《官道红颜:她们助我一路升迁》
第1章 池鱼之殃
江南省,江州市政府大楼。
九月的天,秋老虎依旧肆虐,蝉鸣聒噪地撕扯着午后的宁静。市府大院综合处办公室里,空调有气无力地吹着,丝毫驱不散沉闷的暑气,也吹不散林远心头的阴霾。
他,林远,二十七岁,偏远贫困山区走出来的名牌政法大学高材生,此刻正埋头在一堆几乎要淹没他的旧报纸和过期文件中。他的工作,是整理这些早已失去时效性的“史料”,为档案室腾地方。
尽管他自幼就有近乎过目不忘的速记本领,可这份重复枯燥的工作,他依然干了快三年。三年前,他揣着一腔热血和对未来的憧憬来到这里,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努力,总能寻到一方用武之地。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办公室副主任王建国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舔着大大的啤酒肚,脑壳上仅剩的几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挂着和煦的微笑,眼底却藏着精明与算计。
王建国在副主任的位置上已经“屈就”了五年,转正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却始终未能如愿。
对于林远这种名牌大学毕业,有几分才气却无甚背景的年轻人,王建国向来是“重点关照”的。那些最繁琐、最没有技术含量,最容易出错也最不受人待见的“牛马活”,七七八八都落在林远头上。
他王建国都没升上去,心情自然不好,面对优秀的青年才俊下属,说他是妒贤嫉能也好,说他是心胸狭隘也罢,反正他是越看越烦,说不出的烦。
其实这最后主要的原因是,他认为林远对他这个领导不够重视,因为整个办公室每个下属过年过节都是知道“孝敬”他,唯独林远没有。
“你一个山区出来的穷小子,再有才又能怎样?还不是乖乖听我的调遣?”这就是他的内心独白。
林远也曾试过各种反抗,也曾据理力争,但换来的不过是王建国更巧妙的排挤和更阴险的穿小鞋。当然他也知道王建国什么操行,但他真的非常不耻“送礼”这种行径,带着仅存的倔强与孤傲,苦苦支撑着。
久而久之,棱角被磨平,锐气被耗尽,只剩下一颗日渐消沉的心。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位办公室副主任比他这个科员大了好几级呢?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友陈曦发来的微信:“远,晚上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下班早点回来,我买了新鲜的仔排。”
陈曦,他大学时代的恋人,那个为了他放弃保研,义无反顾来到江州这个陌生城市,在一家小私企做着普通财务工作的女孩。
她是他生命中最温暖的光,是他在一次次失望与困顿中坚持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可如今,他连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都做不到。想到这里,林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地疼。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秘书小李探进头来,压低声音道:“各位,各位,新来的萧主任到了!车刚进大院,估计马上就上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关于新任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萧若冰的传闻,早就在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
据说这位萧主任三十二岁,仅比林远大五岁,却已是正处级干部。更重要的是她的背景,其父乃是本省常务副省长萧文嵩。年轻、漂亮、高学历、背景深厚,这样的标签组合在一起,足以让所有男女老少都为之侧目。
王建国闻言,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以与他体型不相称的敏捷整理了一下本就整齐的衣领,脸上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第一个迎了出去。
办公室里另外两位资格老些的科员张丽和老刘,也立刻停止了手头的闲聊,纷纷起身。
张丽迅速地对着小镜子抹了抹嘴,老刘则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有林远,依旧坐在那堆故纸堆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被边缘化的状态,也懒得去凑那份热闹。
片刻之后,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气先于人影飘了进来。
萧若冰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职业套裙,衬得身形愈发高挑窈窕。一头乌黑的及肩短发,更添了几分干练。她的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只是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清冷,让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各位同事,这位就是我们办公室新来的萧主任,大家欢迎。”王建国满面春风地介绍道,微微躬着身子,姿态放得很低。
张丽和老刘也连忙堆起笑容,齐声附和:“欢迎萧主任!”
萧若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的目光在林远那张几乎被文件淹没的办公桌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萧主任,这位是小林,林远,负责咱们处里的档案整理工作。”王建国似乎察觉到了萧若冰的目光,连忙“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戏虐的意味。
林远不得不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迎上了萧若冰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站起身,却因为起得太急,碰倒了桌边堆得老高的一摞文件,连同桌子上放着的英雄牌墨水。
哗啦啦——
文件散落一地,像一群受惊的鸽子,扑腾着翅膀,将本就狼狈的林远衬托得更加不堪。墨水瓶也十分应景的摔的稀碎,黑色的墨汁溅了一地,几滴细微的墨点甚至弄到了萧若冰的裤腿上。
张姐和老刘的脸上憋着笑,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桌上的东西。老刘甚至还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想掩饰什么。
王建国随即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对萧若冰道:“萧主任,您别介意,小林这孩子就是手脚毛躁了点,我回头一定批评他。”
转头又对着林远呵斥道:“小林,你怎么回事,还不快给萧主任道歉!”
“对…对不起!”林远窘迫地道歉,脸颊发烫。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像针一样扎人。这些年,这种滋味他尝得还少吗?家境贫寒,没有根基,在这些体制内的“优越人士”眼中,他林远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小林还不快去打扫收拾一下!傻乎乎的愣那干嘛呢?”王建国催促道。
林远急忙拿去墙角的水桶和拖把出门去打水。
萧若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是个有洁癖的人。但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远慌乱的背影,眼神里的清冷又多了几分不悦。
新官上任的她,要的是一个井然有序、高效运转的办公室,而不是眼前这般乱糟糟的景象,更不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就毫无精神,工作状态散漫的下属。
“档案工作是办公室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萧若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踱步,似乎在审视着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停在了林远那张靠在门边的办公桌旁,目光扫过桌上凌乱的文件,继续冷冷道:“希望大家都能端正态度,以后……”
这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
“哎呀!”哗啦!
提着水桶拖把,一心只想着快点回来清理现场的林远,因为太过匆忙,加上注意力都在手中的水桶和拖把上,根本没留意到门口有人。
他推门的力道不小,直接跟站在门边的萧若冰撞了个满怀。桶里的水大部分泼了出来,将萧若冰的套裙下摆和半条裤子都浸湿了,水滴顺着她的丝袜往下淌。
这一下,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张姐和老刘都惊得张大了嘴,连王建国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林远彻底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知道,自己给这位新任顶头上司留下的第一印象,恐怕已经差到了极点,不,是糟糕透顶。
萧若冰的脸瞬间冷了下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声音却冷得像冰:“林远同志,看来你需要好好调整一下你的工作状态了!综合处的工作,也需要从最基础的秩序抓起!”
新官上任三把火,看来这第一把火,就要烧到自己头上了。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只是他没想到,这火,会以如此狼狈和屈辱的方式,直接烧到了他的眉毛。
第2章 反差女上司
那一整盆冷水,不仅浇透了萧若冰的半身衣衫,也彻底浇灭了林远心中最后的幻想。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的日子果不其然地更加难熬。
王建国几乎是变本加厉地将所有杂、苦、累的活都堆到了他头上。
办公室里,他成了公开的笑柄和“瘟神”,大家唯恐避之不及。
张丽和老刘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疏远,生怕被他这颗“灾星”牵连。偶尔,林远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你说这林远,是不是天生跟领导犯冲啊?”
“谁说不是呢,新主任第一天就让他得罪了个彻底,以后有他好果子吃。”
“王副主任那是什么人?林远这下算是彻底栽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林远心上,但他早已麻木,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他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默默地做着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琐事,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下班后能回到那个狭小但有陈曦在的出租屋,吃上一口热饭。陈曦的温柔和体贴,是他这片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
而萧若冰,则彻底将林远当成了空气。除了冷冰冰的工作指令,她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扫过林远时,总是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林远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恐怕已经被打上了“无能”、“散漫”、“麻烦”的标签。
然而,就在林远以为自己的职场生涯已经跌入谷底,再无翻身可能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却悄然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这几天,办公室的气氛有些诡异。
一向以雷厉风行,冷静果决着称的萧若冰,眉宇间似乎总是萦绕着一丝郁色。
她开会时的语气比以往更加严厉,处理文件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两次,林远无意中看到她独自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发呆。
私下里,办公室也开始流传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有人说,萧主任那位在国外留学的未婚夫顾明宇,把她甩了。
这天傍晚,市政府有一个重要的接待晚宴,宴请的是从京城来的一个考察团。综合处作为承办单位之一,自然是忙得人仰马翻。林远被王建国发配去做一些最外围的打杂工作,比如搬运酒水、引导车辆,以及在宴会结束后负责一些收尾的杂务。
晚宴持续到很晚。考察团的成员兴致很高,萧若冰作为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自然是全程陪同,觥筹交错间,她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举止得体,看不出丝毫异样。
宴会终于结束,宾客陆续散去。林远正和其他几个工作人员一起收拾狼藉的宴会厅,王建国走了过来:“小林啊,萧主任那边好像喝了不少,车钥匙在她秘书那,你负责把萧主任安全送回去。”
这明显是故意刁难,谁都知道萧若冰住在市委大院的专家楼,安保严密,哪里需要他一个普通科员操心。更何况,萧主任对他印象极差,让他去送,不是明摆着让他去触霉头吗?
他还等着回家陪女友呢,心里纵然一百个不情愿,但林远没有反驳,默默接过了王建国递过来的车钥匙。他知道,反抗只会招致更变本加厉的打压。
萧若冰确实喝了不少,俏丽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她看到林远,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并没有多说什么,径直上了车。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萧若冰身上特有的茉莉花香。林远沉默地开着车,气氛有些压抑。
“不去专家楼。”萧若冰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去……去江边那家‘夜色阑珊’静吧。”
林远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静吧?这位女强人此刻想去的地方,竟然是那种地方。
他没有多问,按照萧若冰的指示,将车开到了“夜色阑珊”门口。这是一家装修颇有格调的静吧,灯光幽暗,音乐舒缓,很适合一个人独处或三两好友小酌。
萧若冰推开车门,步履略有些不稳。林远连忙下车,想去扶她,却被她挥手制止了。
“你回去吧。”萧若冰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细听之下,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林远看着她孤单落寞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喝了酒,情绪明显不佳的漂亮女人,深夜独自在这样的场所,总归是不太安全的。
更何况,她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万一出了什么事,自己也难辞其咎。
“萧主任,我……我还是在外面等您吧,万一您喝多了,我送您回去也方便。”林远鼓起勇气说道。
萧若冰的脚步顿住了。她缓缓转过身,幽暗的灯光下,林远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
“你……”萧若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好,那你就一起进来坐坐吧。”
林远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跟了进去。
静吧里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萧若冰没有看酒单,直接对服务生说:“给我来最烈的威士忌,双份。”
林远皱了皱眉,想劝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的萧若冰,需要的不是劝解,而是宣泄。
酒很快上来了。萧若冰端起酒杯,几乎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圈也瞬间红了。
“呵呵……咳咳……真是可笑……”她放下酒杯,自嘲地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五年……我等了他五年……像个傻子一样……他说他爱的是别人……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学妹……”
林远默默地递过一张纸巾。
他能感觉到萧若冰语气中的绝望和痛苦,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他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却也能想象一二。
他想起了自己和陈曦,想起了自己对未来的迷茫和对陈曦的愧疚,心中也五味杂陈。
“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萧若冰抬起泪眼,直直地看着林远,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又像是在质问命运。
林远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萧主任,您不是失败,只是、遇到的人不对。”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此刻的他开始抛弃一直遵守的上下级尊卑观。
萧若冰愣住了,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林远倒了一杯:“陪我喝。”
林远没有拒绝。
一杯接一杯,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喝着。酒意渐渐上涌,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响了。是陈曦打来的。
“远,你怎么还没回来?很晚了,是不是遇到事了?”电话那头,传来陈曦温柔而略带担忧的声音。
林远的心猛地一揪,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看了一眼对面已经醉眼迷离、伏在桌上的萧若冰,又听着电话里陈曦的声音,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我在单位有点事,可能要晚点。你先睡吧,别等我了。”林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尽管他是陪自己的领导,尽管在他看来这是工作,但内心里他依然内疚。
挂断电话,林远看着彻底醉倒的萧若冰,犯了难。他不知道萧若冰家的具体地址,送回市政府大院的休息室显然不妥,深更半夜,一个醉酒的女领导和一个男下属,传出去对萧若冰的名声影响太坏。
思来想去,他咬了咬牙,扶起烂醉如泥的萧若冰,艰难地将她搀扶出静吧,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附近一家酒店的名字。
开了房间,将萧若冰安置在床上,林远累得满头大汗,酒意也因为这一番折腾而消散了不少。
他看着床上睡得人事不省的萧若冰,她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强势和防备,像个无助的孩子,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摆脱不了痛苦。
此刻的她,与白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女领导判若两人。丝质的衬衫因为汗湿而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短发有几缕散落在光洁的额前,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
那张总是带着清冷和审视的俏脸,此刻因为醉酒而泛着诱人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红润的嘴唇微张,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林远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小腹升起。他不是圣人,面对这样一个平日里只能仰望的美女上司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面前。
如果这个高冷霸道的女上司被他压在身下被征服、求饶…巨大的反差感刺激着他燥热的神经。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茉莉花香混合着酒气的味道,令人心神摇曳。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的画面,身体也似乎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
但就在他即将失控的边缘,陈曦那温柔而带着担忧的脸庞,以及她那句“菜都凉了”,像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他。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内心的躁动。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不能这么做!萧若冰是他的上司,更重要的是,他有陈曦。他不能对不起那个为了他付出一切的女孩。
林远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去隔壁再开一间房,手腕却被床上的萧若冰一把抓住了。
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双醉眼迷离地看着他,口中喃喃道:“别走……别离开我……”
温热的呼吸,带着酒香和女人特有的体香,喷洒在林远的脸上。鬼使神差地,林远俯下了身。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悄悄地躲进了云层。
第3章 拆迁风波
酒店房间里,宿醉的头痛让林远在一阵刺眼的光线中猛地睁开了眼。
陌生的天花板,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酒气和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以及身边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都在提醒他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萧若冰已经走了。悄无声息,仿佛昨夜那个在他身下辗转承欢,释放着压抑的女人,只是他酒精催化下的一个幻影。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没有解释,没有交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她曾在这里停留过的额外痕迹,除了空气中那即将散尽的香气。这种无声的离去,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空洞和不安。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头痛欲裂。
昨夜的片段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萧若冰醉后的眼泪,她口中喃喃的“别走”,以及自己最终失控的俯身……还有陈曦那温柔而带着担忧的声音。
陈曦!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远的心脏。
他抓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和几条微信,都来自陈曦,字里行间充满了焦虑和关心。
强烈的愧疚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无法想象,如果陈曦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一切,会是怎样的伤心和绝望。
那个为了他放弃一切,单纯善良得像一张白纸的女孩,他怎么能……
林远痛苦地抱住了头,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
然而,现实没有如果。他踉跄地走进浴室,冰冷的凉水当头浇下,试图让自己混乱的大脑清醒一些。
镜子里,是一个双眼布满血丝、面色憔悴、胡子拉碴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懊悔迷茫。
回到市政府大楼的路上他给女友回了电话,撒谎说有临时会议,手机又没电了,在办公室凑合一夜。善良的陈曦没有丝毫怀疑,心疼的叮嘱他要按时吃饭,别太累了。弄的他一阵心虚,匆忙把电话挂了。
走进综合处办公室,林远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一整个上午,萧若冰都没有召见他,甚至没有在办公室露面。林远的心七上八下,他甚至开始怀疑,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午饭过后,办公室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秘书小田匆匆跑进来说,市政府要召开紧急会议,所有处级以上干部参加,萧主任也已赶往会议室。
“紧急会议?出什么大事了?”张丽和老刘交头接耳。
王建国则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压低声音道:“我可听说,是为了城南那块老大难的拆迁地块,好像又出群体性事件了,市长震怒。”
林远心中一动。城南拆迁,那可是江州市近年来最头疼的一块硬骨头,涉及的利益错综复杂,负责拆迁的市政局局长据说也因此焦头烂额,甚至有传言说他与开发商勾结,已被百姓多次举报。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临近下班。萧若冰回来的时候,脸色平静,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她一回到办公室,立刻召集了综合处全体人员开短会。
“同志们,刚刚吴市长办公会决定,针对城南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拆迁遗留问题,成立专项工作领导小组,由我们市政府办公室牵头,协调各相关部门,务必在一个月内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平息事态。”
萧若冰的声音不高,“这项工作,由我亲自负责。”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谁都知道这是个烫手的山芋,市政局那位赵局长都搞不定,现在要办公室牵头,难度可想而知。但萧若冰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众人大跌眼镜。
“我知道这个任务艰巨,但这也是我们展现干部担当的机会。”萧若冰目光扫过众人,
“为了掌握第一手资料,我决定,明天一早,我们先不惊动任何人,由我带队,办公室派几位同志,便装前往城南拆迁地块进行实地调研。”
王建国一听,眼睛都亮了,这可是个在领导面前表现的好机会,连忙道:“萧主任深谋远虑!我愿意陪同萧主任前往!”
萧若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王副主任经验丰富,自然是要去的。另外,张丽同志心思细腻,负责记录。老刘同志稳重,也一起去。还有……”她的目光在林远身上停顿了一下,语气平静无波,“林远同志,你也一起去,负责一些后勤和联络工作。”
林远一愣,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点到。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迎上萧若冰那不容否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建国听到林远也要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也没多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载着萧若冰、王建国、张丽、老刘以及林远,悄无声息地驶向了城南棚户区。
棚户区内,断壁残垣,垃圾遍地,气氛压抑而紧张。一些尚未搬迁的居民看到他们这群陌生人,都投来警惕和不友善的目光。
萧若冰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神色自若地向几位留守的居民了解情况,耐心倾听他们的诉求。
林远则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将一些关键的细节记在心里。他那过目不忘的本领,在此时悄然发挥着作用。
就在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偏僻的巷道时,意外发生了。
七八个面目凶恶、手持棍棒的壮汉突然从两边的破旧房屋里冲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纹身大汉,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干什么!”光头大汉恶狠狠地喝道。
王建国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摆手道:“误会,误会!我们是……是路过的……”
张丽和老刘更是吓得躲到了王建国身后,瑟瑟发抖。
“路过的?”光头大汉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来找茬的吧!兄弟们,给我搜!”
看来这帮恶势力是把他们当成了记者。
几个壮汉立刻逼近过来,手中的棍棒晃得人眼花。
萧若冰虽然也有些紧张,但依旧保持着镇定,厉声道:“我们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员,来这里了解情况!你们想干什么?这是妨碍公务!”
“市政府的?老子还是省政府的呢?几个小记者又来冒充政府工作人员…..”光头大汉上下打量着萧若冰,眼神里闪过一丝淫邪,
“哟,还是个漂亮娘们!兄弟们,今天运气不错啊!”
说着,他便伸手向萧若冰抓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远猛地跨出一步,挡在了萧若冰身前,一把打开了光头大汉的手。
“放尊重点!”林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凛然之气。
光头大汉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敢反抗,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妈的,找死!”他挥起手中的棍子,就朝林远头上砸去。
办公室里,王建国尖叫一声,拉着张丽和老刘就往巷子外跑,口中还喊着:“快跑!杀人了!”
萧若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林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这个平日里在她眼中消沉、无能的下属,此刻的背影却显得如此坚定和可靠。
棍子带着风声呼啸而下,林远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第4章 舍命相护
那根裹挟着恶风的棍子,在林远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他甚至能看清棍身上粗糙的木刺和干涸的泥点。
这帮人看来是真的把他们当做暗访的记者了,出手就要人命,死亡的威胁,从未如此真切。
林远没有躲。他知道,他身后是萧若冰。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也花容失色的女人。
这个女人很可能会是他以后的大靠山,他要舍命赌一把。
就在棍子即将砸中他头颅的瞬间,林远猛地侧身,同时右脚狠狠地踹向光头大汉的膝盖。
这是他多年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中,出于自保本能练就的一点防身技巧,谈不上精妙,却足够实用。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光头大汉的惨叫,他手中的棍子失了准头,擦着林远的肩膀砸空,而他自己则抱着膝盖,痛苦地单膝跪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余几个壮汉都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弄死他!”光头大汉额头青筋暴起,嘶吼着下令。
林远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他没有恋战,而是趁着其他壮汉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萧若冰的手腕,低吼道:“萧主任,快跑!”
萧若冰此刻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林远额角因为惊险而渗出的冷汗,以及他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狠劲,心中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任由林远拉着她,转身就往巷子外冲。
剩下的几个壮汉反应过来,立刻追了上来。
巷道狭窄,林远拉着穿着高跟鞋的萧若冰,根本跑不快。眼看就要被追上,林远急中生智,猛地将路边一个堆满垃圾的破木桶踹倒。木桶翻滚,里面的垃圾和碎玻璃散落一地,暂时阻挡了追兵的脚步。
“这边!”林远对地形似乎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他拉着萧若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胡同。
两人在迷宫般的棚户区里左冲右突,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如影随形。萧若冰的体力渐渐不支,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我……我不行了……”她喘息着,脸色苍白。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咬了咬牙,猛地将萧若冰打横抱起。
萧若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林远的脖子。
男人的气息混杂着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扑面而来,让她心头一阵异样。
这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人如此亲近,除了昨夜那荒唐的意外。但此刻,这个怀抱却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林远抱着萧若冰,凭借着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在复杂的巷道中穿梭,最终甩开了追兵,冲出棚户区,回到了停在路边的商务车旁。
将萧若冰放进车里,林远自己也瘫坐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左肩被棍子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你……你受伤了?”萧若冰看着林远渗出血迹的衬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关切。
“没事,小伤。”林远摇了摇头,发动了汽车。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王建国打来的。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林啊!你们……你们没事吧?我和张丽、老刘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国惊魂未定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邀功。
林远冷笑一声:“王副主任,我们已经出来了。你们呢?安全了?”
王建国似乎没听出林远语气中的嘲讽,连忙道:“安全了,安全了!哎呀,刚才真是太险了!萧主任没事吧?”
“萧主任很好。”林远淡淡地说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萧若冰看着林远,眼神复杂。刚才王建国等人的表现,她看得清清楚楚。平日里一个个阿谀奉承,关键时刻却跑得比谁都快。而这个林远,却在最危险的时候,用身体护住了她。
回到市政府,萧若冰立刻向吴市长汇报了今天在城南遭遇暴力袭击的情况。
吴市长雷霆震怒,当即指示公安局成立专案组,严查此事,务必将不法分子绳之以法,并彻查其背后的保护伞。
随后,萧若冰让林远先去医院处理伤口,并给了他半天假。
林远从医院出来,左肩缠着纱布,虽然依旧疼痛,但心情却不像前几日那般压抑。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惊心动魄的电影,而他,似乎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池鱼”。
傍晚,林远接到了办公室秘书小田的电话,让他去一趟萧若冰的办公室。
林远心中忐忑,不知道萧若冰找他何事。
走进办公室,萧若冰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那清冷的侧脸显得不那么拒人千里。
“坐吧。”萧若冰转过身,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平和的语气和林远说话。
“今天的事,谢谢你。”萧若冰看着林远,眼神真诚,“如果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萧主任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林远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应该做的?”萧若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王副主任他们也应该做,但他们做了吗?”
林远沉默不语。
“林远,”萧若冰忽然换了一种称呼,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我以前对你,可能确实存在一些误解。通过今天的事情,我发现你身上有很多我之前没有看到的优点。比如,勇气,担当,还有……”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还能准确地记住逃生路线,这很不简单。”
林远心中一动,他知道萧若冰指的是他那过目不忘的本领。看来,这个平日里被他视为鸡肋的能力,在关键时刻还是派上了用场。
“城南拆迁的工作,难度很大,危险性也不小。”萧若冰继续说道,“但我相信,有能力的人,不应该被埋没。你愿不愿意,真正地参与到这项工作中来,而不是仅仅负责一些后勤联络?”
林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知道,萧若冰这句话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一个工作任务的调整,更是一个改变他命运的机会。
压抑了太久的火焰,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即将熊熊燃烧。
第5章 惊才绝艳
林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狂跳起来。
压抑了三年,蛰伏了三年,他等的,不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吗?一个能让他不再整理故纸堆,不再被王建国当牛做马,能真正将才华变现的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萧若冰那双探究而锐利的眸子。那目光中,不再有初见时的厌恶与不耐,取而代de是审视、好奇,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林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沉稳而有力:“萧主任,如果我说,从我们进入棚户区开始,我脑子里就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地图,包括每一条巷道、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甚至我们遇到的那个光头,他左臂上的纹身是一只下山虎,而不是龙。您信吗?”
此言一出,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若冰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不是没见过有本事的人,但林远此刻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超出了“记忆力好”的范畴。那是一种近乎妖孽般的观察力和信息处理能力!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难怪他能在那种危急关头带着自己精准逃离!自己之前竟然把这样一个拥有“人形摄像头”能力的下属,扔在角落里整理了三年的废纸?
荒唐!可笑!
萧若冰看着眼前的林远,这个前几天还让她觉得“无能散漫”的下属,此刻眼神里透出的自信和锋芒,让她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心悸。
那是一种发现稀世珍宝时的震撼,也是一种隐隐的担忧——这样一柄利剑,自己真的能驾驭得住吗?
但她是谁?她是萧若冰!她父亲萧文嵩从小就教导她,用人所长,容人所短。越是锋利的刀,用好了才越有价值!
“我相信。”萧若冰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沉默。她缓缓踱步回到自己的椅子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谈判的姿态,气场全开。
“所以,城南拆迁这个项目,我不但需要你的勇气,更需要你的‘脑子’。”她盯着林远,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烫手的山芋,你,敢不敢接?”
林远没有丝毫犹豫,他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愿为萧主任效死!”
这简单的七个字,掷地有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表功请赏,只有一种压抑许久的忠诚与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萧若冰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很好。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档案管理员,我任命你为城南项目专项工作组的联络员,级别暂定副科,直接对我负责。你的办公桌,明天我会让行政安排,搬到外间。”
副科!
虽然只是暂定,但这对于一个在底层熬了三年的科员来说,无疑是一步登天!更重要的是“直接对我负责”这六个字,意味着他彻底摆脱了王建国的钳制,成了萧若冰真正的“心腹”!
“谢谢萧主任!”林远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先别急着谢我。”萧若冰的表情又恢复了清冷,“我给你第一个任务。今天下午公安局那边已经抓到了几个行凶的混混,但为首的光头跑了。你,利用你的‘脑子’,把今天从进到出棚户区的所有细节,包括看到的车牌、可疑人员的体貌特征、他们可能藏匿的地点,全部写下来。我要一份最详尽的报告,今晚就要。”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是!保证完成任务!”林远立刻应下。
他没有离开,而是直接走到萧若冰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沙发旁,拿起纸笔,连草稿都不打,直接落笔。
萧若冰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处理着自己的文件,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个专注的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远下笔如飞,脑海中的“地图”清晰地浮现。他将整个棚户区在脑中三维重建,然后将他们的行进路线、时间节点、遇到的每一个人、看到的每一辆车,都精准地标注出来。
“……上午9点15分,我们进入棚户区东侧入口,入口处停着一辆蓝色无牌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车胎很新,有大量泥点,应是经常出入工地。司机是一名约三十岁的平头男子,左耳有耳钉。”
“……我们与光头发生冲突的地点,在‘利民杂货铺’后巷,巷口有一个损坏的监控探头,但对面三楼的窗户开着,可能有人目击。”
“……那光头名叫王虎,外号‘虎哥’,是城南一带的地头蛇,手下养着一帮人,靠给开发商‘清场’为生。这些信息是我在整理三年前一份关于江州‘打黑除恶’的旧报纸时偶然记下的,上面有他的照片和案底。”
……
一个小时后,一份厚达十几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细节详实到令人发指的报告,放在了萧若冰的办公桌上。
萧若冰拿起报告,只看了第一页,呼吸就不由得一滞。
这哪里是报告?这简直就是一份由人脑生成的、带有精确时间戳和高精度细节的“情报”!尤其是林远居然连王虎的身份背景都点了出来,这已经不是记忆力的问题,而是将海量信息进行关联和提取的恐怖能力!
她越看越心惊,越看眼神越亮。
当她看到最后,林远对王虎可能藏匿的几个地点做出精准分析时,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
她猛地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公安局周副局长的手机。
“周局,我是萧若冰……对,关于城南的案子,我这里有一份非常重要的线索,可以帮你们立刻锁定主犯王虎的位置……”
挂断电话,萧若冰看着林远,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她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林远,你知不知道,你这份报告的价值有多大?”
林远平静地回答:“我只知道,这是您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我必须完成。”
看着他那不卑不亢的样子,萧若冰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很想问问昨晚的事,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目光落在他肩膀的伤口上,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伤口还疼吗?”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林远有些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疼了。”
“回去好好休息。”萧若冰的声音恢复了常态,但那份清冷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闻的温度,“明天,我不想看到一个拖着伤、顶着黑眼圈的联络员,出现在我的办公室。”
林远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走出办公室时,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压在心头三年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被万丈光芒彻底驱散。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林远的人生,将彻底改写!
而此刻,办公室内,萧若冰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着林远远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她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沉稳而富有威严的男声:“若冰,这么晚了,有事?”
“爸,”萧若冰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我今天,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第6章 惊掉下巴
第二天,林远起了个大早。
镜子里的他,眼神清亮,锋芒暗藏,再无半分昨日的颓唐。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衬衫,那是陈曦去年给他买的,一直舍不得穿。
今天,是新的开始。
当林远神采奕奕地走进综合处办公室时,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为之一静。
“哟,小林今天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张丽阴阳怪气地开口,眼神里满是讥讽。在她看来,林远昨天虽然走了狗屎运救了领导,但得罪了王建国,以后日子只会更难过。
老刘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那轻蔑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建国则慢悠悠地端着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林啊,年轻人不要有点成绩就翘尾巴。昨天也就是运气好,以后做事还是要脚踏实地,别总想着走捷径。”
他顿了顿,将一叠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摔在林远桌上:“把这些去年的会议纪要重新整理校对一遍,今天下班前必须交给我!”
这又是典型的“牛马活”,枯燥且极易出错。
换做以前,林远或许就忍气吞声地接了。但今天,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堆文件,连手都懒得伸。
“王副主任,”林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恐怕这活我干不了了。”
“你说什么?”王建国脸色一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林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王建国极为不爽的笑容:“我说,我现在有更重要的工作。萧主任已经任命我为城南项目专项组的联-络-员,从今天起,我只对萧主任一人负责。”
他特意把“联络员”三个字咬得很重。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丽和老刘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王建国的笑容,则彻底僵在了他那张油腻的脸上。
专项组联络员?
只对萧主任负责?
这……这怎么可能!这小子昨天不还是个任人拿捏的档案管理员吗?怎么一夜之间,就骑到自己头上去了?
“你你胡说什么!”王建国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呵斥道,“这种事也是能随便开玩笑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行政处的两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客气地问道:“请问,哪位是林远林联络员?”
“联络员”三个字,又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建国脸上。
林远站起身:“我是。”
“林联络员您好,我们是奉萧主任的指示,来帮您搬办公桌的。”工作人员指了指萧若冰办公室外间那个靠窗的黄金位置,“您的新工位在那边。”
那个位置,以前是只有主任秘书才能坐的!
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如果说刚才林远的话还有可能是吹牛,那现在行政处的人亲自来搬桌子,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王建国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酱紫色,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鞋底左右开弓抽了十几个大嘴巴。
张丽和老刘则迅速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心中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他们一直看不起的“穷小子”,竟然一步登天,成了新主任面前的红人!
林远没有理会众人精彩纷呈的表情,他将自己桌上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收拾好,抱着纸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坦然地走向了那个属于他的新位置。
当他经过王建国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王副主任,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那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戏谑,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王建国的心窝里!
王建国浑身一颤,看着林远意气风发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知道,他完了。
一个能让萧若冰如此破格提拔的人,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副主任能想象的了。
而更让他恐惧的还在后面。
上午十点,市公安局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9·12城南暴力袭击案”成功告破,主犯王虎及其团伙核心成员,于今日凌晨四点,在市郊一处废弃养殖场内被一网打尽!
消息传来,整个市政府大院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知道城南的王虎是块多难啃的骨头,没想到新来的萧主任雷厉风行,公安局这边更是神速破案!
只有综合处的人,此刻看着坐在外间办公室,神色平静地翻阅文件的林远,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瞬间明白了!
神速破案的背后,绝对有这个林远的功劳!
这个他们欺压了三年、嘲笑了三年的年轻人,不仅有舍命护主的胆气,更有经天纬地的奇才。
他不是池鱼,他是一条潜伏在浅滩的真龙!
而现在,这条龙,已经开始抬头了。
第7章 一鸣惊人
林远的新工位,正对着萧若冰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
他能看到萧若冰在里面忙碌的剪影,而综合处那些昔日的同事,现在看他则需要仰起头。
这种感觉,很微妙。
王建国一整个上午都魂不守舍,几次想找机会和林远搭话,却连走过来的勇气都没有。张丽更是破天荒地主动给林远泡了杯茶,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林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他不是小人得志,他只是懒得和这些墙头草计较。他很清楚,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萧若冰的赏识,来自于他自身的价值。
下午,萧若冰召集城南项目专项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参会的,除了市政府办公室的人,还有来自规划局、建设局、财政局等多个核心部门的头头脑脑。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对市政府办公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年轻居然能列席会议,都投来了或好奇或轻视的目光。
会议由萧若冰主持,气氛从一开始就很凝重。
“各位,城南项目的情况,我就不多赘述了。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把所有的困难和问题,都摆在桌面上。”萧若冰开门见山。
话音刚落,会议室就成了“诉苦大会”。
“萧主任,不是我们不努力,城南那块地历史遗留问题太多了!光是产权不明晰的房子就有上百户,根本没法评估!”规划局的副局长先开了口。
建设局的处长也大吐苦水:“还有那些违章建筑,跟狗皮膏药一样,想拆都找不到人,一动就有人来闹事!”
财政局的人则摊了摊手:“最关键是钱!市里的财政本来就紧张,拆迁补偿款的口子太大,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你一言我一语,问题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每个人都在强调困难,推卸责任。
萧若冰的脸色越来越冷,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建国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场景,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幸灾乐祸。
他心想,萧主任,你把林远提上来又怎么样?这种神仙打架的局面,他一个毛头小子能做什么?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准备把皮球踢回去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林远,突然开口了。
“萧主任,关于大家提到的问题,我或许有一些不成熟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身上。
一个规划局的科长忍不住嗤笑一声:“你?一个办公室的联络员,你懂规划还是懂建设?”
林远没有理他,而是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的白板前。他没有拿任何资料,只是拿起一支笔。
“首先,关于规划局提到的产权问题。”
林远手腕翻飞,在白板上迅速画出了一张简易的地图,赫然是城南棚户区的核心区域!那精度,竟不比规划图差多少!
这一手,直接镇住了全场!
“这片区域,总计173户产权不明晰。但根据我整理的1998年市政档案,其中有92户,其祖上是当年‘江州第一纺织厂’的职工。按照当年的政策,他们拥有事实上的居住权,完全可以参照‘房改房’政策进行确权和补偿,这样就能解决超过一半的难题。”
规划局的副局长猛地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震惊:“你说的是那份封存在档案室三楼,几乎都快烂掉的‘98纺织厂改制补充条例’?”
“对。”林远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着,他又指向地图的另一块。
“其次,建设局提到的违章建筑。其中最大的钉子户,是盘踞在这里的‘王氏宗祠’,他们以保护历史建筑为名,拒不搬迁。但我查过地方志,这座宗祠是四十年前复建的,原址在三公里外的西山脚下,根本不属于历史保护建筑,纯属无理取闹。”
建设局的处长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些他们跑断腿都没搞清楚的陈年旧事,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林远看都没看他们,目光转向了财政局的人。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钱的问题。”
他拿起红色的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所有人都盯着拆迁补偿款,但为什么不想想怎么‘开源’?城南地下,有一条已经废弃了三十多年的防空洞。根据五十年代的勘探报告,这个防空洞的地质结构极其稳定,长达三公里。如果我们把它利用起来,改造成一个大型的地下商业街或者停车场,光是这块地的商业开发价值,就足以覆盖所有的拆迁成本,甚至还有的赚!”
“轰——!”
林远的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个天马行空却又合情合理的构想给震得头皮发麻!
废弃防空洞?地下商业街?
这是何等鬼才的思路!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包括那些之前还满脸不屑的各部门领导,此刻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林远。
萧若冰坐在主位上,紧紧握着拳头,手心都出汗了。但她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光彩!
她知道自己捡到宝了,但她没想到,自己捡到的,竟然是一块足以照亮整个江州官场的绝世璞玉。
“好!”萧若冰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
“就按林远同志的思路办!散会!”
第8章 你到底是谁?
散会后,林远成了整个政府大楼的焦点。
各局的头头脑脑们不再有丝毫轻视,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几个消息灵通的,甚至主动过来和他交换电话号码,客气地称呼他一声“小林老师”。
王建国躲在办公室里,连门都不敢出,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而林远,只是平静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仿佛刚才那个舌战群儒、指点江山的人不是他。
他越是淡定,别人就越觉得他高深莫测。
“进来一下。”
内间的门开了,萧若冰清冷的声音传来。
林远走进办公室,萧若冰示意他关上门。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那晚酒店房间里,茉莉花香与酒气混合的暧昧味道。
萧若冰没有坐在大班椅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高冷之外,多了几分柔和。
“今天,你让我很意外。”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林远回答。
萧若冰缓缓转过身,一双美眸紧紧地盯着他,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该做的?那些封存了几十年的档案,那些连地方志专家都未必清楚的细节,那些天马行空的商业构想……林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探究的逼视,“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萧若冰憋了很久了。
一个普通的贫困山区高材生,被打压三年,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知识储备和远见卓识?
林远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他不能暴露系统的存在,但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迎上萧若冰的目光,没有躲闪,眼神真诚而坦然。
“萧主任,我确实只是一个从山里走出来的穷学生。如果非说有什么不同,可能就是我从小记忆力就特别好,近乎过目不忘。”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在综合处那三年,别人看我是在整理废纸,但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庞大的信息库。市政府几十年来所有的规划、政策、会议纪要、人事变动……我都看了一遍,记在了脑子里。”
“我把这些信息,当成一个沙盘,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城南的问题,我推演过不下百次。所以今天会议上说的那些,不是我临时起意,而是我这三年,‘闲’出来的结果。”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把三年的“牛马活”,说成了三年的“卧薪尝胆”!
萧若冰听完,彻底沉默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他不是被磨平了棱角,而是将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心底,在黑暗中磨砺了三年!
这是一个何等坚韧、何等隐忍、何等恐怖的男人!
一时间,她心中除了震撼,更生出了一丝后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庆幸。庆幸自己发现了他,庆幸自己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而不是继续让他做自己的敌人。
许久,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神中的审视和怀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欣赏和信任。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清冷中,却多了一抹异样的色彩,“城南项目的具体实施方案,就由你来牵头起草。需要哪个部门配合,直接跟我说,我给你授权!”
这是何等惊人的放权!
一个刚提拔的联络员,竟然成了市政府重大项目的实际操盘手!
“是,萧主任!”林远心中激荡,沉声应下。
“还有……”萧若冰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林远甚至能闻到她发梢的清香。
她抬起手,似乎想帮他整理一下微皱的衣领,但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中,最后只是轻轻弹掉了他肩膀上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林可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的事……”萧若冰的声音低不可闻,俏脸上升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就当没发生过。我们,只是上下级。”
说完,她像是怕林远看到她的异样,迅速转过身去:“你出去吧。”
林远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谈论儿女情长的时候。
“是。”他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萧若冰才靠在窗边,用手背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心中一片混乱。
她嘴上说着“当没发生过”,可林远那句“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以及刚才他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这个男人,像一个巨大的谜团,让她忍不住想要去探究,去靠近。
而林远刚回到座位,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先生,我是柳眉。不知是否有幸,请您共进晚餐?想跟您聊聊关于城南地下商业街的合作开发。】
柳眉!
江州地产界最富传奇色彩的美女总裁!
林远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第9章 美女总裁
林远看着手机上的短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消息传得真快。
会议才结束不到两小时,柳眉这位江州商界的女王,就已经找上了门。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手机屏幕熄灭,放进口袋。
现在,他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人。
“小林,到点了,还不下班?”老刘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今天你在会上可真是让我们开了眼了!”
“是啊是啊,”张丽也赶紧附和,“以后我们可都要仰仗林联络员您多提携了。”
林远只是淡淡一笑,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吧。”
看着林远不冷不热的态度,两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离开了。
林远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江州大学。
今天是女友陈曦的生日。
他早就答应过,要陪她好好吃顿饭。
在学校门口那家他们最常去的川菜馆,林远见到了陈曦。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裙子,素面朝天,却依旧清丽脱俗。看到林远,她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加班呢。”陈曦接过林远手里的公文包,很自然地帮他拉开椅子。
“再忙,你的生日也不能忘。”林远的心,在见到陈曦的那一刻,瞬间变得柔软。
这个女孩,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对了,你猜我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陈曦献宝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们公司老板说,看我工作努力,下个月要给我涨工资,还要提我当财务主管呢!”
她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等我当了主管,工资就高了,我们就可以攒钱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再也不用住宿舍了!”
看着陈曦那单纯而满足的笑脸,林远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这也是他奋斗的目标。
但现在……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好事啊,那得好好庆祝一下。老板,加个菜,要最好的那种!”
两人吃着饭,聊着大学时的趣事。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林先生,我知道您可能有所顾虑。我在‘江南里’会所天字号包厢等您,这里很私密。我只等您到九点。——柳眉】
江南里会所!
那可是江州最顶级的私人会所,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一晚上的消费,可能就是陈曦一年的工资。
“怎么了?谁发来的信息?”陈曦好奇地问。
“没什么,一个同事。”林远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心中却已有了决断。
和陈曦吃完饭,将她送回宿舍楼下,林远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身影,心中默念了一句“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和陈曦的世界,已经开始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他想要往上爬,想要站到权力的顶峰,就必须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而柳眉,无疑是一条大鱼。
晚上八点半,林远打车来到了“江南里”会所。
报上柳眉的名字,侍者立刻恭敬地将他引到了最深处的天字号包厢。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顶级香薰扑面而来。
包厢里,一个身穿红色旗袍的女人正优雅地煮着茶。她长发如瀑,身段妖娆,旗袍的开衩处,一双雪白的长腿若隐若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成熟女人致命的诱惑力。
她就是柳眉。
看到林远,她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嫣然一笑,媚眼如丝。
“林先生,你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得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磁性的沙哑,能勾起男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这是一个下马威。
她想用自己的气场和美貌,来压制林远,夺回谈判的主动权。
林远却只是平静地走到她对面坐下,仿佛眼前这个颠倒众生的尤物,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柳总,”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约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柳眉的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见过无数男人,有故作正经的,有垂涎三尺的,却从未见过像林远这样,如此年轻,却又如此沉稳淡定的。
他仿佛天生就是牌桌上的王者。
“有意思。”柳眉笑了,身体微微前倾,旗袍的领口敞开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林先生快人快语,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她将一张空白支票,推到了林远面前。
“城南地下商业街的项目,我,柳氏集团,要了。这个数字,你随便填。”
她盯着林远,红唇轻启,吐气如兰。
“只要你点头,钱,还有我,都是你的。”
第10章 你,要不起
钱,还有我,都是你的。
这句话,从柳眉这位身价百亿,颠倒众生的美女总裁口中说出,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核弹级诱惑。
这意味着一步登天,少奋斗三十年。
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燥热而暧昧。
柳眉慵懒地靠在椅子上,眼神迷离,自信地等待着林远的反应。她不信,天底下有男人能抵挡住这样的条件。
然而,林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空白支票,脸上没有半分贪婪或激动。
他笑了。
那笑容,平静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弄。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支票,轻轻地推了回去。
“柳总,”林远的声音很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破了包厢里的暧昧气氛,“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柳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哦?愿闻其详。”
“第一,”林远竖起一根手指,“城南的项目,是政府主导的民生工程,不是可以私相授受的商品。我只是一个联络员,拍板的,是萧主任,是市政府。”
“第二,”林远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柳眉的内心,“你柳氏集团,虽然在江州地产界呼风唤雨,但根基主要在商业地产。这么大的基建工程,你一家,吃得下吗?你的资金链,撑得住吗?”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柳眉耳边炸响!
她脸上的魅惑和慵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警惕!
她最大的秘密,她公司目前最大的软肋,资金链紧张的问题,这个仅仅见了自己第一面的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可能!这是公司的最高机密!
看着柳眉骤变的脸色,林远知道,他赌对了。
这些信息,同样来自于他脑中那个庞大的“信息库”。柳氏集团前几年的疯狂扩张的投资,以及最近几份财经报纸上不起眼的角落里提到的银行信贷收紧政策……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林远的大脑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真相!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柳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林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直接回答。他现在的姿态,像一个掌控全局的猎手,在欣赏着自己的猎物。
“柳总,空白支票这种东西,对付一般的小角色或许有用。但对我,没意义。”
他抬起眼,目光在柳眉那惊心动魄的曲线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充满震惊的眸子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至于你这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不起。或者说,现在的你,我还看不上。”
狂!
太狂了!
这句话,比直接拒绝更具杀伤力!
柳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纵横商场多年,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感到了彻底的溃败!
她引以为傲的美貌、财富和手腕,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不是不想,而是“看不上”!
“你……”柳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眼前的林远,已经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是一个让她完全看不透的、深不可测的深渊!
然而,就在柳眉以为这次谈判彻底崩盘的时候,林远却话锋一转。
“不过,我虽然对你的‘条件’没兴趣,但对‘合作’,还是有兴趣的。”
柳眉猛地抬起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林远身体前倾,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包厢。
“城南这个项目,蛋糕很大,你一家吃不下,但你可以作为领投方,联合其他几家有实力的公司,组建一个投资联合体。这样既能解决你的资金问题,又能把项目稳稳拿下。”
“而我,”林远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可以帮你牵这个线,搭这个台。我不仅知道谁有钱,我还知道谁和谁有矛盾,谁和谁能合作。”
“作为回报,我要的不是钱。”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要这个投资联合体里,百分之一的干股。而且,这百分之一,必须是你柳氏集团,从你自己的股份里,让出来给我。”
柳眉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运筹帷幄的男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不是要一张可以填数字的支票。
他是要一张,能让他自己坐上牌桌,成为“玩家”的门票!
这个男人的野心,比她想象的,要大一百倍!
“怎么样,柳总?”林远靠回椅子上,重新恢复了那份云淡风轻,“这个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第11章 萧主任的“奖赏”
柳眉走了。
走的时候,这位平日里颠倒众生的商界女王,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林远提出的条件,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中了她的要害,又给了她一条无法拒绝的生路。她知道,从今晚起,她和林远的关系,不再是“猎人”与“猎物”,而是“合作者”。
或者说,她心甘情愿地,成了林远棋盘上的一颗关键棋子。
林远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惊动已经熟睡的陈曦,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安详的睡颜。
他心中涌起一丝愧疚,但很快便被一股更强大的决心所取代。
他要爬得更高,站得更稳,才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一切。
第二天,市政府大楼。
林远刚到办公室,就被萧若冰叫了进去。
萧若冰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裤套装,长发扎成了马尾,显得愈发雷厉风行。但林远注意到,她的眼圈有一丝淡淡的黑,似乎昨晚也没休息好。
“坐。”萧若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直接开门见山,“你昨天提交的‘关于城南项目改造的实施方案’,我看了一夜。很完美,无懈可击。”
她将那份厚厚的方案推了过来:“我已经签了字,报给吴市长了。吴市长当即批复,一个字:办!”
林远心中一喜:“那太好了!”
“但是,”萧若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方案里,你把所有部门的工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漏了一个关键环节。”
“什么环节?”
“谁来当这个‘总协调人’?”萧若冰盯着他,“这个项目牵扯到十几个部门,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从中斡旋、调度、拍板,光靠开会,只会互相扯皮,最后不了了之。”
林远沉默了。他知道,这个位置至关重要,权力极大,但也是个火山口,谁坐上去,谁就会成为所有矛盾的焦点。
他一个毫无根基的联络员,坐不稳。
萧若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个位置,我来坐。我亲自担任城南项目专项工作组的组长。”
林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没想到,萧若冰竟然愿意亲自下场,把所有压力都扛到自己肩上!
“但是,我需要一个副手。”萧若冰的目光灼灼,“一个能帮我处理所有具体事务,能镇得住场子,能让我绝对信任的副组长。”
她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萧主任,我……”林远有些犹豫,“我资历太浅,恐怕难以服众。”
“资历?”萧若冰冷笑一声,“在官场,能力和靠山,才是最大的资历!你的能力,我已经看到了。至于靠山……”
她站起身,走到林远身边,俯下身,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瞬间将林远包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有我,够不够?”
林远的心脏,狠狠地悸动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看着那双眸子里映出的自己,他知道,他已经和这个女人,彻底绑在了一起。
“够!”他沉声回答。
“很好。”萧若冰直起身子,恢复了清冷的姿态,“任命书,下午就会下发。你准备一下,下午三点,我们召开项目启动会。”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是对你才华的‘奖赏’。我不希望,我的副手,让我失望。”
林远走出办公室时,感觉自己仿佛踩在云端。
副组长!
这意味着,他将拥有这个项目的实际决策权之一!从一个边缘科员,到如今手握实权的项目二把手,他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这个消息,如同飓风一般,在下午任命书下发后,席卷了整个市政府大楼!
所有人都疯了!
一个二十七岁的副科级,担任如此重大项目的副组长,这在江州官场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王建国的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最心爱的紫砂保温杯,被他失手摔得粉碎。他的脸,比杯子的碎片还要惨白。
他知道,林远这已经不是抬头了,这是要化龙升天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封破格提拔的任命书震惊得无以复加时,一封举报信,也悄悄地送到了市纪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字字诛心。
【实名举报: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萧若冰,以权谋私,与下属林远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并利用职权为其破格提拔,严重破坏组织原则!】
举报人,赫然是:综合处副主任,王建国!
第12章 谁敢动我的人?
市纪委书记办公室。
周书记看着桌上那封举报信,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萧若冰,省常务副省长萧文嵩的独生女,江州政坛冉冉升起的新星。
林远,最近在市政府大院声名鹊起的青年才俊,被誉为“麒麟儿”。
王建国,一个在副主任位置上熬了多年、心胸狭隘的老油条。
这三个人搅在一起,还涉及到了“不正当男女关系”和“以权谋私”这种敏感话题,一个处理不好,就是一场官场大地震。
“这个王建国,是想鱼死网破啊。”周书记喃喃自语。
他沉思片刻,拿起桌上的红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这种事,必须先向市里的一把手通气。
下午三点,项目启动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各部门的头头脑脑。当他们看到主席台上,除了主位的萧若冰,旁边赫然坐着林远时,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复杂。
羡慕、嫉妒、不解、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一步登天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
萧若冰环视全场,强大的气场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
“今天,是城南项目正式启动的日子。规矩我只说一条,”她的声音冰冷而有力,“谁在我的项目里掉链子,谁就给我滚蛋!不管你是什么级别,背后站着谁!”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市纪委的几名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纪委第二监察室的李主任。
“不好意思,萧主任,打扰一下。”李主任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们接到实名举报,需要请林远同志,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一些问题。”
轰!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了林远身上。
项目启动会当天,纪委当众带人,这是何等劲爆的场面,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所有人都明白,林远完了。不管他有没有问题,被纪委用这种方式带走,他的政治生命,都画上了句号。
角落里,王建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病态的快意。他仿佛已经看到林远身败名裂,被所有人唾弃的下场。
然而,林远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主任,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是萧若冰的反应。
只见她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站住!”
一声清叱,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会议室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被萧若冰身上爆发出的恐怖气势给吓住了。
她一步步从主席台上走下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战鼓,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她走到李主任面前,身高甚至还比对方高出半头,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美眸里寒光四射。
“李主任,第一,我是城南项目组的组长,林远是副组长。我的项目还没开始,你就来带走我的副手,这是在打谁的脸?”
“第二,办案要有程序。请问,你们的调查令呢?市委主要领导的批示呢?”
“第三,”萧若冰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势凌厉如刀,“林远是我萧若冰亲自选的人!是我市政府办公室的人!没有真凭实据,谁敢动他一下,就是跟我萧若冰过不去!”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当着我的面,把他带走!”
霸道!
护短!
不讲道理的强势!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萧若冰这番话给震得头皮发麻!
为了一个下属,公然跟纪委叫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识了,这简直就是……
李主任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没想到萧若冰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不留情面。他只是奉命行事,哪里敢真的得罪这位省长的千金。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萧若冰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没有避讳任何人,直接按下了免提。
电话里,传来市委一把手吴市长沉稳的声音:“若冰同志,纪委的同志是不是在你那里?让他们回来吧。我已经跟周书记沟通过了。”
吴市长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至于那个举报人,王建国,思想上很有问题。这种搬弄是非,妒贤嫉能的干部,不适合留在我们市政府的队伍里了。我看,就让他去档案室,好好整理一下那些旧报纸,冷静冷静吧。”
轰!
吴市长的话,通过免提,清晰地传到了会议室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信息量太大了!
一把手亲自打电话!
不仅保下了林远,还当场宣判了举报人王建国的“死刑”!让他去坐林远以前的位置!
这是何等杀人诛心的惩罚!
角落里,王建国听到这句话,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彻底完了。
李主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我们马上就走,打扰萧主任了!”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再看向林远的眼神,已经从羡慕嫉妒,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
他们敬畏的,不仅是林远背后的萧若冰,更是他本人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萧若冰挂断电话,环视全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了,苍蝇已经赶走了。现在,我们继续开会。”
第13章 这算是约会吗?
纪委风波,如同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闹剧,迅速收场。
但它带来的余震,却在整个市政府大院里持续发酵。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林远,是萧若冰的“禁脔”,谁碰谁死!
项目启动会后,再也没有任何不长眼的人敢对林远指手画脚。各个部门的配合度空前高涨,生怕一个怠慢,就被这位年轻的副组长记在小本本上。
林远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手腕和协调能力。
他没有沉溺于权力带来的快感,而是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他利用脑中那庞大的信息库,将整个城南项目拆解成上百个细分任务,精准地分配给各个部门,并制定了精确到小时的进度表。
谁负责勘探,谁负责测绘,谁负责民众沟通,谁负责资金审批……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环环相扣。
那些原本还心存轻视的老油条们,在拿到任务清单后,彻底傻眼了。他们发现,林远对他们各自部门的业务流程、人员配置、甚至历史遗留问题,都了如指掌!
这哪里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这分明是一个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
半个月后,项目推进速度之快,效果之好,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原本被视为“老大难”的拆迁工作,在林远提出的“确权一批、讲理一批、开发补偿一批”的组合拳下,竟然奇迹般地打开了局面。
吴市长在内部会议上,点名表扬了城南项目组,尤其是对“林远同志”的能力,大加赞赏。
林远,彻底在江州官场,站稳了脚跟。
这天傍晚,林远刚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办公室的门开了。
萧若冰走了进来,脱掉了高跟鞋,赤着一双雪白玲珑的玉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消散了许多,更像一个卸下防备的邻家姐姐。
“还在忙?”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很柔和。
“快好了,萧主任。”林远站起身。
“在办公室,就别叫萧主任了。”萧若冰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拿起他桌上的进度报告翻了翻,一股淡淡的幽香飘入林远的鼻息。
“项目进展得不错,辛苦你了。”她由衷地说道。
“这都是您领导有方。”林远客气地回答。
萧若冰白了他一眼,那风情万种的模样,让林远心头一跳。
“少来这套官话。”她放下报告,伸了个懒腰,完美的S形曲线在紧身衣物的勾勒下,显得愈发惊心动魄,“陪我出去走走吧,这半个月,快累死了。”
林远一愣。
“怎么?不方便?”萧若冰挑了挑眉。
“方便。”林远立刻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市政府大楼,没有坐那辆显眼的奥迪A6,而是像普通人一样,漫步在华灯初上的街头。
晚风轻拂,吹动着萧若冰的秀发,也吹散了两人之间那层上下级的隔阂。
“我爸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萧若冰突然开口。
林远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把你查了个底朝天,”萧若冰的语气有些好笑,“从你小学在哪上的,到你大学谈过几次恋爱,他都知道。”
林远额头渗出一丝冷汗。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萧若冰转过头,看着林远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此子如龙,善用之,可为臂助;如用之不善,恐遭反噬。’”
林远沉默了。省长萧文嵩的评价,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那你……是怎么想的?”林远问。
萧若冰停下脚步,在江边的一处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远挨着她坐下,两人肩膀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我告诉他,”萧若冰看着远处江面倒映的霓虹,声音轻柔而坚定,“我相信我的眼光。而且,就算他真是龙,我也要做那个能骑在龙背上的人。”
这句话,充满了野心,也充满了别样的意味。
林远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他扭头看着萧若冰绝美的侧脸,在迷离的夜色下,她就像一个会摄人心魄的妖精。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陈曦。
“远,你今晚还回来吃饭吗?”电话那头,传来陈曦小心翼翼的声音。
这半个月,林远太忙了,两人几乎没怎么见过面。
林远看了一眼身边的萧若冰,后者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心中一紧,撒了个谎:“不了,项目上还有个会,你先吃吧。”
挂断电话,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女朋友?”萧若冰轻声问。
“嗯。”
“她……知道我们的事吗?”萧若冰又问,她指的,自然是那晚酒店的事。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萧若冰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
林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若冰忽然笑了,她站起身,伸出手,将林远从长椅上拉了起来。
她的手,温润柔软。
“走吧,我的副组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今天,我不想谈工作,也不想谈你的女朋友。”
她拉着他的手,走在江边,像一对普通的情侣。
“我只想让你陪我,吃顿饭,看场电影。”
她回头,冲他嫣然一笑,百媚横生。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第14章 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
约会”这个词,从萧若冰口中说出,让林远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被动地被她拉着,走进了江州最高档的万象城购物中心。
萧若冰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她脱下了职场套装,换上了一身从车里拿出的休闲装——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却依旧难掩那惊心动魄的身材和高贵的气质。
两人走在一起,俊男美女,回头率百分之百。
“看哪场?”萧若冰指着电影排片表,像个小女孩一样,兴致勃勃。
“你定。”林远回答。
“那就这个,好莱坞最新的科幻大片。”萧若冰选了票,又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冰山女上司的模样。
电影很精彩,但林远的心思却不在电影上。
黑暗中,他能闻到身边萧若冰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能感觉到她偶尔因为剧情紧张而微微靠过来的身体。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危险。
电影散场,已经快十点了。
两人并肩走向地下停车场,气氛温馨而融洽。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萧若冰那辆奥迪A6旁边时,意外发生了。
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黄毛青年,正围着萧若冰的车,其中一个,甚至掏出钥匙,想在崭新的车漆上划一道!
“住手!”林远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那几个黄毛青年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林远和萧若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吹起了口哨。
为首的一个耳钉男,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萧若冰身上来回扫视,淫邪地笑道:“哟,美女,开这么好的车,是出来玩的吗?哥哥们陪你玩玩啊?”
萧若冰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怒火。
林远一步上前,将萧若冰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们:“滚。”
“嘿,小子,挺横啊!”耳钉男被激怒了,一把推在林远胸口,“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这一片都是我们‘飞车党’罩着的!识相的,让你马子陪我们喝两杯,再赔个万儿八千的,这事就算了,不然……”
他晃了晃手里的弹簧刀,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换做以前,林远或许会选择报警。
但现在,他不需要了。
他看着耳钉男,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飞车党?没听过。”他掏出手机,没有报警,而是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柳总,睡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柳眉慵懒而惊喜的声音:“林先生?怎么会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我当然没睡,在等你的电话呢。”
“帮我办件事。”林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万象城地下停车场,有几个自称‘飞车党’的小混混,在骚扰我朋友。我给你十分钟,让他们从我眼前消失。永远消失。”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几个黄毛青年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打电话?找谁啊?找你妈吗?”
“装什么大尾巴狼啊!还十分钟?我他妈现在就让你消失!”耳钉男恼羞成怒,挥着刀就冲了上来。
萧若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抓住了林远的衣角。
林远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刀尖即将刺到林远胸口的瞬间,一声凄厉的刹车声响彻整个停车场!
十几辆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一个漂亮的甩尾,瞬间将这几个黄毛青年团团围住!
车门齐刷刷地打开,二三十个身穿黑色西装、面容冷峻的壮汉冲了下来,手里都拎着棒球棍,气势汹汹!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光头大汉,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林远,以及林远身后那位气质绝尘的美女。
刀疤脸的腿肚子瞬间就软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看都没看那几个黄毛,直接在林远面前,“噗通”一声,九十度鞠躬!
“林先生!对不起!是我管教不严,让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惊扰了您和这位小姐!我该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尤其是那几个黄毛青年,彻底懵了。他们眼中的“道上大哥”刀疤脸,此刻在林远面前,竟然像个见了猫的老鼠!
耳钉男手里的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们是谁?”他颤声问道。
刀疤脸回头,眼神瞬间变得狰狞无比,一脚将耳钉男踹翻在地,狠狠地踩着他的脸。
“我是谁?我是柳氏集团安保部的王奎!”他怒吼道,“你他妈惹谁不好,敢惹林先生?你知道林先生是谁吗?他是我们柳总最尊贵的客人!”
“柳……柳氏集团?”耳钉男吓得快尿了。
王奎还不解气,又补了几脚,回头恭敬地对林远说:“林先生,这几个杂碎,您看怎么处理?是沉江还是……”
林远皱了皱眉:“我不想见血。”
“明白!”王奎立刻点头哈腰,“拖走,打断他们的腿,扔到城外去!以后再让我看到他们在江州出现,直接做了!”
“是!”
几个西装壮汉立刻像拖死狗一样,把那几个吓得屁滚尿流的黄毛青年拖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停车场恢复了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奎再次向林远鞠了一躬,然后带着人,如同潮水般退去。
萧若冰站在原地,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一面。
在官场,他运筹帷幄,才华惊天。
在地下世界,他一个电话,就能翻云覆雨,言出法随!
“走吧。”林远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拉开车门,示意萧若冰上车。
萧若冰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却迟迟没有发动汽车。
她扭过头,定定地看着林远,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林远,你和柳眉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15章 你在吃醋吗?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仿佛有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萧若冰的眼神,不再是上司对下属的审视,也不是朋友间的关心,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直接的质问。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酸楚。
面对这道送命题,林远没有半分慌乱。
他没有急着解释,反而微微一笑,身体向萧若冰这边靠了过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中的倒影。
林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海,带着一丝戏谑,一丝玩味。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大提琴的拨弦,敲在萧若冰的心坎上。
“你,在吃醋吗?”
轰!
这五个字,比刚才那十几辆车带来的冲击力还要大!
它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萧若冰内心最深处那扇紧锁的大门,让她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轰然倒塌!
“我……我没有!”萧若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下意识地反驳,眼神却慌乱地移开,不敢与林远对视。
她那抹迅速爬上耳根的红晕,已经彻底出卖了她。
林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知道,自己赢了。
在情感的博弈场上,谁先失控,谁就输了。
他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恰到好处地收回了攻势,靠回了椅背上,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柳眉,是商人。商人逐利。”林远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城南项目这块蛋糕太大,她想吃,所以来找我。仅此而已。”
这个解释,简单,却又无懈可击。
它把一切都归结于“利益”,完美地掩盖了其中的惊心动魄和私人交易。
萧若冰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但她不是傻子,她知道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一个电话就能调动柳氏集团的安保部,这绝不是普通的“合作关系”。
但林远不想说,她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至于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林远看着窗外,眼神变得幽深,“大概是因为,我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萧若冰下意识地追问。
“在江州,有些东西,光有钱,是买不到的。”林远缓缓说道。
这句话,充满了暗示,也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萧若冰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对林远的掌控,正在一点点地失控。
以前,是她提拔他,赏识他,把他当成一柄锋利的刀。
而现在,她却发现,这柄刀,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和力量,甚至开始反过来影响她、吸引她、撩拨她。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一丝危险,却又该死地……着迷。
“回家吧。”萧若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发动了汽车。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
奥迪A6平稳地行驶在回市委大院的路上。
车内,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反而多了一丝奇妙的化学反应。
到了专家楼下,林远准备下车。
“等等。”萧若冰叫住了他。
她从副驾的手套箱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了林远。
“这是什么?”林远一愣。
“你上次的西装,在城南那天被划破了。”萧若冰的眼神有些飘忽,“我顺便帮你买了一套新的。就当是对你最近工作的奖励。”
林远看着手里的礼盒,是顶级的奢侈品牌阿玛尼。
他心中一暖,知道这绝不是“顺便”。
“谢谢。”他没有拒绝。
“还有……”萧若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以后,别再对你女朋友撒谎了。她是个好女孩,你不该辜负她。”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敢再看林远,直接一脚油门,驱车离去。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又看了看手里的阿玛尼礼盒,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他和萧若冰之间,那层名为“上下级”的窗户纸,已经薄得近乎透明。
而就在他准备打车回家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从专家楼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陈曦。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她看到了刚才的一切。
看到了林远从萧若冰的车上下来,看到了萧若冰递给林远的那个名牌礼盒。
“远……”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和不安,“你不是说在开会吗?”
第16章 两个世界
“你不是说在开会吗?”
陈曦的声音,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林远的心里。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手里那个还温着的保温饭盒,林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眼前这一幕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
“她是谁?”陈曦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远手里的阿玛尼礼盒,那刺眼的LoGo,像一把刀,割着她的心,“你身上的衣服,是她给你买的吗?所以,你才把我给你买的白衬衫,压在了箱底,再也不穿了,对不对?”
女人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林远沉默了。
他的沉默,在陈曦看来,就是默认。
眼泪,终于决堤。
“林远,我们在一起五年了。”陈曦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望,“从大学到现在,我为了你,放弃了保研,放弃了留校,跟着你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我什么都不要,只想和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你呢?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在忙工作。可你忙的,就是陪着那位漂亮的女领导,去看电影,去逛街,去收她送的名牌衣服吗?”
她一步步走上前,抓着林远的胳膊,歇斯底里地质问:“你告诉我,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面对陈曦的崩溃,林远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
他知道,他辜负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孩。
但他更清楚,他回不去了。
当他踏上追逐权力的那条路开始,他就注定和陈曦那份安稳纯粹的爱情,渐行渐远。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所有情感,眼神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冷酷。
“小曦,”他第一次用如此陌生的语气称呼她,“我们冷静一下。”
“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
“我们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曦的心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和萧若冰的关系,却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宣告了他们感情的结局。
“什么叫世界不一样了?”陈曦喃喃自语,仿佛听不懂这句话。
林远没有再解释。
他打开手里的阿玛尼礼盒,拿出那件崭新的西装。顶级的面料,完美的剪裁,散发着金钱和权力的气息。
然后,他脱下身上那件已经有些旧的夹克,换上了这身新衣服。
人靠衣装。
换上西装的林远,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从山里走出来的穷学生,而是一个手握权柄、气场强大的上位者。
他和穿着朴素、满脸泪痕的陈曦站在一起,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这就是“世界不一样了”最直观、最残忍的解释。
陈曦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男人。她眼中的爱意、期盼、委屈,一点点地熄灭,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悲哀和死心。
她明白了。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输给的不是另一个女人,而是这个男人那颗再也无法安于平淡的野心。
她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惨然一笑。
“我懂了。”
她将手里的保温饭盒,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林远,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她转过身,挺直了背,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无尽的黑夜。
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
哀莫大于心死。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中像被挖空了一块。
他知道,他生命中最温暖的那束光,被他亲手熄灭了。
他缓缓蹲下身,打开那个保温饭盒。
里面,是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冒着热气。
林远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甜到发苦。
他一口一口,面无表情地,将所有的排骨,都吃了下去。
吃完,他站起身,将空饭盒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抬起头时,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情,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如钢铁般冰冷坚硬的野心和欲望。
旧的世界已经崩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柳眉的电话。
“柳总,城南项目的投资联合体,可以开始组建了。明天上午,我要看到第一批名单。”
电话那头,传来柳眉又惊又喜的声音:“好!林先生,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林远抬头看了一眼专家楼萧若冰办公室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眼神幽深。
从今晚起,他再无软肋。
第17章 江州,要变天了
第二天,林远出现在办公室时,所有人都感觉他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他,是锋芒内敛,那现在的他,就是一柄出了鞘的绝世宝刀,寒光四射,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眼神里,再没有一丝犹豫和温情,只剩下纯粹的冷静和强大的掌控力。
萧若冰看着他,心中微微一颤。她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眼前的男人,似乎挣脱了某种束缚,变得更加危险,也更加迷人。
上午九点,柳眉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
“林先生,您要的名单,已经发到您邮箱了。以我们柳氏集团为首,联合了本市四家最有实力的地产和建筑公司,组成了‘江城建设投资集团’,注册资本五十个亿。随时可以和政府对接。”
“很好。”林远言简意赅。
上午十点,林远拿着一份由柳眉公司连夜赶制出的、堪称完美的投资计划书,走进了萧若冰的办公室。
“这是城南项目社会资本的引入方案,请您过目。”
萧若冰只看了两页,就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亿的投资联合体!而且所有前期风险,都由对方承担!这份计划书,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市政府送来了一份天大的政绩!
“这是柳眉做的?”萧若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远。
她知道,能让柳眉这种商界女王一夜之间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和投入,绝不仅仅是“利益”两个字能解释的。眼前的男人,肯定动用了她不知道的手段。
“她很聪明,知道该怎么选。”林远淡淡地回答。
萧若冰不再追问。她拿起笔,在计划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直接拿起电话,打给了吴市长。
半小时后,吴市长亲自打来电话,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若冰!林远!你们两个,干得漂亮!这简直是今年,不,是近五年来,我们江州招商引资最大的成果!我马上上报省里,给你们请功!”
放下电话,萧若冰看着林远,由衷地感叹道:“林远,你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我开始相信,我爸说你是‘龙’,或许是真的。”
林远只是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接下来的一个月,城南项目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全速推进。
有了雄厚的资金支持,有了林远近乎妖孽的统筹规划,有了萧若冰在官场上的保驾护航,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
拆迁补偿款迅速到位,大部分居民喜迁新居。
地下商业街的开发权被“江城建投”高价拍下,设计图纸惊艳了所有人。
短短两个月,原本破败不堪的城南棚户区,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一个未来的城市新地标,正在拔地而起。
林远的名字,彻底响彻江州官场。
他不再是别人口中的“萧主任心腹”,而是被公认为一个有能力、有手腕、有未来的实干派新星。甚至有人私下里说,以他的功绩和能力,提正科,甚至副处,都只是时间问题。
而就在项目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一个突发事件,却给了林远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因为被查出多年前的经济问题,被省纪委直接带走调查。
主管城建的副市长,是市长吴启明的人。
他的落马,让吴启明极为被动,主管城建这一块,也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市政府大院里,暗流涌动。所有人都盯着这个空出来的肥缺,摩拳擦掌。
这天深夜,萧若冰的办公室。
她和林远对着一张江州市的地图,讨论着城南项目的下一步规划。
“副市长的位置空出来了。”萧若冰突然开口,眼神幽深。
林远点了点头:“我听说了。”
“这是个机会。”萧若冰看着他,“吴市长现在急需一个拿得出手的政绩,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也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接手城建这个摊子。”
林远的心,猛地跳动起来。他瞬间明白了萧若冰的意思。
“城南项目,就是最大的政绩。”萧若冰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你,就是那个最懂城建,也最可靠的人!”
林远呼吸一滞!
他虽然功劳卓着,但从一个副科级的项目副组长,直接跳到副市长的位置,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连升N级,不符合任何组织程序!
“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萧若冰的眼中,闪烁着惊人的野心和魄力,“常规的路线,对你来说太慢了!我们要走一条别人不敢走的路!”
她走到林远面前,双手撑在他的椅子扶手上,俯下身,一双美眸死死地盯着他。
“城南项目,现在由你全权负责。我要你在一个月内,让地下商业街的雏形出现!我要让所有的市民,都看到一个崭新的城南!”
“然后,”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诱惑,“我会去说服我爸,让他亲自来江州视察。同时,我会联合柳眉,让她调动所有的媒体资源,把城南项目打造成一个全国性的标杆工程!”
“当省长的赞誉、媒体的吹捧、市民的口碑,这三股力量汇聚到你一个人身上时,你觉得,区区一个组织程序,还重要吗?”
林远彻底被萧若冰这个大胆到疯狂的计划给震惊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以整个城南项目为棋盘,以省长、媒体、民意为棋子,要将他林远,硬生生推上副市长宝座的惊天大局。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心里多了些说不出的恐惧。
萧若冰笑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林远的嘴唇,眼神迷离,吐气如兰。
“因为,我也想看看,骑在龙背上,到底是怎样一番风景。”
“而且……”
“江州这片天,也该变一变了。我,想让你成为那个,搅动风云的人。”
第18章 你管这叫略懂?
萧若冰的计划,疯狂,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林远没有退路,也从未想过退缩。
从第二天起,他几乎是以工地为家。白天,他在市政府协调各方,晚上,他便一头扎进城南项目指挥部,对着图纸和沙盘,推演到深夜。
柳眉的“江城建投”也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在不计成本的投入下,整个工地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一天一个样。
然而,就在地下商业街主体结构即将动工时,一个世界级的难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总工程师,一个从德国请来的、名叫汉斯的严谨老头,拿着一份地质勘探报告,找到了林远和柳眉,脸色凝重。
“林先生,柳总,出问题了。”汉斯指着报告上的一个数据,“我们发现,在预定开挖区域的地下十五米处,有一层非常罕见的‘流沙型淤泥层’。这种地质,极不稳定,一旦开挖,极易引发大规模的塌方和渗水!常规的施工方案,根本行不通!”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柳眉花容失色:“那……那怎么办?有没有解决办法?”
汉斯摇了摇头,满脸愁容:“办法有,但需要从欧洲调遣最先进的‘深层凝固注浆设备’,并且重新设计施工方案。这一来一回,至少要耽误三个月工期,成本也要增加好几个亿!”
三个月!
林远等不起!萧若冰的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时间就是生命!
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工程师和技术人员都围着图纸,唉声叹气,束手无策。
“把所有的地质勘探原始数据、水文资料、以及五十年来江州所有的工程图纸,都拿给我。”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之际,林远平静地开口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汉斯更是用一种看外行的眼神看着他:“林先生,这不是官场,这是工程学,是需要精密计算的科学。这些资料,你看得懂吗?”
林远没有理他,只是对柳眉点了点头。
柳眉立刻下令,不到半小时,堆积如山的资料,就摆满了整个会议室。
林远一头扎了进去。
他就像一台超高效率的计算机,将所有的图纸、数据、报告,疯狂地扫描进自己的大脑。
他的大脑里,一个庞大的三维立体模型,正在飞速构建。从地表的每一栋建筑,到地下的每一条管线,再到深层土壤的每一处地质结构……所有的一切,都以数据的形式,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中。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林远就这么站着,一页一页地翻阅,不吃不喝,一动不动。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一开始,他们还觉得这个年轻的领导是在装模作样,但渐渐地,他们发现,林远翻阅资料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畴!
那不是在“看”,那是在“扫描”!
德国老头汉斯,脸上的轻视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终于,在第四个小时,林远放下了最后一份资料。
他闭上眼,静静地站了三分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走到巨大的工程图纸前,拿起一支红笔,看都没看众人,直接开口,语速极快,却又字字清晰!
“汉斯先生,你的方案,错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
汉斯脸色一变:“林先生,请你尊重科学!”
“我尊重的,是事实!”林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红笔在图纸上飞舞,“你们的勘探,只做到了地下二十米,但你们忽略了!在地下三十米处,根据1973年江州修建战备水库时的水文资料记载,有一条早已干涸的‘石灰岩暗河河道’!”
“这条暗河,可以成为一个天然的‘泄压通道’!”
“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昂贵的欧洲设备!我们只需要改变开挖顺序!从b3区域开始,斜向掘进,打通淤泥层和下方暗河的连接点。同时,在A1和c4区域,利用现有的打桩机,进行‘反向压力注浆’,形成两道临时的‘混凝土帷幕’,将流沙层牢牢锁住!”
“这样一来,淤泥中的水分会顺着泄压通道排走,流沙会因为失去水分而自然固化!整个过程,最多只需要十天!成本,不到你们方案的十分之一!”
林远说完,将红笔“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整个指挥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工程师,包括汉斯在内,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图纸上那个被林远画出来的、堪称鬼斧神工的施工方案!
这个方案,大胆、精妙、匪夷所思!
它完美地利用了被所有人忽略的废弃地质资料,用最简单、最廉价的方式,解决了一个世界级的工程难题!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够形容的了!这是“鬼才”!是“妖孽”!
汉斯冲到图纸前,拿出计算器,双手颤抖地飞速验算着。
一分钟后,他抬起头,满脸通红,额头全是汗,看着林远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深深的敬畏!
他冲着林远,用尽全身力气,深深地鞠了一躬,用蹩脚的中文,一字一顿地吼道:
“林先生!您……您简直就是上帝!”
柳眉站在一旁,看着在几十名顶尖工程师面前侃侃而谈,光芒万丈的林远,美眸中异彩连连,一颗芳心,彻底沉沦。
她走到林远身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痴迷:“林远,你……你到底还懂什么?”
林远看着她,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工程学,略懂。”
第19章 岳父驾到
十天后。
当最后一车淤泥被运出基坑,一个深达二十米、四壁坚固如铁、底部干爽平整的巨大地下空间,奇迹般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时,整个城南工地,彻底沸腾了!
德国老头汉斯,当场就把他带来的欧洲专家团队的旗子给扔了,换上了一面写着“林神”的锦旗,天天扛在肩上,见人就吹嘘林远那天晚上的“神迹”。
林远,用十天时间,完成了一个被世界顶尖专家断言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的工程奇迹!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仅在江州工程界引起了海啸,更通过柳眉安排的媒体渠道,迅速发酵,成为了全国性的新闻热点!
《十天,中国速度再现江州!》
《神秘青年专家,破解世界级工程难题!》
《江州城南项目:一个即将诞生的城市奇迹!》
一时间,江州城南项目,和它背后那个神秘的“林副组长”,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而这一切,都在萧若冰和林远的计划之中。
这天上午,一列由黑色奥迪组成的车队,在警车的护卫下,悄无声G息地驶入了江州市。
市政府大楼,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市委书记、市长吴启明等一众江州最高领导,全体出动,在门口列队等候。
因为,来的人,是江南省的二号人物,常务副省长,萧文嵩!
萧文嵩这次下来,名义上是“随机调研”,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城南项目。
在吴启明等人的陪同下,萧文嵩的车队,直接开到了城南项目指挥部。
当萧文嵩走下车,看到眼前那个热火朝天、规模宏大的工地,以及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巨大地下空间时,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了大场面的省领导,眼中也闪过一丝浓浓的震撼。
“启明同志,你们江州,这次是干了件大事啊!”萧文嵩由衷地赞叹道。
吴启明心中大喜,连忙谦虚道:“这都是省委领导有方,也是我们项目组的同志们敢打敢拼。”
就在这时,戴着安全帽的林远和萧若冰,从指挥部里迎了出来。
“爸。”萧若冰走到萧文嵩面前,轻声喊了一句。
“嗯。”萧文嵩点了点头,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女儿身旁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就是林远?
那个在报告里被女儿和吴启明同时夸上天,被媒体誉为“鬼才”,被自己评价为“此子如龙”的年轻人?
果然,气度不凡。
面对省长的审视,林远不卑不亢,神色坦然。
“萧省长好。”
“你就是林远?”萧文嵩的声音,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
“听说,那个‘十日奇迹’,是你一手缔造的?”
“是团队协作的功劳,我只是提出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林远回答得滴水不漏。
“呵呵,好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萧文嵩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走吧,带我下去看看。”
一行人,走进了那个巨大的基坑。
汉斯和柳眉早已等候在此。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变成了林远的个人汇报秀。
他没有念稿子,也没有说任何空话套话。他只是指着工地的每一个角落,用最精炼的语言,阐述着这里的设计理念、工程难度、技术创新,以及未来的商业价值和对江州城市发展的深远影响。
从宏观的城市规划,到微观的材料力学,他信手拈来,对答如流。
所有的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所有的规划,都展望到未来二十年。
一开始,吴启明等市领导还能听懂,频频点头。
到后来,他们已经完全跟不上林远的思路,只能面面相觑,满脸震惊。
而省长萧文嵩,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平静,到欣赏,到惊讶,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骇然!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知识储备、战略眼光和思维深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干部的范畴!他甚至在某些专业领域,比自己这个当了多年省长的还要精通!
这哪里是一个“干部”?这分明是一个集战略家、工程师、经济学家于一身的全能妖孽!
当林远汇报完毕,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描绘的那幅宏伟蓝图给镇住了。
萧文嵩沉默了良久,才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吴启明,问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都提到嗓子眼的问题。
“启明同志,像林远这样的同志,现在是什么级别?”
吴启明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连忙回答:“报告省长,林远同志目前是副科级。”
“胡闹!”
萧文嵩脸色一沉,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
“像这样有能力、有担当、有巨大贡献的帅才,居然只是一个副科?”
他猛地一挥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锤定音!
“我们党的用人原则,就是要不拘一格降人才!我看,林远同志,完全有能力,也完全有资格,担起更重的担子!”
“就让他来接手,那个空出来的城建副市长的位置嘛!”
“我看,就很合适!”
第20章 王者无情
萧省长一锤定音。
整个江州官场,彻底引爆!
副科到副市长副厅级,连升五级!
这种火箭式的提拔,闻所未闻!
消息传出,有人震惊,有人羡慕,自然也有人嫉妒和不服。
阻力,是必然的。
但在萧文嵩的强势推动,和吴市长的大力支持下,再加上城南项目那份实打实的、震动全国的政绩,所有的阻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半个月后,一纸任命,正式下发。
林远,时年二十七岁,被正式任命为江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分管城乡建设、交通、自然资源等核心领域。
他成了全国最年轻的副市长。
就职当天,林远站在市政府大楼的办公室里,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心中感慨万千。
三个月前,他还是在这里被人肆意欺压的“池鱼”。
三个月后,他已是这座城市真正的“掌舵人”之一。
而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分管部门的全体干部,开一场“新官上任”的见面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各局的一把手。这些人,以前都是林远需要仰望的存在,现在,却成了他的下属。
他们看着主席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尤其是建设局的赵局长,脸色更是难看。他原本是这个副市长位置最有力的竞争者,结果却被林远这个“空降兵”截了胡,心中自然是十二分的不服。
“各位,”林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工作的。从今天起,我这里只有两条规矩。”
“第一,服从命令。第二,拿出结果。”
“做得到的,我们是同志。做不到的……”林远环视全场,眼神冰冷,“那就请你把位置,让给做得到的人。”
霸道!强势!
一番话,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赵局长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了:“林市长年轻有为,我们自然是佩服的。不过,城建工作千头万绪,光有热情可不够,还是得靠经验啊。有些事,不是纸上谈兵那么简单的。”
这是公然的挑衅!
所有人都等着看林远怎么应对。
林远却笑了。
“赵局长说得对,经验很重要。”他看着赵局长,话锋一转,“比如,三年前,你主导的‘滨江路高架桥’项目,预算超支了百分之三十,工期延误了半年。你给市里的报告,说是地质问题。但我查过档案,真正的原因,是你的小舅子,用劣质钢材,替换了德国进口的特种钢,对不对?”
轰!
赵局长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林远是怎么知道的?!
林远没有再看他,目光扫向交通局长。
“还有李局长,上个月的公交线路改革,你为了照顾你老同学开的广告公司,硬是把几条黄金线路绕了个大弯,导致市民怨声载道,这事,需要我把具体的合同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吗?”
交通局长“噗通”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林远每点一个人的名,就说出一件他们自以为最隐秘的丑事。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魔鬼的眼神看着林远。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副市长,不仅有通天的背景和妖孽的才华,更有洞悉一切的恐怖手段!
“我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问题。”林远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从今天起,把你们那些小心思,都给我收起来!谁再敢在我的地盘上搞小动作……”
“后果,自负!”
一场会议下来,林远彻底镇住了所有桀骜不驯的下属,将城建系统的大权,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中。
而就在他大展拳脚,准备在江州这片土地上实现自己抱负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是萧若冰的前未婚夫,顾明宇。
他不再是那个颓废的“官二代”,而是作为一家跨国投资集团的首席代表,前来江州考察投资环境。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女助理。
当林远看到那位女助理时,即便是他如今已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境,瞳孔,也还是忍不住骤然一缩!
那位女助理,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裙,气质温婉,容貌清丽。
赫然是,陈曦!
四目相对。
林远的眼中,是震惊和复杂。
而陈曦的眼中,却只有一片冰冷的、公式化的平静。仿佛眼前的江州市副市长,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林市长,您好。”顾明宇伸出手,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久仰大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顾明宇。”
他特意看了一眼身后的陈曦,补充道:
“这位是我的未婚妻,也是我的首席助理,陈曦。”
第21章 旧爱如刀
未婚妻。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却未能掀起林远心中的半点波澜。
顾明宇脸上挂着精心修饰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他不是来炫耀,而是来展示一种姿态,他不仅拥有林远失去的过去,更拥有林远无法企及的未来。
然而,林远的反应,却让这精心设计的开场,显得有些多余。
他的眼神在陈曦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名字与一张脸的对应关系。然后,他伸出手,与顾明宇轻轻一握,力道沉稳。
“顾总,欢迎。陈助理,你好。”
他的声音平静,语调一致,将两人都置于“公事”的范畴之内。这种极致的冷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较量。
顾明宇心中暗凛,收起了所有轻视,知道眼前的对手,已非吴下阿蒙。
“林市长少年得志,主政一方,江州未来可期。”顾明宇坐了下来,姿态从容,先送上一顶高帽,随即切入正题,“我们‘远星资本’,计划在江州投资一个百亿级别的‘国际医疗康养中心’。这个项目,不仅能带来税收和就业,更重要的是,我们能引入全球顶尖的医疗资源,甚至可以和哈佛医学院建立合作。这对提升江州的城市能级,意义非凡。”
他没有谈地,而是先描绘了一幅宏大而诱人的蓝图。这是一个地方政府无法拒绝的“政绩大礼包”,也是他谈判的最大筹码。
林远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上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衡量。
“项目很好。”他开口了,给予了肯定,“江州欢迎优质的投资。不知道顾总对选址有什么看法?”
“很简单,”顾明宇图穷匕见,“城南。只有城南的规划和环境,才配得上我们的项目。”
他就是要城南。但他给出的理由,不是“我想要”,而是“我的项目,值得最好的”。
“林市长,”顾明宇的语气变得诚恳而具有说服力,“我知道城南是您的心血,规划的是城市新中心。但恕我直言,商业中心每个城市都有,大同小异。而一个能辐射整个江南省,乃至全国的顶级医疗中心,却是独一无二的!孰轻孰重,我相信林市长心中有数。”
他巧妙地将问题,从“商业利益之争”,上升到了“城市发展战略”的高度。他要让林远,在“大局”面前,做出让步。
陈曦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林远。她也想知道,这个曾经的恋人,会如何应对这个两难的死局。
林远笑了。
他没有反驳,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
“顾总说得对,顶级医疗中心,对江州确实是重大利好。”他话锋一转,看向顾明宇,“所以,为了迎接像‘远星资本’这样优质的投资方,市政府早有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江州市规划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棒。
“顾总请看,这里,东湖新区。”他指向沙盘的另一侧,“市政府规划了三千亩的土地,专门用于打造‘大健康产业园’。这里毗邻大学城,有人才优势;靠近高速路口,有交通优势;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和省里对接,准备将省立第一医院的新院区,也落户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顾明宇,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你的项目如果过来,可以形成强大的产业集群效应。政策、土地、人才,我们一路绿灯。这,才是真正为项目负责,为江州负责的态度。”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他没有拒绝顾明宇,反而为他画了一张更大、更完美的饼。他把顾明宇的“阳谋”,纳入了自己一个更宏大、更合理的规划之中。
顾明宇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准备充足的拳手,一拳打出去,却被对手用太极云手轻轻一带,不仅化解了力道,还差点让自己跌个跟头。
主动权,在谈笑间,悄然易手。
“看来林市长是早有准备。”顾明宇压下心中的不快,他知道规划上占不到便宜,便准备亮出最后的底牌。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谈谈合作方。城南的‘江城建投’,不过是江州本地几家企业的联合体。而我们‘远星资本’的背后,站着的是京城的顾家,还有华尔街的资本。林市长,多个朋友多条路。为了一个柳眉,得罪我们,值得吗?”
他终于撕下了温文尔雅的面具,露出了威胁的獠牙。
比背景,比靠山!
陈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顾家的能量有多大。
林远闻言,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
他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看着顾明宇,像一个老师在看一个偏科的学生。
“顾总,看来你在国外待久了,对国内的很多事情,有些误解。”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你说的没错,顾家在京城,很有能量。华尔街资本,也很有实力。”
“但是,”林远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你似乎忘了,这里是江南省,不是京城。省政府的常务会议,顾家的人,列席不了吧?”
顾明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远没有停,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还提到了华尔街。据我所知,‘远星资本’最近正在寻求国内银行的一笔大额授信,用于你们在长三角的布局。你说,如果江南省的几家主要商业银行,同时对‘远星资本’的风险评估,持‘审慎观望’态度,会对你们的授信,产生什么影响呢?”
他没有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
但这种“可能性”,却像一把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顾明宇的咽喉!
顾明宇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引以为傲的所有底牌,在林远这云淡风轻的几句话面前,被拆解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明白,眼前的男人,根本不屑于跟他比谁的拳头硬。
他直接釜底抽薪,告诉你,你连出拳的机会,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权力!杀人于无形!
“我……”顾明宇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一丝不挂的人,站在林远面前,所有的心思和底牌,都被看了个通透。
“顾总,你是聪明人。”林远重新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东湖新区的规划方案,下午我会让秘书送到你的酒店。我个人,非常期待‘远星资本’的加入。”
他端起了茶杯,做出了一个送客的姿态。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顾明宇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他知道,这场交锋,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输得毫无脾气。
他拉起早已被震惊得说不出话的陈曦,狼狈地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远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仓皇离去的宾利,眼神幽深。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顾明宇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认输。
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萧若冰。
“我听说,顾明宇去找你了?”萧若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刚走。”
“他没为难你吧?他身边是不是还带着……”
“带着陈曦。”林远平静地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萧若冰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声问道:
“那你还爱她吗?”
第22章 再无旧人
“那你还爱她吗?”
萧若冰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远的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车水马龙,人间烟火。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与陈曦有关的画面:大学校园里的初见,出租屋里的晚餐,她为他放弃前途时的决绝,以及最后在专家楼下,她那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
那些曾经构成他整个青春的温暖,如今想来,却已恍如隔世。
“爱?”
林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释然。
“或许吧。就像一个人,会怀念他童年时最喜欢的那颗糖。很甜,很美好,是他某个阶段的全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锐利。
“但是,人总是要长大的。当他走进了满是山珍海味的世界,他就再也回不去,也不想再回去了。那颗糖,只会成为记忆,提醒他曾经的幼稚和……贫穷。”
这个比喻,残忍,却又无比真实。
电话那头的萧若冰,彻底沉默了。
她能想象得到,林远说出这番话时,脸上是何等冷静的表情。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心疼,有释然,更有一种被认可的窃喜。
她知道,林远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她听的,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亲手斩断了与过去的最后一丝牵绊。
“我明白了。”萧若冰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看来,是我多虑了。”
“你不是多虑,”林远忽然笑了,“你是吃醋。”
“我才没有!”萧若冰立刻反驳,声音却不自觉地高了八度,像一只被戳中心事的小猫。
林远没有再逗她,而是换上了严肃的语气:“顾明宇这个人,睚眦必报。今天他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预感,他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他敢!”萧若冰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他要是敢在江州乱来,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远提醒道,“他下一次出手,很可能不会再走官面上的路子。我需要你帮我盯紧两件事。”
“你说。”
“第一,柳眉的‘江城建投’。这是城南项目的钱袋子,也是我最直接的盟友。我担心顾明宇会从资本层面,对她进行狙击。”
“第二,舆论。顾家在北京的媒体圈,能量不小。如果他想毁掉一个人,制造一场舆论风暴,是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手段。”
萧若冰听完,心中一凛。她没想到林远的思维如此缜密,已经预判到了对手所有可能的招数。
“放心,”萧若冰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江州是我们的地盘。资本和舆论,他都翻不起浪来。我会让柳眉做好准备,也会让宣传部的人盯紧网络。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好。”
挂断电话,林远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眼神幽深。
他知道,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另一边,江州最豪华的君悦酒店总统套房内。
“啪!”
一个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被顾明宇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林远!萧若冰!”
他面目狰狞,再无半分之前的儒雅风度。今天的会面,对他来说,是毕生未有之奇耻大辱!
他不仅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输给了情敌,更在自己最擅长的商业和权势博弈中,被对方碾压得体无完肤!
陈曦静静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不说话?”顾明宇喘着粗气,猩红的眼睛瞪着陈曦,“看到你的旧情人把我踩在脚下,你是不是很得意?”
陈曦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你的助理。你的决策,我无权干涉。”
“好!好一个助理!”顾明宇怒极反笑,“你以为他赢了吗?他太天真了!他以为在江州这块地盘上,有萧家护着,我就动不了他?”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城南工地,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
“他不是最在乎那个城南项目吗?他不是最宝贝那个叫柳眉的女人吗?”
“我就让他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因为自己的自大,毁掉这一切的!”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
“启动‘绞杀’计划。目标,江城建设投资集团。我要在一周之内,让这家公司,彻底从江州消失!”
第23章 风暴来袭
“绞杀”计划,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林远和萧若冰都尚未察觉的金融领域,悄然张开。
顾明宇的“远星资本”,虽然在江州的实体投资上吃了瘪,但它在金融圈的能量,却远超江州本土企业的想象。
计划启动的第二天。
江城建设投资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柳眉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柳总,出事了!”财务总监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刚刚接到通知,之前已经谈好的三家主要合作银行,突然同时变卦,单方面冻结了我们后续项目的贷款授信!”
“什么?”柳眉猛地站了起来,“理由呢?”
“他们……他们说我们公司近期扩张太快,城南项目投资巨大,存在潜在的金融风险,需要重新进行风险评估!”财务总监快哭了,“这根本就是借口!我们的项目有市政府背书,怎么可能有风险!”
柳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三家银行,同时发难。这绝不是巧合!
城南项目是个巨大的吞金兽,全靠银行源源不断的贷款支撑。现在贷款一停,就等于掐断了项目的输血管!不出半个月,整个项目就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彻底停摆!
然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柳总,不好了!”市场部总监也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网上……网上突然出现了大量关于我们公司的负面新闻!”
柳眉立刻打开电脑。
只见各大财经网站和股票论坛,铺天盖地都是关于“江城建投”的黑料。
《惊天内幕:百亿明星企业江城建投,或已资不抵债!》
《城南项目成无底洞,江城建投深陷资金泥潭!》
《专家分析:江城建投股价恐将雪崩,投资者请尽快离场!》
这些文章,真假掺半,配上一些模棱两可的数据和所谓的“内部人士”爆料,极具煽动性和迷惑性!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开始在市场蔓延。
“江城建投”的股价,应声而跌!开盘不到一小时,就暴跌了百分之七!
“柳总,我们联合体里的其他几家公司,都打电话来问了,人心惶惶啊!”
“柳总,好几个材料供应商都催着要我们结清货款,不然就要停止供货!”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如同雪片般飞来。
银行抽贷,舆论抹黑,股价暴跌,盟友动摇,供应商逼宫……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教科书级别的资本绞杀!
柳眉坐在总裁椅上,看着窗外,手脚冰凉。她纵横商场多年,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和绝望。她知道,对手的能量,已经超出了她能应对的范畴。
她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顾明宇,正坐在某个地方,端着红酒,欣赏着她和她的商业帝国,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
“完了……全完了……”财务总监瘫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
就在整个公司都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恐慌时,柳眉的私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林远。
看到这个名字,柳眉那颗几乎已经沉入谷底的心,莫名地涌起了一丝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无人的角落,接通了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林市长。”
“我都知道了。”林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银行、舆论、股价,顾明宇的三板斧,打得不错。”
柳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显得那么多余。
“林远……”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对不起,我……我可能撑不住了。城南项目,要被我拖累了。”
“哭什么。”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天,还没塌。”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指令。
“听着,现在做三件事。”
“第一,稳住内部。告诉所有员工和合作伙伴,市政府即将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对城南项目的追加支持政策。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我把人心稳住。”
“第二,准备资金。把你所有能动用的现金流,全部集中起来,随时准备应对股价的恶意做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远的声音,变得幽深而锐利,“相信我。”
柳眉握着手机,怔怔地听着。
她不知道林远要怎么做,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但那句“相信我”,却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寒意和恐惧。
“好!”她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信你!就算把整个柳氏集团都赔进去,我也信你!”
“这就对了。”林远笑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告诉顾明宇,想玩金融战,我奉陪到底。”
“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挂断电话,林远站在副市长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浮现出一抹兴奋的笑意。
顾明宇以为,他最大的优势是资本。
但他错了。
林远最大的优势,从来都不是权力,也不是萧家的背景。
而是他那个,装下了整个世界信息的……大脑!
他走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他没有去查那些负面新闻,而是直接侵入了一个外人无法想象的数据库,江南省银行业联合会的内部信用评级系统。
他要找的,不是顾明宇的破绽。
而是他那些“盟友”的命门。
第24章 暗流
林远的办公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清脆而富有节奏。
他的双眼,紧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海量的数据流。
省银行业联合会的内部系统,对别人来说是铜墙铁壁,但在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面前,所谓的防火墙,不过是一层薄纸。
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数据的海洋。
他要找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黑幕,而是一些被银行自身刻意掩盖或忽略的“瑕疵”。
在金融的世界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瑕疵”,就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建行江州分行,三年前,主导了一笔对‘宏图地产’的五十亿贷款,至今仍有三十亿是‘关注类不良’,为了财报好看,他们用技术手段,把它包装成了‘正常贷款’……”
“招行私人银行部,去年,为一位‘神秘客户’,违规办理了数额巨大的‘内保外贷’业务,资金流向不明,涉嫌资产转移……”
“浦发银行,他们的副行长,利用职务之便,将大量优质客户的低息贷款,批给了自己儿子开的皮包公司……”
一条条被深埋在数据尘埃里的信息,被林远精准地捕获、提取、串联。
这些,就是那三家银行的“命门”!
任何一条爆出去,都足以引发一场人事地震,甚至让总行问责!
林远笑了。
他没有将这些信息公之于众,那太低级了。
他只是将这些“线索”,匿名地、用一种“热心市民”的口吻,分别整理成三份邮件,发送到了三个不同的邮箱里。
第一个邮箱,属于省银监局的一位副局长,这位副局长以铁面无私、眼里不揉沙子着称。
第二个邮箱,属于省纪委派驻金融系统的巡视组组长。
第三个邮箱,则直接发给了萧若冰。
做完这一切,林远关掉电脑,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茶。
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现在,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猎物自己撞上来。
第二天上午。
省银监局。
那位铁面无私的副局长,在看到匿名邮件里的“线索”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桌子:“胡闹!简直是胡闹!马上成立调查组,给我去查!一查到底!”
与此同时,省纪委巡视组,也悄然展开了行动。
一场针对江州金融系统的“常规金融风险排查”,在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突然启动!
而萧若冰,在收到林远邮件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林远的所有意图。
她没有直接插手,而是拨通了父亲萧文嵩的电话。
“爸,江州最近的金融环境,好像有些不太稳定。我听说,有几家银行的风险敞口很大,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省的金融安全大局……”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汇报”了一下情况。
但萧文嵩是何等人物?他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我知道了。”萧文嵩沉声道,“我会让相关部门,高度关注。”
一张由上而下、由内而外的大网,彻底收紧!
建行、招行、浦发三家银行的江州分行行长,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只是配合“远星资本”演了一场戏,却引来了灭顶之灾。
当银监局和纪委的调查组同时进驻时,他们彻底慌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快!快把对江城建投的限制解除!就说风险评估已经通过了!”
“还管什么顾明宇!我们自己都要火烧眉毛了!”
三位行长,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决定——自保!
下午两点。
柳眉的手机,快被打爆了。
“柳总!天大的好消息!建行不仅恢复了我们的授信,还主动把利率下调了半个点!”
“柳总!招行也是!还说要给我们追加二十亿的授信额度!”
“浦发银行的行长,亲自打电话来道歉,说之前是系统出了问题……”
柳眉握着手机,听着财务总监那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声音,整个人都懵了。
她看向窗外,阳光灿烂。
她知道,天,晴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男人,在昨天那个电话里,云淡风轻地说出的那句——“游戏,才刚刚开始。”
君悦酒店总统套房。
顾明宇正端着红酒,悠闲地看着“江城建投”那条还在下跌的股价K线图,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就在这时,他的助理,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顾总,不好了!我们……我们安插在银行的人说,建行、招行、浦发,全部反水了!他们不仅恢复了对江城建投的贷款,还追加了额度!”
“什么?!”顾明宇手里的红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可能!他们怎么敢!”他怒吼道。
“而且……”助理的声音都在发抖,“而且,我们用来做空江城建投股价的那个私募账户,被……被一股神秘的庞大资金,给强行‘狙击’了!我们投入的五个亿,不到半小时,全……全都爆仓了!”
“噗——”
顾明宇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绞杀,他最锋利的金融屠刀,不仅没有伤到对手分毫,反而被对方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夺了过去,反手一刀,捅进了他自己的心脏!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倾家荡产!
他瘫倒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是……是他……一定是他……”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第25章 屠龙刀
顾明宇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精神上的。
金融战惨败的消息,如同瘟疫,迅速在圈子里传开。“远星资本”的声誉一落千丈,合作伙伴纷纷解约,京城的顾家,也传来了老爷子雷霆震怒的消息。
他被彻底孤立了。
在总统套房里,他把自己关了三天三夜。
陈曦试图劝他,却被他一把推开,眼中满是血丝和疯狂:“滚!你们都想看我笑话!我告诉你们,我没输!我还没输!”
第四天,他走了出来。
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准备发起最后的、同归于尽的攻击。
“既然商业上赢不了他,那我就毁了他这个人!”他对着镜子,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他拨通了最后一个,也是他最不想动用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
“顾少,想通了?要用‘屠龙刀’了?”
“屠龙刀”,是京城媒体圈里一个神秘的代号。它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由顶尖写手、网络推手、公关专家组成的秘密团队。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制造舆论,颠倒黑白,将一个完美无瑕的人,打造成十恶不赦的魔鬼。
他们的服务,价格高到离谱,而且,只接“屠龙”的活。
“我要林远,身败名裂,永不翻身。”顾明宇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没问题。”沙哑的声音笑了,“不过,顾少,这次的对手,是江南省的副市长,背后还有萧家。价格,要翻倍。而且,我们要先拿到一半的定金。”
“钱不是问题!”顾明宇嘶吼道,“我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把他给我办了!”
“放心,三天之内,保证让这位最年轻的副市长,成为全国人民口中的‘淫棍’和‘巨贪’。”
一场针对林远的、史无前例的舆论风暴,在悄无声息中,开始酝酿。
而此刻的林远,正在为城南项目二期工程的启动,忙得不可开交。
萧若冰的办公室里。
“这是二期的规划,我打算把‘智慧城市’和‘海绵城市’的理念加进去。”林远指着图纸,神采飞扬。
萧若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柔情。这段时间的并肩作战,让两人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
“你决定就好。”她笑着说,“对了,柳眉那边,为了感谢你上次的帮忙,硬是要把‘江城建投’百分之五的股份转给你,被我拦下了。”
林远一愣。
“你现在身份不同了,”萧若冰提醒道,“这种事,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我已经替你回绝了,让她把这笔钱,以你的名义,捐给市里的教育基金会。”
林远心中一暖。萧若冰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为他考虑好一切,替他挡掉所有潜在的风险。
“谢谢。”他由衷地说。
“跟我还客气?”萧若冰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晚上有空吗?我爸说,想请你……到家里吃个便饭。”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
去萧家吃饭,这其中代表的意义,不言而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领导赏识,而是未来女婿见岳父的信号!
就在他准备答应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市政府秘书长张博,脸色惨白,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手都在抖。
“林市长!萧主任!出……出大事了!”
林远和萧若冰同时皱起了眉。
张博把平板电脑递了过来。
只见屏幕上,是一篇刚刚在全国好几个主流网络平台同时发布的“爆料长文”!
标题,触目惊心,字字诛心!
《权色交易!揭秘最年轻副市长的“上位”黑幕!》
文章以一个“知情人士”的口吻,用极其煽情的笔法,将林远的履历,描绘成了一部肮脏的“权色交易史”。
【他,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小子,是如何在短短三个月内,从一个底层科员,一跃成为副市长的?】
【第一步:靠着与大他五岁的冰山女上司(萧若冰)发生不正当关系,获得赏识,破格提拔!】
文章里,还附上了一张经过处理的、极其模糊的照片——正是那晚,林远扶着醉酒的萧若冰,走出“夜色阑珊”静吧的场景!角度刁钻,看起来就像是林远在搂抱一个醉酒的女人!
【第二步:利用职权,与商界美女总裁(柳眉)勾结,进行利益输送!城南百亿项目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配图,是林远和柳眉在“江南里”会所见面的照片!同样是偷拍,同样是模糊处理,营造出一种两人在进行秘密交易的氛围!
【第三步:为攀高枝,狠心抛弃相恋五年的“白月光”初恋女友(陈曦)!据传,其女友因此精神崩溃,一度想要轻生!】
文章的最后,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质问:
【这样的“淫棍”、“贪官”、“负心汉”,到底是如何坐上副市长高位的?这背后,是否隐藏着更大的腐败网络?我们呼吁,中央纪委立刻介入调查,还人民一个真相!】
这篇文章,真假掺半,细节丰富,煽动性极强!
发布不到半小时,点击量已经突破千万!评论区里,更是一片骂声!
“查!必须严查!”
“官商勾结,权色交易,太恶心了!”
“可怜那个初恋女友,真是瞎了眼!”
一场旨在彻底摧毁林远的舆t'd论核爆,被瞬间引爆!
萧若冰看着文章,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混蛋!是顾明宇!一定是他!”
她立刻就要打电话,动用关系全网删帖。
“等等。”
林远却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冰冷到极点的平静。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恶毒的字眼,看着评论区里那些不明真相的谩骂,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让萧若冰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他终于,把他最后的底牌,打出来了。”
林远抬起头,看着萧若冰,一字一顿地说道:
“别删。”
“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
“他不是想屠龙吗?”
“我就让他亲眼看看,龙,是怎么飞上九天,而他自己,又是怎么万劫不复的!”
第26章 清流相助
京城,一间隐藏在cbd顶层、装修极简却又处处透着昂贵的办公室里。
“屠龙刀”团队的负责人,一个代号“教授”的瘦削中年男人,正对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分割成数十个小窗口,实时显示着全网关于“林远事件”的舆论数据。
“热度很高,已经引爆了三个社交平台的热搜榜第一。”一个年轻的操盘手汇报道,“我们的水军已经全面下场,评论区的风向完全在我们掌控之中。”
“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不够。光有热度不够,还要有‘黏性’。不能让网民只停留在谩骂,要让他们产生‘代入感’和‘正义感’。”
他手指在屏幕上一点:“启动第二阶段方案。把林远在会上批评干部的视频放出去,配上‘寒门贵子变恶龙’的文案。同时,把那个王建国的‘血泪控诉’视频,推给各大平台的‘民生类’博主,让他们转发,引发普通人对‘官僚欺压’的共情。”
“是!”
“记住,”教授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冷酷,“我们的目的,不是要‘说服’,而是要‘煽动’。事实不重要,情绪才是一切。”
在“屠龙刀”专业而恶毒的操作下,一场针对林远的“网络公审”,愈演愈烈。
江州,江城建设投资集团。
董事会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柳总!你看看!股价已经连续两天跌停了!我们的市值蒸发了快三十个亿!”一个肥头大耳的股东,把一份报纸狠狠地摔在桌上,“现在外面都说,我们和那个林远官商勾结,银行的调查组都进驻了!你还想保他?”
“是啊,柳总!我们是商人,不是政客!不能把整个集团,都绑在一个前途未卜的副市长身上啊!”
“我提议,立刻发公告,澄清与林远的关系,并暂停城南项目,规避风险!”
面对一众股东的逼宫,柳眉俏脸含霜,端坐不动。
她环视全场,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完了?”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着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城南工地。
“各位,你们只看到了股价的下跌,却没有看到这座城市的未来。你们只想着规避风险,却没有想过,当初是谁,给了我们抓住这个百年一遇机会的可能?”
“没有林远,就没有城南项目。没有城南项目,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现在还在为拿一块小破地争得头破血流!”
“我柳眉做人,讲究一个‘信’字。林市长信我,把这么大的项目交给我,我今天要是为了自保就背刺他,那我柳眉以后还怎么在江州立足?”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所有人。
“我宣布三件事。”
“第一,集团将动用十亿储备金,即刻开始回购公司股票!他们做空,我们就买进,我倒要看看,谁的子弹多!”
“第二,立刻筹备‘城南新貌’市民开放日活动!邀请全国一百家媒体过来!不发通稿,不搞宣传,就让他们自己看,自己拍,看看我们到底是在做什么!”
“第三,”她的声音,斩钉截铁,“谁再敢在我面前,说一句放弃暂停项目的话,现在就可以去财务室结算股份,我柳眉,原价收购!”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股东,都被柳眉这股破釜沉舟的魄力,给彻底镇住了!
当天下午,柳眉的反击,正式打响。
市民开放日活动,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当江州市民亲眼看到那宏伟的地下空间和规划整齐的住宅区时,所有的疑虑和猜测,都化作了由衷的赞叹和对未来的期盼。
“网上那些都是瞎说的!我看林市长就是个干实事的好官!”
“就是!没他,我们哪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民意的天平,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而更让“屠龙刀”团队意想不到的,是一份来自大洋彼岸的“国际声援”。
德国工程师汉斯,在看到那些抹黑林远的“黑料”后,气得差点犯了心脏病。他当即以个人名义,在世界最权威的《国际土木工程》线上论坛,发表了一篇长达五千字的英文雄文。
文章从最专业的角度,详细复盘了“十日奇迹”的全过程,并附上了十几张精密的计算图纸和数据模型。
【我可以用我四十年的职业生涯向上帝发誓,林先生在工程学上的天赋,是我生平仅见!他提出的‘反向压力注浆’方案,其构思之精妙,计算之精准,简直是艺术品!这种只存在于理论中的顶级方案,被他完美地应用到了实践中!】
【我无法理解,在拥有如此瑰宝的中国,为什么会有人试图用最低劣、最无耻的手段去玷污他?这不仅是对天才的谋杀,更是对科学的亵渎!我为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诽谤者,感到无尽的悲哀与羞耻!】
这篇文章,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核弹!
无数国际顶尖的工程师、建筑师、科学家纷纷跟帖,对林远的方案表示震惊和赞叹。
“不可思议!这是教科书级别的案例!”
“这位林先生,绝对有资格获得今年的‘国际菲迪克工程奖’!”
“中国,总是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国内的各大科技媒体和主流官媒,如获至宝,立刻将文章翻译转载,并配上了醒目的标题。
《跨国声援!德国专家怒斥诽谤者,力证林远清白!》
《墙内开花墙外香,中国天才工程师获国际学界盛赞!》
舆论的风向,彻底逆转!
林远的形象,开始从一个深陷“桃色丑闻”的官员,逐渐转变为一个被小人嫉妒、为国争光的天才科学家!
“教授”的办公室里,气氛第一次变得凝重。
“老板,情况不妙。”操盘手擦着冷汗,“我们的节奏,被打乱了。现在网上出现了大量支持林远的声音,尤其是知识分子群体。”
“教授”看着屏幕上那篇被翻译成中文的汉斯的文章,眼神阴冷。
“一群天真的技术宅他们懂什么叫舆论战争吗?”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顾明宇。
“顾少,计划需要升级。光靠我们,已经压不住了。”
“我需要一个能代民意,能代表正义的旗帜性人物,亲自下场,一锤定音!”
第27章 网络大V
罗毅来了。
他来得声势浩大。
没有选择低调的暗访,而是在自己的千万粉丝微博上,提前三天就发布了预告。
【各位朋友,关于江州林市长的事件,我已持续关注多日。其中疑点重重,迷雾层层。作为一个媒体人,真相是我唯一的追求。三天后,我将亲赴江州,展开独立调查。不畏强权,不惧压力,只为将一个完整的真相,呈现在公众面前!#罗毅在行动#】
这条微博,配上他一张眼神坚毅、眉头紧锁的黑白照片,瞬间引爆了网络。
“罗老师威武!您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良心!”
“支持罗老师!一定要把那个贪官淫棍的皮给扒下来!”
“泪目了!这才是真正的记者!江州的水很深,罗老师千万注意安全啊!”
在“屠龙刀”团队的精心推动下,罗毅被塑造成了一个孤身挑战黑暗体制的“悲情英雄”。他还没到江州,就已经成了无数网民心中的“正义化身”。
三天后,江州机场。
当罗毅走出到达大厅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上百名“粉丝”,举着“罗老师我们支持你”、“严惩林远”的横幅,将他团团围住,闪光灯亮成一片,场面堪比一线明星的接机现场。
罗毅非常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对着镜头,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即兴演讲。
“谢谢大家!谢谢江州的朋友们!”他挥舞着手臂,表情沉痛,“我看到了你们的热情,更看到了你们对公平和正义的渴望!请大家放心,我罗毅,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我向大家保证,我一定会深入调查,采访到每一位关键当事人,拿到第一手的证据!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更不会屈服于任何压力!”
“真相,必将大白于天下!”
一番话,说得他自己都热血沸腾,也引来了粉丝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场精心策划的“机场秀”,通过直播,迅速传遍全网,再次将“林远事件”推向了舆G情顶峰,也给江州市委,施加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市政府,吴市长的办公室。
气氛凝重。
“这个罗毅,太不像话了!”宣传部长气得拍桌子,“他这哪里是来调查的?这分明是来搞‘舆论审判’的!还没开始查,就已经给林远同志定了罪!这是典型的舆论绑架司法,舆论干预政治!”
吴市长抽着烟,一言不发,眉头紧锁。
他知道,罗毅这步棋,非常毒辣。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民意”的代表,谁要是敢阻拦他,谁就是与“民意”为敌。江州市委现在陷入了一个极其被动的局面。
“市长,我们是不是可以‘属地管理’原则,限制一下他的采访活动?”
“怎么限制?”吴市长反问,“把他抓起来?还是把他赶出江州?那只会坐实我们‘心虚’、‘打压言论自由’的罪名,正中对方下怀!”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让他查。”吴市长最终掐灭了烟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不仅不限制他,还要给他提供‘便利’!”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市委宣传部。
“通知下去,罗毅记者在江州的所有采访活动,各单位都要积极配合。他想见谁,就让他见。他想问什么,就让他问。”
“但是,”吴市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每一次采访,我们都要派人全程录音录像,做好记录。我倒要看看,他这个‘独立调查’,到底能查出个什么花样来!”
罗毅的“调查”,进行得异常“顺利”。
他首先采访了早已被顾明宇安排好的王建国。
在一家茶馆的包厢里,王建国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地控诉了林远如何“妒贤嫉能”、“心狠手辣”,把自己这个“兢兢业业的老黄牛”排挤打压,最终扫地出门。
罗毅听得连连点头,不时地递上纸巾,脸上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这段采访视频,经过精心剪辑,当晚就被放到了网上,标题是《一个老机关干部的血泪控诉:我所认识的林远》。
视频再次引爆网络,无数不明真相的网民,被王建国的“表演”所打动,对林远的愤怒,又加深了一层。
罗毅乘胜追击。
第二天,他在微博上,高调地发布了下一份“采访预告”,也是他此行的“王炸”。
【感谢大家的关注。经过多方努力,我终于联系上了本次事件中最令人心碎的核心当事人——林市长的前女友,陈曦女士。她已经同意接受我的独家专访。】
【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是如何被权力和欲望抛弃的?明天上午十点,我的直播间,让我们一起,聆听她泣血的控诉,揭开这位年轻市长背后,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
【直播间标题:一个女孩的五年青春,与一个男人的肮脏前程。】
这条预告,如同一枚引信,点燃了所有网民的八卦之魂和同情心。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的直播,将是对林远的最终审判。
顾明宇在酒店里,看着这条微博下面数以万计的“支持”和“期待”,露出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远在全国人民的唾骂声中,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林远,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翻盘!”
第28章 意外的反击
上午九点五十分。
江州君悦酒店,一间被临时改造成直播间的商务套房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数台摄像机和灯光设备,已经全部架设完毕,冰冷地对着房间中央的沙发。
罗毅坐在沙发的一侧,整理着自己的领带,脸上挂着自信而从容的微笑。他的直播间后台数据显示,在线等待观看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五百万,并且还在飞速增长。
他知道,今天,将是他媒体生涯中,最高光的时刻。
而陈曦,则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被顾明宇的保镖,“请”到了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她穿着一身顾明宇为她挑选的、素雅而略显憔悴的连衣裙,脸上未施粉黛,眼神空洞,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情所伤的弱女子”形象。
顾明宇站在摄像机拍不到的死角,目光阴冷地盯着她,用口型无声地警告:“记住,按我说的做。”
陈曦的心,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脑海里,一边是父亲可能会锒铛入狱的恐惧,一边是林远可能会身败名裂的画面。
两种痛苦,像两只巨手,疯狂地撕扯着她,让她痛不欲生。
“陈曦小姐,别紧张。”罗毅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声音温和,“我们只是聊聊天,把事实说出来就好。全国的网友,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他的话,像毒蛇的信子,让陈曦感到一阵阵恶寒。
“十、九、八……三、二、一!直播开始!”
随着导播的倒数,罗毅瞬间进入了状态。他面向镜头,表情变得无比沉痛和严肃。
“各位屏幕前的朋友们,大家上午好,我是罗毅。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江州林市长事件’中最核心、也是最令人心疼的当事人——陈曦小姐。”
他将镜头转向陈曦。
“陈曦小姐,我知道,揭开伤疤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是,为了真相,为了正义,我们必须勇敢。你能告诉全国的观众,你和林远先生,到底是怎么分手的吗?是不是像网上说的那样,他为了攀附权贵,狠心地抛弃了你们五年的感情?”
罗-毅的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插要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摄像机死死地对准了陈曦的脸,等待着她那个“标准答案”。
顾明宇的嘴角,已经提前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
然而,陈曦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第一次有了焦点。她仿佛穿透了冰冷的镜头,看到了屏幕前那一张张或好奇、或愤怒、或同情的脸。
也仿佛看到了,在某个地方,同样在看着这场直播的……林远。
她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了林远在出租屋里为她做糖醋排骨的背影,想起了他被王建国打压时的隐忍,也想起了他如今站在高位时的意气风发。
她也想起了顾明宇那狰狞的面孔,和对自己家人的无情威胁。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和林远那段干净纯粹的感情,要被这些人如此肮脏地利用和践踏?
凭什么一个真正想做事的好人,要被这种卑劣的手段毁掉?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从她心底最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她看着罗毅,看着他那张伪善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丝决绝和解脱。
“罗毅老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网络,“你问我,是不是林远抛弃了我?”
“我的答案是——不,是。”
罗毅一愣,顾明宇的脸色,瞬间一变!
陈曦没有理会他们,她直视着镜头,像是在对全国观众说话,也像是在对自己的人生做一次告别。
“林远没有抛弃我。是我们,自己走散了。”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释然。
“他是一个有雄鹰之志的人,他的世界,是星辰大海。而我,只是一只渴望安稳筑巢的燕子。当他要展翅高飞的时候,我跟不上他的脚步了。这不是谁的错,只是我们的世界,不再重叠。”
“网上说的那些,关于他攀附权贵、权色交易的话,都是假的!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激动而响亮!
“我认识的林远,是一个会为了省几块钱公交费,陪我走半个小时回家的人!是一个就算被领导打压,也从不肯弯下脊梁去送礼的人!是一个心里装着整座城市的发展,却唯独忘了自己的人!”
“他不是什么淫棍,更不是什么贪官!他是一个好人!一个真正想为这座城市做事的好人!”
“我知道,说出这些,我可能会失去很多东西。但是,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用我们曾经最美好的回忆,去编织最恶毒的谎言,去毁掉他!”
“请大家,不要再相信那些谣言了!不要再伤害他了!求求你们!”
说完最后一句,她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泪如雨下。
整个直播间,死一般的寂静。
罗毅彻底傻眼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导播在耳机里疯狂地嘶吼:“快!快切断信号!掐掉!”
而站在角落里的顾明宇,脸色已经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他浑身颤抖,看着屏幕上那瞬间爆炸的弹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惊天反转!受害者竟然亲自下场辟谣!】
【我靠!我好像明白了什么!这个记者和她背后的资本,是在逼她做伪证啊!】
【哭了!这个小姐姐太勇敢了!为了保护前男友,连自己的一切都不要了!】
【黑幕!这绝对是天大的黑幕!严查这个叫罗毅的记者!严查他背后的势力!】
【林市长,对不起!我们错怪你了!】
风向,在这一刻,以一种山崩海啸般的姿态,彻底逆转!
顾明宇的“王炸”,非但没有炸死林远,反而引爆了他自己脚下的那颗超级地雷!
他知道,他完了。
第29章 准备跑路
陈曦的“反戈一击”,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瞬间切断了顾明宇和罗毅精心编织的谎言之网。
直播间里,导播在耳机里疯狂地嘶吼着“掐断信号”,但已经晚了。
那短短一分钟的“真相”,通过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的屏幕,传遍了整个华夏。
罗毅坐在沙发上,大脑一片空白。他引以为傲的控场能力、他自诩为“正义”的伪装,在陈曦那带着血泪的真情流露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而此时,在江州市委宣传部的一个秘密指挥中心里,萧若冰看着屏幕上那瞬间反转的弹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时机已到。”她拿起对讲机,声音冷静而果决,“A组,启动净化方案,将陈曦小姐的澄清视频,全网推送!b组,启动溯源方案,将我们早已锁定的屠龙刀水军的行动轨迹和Ip地址,不经意地,喂给那几个网络安全领域的技术大V!”
“c组,”她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市公安局网安总队队长,“王队,该你们上了。证据链,五分钟后,会发到你的邮箱。”
“是!”王队长早就摩拳擦掌,一声令下,数十名精干的网安警察,立刻行动起来。
网络上,一场“反向风暴”被瞬间引爆!
就在罗毅的团队手忙脚乱地删除直播回放时,陈曦那段“泣血澄清”的视频,已经被无数网友录屏,并以“惊天反转”、“最勇敢的前女友”等标题,在各大平台病毒式传播!
紧接着,几个在网络安全圈拥有百万粉丝的技术大V,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长篇技术分析报告。
【@网络安全观察:应粉丝要求,对‘林远事件’的舆论传播路径进行了技术分析,结果令人震惊!我们发现,在过去一周,有超过一万个Ip地址,在有组织、有纪律地,对相关话题进行转发、评论、点赞。这些Ip地址,大部分为海外虚拟Ip,其行动模式,与典型的‘网络水军’高度吻合……】
【@黑客白帽:扒了一下,有点意思。所有攻击性言论,都指向一个由京城某文化公司注册的服务器集群。更有趣的是,这个服务器集群的背后,似乎还有境外资本的影子。细思极恐啊!】
专业的技术分析,配上详实的数据图表,瞬间将这场舆论战的性质,从“桃色新闻”,变成了“境外势力勾结网络水军,恶意攻击我党干部”的严重事件!
之前还在谩骂林远的网民,此刻感觉自己像个被愚弄的傻子,愤怒的火焰,立刻调转枪口,烧向了罗毅和其背后的势力!
“我靠!原来是水军在带节奏!我说怎么感觉那么不对劲!”
“查!必须严查!罗毅这个狗汉奸,收了多少黑心钱!”
“境外资本?这是要亡我之心不死啊!支持国家严打!”
罗毅的微博评论区,瞬间沦陷。
京城,东三环。
“屠龙刀”团队的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教授”看着屏幕上那些技术分析报告,脸色惨白。他知道,他们暴露了。对方阵营里,有顶尖的高手!
“快!销毁所有数据!格式化硬盘!所有人,立刻撤离!”他嘶吼着下令。
然而,已经晚了。
办公室厚重的玻璃门,被“砰”的一声,用破门锤暴力撞开!
数十名荷枪实弹的京城特警,和来自江州的网安警察,如神兵天降,瞬间控制了整个办公室!
“不许动!警察!”
“教授”刚想把手里的移动硬盘扔进粉碎机,一只冰冷的手铐,已经铐住了他的手腕。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删除的、与顾明宇的加密聊天记录,和那份标价千万的“网络攻击服务合同”,双眼一黑,彻底瘫倒在地。
同一时间,江州君悦酒店。
刚刚结束直播,正准备收拾东西跑路的罗毅,也被冲进房间的警察,死死地按在了地毯上。
他还在徒劳地挣扎着,嘴里大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记者!我要见我的律师!”
带队的王队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
他将一份打印出来的、罗毅个人银行账户接收了五百万海外汇款的流水单,扔在了他脸上。
“罗毅,别演了。”
“跟我们回去,好好交代一下,你是怎么收受境外资金,恶意诽谤、攻击国家公职人员的吧。”
罗毅看着那份流水单,所有的挣扎和叫嚣,瞬间停止了。
他像一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癞皮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当晚深夜,江州市公安局的官方微博,在万众期待中,发布了那则足以载入史册的“警情通报”。
舆论战场,尘埃落定。
而顾明宇,在看到这条通报的那一刻,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飞往加拿大的私人飞机机长的电话。
“立刻准备!我们马上走!”
第30章 风向变了
江南省委常委会议室。
红木长桌,雕花扶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在座的,是整个江南省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而今天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江州林远事件”。
政法委书记高书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表情严肃,眼神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已经得到了消息,罗毅的直播专访将在上午十点进行,他相信,那将是压垮萧文嵩和林远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同志们,江州的事情,已经不仅仅是作风问题了,它已经成了一个影响全省形象的舆情炸弹!我昨天看了一下网上的评论,群情激愤啊!如果我们省委再不拿出坚决的态度,恐怕难以向人民群众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文嵩:“萧省长,林远同志毕竟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出了这样的事,你是不是也该表个态?”
这是赤裸裸的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文嵩身上。
萧文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道:“高书记说得对,是要表态。我的态度,也一直很明确——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但前提是,要讲证据,讲事实,而不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网络谣言牵着鼻子走。”
“网络谣言?”高书记冷笑一声,“现在人家‘独立记者’罗毅,都已经亲赴江州调查了!今天上午,还要对那位受害的女同志进行直播专访!这难道也是谣言吗?我看,这就是铁证!”
就在这时,省委书记的秘书,匆匆走了进来,俯身在书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省委书记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抬起头,环视全场,沉声道:“同志们,刚刚接到最新情况。江州市公安局,在京城警方的配合下,成功打掉了一个特大‘网络水军’犯罪团伙。经初步审讯,该团伙承认,近期在网上大肆传播的关于林远同志的负面舆情,全部是他们受人雇佣,进行的恶意造谣和诽谤!”
“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炸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高书记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可能?罗毅的直播还没开始,怎么后院就先起火了?
省委书记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更严重的是,警方在现场查获的证据显示,雇佣这个团伙的幕后主使,其资金来源于一个海外注册的空壳公司!而那位所谓的‘独立记者’罗毅,也收受了该公司的巨额资金!”
“哗——”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所有常委的脸色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干部作风问题,那现在,事件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境外资本!有预谋的攻击!
这已经触及了在场所有人的政治底线!
萧文嵩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如电,直刺高书记:“高书记,你刚才说的‘铁证’,指的就是这个吗?一个被境外势力收买的‘记者’,和一个专业的‘网络水军’团伙,制造出来的‘铁证’?”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得高书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高书记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知道,他被顾明宇那个蠢货给坑了!他想借舆论打压萧文嵩,却没想到,这把火,竟然烧到了“政治安全”这条红线上!
他必须立刻和顾明宇切割!
只见高书记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痛心疾首的表情,演技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他怒吼道,声音比刚才的萧文嵩还要大,“竟然有此等宵小之辈,妄图用卑劣的手段,来抹黑我们党的优秀干部,来干涉我们省委的决策!这是对我们整个江南省委的公然挑衅!”
他“义正言辞”地看向省委书记:“书记!我提议,立刻成立最高级别的联合调查组!彻查此事!不仅要严惩这个‘网络水军’团伙,更要深挖其背后的保护伞和利益链!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一丝“愧疚”。
“同时,我也要在这里做个检讨。我之前对林远同志,确实存在一些误解,思想上不够敏锐,差点被别有用心的人蒙蔽。我在这里,向萧省长,向在座的各位同志,也向远在江州的林远同志,道个歉!”
“我们一定要保护好像林远同志这样,真正为民办事、敢于担当的年轻干部!绝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仿佛他从一开始,就是林远最坚定的支持者。
在座的一众常委,都是人精,看着高书记这出神入化的“变脸”绝技,心中暗自佩服,表面上却都纷纷点头附和。
“高书记说得对!必须严查!”
“要还林远同志一个清白!”
省委书记最后做出了总结:“好!既然同志们的意见都统一了。那就由省委办公厅牵头,立刻下发红头文件,向全省通报此次事件的调查结果,为林远同志彻底恢复名誉!并对其在重大舆情事件中的沉稳表现和坚定立场,予以通报表扬!”
“另外,”他看了一眼萧文嵩,“文嵩同志,你亲自给京城的顾家,打个电话吧。告诉他们,他们的孩子,在江南省,惹了天大的麻烦。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一场惊心动魄的官场交锋,在绝对的实力和证据面前,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尘埃落定。
而此时的顾明宇,他的私人飞机,刚刚在跑道上滑行了不到一百米,就被数辆闪着警灯的机场警车,团团围住,截停了下来。
第31章 相忘于江湖
风波平息后的第三天。
江州的天,格外的蓝。
林远没有立刻回到副市长的办公室,也没有去参加任何庆功的饭局。
他独自一人,驱车来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那是他在路边水果店,像一个普通市民一样,亲手挑选的。
高级病房的走廊里,很安静。
在病房门口,他遇到了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陈曦的父母。
两位老人看上去憔悴了很多,见到林远,表情极其复杂。有尴尬,有愧疚,更有不知如何是好。
“叔叔,阿姨。”林远主动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
“小……林市长……”陈父搓着手,局促不安。他从电视上,已经知道了林远如今的身份。
陈母的眼圈则一下子红了,她走上前,声音哽咽:“小远……不,林市长……对不起,是我们家小曦……给你添麻烦了……”
她知道,如果不是女儿最后关头的“反水”,林远的下场不堪设想。但同样,也正是因为女儿的“反水”,才彻底得罪了顾明宇,让全家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
“阿姨,您别这么说。”林远摇了摇头,“我该谢谢她。是她,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他看着两位老人,诚恳地说道:“叔叔,阿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们放心,顾明宇那边,不会再有人来找你们的麻烦。叔叔的工厂,我已经拜托朋友接手了,会正常运营下去。小曦弟弟的学业,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些,不是补偿,也不是施舍。只是我作为一个朋友,应该做的。”
陈父陈母听完,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他们能高攀得起的了,但他,却还念着最后一份旧情。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林远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陈曦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不真实。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看到是林远,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你来了。”她说。
“嗯,来看看你。”林远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沉闷。
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却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显得有些多余。
“我看了新闻。”还是陈曦先开了口,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恭喜你,林市长。”
“你也很勇敢。”林远由衷地说。
“不勇敢又能怎么样呢?”陈曦自嘲道,“被他当成棋子,去毁掉我唯一真心爱过的人吗?我还没那么下贱。”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林远:“林远,我们能聊聊大学时候的事吗?”
林远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吗?大三那年,我们去爬泰山看日出。爬到一半,我走不动了,又冷又饿,坐在半山腰哭。是你,把身上唯一的厚外套脱给我,自己穿着件单衣,然后把我背上了南天门。”
林远当然记得。那晚的山风,冷得刺骨。
“那时候,你一边背着我,一边跟我说,等你以后毕业了,要努力工作,要赚钱,要带我走遍全国,看遍所有最美的日出。”陈曦的眼中,泛起了一丝水光,“我当时就想,这个男人,就是我这辈子的依靠了。”
林远沉默了。
“可是,我们都忘了,”陈曦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日出,虽然每天都有,但每一次,都不一样。人,也是会变的。”
她看着林远,眼神里没有了怨恨,也没有了爱恋,只有一种彻底的、通透的释然。
“林远,你不用对我有任何愧疚。是我自己,太天真,太固执,一直活在过去的回忆里,不愿意醒来。你没有错,你只是……选择了一条更适合你的路。”
“那天在直播间,我说出那些话,不是为了帮你,也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想,为我们五年的青春,画上一个清清白白的句号。它开始得很美,不应该结束得那么肮脏。”
林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离开江州。”陈曦回答得很干脆,“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或许会去读个研,或许会找份简单的工作。总之,不会再跟任何人有牵扯了。”
这个结局,对她来说,或许是最好的。
“保重。”林远留下了两个字。
“你也是。”
林远没有再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当病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和他整个的青春,做了一场最彻底的告别。
走出医院,刺眼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驱散了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忙完了?”萧若冰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雀跃和期待。
“嗯,忙完了。”林远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我爸说,家里的饭,还给你温着呢。他说,你要是再不来,他那瓶珍藏了二十年的茅台,就要自己喝掉了。”
林远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卸下了所有重负的轻松的笑。
“告诉叔叔,让他等我。”
“我马上到。”
第32章 萧家夜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平稳地驶入了省委家属大院。
这里,是整个江南省权力的核心,每一栋小楼里,都住着足以影响全省命运的人物。
林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静谧而庄严的环境,心中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今晚这顿饭,不是鸿门宴,也不是庆功宴,而是一场真正的“家宴”。
车,在院内一栋雅致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萧若冰早已等在门口,她今天没有穿职业套装,而是一身居家的米色羊绒长裙,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洗去了平日的清冷和干练,浑身散发着一种温柔娴-静的气质。
看到林远下车,她嫣然一笑,那笑容,足以让百花失色。
“来了?”她很自然地走上前,伸手帮林远理了理略有些褶皱的衣领,动作亲昵,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嗯。”林远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
两人并肩走进小楼。
客厅里,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求是》杂志。
正是省长萧文嵩。
他听到脚步声,放下杂志,抬起头,目光如炬,落在林远身上。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职位的审视,一个长辈,在审视一个即将成为自己家人的年轻人。
“叔叔好。”林远不卑不亢,微微躬身。
这一声“叔叔”,叫得恰到好处。既表明了亲近,又守住了分寸。
“呵呵,坐吧。”萧文嵩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若冰,去把你林大哥……不,把你林远带来的茶叶泡上,我尝尝。”
萧若冰俏脸一红,瞪了父亲一眼,还是乖乖地去泡茶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远和萧文嵩两人。
“这次的事情,处理得很好。”萧文嵩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寻常小事,“面对风浪,还能稳坐钓鱼台,这份静气,很难得。”
“主要是省委和市委的领导们明察秋毫,顶住了压力。”林远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外部环境是重要因素,但内因才是根本。”萧文嵩摆了摆手,不让他把功劳推出去,“不过,你也要记住,水面上的浪,通常都是水下的暗流引起的。这次的浪,来得急,也退得快,是因为掀浪的人,自己站得就不稳。”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意有所指地说道:“但有些暗流,它长年累月地盘踞在那里,根深蒂固。它轻易不会掀起浪花,可一旦动起来,那就是要改换河道的。”
这番话,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却把官场斗争的残酷性和复杂性,点得清清楚楚。
林远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萧文嵩的深意。
“我明白,我会多看、多听、多想,把脚下的根,扎得更深一些。”
“这就对了。”萧文嵩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林远这份一点就透的悟性。
“吃饭吧。”这时,萧若冰的母亲,一位气质温婉、雍容华贵的妇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笑着招呼道。
饭桌上,气氛温馨而融洽。
萧母不停地给林远夹菜,问着他家里的情况,言语间满是丈母娘看女婿的喜爱。
萧文嵩则拿出了那瓶珍藏了二十年的茅台,亲自给林远满上。
“小林啊,”酒过三巡,萧文嵩的称呼也变得亲切起来,“江州是个好地方,是咱们省的经济龙头。你现在分管城建这一块,担子很重啊。”
“担子重,责任也大。我一定尽我所能,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嗯。”萧文嵩点了点头,夹了一口菜,看似随意地说道:“我明年,可能会多花点时间,去京城开开会,学习学习。”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
“动一动”变成了“去京城学习”,这话说得何等有水平!
“那要提前恭喜叔叔了。”林远举杯。
“没什么可恭喜的。”萧文嵩摆了摆手,“我只是担心,家里的事情,有些人思想不够统一,步调不够一致,会影响咱们省里下一阶段的发展大局啊。”
他看着林远,目光灼灼。
“所以,江州这个‘火车头’,就必须跑得更快、更稳!要做出让所有人都看得见、都说不出话的成绩来!这样,全省的大局,才能稳得住。”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近乎明示的“政治任务”了!
他需要林远,用一份无可挑剔的政绩,来为他“动一动”之后的江南省政局,提供最坚实的“压舱石”!
林远站起身,端起酒杯,眼神坚定如铁。
“叔叔,您放心。”
“江州的发展,只会加速,不会减速。”
“我向您保证,一年之内,江州必有新颜。这份答卷,一定会让省委满意,让全省人民满意。”
他没有说什么“王牌”,更没有说什么“利剑”,但这份沉稳的承诺,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萧文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举起酒杯,与林远重重一碰。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干!”
第33章 衣锦还乡
在江州的工作走上正轨后,林远向市委请了三天假。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回家。
他的老家,在江南省最偏远的青川县大山深处,一个名叫“林家坳”的小山村。
这里,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也是他曾经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他没有提前打任何招呼,只让市政府办公室安排了一辆最普通的黑色帕萨特。他不想太张扬。
但,权力的光芒,是藏不住的。
当车辆的Etc记录显示它从江州方向,驶入青川县高速出口的那一刻,青川县的整个权力中枢,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动荡起来。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书记!绝对可靠消息!林市长回来了!”
“车牌号核实无误!正往我们县里开!”
县委书记手里的茶杯一抖,热茶洒了一手也顾不上,立刻跳了起来:“快!通知所有在家的县领导,立刻到县政府门口集合!一级戒备!不,是特级欢迎!”
青川县,青石镇。
镇党委书记办公室里,一个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显得有些文弱的年轻男人,正对着一份文件唉声叹气。
他叫周云帆,名牌大学毕业,当年也是满怀壮志来到基层,结果因为性格耿直,不擅钻营,被排挤了五六年,才勉强熬上这个镇党委书记的位置。但镇长却是县里某位领导的亲戚,处处压他一头,让他有志难伸,日子过得憋屈至极。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县委办公室主任打来的。
“云帆书记!立刻放下手里所有工作!带上你的人,去镇口!林市长回乡了!车队马上就到你们镇!”
“林市长?”周云帆一愣,“哪个林市长?”
“还能有哪个!我们青川县飞出去的那条真龙!江州市最年轻的林远副市长!我告诉你,这可是天大的事!你给我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要是出了一点纰漏,我扒了你的皮!”
挂断电话,周云帆整个人都懵了。
林远?那个传说中一步登天,背后有省里通天背景的林远?他竟然是我们青川的人?还是我们青石镇林家坳的?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他苦等多年的机会,来了!
“快!所有人!去镇政府大院集合!”周云帆冲出办公室,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当林远乘坐的帕萨特,在警车的“护送”下,缓缓驶入青石镇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镇政府门口,不仅镇长带着一班子人马列队等候,道路两旁,甚至还临时拉起了“热烈欢迎林市长荣归故里,视察指导工作”的巨大横幅。
镇长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他一马当先,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想去给林远开车门。
但一只手,比他更快。
周云帆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最前面,他以一种极其谦卑,却又不过分谄媚的姿态,稳稳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并用手巧妙地护在了车门顶框上,防止领导下车时碰到头。
这个细节,让林远多看了他一眼。
“林市长!欢迎您回家!”镇长的大嗓门震天响。
林远下了车,目光却落在了周云帆身上。他从这个年轻书记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东西——不是纯粹的谄媚,而是一种极度渴望被认可的、带着智慧的野心。
“横幅,撤了。”林远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这次回来,是休假,不是视察。”
“是是是!”镇长连连点头,回头就要冲手下发火。
周云帆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人立刻跑过去,三下五除二就把横幅收了起来。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骚动。
林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个年轻书记,又高看了一分。
“上山的路不好走,我们给您和家人准备了车!”镇长又指着几辆崭新的越野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各种礼品。
林远皱了皱眉,正要拒绝。
周云帆却抢先一步,低声对林远说道:“林市长,山路确实难行,车是必要的。至于这些东西,您放心,等您上山后,我保证,它们会原封不动地回到县里的仓库。绝不给您添半点麻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决了问题,又摸透了林远的心思。
林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到林家坳村口。
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在全村人的簇拥和县镇领导的阿谀奉承中,林远见到了家人。
当县委书记拍着胸脯,要给自己弟弟妹妹“预留”最好的学位时,林远终于开口了。
“各位领导,乡亲们,感谢大家的好意。”
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这次回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儿子、一个普通的哥哥。我希望我的家人,也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看着县委书记,语气平淡却坚定:“我弟弟妹妹的前途,我相信他们会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青川县的教育资源,应该公平地留给全县所有努力的孩子,而不是因为我林远一个人,就破坏了规矩。”
一番话,掷地有-声。
县委书记等人脸上讪讪,心中却对林远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年纪轻轻,却如此爱惜羽毛,不搞特权,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众人识趣地告辞离去。
临走时,周云帆落在了最后面。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一张名片,恭敬地递给了林远的弟弟林浩。
“林浩同学,这是我的电话。以后在镇上,你和家人如果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麻烦事,或者不方便让林市长知道的小事,随时可以打给我。”
说完,他便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林远在院子里,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
这个周云帆,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直接巴结自己,效果有限。从家人入手,办那些自己不方便出面的“小事”,才是最高明的“投名状”。
他没有阻止。
他知道,自己身在江州,家人在山村,确实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照应一二。
而这个周云帆,或许,可以成为自己扎在家乡的一根钉子。
夜里,一家人吃完饭,妹妹林雪小声地问起了陈曦的事。
林远沉默了片刻,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大山,轻声说道:
“有些鸟,注定要飞出这片大山。而有些鸟,习惯了林子里的安稳。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飞向的不是同一片天空了。”
第34章 人情冷暖
县镇领导们前脚刚走,林家的小院,后脚就立刻被另一波人给踏破了门槛。
来的人,是林家坳的乡亲,和那些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们。
为首的,是林远的二叔,林建军。
林建军是个精瘦的汉子,平日里在村里最是势利眼。当年林远考上大学,林父找他借五百块钱交学费,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就以“家里要盖新房,手头紧”为由给拒了。
可今天,他却提着两条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中华烟,满脸堆笑地挤到了最前面。
“哎呀,大哥,大嫂!我早就说嘛,我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小远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一看就是人中之龙!”他一把握住林父的手,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他转头看向林远,那眼神,热切得能把人融化:“小远啊,出息了!真是给二叔长脸!你看,这是二叔特意给你买的烟,你在城里当大官,应酬多,拿着抽!”
林远看着他手里的烟,眼神平静,心中却泛起一丝冷笑。
他记得清清楚楚,高三那年,有一次他去二叔家吃饭,就因为多夹了两块肉,二婶当场就阴阳怪气地说:“读书费脑子,是该多吃点,可别把我们家的米缸给吃空了哟。”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了他很多年。
“二叔,我不抽烟。”林远淡淡地开口,没有去接那两条烟。
林建军的笑容一僵,但立刻又反应过来,自己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瞧我这记性!当领导的,都是爱护身体的!那这烟,就给大哥留着待客!”说着,硬是把烟塞给了林父。
紧跟在后面的,是村东头的王寡妇。
王寡妇的儿子王宝,和林远从小一起长大,但两人关系并不好。王宝仗着家里条件好点,没少欺负小时候的林远。林远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王宝抢了他的新文具盒,他去理论,反被王寡妇指着鼻子骂:“一个穷鬼家的娃,还想用这么好的文具盒?别是偷我们家宝儿的吧!”
可今天,王寡妇却拉着已经长得五大三粗的王宝,满脸谄媚地凑了上来。
“小远啊,不,林市长!”王寡妇的声音,甜得发腻,“你看,这是婶子自家种的土鸡蛋,给你带城里补补身子!你跟我们家宝儿,那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以后可得好好提携提携你这傻弟弟啊!”
王宝也憨笑着挠着头:“远哥,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林远看着这对母子,心中毫无波澜。他只是想起了,当年为了买那个被抢走的新文具盒,他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纳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鞋底。
院子里,人越来越多。
那个曾经因为林远家还不上米,就堵在门口骂街的粮店老板,今天提来了两袋最贵的泰国香米。
那个曾经嘲笑林远是“书呆子,一辈子没出息”的远房表舅,今天带着儿子,非要让儿子给林远磕头,认个“干爹”。
一张张或谄媚、或讨好、或悔恨的脸,在林远面前,上演着一出最真实的人间喜剧。
林父林母被这阵仗搞得手足无措,只能一个劲地陪着笑脸。
弟弟林浩,看着这些平日里对自己家爱搭不理,甚至冷嘲热讽的亲戚邻居,此刻却像哈巴狗一样围着自己大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也有一丝少年人初窥成人世界残酷后的愤怒。
只有妹妹林雪,害怕地躲在林远身后,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
林远将妹妹护在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大人物”发话。
“各位叔伯婶子,各位乡亲,大家的心意,我林远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从小在林家坳长大,吃百家饭,穿百家衣。谁家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过我一碗饭,递过我一件旧衣服,我林远,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
“同样,谁家在我家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关上了门,说过什么难听的话,我也一样,记在心里。”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建军、王寡妇等人的脸上,血色尽褪,冷汗涔涔而下。他们没想到,林远竟然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情面!
“今天,我回来了。不是什么市长,我就是林家的儿子,林远。”
“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用不着搞这些虚的。”
“饭,我娘已经做好了。真心想跟我家走动的,就留下吃顿便饭。要是心里有别的想法的……”
林远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他端起一碗清茶,对着院门口,朗声道:“爸,妈,开饭吧。把门关上,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一句话,下了最温和,也最决绝的逐客令。
院子里,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能尴尬地笑着,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了寥寥几户人家。
其中一户,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李大爷。当年林远发高烧,是李大爷背着药箱,深更半夜跑了十几里山路,守了他一夜,分文未取。
林远亲自走上前,将李大爷扶到了上座。
“李大爷,当年要不是您,我这条命可能就没了。今天,您坐这儿,我给您敬杯酒。”
李大爷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看着眼前这冷暖分明的景象,弟弟林浩,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他看着自己大哥那沉稳如山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敬佩。
他终于明白,大哥那句“要靠自己的本事”,到底有多重。
第35章 临别“点金”
在家的三天,是林远三年来最放松的时光。
他没有再理会任何外界的纷扰,只是陪着父母聊聊家常,指点弟弟妹妹的功课,偶尔和李大爷这些真正亲近的邻居,在院子里喝喝茶,下下棋。
那种久违的、淳朴的宁静,让他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离别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林远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背上行囊,准备离开。
然而,当他走到村口时,却发现一个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是青石镇的党委书记,周云帆。
他身边没有跟任何人,也没有开那辆显眼的公务车,就那么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晨雾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林市长。”看到林远,周云帆快步迎了上来,姿态恭敬,却不失读书人的风骨。
“这么早?”林远有些意外。
“知道您今天要走,怕打扰您和家人告别,就提前在这里等了。”周云帆将手里的保温桶递了过去,“这是我爱人熬的小米粥,您在路上喝,暖暖胃。”
这个举动,做得极其聪明。
送礼,太俗,也容易被拒绝。但一桶家常的小米粥,既表达了心意,又显得亲近自然,让人无法拒绝。
林远接了过来,点了点头:“有心了。”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山路上,市政府派来的车,就停在山下的公路边。
“镇上的工作,还顺利吗?”林远看似随意地问道。
周云帆苦笑了一下:“还是老样子。想做点事,但处处掣肘。镇长是县里的人,大权独揽,我这个书记,倒像个摆设。”
他没有大吐苦水,只是点到为止。他知道,在林远这样的高人面前,抱怨是最无能的表现。
“嗯。”林远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快要走到公路。
林远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一片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荒山,问道:“那片山,叫什么?”
周云帆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回答道:“回林市长,那里叫‘野猪岭’,是咱们县最穷、最偏的地方,山高路险,全是石头山,连树都不怎么长,没什么价值。”
“没价值?”林远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他看着周云帆,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惊雷,在周云帆耳边炸响。
“云帆同志,你看那山,像什么?”
周云帆仔细看了看,不解地摇了摇头。
“你看它的山体,是不是岩层裸露,色泽偏青,质地坚硬?”
“你看它的走向,是不是与我们脚下的这条青石河,呈一个环抱之势?”
“你再想想,我们青川县的‘青川’二字,是怎么来的?”
周云帆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被林远这三个问题,问得心头剧震,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记载在县志角落里的传说,猛地浮现在他脑海!
传说,古时候,青川盛产一种青色的、质地温润的石头,是制作砚台的上品,被称为“青川石砚”,曾一度作为贡品,名满天下!但后来,因为战乱,开采的矿脉和工艺,都失传了。
难道……
周云帆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那片荒芜的“野猪岭”,眼神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林……林市长,您的意思是……”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拍了拍周云帆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做工作,不能只看眼前。有时候,被遗忘在故纸堆里的东西,恰恰是最大的宝藏。”
“回去以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不是关于‘旅游开发’,而是关于‘文化遗产的保护性开发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报告的重点,要放在如何带动山区百姓脱贫致富,如何弘扬地方传统文化上。”
“这份报告,不要交给县里。直接送到市里来,交给我。”
周云帆,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林远,感觉眼前的年轻人,已经不是一个凡人。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就为自己,为整个青川县,指出了一条通天的金光大道!
“青川石砚”的文化价值和经济价值,一旦被重新发掘,那将是何等巨大的政绩!而这份功劳,将完完全全地,记在他周云帆一个人的头上!
这是点石成金!
这是再造之恩!
“扑通”一声!
周云帆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感激,竟然对着林远,就要跪下去!
林远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眉头微皱:“干什么!你是党的干部!”
“林市长!”周云帆眼圈通红,声音哽咽,“我……我周云帆,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但凡有任何差遣,我万死不辞!”
林远看着他,知道自己这颗棋子,已经彻底落稳了。
“好好干吧。”他松开手,平静地说道,“不要辜负了这片生你养你的土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了山下的汽车。
周云帆站在原地,对着林远远去的背影,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和整个青川县的命运,都将因为这个年轻人的“临别点金”,而彻底改变。
一条蛰伏在青川的浅龙,因为真龙的点化,即将抬头,吟啸山林!
第36章 新征程
萧家夜宴之后,林远在江州的威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省委办公厅的红头文件,如同尚方宝剑,彻底洗清了他身上所有的污点,并将其在舆情战中的沉稳表现,树立为全省年轻干部的典范。
之前那些还在观望、摇摆的局委办一把手们,此刻再无二心,纷纷向这位年轻的副市长靠拢。林远的每一项指示,都能得到迅速执行。
城南项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速推进。
柳眉的“江城建投”,在林远的“点拨”下,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因祸得福,股价一路飙升,彻底坐稳了江州地产界头把交椅的宝座。
青川县,周云帆的报告,已经通过林远的亲自批示,送到了市文旅局和发改委的案头。“青川石砚”的文化遗产保护性开发项目,被列为市级重点扶持项目,周云帆也因此在县里声名大噪,隐隐有了压过镇长,成为青川政坛新星的势头。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半个月后,两份重要的调令,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了江南省。
第一份,来自京城中央党校。一纸通知,要求江南省常务副省长萧文嵩同志,即日起,赴京参加为期一年的“省部级干部高级研修班”。
所有人都知道,这名为“学习”,实为“镀金”。这是萧文嵩在明年换届前,最关键的一步。一旦学习归来,他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第二份,来自省委组织部。任命,江州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萧若冰同志,调任江南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担任副主任一职。
发改委,素有“小政府”之称,是省里权力最核心、最重要的部门之一。萧若冰以三十二岁的年纪,出任实权副主任,其政治前途,同样一片光明。
离别的前一晚。
黄浦江边,那张他们曾经坐过的长椅上。
林远和萧若冰,静静地并肩坐着,晚风轻拂,带着一丝凉意。
“去了省里,就进了龙潭虎穴,凡事要多留个心眼。”林远轻声叮嘱,“你性子太直,容易得罪人。”
“你还说我?”萧若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你才是那个捅马蜂窝的人。我爸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要在江州搞反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站在风口浪尖上?”
她顿了顿,握住了林远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高书记那样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我真怕……我怕我不在你身边,他们会……”
“放心。”林远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他们想动我,也得先看看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他的眼中,闪烁着强大的自信。
“倒是你,”他看着萧若冰,“去了省发改委,就等于站在了全省经济规划的制高点。以后,江州的项目,可要你这位‘萧主任’,多多关照了。”
“贫嘴。”萧若冰的脸颊微微泛红,她靠在林远的肩膀上,轻声说道:“林远,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等我……也等你。”
“嗯。”林远没有再多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机场。
林远以市政府同事的身份,来为萧家父女送行。
吴市长等一众江州高层,也悉数到场。
临进安检口前,萧文嵩与林远,有了一次短暂的单独谈话。
“小林,”萧文嵩的目光,锐利而深邃,“我这一走,江南的天,可能就要变了。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机会来了。”
“你要记住,你手里最大的武器,不是我,也不是市委,而是你做出的政绩,和江州几百万老百姓的支持。只要你站得正,行得端,把江州建设好了,就没人能搬得动你。”
“但是,”他话锋一转,“做事,既要雷霆万钧,也要春风化雨。不要把所有人都推到你的对立面。要学会团结大多数,孤立一小撮。”
“我明白,叔叔。”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萧文嵩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托付和期许。
送走萧家父女,林远返回市政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独自一人,面对整个江南省的狂风暴雨了。
而风暴,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
刚回到办公室,市委组织部的部长,就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林市长,省委组织部刚刚发来一份干部交流任免通知。”
组织部长将一份文件,递给了林远。
“京城国家发改委,国民经济综合司的副司长,秦峰同志,将空降我们江州,担任市委副书记,兼任政法委书记。”
林远看着文件上那个陌生的名字,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市委副书记!
还是兼任政法委书记!
这是一个权力极大、地位极其重要的位置!
在官场上,市长主抓政府工作,而市委副书记,则主抓党群、组织、人事,并协调政法系统!
这等于,直接派了一个人,来卡住他的脖子,钳制他的手脚!
而且,还是在萧家父女刚刚离开的这个时间点!
这绝不是普通的干部交流。
这是一把来自京城的锋利手术刀,目标,直指他林远!
“秦峰同志,什么时候到?”林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后天。”组织部长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据说,这位秦书记,背景……很不一般。他的父亲,是京城顾家的老朋友。”
林远笑了。
“好啊。”林远将文件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轻声说道。
“欢迎。”
第37章 第一次交锋
秦峰的到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整个江州官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他没有像罗毅那样搞得声势浩大,他的到来,低调,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媒体报道。
周三上午九点,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直接驶入了市委大院。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深色西装,面容俊朗,气质沉稳的年轻人,走了下来。
他就是秦峰。
年近三十,眼神却像古井一般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步伐从容而坚定,每一步,都仿佛经过精确的计算。
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男的精明干练,是他的秘书;女的知性优雅,是他的政策顾问。这两人,一看就是他从京城带来的核心班底。
市委书记吴启明,亲自带着组织部长等几位核心常委,在办公楼前迎接。
“欢迎秦书记来我们江州工作!”吴启明伸出手,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吴书记客气了。”秦峰与他轻轻一握,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感情,“以后还要在您的领导下开展工作,请多指教。”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一把手的尊重,又没有半分下级对上级的谦卑。
简单的寒暄后,吴启明主持召开了市委常委扩大会议,正式欢迎新任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秦峰同志。
林远作为副市长,列席了会议。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未来的“一生之敌”。
四目相对。
没有火花,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猛兽遇到同类时的、最原始的审视和探究。
秦峰的就职演说,极其简短,却又极其高明。
“……我来江州,只带了三样东西:眼睛、耳朵和腿。多看,多听,多走。我个人没什么能力,唯一的优点,就是坚决执行中央和省委的指示精神,严格按规矩办事。”
这番话,听起来谦虚无比,实则暗藏机锋。
“坚决执行中央和省委的指示”,意味着他有通天的背景,可以绕开市委,直接对上。
“严格按规矩办事”,则是在暗示,他要用“规矩”这把尺子,来衡量江州过去的所有工作。谁要是不合“规矩”,他就要拿谁开刀!
在座的一众老狐狸,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各自盘算。
会议结束后,秦峰没有立刻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吴书记,各位同志,”他微笑着说道,“我初来乍到,对江州的情况还不熟悉。正好,我听说城南项目,是我们江州乃至全省的标杆工程。我想,就从这里开始我的调研工作吧。不知道,分管这个项目的林远市长,方不方便给我做个向导?”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新官上任第一件事,不去自己分管的政法委,而是直奔林远功劳最大的城南项目!
这不是调研,这是下马威!
他要在林远最引以为傲的“主场”,挑刺,找茬,杀一杀他这个“本土强龙”的威风!
吴启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林远却笑了,站起身,姿态从容:“当然欢迎。秦书记想了解城南项目,是我们工作的荣幸。请。”
半小时后,城南项目指挥部。
秦峰背着手,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视察着这个巨大的工地。
他没有看那些宏伟的建筑和热火朝天的场面,他的目光,毒辣而精准,全部落在了那些最容易出问题的“细节”上。
“这个基坑的支护结构,用的是h型钢,而不是更稳妥的地下连续墙。虽然符合最低安全标准,但从长远来看,是否存在地质沉降的风险?”
“我看了一下施工日志,上周三,因为暴雨,有三个小时的停工。但当天的工程进度,却显示是超额完成的。林市长,这个数据,是不是有点太‘漂亮’了?”
“还有,项目的总承包方‘江城建投’,是一家民营企业联合体。这么重大的市政工程,完全交给民企,在招投标的程序上,和后期的监管上,我们有没有做到万无一失?”
一个个问题,尖锐,专业,直指要害!
他带来的那位政策顾问,则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跟在后面的建设局赵局长等人,冷汗都下来了。他们发现,这位新来的秦书记,比他们想象中,要难对付一百倍!
指挥部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林远,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场“随堂考试”。
林远始终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
等秦峰问完所有问题,他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秦书记看问题,果然是一针见血,非常专业,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他先是肯定了对方,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您可能有所不知。”
他指向基坑:“之所以没用地下连续墙,是因为在施工过程中,我们意外发现,这里的地质,与德国专家汉斯先生在欧洲处理过的‘科隆大教堂地基沉降’项目,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性。我们直接采用了汉斯先生的专利技术‘应力补偿型锚杆体系’,不仅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四十,安全性反而比连续墙更高。相关的技术报告和数据模型,下午就可以送到您的办公室。”
秦峰的眉毛,微微一挑。
林远又指向施工日志:“至于上周三的进度。是因为我们的气象小组,利用大数据模型,提前十二小时就精准预测到了暴雨的起止时间。所以,我们在暴雨来临前,就已经将人力和设备,全部集中到了不受天气影响的地下管廊铺设工作中,这才实现了‘雨停工不停’。”
“这个‘智慧气象施工系统’,是我们和江州大学合作开发的,目前正在申请国家专利。”
秦峰身后的女顾问,记录的手,微微一顿。
最后,林远看向秦峰,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至于您最关心的‘江城建投’。您说得对,监管是重中之重。所以,我上周已经向市纪委提议,并获得了吴书记的批准,邀请市纪委、市审计局、以及由市民代表和媒体记者组成的‘第三方监督委员会’,从今天起,正式进驻城南项目,对所有的合同、账目、工程质量,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审计。”
“我作为项目总负责人,第一个,接受监督。”
轰!
这番话,如同一记无声的重拳,狠狠地打在了秦峰的脸上!
你不是要查我吗?
好啊!我不仅让你查,我还主动请纪委来查!请审计来查!请全江州的老百姓和媒体,都来盯着我查!
我把我自己,放在了最亮的聚光灯下!
这种坦荡,这种自信,这种“阳谋”,瞬间让秦峰所有准备好的、关于“程序”、“监管”的后续发难,都变得苍白无力,像个笑话!
秦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滔天巨浪。
第38章 带刺的玫瑰
秦峰在城南项目上,碰了一鼻子灰。
但他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斗志更盛。他立刻意识到,在“做事”的层面,林远已经建立起了铜墙铁壁,很难找到破绽。
那么,就要从“做人”的层面,从“权力运行的规则”上,来打开突破口。
他上任的第三天,就以“加强政法队伍建设,提升干部理论水平”为由,在市委党校,举办了一个为期一周的“全市政法系统处级以上干部学习班”。
公安局、检察院、法院、司法局……所有“刀把子”部门的一把手,都被要求脱产,全天候参加学习。
这一手,玩得极其高明。
他没有动任何人的位置,却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这些部门的领导权,暂时“架空”了。
这些局长们,每天只能在党校里听他请来的京城专家,大谈特谈“新时期的政法工作理论”。而各单位的日常工作,则由他这位新任的政法委书记,通过他带来的那个精明干练的秘书,进行“遥控指导”。
短短一周,秦峰就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开始向江州的政法系统,渗透自己的影响力。
林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暂时无法反击。
因为秦峰做的每一件事,都完全符合“规矩”,让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知道,秦峰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一个可以向他发动致命一击的机会。
而林远,同样在等待。
他在等待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将手伸向那些被秦峰所倚仗的“旧势力”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天下午,林远的秘书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古怪。
“林市长,市电视台的记者,说想对您做一个专访。”
“专访?”林远皱了皱眉,“我最近没什么需要宣传的,让他们去采访城南项目的市民代表吧。”
“可是……”秘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来的这位记者,是市电视台最有名的一位,叫……苏菲。她点名,就要采访您。而且,她说,她手里有一样东西,您一定会感兴趣。”
苏菲?
林远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她是江州电视台王牌社会新闻栏目《今日聚焦》的首席记者兼主持人。以其犀利的采访风格和靓丽出众的外表而闻名,被誉为电视台的“刺玫瑰”。据说她背景不浅,敢说敢做,曾经曝光过好几起本地的丑闻,连一些局委办的领导,都让她三分。
“让她进来吧。”林远沉吟片刻,说道。
几分钟后,一个身穿白色职业套裙,留着一头利落短发,五官明艳动人的女人,走进了办公室。
她就是苏菲。
她的眼神,像她的名字一样,带着一种审视和锋利,毫不怯场地与林远对视。
“林市长,您好。我是苏菲。”她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苏记者,你好。”林远示意她坐下,“听说,你手里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苏菲笑了,那笑容,自信而迷人。
她没有说话,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U盘,放在了林远的桌上。
“林市长,您先看看这个。看完之后,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做专访。”
林远将U盘插入电脑。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的画面,是在夜间偷拍的,有些晃动,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画面中,十几辆满载着建筑垃圾的重型卡车,正鬼鬼祟祟地,将一车车的废料,倾倒进江州北郊的一处废弃采石场里。
那些建筑垃圾里,混杂着大量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工业废料桶装物。
视频的最后,一个画外音响起,是苏菲冷静而清晰的声音:
“江州北郊垃圾违规倾倒事件,我们已经跟踪调查了半个月。据我们调查,这些建筑垃圾,大部分来自于滨江路高架桥的翻新工程。而负责清运这批垃圾的,是一家名为‘宏运渣土’的公司。”
“更有趣的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市建设局赵局长的小舅子。”
“而这片废弃采石场,在三个月后,即将被规划为‘江州北部新城’的经济适用房项目用地。”
视频播放完毕。
林远的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已经冷得像冰。
滨江路高架桥!
又是它!又是那个三年前预算超支、工期延误的项目!
又是那个建设局的赵局长!
他不仅在工程材料上以次充好,现在,竟然还敢将含有工业废料的建筑垃圾,直接填埋在未来要给老百姓盖房子的土地上!
这是在刨江州的根!是在断子绝孙!
“这些证据,可靠吗?”林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视频是我们记者冒着生命危险拍到的。所有的公司资料,都有据可查。”苏菲看着林远,眼神灼灼,“林市长,我知道,赵局长是江州城建系统几十年的地头蛇,关系网盘根错节。我也知道,新来的秦书记,正在拉拢他。所以,没有一家媒体,敢报导这件事。”
“我今天来找您,不为别的。”
她的眼神直视林远。
“我只想问您一句话。”
“这件事,您,敢不敢管?”
第39章 “对赌协议”
“这件事,您敢不敢管?”
苏菲抛出这五个字,像一个赌徒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桌面上。
她紧紧地盯着林远,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
来之前,她对这位年轻市长的观感,是复杂的。
网络上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让她本能地将他归为“靠女人上位的凤凰男”一类。
她不否认他有才华,但她怀疑,这份才华更多地是服务于他个人的野心,而非真正的为民之心。
所以,她今天来,既是求助,更是试探。她要用赵立春这块江州城建系统最硬的“滚刀肉”,来试试林远这把“新刀”,到底快不快。
林远看着眼前的苏菲,心中不禁莞尔。
这朵电视台的“刺玫瑰”,果然名不虚传。美得锋利,也聪明得咄咄逼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隐藏在问题背后的不信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市长椅上,十指交叉,目光平静地迎向她的审视。
“苏记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从容,“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想问你几个问题。”
苏菲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反客为主。
“你这个U盘,应该不止我一个人看过吧?”林远说道,“你先找了台里的领导,他们不敢播,因为电视台的很多户外广告业务,都需要建设局点头。你得罪了赵立春,就是得罪了你们台的财神爷。”
苏菲的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你考虑过纪委。但你又犹豫了。”林远继续道,“因为谁都知道,新来的秦书记,正在用‘学习班’的方式,整合政法系统,而赵立春这种‘地头蛇’,是他最想拉拢的对象。你把证据交上去,很可能不是打蛇,而是惊蛇。”
“所以,你最后才选择来我这里,进行一场‘政治赌博’。”
林远看着苏菲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红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赌我跟赵立立春有旧怨,有动力办他。但你又怕,我只是个想利用你当枪使的政客,甚至会为了顾全大局,反手把你这个‘麻烦’给卖了。所以,你才用‘敢不敢管’这四个字,来‘将’我一军,逼我表态。”
“苏记者,我分析的,对吗?”
一番话,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苏菲所有的来意、顾虑、挣扎,剖析得淋漓尽致!
苏菲彻底呆住了。
她感觉自己在这个年轻的市长面前,像一个完全透明的人!她引以为傲的记者嗅觉和逻辑分析能力,在对方面前,显得如此稚嫩可笑!
她脸颊发烫,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第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被挫得粉碎。
许久,她才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定,眼神中的轻视和怀疑,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
“林市长,您说得对。”她没有否认,而是坦然承认,“是我班门弄斧了。既然您把话都说透了,那我也就直说了。您到底管不管,给句痛快话。如果您不管,我现在就走,就当我没来过。”
她依然保留着自己的骄傲。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管?”
林远笑了。他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片繁华的城市。
“把U盘留下。相关的原始素材,以及你调查到的所有文字资料,今天下班前,匿名发到我的私人邮箱。”
他转过身,目光如剑,直视着苏菲。
“这件事,我不仅要管,我还要一管到底!赵立春这颗毒瘤,盘踞在江州城建系统太久了,是时候,连根拔起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
苏菲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她从林远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理想主义光芒。
或许他真的和那些人不一样?
这个念头,第一次,在她心中萌生。
但她依旧保持着记者的警惕。
“口号谁都会喊。”苏菲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林市长,我怎么知道,您是真的想办案,还是只想拿这个当筹码,去做政治交换?”
“好问题。”林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欣赏地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苏菲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我要全程跟进!从今天起,我要以《今日聚焦》栏目组的名义,申请成为本次‘北郊渣土案’的独家跟进报道媒体!你们的每一次调查,每一次行动,我都要在不泄密的前提下,拥有第一时间的知情权!”
“我要用我的镜头,亲眼看着,您是如何把赵立春,绳之以法的!”
这,是她最后的试探,也是她给出的“投名状”。
她要把自己和栏目组,彻底和林远这次的行动,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远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倔强和决心的俏脸,忽然笑了。
这朵“刺玫瑰”,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
“可以。”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答应了。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调查过程,险象环生。我不能保证你和你的团队,百分之百的安全。”林远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从现在起,你的所有行动,必须听我指挥。”
“你,做得到吗?”
第40章 投名状
苏菲走了。
她走的时候,步履坚定,眼神里充满了斗志。她和林远之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盟约”。
林远的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他没有立刻去查看U盘里的内容,而是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大脑在飞速运转。
赵立春。
建设局局长,在江州城建系统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几乎水泼不进。他不仅是前任城建副市长的“大管家”,据说和现任的某些市委领导,关系也非同一般。
更重要的是,秦峰刚刚上任,就把他当成了拉拢和立威的对象。
动赵立春,就等于直接向秦峰宣战。
这绝不是一件能靠一腔热血就完成的事。
它需要一个完美的突破口,和一个绝对可靠的执行者。
苏菲的U盘,就是那个突破口。
而执行者……
林远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让市公安局的李建国局长,晚上八点,来我办公室一趟。记住,不要通过办公厅,你亲自通知,让他便装过来。”
秘书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这件事的机密性,沉声应下:“是,市长。”
李建国,江州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一个在刑侦一线干了三十年的老警察。
他为人刚正不阿,业务能力极强,在公安系统内部威望很高。但也正因为他这“油盐不进”的臭脾气,得罪了不少人,导致他在“常务副”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快五年,迟迟无法转正。
前任公安局长退休后,所有人都以为他能顺理成章地接任,结果,市里却从省厅空降了一位新局长。
李建国的心,早就凉了半截。
晚上七点五十分,李建国脱下警服,换上一身普通的夹克,独自一人,来到了市政府大楼。
当他走进林远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时,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忐忑。
这位年轻的传奇市长,深夜密召自己,所为何事?
“李局,坐。”林远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态度温和,没有半分市长架子。
“林市长,您找我……”李建国有些拘谨。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苏菲的那个U盘,轻轻地推到了他面前。
“李局,你先看看这个。”
李建国将信将疑地把U盘插入电脑。
当视频播放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最初的凝重,到震惊,再到最后,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从他眼中喷薄而出!
“混账!简直是无法无天!”他猛地一拍桌子,这位老刑警的暴脾气,瞬间就被点燃了,“将工业废料填埋在未来的居民区土地上!这是谋财害命!这是在犯罪!”
林远静静地看着他,对他这个反应,非常满意。
他要的,就是李建国这股嫉恶如仇的正气和血性。
“李局,稍安勿躁。”林远示意他坐下,“视频里的‘宏运渣土’公司,还有它背后的赵立春,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吧?”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声音变得沙哑:“了解。这个赵立春,仗着自己主管城建,这些年没少干违法的勾当。他那个小舅子,更是个地痞流氓,靠着他姐夫的关系,垄断了江州一半以上的渣土清运生意,手底下养了一帮打手,横行霸道,我们好几次想动他,都被上面压下来了。”
说到“上面”两个字,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和愤懑。
“那现在,”林远看着他,目光如炬,“如果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放手去查。你,敢不敢接这个案子?”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远!
他的心脏,在狂跳!
他知道,林远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仅是一个案子,更是一份投名状!
接了,就等于彻底站到了林市长的阵营里,但也意味着,要和赵立春,以及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甚至那位新来的秦书记,彻底撕破脸!
不接,他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常务副”,直到退休。但他也将永远失去,实现自己心中警察正义的机会。
这是一个赌上自己政治前途和身家性命的抉择!
李建国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终于,他站起身,对着林远,敬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用力的警察礼!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穿上警服时的火焰!
“林市长!”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只要您信得过我李建国!”
“别说一个赵立春,就是天王老子,我也敢把他拉下马!”
“请您下命令吧!”
林远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他站起身,走到李建国身边,将一个文件夹递给了他。
“好!这才是我们江州公安该有的样子!”
“这个案子,我命名为利剑行动。”
“我授权你,从全局抽调最可靠、最精干的警力,成立秘密专案组。你,亲自担任组长,直接对我一人负责!”
“这个文件夹里,是我给你梳理的几条调查方向。”
李建国打开文件夹,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一缩!
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
【一、从‘宏运渣土’的财务流水入手,倒查其与建设局相关项目的资金往来。】
【二、秘密调查三年前‘滨江路高架桥’项目的劣质钢材供应商,寻找当年的知情人和证据。】
【三、重点监控赵立春的妻子、儿子等直系亲属的海外账户……】
一条条,一桩桩,精准,狠辣,直指要害!
李建国看得心惊肉跳!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算无遗策的……顶级操盘手!
“记住,”林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冰冷而坚定,“这次行动,要绝对保密。在收网之前,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我们的对手,很强大。打蛇,就要打七寸!”
“我要的,不是查处一个违规倾倒垃圾的案子。”
“我要的,是把赵立春这颗大毒瘤,和他背后的整张利益网,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第41章 拆迁血泪
江州,北郊,瓦子巷。
这里是城市里最后一片尚未被摩天大楼吞噬的“孤岛”。低矮的平房,狭窄的巷道,头顶是蜘蛛网般杂乱的电线。
老张,一个在巷口修了三十年自行车的老师傅,正蹲在自家门口,一口一口地抽着劣质的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脚边,放着一份拆迁协议。那个刺眼的补偿数字,连在市郊买个厕所都不够。
一个月前,一个自称“宏运渣土”公司的项目经理,带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来到了瓦子巷。大部分邻居,在经历了最初的抗议、被断水断电、甚至半夜被砸玻璃之后,都选择了忍气吞声,含泪搬走。
只剩下老张等最后几户“钉子户”,还在苦苦支撑。
“爸,要不……咱还是签了吧。”儿子张强,一个刚退伍不久的年轻小伙,看着父亲满是愁容的脸,不忍地说道,“我听说了,那个‘宏运公司’,背景很深,黑白两道通吃。我们……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斗不过,也得斗!”老张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倔强,“这是我们自己的家!我就不信,这江州,没有王法了!”
然而,“王法”还没来,麻烦,先来了。
当天深夜。
“哐当——!”
一声巨响,老张家的窗户玻璃,被一块板砖砸得粉碎!
紧接着,七八个手持棍棒、面目凶恶的壮汉,一脚踹开大门,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赵立春的小舅子——赵四海。
“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赵四海用棒球棍,一下下敲着手心,眼神凶狠,“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字,你签,还是不签?”
“你们……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是犯法的!我要报警!”老张的老伴,吓得浑身发抖。
“报警?”赵四海狂笑起来,一把抢过手机摔得粉碎,“在这江州城建这一亩三分地上,我姐夫就是天!我就是法!”
“不许你欺负我爸妈!”儿子张强血气方刚,抄起一把椅子就想冲上去。
“不知死活的东西!”赵四海眼中凶光一闪,“给我打!打到他肯签为止!出了事,我担着!”
一场残忍的殴打,就在这间狭小的老屋里上演。
与此同时,在距离瓦子巷不远的一处黑暗巷口。
一辆伪装成“管道疏通”的破旧面包车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死死地握着一台高清夜视摄像机,镜头透过车窗的缝隙,将老张家发生的一切,都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他叫孙宇,是市电视台《今日聚焦》栏目组里,最年轻、也最大胆的实习记者。
孙宇的家境普通,但他工作极其拼命,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心中有一个女神,他的老师,苏菲。
从他进台实习的第一天起,他就被苏菲那飒爽的身姿、犀利的言辞和为民请命的正义感深深吸引。他把苏菲当成自己的人生偶像和奋斗目标,苏菲交代的任何任务,哪怕再危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完成。
他渴望着,有一天能用自己的能力,赢得女神的青睐。
今晚的盯梢,就是苏菲亲自交代的。
当他透过镜头,看到张强为了保护父母,被打得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时,孙宇的眼睛都红了!一股属于年轻人的热血和愤怒,直冲脑门!
他紧紧地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拍摄。他知道,此刻的冲动,毫无用处。只有留下这最真实的、最残忍的铁证,才能将这帮畜生,绳之以法!才能不辜负苏菲姐对他的信任!
当赵四海带着人,嚣张地扬长而去后,孙宇才浑身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立刻拨通了苏菲的电话,声音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苏菲姐……拍到了……全都拍到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残忍……”
电话那头,传来苏菲冷静而凝重的声音:“很好。孙宇,你做得非常出色。立刻把车开到安全地方,将视频素材进行备份。记住,注意安全,不要暴露自己。”
“我明白!”孙宇重重地点了点头,听到女神的夸奖,他感觉刚才所有的恐惧和紧张,都值了!
挂断电话,他看着摄像机里那段血淋淋的画面,又想起了苏菲那张充满正义感的俏脸,心中暗暗发誓:苏菲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把这帮混蛋,全都送进监狱!我一定会成为,那个能配得上和你并肩作战的男人!
而此刻,江州最顶级的私人会所,“江南里”。
赵立春正满脸谄媚地,亲自给新任的市委副书记秦峰,倒上一杯价值不菲的拉菲。
“秦书记,您初来乍到,以后,我赵立春,就是您手下的一名小兵!您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秦峰优雅地晃了晃酒杯,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就在这时,赵立春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四海发来的短信。
【姐夫,瓦子巷最后几家钉子户,都搞定了。】
赵立春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删掉短信,然后举起酒杯,对秦峰笑道:“秦书记,来,我敬您一杯。祝您在江州的工作,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包厢里,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第42章 万恶校园贷
江州大学,图书馆。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安静的阅览室里,给一排排书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夏晚晴合上手中的《城市规划与设计原理》,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作为江州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的研二学生,同时也是校学生会的主席,夏晚晴是整个校园里公认的“女神”。
她不仅有着一张清丽绝俗,气质如兰的鹅脸蛋,学习成绩更是常年霸占专业第一。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没有丝毫富家千金的骄纵之气,为人谦和,做事干练,在同学中威望极高。
她对江州这座城市,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和抱负。最近,她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对“城南项目”的研究中。那个由新任副市长林远主导的、充满了天才构想的城市改造计划,让她这个专业人士,都感到由衷的钦佩和震撼。
她甚至觉得,这位年轻的林市长,或许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那种能将理想照进现实的“同路人”。
然而,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学生会生活部的部长打来的。
“主席!不好了!你快来一趟!土木工程系的李浩,要……要跳楼!”
夏晚晴的脸色,瞬间一变!
她抓起外套,飞奔出图书馆,向着电话里所说的、学校南区最偏僻的那栋废弃实验楼跑去。
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实验楼的天台上,已经围了几个学生会的干部,所有人都急得满头大汗。
一个瘦弱的男生,正双腿悬空,坐在天台的边缘,情绪激动,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
他就是李浩。
夏晚晴认识他,一个来自偏远农村的特困生,性格内向,但学习极其刻苦,每年都拿国家一等助学金。
“李浩!你冷静一点!有什么事,你下来,我们好好说!”夏晚-晴冲着他大喊。
“晚晴学姐……”李浩回过头,看到是夏晚晴,那张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没用的……一切都太晚了……我活不下去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帮你解决!”夏晚晴的心,揪成了一团。
“你帮不了我……”李浩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绝望,“我……我借了‘校园贷’……”
“校园贷”三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原来,半年前,李浩的母亲被查出患了重病,急需一大笔手术费。老实巴交的李浩,不想给家里添负担,又求助无门,就在学校的厕所门后,看到了“无抵押、秒放款”的校园贷小广告。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借了五万块钱。
却没想到,这五万块钱,是踏入地狱的门票。
高昂的“砍头息”、暴力的催收、以及“以贷养贷”的陷阱,让这笔债务,在短短半年内,像滚雪球一样,滚到了恐怖的五十万!
催收公司的人,不仅找到了他的老家,往他家门上泼红油漆,还把他妹妹的照片,p成了不堪入目的图片,威胁他再不还钱,就发到网上去!
“五十万……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李浩的声音,如同鬼魅,“我死了,他们就不会再去找我家人了……学姐,对不起……给学校抹黑了……”
说着,他身体前倾,就要纵身一跃!
“不要!”夏晚晴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李浩的腿!
“李浩!你听我说!”夏-晚晴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尖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五十万,我先帮你垫上!只要你活着,一切都有希望!你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完了!”
李浩愣住了。他看着死死抱着自己不放的夏晚晴,感受着她手臂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那颗早已冰冷死寂的心,第一次,有了一丝暖意。
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李浩终于被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安抚好李浩的情绪后,夏晚晴的俏脸上,蒙上了一层寒霜。
她立刻召集了学生会的核心干部,成立了一个“校园贷”问题秘密调查小组。
“这件事,绝不是个例!”夏晚晴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我们必须把这颗毒瘤,从我们江州大学,彻底挖出来!”
她利用自己在学生中的威望,很快就找到了好几个和李浩有类似遭遇的受害者。
通过对这些受害者提供的信息进行汇总和分析,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催收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注册法人,赫然是赵四海!
又是他!
夏晚晴看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她知道,这件事的背后,绝不简单。
她没有声张,而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盘踞在象牙塔周围的魔爪。
她让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帮她搞到了一张江州地下圈子里很有名的“德州扑克”赌局的入场券。
她听说,赵四海每周五晚,都会出现在那里。
她换下平日里素雅的衣裙,穿上了一身性感的黑色紧身裙,化上了精致而妩媚的浓妆,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大学生。
她要用自己做诱饵,去钓出那条最凶狠的鲨鱼。
她并不知道,她的这个决定,将让她自己,陷入前所未有的危险之中。
第43章 同时遇险
江州,西城区,“皇家一号”娱乐会所。
顶层,那间充斥着金钱与荷尔蒙气息的德州扑克VIp室里,赵四海看着被两个壮汉死死架住的夏晚晴,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他知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妹,身上肯定藏着什么东西。
“把这位‘记者’小姐,给我‘请’到后面的休息室去!”
一声令下,夏晚晴被强行拖进了通往内部区域的电梯。她所有的挣扎,在那两双铁钳般的大手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会所一楼大厅。
当苏菲看到夏晚晴被强行拖走的那一幕时,她心中警铃大作!
“孙宇!你去拦住他们!拖延时间!我马上报警!”她当机立断。
“好!”孙宇一腔热血上涌,想在女神面前表现,立刻就冲了过去。
苏菲则飞快地跑到会所一个无人的角落,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110。然而,电话那头接线员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她心凉了半截。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转而拨通了辖区派出所所长王豹的私人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王豹懒洋洋的官腔:“苏大记者啊,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皇家一号’可是正规的娱乐场所……你别急,我们这边警力有点紧张,等我核实一下情况,马上安排人过去看看。”
这番滴水不漏的搪塞,让苏菲如坠冰窟。她知道,报警这条路,被堵死了。
而另一边,孙宇的拖延也以失败告终。他和苏菲很快被十几个打手团团围住。
“两位,我们老板有请。”
一间没有窗户、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储藏室里。
冰冷的铁门,“哐当”一声在身后锁上。
苏菲和孙宇,被粗暴地推了进来。借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灯泡,他们看到了同样被绑在这里的夏晚晴。
此刻的她,妆已经花了,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但眼神,却依旧像一头倔强的小鹿,充满了愤怒和不屈。
“苏菲学姐?”夏晚晴认出了苏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们……也是来调查他的?”
苏菲苦涩地点了点头。她没想到,自己和这个勇敢的学妹,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在如此绝境中相遇。
铁门再次被打开。
赵四海带着几个满脸淫笑的马仔,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正把玩着从夏晚晴和苏菲身上搜出来的微型设备,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
“可以啊,一个学生会主席,一个电视台名记,还有一个不怕死的愣头青。”赵四海狞笑着,“胆子不小,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我们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孙宇色厉内荏地喊道。
“警察?”赵四海放声大笑,他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免提。
电话接通,传来王豹懒洋洋的声音:“喂,四海哥,什么事啊?”
“黑豹,我这里有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刚才是不是有人报警了?”
“嗨,是有这么回事。放心吧,四海哥,我压下来了,手脚利索点,别给我留麻烦。”
电话挂断。储藏室里,一片死寂。
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被这通电话,彻底浇灭。
巨大的屈辱和恐惧,像潮水般将苏菲和夏晚晴淹没。夏晚晴毕竟还年轻,身体因为害怕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苏菲虽然也怕得手心冒汗,但她看到身边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一股作为“学姐”和“记者”的责任感,瞬间压倒了恐惧。她不动声色地,将夏晚晴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挡在她的前面。
“别怕。”她压低声音,在夏晚晴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
夏晚晴感受着从苏菲手臂上传来的、那份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力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也反手握住了苏菲的手,两个同样骄傲的女孩,在这一刻,将对方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依靠。
赵四海看着她们“姐妹情深”的模样,笑容变得更加残忍和兴奋。
“哟,还挺感人!”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苏菲,直接抓住了夏晚-晴的头发,“那就从你这个学生妹开始!让你的好姐姐,在旁边好好欣赏欣赏!”
“放开她!你们这群畜生!”苏菲尖叫着,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奋不顾身地就想冲上去!
但她立刻被两个壮汉死死地按住,动弹不得。
看着夏晚晴那张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惨白的小脸,看着赵四海那只即将撕裂她衣服的魔爪,苏菲的心,彻底碎了。
一股比死亡更可怕的绝望,笼罩了她。
她闭上了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在这意识即将沉沦的最后一刻,她的脑海中,没有闪过父母的脸,也没有闪过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那些新闻奖杯。
浮现出的,竟然是林远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
是他在办公室里,云淡风轻地剖析着她的所有心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
是他说出“赵立春这颗毒瘤,是时候连根拔起了”时,那睥睨一切的强大自信。
一股巨大的、无以复加的悔恨,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我怎么这么傻!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想到他!
是那可笑的骄傲吗?还是怕给他添麻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在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里,常规的“程序”,早已失灵。唯一能倚仗的,或许只有那个男人,那份属于他的、雷霆万钧的力量。
可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赵四海那张充满腥臭气息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林远……
快来救我啊……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她心底最深处,疯狂地呐喊起来。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准备咬下去——
第44章 利剑初试
就在苏菲万念俱灰,准备咬舌自尽的那一刹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在密闭空间里引爆了一颗炸弹!
储藏室那扇厚重无比的精钢大门,竟然被一股无法想象的暴力,从外面,硬生生地踹开了!
门板扭曲变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向内倒飞进来,狠狠地砸在两个正准备上前按住苏菲的打手身上!那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口喷鲜血,昏死了过去!
这石破天惊的一幕,让储藏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四海那只即将触碰到夏晚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错愕和恐惧。
门口,烟尘弥漫。
逆光中,数十个身穿黑色特警作战服、手持95式自动步枪、头戴防暴头盔的魁梧身影,如同从地狱里冲出的修罗,以标准的战术队形,瞬间涌入!
冰冷的枪口,黑洞洞地,在第一时间,对准了房间里每一个目瞪口呆的匪徒。
“不许动!警察!”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谁敢反抗,就地击毙!”
冰冷、果决、充满杀伐之气的命令,响彻整个储藏室!
赵四海和他那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马仔,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可是只有在反恐演习中才能看到的、市局最精锐的“黑豹突击队”!
他们手里的那些棍棒砍刀,在黑洞洞的枪口面前,显得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可笑。
“哐当——”
不知是谁先吓破了胆,手里的武器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金属落地声响起。所有人,都乖乖地抱头蹲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一个身穿警服,肩扛二级警督警衔,面容刚毅如铁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李建国!
他看了一眼屋内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苏菲和夏晚晴,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面如土色的赵四海,眼中怒火喷薄!
“赵四海!”他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寒冰,“你涉嫌聚众赌博、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以及多项涉黑犯罪!现在,我代表江州市公安局,正式逮捕你!”
苏菲和夏晚晴,看着眼前这如同电影般的一幕,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特警,她们知道,她们得救了。
在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光明,终究还是刺破了黑云。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城西派出所。
年轻的民警小张,正坐立不安。
他刚刚接到了110指挥中心的出警指令,报警人是市电视台的名记苏菲,地点是“皇家一号”。
但他还没来得及集合队伍,就被所长王豹,一把按了下来。
“急什么?”王豹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喝着茶,“苏菲?她一个记者,大惊小怪的。‘皇家一号’能出什么事?八成是喝多了。你让接警中心记一下就行了,别大动干戈的,影响人家正常营业。”
小张急了:“所长!报警内容是非法拘禁!这是重案!”
“重案?”王豹冷笑一声,用手指点了点小张的胸口,“小子,我教你个乖。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有些地方,不是你我能管的。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才能活得长久,明白吗?”
就在这时,王豹的私人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还故意按下了免提。
“喂,四海哥,什么事啊?”
电话里,传来了赵四海嚣张的声音。
当小张听到那句“放心吧,四海哥,我压下来了”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这是渎职!这是犯罪!这是警服的耻辱!
他想起了自己穿上这身警服时的誓言,想起了警校老师的教诲——“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不!不能让它迟到!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战胜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他没有再和王豹争辩,而是猛地冲出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用自己那部老旧的手机,颤抖着,拨通了那个他只在内部通讯录上见过的、被誉为全局“铁面判官”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喂,我是李建国。”
“李……李局!我是城西所的民警张一凡!”小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我……我要越级上报!‘皇家一号’,出事了!王豹所长,他……”
李建国静静地听完了他的汇报,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这十秒,对小张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张一凡同志,”李建国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无比严肃,“情况我已知晓,你做得很好。”
挂断电话,李建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林远的加密专线。
“林市长,鱼,咬钩了。而且,是一条大鱼,还牵出了一条给我们自己队伍抹黑的‘泥鳅’。”
电话那头,只传来林远简短而冰冷的三个字。
“立即行动。”
李建国放下电话,直接按下了办公桌上那个红色的紧急按钮。
“命令:黑豹突击队,全员集合!三分钟内,出发!目标,皇家一号!”
“行动代号:利剑!”
镜头切回储藏室
当那扇厚重的精钢大门被踹开,当那群如同天降神兵的特警涌入时,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孙宇蜷缩在地上,小腹的剧痛和刚才的恐惧,让他几乎失去了意识。但此刻,他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了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特警。他看到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赵四海和他的马仔们,此刻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乖乖地抱头蹲下。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恐惧。他甚至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只是傻傻地看着,嘴巴微张,半天都合不拢。
苏菲的震惊,则更多地来自于对这背后力量的震撼。
她非常清楚,能绕开辖区派出所,直接调动市局最精锐的“黑豹突击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动这样一场雷霆万钧的突袭,这需要何等巨大的能量和魄力。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报警电话能做到的!
她看着那位正气凛然的李建国局长,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显得有些激动和青涩的年轻民警小张,她的脑海中,瞬间就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是林远!
一定是他!
只有他,才有这个动机!也只有他,才有这个能力!
苏菲的心,狂跳不止。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如此震撼地,感受到了那个男人手中那份翻云覆雨的权力。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绝望中,心中那句本能的呼喊——“林远,快来救我啊!”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以这样一种王者降临般的姿态。
而在三人中间,夏晚晴的表现,却显得异常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去擦拭脸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只是靠在苏菲的肩上,那双清丽的眸子里,泪痕未干,却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恐惧和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饶有兴致的打量。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抱头蹲地的匪徒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她像一个最挑剔的观众,在审视着一场刚刚上演的突袭表演。
她的眼神,扫过特警们手中那黑洞洞的枪口,扫过他们精良的战术装备,最后,落在了那位发号施令的、肩扛二级警督警衔的中年男人身上。
她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微微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李建国走到那个还处在巨大震惊中的年轻民警小张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许和肯定。
“小张,你做得很好!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警服!”
小张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李建国看着被特警用枪指着头,依旧在叫嚣“我姐夫是赵立春!你们敢动我试试!”的赵四海,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刑警队长雷东说道:
“把他带回去,好好审!”
第45章 小辣椒
第二天清晨。
江州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灯火通明。
刑警队长雷东,将一份厚厚的口供,放在了常务副局长李建国的办公桌上。
“李局,赵四海全招了。”雷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兴奋,“聚众赌博,非法拘禁,组织黑恶势力欺行霸市……最关键的是,他承认了,北郊渣土违规填埋,是他姐夫,建设局局长赵立春,亲自授意的。”
李建国看着口供,眼神冰冷。
“很好。”他点了点头,“让预审科的同志们连夜工作,把所有证据链都做扎实。天亮之前,我要一份完整的报告。”
“是!”
上午九点,副市长办公室。
李建国将整理好的案情报告,递交给了林远。
林远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
“干得漂亮。”他放下报告,看着李建国,“李局,你这把利剑,果然锋利。”
“都是林市长您指挥有方。”李建国由衷地说道。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林远问道。
“我准备,立刻将材料移交纪委,对赵立春,采取措施!”李建国眼中闪着寒光。
林远却摇了摇头。
“不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李局,你现在只是拿到了赵四海的口供。赵立春是官场的老狐狸,他完全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这个小舅子身上。仅凭这个,想一击致命,还不够。”
“那您的意思是?”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林远笑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赵四海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把他手下那个黑恶组织,连根拔起,把所有受害者的笔录,都做得详详细细。声势,要造得越大越好。”
“同时,”林远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把这份案情报告,复制两份。一份,按程序,向吴市长汇报。另一份,更重要的,要形成最精炼的简报,由你亲自,呈送给市委的陈正阳书记。”
陈正阳书记。
当林远说出这个名字时,李建国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明白了林远的深意。
这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道!
“我明白了!”李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林远的敬佩。
送走李建国,林远的秘书敲门进来。
“市长,市电视台的苏菲记者,和江州大学学生会的夏晚晴主席,在会客室等您,说想当面向您表示感谢。”
“让她们进来吧。”
很快,苏菲和夏晚晴,并肩走了进来。
苏菲换上了一身知性的米色风衣,显得干练而优雅。她看着林远,眼中满是敬畏。
而她身边的夏晚晴,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运动服,扎着高高的马尾,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怯懦,反而带着审视的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林远,以及他这间代表着权力的办公室。
“林市长,谢谢您。您救了我们所有人。”苏菲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你们的勇敢,才给了罪恶被曝光的机会。”林远微笑着说,“我该谢谢你们才对。”
他说着,目光转向了夏晚晴。
夏晚晴却毫不客气地迎上他的目光,直接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挑衅:“林市长,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我们今天来,是想知道,赵四海抓了,那他姐夫赵立春呢?什么时候抓?”
这番话,问得极其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一旁的苏菲,都为她捏了一把汗,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林远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趣。他看着这个像个小辣椒一样的女孩,笑了笑:“夏主席,办案,要讲究证据和程序。”
“证据?”夏晚晴从随身的双肩包里,拿出了一个U盘,直接扔在了林远的桌上,“这里面,是我在赌场拍到的,赵四海和人进行利益交换的视频,还有我们学生会对‘校园贷’受害者的调查报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赵立春!”
“至于程序……”她哼了一声,抱起双臂,眼神里满是不屑,“我只知道,坏人就该被抓起来!要是都按部就班讲程序,那瓦子巷被打断腿的张强大哥,那些受害者何时能等到黎明呢?”
苏菲听得心惊肉跳,这位夏大小姐,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林远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中对她的背景,又多了几分猜测。
“你说的对。”林远点了点头,竟然认同了她的话,“所以,赵立春,一定会倒。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夏晚晴立刻追问。
“因为只拔掉一个赵立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寒光,“他背后,还有一张更大的网。我要的,是把这张网,连同上面所有的毒蜘蛛,一网打尽!”
这番话,充满了磅礴的气势。
苏菲听得心潮澎湃,而夏晚晴,那双充满审视的眸子里,也闪过了异样的光彩。
但她依旧没有完全信服。
“说得好听。”她撇了撇嘴,“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拿这个当筹码,去跟那个新来的秦书记,做什么政治交易?”
“夏晚晴!”苏菲终于忍不住,低声喝止了她。
林远却摆了摆手,示意苏菲不必紧张。他看着夏晚晴,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好啊。那为了让夏主席放心,我随时欢迎你,和苏记者一起,对我接下来的所有行动,进行最严格的监督。”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的行动,有机密性。我需要我的‘监督员’,不仅要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更要有一张靠得住的嘴。”林远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做得到吗?”
夏晚晴迎着他那深邃的目光,心中第一次,有了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她扬起光洁的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林市长,你放心。”
“我夏晚晴的嘴,比银行的保险柜,还严!”
第46章 高手出招
赵四海被抓,在江州掀起的波澜,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只悬在建设局局长赵立春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靴子。
也等待着,市委副书记秦峰,与副市长林远之间,那场注定无法避免的交锋。
然而,秦峰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每天按时主持“政法干部学习班”,在会上引经据典,大谈特谈“依法治市”和“程序正义”,对赵四海的案子,只字未提。
这种反常的冷静,让吴市长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只有林远,依旧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城南项目的工作。他知道,秦峰这种顶级的猎手,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绝不会轻易出招。
他在等待。等待秦峰那酝酿已久的、真正的杀招。
一周后,市委常委会上。
会议的前半段,波澜不惊,讨论着几项常规的议题。
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秦峰,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提。
“各位同志,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想提一个建议。”秦峰的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语气温和。
市委书记陈正阳,抬了抬眼皮,不动声色地说道:“秦书记请讲。”
“是这样的。”秦峰环视全场,缓缓说道,“我来江州这段时间,发现我们的干部,干劲很足,成绩也很斐然。尤其是城南项目,更是我们江州的城市名片。”
他先是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滴水不漏。
坐在吴市长身边的常务副市长,孙同舟,一个年近六十、主管发改和财政的老成干部,微微点了点头。他本就对林远这个年轻人分管了最重要的城建工作,心有微词,此刻听到秦峰的话,倒觉得有几分顺耳。
“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痛心和关切的神色,“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我也看到了我们工作中的一些隐忧,和我们干部,尤其是年轻干部,所承受的巨大压力。”
他的目光,饱含关切地落在了林远身上。
“就比如前段时间,针对林远同志的那场网络风波。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还记忆犹新。一个一心扑在工作上、为江州立下汗马功劳的优秀年轻干部,就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个人名誉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我们作为组织,作为同事,看着都心疼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在座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虽然最后,在省委和市委的坚强领导下,我们澄清了事实,打掉了幕后黑手。但是同志们,我们也要反思啊!”秦峰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为什么谣言会有市场?为什么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这固然有敌人手段卑劣的原因,但我们自身的工作,是不是也存在可以改进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众人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我个人认为,根源就在于,我们的重大项目决策,有时候过于依赖个人英雄主义,而集体智慧和程序保障,体现得还不够充分。当所有的功劳和焦点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时,那么所有的风险和攻击,自然也会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
“城南项目,是林市长一手缔造的奇迹,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也正因如此,他个人,也承担了本不该由他一人承担的、巨大的政治风险和舆论压力!”
他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爱护”和“惋惜”。
“所以,我提议,为了更好地保护像林远同志这样敢打敢拼的干部,为了让我们未来的重大决策,更能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我们应该在现有的决策体系之下,成立重大项目专家决策与监督委员会。”
“这个委员会,由市委直接领导。成员除了市委、市政府的相关领导,还必须强制性地,吸纳我们市人大主管城建环资的副主任、政协主管经济的副主席,以及从省里,甚至京城聘请的规划、金融、法律等领域的专家!”
“以后,我们江州所有投资超过十个亿的重大项目,在提交常委会讨论之前,其所有专业性、技术性的方案,都必须先通过这个‘专家委员会’的审议和表决。只有拿到专家委员会的‘专业性通过意见’,才能进入下一步的行政决策流程。”
“这,既是对项目负责,是对江州负责,更是对我们每一个奋战在一线的干部,最好的保护啊!”
秦峰说完,坐了下来,脸上依旧是诚恳。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在座的领导们,都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秦峰的意图。
他没有推翻现有的规则,他只是在规则之上,又加了一道专业性的枷锁。
人大副主任周海,一个向来只在会上喝茶看报的老好人,此刻也不禁抬起了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秦峰这是在借“人大监督”的名义,往项目里掺沙子。
政协副主席李思静,一位知性的女干部,则微微蹙眉。她敏锐地感觉到,秦峰这是想把水搅浑,让专业问题,政治化。
而接替了萧若冰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位置的新任主任张博,更是吓得手心冒汗。他知道,这个委员会一旦成立,林市长在城南项目上,将不再是那个可以一言九鼎的总指挥。
秦峰,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关切的话,却给林远,量身定做了一副枷锁。
他不是要打倒你,他是要保护你。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远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年轻的传奇市长,该如何应对?
林远的脸上,依旧平静。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却已经,悄然握紧。
他知道,秦峰,终于出招了。
第47章 纪委书记的表态
秦峰的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道看不见的电流,在激烈地碰撞。
在座的,都是在江州官场浸淫多年的人精,他们瞬间就品出了秦峰这番“好意”背后,那冰冷的背刺。
这不是保护,这是夺权!
他用一个冠冕堂皇且无法拒绝的理由,要在林远这头高歌猛进的猛虎脖子上,套上一副名为规则的集体枷锁。
市委书记陈正阳,这位执掌江州多年的一把手,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
“秦书记的这个提议,出发点是好的。保护我们的年轻干部,让重大决策更科学、更严谨,这符合我们党的一贯要求。”
他先是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全场。
“当然,成立一个新的委员会,事关重大。大家都是市委的同志,都谈谈自己的看法吧。”
皮球,被轻轻地踢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了市长吴启明和副市长林远。
吴启明眉头紧锁,刚准备开口,一个沉稳的声音,却抢在了他的前面。
“我同意秦书记的建议。”
说话的,是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钱学斌。
钱学斌年约五十,面容严肃,不苟言笑,是市委班子里出了名的铁面人。他一直认为,林远的提拔速度太快,根基不稳,容易出问题。秦峰的提议,正好契合了他“加强监管、防范风险”的纪委工作思路。
他的率先表态,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纪委书记,这个最关键的刀把子,竟然第一个站队了秦峰!
这个信号,太强烈了!
原本一些准备支持林远,或者打算和稀泥的常委,瞬间变得犹豫起来。
常务副市长孙同舟,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嗯……学斌书记说得有道理。我们这些老同志,经验是多一些,但现在时代发展快,很多新领域的专业问题,确实需要专家来把关。成立一个专家委员会,集思广益,我看,是稳妥的。”
他的话,虽然说得委婉,但立场,已经很明确。
市委常委、组织部长钱伯均,与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方雅,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他们两人,一个管帽子,一个管口舌,位置极其敏感。在这种神仙打架的初期,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沉默。
于是,钱伯均端起了茶杯,仔细地研究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而方雅则拿起了笔,仿佛在认真地记录着会议纪要。
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中立,观望。
人大副主任周海和政协副主席李思静,则心思活络了起来。秦峰的提议,无疑提升了他们单位在重大项目中的话语权,他们没有理由反对。
局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对林远极其不利的方向倾斜。
吴市长终于坐不住了,他放下茶杯,沉声道:“成立委员会,我原则上不反对。但是,这个委员会的定位,必须明确!它只能是一个‘咨询机构’,而不是一个决策机构!否则,就是以专业干预行政,会大大降低我们的行政效率!尤其是在城南项目这种需要高速推进的关键时期……”
他据理力争,试图为林远挽回一些权力。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市委书记陈正阳,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让吴市长继续说下去,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一锤定音。
“好了,我看同志们的意见,也比较统一了。”
“就这么定吧。秦书记的提议,我看是可行的。原则上,通过。”
“具体的委员会章程和人员构成,由秦书记牵头,组织部和市府办配合,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下次常委会上,我们再议。”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所有的争论!
吴市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陈正阳会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了秦峰。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想看到他的错愕,他的愤怒,他的不甘。
然而,林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平静。
他仿佛没有感受到这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也没有在意那副即将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
他只是在陈正阳宣布散会后,平静地站起身,对着主席台,微微颔首。
“我服从组织的决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看着他那从容离去的背影,秦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隐隐升起了一丝不安。
这个年轻人,平静得有些可怕。
第48章 麻烦来了
常委会结束的第二天。
江州市的官场,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下。所有人都知道,秦峰的“专家委员会”,是一把架在林远脖子上的刀。大家都在观望,看这位年轻的传奇市长,将如何应对这无声的枷锁。
林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一整天,都泡在城南项目的工地上。他知道,秦峰的招数虽然高明,但终究是“务虚”的。只要城南项目能继续高速、高质量地推进,只要这份实打实的政绩摆在这里,任何“程序”上的刁难,都将是无根之木。
他要用最硬的事实,来击碎那些所谓的规则。
然而,意外的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
城南项目,地下商业街b3区域,一处正在进行顶板混凝土浇筑的作业平台上。
一个名叫王大锤的老工人,正蹲在脚手架的连接处,检查着螺栓。他是工地上经验最丰富的安全员,也是个出了名的“老顽固”,每天下班前,都要亲自把所有关键节点检查一遍。
突然,他“咦”了一声,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发现,面前这颗承重结构上最关键的高强度螺栓,竟然有些松动,而且,不止一颗!连接处的好几颗螺栓,都像是被人用扳手,刻意拧松过半圈!
一股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好!快跑!架子要塌了!!”
王大锤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起来!他一边吼,一边疯了一样地向着平台边缘的工友们冲去,试图把他们推离这片死亡之地!
但,太晚了。
他那嘶哑的吼声,瞬间被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咔嚓”声所淹没!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整个工地!
那片面积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刚刚浇筑了数百吨混凝土的作业平台,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巨人,瞬间整体垮塌!
钢筋、模板、脚手架,以及那数百吨湿润的混凝土,如同泥石流一般,裹挟着平台上未来得及逃生的十余名工人,狠狠地砸向了十几米深的基坑底部!
在坠落的最后一刻,王大锤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边一个年轻的工友,奋力推了出去……
烟尘冲天而起,将血色的夕阳,都遮蔽得一片灰暗。惨叫声,呼喊声,金属的哀鸣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当林远疯了一样冲到现场时,被眼前的地狱景象,惊得浑身冰冷。
他强迫自己保持着极致的冷静,一道道救援指令,从他口中清晰而果决地发出。
而项目的总负责人,柳眉手下最得力的干将——项目经理周经理,在看到现场惨状的那一刻,两眼一翻,直接吓得瘫倒在地,口中只会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很快就被赶来的公安人员,作为第一责任人,直接带走拘留传话,精神状态已然崩溃。
事故发生不到一个小时,网络上,新的风暴,已经悄然掀起。
无数个营销号和匿名账号,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发布着各种血腥的现场照片和视频。
【江州城南项目发生重大安全事故,伤亡惨重,现场如同地狱!】
【知情人爆料:林远副市长为追求个人政绩,强压工期,漠视安全,终酿惨祸!】
【血的功勋!最年轻副市长的背后,是两条无辜的生命!】
这些舆论,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刺向林远。它们不再纠缠于桃色新闻,而是直接将他钉在了“草菅人命”的耻辱柱上!
一夜无眠的通宵救援后,事故的伤亡情况,终于统计了出来。
十三人受伤,其中四人重伤。
两人,当场死亡。
而那个试图拯救所有人的“吹哨人”王大锤,因为颅脑受到重创,虽然被抢救了回来,却陷入了深度昏迷,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生死未卜。
清晨,市政府新闻发布厅。
林远站在发布台前,一夜未眠的他,眼球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原本挺直的脊梁,也似乎被某种无形的重压,压得微微有些弯曲。
他看着台下那黑压压的、如同饿狼般等待着他的记者们,深吸了一口气,用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声音,公布了那个沉重的数字。
话音刚落,台下的闪光灯,瞬间爆闪成一片刺眼的白昼!
“林市长!请问这次重大安全事故,责任在谁?”一名本地日报的记者,抢先发问。
林远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责任在谁?
他想说,责任在我。他是总负责人,出了事,他责无旁贷。
但他又不能这么说。一旦认责,就等于承认了网络上那些“为求政绩,罔顾安全”的指控,正中对手下怀。
他第一次,在无数的镜头面前,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市长!请您回答!城南项目是否存在为了追求速度,而强压工期、漠视安全的行为?”电视台的记者,将话筒狠狠地递到他嘴边。
“林市长!两条人命啊!您作为项目总负责人,是否会引咎辞职,给死者家属和江州市民一个交代?”一个网络媒体的记者,问题更是尖锐如刀!
不知是谁落井下石的喊道。
“辞职!”
“给个说法!”
记者们的情绪,被瞬间点燃,整个发布会现场,一片混乱。
林远站在刺眼的聚光灯下,看着那些或愤怒、或讥讽、或同情的脸,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广场上,接受着所有人的审判。
他那引以为傲的口才,在“两条人命”这个沉重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对着所有的镜头,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我向逝者和他们的家属,表示最沉痛的哀悼。”
“我向全市人民,郑重道歉。”
“市政府,一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说完,他在秘书和保安的艰难护送下,狼狈地离开了发布会现场。
那落寞的背影,被所有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与此同时,在市委。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市委常委们,正通过电视直播,观看着这历史性的一幕。
当看到林远那狼狈离场的背影时,常务副市长孙同舟,这位一直对林远心存芥蒂的老干部,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气,看似惋惜地说道:“唉,年轻人,还是太急于求成了。城建工作,安全是天!这根弦,一刻也不能松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幸灾乐祸。
纪委书记钱学斌,则面沉如水,表情严肃:“性质太恶劣了!影响太坏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安全事故,这是一起重大的责任事故!必须立刻启动问责程序!”
组织部长钱伯均,推了推眼镜,沉吟道:“林远同志毕竟年轻,经验不足,压力的确是太大了。我们组织上,在用人方面,是不是也该反思一下,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这几位重量级常委的表态,几乎已经给林远,提前定了性。
宣传部长方雅,作为班子里唯一的女性,看着电视里林远那疲惫不堪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她很聪明地选择了沉默。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为林远辩解的话,都会被当成包庇。
而市委书记陈正阳,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电视屏幕,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秦峰将所有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的表情。
“同志们,我说什么来着?”
“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啊!过于追求速度,必然会忽视程序,忽视安全!血的教训,太沉痛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大义凛然的语气说道:
“我建议,立刻成立‘市委重大安全事故调查组’,对此次事故,进行最严肃、最彻底的调查!”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林远同志,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应该暂停一切职务。”
第49章 连环杀招
林远被停职的第二天上午。
江州市委大楼,气氛压抑如铅。
市委书记陈正阳的办公桌上,和市纪委书记钱学斌的办公桌上,几乎在同一时间,被送进来了几封皮纸袋密封的匿名举报信。
信封里,不仅有洋洋洒洒数千字的打印信件,更附带着一沓照片。
照片的像素不高,角度也极其刁钻,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偷拍。
一张,是林远和身姿绰约的柳眉,一前一后,走入“江南里”会所的背影。
一张,是林远在江边,与气质出众的萧若冰并肩而坐,姿态亲密。
还有一张,是深夜的市政府门口,林远与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夏晚晴,在车边交谈……
这些照片,单独看,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但配上信中那些关于“权钱交易”、“权色交易”、“生活腐化”的文字,极具煽动性,瞬间就构成了一幅令人浮想联翩的堕落画卷。
信的最后,更是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一个沉溺于权、钱、色交易的干部,他主导的项目,出现草菅人命的重大安全事故,难道还是意外吗?!我们强烈呼吁市委,彻查此人!给死难的工人一个公道!给江州人民一个真相!
上午十点,市委紧急常委会,再次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那几封图文并茂的举报信复印件,就摆在每一个常委的面前。
纪委书记钱学斌,第一个发言,他将举报信重重地拍在桌上,满脸铁青:“同志们!触目惊心!简直是触目惊心啊!如果这封信的内容属实,那这个林远,就不是简单的犯错误,而是彻头彻尾的腐败分子!是我们党内的蛀虫!”
常务副市长孙同舟,也连连摇头叹气:“唉,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身边又围绕着那么多诱惑。看来,还是没能抵挡住啊!可惜了,可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秦峰。
秦峰反倒是异常平静。
他没有像钱学斌那样愤怒,反而叹了口气。
“同志们,看到这些材料,我心里,很难过啊。”他缓缓说道,“林远同志,是有才华的,也是有能力的。我一直觉得,他是我们江州,乃至我们整个江南省,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他先是把林远高高捧起,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痛。
“但是,越是这样的干部,我们组织上,就越要对他严格要求,越要爱护!不能让他因为一点小问题,就走上歧途啊!现在,外面舆论汹汹,内部又有这么多反映。我觉得,我们应该正视下问题了。这既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林远同志本人负责!”
他没有提任何处理意见,反而看向了市长吴启明,态度恭敬的说道:
“吴市长,您看,这件事,毕竟已经牵扯到了厅级干部,影响重大。光靠我们市纪委来查,恐怕难以服众啊。我们是不是需要向省委、省纪委,做一个专题汇报,请求上级领导的指示和支持呢?这样,也能尽早查明真相,还林远同志一个清白嘛。”
这一招绵里藏针,毒辣至极。
他把“是否上报省委”这个最致命的皮球,精准地,踢到了吴市长的脚下!
吴市长如果同意,那就是亲手把林远的问题放大了。
吴市长如果反对,那就是“捂盖子”、“保护下属”,在政治上,立刻就会陷入巨大的被动。
吴市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整个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吴市长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不同意秦书记的看法。”
说话的,竟然是那位一直保持中立的宣传部长方雅。
她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秦峰。
“第一,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匿名举报,照片模糊,真假难辨。在上一次的网络风波中,我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不能再被同样的手段,牵着鼻子走。”
她对此绝对是有发言权的,因为作为宣传部长,上次的网络风波,她在舆情缓解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屋内大多数领导都对她的话点头认可。
她稍微顿了顿,接着说道。
“第二,林远同志刚刚被停职,这些举报信就立刻精准地送到了各位领导的案头。这时间点,未免也太巧合了。我个人认为,这背后不排除有别有用心的人,在故意罗织罪名,落井下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方雅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我相信我们江州市委、市纪委,有能力、也有决心,查清事实真相!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就急于上报省委,这不仅是对我们自身工作能力的不自信,更是对我们自己同志的不负责任!”
方雅的这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整个会议室,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女部长,竟然会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旗帜鲜明地,力挺林远!
秦峰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寒意。
吴市长也惊讶地看了一眼方雅,随即,立刻抓住机会,沉声说道:“我完全同意方雅同志的意见!我们江州的事情,应该先由我们江州自己调查核实!”
局势,似乎出现了微妙的逆转。
就在秦峰准备再次开口,进行反驳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市委书记陈正阳的秘书,神色慌张地推开门,快步走到陈正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所有人都看到,陈正阳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秦峰和吴市长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免提键,然后拨通了市委总值班室的电话。
“我是陈正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省纪委的同志,到哪里了?”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主任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的声音:
“报告书记!省纪委的专案组,已经……已经到我们市委大院门口了!”
第50章 山雨欲来
省纪委的专案组,到了。
三辆黑色的、挂着普通牌照的奥迪,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直接驶入了市委大院,停在了那栋象征着江州权力核心的一号办公楼前。
为首的,是省纪委第二监察室的主任,程正。
他带着一名副手,径直走进了市委书记陈正阳的办公室。几分钟后,市长吴启明,也被一个电话,叫了过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一场决定江州未来政局走向的、极小范围的“通气会”,开始了。
程正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两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分别递给了陈正阳和吴启明。
“陈书记,吴市长,我们接到省委主要领导的指示,前来核查一些关于林远同志的举报线索。”
陈正阳和吴启明打开文件袋,里面,正是那些图文并茂的匿名举报信。
吴启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正想开口,解释一下上次网络风波的情况。
程正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急。
“这些,只是关于林远同志作风问题的一些反映。”他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不带一丝波澜,“真正让我们省委下定决心的,是另一份证据。”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三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对账单。
“这是我们通过特殊渠道,从瑞士一家私人银行获取的。账户的开户人,名叫林守诚。”
吴启明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是林远父亲的名字!
“而这个账户上,”程正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铁锤,一下下地,敲在两位江州主官的心脏上,“就在三个月前,也就是林远同志刚刚升任副市长后不久,被人分三次,汇入了一笔总额高达两千万的……美金!”
轰!
吴启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两千万!美金!父亲名下!来源不明!
这四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把足以斩断任何一个官员政治生命的……绝命之刃!
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程正会亲自下来!为什么省委会如此雷厉风行!
面对这样的“铁证”,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包庇,都等同于政治自杀!
陈正阳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程主任,省委的意见是?”
程正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传达了省委的决定。
“根据《监察法》相关规定,鉴于江州市副市长林远同志,其直系亲属名下出现巨额不明来源资金,已涉嫌严重职务违法犯罪。”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监委决定,从即刻起,对林远同志,正式进行立案调查。”
“在调查期间,为保证调查工作的顺利进行,也为了保护干部本人,需要请林远同志,在指定地点,配合我们专案组,对相关问题,进行核查说明。”
这番话说得极其规范,但吴启明和陈正阳都清楚,这实际上,就是限制人身自由的留置谈话,是双规的前奏。
“请江州市委,立刻配合执行。”
吴市长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他知道,面对这样的“铁证”,和省委如此坚决的态度,任何辩解,都已是徒劳。
下午三点。
正在城南项目工地上,安排善后工作的林远,接到了市委办公厅的电话。
电话里,吴市长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沙哑。
“林远……你……来市委一趟吧。”
挂断电话,林远站在工地的废墟之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已经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正准备上车,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号码,是萧若冰。
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接通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萧若冰那压抑着的、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令人心碎的沙哑和无力。
“林远……对不起。”
林远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一定是出事了,而且是连萧若冰都感到棘手的大事。
“我刚刚从我爸的一个老部下那里,听到了消息。”萧若冰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他们……他们拿到了一份关于你很不利的证据。程正亲自带队,已经到江州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在颤抖。
“林远,你听我说。无论他们问你什么,你都不要慌。咬死了,就说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要承认,也什么都不要签!给我时间,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
“不要放弃!听到了吗?不许放弃!”
她的话语,急切而又充满了关爱。林远能想象得到,电话那头的她,此刻是何等的焦虑和心痛。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寒意。
“若冰,”他的声音,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和温柔,“别担心。也替我跟叔叔说一声,让他保重身体,不要因为我的事,乱了阵脚。”
“我林远,没那么容易倒下。”
“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是柳眉。
“林先生!”柳眉的声音,同样充满了焦急,“我刚从省里一个金融圈的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他们说……说省纪委正在查一个海外账户,好像……好像跟您有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栽赃陷害?您需要我做什么?钱,人脉,关系,只要我有的,您一句话!”
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商界女王,此刻的语气,却像一个快要失去主心骨的小女孩。
林远能感觉到,她话语里那份不顾一切的关心和信任。
“柳总,”林远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坦然和释然,“没事的。一点小麻烦而已。”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关心我。而是稳住城南项目。无论江州官场发生什么变动,这个项目,都不能停。这,才是我最大的底牌。”
“可是……”
“相信我。”林远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柳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好!我信你!林先生,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与你共进退!”
挂断这两个电话,林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但他心中,却不再有丝毫的冰冷和孤单。
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挺直了脊梁,迈开脚步,走向了那辆将要载他去市委的汽车。
当他走进那间熟悉的、由武警站岗的市委一号会议室时,他看到了程正,看到了陈正阳和吴启明那复杂的眼神。
他知道,他最黑暗的时刻,到来了。
程正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向他出示了那份“立案决定书”。
“林远同志,有些情况,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进行核查。”
林远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平静地,解下了手腕上的手表,摘下了胸前的徽章,将它们,轻轻地放在了会议桌上。
然后,他转过身,在两名省纪委工作人员一左一右的陪同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曾经见证了他无数辉煌的会议室。
他的背影,挺拔,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萧瑟。
江州官场,那颗最耀眼的新星,在升起短短数月之后,便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陨落了?
第51章 小辣椒发飙
林远被省纪委带走调查的第二天。
整个江州官场,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成了谨言慎行的“哑巴”,生怕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说错一句话,站错一次队。
城南项目指挥部,人心惶惶,工程进度几乎陷入停滞。
柳眉虽然强作镇定,但公司股价的持续下跌,和银行圈里那些风言风语,也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远在省城的萧若冰,更是心急如焚,一直在催父亲想办法。
所有人都觉得,林远这次,完了。
江州大学,女生宿舍。
苏菲看着眼前这个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泡面,脸上没有半分焦急之色的夏晚晴,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晚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苏菲急得来回踱步,“林市长出事了!他被省纪委带走了!我们好不容易才看到的希望,现在全完了!”
“急什么。”夏晚晴吸溜了一口面,抬起眼皮,淡淡地说道,“天,还没塌呢。面要坨了,你要不要来一碗?”
“我哪有心情吃面!”苏菲快被她这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样子给气死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我们手里有赵四海的证据,有瓦子巷的视频,我们应该把这些交出去,为林市长证明清白!”
“交出去?交给谁?”夏晚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交给市纪委?他们现在自顾不暇。交给公安局?李建国局长虽然是林市长的人,但没有市委的命令,他敢去碰省纪委的案子吗?还是说,你想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把这些东西捅到网上去,然后被人家轻易地定性为‘林远同党,混淆视听’?”
一番话,问得苏菲哑口无言。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记者思维,在这个比她还小的女孩面前,显得如此混乱和天真。
“那……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苏菲无助的问道。
夏晚晴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开始换衣服。
“很简单。”她一边扎着马尾,一边云淡风轻地说道,“想解决问题,就不要去找那些办事的。直接去找那个,能拍板的。”
“拍板的?”苏菲一愣,“谁?”
“陈正阳。”夏晚晴吐出了三个字。
苏菲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陈……陈书记?市委一把手?晚晴,你别开玩笑了!我们……我们怎么可能见得到他?”
夏晚晴换好衣服,背上一个简单的双肩包,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少见多怪的土包子。
“谁说见不到?”
她拿出手机,没有查找通讯录,而是直接按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私人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陈叔叔,是我,晚晴。”她的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跟邻居家的大叔打招呼,“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您现在在办公室吗?嗯,好,我跟朋友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苏菲,挑了挑眉。
“走吧,苏大记者。陈书记,在办公室等我们呢。”
半小时后,市委一号办公楼,那间象征着江州权力之巅的书记办公室门口。
苏菲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微微发软。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如此轻易地,来到这个地方。门口的武警和书记的秘书,在看到夏晚晴时,甚至连问都没问,就直接恭敬地为她们打开了门。
办公室里,市委书记陈正阳,正坐在沙发上泡茶。看到她们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长辈看到晚辈时,那种慈祥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不是跟你爸说了,来江州要先给我打个电话吗?怎么自己偷偷跑来上学了?”陈正阳的语气,充满了宠溺。
“我来读书,又不是来当官,跟您汇报什么呀。”夏晚晴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一指旁边的苏菲,“陈叔叔,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市电视台的苏菲。她胆子小,第一次见您这么大的官,有点紧张。”
苏菲的下巴,快要惊掉了。她看着眼前这位似乎有些“怕”夏晚晴的陈书记,完全无法把他和那个电视上威严的市委书记联系在一起。
“呵呵,苏记者嘛,我认识。”陈正阳冲苏菲和善地点了点头,“你们台的《今日聚焦》,我常看,办得很好,很有深度。”
简单的寒暄后,夏晚晴直接切入了正题,她翘起二郎腿,那姿态,比陈正阳更像这里的主人。
“陈叔叔,我今天来,不为别的事。就为你们那个林远市长。”
听到“林远”两个字,陈正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为一声长叹。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疲惫地说道,“晚晴啊,这件事,你可别为难叔叔了。不是叔叔不想保他,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爱莫能助?”夏晚晴冷笑一声,那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我怎么听说,在常委会上,第一个跳出来支持秦峰,给林远下绊子的,就是您这位‘爱莫能助’的陈大书记呢?”
“你这丫头!听谁胡说八道的!”陈正阳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我那是……那是为了顾全大局!省纪委的程正都亲自下来了,还带着那份要命的证据!我不点头,难道要跟省委对着干吗?”
“证据?”夏晚晴撇了撇嘴,满脸不屑,“两千万美金?亏他们想得出来!这种栽赃陷害的低级手段,连我爷爷部队里那些搞情报的都懒得用了!你们居然信以为真?”
她站起身,走到陈正阳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叔叔,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
“林远这个人,是我夏晚晴看上的人。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看上,是我觉得,他是个能干事、也敢干事的人。我们江州,需要这样的官。”
“他要是清白的,你们谁要是敢让他蒙受不白之冤,我第一个,跟你们没完!”
“他要真有问题,不用你们动手,我亲自把他送进监狱!”
“现在,我就问你一句话。”她步步紧逼。
“你,到底是想站在一个能为江州带来未来的好市长这边,还是想站在那几个只会玩弄权术,陷害忠良的卑鄙小人那边?”
“你自己,选!”
第52章 显赫家世
“你自己,选!”
夏晚晴的声音,清脆,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回荡在宽敞的书记办公室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正阳看着眼前脾气火辣的女孩,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无奈,有宠溺,还有深深的担忧。
他缓缓地坐回沙发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沉默了许久。
他奇怪地问道:“丫头,你老实告诉叔叔,你和这个林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正阳的内心,此刻正翻江倒海。
他与夏家的渊源,极深。可以说,他陈家能有今天的地位,离不开夏家的提携。他的父亲,曾是夏晚晴爷爷麾下最得力的警卫员。而他自己能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主政一方的位置,更是少不了夏晚晴父亲,那位如今执掌大军区权柄夏司令的鼎力相助。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眼前这个被他视如己出的小侄女,其背后代表的能量,有多么恐怖。
他更清楚,林远这件事,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腐败问题。这是省里,乃至更高层级的两个政治势力,在江南省这块棋盘上的一次激烈较量!
他陈正阳,作为江州的一把手,就像是站在钢丝上的人,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而林远那个小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他身边的关系,更是复杂得令人头疼!省长家的千金萧若冰,商界的女王柳眉,还有那个不清不楚的前女友……现在,怎么又把你这尊大神给卷进来了?
他不敢,也绝不能,让夏家的这颗掌上明珠,被卷入到这场凶险的政治风暴中来。
“什么什么关系?”夏晚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大大咧咧地坐回沙发上,“我说了,我看上他能干事!怎么,陈叔叔,你这思想,还停留在封建社会呢?觉得男女之间,除了那点事,就没点纯粹的,为了理想和事业的欣赏了?”
这番没心没肺的回怼,让陈正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
“丫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脾气,我懂。你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放下茶杯,眼神诚恳地看着她。
“但这次,听叔叔一句劝。”
“回去吧。回学校,好好读书,好好做你的研究。江州的这潭水,太深,太浑了。林远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一百倍。”
“你,不要再过问了。”
“好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请求的意味。
夏晚晴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
她静静地看着陈正阳,看着他眼中那份真切的关爱和无法言说的为难。
她知道,陈叔叔,是真的不会帮她了。
“行。”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干脆利落地站起身。
“你不管是吧?”
“那我走了。”
她甚至没有再看陈正阳一眼,扭头就走,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苏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只能仓皇地站起身,对着陈正阳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跟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苏菲看着身旁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的夏晚晴,心中的疑惑,像野草一样疯狂地滋长。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晚晴……妹妹,你……你跟陈书记,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夏晚晴没有回头。
“他那么大的官,怎么……怎么感觉他那么怕你?”
夏晚晴依旧沉默。
“还有,他为什么不肯帮忙?他说的水深,到底是什么意思?林市长他……他是不是真的……”
苏菲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
夏晚晴终于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了刚才的霸道和犀利,反而显出了与她年龄不符的凝重。
她轻轻地了口气,说道:
“苏菲姐,你别问那么多了,我们现在需要找到的是,如何解决问题的途径!”
苏菲一脸焦急的看着夏晚晴问道:
“妹妹,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苏晚晴看着苏菲茫然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
“姐姐,你那么关心林远,你该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你... 我...怎么可能?...你胡说什么呢?”苏菲脸上绯红,“你...你这小丫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哈哈,姐姐,我逗你玩呢?你急什么呀?”
“你....”
“走,我们去这里!”
第53章 神秘招待所
车子在苏菲的胡思乱想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建筑群前。
这里是江州西郊的一处园林式建筑群,白墙黑瓦,绿树成荫,看起来像个高档的疗养院。
但门口那两名站得笔直的武警哨兵,和那块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牌匾,却在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非同寻常。
“这是……哪里?”苏菲看着哨兵戒备下的大门,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我到门口了。”她的语气,依旧是那么随意。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
“嗯,还带了个朋友,市电视台的记者,叫苏菲。让她在外面车里等我就行。”
挂断电话,夏晚晴对苏菲说道:“你在这里等我,哪也别去。”
苏菲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看到那扇紧闭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面容严肃,看起来像是秘书或警卫员的中年男人,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车前,先是恭敬地对车里的夏晚晴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驾驶座上的苏菲脸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眼,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审视一切的穿透力,让苏菲感觉自己仿佛被瞬间看穿,心中一凛。
“小姐,程主任在里面等您。”中年男人低声说道。
“嗯。”夏晚晴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对苏菲摆了摆手,“等我回来。”
说完,她便跟着那个中年男人,走进了那扇神秘的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绿荫之后。
大门,再次缓缓关闭。
将里面那个神秘的世界,与外面的苏菲,彻底隔绝。
苏菲一个人坐在车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一秒,一分,一小时……
她看着眼前这个守卫森严连名字都没有的地方,心中的疑惑和震惊,如同翻江倒海。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夏晚晴见的,又是谁?
她拿出手机,想上网查一下这个地址,却发现这里的信号,竟然被部分屏蔽了,网络时断时续。
属于记者的直觉,让她猛然间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省里的领导下来办案,为了保密和安全,通常不会住在酒店,而是会选择在这种由军队或安全部门管理的内部招待所,作为临时的驻点。
难道说这里是省纪委专案组在江州的驻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菲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
她一直以为,夏晚晴只是认识市委书记陈正阳。
可现在看来,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的能量,竟然能直接通到省纪委的专案组里!而且,还是让专案组的领导,亲自在里面等她!
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学妹,她……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巨大的身份谜团,像一座大山,压得苏菲喘不过气来。
而紧接着,一股复杂微妙的情绪,从她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是出于女人最原始的敏感。
她突然又想起了陈正阳那句“你和这个林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晚晴,她为了林远,动用了如此恐怖的关系网。她真的,只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单纯的“欣赏”吗?
难道,网络上那些关于林远“生活腐化”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他身边,真的围绕着像萧若冰、柳眉,以及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夏晚晴?
一想到这些,苏菲的心里,就泛起了一股莫名的酸楚和自卑。
她苏菲,是江州电视台的台花,是无数人追捧的刺玫瑰。她对自己作为女人的魅力,向来有着绝对的自信。
可此刻,她竟然下意识地,把自己和这个小学妹,比了起来。
论学历,两人师出同门。
论外貌,夏晚晴那份清丽脱俗中带着一丝英气的气质,丝毫不输于自己。
而论家庭出身……
苏菲苦涩地笑了。那是一道她连仰望,都看不到顶的鸿沟。
如果……如果林远真的和她……
苏菲不敢再想下去。她烦躁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咚咚。”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车窗,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苏菲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只见夏晚晴那张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俏脸,正贴在车窗外。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夏晚晴微笑着问她,“是不是在想,你的林市长,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你……我……我才没有!”苏菲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慌乱地反驳,“你……你这小丫头,胡说什么呢!”
她匆忙打开车门,想用质问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这是哪儿啊?你怎么进去了那么久?见到谁了?事情有进展吗?”
第54章 沦为弃子
夏晚晴从神秘的招待所出来后,并没有向苏菲透露任何细节。
她只是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拉着苏菲去吃了顿火锅,然后就回了学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菲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却又无从问起。
整个江州,都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等待着那只靴子落地。
三天后。
靴子,终于落下了。
但落地的声音,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省纪委的专案组,悄无声息地撤走了。
没有通报,没有结论,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紧接着,一份由省委组织部下发,经由江州市委内部传达的“红头文件”,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开来。
文件的内容,极其简短,却又信息量巨大:
【关于林远同志职务任免的决定】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免去林远同志江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市政府党组成员职务。
另有任用。
文件一出,整个江州官场,瞬间引爆!
“免职了!真的免了!”
“我就说嘛,那么年轻,根基不稳,出事是早晚的!”
“可惜了啊,本来前途无量,这一下,算是彻底完了。”
各种幸灾乐祸、扼腕叹息的声音,在私下里疯狂传播。
而当那份“另有任用”的具体调令下来时,所有的声音,都统一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嘲笑。
林远,被任命为江州钢铁集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
江州钢铁集团,简称“江钢”。
这个名字,在老一辈的江州人心中,曾经是无上的荣耀。它是共和国的长子,是江州工业的摇篮,最辉煌的时候,养活了十几万工人及其家属。
但如今,它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僵尸。
设备老化,技术落后,产品滞销,负债高达上百亿!
更要命的是,由于经营不善,已经拖欠了在职和退休职工的工资、养老金,长达近一年!
工人们的情绪,像一个被压抑到极点的火药桶,随时可能爆炸。就在上个月,数千名愤怒的工人,还堵了市政府的大门,要求发放工资,场面一度失控。
前几任去“救火”的领导,要么干了半年就心灰意冷,想办法活动关系调走;要么,就是把这里当成养老院,捞够了最后一笔,拍拍屁股走人。
如今的江钢,就是一个谁也不敢碰的烂摊子。
把林远,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副市长,调到这个地方去当“一把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贬谪了。
这是沦为弃子了!
是让他去背一个天大的黑锅,去平息数万工人的怒火,去面对那上百亿的巨额债务!
这是要让他,在工人们的唾骂声和堆积如山的债务中,被彻底压垮,耗尽所有的政治生命,永世不得翻身!
所有人都明白,林远的仕途,已经死了。
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秦峰端着一杯顶级的龙井,听着秘书的汇报,脸上露出了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
他虽然有些意外,没能将林远彻底“双开”,但这个结果,甚至比“双开”更让他满意。
一劳永逸的死亡,太便宜他了。
他更喜欢欣赏自己的对手,在泥潭里,一点点地、痛苦地、绝望地挣扎,直至被彻底吞噬。
“通知赵立春,”他品了一口茶,淡淡地吩咐道,“让他最近安分一点。风头,过去了。”
当天深夜。
林远被“配合调查”结束后,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房间里,没有开灯。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抽着烟。
烟头的火光,在他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上,忽明忽灭。
他没有去想那两千万美金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去想省里的博弈。
他只是在想,吴市长在向他传达任命时,那副欲言又止,充满愧疚的表情。
他也在想,萧文嵩在得知这个结果后,会是怎样的雷霆震怒和无奈。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庞大的政治机器面前,他个人所谓的才华和功绩,是何等的渺小和无力。
他终究,还是一颗可以被随时牺牲的棋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心底,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打开了。
一道窈窕而熟悉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尘仆仆的香气,闪了进来,然后迅速地将门反锁。
是萧若冰。
她从省城,连夜赶了回来。
在看到黑暗中那个如同受伤野兽般的背影时,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林远的身子,微微一僵。
“别动。”萧若冰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尽的心疼,“让我抱抱你。”
感受着身后那柔软的、温暖的、微微颤抖的身体,林远心中那座冰封的堡垒,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转过身,将她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没有言语。
只有最原始的、最疯狂的、如同干柴遇到烈火般的纠缠和占有。
仿佛只有用这种最激烈的方式,才能宣泄掉这些天所有的压抑、委屈、愤怒和不甘。
也仿佛只有用这种最紧密的贴合,才能确认,彼此,还真实地存在着。
许久,风暴平息。
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
萧若冰将头枕在林远的臂弯里,轻声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
“我爸,动用了所有的关系。但对方准备得太充分了,那笔钱的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高书记他们在常委会上,步步紧逼,以影响稳定为由,要求必须严肃处理。”
“最后,大老板那边,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他准备放弃你了。直接双开,移交司法。林远,政治就是这样,有时候必须弃车保帅....”
林远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奇怪的是,”萧若冰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就在昨天,省纪委的态度,突然就软化了。程正主动提出,说考虑到林远同志在城南项目上的巨大贡献,以及事件本身存在诸多疑点,建议‘从宽处理’。最终,才有了现在这个调任的决定。”
她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林远,“是夏晚晴出面的原因,你才被保留一线生机。”
林远沉默了。
他的沉默,让萧若冰的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她苦涩地笑了。
她既庆幸,林远保住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又感到一种深深自责和嫉妒。
她在最关系心上人生死的时刻,选择了与父亲站一条线,弃车保帅,这的确让她内心煎熬自责。
可到头来,在最关键的时刻,保住自己心爱男人的,竟然是另一个女人。
她甚至开始怀疑,网络上那些关于林远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林远看着她,他是何等的聪明,他瞬间就从话语间,明白了萧若冰心中的纠结与想法。
而最让他感到绝望的是,那股因为“被放弃”而产生的寒意,再次涌了上来。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即便是强如萧家,在真正的风暴面前,也会选择“弃车保帅”。
原来,所谓的政治联盟,所谓的爱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淡淡的说道:“若冰,你现在还在纠结这些,还有意义吗?”
一丝细微的裂痕,已在两人之间悄然产生。
第55章 别离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招待所的窗帘缝隙,照亮了房间里的狼藉。
萧若冰走了。
她走的时候,林远还在沉睡。她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用指尖,轻轻地描摹着他那因为疲惫而显得棱角分明的脸庞。
她的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纠结和痛苦。
她爱林远,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是在那场决定他“生死”的博弈中,当父亲和“大老板”做出“弃车保帅”的决定时,她选择了默认,选择了服从。她没有像一个普通的女孩那样,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地去抗争,去争取。
而夏晚晴,那个她甚至不了解的“情敌”,却做到了。
她甚至知道,如果当时身处险境的是柳眉,那个商界女王,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赌上整个柳氏集团,为林远奋力一搏。还有那个叫苏菲的女记者,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奔走呼号。
与她们相比,自己,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被他视为最亲密盟友的女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却显得如此“理智”,也如此自私。
这份认知,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知道,她和林远之间,那道因为“被放弃”而产生的裂痕,已经真实地存在了。这不是一场争吵或一次误会,而是一种根植于阶级立场上的鸿沟,难以逾越。
她俯下身,在林远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冰冷的、带着泪痕的吻。
然后,她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忧伤,悄然离去。
当林远醒来时,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的那一丝熟悉的茉莉花香。
他没有失落,也没有愤怒,心中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默默地穿好衣服,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根烟。
就在这时,楼下,一辆优雅的宾利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柳眉。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黑色长裙,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却没有半分多余的悲戚。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楼下,抬头望着林远房间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林远看到,她没有立刻上来。
直到十几分钟后,一辆挂着省政府牌照的奥迪车,从招待所的另一个出口,悄然驶离。
柳眉这才迈开脚步,走进了招待所。
这个细节,让林远的心中,微微一动。他知道,柳眉是刻意在等萧若冰离开,她不想给他添任何额外的麻烦。
这个女人的聪慧和体贴,总是恰到好处。
“林先生。”柳眉走进房间,看到满地的烟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将一份温热的早餐,放在了桌上,“先吃点东西吧。”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柳眉坐在他对面,声音温柔而坚定,“我都知道了。江钢那个烂摊子,他们是想把你彻底耗死在那里。”
她看着林远,美眸中,满是信任和鼓励。
“但是,我不信。我相信,只要给你时间,别说一个江钢,就是一座废墟,你也能让它开出花来!”
“林先生,不要放弃。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是市长,还是董事长,我柳眉,和整个柳氏集团,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需要钱,我给你钱。你需要人,我给你人。”
这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柳眉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林远。
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扎着两个可爱的羊角辫,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黑葡萄一样,充满了好奇。
是柳眉的女儿,柳思思。
林远一愣,随即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冲着小女孩招了招手。
柳思思看了看妈妈,得到鼓励后,才迈着小步子,走到林远面前。
林远伸手,将她轻轻地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小女孩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瞬间融化了他心中所有的坚冰。
“一直都在忙,还真不知道,你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林远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柔声说道,“看来,是我对自己人,关心太少了。”
听到“自己人”这三个字,柳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强忍着泪水,笑了笑:“这孩子,命苦。她那个所谓的父亲……”
她将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第一次,对林远和盘托出。从家族联姻,到渣男前夫的骗钱与背叛,再到父亲被陷害入狱、最后病死狱中的悲惨结局……
林远静静地听着,抱着怀里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心中,对眼前这个看美丽霸道的女总裁,实则独自在刀山火海里闯荡了多年的女人,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敬佩和怜惜。
他们,都是被命运狠狠抛弃过,却又死不认输的人。
送走柳眉母女,林远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菲的电话。
“苏记者,是我,林远。”
“林……林市长!”电话那头的苏菲,声音又惊又喜,“您……您出来了?”
“嗯。这次的事,谢谢你和夏晚晴同学。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就真的出不来了。”林远由衷地说道。
“您千万别这么说!我们……我们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苏菲有些不好意思,“真正起作用的,都是晚晴。”
“无论如何,这份情,我记下了。我想当面,跟你们道个谢。你们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过了许久,才传来苏菲那带着一丝困惑和失落的声音。
“林市长……恐怕,不行了。”
“怎么了?”
“我……我联系不上晚晴了。”苏菲的声音,充满了不解,“那天从招待所出来之后,她就回了学校。可就在昨天,我再去找她的时候,她的室友告诉我……”
“她已经办了转学手续,退宿了。”
“她走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电话也一直关机。”
傍晚,林远收到一封信件,拆开信封,一张粉色的信札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相聚有时,后会有期。—— 苏晚晴”
第56章 江钢集团
清晨七点,天刚蒙蒙亮。
一辆半旧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江州钢铁集团那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前。
林远独自一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座曾经象征着共和国工业荣耀的庞大工厂。高耸的烟囱,早已不再冒烟,像一尊尊沉默的墓碑,矗立在灰色的天幕下。厂区内,巨大的厂房连绵起伏,宏伟依旧,但墙壁上斑驳的油漆和随处可见的杂草,却在无声地诉说着它的破败与萧条。
门口的传达室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保安服、头发花白的大爷,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林远走上前,轻轻地敲了敲窗户。
保卫科的老马大爷,被惊醒了,他不耐烦地睁开眼,看到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没好气地问道:“干什么的?”
“我来上班。”林远平静地回答。
“上班?厂里都快发不出工资了,还上什么班?”老马大爷上下打量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是新来的大学生?听大爷一句劝,赶紧走吧,这地方,不是你们年轻人该来的。”
林远没有生气,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盖着省委组织部红头印章的任命文件,递了过去。
“我是林远,新来的董事长。”
老马大爷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林远”两个字和那刺眼的“董事长”头衔时,瞬间瞪大了。
他当然听说了这位新董事长的大名。那个因为贪腐和安全事故被一撸到底的传奇人物。
他眼中的鄙夷,更浓了。
“哦,原来是林董事长啊。”他慢悠悠地站起身,从墙上一大串生了锈的钥匙里,翻找了半天,然后“哐当”一声,将一把孤零零的、沾满灰尘的钥匙,扔在了传达室的窗台上。
“喏,办公楼顶楼最东头那间,就是你的办公室。自己找去吧。”
说完,他便重新靠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多看林远一眼,都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在这里守了一辈子大门,见过的领导,走马灯似的换了一波又一波。每一个来的时候,都说得天花乱坠,走的时候,都把厂子祸害得更烂一截。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不过是又一个下来镀金或者捞钱的贪官罢了。
林远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钥匙,独自一人,走向了那栋孤零零的办公大楼。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布满灰尘的办公室大门时,被眼前的景象,微微刺痛了一下。
与外面厂区的破败截然不同,这间办公室,极尽奢华。巨大的红木办公桌,真皮的老板椅,墙上挂着不知真假的名家字画,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价值不菲的高尔夫推杆练习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一个梳着油头挺着啤酒肚,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哎呀!林董!您……您怎么来得这么早!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安排人来迎接您啊!”
来人,是江钢集团的办公室主任,刘光明。一个在国企里浸淫多年的马屁精。
“不用了。”林远淡淡地说道,“刘主任,带我了解一下厂里的情况吧。”
“是是是!”办公室主任刘光明立刻点头哈腰,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开始了他的“汇报”。
他先是大致介绍了厂里的基本情况,随即话锋一转,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开始“诉苦”:“林董啊,您是不知道,现在厂里这个摊子,有多难……”
“就说我们这个领导班子吧,原本,除了您,还有四位副总经理。可就在您上任前的一个月,张副总和李副总,突然就高升了。张万年张副总,调去市国资委当副主任了;李胜利李副总,更厉害,直接去了省里一家效益最好的国企当二把手。他们这一走,厂里好多重要的业务,都停摆了。”
刘光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现在还在职的,就两位副总。一位是王长贵王副总,他主要负责咱们厂的销售和市场开拓。王副总能力强,人脉广,就是常年都在外地出差,一年到头,也难得在厂里见他几面。另一位是马学文马副总,他主要分管后勤和工会,人是个老好人,就是身体一直不好,三天两头请病假,基本上也不怎么管事了。”
林远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好家伙,跑了两个,一个在外不回,一个在家不管。
好一个“空心化”的领导班子。
“财务上呢?”林远问道。
提到财务,刘光明的脸,皱得更像个苦瓜了。
“唉,别提了!我们的财务总监,钱敏钱总,是个女同志。您是不知道,她压力有多大!外面,十几家银行天天派人来催债,几十家供应商堵在门口要货款;内部,几万名职工等着发工资、报医药费……钱总天天以泪洗面,前段时间实在撑不住了,心脏病复发,现在还在家‘长期休养’呢。财务上,现在就剩几个小会计,每天光是应付讨债的,都焦头烂额了。”
“那生产和技术呢?”林远继续问。
“生产上,我们有三位总工程师。周培安周总工,是咱们厂的老技术权威,德高望重,就是思想……有点跟不上时代了,对新技术、新设备,比较排斥。另外两位年轻点的,一个去年辞职去了南方的私企,另一个,前不久也刚打了报告,说是要去国外深造……”
“至于下面的车间主任,大部分都是跟着厂子几十年的老师傅,有感情,也有怨气。尤其是炼钢一厂的孙大炮孙主任,脾气最火爆,也是工人里最有号召力的,上次带头去市政府上访的,就是他……”
刘光明还没介绍完,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了上来!
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
几名穿着警服的警察,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警察,他看了一眼刘光明,又看了看陌生的林远,直接开门见山: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刘光明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了林远。
那名警察立刻走到林远面前,敬了个礼,语气却十万火急:“你就是新来的林董事长吧?我是西城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我叫张雷。别的话不说了,可算等到你了!出大事了,快跟我们回趟局里!”
林远眉头一皱:“出了什么事?”
“哎呀!路上咱们边走边说吧!”张雷急得直跺脚,“我们分局,快要被你们江钢上访的工人给围攻了!再不去,就要出群体性事件了!”
办公室主任刘光明,一听这话,脸都白了,他拼命地向林远使着眼色,示意他千万别去趟这浑水。
林远却像没看见一样,他看着张雷,平静地说道:
“走。”
“我跟你去。”
第57章 当头一棒
警车,在江州西城区的街道上,一路呼啸。
车内,气氛压抑。
林远坐在后排,目光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刑侦队长张雷,则坐在副驾上,向他快速地汇报着情况。
“林董,事情的起因,是江钢两天前发生的一起安全事故。”张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据我们初步了解,是炼钢二厂的车间主任高强,私自接了一批外面的‘私活’,需要紧急生产一批特种钢材。”
“因为生产线停了很久,设备老化,很多工人都不愿意干。高强就威逼利诱,承诺这批货的工钱,单独结算,当场兑现。工人们一听有现钱拿,也就……”
张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结果,就在试生产的时候,一台老化的起重机,钢缆突然断裂,吊着的钢水包侧翻,高温钢水溅射出来,当场造成三人重伤,一人抢救无效,昨天晚上,人没了。”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安全事故,又是一条人命。
“事故发生后,江钢这边,没有一个领导出面处理。高强更是态度蛮横,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死者和伤者的家属,拿不到一分钱赔偿,也讨不到一个说法,彻底被激怒了。”
“所以,今天一早,他们就抬着死者的遗体,带着几百名工友,把我们分局的大门,给堵了。现在人越聚越多,情绪非常激动,我们的人,快顶不住了。”
林远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坐在他身边,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坐立不安的办公室主任刘光明。
“刘主任,”林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件事,你知道吗?”
刘光明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林董,我也是……昨天下午才听说的。这……这都是高强他自作主张,跟集团没关系啊……”
林远看着他那躲闪的眼神,没有再追问。
说话间,警车已经拐进了西城分局所在的那条街道。
刺耳的警笛声,和鼎沸的喧哗声,瞬间将他们包围。
只见分局门口,黑压压地,聚集了上千名工人。他们大多穿着灰蓝色的旧工服,脸上写满了悲伤、愤怒和麻木。
人群中,几个妇女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一口简陋的薄皮棺材,被摆在分局大门的正中央,显得触目惊心。
工人们高喊着“还我公道”、“杀人偿命”的口号,情绪激动,几次试图冲击由十几名警察组成的那道薄弱的警戒线。
一个脑满肠肥、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警服的胖子,正拿着一个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大家冷静!大家要相信政府!不要采取过激行为!”
他,正是西城分局的局长,赵粮。
警车,在距离人群五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董,您看……”张雷回头,面有难色。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林董!使不得啊!”刘光明吓得脸都白了,想去拉他,却被林远一个冰冷的眼神,给逼退了回去。
赵粮局长一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林远,如同看到了救星,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立刻将手中的大喇叭,对准了愤怒的人群,用尽全身的力气,鬼嚎起来:
“工人同志们!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你们要的负责人,来了!张雷队长,已经把你们江钢集团新上任的林远林董事长,给请过来了!”
“你们有什么诉求,有什么冤屈,都可以跟他说!他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赵粮这番不要脸的“甩锅”,瞬间就起到了效果。
工人们或悲愤、或仇恨、或麻木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齐刷刷地,射向了刚刚下车的林远!
“他就是新来的董事长?”
“这么年轻?嘴上毛都没长齐,能管什么事!”
“还不是跟以前那些贪官一样,都是来捞钱的!”
“就是他!就是他们这些当官的,不把我们工人的命当命!才害死了我儿子啊!”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发出了凄厉的哭喊。
工人们积压已久的怒火,被赵粮这把火,彻底点燃,然后,又被精准地,引向了林远这个最完美的“靶子”!
“打死他!打死这帮吸血的贪官!”
“让他偿命!”
人群,如同失控的潮水,瞬间冲垮了那道薄弱的警戒线,向着林远,汹涌而来!
“大家冷静,请冷静!会有解决办法的!不要冲动!”张雷脸色大变,一边试图劝说愤怒的人群,一边带着几个警察,想去护住林远。
但他们几个人,在愤怒的人潮面前,就像几片脆弱的树叶,瞬间就被冲散了。
林远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就感觉眼前人影一晃。
一个情绪激动的年轻工人,不知从哪里抄起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带着满腔的悲愤,狠狠地,砸向了他的额头!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
林远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中,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他甚至没看清打他的人长什么样。
只感觉额角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摸。
满手,都是刺眼的鲜血。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重叠……
最后,彻底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听到的,是人群的惊呼,是赵粮和刘光明的尖叫,
“出事了……打死人了……”
第58章 滑头老赵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高级病房。
林远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可及的,是厚厚的纱布和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林董,您醒了!”守在旁边的办公室主任刘光明,立刻凑了上来,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医生说,您这是轻微脑震荡,额头上的伤口,缝了八针。可能会……会留下一道小疤。”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感受着脑袋里那阵阵的眩晕。
“后来怎么样了?”他沙哑地开口。
“后来……在您倒下后,那帮工人就自己散了,他们也怕闹出人命。那个动手打您的年轻人,当场就吓傻了。现在,他和另外几个带头的,都被西城分局的人给拘留了。”
林远点了点头,心中有数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西城分局的局长赵粮,和刑侦队长张雷,提着果篮,走了进来。
赵粮一看到林远醒了,立刻换上了一副关切备至的表情:“哎呀!林董事长!您可算醒了!您要是再不醒,我这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啊!您放心,那个胆大包天的凶手,我们已经第一时间控制起来了!”
林远看着赵粮,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精明”和“算计”的胖脸,心中冷笑。
他知道,这位赵局长,是来“甩锅”和“试探”的。
“赵局长,有心了。”林远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这件事,你怎么看?”
赵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做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林董啊,难办啊!这些工人,虽然行为过激,但说到底,也是受害者家属。可他们毕竟打伤了您……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政府的威信何在?”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林远:“所以,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您是这次事件的直接受害者,您的态度,至关重要。我们是杀一儆百,还是……”
林远心中冷笑。好一个赵粮,三言两语,就把“如何处置”这个最烫手的山芋,扔到了自己这个“受害者”手里。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
“赵局长,我听说,这次事故的直接责任人,是炼钢二厂的车间主任,高强?”
赵粮心中一凛,没想到林远会突然问起这个。他眼珠一转,立刻说道:“是有这么回事。不我们分局,还在调查,还在调查。”老赵这货又开始了和稀泥。
高强虽只是个车间主任,但他背后好像还牵扯到市里某位领导的亲戚。这里的水有多深,老赵可是心知肚明的。
林远笑了。
他知道,跟赵粮这种老油条,不能硬碰硬。
“赵局长,”林远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诚恳,“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法主持工作。江钢现在群龙无首,工人们的情绪,就像一个火药桶。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维稳,对不对?”
“对对对!林董您说得太对了!维稳!稳定压倒一切!”赵粮找到了知音一般,连连点头。
“所以,”林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作为这次事件的受害者,我个人,放弃追究任何打人者的法律责任。我希望,赵局长也能从维稳的大局出发,尽快把被拘留的工人放了,安抚好他们的情绪,不要再激化矛盾。”
他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和“顾全大局”的道德高地上。
赵粮被这番话,噎得说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干笑着点头:“林董高风亮节,佩服,佩服。”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群众可以安抚,罪魁祸首,不能放过!工人们之所以愤怒,根源就在于事故的责任人没有被处理!赵局长,我建议,市局应该立刻对事故的直接责任人,车间主任高强,进行调查!这样,才能给死难家属一个交代,才能真正平息民愤!”
“是啊 ,赵局长,这个高强问题的确很大,违规操作造成安全事故这是其一,可能牵扯倒卖国有资产这是其二....”张雷也愤愤的说道。
“咳咳...”赵粮干咳了两声,示意张雷不要再说下去。
这个老家伙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发现,自己被这个年轻人,用冠冕堂皇的“大义”,给逼进了一个两难的境地。而自己的下属,居然还帮着林远说话。
查,可能得罪高强背后的人;不查,就是公然违背“平息民愤”这个政治正确,这个帽子,他戴不起。
他正想着用什么话术来打个哈哈,把事情拖过去。
林远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不再多说一个字。
有时候,沉默,才是最可怕的压力。
赵粮被他那双深邃又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盯得心头发毛,后背的冷汗,不自觉地就冒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在等自己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林董您放心!”他一咬牙,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您说得对!我马上回去,立刻释放工人!同时,召开局党组会对此事展开研究,并将结果上报市局。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咳...咳....”听了老赵大言不惭的废话,林远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只能伪装成咳嗽。
开会研究?上报市局?老赵这货用最狠的语气说出了最怂的话,要知道,高强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直接刑拘调查了,但老赵却还在避重就轻,始终没个态度。
林远很是无语,但他也并不感到意外。这个老赵真是个又怂又滑的老泥鳅。而跟着老赵来的张雷
就在老赵准备找个借口开溜的时候——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菲提着一个果篮,和脸色有些苍白的孙宇一起,走了进来。
当她看到林远头上那厚厚的纱布,和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时,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眼中,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水雾。
第59章 苏菲的消息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菲提着一个果篮,和脸色有些苍白的孙宇一起,走了进来。
当她看到林远头上那厚厚的纱布,和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时,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眼中,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水雾。
而西城分局的局长赵粮,在看到苏菲的那一刻,眼睛瞬间就直了。
哈喇子都差点流了一地。
他当然认识苏菲,这位江州电视台的台花,他可是在电视上看了无数遍了。没想到,真人比电视上,还要漂亮,还要有味道!尤其是那身知性的职业套裙,包裹着那火辣的身材,让他看得口干舌燥。
苏菲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强忍着心中的酸楚,将那份担忧,深深地埋藏了起来。她知道,现在不是表露软弱的时候。
林远看着赵粮那副猪哥相,心中一阵恶心,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赵局长,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成了临时的主持人,“这位,是市电视台《今日聚焦》栏目的首席记者,苏菲同志。这位,是她的同事,孙宇记者。”
他又转向苏菲:“苏记者,这位是西城分局的赵粮局长,这位是刑侦大队的张雷队长。”
“赵局长,久仰大名。”苏菲的语气,客气,却又带着一丝疏离。
“哎呀!是苏大记者啊!”赵粮立刻换上了一副最热情的笑脸,主动伸出那只肥厚的手,就想去跟苏菲握手,“我可是你的忠实观众啊!你的每一期节目,我都没落下!”
苏菲只是用指尖,和他轻轻碰了一下,便迅速收了回来,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没有理会赵粮的套近乎,而是将目光,直接投向了他,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
“赵局长,”她开门见山,语气冰冷,“据我所知,‘皇家一号’会所,长期存在聚众赌博等违法行为,为何在你们西城分局的辖区内,能够一直安然无恙?你们的日常监管,是否存在失职?”
“还有,贵局的王豹所长,公然为犯罪嫌疑人通风报信,充当保护伞,性质极其恶劣!请问,分局纪委,是否已经对其立案调查?处理结果,何时能向社会公布?”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密集的子弹,打得赵粮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他哪里想得到,这个看似娇艳的美女记者,竟然如此难缠,一开口,就招招致命!
“这个……那个……”赵粮的冷汗,刷刷地往下流,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记者!”一旁的刑侦队长张雷,忍不住开口,想替自己局长解围,“这些问题,我们分局,都……正在调查……”
“正在调查?”苏菲冷笑一声,将矛头转向了他,“张队长,那请问,对于江钢的安全事故,你们对直接责任人高强的调查,又有什么进展?人抓了吗?”
张雷也被问得哑口无言。
看着这两个被自己怼得狼狈不堪的公安局领导,苏菲的心中,升起了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替病床上的林远,狠狠地出这口恶气!
“好了,苏记者。”林远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僵局,“赵局长和张队长,也是刚来,很多情况,他们也需要时间去了解。”
赵粮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是是是,林董说得对!我们……我们局里还有个紧急会议!就不打扰林董您休息了!”
说完,他拉着张雷,几乎是落荒而逃。
办公室主任刘光明和孙宇,也很识趣地找借口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了林远和苏菲两人。
刚才还如同斗士一般的苏菲,在看到林远那苍白的脸时,眼神瞬间就软了下来,那层强撑着的坚冰,轰然破碎。
“你……”她刚一开口,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林远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中一暖,却故意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头。
“哭什么。”他调侃道,“医生说了,就是个小口子。以后留个疤,说不定更有男人味了。你看,像不像哈利波特?”
“噗嗤——”
苏菲被他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逗得破涕为笑,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笑过之后,气氛缓和了许多。
苏菲擦干眼泪,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林远,”她第一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个最新的消息。我刚从市委的一个朋友那里打听到,关于赵立春的处理,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她将自己得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远。
“……市委基本已经定了调子。免去赵立春建设局局长和党组书记的职务,调任市政府,担任副秘书长。虽然没有正式下文,但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还有,赵四海的案子,也出了变故。他昨天在看守所里,突然翻供了,把所有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说跟他姐夫赵立春,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案子已经从涉黑,降级为聚众斗殴了。最后,可能就是判他手下那几个小混混几年,他自己,估计很快就能取保候审。”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冰冷的刀子,扎向林远。
苏菲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林远,对手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大。他们这是在‘丢车保帅’,也是在警告你。你现在刚刚被贬,根基不稳,千万不要再冲动了。先稳住,好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林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半分气馁。
他只是点了点头,对苏菲说道:“谢谢你,苏菲。我知道了。”
然后,他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写一篇文章。”林远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你,把江钢这次的安全事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所有的细节,都给我曝光出去!”
“什么?”苏菲彻底惊呆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远,你疯了吗?!”她失声叫道,“现在所有人都想把这件事压下去,低调处理!你主动把它捅出去,把火烧大,这不是引火烧身吗?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林远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谁说,没有好处?”
“有时候,火,只有烧得足够大,才能把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都给逼出来。”
第60章 跳楼的副总
苏菲走后,林远并没有在病床上躺多久。
他拔掉手上的输液针,不顾护士的劝阻,开始穿衣服。
“林董!林董!使不得啊!”办公室主任刘光明,急得满头大汗,冲上来拦住他,“医生交代了,您这是脑震荡,必须卧床静养!至少要再观察三天才能出院啊!”
林远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系着衬衫的扣子。他的动作,因为头部的眩晕,显得有些缓慢,但却异常坚定。
“江钢,等不了三天。”他淡淡地说道。
他知道,他现在多在医院躺一天,江钢内部的恐慌和混乱就会加剧一分。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江钢。
刘光明毕竟是个人精,一看劝不住,立刻转变了思路。
“哎呀,您看我这脑子!”他一拍大腿,“林董您一心为公,我怎么能拖您的后腿呢!您稍等,我马上去给您办出院手续!再把您这几天需要用的药,都开好带上!保证不耽误您养病!”
这货虽然是个马屁精,但不得不说,在“服务领导”这一块,确实是个人才。
林远点了点头。
趁着这个空档,他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是一个脸色苍白,额头上缠着一圈刺眼纱布的男人。纱布的边缘,还隐隐渗着一丝血迹。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没有了昨日的迷茫和寒心,只剩下一片如深渊般的冷静和决然。
就在这时,刘光明又火烧眉毛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林……林董!不好了!出……出大事了!”他指着窗外,声音都在发抖。
“王……王长贵王副总,他……他被厂里的工人都堵在办公楼里了!人……人现在正在楼顶!说……说要跳楼呢!”
林远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王长贵!
那个刘光明口中“能力强、人脉广、常年在外开拓市场”的副总?
他清楚地记得,刘光明昨天在介绍时,对这位王副总,还颇有几分吹捧之意。
林远心中冷笑,看来,这个刘光明,对自己,也并没有说实话。
他没有多问,只是拿起外套,沉声道:“走,回厂里。”
车子,在赶往江钢的路上,飞速行驶。
林远坐在后排,闭目养神,淡淡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刘光明擦着冷汗,吞吞吐吐地说道:“应……应该……是跟高强的案子有关。我听说……王副总在外面跑的那些‘业务’,很多……很多都是通过高强在厂里牵线搭桥的。现在高强被抓了,他怕……怕把自己给牵扯进去……”
很明显,这货依然没有说出全部。
林远心中了然,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江钢内部,就是一个巨大的利益泥潭,王长贵,只是第一条被逼出水面的大鱼。
车子很快就到达了江钢厂区。
还没靠近办公楼,就被黑压压的人群,给彻底堵死了。一辆被掀翻的黑色奔驰S600,映入眼帘。
数千名工人,里三层外三层,将那栋五层高的办公楼,围得如同铁桶一般!他们挥舞着拳头、钢管,脸上写满了愤怒和绝望,各种不堪入耳的口号和叫骂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狗官!草菅人命!还我工友的命来!”
“打倒官僚资本家!江钢是我们的!不是你们这些贪官的!”
“新来的董事长和他们是一伙的!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而在那栋老旧的办公楼楼顶,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以狼狈的坐在天台边缘。
他就是王长贵。
他一条腿悬在外面,另一条腿却死死地勾住栏杆,身体抖得像筛糠,脸上涕泗横流,嘴里还在声嘶力竭地干嚎着:
“我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高强干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不要逼我!再逼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你们都要吃官司!”
他一边喊着要死,一边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着楼下的动静,那副无赖嘴脸,暴露无遗。
场面极其混乱,别说靠近,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董,这……这可怎么办啊?”刘光明吓得腿都软了,躲在林远身后。
林远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将眼前这沸腾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林远没有说话,他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他那缠着绷带的额头,在人群中,显得异常醒目。
“刘主任,”他回头,对刘光明说道,“去找个喇叭来。”
很快,一个高音喇叭,被递到了林远手中。
林远深吸一口气,将喇叭举到嘴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各位江钢的工人兄弟们!大家冷静一下!”
“我是你们的新任董事长,林远!”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原本混乱不堪的场面,出现了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到了这个声音的来源。
他们看到了那个站在人群外围,头上还缠着血色纱布的年轻人。
他们当然认得他!
就是昨天,被他们自己人,一棒子打倒的那个“新来的董事长”!
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愧疚,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一丝莫名的敬畏。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昨天被他们打进了医院的“倒霉蛋”,今天,又想干什么?
第61章 狠人林远
“我是你们的新任董事长,林远!”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林远没有理会众人复杂的目光,他只是提着喇叭,一步一步,向着办公楼前的空地走去。
工人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路。
他就这么,带着伤,独自一人,走到了所有愤怒的工人面前,与他们,面对面。
“各位江钢的工人兄弟们,各位叔伯阿姨。”林远的声音,通过喇叭,清晰地传遍全场,“我是林远。当然,我相信不用我多做介绍,大家看到我头上的绷带,应该就能认出我是谁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自嘲地笑了笑。
“毕竟,刚上任第一天,就被自家员工一棒子干进医院的董事长,我想,全国也就我这么一位了。”
这句带着一丝心酸的玩笑话,让现场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不少参与了昨天围堵的工人,都愧疚地低下了头。
林远看着众人,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怨,有恨。厂子搞成今天这个样子,工资发不出来,出了事故没人管……换做是我,我也一样愤怒!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不让人说话,那还有没有天理了?”
“所以,昨天那一棒子,我不怪任何人。我理解大家的心情。”
他的声音,真诚而恳切,没有半分官腔。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不知是谁,扯着嗓子起哄道:“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别在这装清官了!不是你让公安局,把打你的虎子他们给抓起来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变得警惕和怀疑。
林远却笑了,他在来时的路上,已经从张雷口中,问清了打人者的名字,叫李虎,外号虎子。
他举起喇叭,朗声说道:“这位工友问得好!我正要说这件事!”
“第一,关于虎子兄弟打我的事。我挨这一棒子,不冤!是我这个新董事长来晚了,工作没做到位,让大家受委屈了!我该打!”
“第二,就在我从医院出来的第一时间,我已经明确告知西城分局,我个人放弃追究任何参与者的法律责任!并且,我要求他们,立刻马上,把我们江钢的职工给放回来!”
人群中,一阵骚动。
“真的假的?”
“别听他骗人!原来那些当官的,哪个说话不是一套一套的!”
“就是!不见到人,我们不信!”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林远没有急于辩解,他只是微笑着,充满自信的说道:“我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负法律责任。大家很快,就能看到结果。”
他话锋一转,将问题抛给了所有人:“大家能不能告诉我,今天,我们聚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穿着一身油腻工服,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工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手里,还捏着一个因为用力而变形的搪瓷缸子。
他就是炼钢一厂的车间主任,在工人中极有威望的,“孙大炮”!
“林董事长!”孙大炮的声音,像他的外号一样,洪亮如钟,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火药味,“我们不跟你扯那些虚的!今天我们把话放这儿,你要是真想解决问题,就先给我们一个说法!”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像三根铁棍。
“第一!我们遇难的工友老周爹妈都七十多了,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娃!他人死得惨,家属连一分钱安抚费都没拿到!害死他的直接凶手,炼钢二厂的高强,现在人躲哪儿去了?你们为什么不抓他?”
“第二!”孙大炮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他一指楼顶上那个还在干嚎的王长贵,“就是他!王长贵!别看他现在装可怜,他跟高强就是一伙的!他们俩长期打着外贸出口的幌子,把我们厂里用最好焦炭炼出来的特种钢,当成普通钢材的价格,卖给外面的私人老板!一转手,差价就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几万工人,一年多发不出工资,看病没钱报销!他王长贵呢?开着几百万的奔驰,在市里最高档的小区,金屋藏娇,给一个比他闺女还小的狐狸精,买车买房买名牌!这些钱,是哪儿来的?还不都是我们工人的血汗钱!”
“今天,高强那个王八蛋躲起来了,这个王长贵,被我们发现正在办公室里偷偷摸摸地收拾东西,这是想跑路啊!我们不堵他,堵谁?”
这番话,充满了血淋淋的细节和令人发指的对比!
什么“倒卖钢材”、“奔驰S600”、“包养情妇”……每一个词,都像一桶汽油,狠狠地泼在了工人们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对!不能让他跑了!”
“打死这对狗娘养的贪官!”
刚安静下来的人群,情绪再次被彻底点燃,变得比之前更加躁动和愤怒!
楼顶上,正在“表演”的王长贵,听到孙大炮把自己所有的老底都揭了出来,吓得脸都白了,哭嚎得更大声了:“我冤枉啊!孙大炮你血口喷人!你这是诽谤!”
“很好!”林远举起喇叭,再次压下了所有声音,“大家说的,都很好!问题很清楚,诉求也很明确!那么,我再问大家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我们是为了单纯地闹事,还是为了真正地,解决问题?”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孙大炮看着林远,沉声说道:“当然是解决问题!”
“好!如果大家非要让我今天就解决这些问题,我实话实话,我解决不了。”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磅礴的气势,“但我可以告诉大家,从今天起,我林远,吃在厂里,住在办公室!不把江钢的问题解决,我绝不离开这里半步!”
“同时!”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请工会,立刻选派十名工人代表,组成‘职工监督委员会’!从明天开始,就搬到我的隔壁办公!我处理的每一份文件,我签的每一个字,我见的每一个人,你们,都可以看!都可以监督!甚至,你们要是不嫌弃我这个‘倒霉蛋’,也可以跟我同吃同住!”
此话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工人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新来的董事长,竟然会做出如此破釜沉舟的决定。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何等的坦荡!
楼顶上的王长贵,更是听得心惊胆战,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个疯子!是个不要命的狠人!他今天这招“跳楼”,算是彻底演砸了!
他正想着怎么找个台阶下,林远那冰冷的声音,已经通过喇叭,直刺他的耳膜!
“楼顶上那个!”
林远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了天台上的王长贵。
刚才还温和亲切的他,此刻的脸上,却充满了匪气。
“王长贵!我不管你跟高强有什么勾当!也不管你今天演的是哪一出!”
“我现在,就给你一个选择!”
“你他妈要跳就赶紧跳!你死了倒好,可以一了百了。但你要是命大摔不死,我保证,让你在病床上,把牢底坐穿!”
“不跳,就给老子立刻滚下来!再在上面多待一秒钟,我就让保卫科,把天台的门,给老子从外面焊死!让你在上面,给遇难的工友守一辈子灵!”
“老子给你十秒钟!”
“十!”
“九!”
林远那充满暴戾之气的倒数声,响彻整个厂区。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给吓傻了。
“八!”
楼顶上的王长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看着下面那个眼神冰冷如刀,如同土匪般的年轻人,他毫不怀疑,对方真的会说到做到!
“……三!”
林远还没数到四,只见楼顶上的王长贵,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从天台边缘退了回来,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压抑不住的笑声,响成了一片。
就在这时,厂区的大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西城分局的几辆警车开了过来,从车上,放下了几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
正是昨天打人的李虎他们!
“虎子回来了!”
“警察真的放人了!”
工人们看到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年轻人。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响彻了整个江钢!经久不息!
第62章 第一次党委会
林远信守承诺。
当天下午,他就让刘光明,把董事长办公室,从那间奢华的顶层套间,搬到了办公楼三楼,一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不足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里。
一张从库房里找出来的、掉漆的办公桌,几把吱呀作响的破旧椅子,墙角再支上一张简陋的扎营用的折叠床。
这里,就是江钢集团新任董事长的办公室,兼卧室。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江钢厂区。
工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他们看着那间晚上总是亮着灯的小窗户,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职工监督委员会”在孙大炮的组织下,正式成立。
工人们用最朴素的投票方式,选出了十名代表。除了脾气火爆的孙大炮,还有在厂里干了四十年的老技术员“闷葫芦”赵一正,财务科里出了名较真的铁算盘徐德明,甚至还有一位刚刚退休,因为医药费报销无门的前工会委员张桂芬....
这十个人,代表了江钢最底层,也最真实的声音。
下午三点,林远召开了他就任后的第一次党委会。
长方形的会议桌,林远坐在主位,环视全场。
到会的人,少得可怜。
除了他自己,党委班子里,只来了三个人:办公室主任刘光明,分管后勤工会、常年病怏怏的副总马学文,以及刚刚当选“职工监督委员会”主任,破格列席会议的孙大炮,和王桂芬。
至于负责销售的王长贵副总,正在接受停职调查。而另外两位跑路的副总,早已不见踪影。财务总监钱敏,则继续“心脏病复发”,在家休养。
整个江钢的权力核心,呈现出一种荒诞的“真空”状态。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会吧。”林远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了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的刘光明,淡淡地说道:“刘主任,不用记了。今天的会议,我们开诚布公,不搞那些虚的。”
他又转向了马学文。
“马总,你是厂里的老人了。我想先听听你对厂里目前情况的看法。”
马学文,一个五十多岁、脸色蜡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人,闻言,立刻习惯性地咳嗽了起来,有气无力地说道:“咳咳……林董啊,我的身体,一直不好……厂里的具体业务,我……我也很久没管了。我没什么看法,我都听……咳咳……都听您的。”
好一个“一问三不知”的躺平派。
林远点了点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孙大炮。
“孙主任,你来说。”
“好!”孙大炮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响,吓得马学文又是一阵猛咳。
“林董!我就问一句,我们厂,现在到底还欠外面多少钱?还欠我们工人多少钱?”孙大炮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插心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刘光明,因为他是现在唯一能接触到财务数据的人。
刘光明擦了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这个数据太庞大了,财务那边……钱总又病着,一时间,还……还统计不出来……”
“统计不出来?”孙大炮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就骂,“刘光明!你他妈放屁!前几天你陪着银行的人来查封设备的时候,那账本你不是一清二楚吗?怎么到了林董面前,就变成一笔糊涂账了?你是不是也跟王长贵他们是一伙的,想继续糊弄我们?”
旁边的工人代表张耿,也冷冷地开口补刀,“刘主任,厂里欠工人的工资,统计不出来。那我想问问,厂里欠你们这些领导的工资和高额奖金,是不是也统计不出来?我怎么听说,你们的工资,可是一分钱都没拖欠过啊!”
“我……我没有!你们别血口喷人!”刘光明吓得脸都白了。
“好了。”
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他看着众人,缓缓地,抛出了他准备已久的“四座大山”。
“第一,集团目前的真实负债和资产情况,我要一个准确的数字。”
“第二,拖欠全体在职和退休职工的工资、奖金、养老金,总共有多少?”
“第三,已经发生的,像周铁牛同志这样的工伤事故,按照国家最高标准,需要赔付的金额,是多少?”
“第四,还有哪些没有解决的,比如职工的医疗费报销、婚丧嫁娶补助等历史遗留问题,总欠款,又是多少?”
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沉重,压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看着众人或闪躲、或茫然的眼神,林远知道,指望这帮人,是问不出结果了。
他不再废话,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既然大家都不清楚,那我就提几点建议,今天,我们就在这个会上,把它定下来!”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
“第一!从明天开始,我将以集团董事会的名义,正式聘请第三方顶级会计师事务所,进驻江钢!对我们集团过去五年的所有账目,进行最全面、最彻底的审计!我要知道,厂里的每一分钱,到底都去哪儿了!”
此言一出,刘光明和马学文的脸色,瞬间煞白!外部审计!这是要扒所有人的皮啊!
“第二!”林远没有理会他们,“我承诺,在一个月之内,补发所有拖欠职工的工资!一分不少!”
孙大炮和张铁牛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第三!对于周铁牛同志,以及过去三年内,所有因工伤亡的职工家属,集团将按照国家法定赔偿标准的两倍,进行一次性补偿!安家费,抚恤金,子女的学费,集团全包了!”
“第四!所有拖欠的医疗报销等费用,下周开始,由我亲自坐镇财务室,现场办公,现场签字,现场结清!”
这四条,一条比一条震撼!一条比一条……不像是这个濒临破产的江钢,能做出来的事!
马学文终于忍不住了,他颤巍巍地开口:“林……林董,您……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支持。可是……钱呢?厂里的账上,连下个月的电费,都快交不起了啊……”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
林远看着他,笑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解决。”
他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无比森冷,抛出了他最后,也是最重磅的一颗炸弹。
“第五!”
“我提议,即日起,暂停王长贵同志,集团副总经理的一切职务!他负责的所有业务,暂时由我亲自接管!其任职期间的所有经济问题,将由即将进驻的第三方审计公司,进行专项审计!”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由孙大炮同志,临时兼任集团生产调度中心主任!立刻组织厂里技术骨干,对全厂所有生产线,进行一次彻底的安全排查和设备评估!一周之内,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报告!”
“到!”刘光明吓得一激灵。
“今天的会议内容,立刻形成会议纪要!下发至全厂每一个车间、每一个班组!张贴在公告栏上!同时,必须在今天下班前,以书面形式,传达到每一位未参会的公司领导手中!”
“我不管他们是在家养病,还是在外出差。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儿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江钢这艘船,要沉了。想跳船的,我不拦着。但想在跳船之前,还从这艘破船上凿几块木头带走的……”
“我林远,第一个,把他扔进江里喂鱼!”
“散会!”
第63章 死局
林远在江钢“带伤上阵,一言定乾坤”的事迹,在工人们口中,迅速传开,为他赢得了第一波,也是最宝贵的民心。
但,问题才刚刚开始暴露。
就在林远平息群体事件后的第三天。
江州市最大的市民论坛“江州在线”上,一个匿名Id,发布了一篇名为《百亿国企的挽歌:被遗忘的江钢,与那人命如草芥的悲鸣!》的帖子。
帖子以一个老工人的视角,用极其悲愤和详实的笔触,曝光了江钢近期发生的安全事故惨剧,并附上了几张打了马赛克的、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帖子的结尾,更是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质问,瞬间引爆了全国舆论。
一时间,江钢,这个被遗忘了许久的“工业铁锈”,被架在了全国舆论的火炉上,疯狂炙烤。
而与此同时,江钢集团内部,一场无声的风暴,也已悄然拉开序幕。
就在林远召开党委会的第二天,一支由十余人组成的专业审计团队,便悄然入驻了江钢集团的财务中心。
他们来自国内最顶级的会计师事务所——华勤信永。带队的,是业内人称账本手术刀的王牌合伙人,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一丝不苟的女人秦霜。
审计团队的到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但她们一进驻,就立刻接管了整个财务室。各类合同、财务账单、报表、会议记录等资料,如同小山一般,一摞摞地堆满了半间屋子。整个团队,开始对江钢过去五年的所有账目,进行地毯式的审计。
这支从天而降的“御林军”,让刘光明等一众江钢旧人,看得是心惊胆战,如坐针毡。
几天后,董事长办公室。
压抑的气氛,仿佛能凝固空气。
林远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两份报告,眉头紧锁。
一份,是财务科和审计组共同整理出的,初步的财务状况报告。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人的心上。
拖欠在职及退休职工工资、奖金、养老金,总计约4.5亿元。
拖欠职工医疗报销、丧葬补助等各项福利费用,总计约1.3亿元。
近期那次安全事故,死者及伤者的初步赔付、抚恤、医疗费用,预计不低于300万元。
而整个江钢集团,账面上可以动用的流动资金,仅剩不足100万元。
更可怕的,是另一组数字。
集团固定资产,经初步评估,总额约40亿元。
而集团的总负债,却高达120亿元!
其中,已到期或即将到期的银行贷款、供应商欠款等,接近80亿元!负债率,300%!
另一份报告,来自孙大炮。
他带着厂里几个老技术员,花了两天时间,把所有还能转动的生产线,都摸排了一遍。
结论同样令人绝望:设备严重老化,要想恢复安全生产,至少需要投入2亿元,进行紧急维修和
技术改造。
两份报告,像两份死亡判决书。
办公室里,刚刚因为林远的到来而燃起一丝希望的孙大炮等职工代表,在看到这些数据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这……这根本就是个死局啊……”刘光明一屁股坐在破旧的椅子上,喃喃自语,“别说银行,现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再给咱们投一分钱了。这……这就是个无底洞啊!”
孙大炮也沉默了,他狠狠地抽着烟,一言不发。他再火爆的脾气,在这些冰冷而绝望的数字面前,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如果任由情况恶化下去,江钢唯一的结局,就是被法院强制执行,拍卖所有资产,然后,宣布破产。那几万名工人,将彻底失去最后的依靠。
林远到时淡定异常,他让众人先回去,给他一点时间,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当所有人都带着绝望和悲观的情绪离开后,这间简陋的办公室,显得愈发空旷和压抑。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点起一根烟。
他之前是从不抽烟的,只是近来发生的众多琐事,让他有点喘不过气,他需要香烟来让自己镇定。
他看着窗外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缓缓开口,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们说的都对。现在的江钢,就是一个重病的、失血过多的巨人。单纯地靠贷款、靠政府输血,给再多的钱,也只是续命,治不了根。”
他内心在思索着。
“江钢集团现在需要的,不是输血。”
“而是自己,重新拥有造血的能力!”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到了办公室楼下。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柳眉走了进来。
她看着房间里那个孤单而又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几份令人绝望的报告,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当她看到林远额头上那还未拆线刺眼的伤口时,她的心,像是被人用皮鞭狠狠地抽了一下。
她再也控制不住,不自觉地,伸出那只保温润如玉的手,轻轻地抚摸那道伤疤。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林远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柔软和关切,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意。
他轻轻地拂去了她的手。
“我没事。”他笑了笑,“一个男人,身上没点疤,怎么能叫男人?”
这句带着一丝痞气的玩笑,让柳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第64章 红颜如柳眉
柳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看着林远那张故作轻松的脸,和额头上那道刺眼的伤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愤怒。
“别跟我开玩笑了!”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命令的口吻,“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你知不知道,我看到新闻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逼视着林远。
“林远,听我的。这个烂摊子,我们不收拾了!没人在乎你!那些官僚,只想着自己的乌纱帽;那些工人,只想着拿回自己的血汗钱;江钢那帮蛀虫,更是只顾着捞足最后一笔,然后远走高飞!”
她的美眸里,闪烁着泪花。
“你来我公司吧!我让你做执行总裁!我把集团一半的股份都给你!我们不跟他们玩了,好不好?”
这番话,如同最炽热的告白,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都为之融化。
林远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真切的关心,他那颗因种种打击而冷如寒冰的心,快被彻底融化了。
他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轻轻地将她鬓角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柳总。”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我如果今天,就这么认输跑了,我自己都会瞧不起我自己。”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反问道:“你真的希望,你欣赏的那个林远,是个一遇到困难就临阵脱逃的懦夫吗?”
柳眉沉默了。她当然不希望。她之所以被他吸引,不正是因为他身上那股永不服输,能将一切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强大魅力吗?
“思思呢?”林远巧妙地换了个话题。
提到女儿,柳眉的眼神,瞬间变得柔软。“她很好。就是最近总是在家里念叨,说林远叔叔什么时候再来陪她玩。”
林远的心中,又是一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礼物盒,里面装的是他准备好的一个八音盒。
“送给思思的。”
柳眉高兴的接过过,“我先带思思感谢林叔叔了。”
林远重新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柳眉也坐。
“你这次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个双赢的生意,想和你谈谈。”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精明和锐利。
“生意?”
“嗯。”林远将话题拉回正轨,“你们‘江城建投’在江州的项目,需要的钢材,采购价大概是多少一吨?”
“钢材这种大量消耗品价格波动很大,目前大概在4200元左右一吨。”柳眉专业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林远听完,胸有成竹地笑了:“如果,我能以你采购价的七折,向你供应同等质量、甚至质量更好的优质钢材,你有没有兴趣?”
“七折?!”柳眉的美眸,瞬间瞪大了,“林先生,这个价格低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但这会不会让您担上‘贱卖国有资产’的风险?”
“你多虑了。”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推给柳眉,“在我决定跟你谈之前,我已经让人把过去五年所有的库存清单、仓储成本、以及资金利息成本,都核算了一遍。”
“你看,这批积压的钢材,最早的,已经在这里躺了快四年了。四年下来,光是仓储、维护、以及这批货款所占用的资金产生的利息成本,就已经高达数千万!这些,都是沉没成本!”
“而且,我也私下做了市场调研。如果我们通过常规渠道去清这批库存,要经过层层的经销商,打点各种关系,最后到终端客户手里,价格可能连六折都不到,而且回款周期极长,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你,柳总,”林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的‘江城建投’,是目前江州唯一有能力,有可能一次性吃下这批库存的买家!你帮我解决了最大的库存和现金流问题,我给你一个全市场最低的大客户战略合作价,这完全符合商业逻辑,也符合国资委关于盘活不良资产的指导精神。我们这不是简单的买卖,这是一次以市场化手段,进行国有资产优化重组’的标杆案例!谁来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个看似冲动的决定,包装成了一次深思熟虑,无懈可击的商业运作。
柳眉听得心潮澎湃,但她没有立刻答应。她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美眸中满是真诚和担忧。
“林先生,我不是在考虑商业上的得失。这点钱,就算全亏了,我柳眉也亏得起。”
“我担心的是你。”
“你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江钢这个泥潭,下面不知道埋了多少雷。你今天搞审计,明天清库存,动的是无数人的蛋糕。那些人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我怕……我怕我今天帮你,反而会害了你。他们会不会拿我们这次的合作大做文章,给你扣上‘官商勾结’的帽子?”
这就是柳眉最让林远感动的地方,她总是在第一时间考虑林远的处境与感受。
林远看着她眼中那份真切的担忧,心中一暖。
“我明白你的顾虑。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拉着你,把这件事,做成一个阳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想想看,我拿到钱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柳眉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发工资!给抚恤金!”
“对!”林远眼中精光一闪,“当我们把第一笔救命钱,发到几万名嗷嗷待哺的工人和死难者家属手里时,谁敢说我们的合作是‘肮脏的交易’?谁敢质疑,谁就是与几万个江钢家庭为敌!”
他接着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附加条件。
“我开出优惠价格的同时还有三个条件。第一,这笔生意,我要预付50%的合同款。”
“第二,我要你们柳氏集团的医院,为江钢全体职工,提供合作医疗保障。”
“第三,我要你们集团旗下所有产业,在未来三年,优先录取我们江钢的职工子女。”
林远转过身,凝视着柳眉,声音里充满了磅礴的气势。
“当然,如果真能挺过这一关,江钢以后绝对会成为你的最优质的供货商和战略合作伙伴!”
林远微笑着接着说道。
“当我们的合作,解决了工人的工资,解决了他们的医疗,甚至解决了他们下一代的就业时,我们就拥有了几万个家庭的民心作为最坚实的后盾!到那时,任何想动我们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这几万个家庭的滔天怒火!”
柳眉彻底被震撼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如同星辰大海般的抱负和格局,她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崇拜和坚定的信任!
她豁然起身,走到林远面前,伸出了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灿烂而坚定的笑容。
“好!林董事长!”
“我不仅代表我自己,更代表整个柳氏集团,同意你所有的条件!”
“我愿意,陪你,赌上这一局!”
第65章 工作指导组
兵贵神速。
就在林远和柳眉达成合作意向的第二天上午,双方的法务和商务团队,便在江钢那间破旧的会议室里,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合同细节谈判。
然而,一场源于网络的滔天巨浪,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江州袭来。
那篇名为《百亿国企的挽歌》的帖子,在被几家有全国影响力的官媒不点名转载评论后,彻底失控。舆论的烈火,从江州市,烧到了江南省,最终,甚至惊动了远在京城的某个主管部门。
上午九点半,市委书记陈正阳,接到了一个来自省委办公厅措辞极其严厉的电话,电话里,对方“传达了中央领导同志的重要关切”,并要求江州市委,必须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拿出一个切实有效的方案,稳定舆情,解决问题。
上午十点,一场气氛空前凝重的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紧急召开。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不仅所有的市委常委悉数到场,各区、各市直单位的一把手,也都列席会议,一个个正襟危坐,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市委书记陈正阳的脸色,铁青一片。
他将一沓厚厚的舆情报告,摔在了会议桌中央。
“同志们,都看看吧!”他的声音冰冷,“火,已经烧到我们市委的眉毛了!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管,而是中央和省委,在盯着我们,看我们怎么管!”
秦峰掐灭了手中的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抢在吴市长之前发言,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惯例。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就担心这个!林远同志还是太年轻啊,处理这种复杂的群体性事件,经验不足,手段也过于刚硬。现在好了,没把内部问题解决掉,反而把事情捅到了全国,让我们整个江州市委,都跟着他一起被动!”
常务副市长孙同舟,立刻心领神会地跟了上来,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慢悠悠地说道:“秦书记说得对啊!江钢那个烂摊子,本就积重难返。现在又被全国舆论盯着。我看,为了尽快平息事态,是不是应该采取一些果断措施?比如,先让林远同志暂时停职,我们市里,派一个指导组过去,先把舆论的火给降下来再说?”
暂时停职?如果此时的林远在被停职,几乎等于让他背了江钢多年问题的锅,这对刚刚被贬去的林远来说,等同于宣告他政治生命的彻底死亡。
用心何其毒也!
秦峰点点头,立刻顺着他的话,说道:“孙市长的提议,可以考虑。我看,孙市长您来牵头挂帅,最合适不过!再让刚赵立春同志,去担任副组长。双管齐下,一定能稳住局面!”
他想把自己阵营的两个“大将”全都安插进去!
然而,他话音刚落,孙同舟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唉,秦书记太看得起我了。我这边,手头上还管着全市的发改和财政,实在是分身乏术啊。而且,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经不起江钢那些工人的折腾了。”
听了他的话,秦峰瞬间火大,但理智告诉他要保持冷静,接着他又看向了赵立春。
而坐在角落里的赵立春立马心领神会,就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咳咳……不行啊,秦书记,我……我最近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让我……让我必须静养……”
秦峰的脸色,瞬间一僵。
他没想到,自己最倚重的两个人,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一个比一个滑头。
一直沉默的市委组织部长钱伯均,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了,看似是在帮秦峰解围,实则是在撇清关系:“立春同志的身体,确实一直不太好。而且他的职务问题,组织上还在研究,现在去一线承担这么重要的工作,恐怕不太合适。”
吴市长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心中冷笑,霍然起身。
“糊涂!”他怒视着孙同舟和秦峰,“林远同志昨天为什么会受伤?他是替我们整个江州市政府,去直面那数千名工人的滔天怒火!他用自己头上的伤,换来了事件没有进一步恶化!他这是功臣!我们现在不力挺功臣,反而要在背后捅刀子,临阵换将,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为我们江州,去冲锋陷阵?”
这番话,说得是正气凛然!让秦峰和孙同舟,瞬间在道德上陷入了被动。
吴市长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立刻“顺水推舟”:“不过,秦书记和孙市长也提醒了我。光靠林远同志一个人,确实压力太大。所以我提议,成立一个工作指导小组’,我们派人去一线,去现场,帮助林远同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吴市长身上。
吴市长胸有成竹地说道:“我看,这个指导小组的人选,也要有针对性!现在江钢最大的问题,一个是舆论,一个是可能存在的违法犯罪案件调查。我提议,就由我们市委常委、宣传部的方雅同志,担任组长!”
被点到名字的方雅,这位气质优雅的女部长,微微一愣,随即,她抬起头,迎向所有人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如果组织需要,我愿意去一线,为市委分忧。引导舆论,本就是我们宣传部门的职责所在。”
她的表态,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吴市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再由市局的李建国同志,担任副组长,他办案经验丰富。至于组员嘛,可以把人大、政协的相关同志,还有那位一直在一线调查的苏菲记者,都吸纳进来嘛!集思广益,公开透明!”
这个名单一抛出来,秦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立刻看向纪委书记的方向,希望他能出来说句话。
钱学斌却外出学习了,代替他参会的纪委副书记,慢悠悠地说道:“嗯……吴市长的提议,出发点是好的。关于江钢内部的腐败问题,我们纪委会持续关注。”
这纪委副书记妥妥是来打酱油的。
秦峰的心,又凉了半截。
陈正阳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角的余光,扫过秦峰和吴启明。
他想起了前几天,那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夏晚晴,在他办公室里那番“通牒”般的话。
他知道,林远这潭水,搅得有点过于深度了。
秦峰背后有靠山,他惹不起。
可是那个夏晚晴丫头,他更惹不起!
既然两边都惹不起,那最好的选择,就是不选择。
我这个市委书记,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着你们表演,顺便,把省里和中央的压力给完美地“传导”下去。
“好一招顺水推舟,暗渡陈仓啊,这个吴启明。”陈正阳心中暗道,脸上,却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我看,吴市长的这个提议,很全面,很稳妥。原则上可以。”
他看向秦峰和孙同舟:“两位同志,还有什么意见吗?”
秦峰和孙同舟,感觉自己像吃了一只巨大的苍蝇,堵在喉咙里,却又无力反驳。只能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没意见。”
“好!”陈正阳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立刻下文!指导小组,今天下午,就进驻江钢!”
会议结束。
秦峰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会议室。
他本想用舆论的刀,去杀了林远。却没想到,适得其反了。
第66章 三路会师
就在江州市委那场暗流涌动的常委会,落下帷幕的当天下午。
几辆挂着市委“00”开头特殊牌照的黑色奥迪,在一辆警车的引导下,浩浩荡荡,直接开进了江州钢铁集团那破败的大门。
这个阵仗,瞬间就惊动了整个厂区。
或好奇、或麻木、或警惕的目光,从各个车间的窗户里,投向了那栋孤零零的办公楼。
办公室主任刘光明,在接到门卫那带着颤音的电话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冲了出来。
他虽然不认识为首的那位女性,但他认识那几辆车,更认识从警车上下来的、市局的“二把手”——常务副局长李建国!
这对他来说,来的是天大的领导!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谦卑热情的笑容,一溜小跑地迎了上去,首先对他认为的级别最高的李建国,伸出了双手。
“李局!欢迎!欢迎您莅临我们江钢指导工作!”
李建国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跟他握手,而是侧过身,将身旁那位气质如兰,风衣笔挺的女性,让到了主位。
刘光明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士,地位,竟然还在李建国之上!
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一定是市委里,那位传说中的女常委,宣传部的方雅部长。
刘光明立刻一个九十度的华丽转身,将双手,更加恭敬地,伸向了方雅。
“哎呀!恕我眼拙!您……您一定是方部长吧?我是江钢集团的办公室主任,我叫刘光明!方部长,您能亲临我们江钢,我们全体职工,都感到万分的荣幸和激动啊!”
这番自我介绍,不仅报上了家门,还顺带拍了个不露痕迹的马屁,充分展现了他作为办公室主任的专业素养。
方雅看着眼前这个滑稽的胖子,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她伸出手,与刘光明那肥厚的手,轻轻一握,随即松开。
“刘主任,辛苦了。我们这次下来,是市委派的工作指导小组,是来为江钢的同志们解决实际困难的。”
这番话说得平易近人,却又带着一股距离感。
她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一句:“听说林远董事长带伤还在一线坚持工作,我们很感动,也很担心。他现在办公室在哪?我们想先去看看他,听听他的真实想法。”
这句话,似乎在表明她此行的立场:我,是来支持林远的。
刘光明脸上的笑容一僵,只能尴尬地连声称是,在前面引路。
而李建国,则直接对跟在一旁,满脸堆笑的西城分局局长赵粮,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赵粮同志,”李建国的声音,冰冷而严肃,“指导小组的指示,需要分局全力配合。现在,让你的刑侦队长张雷,立刻带队,跟我走!”
赵粮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是接到市局的文件赶来配合工作的,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兵”,被上级直接“夺走”,而李建国这个直属领导,似乎对自己毫不在意,那种憋屈和无奈,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三楼,那间简陋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当方雅、李建国、苏菲等人,走进这间“家徒四壁”的办公室时,众人微微一怔。
尤其是方雅,她看着那张掉漆的桌子,那几把破旧的椅子,和墙角那张寒酸的折叠床,再看看那个正坐在桌后,额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年轻人,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敬佩,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心疼。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自己在常委会上为他声援是对的。
“方部长,李局,苏记者,各位都来了。”林远站起身,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条件简陋,大家多担待。”
“林董,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方雅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享福的。”
李建国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看着林远头上的伤,眼中满是怒火:“让你受委屈了!这帮蛀虫,不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我李建国这身警服,真当是白穿了!”
林远笑了笑,没有再客套。
他直奔主题,开门见山。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分别递给了方雅和李建国。
“方部长,这是我们江钢,和柳氏集团刚刚草签的一份‘钢材购销及战略合作协议’。预付款一旦到账,我们就能立刻解决工人的工资和抚恤金问题。如何将这份‘企业自救’的正面典型,转化为引导舆论、提振信心的宣传材料,您是专家。”
“李局,这是审计组在过去几天,从王长贵负责的几个所谓‘外贸项目’的账目里,梳理出来的一些重大资金异常的线索。我相信,顺着这些藤,很快,就能摸到罪魁祸首,高强、王子贵等人。”
方雅和李建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原以为,自己是来“拯救”一个陷入绝境的年轻人。
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独自一人,准备好了所有的“子弹”和“炮弹”,只等着他们来扣动扳机!
“好!”李建国将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斩钉截铁地说道,“有这份东西,足够了!”
方雅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林董,你放心。明天一早,全江州的市民,都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江钢!”
简短的会面后,指导小组,立刻开始了雷霆行动。
兵分三路,利剑出鞘!
第一路,林远坐镇中军。 他立刻召集孙大炮等工人代表,和闻讯赶来的柳眉的法务团队,就在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通宵达旦,敲定那份“救命合同”的每一个细节!并决定,在第二天上午,召开全厂职工大会,现场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第二路,方雅、苏菲领衔舆论战线。 方雅亲自坐镇市电视台,调集所有精兵强将。苏菲则带领她的《今日聚焦》栏目组,连夜开始制作一系列的深度报道。第一期的主题,就叫《破冰!如何拯救一座沉睡的钢城?》
第三路,李建国、张雷主攻刑事案件。 李建国拿着林远给的线索,直接对刑警队长张雷下达了死命令:“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把躲起来的高强,给我从地底下挖出来!另外,立刻对王长贵,进行二次传唤!通知他,是省、市两级联合指导小组,要找他了解情况!”
“这次,不是谈话。”李建国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是审讯!”
第67章 沸腾的钢城
江钢集团,有一座万人大礼堂,这里曾见证了江钢一个又一个的荣耀。
而今天,林远在这个大礼堂里召开了第一次全体员工大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铁锈、机油和汗水的、属于工业时代特有的味道。
几千双或麻木、或怀疑、或期待的眼睛,都聚焦在那个只铺了一张红布的主席台上。
林远,就站在主席台的中央。而旁边坐着柳眉和她的团队骨干。
会议开始,林远不讲任何废话,直接让柳眉的法务团队,和以孙大炮为首的“职工监督委员会”,当着所有工人的面,将那份价值十亿的救命合同的关键条款,进行了公开的确认和公示。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在万众瞩目之下,林远和柳眉,正式签订合同。
当两本合同交换,两人双手紧握的那一刻,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林远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合同,已经签了。”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瞬间亮起来的脸,一字一顿地,投下了那颗最重磅的炸弹!
“我宣布!从下周一开始,我们将开始全额补发,拖欠大家的第一批,三个月的工资!”
“并且,‘8.12’安全事故中,所有死难和受伤的工友,他们的抚恤金、医疗费、安家费,也将在下周一,一次性,全额发放到位!”
林远的话音落下,整个礼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几千名工人,就那么呆呆地,仰着头,看着主席台上那个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年轻人。他们似乎还在消化这一重大的好消息,眼神里甚至带着些许恐惧和不安。
他们被欺骗了太久,以至于当幸福真的来敲门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开门,而是恐惧和不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死者周铁牛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坐在最前排,那张布满了皱纹和泪痕的脸上,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远。
她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用嘶哑的声音,问了出来:
“娃……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个开关。
林远看着这位可怜的老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对着她,重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那一瞬间,
“呜——哇——!!”
老母亲再也控制不住,压抑了一生的悲苦和委屈,在这一刻,化作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像一道决堤的命令!
整个礼堂,那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撕裂!
“嗷——!!”
“发钱了!是真的!要发钱了!!”
“呜呜呜……我的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林远再次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兄弟,各位叔伯阿姨,大家先静一静。”他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今天,我带来的好消息,还不止这一个!”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从下个月开始,我们江钢,将与柳氏集团旗下的‘安和医院’,达成全面的战略合作!所有我们江钢的职工及家属,都将享受到最高等级的VIp医疗服务!以后大家看病,除了医保,剩下的,全部由我们江钢和柳氏集团共同承担!”
轰!!!
人群中,一个五十多岁因为尘肺病而常年咳嗽的老工人,在听到这句话时,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嗷——!”一声痛呼!是真的!不是做梦!他一个七尺汉子,当场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站在礼堂门口的保卫科老马大爷,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高高地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很疼!老马大爷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安和医院在国内都可算的上是顶尖的医院,各种医疗资源应有尽有,不过在那里看病可不是一般的贵,因此寻常百姓可没有享受的命,这也难怪职工们会如此激动。
林远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今天,最后,也是最重磅的一颗王炸。
“我知道,大家最担心的,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下一代。”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我向柳眉董事长,提了最后一个条件。那就是从今天起,柳氏集团旗下所有产业,在未来三年的所有岗位招聘中,只要我们江钢的职工子女符合基本条件,就必须,优先录取!”
“我林远,今天就在这里,向大家保证!”
“我不仅要让大家,有钱拿,有病看!”
“我更要让我们的孩子,有出路!有未来!有希望!”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所有工人心中最后一丝防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恩惠”了,这是给了他们一个全新的未来!
柳氏集团大名鼎鼎,旗下产业众多,建投公司、医药公司、科技公司,其员工待遇在国内也可以说是相当高的水平,职工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扑通——!”
死者周铁牛的老母亲,在儿媳的搀扶下,竟然颤巍巍地,对着主席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青天大老爷啊!您就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啊!”
她的举动,像一个信号。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成片成片地,自发地,跪了下去!
“林董事长,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谢谢林董!谢谢林董!”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主席台上的柳眉和孙大炮等人都惊呆了!
林远更是脸色大变,他立刻冲下主席台,亲自去搀扶那位老母亲。
“使不得!阿姨!使不得!我是人民的公仆,怎么能受得起你们的大礼!”
他将老人扶起,看着眼前那一张张充满了感激和拥戴的脸,说道:“我们是人民当家做主的国家,劳动者必须有尊严的活着!”
而就在江钢大礼堂,万众归心的同一时刻。
邻市,一家灯红酒绿的高档洗浴中心,一间极尽奢华的VIp包房里。
炼钢二厂的主任高强,正左拥右抱,醉生梦死。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包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刑警队长张雷,带着十几个便衣警察,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进来!
“不许动!警察!”
高强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手铐,已经铐住了他的手腕。
“你们……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高强还在叫嚣。
张雷走到他面前,冷笑一声,将一张照片扔在他脸上,照片上是王长贵在天台“跳楼”的狼狈模样。
“高强,别演了。你的好搭档王总,已经把你卖了。”
高强看到照片,脸色瞬间煞白!
“带走!”
在警车上,高强得知自己被当成了弃子,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我说!我全说!”他像一条疯狗,“倒卖钢材,是王长贵主使的!但……但是,这些年,我们捞的钱,大部分,都送给了另一个人!”
“谁?!”张雷厉声问道。
“是……是.....还有....”
第68章 惊爆黑幕
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一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将王长贵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经过了最初的慌乱后,他此刻反而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姿态。
“你开的那辆奔驰S600,还有你在‘江畔公馆’那套价值千万的豪宅,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老婆娘家有钱!我岳父是做生意的,疼女婿,给我买的!这……这跟江钢,更没有半点关系!”王长贵狡辩道,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哦?是这样吗?”张雷面无表情。
“我王长贵从未做过亏心事,我说的都是实话!”
“张队长,我还是那句话。”王长贵看着对面的张雷,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常年在外跑业务,为厂子拉订单,厂里具体的生产和管理,我一概不知!你们说的那些倒卖钢材的事,我更是闻所未闻!”
“那高强呢?”张雷冷冷地问道。
“高强?”王长贵故作惊讶地一拍大腿,“哦,你说他啊!他是我一个小舅子介绍来的,我看他确实有点能力,才让他当个车间主任。谁知道他利欲熏心,胆子这么大!我是用人失察,我有领导责任,我检讨!但你们说我跟他同流合污,那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张雷看着他拙劣的表演,没有愤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不经意地,从一份文件里,抽出了一张纸,慢悠悠地念道:
“……香港汇丰银行,账户尾号7749。上个月十七号,这个账户,收到了一笔来自澳门葡京赌场VIp客户经理转入的三百万港币……”
张雷每念一个字,王长贵的脸色,就白一分。因为那个账户,正是他偷偷给情妇开的!
张雷没有看他,继续念道:“巧合的是,就在十六号晚上,有一批总计五百吨,本应发往德国的‘wJ-5型特种工具钢’,从江钢的仓库里,被一家叫‘宏图贸易’的皮包公司,以‘普通螺纹钢’的价格,提走了……”
“上个月二十号有一批100吨的特种钢,本应发往日本,同样被这家宏图贸易公司用同样的手段,拿走了。”
“王长贵,”张雷终于抬起头,将那张纸,轻轻地放在桌上,看着已经汗如雨下、嘴唇发白的王长贵,“你常年在外面跑‘业务’,见多识广。你帮我分析分析,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还是说,需要我们把高强同志,请过来,跟你当面对质一下?”
张雷话刚说完,王长贵就条件反射似的抖了一下。
但仍嘴硬说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高强就在你隔壁的审讯室,我最后提醒你一次,王长贵,如果你现在如实回答问题,还能算你主动交代,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如果顽抗到底.....”
王长贵知道,全完了。
“不……不是我……是……是马学文!对!是马学文!”在巨大的恐惧之下,他像一条疯狗,开始疯狂地攀咬,“是他!是他让我这么干的!他说厂子快不行了,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我们捞的钱,他……他拿大头!”
“还有之前的张万年和李胜利!他们才是上游!他们两个在调走前,联手做了一份‘资产报废评估报告’,把厂里好几条明明还能用的德国进口生产线,评估成了‘废铁’,然后由我找来的公司,以废铁的价格买走,一转手,就卖了几个亿!这笔钱,我们几个按比例分了!”
“还有钱敏!那个财务总监!所有的假账,都是她做的!她最清楚每一笔钱的去向!”
“很好,你慢慢说。”
........
审讯室的门外,通过单向玻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李建国,面沉如水。
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局长杜海平,一个年近60快退休的老官僚,他正端着保温杯,听着李建国的汇报。
当听到“初步估算涉案金额高达五十亿”时,他那握着杯子的手,也禁不住微微一抖。
“局长,案情重大,牵扯甚广。王长贵已经交代,这是一个塌方式的腐败窝案!”李建国沉声说道。
杜海平沉默了许久,他没有立刻表态,身为官场老油条,他敏锐的觉察到,江钢的窝案牵涉到的,绝不仅仅只是王长贵交代的那几个人。
这个窝案后面可能会牵扯出许多“大人物”,他再坚持7个就退休了,他可不想这个时候自找麻烦。
他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方雅部长知道目前的情况吗?”
“我正准备向方部长做专题汇报。”李建国回答。
“好!”杜海平立刻顺水推舟,脸上露出了嘉许的表情,“你立即方部长沟通!你是副组长,她是组长,你们要先统一意见嘛!这个案子现在也不单是我们公安侦办了,纪委也应该介入了。我建议应以指导小组的名义向市委做汇报,我会全力配合指导小组的。”
一番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所有的责任和压力,都推给了“指导小组”。
李建国心中冷笑,他知道杜海平这只老狐狸的心思,但这也正合他意。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而此时的林远,对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他正和孙大炮、以及那位思想保守的老总工周培安,围着一张巨大的、泛黄的旧图纸,激烈地讨论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刘光明探进头来,神色古怪地说道:“林……林董,外面来了个……外国人,指名道姓,要见您。”
他还没来得及问是谁,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已经兴奋地冲了进来!
“哦!我的上帝!林!我终于找到你了!”
来人,正是那位德国的工程师,汉斯。
“汉斯先生?”林远又惊又喜,“您怎么会来这里?”
“我当然要来!”汉斯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林!你是个天才!我把你修订后的工程解决方案,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提交给了我们集团的董事会,集团真震惊了。”
两人热情地叙了叙旧。
林远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心中一动,试探地问道:
“汉斯先生,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
“不过,你这次不远万里而来,不会只是为了来叙旧的吧?”
第69章 汉斯的橄榄枝
林远的办公室里,气氛在短暂的叙旧后,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汉斯的热情,一如既往。但林远能敏锐地感觉到,这位德国老友的眼神深处,似乎还藏着属于商人的精明。
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林,你接手了这个地方,是不是觉得,它就是一堆等着被拍卖的废铁?”汉斯指着窗外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正色说道,“你这样有能力做事的人才,居然被边缘化到这种地方来,这让我们董事会感到十分不解,擅长使用人才化腐朽为神奇,再让人才化为腐朽,可能这就是你们的特色吧...”
汉斯话里有话,绵里藏针。
林远闻言,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将那几份令人绝望的财务和设备报告,轻轻地推到了汉斯面前。
有时候,数据,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而汉斯接下来的表现,没有出乎林远的意料。他只是看了一眼报告的封面,甚至没有翻开的兴趣。很显然,德国人来之前对江钢的情况已了然于胸。
此时办公室主任刘光明面对如此场景,小心翼翼地为两人续上热茶,然后十分识趣无声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刘光明离开后,汉斯长长地叹了口气。
“亲爱的林,你面临的情况非常之糟糕。”他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同情,“林,我的朋友,他们真的把你扔进了地狱。”
“地狱?也未必不能爬出来。”林远笑了笑,“汉斯先生,我想,你这次代表蒂森克虏伯集团而来,不会只是为了来同情我这个loser而来吧?”
“哈哈哈!”汉斯被他逗笑了,办公室里那压抑的气氛,也为之一松。
“当然不!”汉斯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而真诚,“林,我这次来,是带着我们董事会最大的诚意来的。我们知道,你们遇到了麻烦。但我们也知道你的潜力,你是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林,你知道吗?在欧洲,我们生产一吨优质钢材的成本,是多少?工人的薪资和福利,是你们的三倍以上!电费、水费、环保处理费用,更是高得离谱!我们的钢铁工业,正在被高昂的成本,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你们,”他指着窗外,“你们拥有熟练的产业工人,完善的工业基础,你们拥有全世界都无法比拟的成本优势!尤其是你,我的朋友,你在城南项目上,已经向我们证明了,你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远。
“我们集团,在得知你和柳女士的合作价格后,董事会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他们认为,江钢,将是我们集团未来十年,在全球范围内,最重要也最值得投资的合作伙伴!”
汉斯重新坐下,抛出了十分诱人的条件。
“我们希望,能与江钢签订一份独家的供货协议。我们可以以高于柳女士采购价三成的价格,每年,向你们采购不低于十万吨的优质钢材!”
高于柳眉三成,每年十万吨。
这个条件一出,就连林远,都不得不佩服德国人的手笔!
这一招,不仅显得诚意十足,更是有点阴险的味道。
林远与刘氏集团合作的优惠价格,虽然附加了诸多条件。但架不住另一方直接性的高价采购啊,更何况,还是一家有重量级的跨国企业,要知道国际大宗商品的结算是用美元的。一旦林远拒绝,江钢与德国的合作无法达成,事情被别有用心之人炒作,林远极可能再次面临强大的舆论压力。
这将把林远置于一个难以自拔的道德困境之中。
林远看着汉斯那张“真诚”的脸,心中冷笑,表面上,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汉斯先生,您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但是我已经和柳氏集团草签了协议,而且,我刚刚在全厂职工大会上,做出了承诺……”
“我理解!”汉斯立刻善解人意地说道,“商业信誉当然是第一位的!但是,林,你也要为江钢几万名职工的未来考虑!我们多付出的这三成价格,意味着什么?对于江钢来说,可以直接获得更多的现金流收益,对于国家来说,可以获得稀缺的外汇储备。这是对所有人都更有利的选择,不是吗?”
林远没有答话,只是微笑的看着他。
汉斯继续说道,
“而且,为了表示我们与江钢共渡难关的决心,为了彻底解决你们的资金困境。”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投资意向书,郑重地,放在了林远的面前。
“我们蒂森克虏伯集团,准备,对江钢进行战略投资。”
“我们愿意,立刻,以现金的方式,向江钢注资”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十亿。”
“是美金。”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作为回报,”汉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如同魔鬼的低语,“我们只需要江钢集团,进行一次现代化的股份制改造。而我们,只需要其中,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十亿美金!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近90亿国内货币的投资,控股百分之五十一,同时意味着蒂森克虏伯集团也承担了江钢百分之五十一的债务,盈利或亏损都妥妥的与江钢绑定在了一起。
林远看着意向书上那串零,又看了看汉斯那认真的表情。
他知道,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赌局,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份沉甸甸的意向书,拿了起来,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汉斯自信地端起茶杯,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合作。
许久,林远才放下意向书。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汉斯先生,”他的声音很轻,“你们的投资诚意,我十分认可,但我想与你探讨另外一种的合作方式,不知汉斯先生是否有兴趣听一听?”
“亲爱的林,我愿闻其详。”
第70章 合资公司
“汉斯先生,”他的声音很轻,“你们的投资诚意,我十分认可。能得到蒂森克虏伯集团这样的国际巨头的青睐,是我和整个江钢的荣幸。”
他先是彬彬有礼地,送上了一顶高帽。
随即,话锋一转。
“但我想,在讨论控股权之前,我们或许可以探讨另外一种,对双方都更有利的合作方式。不知汉斯先生,是否有兴趣听一听?”
“哦?”汉斯眉毛一挑,放下了茶杯,饶有兴致地说道,“亲爱的林,我愿闻其详。”
他十分自信的认为,此时困难重重的林远,断不会拒绝这样的“雪中送炭”。
十亿美金,控股百分之五十一,这几乎等同于用钱,直接买下了一座拥有完整工业基础和庞大廉价劳动力的钢铁帝国。
其实就江钢目前的情况,换做别人来做一把手,定会十分乐意合作。因为国企主要负责人,最长的任职期限是五年,而国企的干部们只要其任职内不暴雷,拖到自己离任,把问题留给下一任,即可。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国企即使负债累累,失去盈利造血能力,依然在疯狂举债。
看来这帮德国佬是十分了解国企运作机制和干部人性的。
林远没有急于说出自己的方案,而是站起身,走到了那张巨大泛黄的江钢总设计蓝图前。
“汉斯先生,江钢集团,是一个历史包袱极其沉重的国家长子。它有高达上百亿的债务,有几万名需要安置的退休职工,还有盘根错节的内部人事关系。”
他转过身,看着汉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的十亿美金,虽然是一笔巨款,但投入到这个巨大的泥潭里,极可能会被那些债务和历史遗留问题,吞噬得一干二净。”
“汉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你们的钱打水漂。而且呢,我也不能让江钢,变成一个被外资控股的企业,因为江钢承载了几代人心血的企业,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这么做。”
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直接。
汉斯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林远的“正题”,要来了。
“所以,”林远的声音,陡然变得有力,“我提议,我们换一种方式合作。”
“其实你们没必要控股江钢集团本部。我们以它为基础,成立一家全新独立的合资子公司!”
林远用手按在设计蓝图上的一个位置,说道。
“江钢集团对面有块闲置的工业用地,有一千多亩。我们可以用这块地以及部分的设备、厂房,作为资产入股。而你们,蒂森克虏伯集团,则用你们的十亿美金,作为现金入股!”
林远抛出了他的方案。
汉斯的瞳孔,瞬间一缩。
他立刻就明白了林远这个“阳谋”的狠辣之处!
控股整个江钢,和控股一个新建的子公司,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控股江钢集团,他们得到的是整个江钢的固定资产、土地、矿山,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作为国企,在国内市场的特许经营权和某种程度上的垄断权。
而以合资的形式成立公司,他们得到的,只是一个被牢牢限制在这一千亩土地上的工厂。他们所有的投资,都只能用在这家新公司上,与江钢集团那庞大的母体,完全隔离。
汉斯的脸上的表情不再自信轻松,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林远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变化,继续微笑着说道。
“当然,这家全新的子公司,它的厂区的设计建设可以完全由你们德国方面主导,按照你们的理念建设。”
“并且,这家子公司未来生产出的所有钢材,其在国际市场上的出口定价权,也完全可以由你们来主导。”
轰!!!
如果说刚才的“子公司方案”,让汉斯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那么现在,这后面两个附加权益,则像两颗甜蜜的炮弹,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不是傻子,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用中国的土地,中国的工人,中国的成本优势,去建造一个完全由他们设计的先进的现代化工厂。
然后,这家工厂将生产出成本低到令人发指的优质钢材,用他们自己制定的价格,去冲击、去占领、甚至去摧毁整个欧洲、乃至全世界的钢铁市场秩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贸易顺差”了!
这是足以改变世界钢铁产业格局的降维打击!
汉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知道,林远在他面前,挖了一个充满诱惑的“大坑”,让他纠结万分。
这个坑,是如此的香甜,如此的诱人,让他明知有诈,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要闭着眼睛往里面跳!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始终挂着淡淡微笑的年轻人,正色问道:“那么林,股权结构又是怎样的呢?主导权归谁可不只是嘴上说说的事,股权占比才是关键。”
这个德国佬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谨仔细。
\"你们可以占49%,江钢集团占股51%!\"林远说道。
“林,你这样的方案,我想我们很难接受,49%的股权占比,我们又如何能拥有主导权呢?”
老汉斯很为难的说道。
“汉斯先生,我觉得吧,这个方案,你还是汇报给集团去研究吧。今天我们的公事就谈到这里,走吧,晚上我请你去喝一杯。”
“可..可是林,这个方案我们...”老汉斯还在纠结。
“行啦,走吧,你看快七点了,已经超过你们工会规定的下班时间一个半小时了。”林远打趣道。
“好吧,不过,亲爱的林,我不喝啤酒,我的意思是我不喝你们生产的啤酒,像水一样,没有我们的黑啤味道纯正。”
“收到,今天我们喝,我们江钢的特供酒,55度白酒,入口柔一线喉的那种。”
林远边说,边拉着老汉斯下了楼。
第71章 格局小了
江州,一家名为“风波庄”的四合院餐厅。
古色古香的包厢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一套古朴的黄花梨木桌椅,和墙上一幅意境悠远的泼墨山水。
林远和汉斯,相对而坐。
桌上,没有繁复的菜肴,只有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和两瓶没有标签,用白色瓷瓶装着的液体。
“汉斯,我的朋友,尝尝这个。”林远亲自为汉斯满上一杯,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我们江钢的特供酒,55度,纯粮酿造。”
汉斯端起酒杯,学着林远的样子,一饮而尽。
一股火辣的暖流,瞬间从喉咙,烧到了胃里!他那张日耳曼人特有的白皙脸庞,瞬间就涨得通红!
“哦!上帝!林!这……这就是你们的‘白酒’吗?它简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汉斯大口地喘着气。
林远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又为他满上了一杯。
“来,汉斯,我的朋友。”林远举起杯,“第一杯,为你我不远万里的友谊,干杯!”
“好!为友谊!”汉斯也豪爽地举起杯,与林远重重一碰,再次一饮而尽。
林远再次为他满上。
“第二杯,”林远看着他,“为你我上次在城南项目上的完美合作,也为你的天才设计,干杯!”
“哦!林!你过奖了!你才是真正的天才!”汉斯被夸得满脸通红,但还是高兴地举起杯,一饮而尽。
林远第三次,将那清冽的白酒,倒进了汉斯那小小的酒杯里。
“这第三杯……”林远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为你这次,带着蒂森克虏伯集团最大的诚意,来帮助我们江钢,这雪中送炭的情谊,干杯!”
汉斯听到这句,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林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快要被这杯酒给看穿了。
他只能哈哈一笑,掩饰住自己的心虚,将第三杯酒,也灌进了喉咙。
连干三杯55度的烈酒,饶是汉斯酒量不错,此刻也觉得有些天旋地转,话匣子,也彻底被打开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在酒精的催化下,汉斯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放下了商业谈判时的戒备,用一种带着醉意的语气,说出了心里话。
“林,我的朋友,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来我们德国工作。”他真诚地看着林远,“凭你的才华,在蒂森克虏伯,你就能进入最高决策层!我们那里,有最自由的空气,最纯粹的科研环境,你不用处理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
林远知道,汉斯说的是真心话。
他也知道,汉斯这次来,他那个“控股51%”的方案,只是集团的既定计划。
因为,就在和汉斯喝酒的同时,另一场无声的“战斗”,正在君悦酒店的总统套房里,悄然进行。
李建国手下精干的两名技术侦察员,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打开了汉斯房间的保险柜,并用微型相机,将那份厚达上百页的《评估计划书》,一页不落地全部拍了下来。
照片,早已实时传送到了林远的手机上。
德国人的每一步棋,每一个后手,每一个关于如何利用江钢的廉价资源和国内市场进行“掠夺”的计划,都已在林远的脑中,一清二楚。
他之所以提出“控股51%”,只是在按照剧本,进行一次故意的试探。
而他之所以还坐在这里,陪汉斯喝酒,是因为他知道,想让一头骄傲的狮子听话,光靠武力是不够的。你必须从思想上彻底征服它。
林远放下酒杯,看着汉斯,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汉斯,你了解中国的鸦片战争吗?”
汉斯一愣,不明白林远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林远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一百多年前,列强的军舰,用坚船利炮,轰开了我们的大门。那时候,列强要求我们割地、赔款,我们都答应了。但最可悲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看着汉斯,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像是在凝视着历史的长河。
“最可悲的是,直到那个时候,我们当时最顶层的统治者,还不知道,这个地球是圆的。他们还坚信‘天圆地方’,甚至,他们还天真地认为,你们洋人的膝盖,是不能大幅度弯曲的,只要用扫帚去扫你们的下盘,就能把你们打败。”
这番话,让汉斯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林……我不希望,我们成为敌人。”汉斯有些艰难地说道。
“哈哈哈!”林远突然放声大笑,他再次端起酒杯,“我的朋友,我们当然不是敌人!来,能否,再饮一杯?”
汉斯看着林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能为难地,也端起了酒杯。
两人再次一饮而尽。
林远放下酒杯,声音变得平静。
“汉斯,我的朋友。西方文明,领先了世界数百年。靠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思想,是先进的制度和开放的格局。”
“但是今天,我却认为,老兄你,和你们蒂森克虏伯集团的董事会,思想,狭隘了。格局,也小了。”
“何出此言?林!”汉斯被这句话,刺得坐直了身体。
林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你们,还用着一百年前的‘殖民者’的思维,在看待今天的我们。你们只想着如何‘控股’,如何‘掠夺’,却没想过,如何与这头已经苏醒的东方雄狮,合作共赢!”
他再次,为汉斯满上了一杯酒。
“汉斯,我的朋友。在认识你之前,我和我的同胞们,也一直以为,你们德国人,都是严谨、务实,高瞻远瞩的战略家。”
“但是今天,我发现,或许我们都错了。”
“你们,似乎也和一百多年前的清政府一样,对这个已经变化了的世界,产生了巨大的误判。”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汉斯的心上!
他呆呆地看着林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久,汉斯才恢复了他那属于德国佬特有的严谨。
他站起身,对着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亲爱的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前所未有的敬佩,“在认识你之前,我和董事会的成员们,一直自以为对你们的国家和干部,非常了解。我们曾以为,你们的干部,都是……自大狂妄,能力平庸之辈。”
“但是今天,我发现,我和董事会,都错了。你们国家体制里也是有强人的,比如你,亲爱的林。”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光芒。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林,我的朋友。这次回去,我会尽我所能的说服董事会。”
第72章 第一笔救命钱
江州市委,书记陈正阳办公室。
听完李建国和方雅关于“江钢五十亿窝案”的密级汇报后,陈正阳的脸色极其凝重。
他沉默许久,最终为指导小组的下一步行动,定下了基调:“情况,我了解了。这个案子,牵扯太广。你们指导小组,目前的任务,是配合林远同志,稳定江钢的局势。至于案子本身,先把人证、物证,都给我悄悄地、扎扎实实地固定下来。记住,要低调,要稳妥。我会安排纪委的通知与你们协同办案。”
而当李建国和方雅,将同样的情况,汇报给市长吴启明时,这位主抓经济的市长,当场就拍了桌子!
“五十亿!一帮蛀虫!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重判,不足以儆效尤!我支持你们!这个案子,必须一查到底!从快!从严!从重!”
有了两位最高领导截然不同的指示。
第二天上午,江钢集团,万人大礼堂。
林远兑现了他的承诺。
但他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直接让人把现金抬上来。
他只是示意办公室主任刘光明,将一沓厚厚的文件,分发下去。
“各位工友,”林远的声音,通过话筒,回荡在巨大而空旷的礼堂里,“在宣布好消息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一样东西。”
由“职工监督委员会”成员和财务科会计们组成的工作小组,立刻行动起来,将那沓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分发到每一个车间、每一个班组的代表手中。
工人们疑惑地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简单的通知。
那是一张职工欠款清算明细单。
单子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工号,都清清楚楚。
下面,则是一行行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款项:
【拖欠基本工资(2021年8月-2022年7月):合计xxxxx元】
【拖欠岗位津贴及奖金:合计xxxx元】
【应报销未报销医药费用:合计xxxx元】
【根据国家规定应补缴养老保险及滞纳金:合计xxxx元】
每一笔欠款,都精确到了角和分!
单子的最下方,是一个用红色加粗字体打印出来的“总计应补发金额”。
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工人们看着手里的这张纸,看着上面的款项,他们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张纸,太重了。
它承载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他们被拖欠了一年多的尊严,是他们被漠视了无数次的权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戴上老花镜,用手指,颤巍巍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张明细单。他看着上面那笔“医药费报销”,想起了自己老伴去年做手术时,他去财务科跑了十几趟,次次都被人像皮球一样踢出来的场景。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新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林远的声音,再次通过话筒响起。
“我知道,这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是大家的血汗钱,救命钱!”
“所以,今天,我们不画饼,不承诺。我们,只做一件事。”
他猛地一挥手!
主席台后方的巨大幕布,“哗啦”一声,被瞬间拉开!
一面由一亿现金,堆砌而成的、刺眼的红色高墙,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轰!!!
精神上的尊重,与物质上的冲击,在这一刻,完美地叠加在了一起。
整个礼堂,在经历了三秒钟的死寂之后,彻底爆发。
但这一次,没有混乱的哭喊,也没有愤怒的咆哮。
只有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
林远示意工作人员,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桌子,搬到了主席台的最前方。
“下面,请我们的第一位职工代表,也是我们江钢的功勋员工,在炼钢一厂,工作了四十二年的老师傅——周培安周总工,上台!”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思想保守的老总工周培安,愣住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颤巍巍地走上台。
林远亲自,将一张崭新的、由市商业银行特制的“江钢集团薪酬卡”,递到了他的手中。
“周总工,”林远的声音,充满了敬意,“这张卡里,是集团按照明细单,补发给您的,第一批三个月的工资和全部的医药报销费用。一分不少。密码,是您的工号后六位。”
“同时,我向大家保证,这张卡,以后,每个月的15号,都会准时响起入账的短信提示音!”
周培安,这个一辈子都和钢铁炉火打交道,而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倔强老人,此刻,握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看着林远,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缓缓地,挺直了那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佝偻的脊梁,对着林远,对着主席台上的所有人,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个军礼,像一个信号。
台下,那些同样在工厂里,奉献了一辈子青春的老工人们,那些同样是退伍军人的老师傅们,一个个,自发地,站直了身体!
“啪!”
保卫科的老马大爷,第一个,敬礼!
“啪!啪!啪!”
紧接着,上百个、上千个,同样标准而庄重的军礼,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没有口号,没有欢呼。
这一刻,他们得到的不仅仅是工资。
更是失去已久的尊严。
第73章 产能危机
江州钢铁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洒在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
刘光明顶着他那蹭光瓦亮的脑门,正激动得满脸通红搓着手,向林远汇报着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林董!钱!钱到了!”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变调,“柳氏集团那边,效率太高了!我们和他们草签的合同刚一送过去,预付款今天一早,就已经打到了我们集团的账上!”
他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林董,您真是神了!这下,咱们拖欠的工资和抚恤金,下周一,就能一分不少地发下去了!您……您就是我们江钢几万职工的救世主啊!”
然而,这份足以让任何人为之振奋的喜悦,在林远的脸上,却并未停留太久。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桌上另一份孙大炮拿来的产能评估报告上。
报告的结论,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林董,情况……非常不乐观。”孙大炮面色凝重地说道,“我们和柳氏集团的合同,要求下个月开始,就要稳定供应第一批三万吨优质建筑用钢。但根据我们对现有生产线的评估,即便不算安全隐患,我们目前的有效产能,一个月撑死也就能产出五千吨,而且质量参差不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艰难:“也就是说,这份合同,我们根本无法履约。”
刘光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这……这可咋办?”他突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林远没有慌乱。
他缓缓站起身,脱下那件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他卷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然后对孙大炮和同来的老总工周培安说:“走,带我把每一条产线,每一个车间,都仔仔细细地走一遍。我要看最真实的情况。”
接下来的两天,林远的身影,出现在了江钢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董事长,而像一个最认真的技术学徒。
他钻进满是油污气味刺鼻的设备地坑,用手电筒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轴承的磨损情况,询问着老师傅们最后一次检修的日期。
他爬上几十米高锈迹斑斑的高炉操作台,不顾危险,向那些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工人,请教着每一个阀门的原理和常见的故障。
他甚至拿着一把小锤子,像个最严谨的质检员,一块块地敲击着炼钢炉的耐火砖,通过那细微的声音差异,来判断其内部是否存在肉眼看不见的损伤。
中午,他就在尘土飞扬的车间里,和工人们一起,蹲在地上啃着冰冷的馒头,听他们抱怨着生活的艰辛,也听他们追忆着江钢往日的辉煌。
他不是以领导的身份在视察,而是像一个真正的朋友在倾听。
他的务实、他的谦逊,他那双没有任何官僚习气,只有纯粹探究精神的眼睛,让老师傅们越来越敬佩起这个年轻人。
两天后,一场由林远召集,全厂所有技术骨干都必须参加的技术研讨会,在三炼钢那间破旧的会议室里召开。
在听取了所有人关于设备老化、资金短缺、备件断供的种种困难后,林远走到了那张巨大泛黄的厂区规划图前。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这两天,我看过了,也听过了。大家的困难,我都知道。如果我们按常规思路来,想全面修复所有生产线,没有大量资金支持,没有三五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决定,我们应该换个活法!”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规划图上,狠狠地划下了一道!
“从今天起,我们放弃全面修复!集中所有优势资源,只为盘活一条,能为我们下金蛋的黄金生产线!”
他指着图纸,语速极快,思路清晰!
“技术最落后、修复成本最高的三炼钢车间,直接改为报废零件库,将其所有还能利用的动力系统——水泵、电机、变压器,全部拆解下来,优先供应给状态最好的二炼钢车间!”
“技术最稳定的一炼钢车间,进行针对性改造,专门用来生产技术要求不高、但市场需求量巨大的普通螺纹钢,用这部分利润,来保量,来养活我们全厂的工人!”
“而状态最好、设备也最先进的二炼钢生产线,则集中全厂最好的技术力量和备用零件,进行精修。专门用来生产附加值最高的特种钢,用它来保利润,来履行我们和柳氏集团的合同!”
这个“拆东墙补西墙”的疯狂方案,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弹。
所有技术员都惊呆了!
老总工周培安第一个站起来反对:“林董!这不合规矩!每个车间都是一个独立的核算单位!你把三车间的设备拆了给二车间,这账怎么算?以后出了安全事故,责任谁来负?”
林远看着他,眼神坚定如铁。
“周总工,现在江钢这艘船都要沉了,我们还在讨论船上哪个房间的家具归谁吗?”他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魄力!
“从今天起,全厂所有车间,所有班组,打破建制!成立‘生产线重组攻坚指挥部’,我,林远,亲自担任总指挥!所有的设备、人员,由我统一调度!”
“账,记在我林远头上!”
“责任,我一个人来负!”
一番话,掷地有声,霸道无双!
在林远的强势推动和身先士卒下,一场轰轰烈烈的“生产线重组”攻坚战,在整个江钢,如火如荼地展开!
十个不眠不休的昼夜之后。
经过极限改造的二炼钢“黄金生产线”,迎来了它浴火重生后的第一次试生产!
当第一炉颜色金红,温度炽热的优质钢水,奔涌而出,当第一根笔直锃亮,散发光泽的钢坯,从生产线上缓缓运出时,整个车间,彻底沸腾了!
工人们欢呼着,拥抱着,喜极而泣!他们将那个和他们一起奋战了十个昼夜,身上同样沾满油污的年轻董事长,高高地举起,抛向了空中!
胜利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而就在这欢呼声响起的同一时刻,江州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秦峰正拿着一份关于“建议江钢集团进行破产清算”的预案报告,看得津津有味。
他的秘书,神色慌张,快步走了进来,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
“秦……秦书记,江钢那边……刚刚传来一系列消息!”
“他们……他们不仅准时发放了第一笔拖欠的工资和抚恤金,彻底安抚了所有工人和家属!”
“而且……而且他们那条经过‘极限重组’的生产线,今天下午,试生产一次成功!据说,产能和质量,都远超预期,完全能满足和柳氏集团的合同要求!”
“现在,整个江钢的士气,空前高涨!工人们都说,他们的林董,是能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秦峰拿着报告的手,猛地一抖。
他缓缓地走到窗前,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盘活库存,稳定人心,重组产线……每一步,都走在了刀刃上,却又都走对了……”
“林远,你莫非真的能化腐朽为神奇?”
第74章 部长来访
江钢二炼钢车间的冷却水塔下,热浪滚滚,巨大的风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林远正戴着一顶泛黄的安全帽,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服,与白发苍苍的老总工周培安,围着一张简易的图纸,激烈地讨论着如何优化循环水系统,以最大限度地节约成本。
自从试生产成功后,林远的工作节奏,非但没有半分放缓,反而更加紧张。
他给自己定下了铁律:上午雷打不动,在办公室召开生产调度会,听取各产线负责人的汇报,小到一颗螺丝的采购,大到一炉钢水的配比,他都亲自过问,确保万无一失。
下午,他就跟着孙大炮扎根一线,一个工位一个工位地视察。他看的不是产量报表,而是安全细节。
他反复向每一个工段的工长强调:“产量可以慢慢提,但安全规程,一个步骤都不能省!记住,任何时候,人命都大于天!”
他这种亲力亲为、将安全置于首位的务实作风,在江钢早已深得人心。
就在他和周培安讨论得最激烈的时候,办公室主任刘光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现在对林远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林……林董!快……快回办公室一趟!”
林远眉头一皱,从图纸上抬起头:“出什么事了?”
刘光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是……是市委指导组的方雅方部长来了!她说……她在您办公室等您。”
与此同时,董事长林远那间办公室。
方雅正独自一人,站在房间的中央,静静地打量着这里。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裤套装,长发优雅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修长的天鹅颈。
她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首饰,只有手腕上一块精致的女士腕表,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偶尔闪过的光芒。这个贵为市委常委兼宣传部长的女人,她身上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知性优雅,却又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但此刻,当她走进这间所谓的董事长办公室时,即便是以她的沉稳,也不禁微微一怔。
太小了,也太乱了。
墙角,是一张凌乱的折叠床,上面胡乱地堆着一件是皱巴巴的深色外套。
唯一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小山般的资料、图纸和各种不知名的设备零件样品。
地上、椅子上,甚至那破旧的窗台上,也到处都是各种文件和报告,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纸张油墨味和方便面的调料味,里面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汗味。
窗外,是工厂轰鸣的生产声,而屋内,却只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她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美眸里,此刻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林远的办公室,她本以为随着林远地位的稳固,至少会有一间体面像样的办公室,谁曾想现在的办公室还不如从前。
她无法将眼前这个如同“战地指挥所”般的房间,和那个在政府会议上舌战群儒,在招商引资酒桌上谈笑风生的林远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他工作的地方?这就是他睡觉的地方?
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像一根柔软的藤蔓,莫名悄悄地爬上了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门开了。
林远带着一身的风尘和疲惫,快步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方雅时,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苦笑:“方部长,真不好意思,不知道您要来,什么都没准备,这办公室也乱得像个狗窝,让您见笑了。”
方雅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连日的操劳,让他的脸颊明显消瘦了些,眼窝也微微凹陷,带着一圈青黑色,一看就知道是严重缺乏睡眠。
尖尖的下巴上,冒出了凌乱的胡须,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刮过了。
最让方雅心头猛地一颤的是,只是短短的十多天未见,她竟然在林远乌黑浓密的鬓角,清晰地发现了些许刺眼的白发。
从前那个锐利朝气的男人,此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成熟与沧桑。
这个男人,还不到三十岁啊。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那份属于上级的监督与审视,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心疼。
她收回目光,那清冷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嗔怪。
“林董事长,你这是怎么搞的嘛?你大小也是个董事长,身边怎么连个帮你打扫一下办公室的人都没有?”
这句带着一丝“埋怨”的话,让林远有些意外,他无奈地指了指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
“江钢现在人手紧缺,多一个人,不如多派一个去产线上。而且……”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这些东西,也乱中有序,我不放心让别人碰,怕给我弄乱了。”
这番话,让方雅心中又是一阵触动。
林远给她倒了杯白开水,因为他这间办公室里,连茶叶都没有。
然后,他才在对面那张唯一空着但吱呀作响的破旧椅子上坐下,主动切入正题,眼神也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他看着方雅,问道:“方部长,我知道您工作繁忙,这次特意下来,您有什么指示?”
第75章 方雅学姐?
方雅看着林远,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切入了主题。
“林远,我今天来,主要是想给你通个气。”她端起那杯白开水,语气平静,“市委指导组的工作,基本已经告一段落了,很快就要结束了。”
林远看着方雅,眼中闪过满满的期待。
他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取证,在指导小组的强力介入下,市委终于要对江钢那帮盘根错节的蛀虫,挥下正义的铁锤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激动:“方部长,指导组的工作,是不是完成了?太好了!像王长贵、马学文那帮人,把一个百亿国企蛀空到这个地步,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是时候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给江钢几万名职工一个交代了!”
方雅看着林远那双因为期待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叹。
她端起水杯,轻轻地抿了一口,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指导组的工作,确实快要结束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林远那张还带着几分理想主义的脸上。
“组织上,对于你来江钢之后的工作,非常满意。尤其是省委,对你这种深入一线、敢于担当、迅速稳定局面的能力,给予了高度评价。”
在给予了充分肯定后,她的话锋,却悄然一转。
“同时,组织上也认为,江钢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稳定和发展。对于过去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是发展中的矛盾。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不宜将矛盾扩大化,应该以‘内部矛盾内部解决’的方式,平稳过渡。”
“内部矛盾内部解决?”
这几个字让林远心凉了半截。
他是何等聪明,瞬间就捕捉到了这几个字传达的意思。
那些高达数十亿的贪腐问题,那些草菅人命的罪行,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定性为了“内部矛盾”?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不会有公开的审判,不会有严厉的追责,有的只是低调的、内部的、甚至是可以被拿来交易的处理!
一股夹杂着愤怒和不甘的火焰,从他心底猛地窜起!
他直视着方雅,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质问:“方部长!我不明白!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正是我们向全社会展现反腐决心,重塑政府公信力的最好时机!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应该表现出对贪腐问题的零容忍态度,让老百姓看到我们的决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面对林远近乎“顶撞”的质问,方雅,这个一向高冷沉稳的女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她竟然直白的说道:“林远啊,这次对江钢的调查,从头到尾,市纪委的钱学斌书记,露过一次面吗?省纪委下来,最后不也是悄无声息地走了吗?”
她看着林远,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还不明白吗?”
这句话,像一盆来自西伯利亚的冰水,从头到脚,彻底浇灭了林远心中所有的火焰。
他沉默了。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反腐案,而是一场错综复杂的政治博弈。
他打掉王长贵,整顿内部,为了稳住江钢,也为了让江钢职工及社会看到“零容忍”的态度。
但那些更高层的人,考虑的却是派系的平衡,是稳定的局面。
他看着眼前的方雅,心中充满了惊讶。
体制内的干部,说话向来含蓄,点到为止,更何况是方雅这样身居高位的市委常委,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组织的形象。她今天,为什么会对几乎是素昧平生的自己如此推心置腹?
他明白,这是方雅对自己极大的认可和善意,但他想不通,这份善意,从何而来?
看到林远沉默了,方雅的语气,又恢复了市委常委的威严和分寸。
“林远同志,你要理解组织的决定,更要拥护组织的决定,不可妄加推断。”
她站起身,走到林远身边,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小孩子爱争对错,大人只会权衡利弊。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于过去,而是着眼于未来。你要做的,就是把江钢,从生死的边缘,彻底拉回来。江钢,是个病入膏肓的巨人,随时都可能倒下。如果你成功了,你会是江钢成立七十年来,最伟大的领导,没有之一。”
方雅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林远真的能化腐朽为神奇,让江钢起死回生,这将会是林远翻身的绝佳机会。
她显然是相信林远有这个能力,才会对林远如此语重心长。
林远直直地看着方雅,毫不犹豫的说道,
“如果失败了,我就是最后一任领导。”
方雅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这个动作,既像是上级对下级的鼓励,又像是一个温暖知心的姐姐在教导愚钝的弟弟。。
她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笑意。
“林远啊,你还是那么犀利,那么多辩,一点没变。”
她顿了顿,留下了那句让林远如遭雷击的话。
“像极了六年前,在我们政法大学第十五届辩论赛总决赛上,舌战群儒的样子。”
“以后有事,别总自己扛着,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留下林远一个人,彻底怔在了原地。
辩论赛?六年前?
一个模糊而惊艳的身影,瞬间从他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那位“政法女神”,当时已经留校读研,担任校学生会副主席的方雅学姐?
第76章 低调处理
方雅走后,林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那句“你还不明白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复杂的权力世界里,根本不存在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
对于一个成熟的政客而言,平衡、妥协、以及在规则允许范围内的“灰色处理”,往往比单纯的“正义”更为重要。
他过去的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都释怀了。
果然,就在方雅与他推心置腹的第二天,市委指导组,悄无声息地撤走了。
紧接着,一份关于“江钢集团部分干部问题”的内部处理通报,低调地下发到了集团党委。
结果,正如方雅所暗示的那样。
高强,因在安全事故中犯“玩忽职守”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王长贵,因“贪污罪”被提起公诉。但鉴于其有“主动投案”情节,“认罪态度良好”,并“积极退赃”,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缓刑三年执行。
至于马学文,则被责令提前办理病退手续。
财务总监钱敏,也被批准了“长期休养”的申请。
而那两位早已调离的副总张万年和李胜利,通报中只字未提。
这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理结果,在江钢内部引起了不小的议论,但因为林远之前一系列有效措施,已实实在在的安抚了工人,所以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林远心里感慨道,“所以老百姓才是最善良的,他们可以任劳任怨一直做着牛马,只要给口饭吃就心满意足。”
与此同时,江州市委的人事格局也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市委书记陈正阳开始频繁地前往省委党校学习,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这是在为调往省某部门“半退休”性质的领导做准备。
而年富力强的市长吴启明,接任市委书记一职,几乎已是呼之欲出。
这天下午,在市长办公室吴启明与林远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
“林远啊,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吴市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真诚,“江钢这个摊子,难为你了。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他接着鼓励道:“不过,年轻人,受点挫折是好事。不要在意那些细枝末节的处理结果。现在,江钢百废待兴,这才是你大展抱负的最好舞台!”
最后,他抛出了核心目的:“为了稳定局面,也为了支持你的工作,组织上需要你尽快完善江钢的领导班子。今天我代表组织,给你交个底,江钢集团新的领导班子,在干部的任用上,由你来全权主导!你拟定名单,报给我,我全力支持你!”
吴市长的这番话,对林远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知道,这是吴市长在为自己即将接任书记,提前布局。
未来的江钢,很可能在林远的一手带领下,发展成为他进一步升迁的政治资源。
江钢的窝案虽然没有让那些蛀虫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也客观上造成了领导层的“全军覆没”。
不破不立,这正是他彻底按照自己意愿,重组集团核心成员,提拔真正有能力、有担当的人进入领导班子的最好时机。
谈话结束后,林远心情大好。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当面感谢方雅这位学姐的点拨之恩,于是打电话想请她吃顿便饭。
结果,方雅的电话却提示关机了。
他打到宣传部办公室,方雅的秘书告知,方部长已经率领一个文化考察团,前往韩国进行为期一周的访问了。
林远心中略感失落。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是苏菲。
“林大董事长!你在哪儿呢?我刚才在市政府大院门口做采访,看到你的车了!怎么样,大忙人,有没有时间赏光一起吃个便饭啊?”苏菲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林远笑了笑:“恐怕不行了,正准备回一趟老家。下次吧,下次来江钢,我请客。”
“真的吗?回老家?青川县?”电话那头的苏菲,声音更加兴奋,“太巧了!我正要去你老家呢!咱们这可真是心有灵犀啊!”
林远一愣:“你去我老家做什么?”
“保密!”苏菲卖起了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找你,反正我也要去,就坐你的车,咱们正好顺路,一起走!”
“那好,我回趟江钢安排下事,咱们在江钢汇合。”
半小时后,江钢集团门口。
苏菲将自己的红色小跑车停在路边,然后拉开车门,毫不客气地坐进了林远那辆黑色帕萨特的副驾驶座。
她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扎着高高的马尾,显得青春靓丽,活力十足。
“走吧,林师傅。”她系上安全带,冲林远俏皮地眨了眨眼,“你的苏大记者,今天就征用你的车了。”
林远无奈地笑了笑,发动了汽车。
黑色的帕萨特,载着两人,缓缓驶离了这座正在涅盘重生的钢铁之城,向着青川县疾驰而去。
第77章 世态炎凉
黑色的帕萨特行驶在通往青川县的高速公路上,窗外的景色,渐渐由繁华的都市,变为连绵起伏的绿色山峦。
车内,苏菲打破了沉默,她侧过头,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光芒:“说真的,林董,你不好奇我一个电视台的记者,去你们那穷乡僻壤干嘛吗?”
林远目视着前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们苏大记者一向不按常理出牌,我猜也猜不到。不过,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道理。”
“那是自然。”苏菲被夸得有些得意,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关切,“对了,你……有晚晴的消息吗?我给她发了好几很多信息,她都没回,电话也一直关机。这丫头,神神秘秘的,说走就走。”
林远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暗淡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我也没有。她走之前,给我留了封信,就八个字——相聚有时,后会有期。”
“真是个小辣椒,来去都像一阵风。”苏菲感叹了一句,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问道:“对了,到了青川,我住哪儿啊?你们那有没有什么特色民宿?”
林远无奈地笑了笑:“到了青川,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住下吧。”
然而,当他们到达青川县城,找到了条件最好的一家宾馆,“丽晶酒店”。
走进这间所谓条件最好的“丽晶酒店”时,苏菲才真正理解了林远那笑容里的无奈。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发黄的床单,卫生间里还在滴答滴答漏着水的水龙头,墙上偶尔还有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爬来爬去……
苏菲,这位在江州住惯了五星级酒店的都市丽人,看着眼前的景象,俏脸微微发白。
她强忍着不适,为了不让林远尴尬,主动提议道:“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我去你家凑合一晚?正好也体验一下你们山里的风土人情,为我的报道收集点素材。”
林远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心中无奈,也只能点头:“我家在山里,条件更差,不过我妹妹的房间倒是干净整洁,你俩可以住一起。”
当车子颠簸着开进林家坳的村口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上次那敲锣打鼓、鞭炮齐鸣的盛况。
村口冷冷清清,只有几只土狗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几个聚在村口闲聊的婆娘,远远地瞥了一眼这辆黑色的轿车,便立刻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市长回来了吗?听说犯了事,被开除了!现在就是个管破钢厂的工人!”
“啧啧,都落魄成这样了,身边还不缺狐狸精。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哎哟,真的假的?那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看他以后还怎么威风!”
林远的二叔林建军正好从田里回来,看到林远,只是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连招呼都没打,扛着锄头就径直走过去了,仿佛不认识他这个曾经让他上赶着巴结的侄子。
......
那些刺耳的议论,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得苏菲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林远,却发现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愤怒和尴尬,只有平静。
当林远领着苏菲进门时,林父林母看到那个身姿高挑、气质出众、长得跟电视里明星一样漂亮的苏菲,都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林母将林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小远,这闺女……是……是你对象不?真俊!”
“妈,您别乱猜,这是我朋友,市电视台的大记者,来咱们这儿采风的。”
然而,弟弟林浩和妹妹林雪可不管这些,他们看到苏菲,眼睛都亮了,立刻围了上去,嘴甜地喊道:“嫂子好!嫂子你真漂亮!”、“嫂子,我哥这人闷得很,以后你可得多管管他!”
苏菲听到喊她嫂子,心里偷偷乐开了花,白皙的脸庞微微红了起来。
虽然她被这阵仗搞得俏脸微红,但她没有扭捏,反而落落大方地从包里拿出两套精美的钢笔和笔记本,递给林远的弟妹:“谢谢你们,不过可别乱叫哦,我叫苏菲,你们叫我苏菲姐就行。”
她的得体和亲和,瞬间就赢得了弟妹的好感。
饭桌上,苏菲巧妙地避开了自己和林远的“关系”问题,而是和林母聊起了家常,和林父聊起了庄稼的收成,还耐心地询问林浩和林雪的学习情况。
她的博学、健谈和那份发自内心的尊重,让林家父母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这闺女跟自己儿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席间,母亲对林远说:“小远啊,我和你爸不求你大富大贵,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别勉强自己,在外面千万别逞强。大不了回来,咱家还有很多地呢,咱们一家人一起种地,也饿不住的。”
林远听了母亲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这就是父母,永远不在乎儿子有没有什么作为,儿子能平平安安的生活,就是他们最大的满足。
“放心吧,妈,我现在好着呢。”林远温柔的对母亲说。
“是啊,阿姨,林远现在可厉害了,一家国有企业的董事长,手下管着几万人呢。”
冰雪聪明的苏菲也在旁边附和道。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这段时间,镇上的周书记,倒是对我们家挺照顾的。前几天你爸的风湿犯了,是他帮忙联系了县医院最好的大夫。你弟弟妹妹上学,他也帮了不少忙,家里大事小事他都很上心。这周书记,人还真不错,做事地道。”林母接着说道。
林远听着,心中一暖。他知道,周云帆这是在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向自己表达着忠心。
这个时候,更能让他记在心里。
晚饭后,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聊天时,院门,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林远打开门,看到来人时,微微一愣。
来的人,正是独自前来的周云帆。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便服,手里提着一些水果和营养品,姿态恭敬。
“林……董事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您最近……还好吗?我听说您回家了,特意过来看看您,也看看叔叔阿姨。”
林远看着眼前的周云帆,他知道,自己当初在家乡随手埋下的这颗棋子,不仅没有因为他的失势而动摇,反而,很坚定的选择与他站一起。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林远很是欣慰道,“云帆,快进来坐。”
第78章 学姐的助力
林家的小院里,夜色如水,几颗疏星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晚饭后,林远的父母便早早回屋休息了。
林远则和周云帆,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摆上一张小方桌,就着一壶热茶,相对而坐。
“林董,”周云帆先是恭敬地为林远续上茶水,随即,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一块用红布包裹着的石头,“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汇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将那块石头推到林远面前,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颤抖,
“根据您上次的指点,我们联合省地质勘探局的专家,在‘野猪岭’区域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秘密勘探。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那里确实存在一个品质极高的‘青川石砚’原生矿脉,初步分析储量相当可观,这是我们取回来的第一块样品!”
林远接过那块温润而厚重的青色石料,入手微凉,质地细腻。
他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心中也是一阵狂喜。
这块石头,承载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整个青川县数十万百姓脱贫致富的希望。
然而,这股兴奋劲还没过,他的心却又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官场的规则了。
他还是副市长时,这个项目自然能得到市里的鼎力支持,一路绿灯。
可如今,他被一撸到底,人走茶凉,这个刚刚冒头的项目,恐怕早已被束之高阁,随机搁浅了吧?
当初他的确是想大力快速的推进这个项目,奈何天不遂人愿,人算不如天算啊。
他这次回来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项目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还有没有进一步推动的可能。
没想到,周云帆竟然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抬起头,试探地问道:“云帆,辛苦你了。现在对这个项目,市里有什么反馈吗?”
“林董,没有,如石沉大海,目前的进展其实还是您在任时取得的....当时我本想立即向您汇报...可是...”周云帆听到林远的这个问题,情绪也有点低落了。
林远自然知道周云帆后面话的意思,他任副市长时项目进展周云帆都没来得及汇报,他就被撸掉了。
看来自己不但是最年轻的副市长,也是任职时间最短,最快被一撸到底的副市长了。
想到这里林远苦笑着摇摇头,像是在自嘲。
“其实,现在最大的难点还不是市里,咱们还需要...”周云帆话没说完,里屋的门开了。
苏菲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想出来看看。
她看到周云帆,礼貌地点了点头。
“云帆,给你介绍一下,”林远说道,“这位是市电视台的苏菲记者。苏菲,这位是青石镇的周云帆书记。”
周云帆刚想和这位大名鼎鼎的美女记者打个招呼,苏菲在听到“青川石砚”和“矿脉”几个字时,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兴奋地说道:“周书记!你好啊,真是太巧了!我这次来青川,就是为了调研‘青川石砚’的文化价值和开发前景的!”
林远和周云帆都愣住了,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苏菲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苏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林远追问道。
苏菲看着林远那一脸被蒙在鼓里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
“你以为,你被贬到江钢之后,这个项目就没人管了吗?”她解释道,“你之前推动的方案,在市里确实被搁置了。但是,方部长,在我们台里的一次内部会议上,‘无意中’提了一句,说青川县的历史文化资源很丰富,尤其是‘青川石砚’,很有挖掘的潜力,让我们《今日聚焦》栏目组,可以去做一期深度的文化探访节目。”
刺玫瑰就是刺玫瑰,说话直奔主题,直点要害。
“被贬后,...没人管...”这番话,让周云帆听了暗自惊叹,这女记者真是厉害啊,也在想她与林远是什么关系,似乎很是亲近。
但苏菲显然没有给他继续遐想八卦问题的时间,她接着说道。
“不仅如此,方部长还以市委宣传部的名义,协调了市文旅局,让他们把‘青川石砚’,列为今年‘江州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点申报项目。所以,我这次下来,既是记者的身份,也算是带着市里的‘尚方宝剑’来的!”
原来如此。
林远和周云帆,在这一刻,算是闹明白了。
原来,在林远深陷泥潭,无力他顾的时候,远在市委的方雅,这位知性美丽的学姐,竟然在背后,用她宣传系统的力量,不动声色地,为这个几乎要胎死腹中的项目,续上了命。
她没有直接干预项目审批,而是用“文化挖掘”和“舆论先行”的方式让这个项目,始终保持着热度和关注度。
既是支持了贫困地区脱贫,又暗中助力了林远一把。
林远知道,方雅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帮忙”了,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智慧和资源,在为他这个“落魄学弟”,铺设一条东山再起的路。
林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也对这位学姐的手段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份情谊,太重了。
林远看着眼前的周云帆和苏菲,他拿起桌上那块温润的青川石,对着周云帆和苏菲,露出了笑容。
“好啊。”
“既然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
“那我们,就在这片大山里,唱一出好戏,给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好好瞧瞧!”
第79章 赤贫青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远、苏菲、周云帆三人,便乘坐一辆破旧的国产吉普车,行驶在通往“野猪岭”的崎岖山路上。
车窗外,一边是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的青山绿水,另一边,则是那些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和在贫瘠土地上辛苦劳作面容沧桑的村民。
当车子经过一处梯田时,苏菲看到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背着一个装满了猪草的巨大竹篓,光着脚,艰难地在泥泞的田埂上行走。
巨大的竹篓与他瘦弱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脸被晒得黝黑,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麻木,让人看了格外心酸。
这幅画面,让苏菲的十分触动。
作为一名跑过各种新闻现场的资深记者,她自认为见过不少场面,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让她感到了强烈的窒息感。
“周书记,”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那……那个孩子……他怎么也要干这么重的活?他不用上学吗?”
周云帆看着窗外,眼神黯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苏菲记者,您有所不知。我们这里,交通太闭塞了,枉费了这一片好山好水。村里但凡有点关系、有点钱的,都想办法出去了。青壮年,几乎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全是些老弱病残。家里没人,孩子不干活,一家人就没法生计啊。”
苏菲眉头紧锁:“可……可国家不是有扶贫补贴吗?义务教育不是早就普及了吗?这里没设立学校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
周云帆苦涩的说道,“苏菲记者,的确是有所小学在山下,但一孩子们上学一趟要赶十几里山路,而且这里的孩子只有几十人,按照相关规定,实际上都不能单独设立学校,我们镇是经过争取后,县里才同意保留,不过算不上学校了,是教学点,老师只有两名,一名是60多岁的校长兼数学语文老师,另一名是支教的大学生....”
苏菲接着问,“那你们政府应该想个办法呀,把路修了,在学校设立宿舍食堂。这样一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唉,苏菲记者,你是有所不知啊,经费本就不足,被划为教学点后,补助更是捉襟见肘。我是想尽办法东拼西凑才解决了食宿问题,修路那是想都不敢想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村民都认为,读了书以后也是要出去打工或回来种地,不如让孩子早点下地熟悉农活。”
苏菲接着又问,“不能再向上面申请吗?国家现在对教育的投入是非常庞大的,尤其是对偏远山区的支持。”
周云帆露出一丝尴尬和无奈的神情。
他沉默了半晌,才苦涩地说道:“国家……国家当然是很重视的。可是,再多的政策和资源,从上面层层下发,经过省、市、县、镇、村……等真正到了我们这种最基层的山沟里……最终,又能剩下多少呢?苏菲记者,有些事,不是我们一个乡镇书记能解决的。”
这句话,让苏菲彻底沉默了。
她明白了,这背后,是比贫穷本身更可怕的是一些根深蒂固的顽疾,思想上的、体制上的。
车子最终在野猪岭的一处勘探点停下。
三人站在一处被新近开掘出的断层前,那裸露出的一大片青色石层,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周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云帆指着那片石层,激动地说:“林董,苏菲记者,你们看!专家初步估算,这里的优质石砚矿,储量可能有数十万吨,如果能开发出来,那真的....真的能改变这里的命运。”
林远看着那片石层,神色却异常凝重。
他用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岩壁,感受着那份来自远古的厚重。他开口问道:“云帆,昨天你话没说完。现在项目最大的难点,到底是什么?”
周云帆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愁容。
“林董,现在关键的,已经不是市里推进慢了。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第一,省级审批。这么巨大的储量,已经不是我们一个县、甚至一个市能决定的了。按照规定,这种级别的矿产开发,立项需要层层上报到省国土资源厅,甚至可能需要国家能源部的审批!这个流程走下来,没个三五年,根本不可能。我们……等不起啊!”
苏菲在一旁听得心惊,她追问道:“那不能先小规模开采,作为文旅项目的一部分吗?”
周云帆摇了摇头,更加无奈:“这就是第二个难点。我们想搞的是文旅综合开发,但钱从哪儿来?修路、建配套设施、引进专业的开发和运营团队……这些都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别说县里,就是市里,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投一个前途未卜的山沟沟。”
“看来现在是捧着金饭碗在要饭,看得见,摸不着啊。”林远点了点头,
接着又问道:“那县里现在是什么态度?这么大的项目,县委县政府总该有个统一的意见吧?单靠你一个镇书记,在县里都很难协调各个部门。”
提到县里,周云帆的脸上又是一阵苦涩。
“林董,您有所不知。县里……现在是一团乱麻。”他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新来的县委书记和县长,斗得不可开交。一个项目,你要么站队,要么就永远被搁置。我这份报告,在县里已经躺了半个多月了,根本没人敢碰,也没人愿意碰。谁碰,谁就是引火烧身。”
听完这一切,林远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是苦涩地一笑。
他太懂这种基层内耗的破坏力了。一个再好的项目,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他如果是在位的副市长,那县里自然是唯命是从,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心中暗道:看来,想让青川破局,需要攻克的山头众多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周云帆说:“云帆,你回去之后,把所有关于这个项目的资料,包括可行性报告、项目说明书、立项申请,全部给我打包一份。再另外附一份你亲手写的整体进度说明,把目前遇到的所有难点,不管是省里的、市里的、还是县里的,都清清楚楚地写出来。”
他看着远方的群山,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
“我这次回去,要把这些资料全部带走。”
傍晚,林家小院门口。
林远将车钥匙拿在手里准备返程,他对苏菲和周云帆说道。
“苏菲,这里就交给你了你需要进一步深入取材,把这里的‘故事’挖深、挖透。舆论的火,不能断。”
“林大董事长,我明白。宣传部和文旅的同志明后天就到了,你放心吧,这里交给我了。”
他又转向周云帆。
“云帆,稳住阵脚,配合好苏菲的工作。县里那边,切记要把握好尺度,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周云帆用力点点头,他是明白林远的意思的,林远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卷入无谓的斗争,保存力量。
说完,林远便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的帕萨特,在夜色中,缓缓驶离了林家坳。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而留在原地的苏菲和周云帆,看着远去的车灯。
苏菲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信心,她相信,这个男人,总能创造奇迹。
而周云帆,则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第80章 进一步思考
黑色的帕萨特,行驶在返回江州的高速公路上。
车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林远的身体虽然疲惫,但他的大脑,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
人们常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林远却觉得,这话大错特错。所谓的“刁民”,不过是那些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在压榨盘剥百姓时,为自己扯来的一块遮羞布,一件自欺欺人的“皇帝的新衣”。
我们的百姓,是何等的善良与淳朴。千百年来的大灾大难、病痛饥饿,他们都默默承受,只要还能有一口饭吃,便能对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感恩戴德,安分守己。
真正可怕的,是穷山恶水,最易滋生“狗官”。
越是贫困闭塞的地方,官员们越是热衷于追求虚无的排场,越是崇尚森严的等级,越是沉迷于权力带给他们的种种便利。
他们最喜欢在自己一窍不通的领域里指手画脚,用外行指导内行的方式,来凸显自己的存在感与权威性。
林远深知青川县那帮官老爷们的恶习,这是一种他从小就切肤感受过的痛。
从他有记忆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县政府大院里的“老爷们”换了一波又一波,可青川,依旧是那个赤贫的青川;老爷们,依旧是那副颐指气使的豪横模样;而生于斯长于斯的百姓们,也依旧在贫穷与疾苦中,艰难地挣扎。
他握着方向盘,青川县那些官僚的嘴脸,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力量,想用什么“雷霆手段”去改变这一切,无异于痴人说梦。
自己无法在像做副市长时那样雷厉风行、手起刀落了的处理问题了,那时的他背后有强大的支持.....
萧若冰这个他一直试图忘记的名字,此刻又钻入他的脑海,可想起萧家的冷酷绝情,他又倍感心酸....
人就是这样的,越是逆境的时候,越是会想起强大的盟友,可萧若冰只是盟友吗?他此刻想起萧若冰是怀念盟友还是思念爱人?
想到这里,他赶忙调整思绪,停止没意义的内耗。
他现在需要考虑,更现实的问题,他只是一个被边缘化的国企董事长,连插手青川事务的“名分”都没有。
想破这个局,只能像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在各方势力的缝隙间,小心翼翼地腾挪、周旋、借力打力。
这是一场在刀锋上的舞蹈,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过……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无所谓了。
自己已经被从副市长的位置上,一脚踹到了这个濒临破产的钢厂。
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大不了,再去青川,当个乡镇干部?
想到这里,他反而觉得一身轻松。光脚的,还怕穿鞋的吗?
一个庞大而疯狂的蓝图,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型……
深夜,江钢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灯火通明。
林远一回到办公室,连口水都没喝,就一头扎进了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职工档案里。
这些档案,是他在回来的路上,就打电话安排办公室主任刘光明,按照他的要求——“35岁以下、本科以上学历的”、“有高级技工证、工龄超过20年的”、“近三年来销售业绩排名前十的”等等多维度因素,连夜筛选出来的。
办公室主任刘光明,像个最贴心的管家,悄无声息地为林远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又将一杯泡好的浓茶放在他手边。
“林董,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他拿着个小本子,随时准备记录林远的任何指示。 “没有了,你回家休息吧。”
然而刘光明没有离开,而是回到了自己位于林远隔壁的办公室,准备随时响应林远的需求。
刘光明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江钢这次大清洗,他能安然无恙地留下来,表面看是市里的定调,但真正能决定他生死的,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
林远没有追究他过去的那些“小动作”,这份宽宏大量,让他既如释重负,又如履薄冰。
他现在对林远,早已不是当初的表面应付,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和佩服。
这个年轻人的手腕、魄力和那深不可测的布局能力,让他心甘情愿地,鞍前马后,伺候得像自己的亲爹一样。
办公室里,只有林远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时钟的“滴答”声。
林远进入了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
他翻阅档案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目十行。
每一个人的姓名、年龄、履历、特长、过往的功过……都在他的大脑中,被迅速地归类、分析、建模。
他那惊人的记忆力,正在构建一个庞大的人才数据库。
他越是梳理,就越是感到时间的紧迫。
江钢的改革、青川的破局、德国人的合作、后续的发展......千头万绪,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他太需要一批能独当一面、为他冲锋陷阵的得力干将了。
他深深地感到,自己分身乏术。
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办公室。
林远放下了手中的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面前,是一份厚厚的、刚刚草拟完成的计划书。
一份关于在江州钢铁集团内部全员竞聘上岗机制及相关配套改革的初步方案,洋洋洒洒3万字。
一夜未眠,林远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那些规划蓝图让他亢奋,这是一盘大棋,他必须通过浓茶才能勉强压住心中乱撞的血液。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刘光明的内线,声音虽然沙哑。
“刘主任,立刻通知所有中层以上干部,一小时后,在三号会议室开会。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这盘棋的第一步,他,开始走了。
第81章 多线布局
江钢三号会议室,气氛有些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迷茫和期待。
江钢即将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这一消息,在几天前就在厂内传开了。
所有中层以上干部,正襟危坐,等待着这位年轻的董事长,为江钢这艘濒临沉没的巨轮,指明新的航向。
林远走上台,环视全场,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兢兢业业的老技术员,有满怀抱负却被压抑的年轻人,当然,也有一些眼神闪躲,靠着资历混日子的老油条。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沉稳而又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
“各位,在开会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大家觉得江钢还有没有救?”
全场一片寂静。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都在想,江钢完了。工资发不出,设备老掉牙,外面欠着一屁股债,里面养着一大帮闲人。在座的各位,有的可能已经在找出路了,有的,可能就等着拿最后一笔遣散费回家养老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了在场所有人的内心,让不少人尴尬地低下了头。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我告诉你们,江钢,不会完!只要我们这几万职工,还想让它活着,它就死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大家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前几天,我们拿到了柳氏集团的预付款,给大家发了工资。但这只是止疼药,不是救命丹!要想真正活下去,活得有尊严,就必须刮骨疗毒,就必须彻底改革!怎么改?就从在座的各位,从你们屁股底下的位置开始改!”
说完,他示意刘光明,将那份厚厚的《竞聘方案》,发到了每一个人的手里。
方案一出,全场哗然!这已经不是改革,而是“革命”!
生产副总:竞聘者必须提交一份关于“现有生产线优化及安全生产责任制”的详细报告。报告将由我亲自邀请的,来自省冶金设计院和德国克虏伯集团的退休工程师组成的专家组进行匿名评审,评审不合格,连竞聘的资格都没有!
技术副总:必须拿出一份至少包含三项“降本增效”技术改造措施的可行性方案,方案中必须明确技术来源、改造周期、资金预算和预期效益。最终竞聘成功者,将以此方案为任期内的核心KpI。
销售副总:不看履历,只看承诺!必须当场签订“业绩对赌协议”,承诺在未来半年内,在维持现有客户的基础上,新增合同额不低于两个亿,其中,高附加值特种钢材的合同额,不得低于总额的30%。完不成,自己卷铺盖走人!
就连各个分厂的厂长、车间的主任,也全部采用“积分制”,过往三年的生产指标、安全记录、成本控制、技术创新,全部量化为分数,分数高者,才有资格进入最终的、由全体职工代表参与的公开答辩环节。
“能者上,庸者下,平者让!不看资历,不看关系,只看能力和业绩!”林远总结道,“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这次改革,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拖后腿,一经发现,严惩不贷!我林远,说到做到!”
“最后我想给大家交个底,我不是来镀金的,更不是来避难享受的,同志们,我与江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软硬兼施,恩威并用。
会场沉寂两秒,随即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会议结束后,林远立刻动身前往市里。
江州市政府,市长吴启明的办公室。
林远将江钢大刀斧的改革和那份关于青川的项目规划,汇总成了一份简洁但详细的汇报,放到了吴市长的办公桌上。
吴市长仔细地翻阅着,频频点头。“好啊!专家组里,竟然还有德国的退休工程师?林远,你这一手,玩得漂亮!既保证了专业性,又堵住了悠悠之口。国企改革,就是要拿出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你放手去做,市里给你撑腰!”
“吴市长,我是通过汉斯帮忙联系的德国专家。”林远微笑着解释道。
当吴市长看完青川项目的巨大潜力和面临的复杂困境时,更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着林远,语重心长地说道:“林远啊,江钢的改革,你做得很好。但青川这个项目,你要注意把握好事情的介入方法和方式。”
林远立刻恭敬地说道:“市长,我正想向您请教。我现在的身份,确实不适合直接插手地方事务,所以想听听您的指示。”
吴市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小子,一点就透。
“你现在是江钢的董事长,不是分管文旅扶贫的副市长。所以,你的切入点,必须是‘江钢’。如何把江钢的发展,和青川的脱困,‘名正言顺’地衔接起来,这才是考验你政治智慧的地方。你要拿出一个让市里、让省里,都挑不出毛病的‘企地合作’方案来。比如,江钢的技术人才,能不能为青川的项目开发,提供技术支持?江钢转型需要新的产业基地,青川能不能提供土地和资源?你要把账算清楚,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不是你林远的个人想法,而是江钢集团为了自救和发展,必须走的一步棋。”
林远恍然大悟,“吴市长,您这个办法好,非常有水平,我怎么没想到。”
其实,林远早就想到了这个办法,准确的说是比吴市长的提议更有效的办法。
官场嘛,你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要领导干嘛呢?
关键的时候一定要把机会让给领导,让领导来点拨。
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一是突出领导的存在感,二是借机给领导拍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马屁,可谓搔到痒处。三呢,解决方案由牵头人主动提与领导主动提,在落实发力上也会有很大区别。
林远如果还是原来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副市长,他一定会和盘托出整体的规划与解决方案,但现在的他已经学会如何沉下来了。
最后果然,吴市长给出了承诺:“你先把这个方案打磨好。方案成熟了,我来亲自组织召开一次市委常委会,专题讨论推进!”
从市政府出来,吴市长的点拨,让林远茅塞顿开,但也让他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他下意识地,又一次拨通了方雅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他发现,自己需要的,似乎不单单是这位学姐在舆论上的支持。
方雅身上那种知性、温柔、能洞察一切的气质,像一位真正的大姐姐,让他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
他甚至想,如果能和她聊聊,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压力和那些大胆的计划都告诉她,一定会轻松很多。
晚上,江州最高档的“香榭丽舍”别墅区。
林远按响了柳眉家的门铃。
开门的,正是柳眉。她穿着一身舒适的丝质居家服,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霸道和锋芒,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看到门外的林远时,美眸中充满了惊喜。
“你……你怎么来了?”
林远提着一个巨大的乐高城堡模型,笑了笑:“知道柳总你平时忙,没带什么贵重的礼物,这是给瑶瑶的。”
柳眉的女儿瑶瑶,看到乐高后,立刻开心地从客厅里跑了出来,扑上来抱着林远的腿不肯放。
“林叔叔!林叔叔!”
林远很有耐心地陪着她玩了很久,直到孩子困得睁不开眼,却依然恋恋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角,要林远陪她睡觉。
柳眉蹲下身,温柔地哄着女儿:“瑶瑶乖,快去睡觉。只要你听话,妈妈保证,以后让林叔叔经常来陪你玩,好不好?”
好不容易让佣人将孩子带回房间后,柳眉看着林远,脸上带着温柔。
“让你见笑了。”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恢复了一丝总裁的气场,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们去书房谈吧。”
第82章 女总裁的柔情
柳眉的书房,与其说是一间书房,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私人图书馆。
巨大的红木书架直抵天花板,里面塞满了各种中外典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红酒的醇香,灯光柔和,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温暖而私密的氛围里。
林远看着眼前的柳眉,真诚地说道:“柳姐,这次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江钢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柳眉笑了笑,带着几分慵懒和妩媚:“你今天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吧?”
林远心中一动,想趁机切入正题:“我这次从青川老家回来,发现了一个项目……”
他刚开口,柳眉却伸出纤长的食指,轻轻地堵住了他的嘴。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香气。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明天九点,到我办公室再谈。”
林远心里着急,他觉得这个项目对柳眉来说,绝对是一个双赢的机会。“我的柳大董事长,您就给我两分钟,不,一分钟!我保证,您听完一定会感兴趣的!”
柳眉靠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可以啊。先陪我喝一杯。”
她拿起一瓶珍藏的罗曼尼康帝,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林远有事相求,自然不敢违逆。
他端起酒杯,像喝白酒一样,一饮而尽。
这个举动,惹得柳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傻子,谁让你这么喝红酒的?”
林远擦了擦嘴,还想继续谈项目。“其实青川县的矿脉很....”
柳眉却放下了酒杯,眼神幽幽地看着他:“十亿,百亿,又怎么样?我柳眉,真的在乎这点钱吗?”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远,“林远,在你心里,找我就只有工作吗?我们之间,就只能是工作上的合作吗?”
柳眉的质问,像一颗石子,投入林远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灯光下,她妩媚动人,美得不可方物。
说他一点都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更何况,在他最危难的时候,是这个女人,不计代价,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伸出援手。
这份情谊,重如泰山。
但,他的理智,又在疯狂地提醒他。
他忘不了萧若冰,虽然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但那份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可以心安理得享受齐人之福的花心之徒。
“当然不是,”林远有些笨拙地试图绕开话题,“我们……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铁杆盟友,是……是知己……”
他试图找一个合适的词,但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柳眉那灼热的目光,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沙发上,两人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
看着林远窘迫的样子,柳眉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收回了逼人的气势,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其实,我也有过最绝望的时候。七年前,柳氏集团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
“他是省里一位有通天背景的领导的儿子。他对我展开了疯狂的追求,温文尔雅,体贴入微。所有人都以为我找到了一个好归宿。我父亲很满意,同意了这门亲事。我们,进行了一场看似光鲜的家族联姻。”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婚后不久,他就露出了真面目。他不仅在外面花天酒地,更是伙同他背后的家族势力,用卑劣的手段,做局陷害我父亲。我父亲,被他们送进了监狱!而他们则想趁机,用最低的代价,吞并整个柳氏集团!”
“我怀着瑶瑶,四处奔走,求告无门。可他们的势力太大了,所有的证据,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最终,我父亲因为积郁成疾,病死在了狱中……”
说到这里,她那张一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脸上,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划过她光洁的脸颊,滴落在她握着酒杯的手背上。
林远看着那滴清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攥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眼前这个女人,紧紧地揽入了怀里。
柳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含着泪光的凤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做我的男人,好吗?”她的声音很轻。
林远呼吸急促,却没有说话。
“我不要名分,也不会束缚你。只要你心里,有我和瑶瑶的位置,我愿意……一直做你背边的女人。”
林远艰难地开口:“柳眉,这对你不公平,我……”
柳眉却打断了他:“难道我不好看吗?是不是我生过孩子,你嫌我老了?比不上那个高高在上的萧若冰,也比不上那个青春活力的女记者,更比不上你那个大学里的小丫头?”
“不是的!不是的!”林远急忙否认。
柳眉的脸,又向他凑近了几分,吐气如兰:“那我好看吗?”
林-远喉结滚动:“好看……好美。”
“你喜欢吗?”
林远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喜欢……”
她看着林远霸道的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吻我?”
林远心中最后一道理智的堤坝,被彻底击溃。
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第83章 女霸总的交底
激情褪去,两人相拥而卧。柳眉的指尖,轻轻地、带着疼惜地,抚摸着林远额头上那道因保护萧若冰而留下的淡淡伤疤。
她将头靠在林远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说道:“傻瓜,你以为我真的对你的项目一无所知吗?”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其实,青川县那边的具体情况,早在三年前,我就委托国际顶尖的专业机构,做过一次非常详细的商业调研了。我手里的资料,可能比你从周云帆那里拿到的,还要详细得多。”
林远闻言,猛地坐起身,惊讶地看着她:“三年前?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参与开发呢?”
这个女霸总,总是在不停的给着他惊喜。
柳眉慵懒地笑了笑,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因为,经过我们的评估,那时候青川县,不值得我投一分钱。”
她解释道:“调研报告显示,项目的潜力巨大,但风险更高。当地的官员,从上到下,实在太过贪婪,吃相也太难看。他们想的不是如何合作共赢,而是如何从柳氏集团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块肉。”
“而我柳眉做项目,有我的底线。我可以按规矩交税,可以做慈善,但我绝不愿意,把钱浪费在和那些酒囊饭袋的勾兑上。所以,在评估了政治风险后,我们只能暂时搁置,静待时机。”
林远沉默了,柳眉说的情况,他这个在青川长大的人怎么会不知。
这帮老爷们,擅长在企业身上搜刮油水。
林远在县城上高中那会,县里有家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老字号饭店“六味小厨”,老板祖传的手艺,一道“盘龙鳝”做的那叫一个绝啊。林远那时候每次路过那家店,都不自觉的流口水,馋啊。
这家店成了老爷们及家丁们的定点餐厅,点菜喝酒只要最贵的,结账都是挂单。找县政府报账,那是各种推脱,一拖就是三四年。而等这几位老爷们职务调动离开,县政府直接不认账了。
结果可想而知,这家店,最终在老爷们的白嫖下,终倒闭了。
而“吃企业”,还只是最最普通的日常。
青川县的老爷们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理念应用到了极致,经营不下去的六味小厨,很快就被当地一个二五仔低价拿下,而这名二五仔正式县里某位老爷的小舅子。
这只是青川县的商业模式,工程建设、商贸服务各行各业都由各个老爷们的二五仔把持着。
外面的企业过来投资,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现在,时机快要成熟了!”林远有些激动,他将自己关于“企地合作”和吴市长、方雅、苏菲等人的布局,大致告诉了柳眉。
然而,听完之后,柳眉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我还是不参与。”
林远不解:“为什么?现在有市长支持,有舆论造势,风险已经大大降低了!”
柳眉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因为,这样做,对你的政绩,没有直接的加分。你现在是江钢的董事长,如果只是单纯地为青川县拉来一笔投资,功劳簿上记的,也是市长和县里领导的名字。你,最多是个‘热心企业家’,这和你未来的路不匹配。”
她凑到林远耳边,吐气如兰:“我的男人,要做的,是运筹帷幄的棋手,而不是冲锋陷阵的棋子。不是吗?”
林远心中一暖。
他握住她的手,自信地笑道:“放心吧,我的柳大董事长。我既然敢下这盘棋,自然有我的办法。到时候,这功劳,谁也抢不走。”
柳眉这才满意地笑了,她主动吻了吻林远的脸颊:“这还差不多。不过,钱虽然暂时不投,但我的咨询团队、法务团队,你可以随时调用。他们比钱更有用。”
当时针指向晚上十一点,柳眉却开始催促林远离开。
“你快走吧。”
林远不解:“现在?”
柳眉起身,为他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领,眼神里满是柔情和不舍:“你现在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在这里过夜,万一被有心之人拍到,对你现在的处境,会非常不利。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再多任何一丝风险。”
林远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这个女人,总是在设身处地地为他考虑,将他的安危和前途,放在第一位。
这一点,与那个总是高高在上,习惯于发号施令的萧若冰,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拥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第二天,江钢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刘光明带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林董,集团内部的竞聘报名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气氛空前高涨。另外,您让我留意的‘特殊人才’,我也找到了一个。这是小张,张猛。”刘光明介绍道。
林远抬起头,看向那个叫张猛的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一双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细小的伤疤,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线干活的人。
“林董好!”张猛站得笔直,声音洪亮,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紧张。
刘光明补充道:“林董,张猛是咱们一炼钢车间的老工人了,虽然只有高中学历,但他可是咱们厂里最年轻的八级钳工!脑子特别活,很多德国进口的设备出了问题,连厂里的工程师都搞不定,最后都是他给琢磨明白的。他还自己画图,搞了好几项小发明,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就是……就是因为学历问题,一直没得到提拔。”
林远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要找的人!
他需要一个能真正沉下心来,把他的想法,变成现实的“技术管家”。
“张猛,”林远看着他,直接问道,“我如果让你负责一个全新的项目,从设备采购、安装调试,到技术攻关,全部交给你,你敢不敢接?”
张猛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大声回答:“敢!只要林董您信得过我,让我干啥都行!”
“好!”林远很满意,“从今天起,你调到董事长办公室,做我的技术助理。你先熟悉一下情况,过几天,有大任务交给你。”
打发走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张猛后,刘光明又汇报了另一件事:“对了,林董,您邀请的几位省内专家,也已经陆续抵达江钢,准备参与评审工作。”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刘光明打开门,一个高大的金发碧眼的德国人,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林!我亲爱的朋友!我来了!”
来的人,正是德国克虏伯集团的代表,老汉斯。
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位同样金发碧眼,但神情严肃的德国佬。
第84章 国企怪圈
林远的办公室里,气氛热烈。
“林!我亲爱的朋友!我来了!”
老汉斯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张开双臂,给了林远一个充满日耳曼人力量的熊抱。
“我听说你在搞一场了不起的改革,我必须来看看!”
他侧过身,自豪地向林远介绍身后那几位神情严肃的德国佬:“他们是克虏伯集团最优秀的退休工程师,是真正的‘德国工匠’。按照你的要求,我把他们从悠闲的退休生活中,给‘骗’到中国来了!”
寒暄过后,汉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情变得严肃。
“林,上次发给我们讨论的‘成立合资公司’的方案,我们董事会,已经进行过初步讨论了。”
林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心想,看来德国佬对合资公司的事十分上心啊。
汉斯继续说道:“董事会的老家伙们,对你的方案,初步表示赞同。他们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前瞻性的计划。但是……”
林远心中了然,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汉斯果然话锋一-转:“董事会也提出了两个附加条件。”
“第一,关于股权。我们可以接受49%的股份,但是,我们必须在合资公司的章程中,加入一个‘一票否决权’条款。在涉及核心技术引进、重大财务支出和高层人事任免这三个方面,德方代表必须拥有一票否决权。”
“第二,关于管理。董事会的老家伙们,对江钢现有的管理团队和技术人才,依然存在疑虑。他们要求,在正式签署合资协议之前,必须由我们派出的专家团队,对江钢进行一次为期一周的、全面的技术和管理评估。如果评估结果不达标,我们保留撤回投资的权力。”
林远听完,暗自感叹,德国佬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
但他没有直接反驳,笑着说道。
“汉斯,你的条件,我理解。关于你们提出的这些条件,我们可以再谈。关于评估嘛,我觉得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接着他看着那几位严谨的德国佬,说:“我正计划,集中我们全部的技术力量,对一条生产线,进行彻底的升级改造,专门用来生产国际顶尖水平的特种钢。你们的专家团队可以作为这个项目的‘总顾问’,全程参与进来。这是比走马观花的‘评估’,更能看清我们实力啊。”
林远接着说道:“亲爱的汉斯,听我把话说完。你们对我们管理和人才的疑虑,那就更简单了。我正在全集团,推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全员竞聘’!你忘了我邀请这几位专家来的目的了吗?你们可是作为评委亲自参与我们的人才竞聘的哦!”
汉斯被林远这套“组合拳”打得一愣,“林,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上了你的套呢?用你们现在流行的词叫白嫖,对就是白嫖,林,我有种被你白嫖的感觉。你用我们的人白帮你做了很多很多事,要知道我们的专家出场费可都是很贵的。”
林远哈哈一笑,说道:“亲爱的汉斯先生,小了,你的格局又小了,怎么能是白帮忙呢?你们这是在为我们双方的跨国合作修桥铺路呢!”
“好吧,林,那我就入乡随俗,悉听尊便了!”
两人相视一笑。
送走汉斯和他的专家团队后,林远立刻叫来了技术助理张猛。
他将一份关于“特种钢生产线技术改造”的初步构想图,递给了张猛。
张猛看着图纸,激动之余,却也皱起了眉头。他犹豫着开口:“林董,这个想法,太……太超前了!特种钢的意义,我懂,这都是用在航空航天、深海探测这些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可是改造这样一条生产线,费时费力,投入巨大。我们……我们现在并没有接到相关的订单啊。我担心,在江钢这么困难的时候,搞这个,会不会……拖垮我们?”
林远看着张猛,赞许地点了点头。“张猛,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不仅懂技术,还开始思考经营了,很好。”
他话锋一转,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刚长成的小牛,一个人说,必须让它马上下地干活,理由是‘不下地,怎么能学会耕地?’;另一个人却反对,理由是‘它还不会耕地,怎么能下地?’你觉得,谁对?”
张猛被问得一愣。
林远继续说道,:“着眼于眼下的生存困境,这没有错。但这也是我们很多国企,一直走不出的一个怪圈!他们固步自封,守着自己那点垄断市场获取的所谓成绩,沾沾自喜,像一只井底之蛙,永远看不到外面的天空有多大。”
“我们不能等有了订单,再去研发技术!因为等你技术出来了,市场早就被别人抢光了!我们现在需要先拥有能生产最顶尖产品的能力,我知道风险很大,但我认为不得不做。而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人,你现在明白我的用意了吧?”
这番话说的是豪情万丈,听的张猛热血沸腾。
“林董,我明白了!”他紧紧地握着那份图纸,仿佛握住了江钢的未来,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把新的产线给您搞出来!”
第85章 龙蛇竞渡
江钢集团的大礼堂,座无虚席。
气氛,却不像往常开大会那般沉闷,反而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高压锅,充满了躁动和不安。
每一个座位上都放着一份厚厚的竞聘资料,无数双眼睛,都聚焦在主席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上。
主席台上,林远居中而坐,身边是表情严肃的专家评审团。
台下,是几百名从各个车间、科室选举出来的职工代表,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好奇和审视。
林远环视全场,深吸一口气,用一段极具感染力的“刮骨疗毒”开场白,点燃了全场的气氛,最后,他掷地有声地宣布:
“今天,不仅仅是在座的各位,从集团副总,到各个分厂的厂长;从机关的科室主任,到车间里的每一位工段长、班组长,所有关键岗位,全部重新洗牌,公开竞聘!主会场和各个分会场,同步进行!”
话音刚落,大礼堂侧面的几块大屏幕,同时亮起。
镜头,切换到了江钢厂区的各个角落。
二炼钢车间的“分会场”,几十名工人围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台子前。
竞聘工段长的,是现场实操,在评委们的监督下,用最短时间,诊断并排除一个模拟的设备故障。
一位平时不起眼的老工人,凭借精湛的手艺,只用了短短五分钟,就让停摆的机器重新轰鸣,技惊四座!
行政楼三楼会议室,法务科长、宣传科长,甚至董事长秘书的竞聘,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一位年轻的女干事,提出了建立“江钢融媒体中心”和“职工心理疏导室”的新颖想法,令人耳目一新。
而董事长秘书的竞聘,更是神仙打架,几位人精在面对刘光明扮演的“难缠客户”时,展现出了八面玲珑的超高情商。
这场自上而下的竞聘风暴,席卷了江钢的每一个角落,搅动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而真正的大戏,是主会场的三个副总岗位。
第一个上场的,是竞聘生产副总的孙大炮。
他没有准备华丽的ppt,只带了一本厚厚的、封皮都已磨烂的手写工作笔记走上台。
“我叫孙大炮,在江钢干了三十年!这本笔记,记的都是咱们厂里大大小小设备的问题和毛病。”他翻开笔记,指着其中一页,“比如3号高炉的耐火砖,最多还能撑三个月,必须更换,我建议采用o-23型号,能省百分之十的成本;二炼钢的行车,轴承磨损严重,我画了张改造图,不用换新的,就能再延长两年寿命……”
他没有一句豪言壮语,说的全是问题和解决办法。
这份质朴与实干,赢得了所有一线工人的共鸣。
第二个上场的,是海归博士陈启明,竞聘技术副总。
他提交了一份全英文的《江钢工业4.0智能化改造白皮书》,里面充满了各种前沿的技术名词和复杂的数学模型。
他甚至用流利的德语,向德国专家阐述他的核心理念,显得自信而专业。
然而,在提问环节,孙大炮却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问道:“陈博士,你说的这些东西,听着是好。可我们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去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那个‘数字孪生’,能当饭吃吗?”
这个问题,引得台下一片哄笑。
陈启明被问得满脸通红,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带着一丝傲慢反驳道:“孙师傅,我理解您的眼界可能还停留在‘拧螺丝’的阶段。但企业的发展,靠的是顶层设计和科技引领,而不是抱着几十年前的老经验不放!这笔钱,现在不投,将来我们要花十倍的代价去追赶!”
“放屁!”孙大炮被激怒了,直接爆了粗口,“老子在车间里玩命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没有我们这些‘拧螺丝’的,你那些设计图,就是一堆废纸!”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林远不得不出面制止。
而德国专家,则用德语向陈启明提出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陈博士,你的方案,理论上很完美。但你是否考虑过,将德国的工业4.0标准,直接嫁接到江钢这种老旧的苏式设备体系上,可能会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你有具体的、分阶段的解决方案吗?”
这个问题,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陈启明虽然能讲清理论,但在如何解决“水土不服”的具体问题上,却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回答得磕磕巴巴。
最后上场的,是竞聘销售副总的钱斌。
一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土气的中年男人。
他递上了一份皱巴巴的,用各种颜色标记过的全国地图,一本记录着密密麻麻人名电话的通讯录和一份厚达几十页的《下半年度市场开拓可行性分析报告》。
他走到台前,对着林远和评委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叫钱斌。我不会说空话,我的所有想法,都在这份报告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沉稳。
“报告里,我详细分析了未来半年,国内钢材市场的三个主要增量方向:军工特种钢、基建工程钢、以及高新技术产业配套用钢。”
“针对军工市场,我列出了三大潜在采购单位,并详细分析了他们的技术需求、采购流程和关键决策人履历。我有信心,在三个月内,完成初步接触,并进入他们的供应商备选名录。”
“针对基建市场,我锁定了西南片区的两条在建高铁和一个水利枢纽工程。报告里,有我对这三个项目总包方和材料供应方的深度背景调研。我可以保证,在一个月内,拿到他们的第一批试用订单。”
“至于高新技术产业……”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远,“我知道林董您正在和德国方面洽谈合资公司的项目。一旦我们的特种钢生产线升级完成,我会立刻启动对长三角地区三家新能源汽车电池生产商和两家芯片制造厂的公关。他们的需求,和我们未来的产品,高度匹配。”
他的话,没有一个字提到“关系”和“人情”,但报告里那一份份详尽到令人咋舌的“客户背景分析”,和那句“我有信心”“我可以保证”,已经将他那深不可测的资源和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台下一位同样竞聘销售岗的年轻人,忍不住站起来质疑道:“钱师傅,您说的这些,听起来很美好。但市场瞬息万变,您如何保证一定能实现?您敢不敢,立下一个具体的业绩目标?”
钱斌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他转头看向林远,声音洪亮地说道:“林董,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保证。我只向您和江钢的未来负责。我请求,与集团签订一份‘对赌协议’。半年,两个亿的新增合同。完不成,我自动离职,分文不取!”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那股破釜沉舟的“狼性”给震住了。
竞聘大会结束,林远的办公室。
他将孙大炮和陈启明,同时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孙师傅,”林远对孙大炮说,“我决定,任命你为新成立的‘生产安全与设备管理部’的总负责人,待遇等同于副总。你的任务,就是当好江钢生产线的,下面新竞聘上来的那些厂长、主任,你给我盯紧了!”
他又转向陈启明:“陈博士,我任命你为江钢的‘总工程师’,同样是副总待遇。你的任务,把握好江钢技术升级的方向,孙师傅负责‘守成’,你负责‘开拓’,你们俩缺一不可!”
至于那个技惊四座的钱斌,和在秘书竞聘中脱颖而出的那位年轻人,林远只是让刘光明通知他们,“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第86章 不谋而合
林远的办公室里,
钱斌,正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林远没有急着宣布任命,而是将那份写着“半年两个亿”的对赌协议,缓缓地推了回去。
“老钱,”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你的魄力,我欣赏。但江钢的销售副总,需要的,不仅仅是拉来订单的匹夫之勇。”
老钱的眼神,微微一凝。
林远继续说道,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老钱,如果我把销售副总的位置给你,你这半年两个亿的业绩,打算怎么完成?”
老钱一愣,随即自信地回答:“林董放心,我手里有几个十多年的老关系,再加上西南那个项目的人情……只要产品跟得上,这几个单子,我肯定能拿下来!”
林远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然后呢?”
“什么然后?”老钱有些没反应过来。
“半年之后呢?一年之后呢?”林远追问道,“等你把手里的这些人情、关系都用完了,江钢的销售,要靠什么?还靠你去跟人喝酒拜码头吗?”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老钱的头上。
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看到的,远比他想象的要远得多。
林远将那份对赌协议,推了回去。
“老钱,两个亿的销售额,我相信你有能力完成。但我要的,不是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老钱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跟你赌的,是另外三件事。”
“第一,客户画像与分级管理。 三个月内,我要你拿出一套完整的‘客户关系管理系统’方案。我们要对所有潜在客户,进行精准的画像分析,并建立A、b、c三级客户档案。我们要知道,谁是我们的战略客户,谁是我们的利润奶牛!”
“第二,销售团队的专业化转型。 你手下的那帮兄弟,我知道,能喝酒,能跑腿。但我现在要的,不仅仅是‘业务员’,我要的是‘产品解决方案顾问’!半年内,我要你对整个销售团队,进行一次全面的专业化培训。他们不仅要懂产品,更要懂技术、懂应用场景!”
“第三,建立透明的激励与淘汰机制。 我要你,废除过去那种‘大锅饭’式的提成制度。建立一套基于‘客户等级’和‘利润贡献’的、公开透明的激励方案。能者多劳,多劳多得!连续两个季度完不成基础任务的,不管是谁的关系,直接淘汰!”
林远看着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的老钱,最后说道:“老钱,我给你销售副总的位子,给你最大的权限,给你最好的待遇。我要你,为江钢,打造一个完善科学的销售系统。你能做到吗?”
老钱被林远这套充满了现代化管理思维的“组合拳”,给彻底震住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那些“江湖经验”,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显得那么的原始和落后。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给他机会。
“林董,我能做到!”他抬起头,眼神里不再只有江湖人的豪气,更多了敬畏,“我老钱这条命,从今天起,就卖给您了!”
……
老钱走后,在“董事长专职秘书”岗位竞聘中脱颖而出的年轻人顾盼,走了进来。
林远将那份错综复杂的《青川项目初始报告》递给顾盼,说道:“这是我最近在头疼的一件事。给你半天时间,把这份报告看完,吃透。然后告诉我,如果你是我,面对这个死局,你打算,从哪里下手?”
顾盼接过报告,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封面和目录,便将报告轻轻放回桌上。
他推了推眼镜,自信说道:“董事长,不用半天。”
“我只要半小时,就够了。”
林远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果然,还不到半小时,顾盼便敲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直接说方案,而是先抛出了一个让林远始料未及的“底牌”。
“董事长,”他看着林远,目光灼灼,“在说我的想法之前,我需要先向您汇报我的个人情况。我的档案写的是江州市人,但我老家是青川县城的。对于那里的政治生态,和那帮官老爷们的行事风格,我非常了解。”
这个顾盼很聪明,先把同乡的身份抛出来,来获得林远的好感。
“所以,”顾盼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我的建议是,不需要去跟他们斗智斗勇。对付恶犬,最好的办法,就是扔一块带毒的骨头进去,让它们自己先咬起来。”
他提出了一个狠辣无比的方案。
“我的方案很简单:找一个‘演员’。通过一家业内知名的投资公司,这家公司,体量足够大,名声足够响,足以让青川县那帮官老爷,一听到名字,就两眼放光。”
“以他们的名义,正式向青川县政府,递交一份关于综合开发的投资意向书。姿态要做足,要高调!”
“林董,您想,青川县这种‘招商鬼见愁’的地方,突然天降一块‘肥肉’,县委书记和县长,会是什么反应?”
顾盼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为了争夺这个项目的‘主导权’,一定会斗个你死我活。书记会用他的人事权,去卡县长的人;县长会用他的行政权,去否书记的提案。他们会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内耗和互相攻击上,把对方的黑料,翻个底朝天。”
“狗咬狗,一嘴毛。不论是死哪一个,或者……全死了,对我们来说,都是极好的。”
“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县里的政治生态,被彻底搅乱甚至洗牌之后。我们江钢以国企担当的姿态收拾烂摊子,可以名正言顺地正式入主青川。”
听完顾盼这整个狠辣、直接、招招致命的“引狼入室”之计,林远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计策,充满了对人性丑恶的精准利用,简单,粗暴,但却可能异常有效。
他看着顾盼,缓缓地,露出赞许的笑容,这个办法与林远的不谋而合。
“不仅如此,还可能引发其他的连锁反应,恐怕不光是县政府了.....”他开口了,
他接着说道,“顾盼,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专职秘书。”
接着林远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一系列指令。
“顾盼,通知老钱,他的销售团队组建和市场的公关,可以同步开始了!”
“通知孙大炮和陈启明,他们要三天内,确定技术升级的具体预算和时间表。”
“另外,联系张猛,让他准备一份关于特种钢产线升级的技术需求清单,交给德国专家组。”
江钢这台庞大而陈旧的机器,第一次,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全速运转起来。
忙碌了一天,他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他许久未见,但却无比熟悉的号码。
林远看着那个号码,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声音。
“林远,是我。”
是萧若冰。
第87章 决裂?
“林远,你跟柳眉,睡了?”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就这么直白,这么粗暴。
这位平时高冷又有涵养的女人,此时居然劈头盖脸,对林远说出如此不堪的语句。
这让林远灵活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竟然出现了长达三秒钟的宕机。
他完全没料到,时隔几个月,萧若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而他的沉默,在电话那头的萧若冰听来,无疑是默认。
怒火,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看来是真的了!”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你晚上在她那栋别墅里,待了那么久!林远,你真行啊!你这个混蛋!”
林远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但他关注的,却不是她的质问,而是她话语里的另一个信息。
他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汗毛倒竖!
“萧若冰,”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在派人跟踪调查我?”
这番推测,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远心中那扇充满了怨念已久的闸门。
“调查你?”萧若冰在那头冷笑,那笑声,充满了心碎和自嘲,“如果我不让人盯着点,我都不知道,我萧若冰看上的男人,转眼就爬上了别的女人的床!”
林远听出了萧若冰语气中暗藏的怒火,但他心中此刻同样是怒火中烧。
“你萧若冰看上的男人?”他气笑了,那笑容,充满了讽刺,“萧主任,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林远,在你和你父亲的眼里,不一直都只是一件好用的资产,一颗关键时刻,可以随时用来弃车保帅的弃子吗?”
“你……”
“我被省纪委带走,前途未卜的时候,你在哪里?”林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在我被当成弃子,扔进江钢这个泥潭,即将被那些人吞噬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是,我跟柳眉在一起了,那又如何?”林远的内心,在疯狂地咆哮,“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她,不计代价地帮我脱离困境!而你,和你的父亲,却在‘顾全大局’的借口下,冷眼旁观,默认了上面对我的牺牲!”
“你打这个电话,不就是怕我这颗‘弃子’,查出点什么,惹出点什么麻烦,脏了你们萧家那干干净净的棋盘,影响了你父亲那光明远大的前途吗?”
林远此时心情复杂烦闷,他内心又开始陷入极度的精神内耗。
是的,因为萧若冰和她父亲的提携,他才能从办公室的科员快速成长为副市长。
可是,萧家是单纯的提携吗? 在关键时刻,自己不还是被他们无情抛出弃车保帅吗?
政治斗争嘛,成王败寇,林远并不怕被当做马前卒,弃子。
只是他接受不了萧家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
倘若萧若冰提前把事情告诉他,他林远甚至自愿牺牲自我,无怨无悔。
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准备在抛弃他后,默默得看着他被抹杀掉,不带一丝犹豫,一丝怜悯。
而在林远看来,萧若冰事后的出现,只是出于她良心的不安,还有她的变态的好胜心驱使罢了。
她内心是受自我谴责的,但她更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保了被她视为私产的林远的命。
她非常不愿意承认,她的私产未经他的允许,就被拯救出来了。
如果不是夏晚晴的极力帮助,他林远早成阶下囚了。
萧若冰原来一直只是把他当做私人资产,任由她家变卖交易。
他有着变态的控制欲,从对他的监视一事 就已充分说明这一点。
想到这里,林远心中甚是恼怒。
而此时,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进了萧若冰的心脏,让她血流不止。
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嘶吼道:“混蛋,你混蛋!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这些破事吗?!”
“林远!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如果不是秦峰那个杂碎,已经把状告到了省里,准备把你,连同你那个破钢厂,一起从江州彻底抹掉,你以为我愿意再打这个电话给你吗?”
说完,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林远久久没有动。
他缓缓地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关系,可能彻底决裂了吧?
他知道,萧若冰最后那句话,传递了一个无比危险的信号。
但他此刻,却没有任何心情去思考这些。
他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空虚。
……
省城,发改委,那间属于萧若冰的空旷办公室里。
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她输了。
在这场情感的对决中,她输得一败涂地。
她的骄傲,她的理智,她引以为傲的家世,在林远那充满怨念的质问面前,都成了最可笑的讽刺。
她的手,下意识地,轻轻抚上自己那依旧平坦的小腹。
桌上,那张来自京城协和医院的孕检单,静静地躺在那里。
上面,“妊娠16周”几个字,在灯光下,显得那么清晰,又那么刺眼。
而更让她这个高傲冷酷的女人崩溃的是,她那位因突发心梗已在IcU抢救多日的父亲萧文嵩。
那位传闻即将接任省长的父亲病倒了......
第88章 相见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林远久久没有动。
他缓缓地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与萧若冰的这通电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良久,他才想起那句“秦峰已经把状告到了省里”,这在他脑海中轰然作响。
其实近来其实他还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关于萧若冰父亲的。
只是他没有在意,他这个萧家的弃子,没必要就纠结这些捕风捉影的信息。
但现在他觉得,不能再等了。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直接拨通了市长吴启明的私人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市长好,抱歉晚上打扰您......”林远刚开口寒暄。
那头的吴启明似乎一直在等林远的电话,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而是凝重的说:“林远,你马上到我家里来一趟,我们当面谈。”
半小时后,吴市长的书房。
吴启明没有丝毫客套,只是示意林远坐下,然后亲自为他沏了一壶茶。
书房里,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林远啊,”吴启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前两天的市委常委会上,秦峰同志,突然对你们江钢的改革,提出了一些‘不同意见’啊。”
林远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认为,你们又是搞竞聘,又是要跟德国人合资,步子迈得太大,风险不好控制,建议市委先暂停,成立一个专门的调研组,重新评估。”
吴启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我和方雅同志,都认为,改革不能因循守旧,更不能因噎废食。对于你和江钢,市委还是要信任、要支持的。所以,他那个提议,会上没有通过。”
林远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前奏。
果然,吴启明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市里这条路走不通,有些人,就开始走一些不讲规则的门路了。一份建议由‘江南冶金集团’,对你们江钢进行兼并重组的报告,现在,已经摆在省里相关领导的案头了。”
他看着林远,没有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我明白了。”林远点了点头,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地问道:“吴市长,我听说……萧副省长他……”
吴启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在京城开会的时候,突发心梗,人还在IcU。情况……很不乐观。”
轰!
林远的大脑,嗡的一声!
尽管他恨萧家的冷酷,恨萧若冰的决绝,但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涌起了一股巨大的震惊和复杂的情绪。
那个曾经在省委大院里,叱咤风云,对他委以重任,如同一座大山般存在的政治强人,怎么会……说倒下就倒下了?
他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秦峰敢如此肆无忌惮,为什么吴启明会如此凝重。
萧家这棵在江南省屹立了数十年的大树,如果真的要倒了,那么这个时候,正是秦峰他们赶尽杀绝的最佳时机啊。
吴启明看着林远脸上那复杂的神情,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
他继续说道:“萧省长这一病,省里有些人的心思,就活络了。我这边,压力也很大。”
他不再往下说,只是看着林远。
林远瞬间就懂了。吴启明在向他交底,也在向他“求助”。
严格意义上说,吴启明的处境可能比林远还要糟糕,萧父的倒下,吴启明的强大后援瞬间没有了。
这很可能让吴启明接任市委书记的过程中,遭到强力狙击。
而此时盘活江钢,让江钢参与开发青川县项目,可能是吴启明最大也是唯一能发力的筹码了。
而秦峰呢?一旦狙击成功,那么市委书记的位子,由谁担任那可就充满变数了。
所以吴启明岂能不重视、不警惕、不凝重呢?他现在与林远可谓是真正的一条船上了。换个角度说,他的政治命运很大一部分取决于林远的成功与否了。
“市长,”林远郑重地说道,“江钢,是您的江钢,也是我们几万职工的江钢。我向您保证,这个项目,我们一定会做成一个谁也无法否定的铁案!”
吴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市里这边,所有的障碍,我来给你扫清。但是,省里那条线,光靠我,还不够。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好亲自出面。林远,你需要亲自去一趟省城,多走动走动。有些人,有些关系,能用的,还是要用起来。”
林远明白,吴启明这是要他去下趟萧家。
从吴市长家出来,已是午夜。
在巨大的压力下,林远本能地,驱车来到了市委大院附近。
他想找方雅聊聊。然而,得到的回复却是,方部长正在连夜开会。
他没有丝毫犹豫,调转车头,直接驶上了前往省城的高速公路。
……
第二天清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IcU重症监护室门外。
林远透过厚厚的玻璃窗,看到了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依旧昏迷不醒的萧文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又憔悴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是萧若冰。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尴尬而又充满了悲伤。
最终,还是林远打破了沉默。
“你还好吗?萧叔叔怎么样了?”
“还算好吧。”萧若冰淡淡的回答,似乎不带一丝感情。
接着她问道:“还有事吗?林董事长,如果没事就请回吧。”
林远略显尴尬,他将来此的目的,向萧若冰进行了简要的说明,并提出了希望她能帮忙引见省发改委“张主任”的请求。
萧若冰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材料,递给了林远。
是林远草拟的那份《联动发展计划》,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用娟秀而又凌厉的笔迹,做下的密密麻麻的专业批注。
“张主任那边,我会给他打电话。”萧若冰没有看他,声音沙哑,“这份材料,你拿回去,按照我修改的,重新做一份。在见他之前,把里面的内容,给我背熟了!”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准备带我爸去日本治疗。单位那边,我已经请了长假。短时间内,可能都不会回来了。”
林远紧紧地握着那份沉甸甸的、仿佛还带着她体温的材料,看着萧若冰那孤单而又倔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个女人,即使在与他决裂之后,依然用她自己的方式,为他送上了最后的“助攻”。
第89章 敲门
省城,省委大院附近的一家普通快捷酒店房间里,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林远彻夜未眠。
他手捧着那份写满了萧若冰批注的材料,逐字逐句地研读。
他越看,心中越是震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修改意见”,这简直是一次从灵魂到骨架的脱胎换骨。
萧若冰完全跳出了一个市级项目的局限,她将项目的定位,从简单的“企地合作”,直接拔高到了探索我省老工业基地转型与欠发达地区生态扶贫相结合的新路径的战略高度。
她将政策的切入点,从申请扶贫资金,精准地调整为对接“全省产业结构调整与升级的战略规划”。
她甚至建议,将汇报的主体,改为关于以江钢集团为试点,打造我省“产业飞地模式,破解区域发展不平衡难题的几点思考。
每一个改动,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中了每个领导最关心的脉搏。
林远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这份批注,是萧若冰用她所有的专业知识和政治智慧,为他量身打造的一件“黄金铠甲”。
他拨通了顾盼的电话,将萧若冰的核心修改意见,告知了对方。
电话那头的顾盼,听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他才推了推眼镜,提出了一个更刁钻的建议:“林董,这份方案已经近乎完美。但我建议,在向张主任汇报时,我们可以在‘资金来源’这一块,我认为可以说得模糊一些,只提‘将积极引入社会资本和国际战略投资’,而不点明是柳氏集团和德国克虏伯。”
“这样,如果张主任问起,您就可以顺势,将话题引到‘如何构建新型政商关系,激发国内外资本参与国企改革活力’这个他可能更感兴趣的宏大话题上,将我们的项目,变成一个可以探讨的‘范例’,而不是一个单纯需要他审批的项目。”
林远对顾盼这种“挖坑设问,引君入瓮”的思路,大加赞赏,立刻采纳。
挂了顾盼的电话,林远又点燃一支烟,他默默的走向窗台,望向了省立医院的方向,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这一次是萧若冰给他给予了极大的助力,其实他明白,这个时候的萧家如强弩之末,萧若冰完全没必要在这件事上为他出面争取了。
毕竟萧父倒下后,发改委的张主任是极有可能不给萧若冰面子的。
这种被拒绝的风险,对于一向高傲的萧若冰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但她依然选择最后送了林远一程。
“女人心海底针啊!”
林远掐灭了烟头,走向了床铺。
……
第二天上午,省发改委,主任办公室。
装修简朴,但风格很是威严。
省发改委一把手张承志,接待了林远。
他的态度,客气,但眼神里,却带着审视和显而易见的距离感。
他没有主动提萧家的事,只是公事公办地让林远“简要汇报一下江钢的自救方案”。
林远心里极其没底。
但很快林远沉着应对起来。
他将融合了三人智慧的最终方案,有条不紊地进行了汇报。
他没有一句废话,通篇都是对政策的解读、对数据的分析、对项目前景的展望。
他的汇报,不像是一个来“求人办事”的下级,更像一个在进行学术交流的专家。
汇报过程中,张承志突然打断了他。
“林远同志,”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这个模式思路,听起来很新颖。但是,你如何保证,江钢的投入,和青川的产出,能够形成一个良性的、可持续的闭环?而不是又搞成一个需要政府不断输血的‘盆景工程’?”
问题,一针见血。
林远不慌不忙地回答:“张主任,您问到了关键。我们设计的,不是‘输血’,而是‘造血’。江钢输出的是技术和管理,得到的是低成本的原料和全新的产业方向;青川输出的是资源和土地,得到的是税收、就业和可持续的产业链。这是一个双向赋能的共赢模式,而不是单向扶贫的慈善模式。”
他又引用了几个德国鲁尔工业区改造的最新案例,作为佐证。这是他临时补课,从老汉斯那取来的真经。
张承志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中,那份审视,却悄然减少了几分。
汇报结束,林远将最终版的报告,双手递上。
“张主任,这是我们的一些不成熟的思考,还请您批评指正。另外,省里即将召开的国企改革研讨会,我们也准备将这个方案,作为案例进行提交,希望能为全省的改革,提供一点小小的思路。”
张承志收下了报告,在林远提到“研讨会”时,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材料我收下了,我需要时间研究一下。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林远走出省发改委那座庄严的大楼,沐浴在阳光下,心中却并无半分轻松。
他知道,自己只是敲响了第一扇门,能不能敲开,还是一个未知数。
接下来,他要赶回江州,他现在有太多的事需要做了。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他的手机响了,是顾盼。
“董事长,”顾盼的声音,带着兴奋,“太快了!深圳‘黑石资本’的副总裁,已经带队到了江州,刚刚直接联系了市政府招商办,说对青川县的投资环境,非常感兴趣,希望市里能安排一次高规格的考察!”
“吴市长办公室的电话,刚刚打到了我这里,询问我们是否知情。吴市长那边,都惊动了!”
林远一愣,随即暗暗心惊。
他知道,自己当初布下的这盘棋的目的,就是吸引来强大的外部资本,现在效果达到了,但他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个黑石资本来的太快了,快的不寻常,他才刚将材料与省发改委对接,黑石资本就立马介入了,这家公司的情报如此精准迅速吗?
还是哪里故意泄露出去的,迫不及待的希望黑石资本的介入?
不过他现在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纠结这个问题了。
高速公路上,林远的车子飞快的驶向江州方向。
第90章 炸开锅了
“深圳黑石资本,一家国际大型投资公司,对青川县的投资环境,产生了浓厚兴趣,准备派考察团前来考察!”
市招商办的一通电话,让青川县是炸开了锅。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县委县政府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县委常委会议室,一场关于“如何迎接黑石资本考察团”的紧急碰头会,正在召开。
县委书记郝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为会议定下了调子:“同志们!黑石资本的投资意向,是对我们青川县过去几年工作的一种肯定,更是对我们未来发展的一次重大考验!这件事,政治意义、经济意义重大,县委必须来统一领导,统筹全局,确保万无一失。我建议,成立一个高规格的‘黑石项目联合工作领导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
县长高建军扶了扶眼镜,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分量十足:“郝书记的指示,高瞻远瞩,我完全同意。由县委来‘掌舵’,是完全正确的。不过,我也想补充一点,招商引资工作,毕竟涉及到后续大量的项目落地、土地审批、配套建设等具体行政事务。为了更好地将县委的决策部署,转化为实际的执行力,我建议,在工作组的架构下,具体的工作,还是应该以政府这边为主导。这个‘常务副组长’,我看,还是由我来兼任,比较合适。”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完全拥护书记的“领导”,实际上,却是要把最关键的“执行权”,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这是青川县目前的常态,只要是有好处的事,县委书记必是拿头彩,而这个时候的县长,当然不甘落后。
两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的斗了几个年头了。
郝建的脸色,微微一沉。
这个高建军,在郝建眼里是十分讨厌的,他认为,自己本是上面钦点的书记,对青川县有着绝对的控制权,但这种情况在高建军来之后就彻底改变了。
这之前县长的位置空缺了近两年,郝建早就养成一言堂的霸道作风。
高建军也是仗着上面有人,处处与他唱反调,这让他感觉自己颜面尽失。
还没等他继续开口,他的“马仔”,常务副县长马胜利,立刻心领神会地跳了出来:“高县长这话,我个人认为,有待商榷。这么大的项目,一定要考虑到我们县里自身的产业基础。我们县的城投公司,虽然目前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毕竟是我们县唯一的国有平台公司,应该让他们也参与进来,承担一些配套工程的建设,这样才能把利益,最大化地留在我们青川本地嘛!”
郝建听完马胜利的话,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而高建军则十分不屑一顾,他毫不吝啬的将“不满”两个字写在脸上。
此时另一位分管城建的副县长牛大伟,立刻冷笑着反驳道:“马县长,城投公司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负债几十个亿!他那个老总绍帅,电话都打不通了,谁知道又跑到哪里去鬼混了!他们的职工一直在上访,还有那些要账的工程商,每天都堵在我办公室。让这样的公司参与进来,不是诚心给项目添堵,吓跑投资方吗?”
这城投公司是县直属企业,名为青川建投,总经理绍帅正是马胜利的小舅子。
马胜利被牛大伟的话噎得满脸通红,正努力组织语言准备为自己的小舅子辩解几句。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坐不住了,纷纷“开炮”。
宣传部长,是郝建的嫡系,立刻支援道:“我同意马县长的意见!我们不能因为城投公司暂时遇到困难,就否定它。更重要的是,这次招商,宣传工作是重中之重!我们必须牢牢把握舆论导向,向外界展示我们青川团结一心、奋发向上的良好形象!所以,工作组的领导权,必须在县委!”
国土局长则是高建军提拔起来的,
他立刻反驳道:“宣传是务虚,土地才是务实!黑石资本这么大的体量,最关心的,肯定是土地规划和审批效率!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拿出让他们满意的用地方案,说再多好听的,都是白搭!我看,工作组就应该由主管土地和建设的政府部门来牵头!”
一直闭目养神的纪委书记,突然睁开了眼:“我只提醒一句。项目越大,廉政风险就越高。无论是谁来主导,都必须把纪律和规矩,挺在前面。特别是像城投公司这种,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多的单位,如果要参与进来,必须先做好内部的审计和清查工作!”
见到小舅子被众人炮轰,
马胜利义正言辞地说道:“我敢保证,绍帅同志,只是去外地考察项目,学习先进经验去了!他绝对是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好同志!”
作为青石镇的党委书记,周云帆也被叫来列席会议。他坐在最末尾的角落里,冷眼看着台上那帮人,为了各自的私利,面红-赤,心中充满了鄙夷。
这帮老爷,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关心这个项目,能给青川的老百姓带来什么。
眼看会议就要不欢而散,县委书记郝建,为了维持表面的团结,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既然大家都有道理,我看,就这样吧。”他一锤定音,“联合工作组,下设两个平行的专项小组。考虑到文旅开发,涉及到意识形态和形象宣传,政治属性较强,就成立‘文旅项目专项组’,由我亲自负责。而矿脉开发,涉及到大量的工程建设和经济核算,专业性较强,就成立‘矿产资源专项组’,由高建军同志你来负责。”
这个“分而治之”的方案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但他们一转身,脸上的笑容,就瞬间变得冰冷。
他们心里此时却都想着一件事,“你给我等着瞧!看谁玩不下去先滚蛋!”
而就在这间气氛严肃的会议室之外,江州市郊的“金碧辉煌”夜总会,VIp包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灯红酒绿,音乐震耳欲聋。
青川建投老总绍帅,顶着秃了一半的脑门,正左拥右抱着两个打扮妖艳的小姐,满面红光地,对着麦克风嘶吼着一首跑调的情歌。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肥硕男人,他就是青川县最大的包工头,人称“坤哥”的王二坤,也是绍帅的“把兄弟”。
王二坤端起一杯兑了绿茶的轩尼诗,凑到绍帅耳边,大声喊道:“帅大哥,城投账上那笔给咱们兄弟的工程款,啥时候能结一下啊?下面的人,都等着发工钱呢!”
此时的绍帅正嗨的尽兴,醉醺醺地骂道:“兄弟,别着急,等我姐夫把下一个工程给我拿下来,我搞个融资,先把咱们自己的款办了!!!”
“哥!!牛逼,还是老规矩,你拿大头,给兄弟我留点茶水费就好。来咱俩来个深水炸弹!!” 王二坤兴奋的叫道。
两人喝完深水炸弹,绍帅又抓起话筒,对着身边的小姐,色眯眯地笑道:“来,宝贝,陪哥哥我,再唱一首《我们不一样》!”
全然不顾那些半年多没拿到工资的职工死活,更未想过那些被他忽悠来做工程的老板们,垫付的资金如何解决。
这些人可是快被绍大总经理坑的快跳楼了......
第91章 硕鼠硕鼠
江州市郊,“金碧辉煌”夜总会,VIp包厢内。
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城投老总绍帅正左拥右抱,玩得不亦乐乎。
突然,手机像催命符一样疯狂震动响了起来,屏幕上,是姐夫马胜利的名字。
“喂,姐……姐夫……”
“你个狗日的,还活着啊?你在哪?”
马胜利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发火,他在县委的会上因为这个扶不上墙的小舅子,可谓是丢尽了脸。
“姐夫...我在外地考察呢...学习那个企业管理....”绍帅的谎话张嘴就来。
但马胜利似乎很是了解这个小舅子,不等他说完便接着骂道:“你这个蠢货,闭嘴,学习?你一抬屁股,老子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学你....”
马胜利骂娘的话刚到嘴边,就硬生生咽回去了。
毕竟他小舅子的娘,也是他岳母,这等于骂了他自己。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还敢在外面鬼混!”马胜利实在无法压抑着怒火,开始咆哮,
“新的投资方马上要来了,你知不知道?县里为了你的破事,都快吵翻天了!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公司去!要是耽误了老子的大事,我扒了你的皮!”
绍帅被骂得酒醒了一半,吓得屁滚尿流,酒也不喝了,小姐也不抱了,连夜偷偷潜回了青川县。
第二天一早,青川建投公司,总经理办公室门口。
不知是谁,将绍帅回来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他刚一走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一大群双眼通红的职工,给死死地堵住了!
为首的,正是公司战略发展部的负责人,孟彦。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戴着黑框眼镜,身材修长,文质彬彬。
三年前,他被当时的老县长,作为特殊人才,亲自请回青川,主持参与城投公司的初创工作。
就是他带着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抢下了省招标集团的10亿建设项目,这也是青川集团第一个的项目,为公司赚到了第一桶金,可以说是青川建投当之无愧的“开国功臣”。
但自从绍帅靠着马胜利的裙带关系空降而来,孟彦和他手下整个战发部,就成了被打压和排挤的对象。
孟彦站在门口,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绍总,早上好。我们全体员工,已经连续8个月,没有拿到一分钱工资了。我想请问您,公司的账上,是真的没钱了吗?”
绍帅一看是孟彦带头,心里就暗骂了一声“晦气”,他知道这个孟彦业务能力强,有一定的背景,而且敢说敢干,是个不是好惹的角色。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哎呀,小孟啊。你也知道公司的资金,最近是有点紧张,周转不开,你是懂业务的,应该理解……”
“我不理解。”孟彦直接打断了他,“县财政明明已经划拨了一笔资金用来解决职工工资,这笔钱,为什么不用来发放我们的工资?
这个问题,问得绍帅脸色一僵。
还没等他想好说辞,那个身材扁平,大嘴龅牙的办公室主任陈丽,便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哟,孟部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质问绍总?你眼里还有没有领导了?公司资金怎么用,那是绍总说了算!再说了,就你们那点工资,晚发几天,能死人吗?”
陈丽,是青川建投前任那个被双规的老总陈斌的亲戚,而陈斌、绍帅两人又是老乡。
两人私下没少合作从项目上捞好处,一直兄弟相称。
正所谓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
绍帅得势后,当然要重用他好大哥陈斌的亲属。
因此陈丽当上了办公室主任,每天的工作,就是刷刷手机,指点一下江山。
她旁边那个身高一米六的“技术总监”吴二狗,也立刻附和道。
“就是!没钱,你们就不会自己想办法吗?前两天,我那辆越野车要保养了,手头紧,我不也自己刷的信用卡吗?你们这些人,就是觉悟太低,一点奉献精神都没有!”
吴二狗是哪路妖魔?
他是陈斌与绍帅业务上的头号马仔,
没能力、没担当,推诿扯皮他最强,却挂着“技术总监”的职务。
他与陈丽是绍帅的左膀右臂,基本不做事,却拿着全公司最高的薪水。
这两人在公司本就不得人心,人见人烦,狗见狗嫌,现在他们这番“何不食肉糜”的无耻言论,彻底点燃了所有职工的怒火!
“我们一家老小,都等着这点钱下锅呢!你开越野车,我们连公交车都坐不起了!”
“我们天天在外面给公司拼命,你们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凭什么你们一年拿几十万?”
孟彦看着眼前这两个小丑,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推了推眼镜,冷笑着回怼道:“陈主任,吴总监,我没记错的话,按照公司规定,你们二位的工资,加起来,正好是我们整个战发部十几个人的工资总和。既然你们格局高,你们能拿出自己的工资救济下职工们吗?”
“你……”陈丽和吴二狗被噎得满脸通红。
绍帅眼看场面就要失控,知道不能再让孟彦说下去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大声说道:“好了!都别吵了!这件事,是我这个当领导的,没有考虑周全!我向大家检讨!”
他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你们先回去!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三天之内,一定把工资,一分不少地,发到大家手上!”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孟彦,你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敢带头跟我作对?行,你等着,等老子把这阵风头应付过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孟彦和职工们,看绍帅如此拍胸脯保证,暂时散去了。
他们刚走,“坤哥”王二坤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帅大哥,我那笔工程款……”
绍帅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无比热情和豪爽:“老弟,县里刚划拨的资金,本来是要用来解决工资的,你等着,钱马上就到账!”
“哥,我的亲哥,您太照顾我,我对你的敬仰如滔滔江水....”王二坤谄媚的拍着马屁。
挂了电话,绍帅立刻打电话给财务,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小周,坤宇公司那笔款子,马上办!”
“绍总,坤宇公司那个项目并未完成验收,按照合同约定,达不到支付条件...而且...公司账上拿不出钱支付呀.....”
财务小周磕磕巴巴的说道。
”你脑子被门挤了吗?公司的账上不是刚到一笔款吗?”
“可...可那是.....用来发放工资的....”
“我命令你,马上,立刻!!!!”
绍帅发号完施令,坐在自己宽大的老板椅子上,心中开始暗暗琢磨。
县里给的4000多万资金,虽说是用来解决工资的,但那也是他找他姐夫协调批下来的。
现在公司不光拖欠职工工资,还拖欠一大批一线人员的绩效提成。
尤其是这个孟彦,他的绩效提成最多,按照公司制度计算,他一人的绩效提成就有200多万。
他奶奶的,老子辛辛苦苦要来的钱,要给你们发工资,尤其是要给孟彦发那么多,老子变成你们的打工仔了。
绍帅心中十分不平衡,作为总经理,他的工资是国资委核定死的,每年18万。
但是国资委为鼓励员工开拓市场,设置了职工们的激励绩效,即把职工牵头拿下的项目利润的5%,作为绩效提成发放给对应职工。
想到这里,绍帅猥琐的一笑,
“嘿嘿,制度规定是吧?老子现在说的话才是制度规定......”
第92章 爷爷,我错了
青川建投公司,大会议室。
气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绍帅坐在主席台上,一脸阴沉。
他示意办公室主任陈丽,先宣读一份文件。
陈丽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尖酸刻薄的语气,念道:“关于对战略发展部孟彦、李铁、王兵三名同志,进行内部处分的决定。”
“经查,孟彦等三名同志,在昨日的讨薪过程中,言语不当,态度恶劣,严重扰乱了公司正常的工作秩序。为严肃纪律,经公司领导班子研究决定,给予孟彦、李铁、王兵三名同志,通报批评,并扣除当月全部绩效工资,以儆效尤!”
这份颠倒黑白的“处分决定”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陈丽便紧接着,开始宣读那份更恶毒的《绩效考核与薪酬管理补充规定》。
第一条:绩效计算范围,只包含“本年度6月1日后”新签订的项目。
第二条:项目利润的绩效提成比例,由原来的5%,统一下调为1.5%。
第三条:重新核定岗位工资。一线职工的绩效工资,普遍下调20%-30%;而“办公室”和“总工办”等“关键管理岗位”,工资则上调15%。
..........
这是针对性极强的制度调整,第一条等于否定了孟彦及大批员工之前的所有成绩,绩效提成不存在了。
第二条是公然掠夺了职工应得酬劳,等于自废武功,严重削弱了员工的劳动积极性。
第三条就更过分了,一线职工绩效下调,而上涨陈丽和吴二狗所在的办公室、总工办的工资。这是等于拿一线员工的工资补贴到了这两个狗腿子身上,这简直到了厚颜无耻的地步,
果然,当听到“绩效提成由5%下调为1.5%”、“一线工资普遍下调,管理岗位上调15%”等条款时,所有职工的愤怒,都被彻底点燃了!
然而,陈丽、吴二狗等人很是有恃无恐,态度嚣张,很显然这是他俩与绍帅商量出来的妙计。
“安静!都给我安静!”陈丽扯着嗓子喊道,“这是公司的决议!谁有意见,就是跟公司作对!”
就在这时,孟彦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还没等他开口,那个身高一米六的“技术总监”吴二狗,便抢先发难,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孟部长,怎么,对公司的决定,有意见啊?这是经公司管理层讨论后的结果,你只有执行的份,没有质疑的份,懂吗?”
孟彦看都没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主席台上的绍帅。
吴二狗见自己被无视,脸上挂不住,声音更大了:“我告诉你,孟彦!别以为自己拉来个项目,就了不起了!公司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要讲奉献,要有格局,懂不懂?”
孟彦这才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了吴二狗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吴总监,我没记错的话,你在公司的三年多来,似乎没有推进过一项技术更新?更没有给公司带来过一毛钱的效益。”
“我...我...主要是负责保障公司系统的整体稳定,...我与市交投签订的有项目合同,有盈利!”吴二狗还在强词夺理。
“哦?是吗?去年县招商会上,你负责保障的景区管理系统突然挂了吧?当时市县领导与客商可正在参观我们景区,你知道这件事情带来的严重影响吗?”
“市交投那个赚了十万块的项目,你还有脸说啊?你忘了是谁带你去对接的?谁给你引荐的,才有的这个项目吗?”这两个项目都是孟彦拿下的,吴二狗装可怜,像条狗一样求孟彦,孟彦才转给他的。
结果两个项目都搞的一团糟,尤其是景区管理系统,在招商会开展前,网信部门就已通知吴二狗,系统有漏洞,需要修复,以保证开会期间系统的正常运行。
谁知这吴二狗,在吃了项目红利后,就不管不问了,对网信部门的告知,不但充耳不闻,还没有告知公司,结果酿成了政治事故。
孟彦不急不慢的话,似乎在一点点扒开吴二狗的狗皮。
“你……你血口喷人!”吴二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旁的陈丽,见“战友”败下阵来,立刻接过了话头,:“孟彦!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公司培养了你,给了你平台,你不知恩图报,还带头煽动闹事!你这种行为,就是白眼狼!”
孟彦推了推眼镜,冷笑着回敬道:“陈主任,我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一直以来一心为公,轮不到你评价,你也不配评价我。”
“你呢?除了每天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你为公司,做过什么贡献?”
“我听说你在公司工作期间,同时还领取着别的单位薪酬,请问这违规吗?你没职称、没经验、狗屁不懂的一个憨货一入职就拿着几倍于职工的工资,请问这合规吗?有依据吗?”
“我想请问你们两位哼哈二将,干的事对得起公司,对得起职工吗?这么丧尽天良,不怕生孩子没屁眼吗?”
孟彦越说越来劲。
“如果我是‘白眼狼’,那你这种只吃饭、不干活,还专门咬自己人的,又算什么东西?”
“你……你……”陈丽被孟彦不带脏字的羞辱,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看自己的左膀右臂,接连被孟彦三言两语就Ko了,绍帅知道,必须自己亲自出马了。
“反了你了!孟彦!”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抓起那本刚刚打印出来的“新制度”,狠狠地砸向孟彦。
“这是公司的决定!你必须执行!”
孟彦轻巧地躲开,然后缓步走上主席台,将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拿起,轻轻地,放在了绍帅的面前。
“绍总,您别生气。”他语气平静得可怕,“用这个砸,才解气。也更能体现您作为公司总经理的……‘权威’。”、
他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头,意思是让绍帅往他脑袋上招呼。
这句诛心之言,彻底点燃了绍帅的怒火。
“孟彦!”他指着孟彦的鼻子骂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这是在煽动职工!我现在就可以,以‘扰乱工作秩序’的名义,开除你!”
孟彦冷笑一声,寸步不让:“开除我?可以。请绍总,拿出公司的规章制度来。哪一条规定,员工对不合理的制度提出异议,就要被开除?还是说,您绍总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公司的‘王法’?”
“孟彦,我一直拿你当做好同志对待,我多次告诉过你,有事可以直接向我汇报,我们可以商讨,可是你今天居然公然向聚众闹事,对抗公司制度!”绍帅开始给孟彦扣帽子,试图吓唬孟彦。
\"绍总,您说这话,还要点脸不?我找您谈过多少次了?有用吗?当然了,我知道,汇报工作是没用,但是汇报如何唱歌找小姐,您一定会感兴趣,可惜我孟彦从来不去那种污秽场所,自然没有工作向您汇报!!\"
孟彦针锋相对。
“你……你……”绍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嘶吼一声,像一头发怒的公牛,绕过会议桌,气冲冲地,向着孟彦冲了过去!
台下的职工们,都发出了惊呼!所有人都以为,绍帅这是要动手打人了!
就在绍帅冲到孟彦面前,扬起巴掌,即将挥下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却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孟彦那双冰冷的眼睛,也看到了台下几十个高高举起的手机。
他那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了!
他意识到,自己冲动了!这个孟彦,他这是在故意激怒自己!
一旦自己这巴掌打下去,被这么多手机拍下来,那他这个总经理,就彻底完了!
在“丢人”和“丢官”之间,绍帅,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暴力冲突在所难免时,绍帅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孟彦的面前!
“哎哟!孟部长!是我错了!是我不对!爷爷,您是我爷爷!”他抱着孟彦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我……只是想让您看看公司制度,传给您的时候力道大了点!您大人有大量!”
全场石化。
陈丽和吴二狗,更是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孟彦也懵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得像个三百斤孩子的绍帅,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见孟彦不说话,绍帅站起身来很是郑重的说道:“对不起大家!辞职,我立马就去辞职!”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留下了一脸懵逼的众人。
第93章 一地鸡毛
青川县,常务副县长马胜利的办公室。
绍帅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自己的姐夫哭诉着“委屈”。
当然,他巧妙地隐去了自己当众下跪那段最丢人的情节。
只是反复强调,孟彦如何“煽动职工、聚众闹事”,自己是如何“为了维护公司的稳定,忍辱负重”,最后又是如何“心灰意冷,准备辞职”。
“姐夫,这个总经理,我真干不了了!那帮刁民,太难管了!”
他声泪俱下地说道,“您看,能不能给我调个清闲点的单位?城投这烂摊子,谁爱接谁接去!我反正是捞……哦不,是干够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只要从城投这个烂摊子脱身,凭着自己这几年捞到的钱,再去和“坤哥”王二坤合伙做点工程,那日子,岂不是美滋滋?
王二坤那里可是一直都有他的暗股。
然而,马胜利听完,却是勃然大怒!
他一脚踹在绍帅的膝盖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蠢货!辞职?你现在敢辞职,老子他妈第一个弄死你!”
绍帅还在意淫着发财的未来,被马胜利这一下,踹的猝不及防,他一个冷颤抖了一下,吓的差点尿了裤子。
“你看看自己那烂怂样,老子摊上你这么个小舅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他.......”
马胜利“妈”字还没出口,就被绍帅唯唯诺诺的拦住了,
“姐夫,别骂我妈啦,那也是你妈啊。”
“你.....你...”
马胜利此时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他血压估计是上来了。
不过毕竟是官场老手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压低声音,面目狰狞地嘶吼道:“你知不知道,深圳黑石资本要来的消息?这他妈是天大的机会!只要把这笔投资接下来,郝书记的政绩就稳了,我也能跟着再上一步!到时候,把高建军那个绊脚石挤走,整个青川,就是我们说了算!”
“你现在,必须给老子撑住!不管用什么办法,先把这阵风头应付过去!等投资落地,你再滚蛋不迟!”
绍帅还想接着耍赖说两句,他实在是不想干了,他只想着尽快脱身。
但看到姐夫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他瞬间就怂了,只能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虽然被骂得狗血淋头,但“黑石资本”这块巨大的肥肉,还是让绍帅那颗贪婪的心,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当晚,他又约上了“坤哥”王二坤,在“金碧辉煌”夜总会的包厢里,一人叫了两个穿着清凉的小姐,推杯换盏,商量着如何从这笔“天降横财”中,分到最大的一杯羹。
酒过三巡,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刺激下,两人玩得愈发放肆。
“来!宝贝们!开始节目吧,谁先把衣服脱了,这沓钱就是谁的!”绍帅抓起一沓红色的钞票,得意洋洋地摔在桌上。
他要的是这里的特色节目,美女脱衣,即脱去衣物将酒水撒扫美女的身上,然后他再将那里的酒水舔舐干净。
低俗龌龊至极的节目,偏偏是他的最爱,也是他每次必点的项目。
就在包厢内春色无边,一片淫靡之时,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满身酒气,眼神迷离的醉汉,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滚出去!没长眼的东西!”王二坤抓起一个空酒瓶,就砸了过去。
醉汉被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走错了”,便关上门,消失在了走廊里。
这点小插曲,丝毫没有影响两位“大哥”的兴致,包厢内,很快又恢复了纸醉金迷的狂欢。
第二天,青川建投公司。
当职工们看到那个昨天“主动辞职”的绍总,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走进办公室时,所有人都懵了。
但随即,又化作了深深的无奈和麻木。
这货的无耻,早就没有下限了。
酒后滋事,当众发疯,打架斗殴……他干过的荒唐事,还少吗?
众人也只能自认倒霉,谁让人家上面有人呢?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报应,会来得如此之快。
当天晚上,一个名为“青川第一线”的本地资讯账号,在各大短视频平台上,同时发布了一段视频。
标题,起得极其耸动——《国企老总耍官威,打人不成反下跪,丑态百出为哪般?》
视频画面虽然有些晃动,但却清晰地记录了前天职工大会上,那堪称“名场面”的一幕:
从绍帅嚣张地砸文件,到孟彦诛心式地递上烟灰缸;从绍帅暴怒冲向孟彦,到最后那惊天动地的一跪,和那句撕心裂肺的“爷爷,我错了!”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视频一出,瞬间引爆了网络!
点击量、评论量、转发量,呈几何级数暴涨!
“我靠!这演技,影帝都自愧不如啊!”“这哪是国企老总,这他妈就是个地痞流氓!”“严查!必须严查!这种人是怎么当上领导的?”
“这还叫干部吗?这简直就是无赖啊,这种人是怎么上去的?”
..........
舆论的洪水,彻底冲垮了青川县那看似平静的官场。
县长高建军,在看到视频的第一时间,便将让秘书汇总了材料,狠狠地摔在了县委常委会的会议桌上。
“大家都看看吧!”高建军的声音,冰冷而有力,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了县委书记郝建的脸上,“这就是我们青川县的干部!这就是我们青川县的营商环境!现在,全国人民都看到了!我倒想问问,负责干部推荐和考察的同志,当初,是怎么让这样的‘人才’,坐上总经理位置的?”
这一炮,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郝建和马胜利。
马胜利的脸色相当难看,他的血压是真的顶上来了,头晕目眩,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心里正在暗骂小舅子,这个王八蛋,他妈的上午见面只字未提此事..他妈的...这个狗东西!
见到马胜利状态不对,宣传部长卢强,抢先发声,试图“灭火”。
“高县长,这件事,确实影响很坏。我们宣传部,已经在第一时间,采取了紧急措施,对相关视频和舆论,进行了降温处理。”
他话锋一转,开始和稀泥,“不过,我觉得,这可能只是绍帅同志个人情绪失控下的不当行为,不宜将个人问题,上升到整个干部队伍和营商环境的高度嘛。”
“个人问题?”分管城建的副县长牛大伟,接过了话头,“王部长,你这话说的可就轻巧了!城投公司拖欠职工八个月工资,这是不是事实?公司负债几十亿,濒临破产,这是不是事实?绍帅本人,生活作风奢靡,在外吃喝嫖赌,这是不是事实?”
他每问一句,马胜利的脸色,就白一分。
纪委书记李永,慢悠悠地说道:“这些问题,如果属实,那就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了。”
纪委书记这话一出,郝建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不能再让高建军这边,继续哔哔下去了。
“好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强行打断了众人的发言,脸上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坏!作为县委书记,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在这里,先向大家做个检讨!”
他先是主动“担责”,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刀,射向马胜利。
“但是!我们也要追究具体责任人的责任!马胜利同志!当初,是你力排众议,向组织上推荐的绍帅!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必须给县委、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
这一招“丢车保帅”,用得是炉火纯青!
高建军见状,立刻乘胜追击:“郝书记说得对!我认为,不仅要处理绍帅,对于推荐和考察环节中,可能存在的‘失职’甚至‘渎职’行为,也应该一并调查清楚!”
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绍帅被光速免职。
马胜利为了保住他,也为了自保,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才勉强让他免于被纪委深入调查,只是被一撸到底,发配到了最偏远的一个山村,去当扶贫干部。
而郝建,也在这次交锋中,大失颜面,锐气大挫。
毕竟青川建投只是一个县里的企业,行政级别低,再加上马胜利的斡旋。
视频的热度,在官方的强力干预下,很快被压了下去。
但它,却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
江州市,苏菲正坐在电脑前,整理着从青川带回来的大量素材。
当她在网上看到这段视频,以及下面那些被删得七七八八的评论时,她那双属于记者的敏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正要拨通林远的电话,手机响了,正是林远来电。
“大董事长,您终于想起我来了?”
“唉,苏菲你就别拿我开心了,青川的视频看到了吗?”
“看到了,不过他们删的够快的,我准备去实地暗访一下呢..”
“我们想到一起了...”
电话那头的林远,意味深长的笑了。
第94章 触目惊心
“苏菲,我有个提议,你可以试着联系一下视频里的那个孟彦,我听说他是你的校友。”
林远建议苏菲,不要大张旗鼓的去调查,他认为找准核心人物就能发掘出问题所在。
视频中孟彦的种种表现,让林远确信,找孟彦,绝对不会错。
他在孟彦身上也看了曾经的自己。
深夜。
苏菲独自坐在电脑前,反复观看那段已经被下架的视频。
画面中,那个叫孟彦的男人,在面对上司的暴怒和羞辱时,眼神里透出不屈的光,同样也吸引了她。
第二天一早,她以独自一人,悄悄地驱车,驶向了那个在地图上毫不起眼,此刻却暗流涌动的青川县城。
她没有直接去找孟彦。
她知道,对于一个身处旋涡中心的人来说,任何一个陌生人的突然到访,都会引起他高度的警惕。
她选择了一条更聪明,也更有人情味的路径。
她通过江南政法大学的校友录,查到了孟彦的资料,然后拨通了江南省校友会秘书长的电话。
半小时后,一条带着校友会官方口吻的短信,发到了孟彦的手机上:“孟彦师兄,你好。我是你江州08届的师妹苏菲,现供职于江州电视台。近日赴青川采风,听闻师兄事迹,心甚感佩,不知能否有幸拜访,请教一二?”
……
青川县城,一家名为“静心茶舍”的茶馆包厢里。
苏菲见到了孟彦。
眼前的男人,比视频里显得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那件白衬衫的领口,也有些泛黄。很显然,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好。
苏菲没有急着采访,她手法娴熟地泡着茶,她聊起了大学时的教授们,聊起了南门那家永远在排队的“胖子烧饼”,聊起了每年秋天,落满整个校园的金色银杏叶……
这些共同的回忆,像一把钥匙,慢慢打开了孟彦那扇紧闭的心门。
他那双原本充满了戒备和疲惫的眼睛,渐渐柔和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位青春靓丽的师妹,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
“师妹,”他端起茶杯,声音沙哑,“让你见笑了。我现在就是个笑话。”
苏菲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又真诚:“不,师兄。在我眼里,你不是笑话,你是英雄。我这次来,不为新闻,只为一个答案。”
“一个能拉来十亿项目的人才,为什么不提拔不重用,反而被逼到这个地步?”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孟彦心中那个最痛的脓包。
他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向这位素未谋面却又倍感亲切的师妹,和盘托出了自己和青川建投的那段往事。
他讲述了自己如何被思想开明的老县长“三顾茅庐”,满怀着“建设家乡”的理想,放弃了省城大公司的优厚待遇,回到这个贫困县城。
他讲述了自己和团队,如何没日没夜地攻关,为公司拿下了第一个盈利的大项目,以及当初那份“打造青川新引擎”的宏伟蓝图。
他又讲述了,随着老县长的退休,自己如何从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如何一步步地,被绍帅伙同陈丽、吴二狗等烂人处处排挤、陷害的。
“师妹,你知道最恶劣的是什么吗?”孟彦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最恶劣的,不是他们贪,不是他们蠢,而是他们,见不得你好。”
“我们辛辛苦苦拿下的项目,利润的大头,被他们用各种虚假的‘咨询费’‘招待费’给套走了。而我们这些真正干活的人,连最基本的工资都拿不到。”
“公司的人事,更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孟彦摇了摇头,
“有能力的副总,早就看透了这个烂摊子,想方设法地跑光了;绍帅想提拔吴二狗、陈丽,但这对狼和狈名声实在太烂,干的烂事太多,跟绍帅一样,属于烂泥不扶上墙的类型。”
“而外面的人,一听说是来青川建投,都像躲瘟神一样,生怕被这个无底洞给拖下水。”
“就这样,整个公司,就成了他绍帅一个人的独立王国,成了他和王二坤那帮人的私人提款机。”
说到最后,孟彦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精心包裹好的材料,推到了苏菲面前。
“师妹,这份是关于青川建投真实情况的材料,我曾多次向县里、市里反映,但都被马胜利他们压下来了。非但问题没解决,反而换来了绍帅他们的打压报复。”
有能力、有担当,可以扛起大旗带领国企走出困境的人,没得到重用,反而被迫害到如此地步。
苏菲接过材料,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告别了孟彦,苏菲没有立刻离开青川。
她又悄悄地,找到了几个被城投拖欠了近一年工资的老职工。
在一家小饭馆的包间里,一位白发苍狼的老钳工,一边喝着劣质的白酒,一边流着泪,讲述着自己老伴因为没钱看病,只能在家里苦苦挨着的辛酸。
她又通过辗转联系,找到了那位被拖欠了数百万工程款,如今公司破产,妻离子散,甚至一度想要跳楼的建筑公司小老板。
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却像个流浪汉一样,蜷缩在自己的破车里,泣不成声。
每一个人的讲述,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苏菲的心上。
而就在苏菲为了真相四处奔走,感受着人间疾苦的同时。
一墙之隔的青川县委大院里,正因为“黑石资本”即将来访的消息,上演着一出鸡飞狗跳的荒诞闹剧。
第95章 鸡飞狗跳
县委会议室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会议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剑拔弩张。
议题,只有一个:关于青川建投总经理人选的选用。
县委书记郝建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同志们,绍帅虽然已经被免职了,但一个国企不能没有负责人啊。”
他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小口,继续说道,
“黑石资本马上就要来了,我们必须立刻拿出一个新的人事方案来。我提议,由县委组织部,牵头考察,尽快任命一位有能力、有担当的同志,去主持建投公司的工作。”
他嘴上说着“有能力、有担当”,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真实的意思是,这个位子,必须由我的人来坐。
高建军扶了扶眼镜,不紧不慢地回应道:“郝书记说得对,据我所知,青川建投目前连个副职都没有,这简直是胡闹嘛!我认为不光是总经理,整个青川建投的班子,都必须尽快配齐。”
他顿了下,接着说道,
“青川建投毕竟是县政府直属的经营性国企,它的日常经营、项目建设,都对县政府的经济指标考核,有很大的影响。同志们,目前的情况,我深感担忧呀,今年的考核期限马上又要到了。”
县政府直属、影响政府考核指标、考核期限.....
言下之意,这是政府的工作,轮不到你县委来插手。
一场关于建投公司“管辖权”和“人事权”的争夺,就此拉开序幕。
郝建目光瞥向分管青川建投的常务副县长马胜利,老马立刻会意。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郝书记和高县长说的很对,这件事的确不能等了,我们拖不起呀!同志们!”
这个老马真是滑头,他担心因为小舅子绍帅的事受攻击,因此没有直接提名人选。
在视频事件曝光后,他甚至一度不愿意再插手此事了。
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混蛋小舅子会把他拉下水。
奈何,郝建书记不愿意呀,正值双方交战之际,怎能允许老马临阵脱逃呢。
郝建很直接的问道,“老马,你是分管青川建投的领导,你来说说你的意见吧。”
见到郝建发话了,老马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表态了。
他很清楚,万一小舅子出了事,也只有郝建有能力可以保他了。
于是老马心里一横,一咬牙一跺脚说道,
“郝书记、高县长、各位同志,我认为,由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李强同志,去任这个总经理,最合适!””
这个李强,是郝建最忠心的“笔杆子”。
郝建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此时分管城建的副县长牛大伟,立刻冷笑着反驳:“马县长,你这是开玩笑吗?李强主任是写材料的好手,可他懂工程吗?懂融资吗?让他去管建投,那不是让秀才去带兵,瞎指挥吗?我看,还是我们住建局的副局长赵立柱同志,更合适。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管过好几个大工程,专业对口!”
这个赵立柱,则是高建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
“牛县长,你了解李强同志嘛?就妄下结论?”
老马此时是一条路走到黑了,李强是郝建要力推的人。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为了让自己的人上位,将对方提名的人,贬得一无是处。
“李强同志没有基层经济工作经验!”
“赵立柱同志政治站位不高,大局观不够!”
“建投需要的是懂经营的,不是懂政治的!”
“不懂政治,再懂经营,方向错了,一切都白搭!”
……
双方吵了整整一个上午,谁也说服不了谁。
“马胜利同志,我建议你不要再提建议了,你自己的小舅子把青川建投搞成这样子,你还有资格提名人选吗?”
牛大伟此时果然搬出了绍帅的奇葩事,攻击马胜利。
,眼看就要不欢而散,县委书记郝建,大概是觉得时机成熟了,猛地一拍桌子,做出了一副“顾全大局”的姿态。
“好了!都别吵了!”他环视全场,一锤定音,“既然大家对对方的人选,都有疑虑。那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就让李强和赵立柱这两位同志,自己来表个态!看他们谁,更有信心,更有决心,去挑起这副重担!”
他得意地看了一眼高建军,心中冷笑:李强是我的人,我私下已经给他许诺了,只要干好了,下一步就是副县级。他岂有不从之理?
高建军也胸有成竹,他给赵立柱画的饼更大——只要拿下建投,黑石的项目,就由他全权负责,这可是天大的政绩!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李强,在被叫到名字后,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感谢……感谢郝书记和组织的信任。但是……我……我长期在机关工作,对企业经营,确实一窍不通。我怕……我怕辜负了组织的期望,把事情给办砸了。我……我能力有限,恳请组织,另请高明……”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住建局的副局长赵立柱,也立刻站了起来,一脸苦相地说道:“书记,县长,各位领导……我……我最近腰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医生嘱咐我,必须卧床静养,不能劳累。建投公司的工作,千头万绪,我这身体……实在是扛不住啊……”
一个说“能力不行”,一个说“身体不行”。
两个被各自领导,寄予厚望的“得力干将”,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像躲瘟神一样,拼了命地,想要把这个即将到手的“肥缺”,给推出去!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郝建和高建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两个大耳光。
他们这才意识到一个尴尬而又残酷的现实:他们为了这个总经理的位子,斗得你死我活。可他们手下的人,根本没人敢去,也没人愿意去接这个烂到骨子里的“烫手山芋”!
看来绍帅那个磕头视频曝光后,让两个原本愿意“担当”的干部退缩了。
最终,还是组织部长王德发,擦着额头的汗,打破了沉默。
“书记,县长……要不……我们再考虑下市场化聘任的方式呢?”
郝建气得猛拍桌子,咆哮道:“一群废物!难道偌大一个青川县,就找不出一个能干事的人了吗?”
第96章 天价饭店
青川县委常大院。
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烈。
经过前两天的拉锯和试探,黑石资本与青川县的投资洽谈会,终于进入了最关键的实质性谈判阶段。
县委会议室内。
县委书记郝建和县长高建军,这对斗了数年的冤家,此刻也空前地团结起来,并肩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宋总监,我们青川县,别的没有,就是政策好,诚意足!”郝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只要你们黑石资本愿意来,土地、税收、配套,一切都可以谈!我们一定拿出最大的诚意,为你们提供全方位的保姆式服务!”
高建军也立刻接过话头,补充道:“我们政府这边,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工作小组,保证所有的行政审批流程,一路绿灯,以最快的速度,为项目落地保驾护航!”
两人一唱一和,姿态放得极低,展现出了对这笔天降横财近乎跪舔式的渴求。
黑石资本的投资总监宋雅琪,依旧保持着她那标志性的职业微笑,既不疏远,也不亲近。
她带领着身后的法务和财务团队,就土地出让金的具体年限、税收返还的精确比例、以及基础设施配套的责任划分等细节,与县里的各个部门,进行着极其专业、也极其强硬的拉锯。
整个会场,表面上一派和谐愉快,县委的各位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他们计划着,等签约确定,立马安排各自人员切入项目。
然而,就在这间气氛热烈的会议室之外,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
与主会场的一片祥和美好的场景,对应的是青川县城那条略显破败的老街。
黑石资本两名负责尽职调查的年轻员工,小王和小李,正穿着便服,以“游客”的身份,对本地的商业生态,进行着秘密的摸底。
这是宋雅琪特意安排的人员,通过非官方对接渠道,真实的调查青川的营商环境。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这条本该是餐饮一条街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饭馆,竟然都关着门,只有一家名为“六味小厨”的饭店,生意火爆,人声鼎沸。
“老板,来包白沙。”小王走进旁边一家小卖部。
“好嘞,你稍等。”
“这么多店怎么不开门啊?”小王假装随意地问道。
小卖部的老板,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小兄弟,外地来的吧?劝你们一句,别在这条街上吃饭,尤其是那家‘六味小厨’,坑死人!他们家上面有人,惹不起!”
说完,便不再多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
他们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家“上面有人”的黑店。
走进“六味小厨”,一股油腻的、混合着烟酒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店里的装修,谈不上精致,但墙上挂着几张店老板与县里各级领导的“亲切合影”,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点了几个最普通的家常菜,在吃饭的过程中,不小心将一个印着“六味小厨”logo的酱油碟,碰到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结账时,噩梦,开始了。
一个画着浓妆,满脸横肉的女服务员,拿着账单,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帅哥,一共一千八百八十八。”
小李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你再说一遍?”
女服务员不耐烦地将账单拍在桌上:“一千八百八十八!没听见吗?耳朵聋了?”
小王拿起账单一看,瞬间气血上涌!
一盘普通的土豆丝,188元!
一盘拍黄瓜,268元!
几个家常菜,硬生生给他们算出了八百多的天价!
而最离谱的,是账单的最后一行,清清楚楚地写着:
“损坏本店定制瓷碟一个,赔偿金:1000元。”
“你们这是黑店!抢钱啊!”小王气得拍案而起,
“一个破碟子,你要一千块?我要报警!”
他拿出手机,正准备拨打110。
“报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后厨传来。
店老板刘三,一个留着光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壮汉,带着几个同样纹着身的“伙计”,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一把抢过小王的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他妈的,外地来的土包子!”刘三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小王的胸口,“也不打听打听,在这青川县城,谁敢管老子的闲事!今天不把钱留下,你们俩,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小李毕竟是见过些世面的,他强压着怒火,冷冷地说道:“我们是深圳黑石资本的员工,来你们县考察投资的!我劝你不要乱来!”
“黑石资本?”刘三愣了一下,随即和身边的手下,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我管你黑石白石,石头疙瘩!到了老子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少他妈废话!打!”
一声令下,几个地痞,如饿狼扑食般,冲了上去!
……
县委会议室。
郝建正满面红光地,涂抹横飞的描绘着项目落地后的各种地方配套。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县公安局长张德彪,神色慌张,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顾忌在场的投资方,直接附在郝建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将刚刚发生在“六味小厨”的血案,紧急汇报了一遍。
郝建的脸色,“唰”地一下,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宋雅琪的手机,也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震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信息,那张一直保持着职业微笑的精致脸庞,瞬间笼罩了一层冰霜。
她“啪”的一声,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这个清脆的响声,像一道惊雷,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宋雅琪缓缓地站起身,目光冰冷地,扫过在场的所有青川县领导,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希望,青川县,能给我们黑石资本一个交代。”
说完,她不再看众人那如同死灰一般的脸色,转身,对着身后的团队,下达了简洁的命令:
“会议终止。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
“我们,马上离开青川。”
第97章 保护伞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
青川县城关派出所,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从头顶直射下来,将小王和小李两人脸上的血迹和惊恐,照得一清二楚。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拨打的那个代表着正义与希望的110报警电话,最终,却将他们送进了这个更深的的地狱。
审讯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城关派出所所长赵铁柱,一个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胖子,带着几个同样痞里痞气的协警,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两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一屁股坐在审讯桌上,直接对身边的手下命令道:“搜身!把手机、钱包,都他妈给老子收上来!”
“警察同志!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是受害者!”小王强忍着身上的剧痛,试图争辩。
“受害者?”赵铁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走到小王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红手印。
“你们给老子放老实点!”他凑到小王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了威胁的语气说道,
“小子,我劝你识相点。六味小厨,是你们自己挑衅在先,也是你们自己先动手打的。现在,人家不追究你们的刑事责任,只要你们赔偿五万块钱的损失,你听清楚了吗?”
“你们...你们这是颠倒黑白,你们是人民警察还是恶势力的保护伞?我们是投资商,是合法公民!!”小王怒吼道。
不过赵铁柱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他继续说道。
“我告诉你们,现在立刻给家里打电话,让家里送钱过来!不然,就凭你们这个‘寻衅滋事’的罪名,老子就能让你们在里面,待上个十天半个月!”
赵铁柱很干脆直白,以前这样的事处理的太多了,得来的钱“三七分账”,不过当然是他得七。
因为在他的地盘上,他说谁是受害者,谁他妈才是受害者,他拿七成合情合理。
他懒得给眼前的二人绕圈子,在他看来,这是王二坤给他送来的大礼。
颠倒黑白!无耻至极!
小李再也忍不住了,他红着眼睛,嘶吼道:“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是敲诈勒索!我要投诉你们!我要去市里、去省里告你们!”
“告我?”赵铁柱被逗乐了,他走到小李面前,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疼得小李瞬间跪倒在地。
“行啊!”赵铁柱从腰间,解下那根黑色的橡胶警棍,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手心,“老子就喜欢你们这种有骨气的!来,嘴给老子撬开,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两个协警立刻会意,一人架住小李的胳膊,另一人则粗暴地,将一瓶冰冷的矿泉水,直接灌进了他的嘴里!
冰冷的液体,混杂着血腥味,呛得小李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直流,狼狈不堪。
“怎么样?清醒点了吗?”赵铁柱蹲下身,用警棍拍了拍小李的脸,“现在,还想不想去告我了?”
“我……我跟你们拼了!”小李彻底崩溃了,他挣扎着,想要反抗。
“还敢还手?你这是袭警,懂吗?我看你们是活腻了!”赵铁柱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凶光,“给老子打!往死里打!出了事,老子担着!”
一时间,狭小的审讯室里,充斥着拳脚的闷响、警棍的破空声,以及两个年轻人那凄厉的惨叫……
而就在审讯室里上演着这惨无人道的一幕时,派出所的指导员王小雷,刚刚开完会,回到了单位。
他刚走进大厅,就看到几个同事,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诡异。
“怎么?又在‘审’人了?”王小雷皱了皱眉。
一个年轻的民警,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刘指,是赵所亲自带人审的。听说是两个外地来的愣头青,在‘六味小厨’闹事,被抓回来了。”
“被抓的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他们自称是什么黑...对,黑石什么,说来投资干嘛的。”
王小雷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会是来县里考察投资的那个黑石资本吧?”
他太了解赵铁柱了。
这个赵铁柱,和县里最大的包工头“坤哥”王二坤,是穿着一条裤子的“把兄弟”。
而那个“六味小厨”的老板刘三,又是王二坤手下的头号马仔。
这几个人,沆瀣一气,在县城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这货仗着县委有亲戚,向来横行霸道,加之小学文化,是个典型的无知者无畏的二货。
他立刻快步走向审讯室,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的惨叫声。
“住手!都他妈给老子住手!”王小雷一脚踹开门,冲着里面正在施暴的几人,怒吼道。
赵铁柱看到王小雷,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老王,你来干什么?我这儿正办案呢!”
王小雷没有理他,而是快步走到那个已经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几乎快要失去意识的小李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的呼吸,和那冰冷的皮肤,让王小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快!快叫救护车!要出人命了!”他冲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喊道。
随即,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赵铁柱,一字一顿地问道:“赵铁柱!要出人命了,你不知道吗?”
“我管他妈是谁死谁活呢?”赵铁柱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在老子的地盘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老子趴着!”
王小雷从那个已经被搜出来的钱包里,翻出了一张名片,狠狠地摔在了赵铁柱的脸上。
“你自己看!”
赵铁柱不耐烦地捡起名片,当他看清上面那几个烫金的大字时,他那张胖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名片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深圳·黑石资本 投资分析师 李明远
赵铁柱费力的看着这几个字,仍然嚣张的叫道,“怎么了?在老子地盘犯了法,天王老子,我也要抓!”
王小雷直说了一句话,
“你真他妈是个傻x!”
……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层层上报。
派出所指导员王小雷,第一时间,将电话打给了他的老领导,县公安局政委。
政委在听完汇报后,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立刻,将电话打给了公安局长张德彪。
而此刻的张德彪,正在县委常委会议室的门外,焦急地等待着会议结束。
他原本是想来汇报一下,关于“绍帅下跪”视频事件的舆论控制情况。
当他接到政委那带着哭腔的电话时,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会议纪律,什么领导礼仪,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猛地撞开了那扇象征着青川县最高权力的大门!
这才有了,之前那戏剧性的一幕。
而就在县委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死寂,郝建等人面如死灰,不知所措之时。
另一辆救护车,也呼啸着,驶入了青川县人民医院。
车上,躺着的,是那个刚刚被从派出所里,抬出来的小李,此刻的他已经陷入深度休克。
第98章 全乱套了
此时的县委书记郝建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饭桶!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指着公安局长张德彪和低着头的马胜利,气得浑身发抖,“现在怎么办?啊?你们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人还在医院里躺着,黑石资本的人,已经把律师函发到市政府了!点名要追究我们‘滥用职权、故意伤害、敲诈勒索’的责任!这件事,已经捅破天了!”
张德彪擦着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汇报道:“书记,我们……我们已经在第一时间,对赵铁柱和刘三,进行了停职调查……”
“停职?现在停职有个屁用!”郝建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垃圾桶,“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让黑石资本那边的人,尽快撤诉!这件事,绝对不能再闹大了!”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和这位焦头烂额的县委书记,开一个更恶毒的玩笑。
就在郝建还在办公室里疯狂咆哮,试图亡羊补牢的时候。
一段爆炸性的视频,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各大网络平台上,悄然引爆。
视频的拍摄地点,正是“金碧辉煌”夜总会的VIp包厢。
昏暗的灯光下,绍帅正满面红光地,抓着一沓厚厚的钞票,对着几个小姐,大声嘶吼:“来!宝贝们!开始节目吧,谁先把xx,这沓钱就是谁的!”
视频的后半段,更是堪称“限制级”画面。
绍帅与“坤哥”王二坤,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刺激下......不堪入目的的“互动”.....
虽然视频的关键部位,被打上了马赛克,但那淫靡的场景,和那句句露骨的对话,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如果说,之前的“下跪视频”,还只是让人们看到了一个丑态百出的小丑。
那么现在,这段“夜总会视频”,则彻底撕下了这群人最后的遮羞布,将他们的丑恶嘴脸,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全国人民的面前!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查!必须一查到底!”
“让这帮人渣,真会玩啊!”
舆论的火山,彻底爆发了!
省里的电话,市里的电话,像催命符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打进了郝建的办公室。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最大的政敌,县长高建军,却突然“病倒了”。
一份由县人民医院开具的诊断证明,被秘书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郝建的办公桌上。
“高血压引发心脑血管疾病风险,建议立即住院观察”....
“高建军!你他妈……好手段!”郝建看着那份诊断证明,气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太清楚了!这哪是病了?这是等着他完蛋后,坐等渔翁之利呢。
这个巨大的烂摊子,这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完整彻底地甩给他一个人来扛!
这下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来讨薪的城投职工,围堵了县政府的大门。
被拖欠工程款的建筑商们,则开着挖掘机,堵死了县委的主干道。
而那家“六味小厨”,也在一夜之间,被人用红油漆,喷满了“黑店”、“保护伞”、“还我血汗钱”等大字。
山雨欲来风满楼。
终于,在舆论发酵了整整两天。
上面,坐不住了。
一辆考斯特,悄无声息的驶入此时的风暴中心。
车上,走下来几位神情严肃的男人。
为首的一位,直接向呆若木鸡的县委办公室主任,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他们来到郝建办公室。
“我们是省纪委第五巡察组,”为首的男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根据省委指示,从现在开始进行全面调查。请你们,立刻通知所有县委常委,半小时后,到会议室开会!”
郝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这次,天真的要塌了。
……
与此同时,江州钢铁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林远正一脸轻松地,翻阅着这段时间的工作报告。
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
孙大炮和陈启明,这对“欢喜冤家”,在经过了初期的磨合后,竟然爆发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惊人能量。
孙大炮的“务实”,完美地中和了陈启明的“好高骛远”;
而陈启明的“前瞻”,则不断地,为孙大炮那些看似“异想天开”的改造方案,提供着理论支持。
那条被寄予厚望的“特种钢生产线”,在德国专家组的“友情”指导下,升级改造的进度,比预期快了整整一倍。
而那份反复打磨过的《联动发展计划》,也得到了省发改委的初步认可。
张主任虽然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但也同意将这个方案,作为“创新案例”,提交到即将召开的全省国企改革研讨会上,进行内部讨论。
这已经是一个极其积极的信号。
就在这时,电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他打开邮箱,一封来自苏菲的加密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邮件里,没有一个字的问候。
有的,只是海量的、触目惊心的资料。
由孟彦提供的。
有那个破产小老板,含泪写下的、长达数万字的“血泪控诉书”。
甚至,还有几张,精心绘制那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
第99章 突然来访
江钢,董事长办公室。
林远推开窗,看到的是一派热火朝天,欣欣向荣的景象。
高炉的烟囱里,冒出的是经过了最先进环保技术处理后,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水蒸气;
厂区的主干道上,新铺设的柏油马路干净整洁;
工人们穿着崭新的蓝色工服,脸上洋溢着的是自信和希望。
青川的“冰”,与江钢的“火”,在此刻,形成了最鲜明、也最强烈的对比。
集团财务部。
新上任的财务总监,一位从四大会计师事务所高薪挖来的行业精英黄黎明,正激动地向林远汇报着最新的财务数据。
“林董,截至上周末,我们与柳氏集团的第一批十万吨建材用钢,已经全部交付完毕。所有的货款,总计八个亿,已经全额到账!”
“根据您的指示,我们第一时间,还清了拖欠银行的所有短期贷款和利息,并且,补缴了过去三年拖欠的所有税款。现在,我们公司的信用评级,已经从濒临破产的‘垃圾级’,回升到了‘稳定’!”
“最重要的是,”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颤抖,“扣除所有开支后,我们公司的账上,第一次,出现了正向的现金流!我们现在账上趴着的活钱,足够支撑我们未来一年的所有运营和改革开支!我们……我们活过来了!”
镜头,切换到窗明几净的职工大食堂。
午餐时间,长长的打菜窗口前,摆满了令人食指大动的菜肴,烧肉、糖醋鱼、麻婆豆腐、清炒时蔬……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热气腾腾。
工人们的脸上,不再是麻木和愁苦,而是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和满足。
他们讨论的,不再是“下个月的工资还发不发”,而是“老张的儿子考上重点大学了,林董特批了一万块奖学金”、“特钢分厂那边的奖金,听说比我们还高”……
林远端着餐盘,刚找了个角落坐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钳工,突然端着一个饭盒,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拘谨和激动。
“林董,”他将饭盒打开,里面是十几个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饺子,“这是……这是俺家那老婆子,早上五点起来给您包的。她说,我们家快十年没买过肉了,是您,让我们家,重新过上了好日子。您……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老钳工说着,眼眶就红了。
林远看着那朴实的面容和那份真挚的情感,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这才是他想要的。
他知道,人心,回来了。
集团三号会议室,闪光灯亮如白昼。
江钢集团与德国克虏伯集团,关于成立“华德精密特钢有限公司”的合资协议,在此刻,正式签署!
林远与老汉斯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在签约后的记者招待会上,面对长枪短炮,汉斯不再是商业互吹,而是发自内心地,对林远,对江钢,表达了最崇高的敬意。
“在来中国之前,我和我的同事们,对中国的国企,存在着一些偏见。”他坦诚地说道,“但林,和他的团队,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看法!我在这里,看到了比德国工人更勤奋的敬业精神,看到了比硅谷更快的改革效率!我坚信,我们这次的合作,必将改变世界钢铁产业的格局!”
签约仪式后,林远和汉斯,一起戴上安全帽,来到那片闲置了近二十年的工业用地上,为新厂的奠基,铲下了第一锹土。
推土机的轰鸣声,响彻云霄,宣告着一个全新的、国际化的钢铁帝国,即将从这里,扬帆-远航!
特种钢生产线,控制中心。
当最后一项技术参数,在屏幕上显示为耀眼的“绿色”时,整个控制中心,彻底沸腾了!
在德国专家和陈启明、张猛等人的共同努力下,经过极限改造的特种钢生产线,成功试生产出第一炉,各项指标全面超越设计标准,足以媲美德国和日本最顶尖水平的“争气钢”!
陈启明和张猛,这两个背景、性格截然不同,曾经还互相看不顺眼的男人,此刻,却像孩子一样,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热泪盈眶。
销售部的会议室里,气氛,则充满了狼性与战意。
销售副总钱斌,将那块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钢坯样品,重重地,放在会议桌上。
“兄弟们!”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最好的武器,林董已经给我们造出来了!现在,轮到你们,去给我抢下最肥的肉!”
他指着身后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名字。
“第一个目标——江南造船厂!我要你们,三天之内,把我们的这份样品,和我们全新的技术解决方案,放到他们总工程师的办公桌上!”
一个刚刚大学毕业,跟着钱斌实习了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怯生生地举起了手:“钱总,江南造船厂是军工单位,他们的采购体系,我们根本进不去,连门都找不到……”
钱斌笑了笑,将一份厚厚的资料,摔在他面前。
“找不到门?那我们就自己,凿开一扇门!”他指着资料,“这是我花了三天三夜,整理出来的,关于江南造船厂过去五年,所有公开的学术论文、专利申请和技术报告。我用红笔标出来的,是他们目前在‘耐高压壳体材料’上,遇到的技术瓶颈。你们要做的,不是去推销产品,而是去告诉他们,我们,有能力,帮他们解决这个问题!”
“记住!我们卖的,不是钢!是技术!是解决方案!”
……
深夜,董事长办公室。
林远看着眼前这一份份令人振奋的报告,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江钢这艘“破船”,在他的手中,不仅没有沉没,反而换上了最强大的引擎,即将驶向星辰大海。
他泡上一杯浓茶,正准备对下一步的工作,进行更深层次的布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是秘书顾盼,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董……董事长……”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楼下……楼下来了一辆车,说是……说是要找您。”
林远皱了皱眉:“什么车?这么晚了,谁会来?”
顾盼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是……是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越野车!”
林远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
只见一辆漆黑的、充满了力量感的猛士军车,正静静地,停在办公楼下。
车旁,站着两位身穿笔挺军装,身姿如同标枪般挺拔的军人。
其中一位,肩上扛着的,是两杠一星的少校军衔。
第100章 请跟我们走
董事长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远快步下楼,亲自将两位身姿笔挺的军人,迎了进来。、
他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示意顾盼,为两位客人泡上最好的大红袍。
那位肩扛少校军衔的军官,站得如同一杆标枪,目光锐利如鹰,直接开门见山:“林远同志,你好。我是xxx队装备部,特种材料采购处处长,李援朝。这位是我的同事,王工。”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穿透力。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印着鲜红色“绝密”字样的文件,郑重地,递到林远面前。
“根据上级指示,我部现急需一批用于新型潜艇耐压壳体的特种钢材。这是具体的性能参数要求。我想请问,贵公司,是否有能力承接?”
xx舰队!新型潜艇!绝密!
这几个词,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林远的心上!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次看似突然的到访,背后所代表的,是何等重大的战略意义!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林远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快速地浏览起来。
文件上的每一个数据,屈服强度、抗拉强度、低温韧性、耐腐蚀性……都远远超出了目前国内所有公开的、已知的最高标准。这几乎是在挑战现代材料学的极限。
林远的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此刻化作了一台人形的超级计算机。
他将这些苛刻到近乎变态的参数,与他脑中存储的、那条刚刚升级完成的生产线的所有技术数据、德国专家的所有改造建议、以及陈启明提交的所有理论模型,进行着疯狂的比对、分析和建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援朝少校,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他旁边的王工,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气质严谨的老工程师,则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看似随意地问道:“林董事长,看完了吗?这个项目,时间很紧,任务很重。我们来之前,也走访了国内好几家顶尖的特钢企业。说实话,他们看到这份参数,都表示压力很大啊。”
这话,看似是陈述事实,实则是一次极其高明的压力测试。
林远从文件中抬起头,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试探。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能”或“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拿起笔,一边快速地画着生产线的流程图,一边用一种极其专业、也极其坦诚的语气,沉声说道:“李处长,王工。根据你们提供的参数,我刚刚做了一个初步的评估。”
“以我们现有的、刚刚完成升级的生产线,可以直接满足其中的七成指标。”
“但是,”他用红笔,在流程图的两个位置,画上了大大的叉,“在‘深海抗疲劳性能’和‘特种焊接工艺’这两个方面,我们还存在着明确的技术差距。如果强行生产,我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这番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吹嘘,全是干货、问题和风险。
这种坦诚、专业和敢于担当的态度,让李援朝和王工,都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和欣赏。
王工扶了扶眼镜,追问道:“林董事长,既然你知道有差距,那你认为,这个差距,有多大?需要多久,才能弥补?”
这个问题,更加刁钻。它考验的,不仅是技术判断力,更是对自身能力的清醒认知。
“差距很大,但并非不可逾越!”林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魄力,“王工,我们的差距,不在于设备,也不在于理论,而在于‘经验’!在于将最先进的理论,与我们现有的工艺体系,进行完美结合的‘临门一脚’!”
“给我一个月!”他伸出一根手指,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请求,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将亲自带队,组织技术攻关。我不需要国家一分钱的投入,所有研发费用,由我们江钢自己承担!一个月后,如果拿不出合格的样品,我林远,甘愿受任何处分!”
“我们有理论基础!我们有德国克虏伯集团最顶尖的专家团队!我们还有整个江钢最优秀的技术工人!”
“李处长,王工,”他看着两人,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我承认,我们现在还不是最好的。但是,我向你们保证,一个月后,我们一定能成为,你们唯一且最佳的选择!”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强大的自信!
李援朝和王工,彻底被震撼了。
他们见过太多唯唯诺诺、或者夸夸其谈的企业负责人,却从未见过像林远这样,既能清醒地看到差距,又能如此充满血性地,立下“军令状”的年轻人。
李援朝和王工对视了一眼,走到了办公室外。、
林远何等精明,明白他们是要商讨、请示。
他们没有去洗手间,而是用一部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向他们的直属上级,紧急汇报了这里的情况。
“……是的,首长。他很年轻,但看问题很准,也非常坦诚……对,他没有隐瞒任何技术上的困难,但他立下了军令状,一个月,自费攻关……是,我个人认为,他的态度,和我们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有一股我们军人最欣赏的‘气’……”
几分钟后,两人重新走回办公室。
李援朝的脸上,多了一丝凝重,也多了一丝……期待。
他看着林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说道:“林远同志,你的坦诚和决心,我们已经向上级作了汇报。”
“现在,我们首长,想亲自和你谈一谈。”
“请你,立刻收拾一下。跟我们走一趟。”
林远看着李援朝那双充满了命令意味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场“豪赌”,赌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101章 工程
猛士军车驶离江钢集团时,已是深夜。
车子没有开任何警示灯,却在江州的街道上,享受着一种无形的、至高无上的通行权。所有的红灯,在它靠近前,都会默契地,变为绿灯。
林远坐在后排,身旁是沉默如山的李援朝少校。
他注意到,车子并没有驶向市区或者机场的方向,而是一路向西,朝着江州最偏远荒凉的西山区驶去。
当车子驶入一条地图上并未标注的盘山公路时,林远的心开始提了起来。
公路两侧,不再是城市的灯火,而是无尽的黑暗。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隐藏在树林中的暗哨。
最终,车子在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山脚下,停了下来。
山壁上,一道与岩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金属大门,在验证了车辆的特殊牌照后,无声地向内滑开。
车子驶入大门,又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隧道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林远看到隧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巨大的红色标识。
标识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由“利剑、盾牌和深海漩涡”组成的特殊徽章。
而在徽章的下方,印着一串醒目的编号,“929工程”。
林远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作为曾经的副市长,他接触过一些保密级别极高的文件。
他隐约记得,在某份关于国家“十五”期间重大战略工程的绝密文件中,他曾瞥见过“929工程”这个代号。
关于它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该项目负责单位叫做“深海战略工程办公室”,一个在对外公布的官方序列中,根本不存在的“幽灵部门”。
传说,这个部门独立于任何常规军政体系之外。
它的使命,不是研发某一件具体的武器,也不是执行某一项单一的任务,而是负责整个国家未来数十年深海战略的规划与执行。
它拥有跨部门、跨军种,调动一切必要资源的权限。
这个部门,不显于世,却掌握着大国博弈的命脉。
它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可能在未来的国际舞台上,掀起滔天巨浪。
其级别之高,权限之大,远超他的想象。
他没想到,自己今天,竟然被直接带到了这里。
车子在巨大的地下基地中,七拐八绕,最终一栋外表平平无奇的灰色建筑前,缓缓停下。
“林董事长,请。”李援朝少校打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下车踏上这片神秘的土地时,李援朝拦住了他。
“林董事长,”他的声音,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目光看着林远,“在进去之前,有几句话我必须先向你说明。”
他顿了顿。
“你也是国家干部出身,应该很清楚《保密法》。从你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你接下来将要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以及将要进行的谈话,都属于机密。”
“离开这里之后,这件事除了你本人,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们江州市的领导,也包括你最亲近的人。”
“我相信,你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更知道,如果泄密,会是什么后果。”
这番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林远的身上。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请放心。我明白。”
“好。”李援朝点了点头。
随即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工,便递过来一个黑色的眼罩。
“抱歉,林董事长,规定。”他的解释,简洁而冰冷。
林远没有犹豫,坦然地接过眼罩,戴了上去。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一左一右两名军人“搀扶”着,走进了一道厚重的金属门。
一路上,他听到了数次电子门禁开启的“滴滴”声,感受到了至少两次全身扫描仪从头到脚划过的冰冷触感,甚至还闻到了一股类似于消毒水的特殊气味。
每一个细节,都在向他传递着一个信息:这里是国家核心的要害部门。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被带进了一间办公室,眼罩也被取了下来。
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适应了光线后,他看清了办公室里的景象。
没有豪华的陈设,只有墙上一幅标满了各种复杂航线的世界海图,和一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沙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深蓝色常服,身材挺拔,面容儒雅,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一把刚刚开刃的手术刀,仿佛能轻易地剖开你所有的伪装。
李援朝少校和王工,在他面前,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报告长官!人带来了。”李援朝恭敬地汇报道。
男人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李援朝他们出去。
然后,他才缓缓地抬起眼,目光落在了林远的身上。
那一瞬间,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给死死地盯住了。
而更让他感到惊疑的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眉眼之间,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但任凭他如何搜索记忆,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你就是林远?”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的,首长!我是江钢集团董事长林远,不知道您如何称呼?”
林远主动伸手过去,那男人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没有回答林远,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第102章 似是故人来
他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任何客套。
他拿起桌上那份刚刚从江钢带回来的那份关于特种钢生产线的评估报告,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封面。
“一个月,自费攻关,拿下所有技术指标。”他看着林远,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董事长,口气不小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把牛皮吹破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这话,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质疑。
从进门开始,眼前此人就让林远感觉十分不舒服,他是级别不高,但这男人也太过目中无人了,似乎完全没有把他当回事。
林远压下心中的不快,平静地回答:“报告首长。这不是吹牛,是基于我们现有技术能力和专家团队,做出的最审慎的评估。”
“审慎?”男人冷笑一声,将那份报告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茶几上。
“你们江钢,一个负债百亿、濒临破产、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的烂摊子,拿什么来跟我谈‘审慎’?”
“就凭你们那条缝缝补补,从德国人那里捡了点洋落后的生产线?还是凭你这个被从副市长位置上,一脚踹下来的‘弃子’?”
这番话,已经不是质疑,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林远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
他强忍着怒火,一字一顿地说道:“首长,江钢的过去,确实不堪。但我们现在,已经走上了正轨。我们有最敬业的工人,有最顶尖的技术顾问,更有从零开始、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们……”
“决心?”男人再次打断了他,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林远的脸上。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要的是百分之一百、甚至百分之二百的绝对可靠!不是你一句空洞的‘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我问你,你们的钢材,在进行深海超高压测试时,屈服强度的衰减率,能控制在千分之一以内吗?不要跟我说你们打算用调整合金配比来解决,我们已经评估过那种方案,是死路一条!”
“我再问你,你们的焊接工艺,能保证在零下五十度的极寒环境下,不开裂、不变脆吗?你们能解决‘冷脆现象’中,因为晶格结构变化导致的韧性断崖式下跌问题吗?”
“还有,你们的质量品控体系,能保证每一块出厂的钢板,都拥有可追溯的性能数据吗?你们有能力建立一个从原材料入厂,到冶炼、轧制、热处理,再到最终成品的全流程、数字化、无死角的监控系统吗?”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了江钢目前最薄弱的环节上!
林远被他那强大的气场,和那刁钻到极致的专业问题,逼得节节后退!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口才和智慧,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首长!”他猛地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对方那逼人的目光,针锋相对地回敬道。
“您说的这些问题,确实是我们目前正在攻关的难点!但您也应该知道,全世界能完全解决这几个问题的,也只有美国纽波特纽斯造船厂和俄罗斯北德文斯克造船厂!他们背后,可是两国最顶尖的军工联合体!”
“您拿他们用几十年,投入了上千亿美元才达到的最高级别军工标准,来要求我们这个刚从破产边缘爬回来的民用钢厂,在一个月内做到!您不觉得,这本身就不公平吗?难道您大老远的喊我过来,就是为了打击贬低我们吗?”
是的,林远快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了,因为男人的话让他认为,此番让他过来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打压贬低羞辱他。
“不公平?”男人笑了。
“战争,跟你有讲过公平吗?”
“当别人的航母舰队,开到我们家门口耀武扬威的时候,他们跟你讲过公平吗?”
“当我们的部队,因为材料不过关,只能在近海打转转,无法真正走向深蓝的时候,现实跟你讲过公平吗?”
那一个个振聋发聩的质问,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林远的心上。
“二十年了…我们追着他们的影子,跑了二十年。我们投入了无数的人力、财力,我们的设计图,改了不下几百稿,我们的动力系统,已经能与他们并驾齐驱。可是,就因为这一块小小的钢板不过关....”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地图上那片广阔的深蓝色海域。
“首长,”林远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您刚才说的没错。如果按照传统的思路走下去,我们江钢确实无法完成任务。”
男人眉毛一挑,没想到林远会先承认自己的困境。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抛弃传统路线呢?”
“您刚才问我,焊接工艺如何解决‘冷脆现象’。我的答案是,我们根本不需要焊接!”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男人脑中炸响!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林远对特种钢的工艺,是做了充足的功课的。
林远走到了那幅巨大的海图前,说道:“传统的耐压壳体,是由一块块弧形钢板焊接而成。但焊接点,永远是结构中最脆弱的一环。所以,我们为什么不换一个思路?利用激光增材精炼技术,结合真空电渣重熔工艺,做出一体成型的环形耐压壳体分段!”
男人脸上的轻蔑,第一次,凝固了。
林远没有停,继续乘胜追击:“您又问我,如何建立全流程的质量品控体系。传统的思路,是生产、检验、再生产。这种模式,效率低下,且无法从根本上杜绝瑕疵。”
“而我的方案,是建立一个‘数字孪生’系统!我们将整个生产线的所有参数,在虚拟世界中,建立一个1:1的数字模型。从铁水入炉的第一秒开始,它的温度、成分、压力、流速……所有数据,都将与虚拟模型进行实时比对和AI预测。任何一个参数出现哪怕0.01%的偏差,系统都会在产生次品之前,就提前预警并自动调整!”
“至于您最担心的材料强度问题,”林远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又自信的光芒,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一种‘完美合金’?我们可以借鉴‘定向凝固’原理,在冶炼过程中,通过精确控制电磁场,让金属晶体,按照我们的方向控制,这样制造出来的钢材的抗压性能,理论上将是现有材料的数倍!”
一体成型!数字孪生!定向凝固!
这其实是林远从德国老那里“套”出来的技术,结合厂里技术骨干,多次商讨论证出的方案。
当然,林远他们为了哄好老汉斯这帮德国佬,江钢特供都陪他们喝了十多箱了,前后醉了不知多少场了。
而听到这里的男人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思维,已经完全跳出了“改良”和“优化”的范畴。
这是何等恐怖的知识储备和思维能力!
他看着林远,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认可。
“林远,很好。那么你需要我给你多少时间呢?半年够吗?”
“一个月!完不成任务,我提头来见!”
……
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后。
“李援朝。”他按下了内线电话。
“到!”
“带林董事长,去休息室,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一早,送他回江州。”
“是!”
林远被带离了办公室。
他知道,自己,通过了这场堪称“炼狱级”的考验。
在他走后,办公室里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干练的女士军装,留着一头清爽短发,英姿飒爽的女孩,端着一杯热茶,走了出来。
正是消失了许久的,夏晚晴!
她将茶杯,轻轻地放在男人的桌上,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得意的笑。
“哥,怎么样?”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我推荐的人,没错吧?”
男人脸上的威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无奈宠溺的苦笑。
“唉,丫头,你尽给我找麻烦。爸爸要是知道了,咱们俩可都没好果子吃!”
.......
第103章 亮剑
第二天清晨,当天边第一缕鱼肚白,刺破黑暗时,那辆漆黑的猛士军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江钢集团的办公楼下。
李援朝少校亲自为林远打开车门,他的脸上,、不再有昨日的审视和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强者的尊重。
他递给林远一张没有任何抬头,只印着一串特殊加密号码的名片。
“林董事长,”他的声音,依旧简洁有力,“这是我的直线电话,24小时开机。项目攻关过程中,有任何需要我们军方协调解决的困难,或者取得了任何阶段性的进展,都可以直接与我联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郑重:“一个月!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林远接过名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有些承诺,无需言语,行动才是最好的答案。
目送着军车消失在晨雾中,林远没有片刻休息,直接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办公楼。
十五分钟后,一通通紧急电话,从董事长办公室,打向了江钢的各个核心部门。
“通知孙大炮、陈启明、张猛,以及特钢生产线所有核心技术骨干,立刻到三号会议室开会!”
“通知钱斌,让他带上销售部所有关于‘军工市场’的调研报告,马上过来!”
“通知黄黎明,让他带上财务部所有关于‘研发专项资金’的预案,一起参会!”
“通知刘光明,会议期间,除了紧急公务,任何人不得打扰!另外,让食堂准备好加班的饭菜,这可能是一场要开到半夜的硬仗!”
一道道指令,从林远的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江钢这台刚刚完成预热的战争机器,第一次,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进入了“战时状态”!
……
三号会议室,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
林远站在巨大的白板前,环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是他费尽心血,从几万名职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江钢未来的“大脑”和“脊梁”。
他没有透露任何关于“929工程”和军方的信息,但他知道,他必须用另一种方式,点燃所有人的斗志。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今天召集大家来,只为一件事。”
他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亮剑”。
“我们的特钢生产线,已经试生产成功了。但是,我们生产出来的,还只是合格品,而不是‘王牌’!”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我们面前。一个能让我们江钢,一举摆脱‘低端’‘落后’的帽子,直接站上国内特钢领域金字塔尖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也意味着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战!一次技术上的‘长征’!”
他将从军方那里得到的技术指标,经过脱敏处理后写在了白板上。
当看到那些近乎“变态”的参数要求时,即便是以陈启明这种海归博士的骄傲,和孙大炮这种老江湖的沉稳,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董……这……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陈启明扶了扶眼镜,第一个站起身,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以我们现有的技术,想要在一个月内,同时解决‘超低温韧性’和‘高强度抗疲劳’这两个世界级的难题,这……这是造核潜艇吗?”技术出身的他,敏感的觉察到一些问题。
孙大炮也跟着摇了摇头,满脸愁容:“是啊,林董,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我们现在好不容易才活过来,要是把钱都投到这个无底洞里,万一失败了,我们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财务总监黄黎明,更是从经济的角度,提出了最现实的担忧:“林董,初步估算,要完成这个级别的技术攻关,光是各种稀有金属的实验耗材,和设备的超负荷运转损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我们……我们账上那点钱,可能撑不起这个项目。”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都充满了悲观和质疑的声音。
林远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大家把所有的困难和担忧,都说出来。
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寂时,他才缓缓地,开口了。
“你们说的,都对。”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科学规律、资金风险、失败的后果……这些,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考虑得更清楚。”
他看着众人,眼神无比坚定。
“但是,我还是决定,要干!”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指着白板上的那些数据,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你们以为,我们守着现在这点成绩,就能高枕无忧了吗?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国内的同行,在模仿我们的技术!国外的巨头,在用更低的价格,打压我们的市场!我们现在,就像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天我们不主动去攻占技术的高地,明天我们就会被别人,死死地按死在市场的‘绞肉机’里!”
他走到孙大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孙,你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被人瞧不起的吗?你忘了工人们那一张张绝望的脸了吗?我们难道就想一辈子,都给别人生产那些低端的、没有技术含量的螺纹钢吗?”
他又转向陈启明:“陈博士,你回国,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守着德国人那些成熟的技术,修修改改,写几篇不痛不痒的论文吗?你那份‘工业4.0’的雄心,难道就只是纸上谈兵吗?”
他最后,看向了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变得沙哑,却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
“我知道,这次是赌博!但我们江钢,从我林远来的第一天起,哪一天,不是在赌?”
“我们赌赢了柳氏集团的订单!我们赌赢了德国人的合作!我们赌赢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国企改革!”
“现在,我林远,愿意再赌一次!用我自己的前途,也用我们江钢的未来,去赌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明天!”
“我在这里,立下军令状!”
“这个项目,如果失败了,所有的责任,由我林远一个人承担!我引咎辞职,以谢天下!”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如果成功了!我们的收获将是史无前例的!”
“现在,我只问你们一句!”
“你们,敢不敢,陪我林远,再赌上这一把?”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的眼中,那份犹豫、悲观和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点燃的热血和梦想。
终于,孙大炮第一个,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涨得通红!
“干了!”他嘶吼道,“林董!我老孙这条命,是你给的!这把老骨头,今天就交给你了!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对!干了!”陈启明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妈的!老子在国外憋了那么多年,不就是想干点牛逼的事吗?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时间,群情激奋,战意冲天!
林远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点燃的脸,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江钢这支“敢死队”,已经集结完毕。
他大手一挥,将早已准备好的分组名单,贴在了白板上。
“好!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取消休假!成立‘亮剑计划’专项攻关组!”
“陈启明,你负责理论建模和仿真计算!”
“孙大炮,你负责生产线的极限改造和工艺调试!”
“张猛,你负责所有设备的保障和应急维修!”
“黄黎明,你负责资金!我给你特权,三个亿以内的支出,不需要向我汇报,你直接批!”
“钱斌,你负责情报!我要你动用一切手段,去搞清楚,我们的竞争对手,江南造船厂的那些‘御用’供应商,他们的技术路线,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至于我,”他拿起笔,在“总负责人”那一栏,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负责,给大家扫清一切障碍!谁不配合,谁拖后腿,谁,就是我们江钢的罪人!”
一场围绕着“大国重器”的技术大会”,在这一刻,正式打响!
从黎明到深夜,会议室的灯,始终亮着。
一份份详细到每一个螺丝钉的攻关方案,一张张密密麻麻的进度排期表,在激烈的争吵、妥协和共识中,被反复推演,最终成型。
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的眼中,都只有一种光。
第104章 绍帅跑路了
江钢集团,三号会议室。
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窗帘将外界的晨昏隔绝,室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咖啡、香烟和肾上腺素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亮剑计划”的神经中枢,是整个江钢集团的核心成员。
林远站在巨大的白板前,目光如炬。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复杂的公式、流程图和倒计时。
“不行!”陈启明推了推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几乎是吼着说道,“按照现在的模拟数据,如果我们采用3号方案,在进行超低温淬火时,材料的晶格结构,会有超过0.8%的几率,发生不可逆的脆性转变!这个风险太高了,我不同意!”
“狗屁的几率!”孙大炮也拍着桌子,毫不客气地回敬道,“陈博士,你那套理论是好,可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时间!只剩下二十天了!如果按照你的‘完美方案’,我们光是等那批从瑞典定制的‘高纯度钼靶材’,就要半个月!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身后,各自带领的技术团队,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争论不休。
一个,是追求“理论完美、绝对安全”的学院派。
另一个,是信奉“因地制宜、大胆尝试”的实践派。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气氛几乎要凝固时,林远开口了。
“都别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火气。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陈启明和孙大炮的两个方案之间,画下了一道连接线。
“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他看着众人,眼神深邃,“陈博士的理论,没有错,安全是第一位的。孙总工的顾虑,也很有道理,时间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所以,我提议,走第三条路。”
他擦掉了白板上的一部分流程,重新画了起来,语速极快,思路清晰!
“我们不等那批瑞典的靶材了!孙总工,你立刻带队,用我们现有的材料,进行‘分级淬火’的工艺尝试!把淬火的温度,从一个点,变成三个梯度区间,用时间,去换取材料的稳定性!”
“同时,陈博士,你带领理论组,立刻根据‘分级淬火’的新思路,重新进行数据建模!我要你,在二十四小时内,计算出最优的温度梯度和时间配比!用你的理论,为老孙的实践,提供最精准的把控!”
“用实践,去修正理论;用理论,去指导实践!两条腿走路,这才叫效率!”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陈启明和孙大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恍然大悟。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思维,早已站在了一个统筹全局的视角。
“好!我这就去办!”孙大炮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陈启明也立刻回到电脑前,带领团队,开始了新一轮的疯狂计算。
一场看似无法调和的矛盾,在林远的调度下,迎刃而解。
他,就是这艘战舰上,那个掌舵的舰长。
……
而就在江钢热火朝天,为了“大国重器”全力冲刺的同时。
青川县,则陷入了一场真“雷霆风暴”。
县公安局,审讯室。
在省纪委巡察组和市局专案组的双重压力下,城关派出所所长赵铁柱,那身看似坚硬的“保护伞”外壳,被彻底击碎。
当他得知,自己的“把兄弟”、“坤哥”王二坤,在得知他被抓的当晚,就扔下他跑路,并且已经被警方通缉时,他那点可怜的“江湖义气”,瞬间崩塌。
为了立功减刑,他几乎是哭着,将自己和王二坤、饭店老板刘三,以及城投老总绍帅之间,那条盘根错节、触目惊心的利益链,竹筒倒豆子般,全部交代了出来。
“……‘六味小厨’,每个月的利润,我们三个,三七分账,我拿三成,坤哥拿七成……”
“……坤哥手下那家‘坤宇公司’,虽然法人是他,但背后真正的大股东,是……是绍帅!我……我亲眼见过他们的代持股协议!”
“……过去三年,坤宇公司,几乎垄断了城投公司所有的外包工程,工程款的结算,都是绍帅一句话的事。他们……他们俩,从里面捞了多少钱,我不敢想……”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了那个此刻本该在偏远山村“扶贫”的绍帅。
矛头,已经无比清晰。
当天下午,专案组和巡察组的人,立刻驱车,赶往绍帅所在的那个山村。
然而,当他们到达那个破败的村委会时,却发现早已是人去楼空。
村支书战战兢兢地告诉他们,这位下来镀金的干部,在昨天晚上,接了一个电话后,便连夜开着他那辆价值百万的奔驰大G,离开了村子。
从此,再无音讯。
绍帅,潜逃了!
消息传回县委,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将整个青川,震得地动山摇!
一个刚刚被免职的国企老总,在得知自己即将被调查的节骨眼上,公然潜逃!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的问题,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严重得多!
这意味着,这背后,必然还牵扯着非常复杂的内幕。
组长魏国强,这位在纪委战线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干部,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被动的局面。
关键证人跑了,案子等于被掐断了线索。
而县委这边,郝建和高建军,还在为各自的利益,打着太极,踢着皮球。
他对着身边的组员,下达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通知市局的同志,立刻对绍帅和王二坤,发布全省范围的通缉令!动用一切技术手段,给我把这两个人挖出来!”
“另外,”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马上找下,那个叫‘孟彦’的人,现在在哪里。”
“我要立刻见到他!”
第105章 各方停滞
青川县,省纪委巡察组临时办公室。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组长魏国强看着桌上那份关于青川建投的审计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报告写得堪称完美,将绍帅和王二坤等人,如何利用“阴阳合同”、“虚假招投标”等手段,套取国有资产的每一个细节,都扒得一干二净。
这是巡视组结合孟彦、青川建投诸多员工、六味小厨原老板及各类企业提供的线索汇集成的材料。
但是,所有的证据链,在指向了那两个已经“人间蒸发”的关键人物后,便戛然而止。
魏国强亲自带队,约谈了常务副县长马胜利。
面对巡察组的质问,马胜利展现出了一个官场老油条的顶级太极功力。
他先是痛心疾首地检讨自己用人失察,然后,将所有问题,都推给了不知所踪的小舅子。
当被问及他与绍帅之间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时,他更是拍着胸脯,义正言辞地表示:“我愿意接受组织上任何形式的调查!我个人,在经济上,是绝对经得起考验的!”
他知道,没有绍帅这个人证,谁也拿他没办法。
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是的,所有的人和线索都指向了绍帅,可以证实绍帅存在重大违法违纪违规的情况。
所有人都知道绍帅的背后就是马胜利,两人必定存在重大的利益纠葛。
绍帅后面是马胜利,那马胜利后面又是谁?
马胜利的后台的后台又是谁呢?
但是,我们的政府是讲纪律,讲制度,讲规范的。
推向马胜利的只能说是猜测,在没有绝对证据之前,组织上无法直接对他进行双规,更不能定罪。
这是严格的纪律。
而马胜利之流,恰恰抓住了这一点,绍帅的跑路,直接让整个证据链完美的中断了。
整个青川官场,仿佛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墙,让纪委的所有调查,都寸步难行。
魏国强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最棘手的局面,那就是所有人都知道谁是“保护伞”,但你就是没有直接证据去捅破它。
案件,陷入了僵局。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
与此同时,江州钢铁集团,也同样被一片阴云笼罩。
“亮剑计划”指挥室,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孙大炮和他的团队,按照林远的“分级淬火”方案,进行了连续数天的实验。
但结果,却令人绝望。
因为产线上那些上个世纪的老旧传感器,根本无法精准地控制那零点几秒的温度梯度变化。
生产出来的实验品,要么过火,变得像玻璃一样脆;要么欠火,强度远远达不到要求。
孙大炮急得满嘴起泡,第一次对林远的方案,产生了动摇。
另一边,陈启明的“数字孪生”系统,也遇到了巨大的麻烦。
他发现,江钢80%的产线,都还停留在“模拟信号”和“人工记录”的阶段。
他那套先进的“数字模型”,就像一辆最新款的“F1赛车”,却被扔在了一条泥泞的乡间土路上,根本就跑不起来。
一份追加的改造预算,被放到了林远的面前。
那上面的数字,比之前整个项目的总预算,还要高出三倍!
财务总监黄黎明看到这份预算后,脸色惨白,他告诉林远,如果真的要这么投,公司刚刚好转的现金流,会立刻被抽干,重新回到“破产”的边缘。
深夜,林远独自一人,站在生产线旁,听着机器那疲惫的轰鸣声。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理论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
军令状的时间,一天天逼近,他的心中,也第一次,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和压力。
两个不同战场上的男人,在同一片夜空下,同时陷入了最深的困境。
他们都不知道,那个能帮助自己,也能帮助对方走出困境的唯一钥匙,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们彼此的视线之内,等待着被开启的那一刻。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将人吞噬时,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市长吴启明的秘书,打给林远秘书顾盼的。
电话的内容,更是让顾盼在汇报时,声音都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微微有些变调。
“董……董事长……”他拿着电话,手都在抖,“刚……刚刚,市长办公室那边传来消息……我们……我们提交给省里的那份《联动发展计划》……通过了!”
“什么?”林远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抢过电话。
电话那头,吴市长的秘书,也同样处在一种极度的亢奋和不解之中。
“林董!是真的!省委常委会刚刚结束,您的那份报告,被列为了一号议题!而且……而且是全票通过!”
“省里,已经决定,将‘江钢青川企地联动发展项目’,列为本年度‘省重点改革创新示范工程’!并且,当场拍板,由省财政,直接划拨一笔总额高达五个亿的‘改革专项扶持基金’,用于支持项目的前期启动!”
“林董!这……这简直是奇迹啊!”秘书激动地说道,“按照惯例,这种级别的项目,从提交到最终通过常委会审批,最快的一次,也用了整整八个月!您这个……连一个月都不到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林远挂断电话,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有点短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报告的背后,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和精力。
尤其是萧若冰,没有她,可能这个方案就直接胎死腹中了。
但他更清楚,以萧家目前“人走茶凉”的处境,这份报告,就算再完美,也绝不可能,得到如此火箭般的审批速度,和如此“不合常理”的巨大支持。
这背后,一定还有一股,他所不知道的神秘力量,在暗中推动!
到底是谁?
他其实隐隐有种不安,那是一种脱离他掌控规划的不安,让他如芒在背。
第106章 身后的女人
深夜,江钢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正在涅盘重生的钢铁之城,厂区内点点灯火如繁星,充满了勃勃生机。
林远却无心欣赏这番景象,他站在窗前,心中一片迷雾。
省里那步“快得不合常理”的棋,像一个巨大无法解释的谜团,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想了一整夜,复盘了所有可能的变量,从萧家失势后的权力真空,到吴启明与秦峰的博弈,再到那个在“929工程”基地里,对他百般刁难的神秘首长……
线索很多,但没有一条,能完美地解释眼前这堪称奇迹的局面。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作为一个习惯于将所有变数都计算在内的棋手,他不喜欢这种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着往前走的感觉。
但很快,他便将这份不安,暂时压在了心底。
因为他知道,不管这阵东风从何而来,对目前双双陷入技术和资金困境的江钢来说,都是一场救命的甘霖。
项目获批,还有五亿的拨款作为扶持基金。
他让秘书顾盼,将“项目获批”和“五亿扶持基金”的消息,正式传达给了孙大炮、陈启明、黄黎明等核心负责人。
电话那头,先是长达数秒的、难以置信的沉默,随即,爆发出了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和粗犷的国骂。
“我操!真的假的?”
“五个亿!林董,您……您是去把省里的金库给抢了吗?”
这些平时里沉稳干练的汉子们,此刻激动得像孩子。
整个集团上下,因技术瓶颈而一度低迷的士气,瞬间被重新点燃!
第二天,一场由林远主持的战略扩大会议,在三号会议室召开。
会上,林远更是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茅塞顿开的全新方案。
这个方案,来自柳眉。
她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便让她的“智囊团”,为江钢量身打造了一份《关于利用省级重点工程项目进行专项债券融资的可行性报告》。
当这份报告,通过投影仪,展示在众人面前时,连财务总监黄黎明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四大精英,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报告的专业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从债券的结构设计、发行规模的测算、承销商的选择,到路演的策略、投资者的定位,甚至连后续的信用评级维护和信息披露的风险点,都一一列明,考虑得滴水不漏。
智囊团甚至附上了一份“潜在投资者接触名单”,上面罗列了十几家对“政府背书型基建项目”最感兴趣的保险公司和大型基金的联系方式及其投资偏好分析。
这份专业、详尽、操作性极强的报告,让在场的所有江钢高管,都感到由衷的敬佩和震撼。
他们这才意识到,省里批下的这五亿“扶持基金”,不仅仅是钱,更是一把能撬动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社会资本的“金钥匙”!
林远当场拍板,决定立刻启动“发债融资”计划。
……
会议结束后,已是深夜。
林远独自一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堪称完美的融资报告,心中,却突然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看过柳眉和瑶瑶了。
他回想起,自从那一晚缠绵之后,自己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江钢的技术攻坚和青川的复杂棋局之中,忙得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不知疲倦地旋转,却忘了,身边还有一个在默默等待他的人。
而柳眉,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次纠缠。
他想起了萧若冰。
萧若冰也会帮他,但那种帮助,更像是一种上级对下级的恩赐,一种掌控者对私产的维护,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每一次接受她的帮助,林远的心里,都带着一丝压抑和不甘。
他又想起了苏菲。
苏菲也会帮他,但那种帮助,更像是一种朋友间的仗义执言,一种记者追求真相的职业本能,充满了理想主义的热情和不计后果的冲动,或者是对他的一种崇拜而已。
但柳眉,是不同的。
她给他的,是一种成年人之间,润物细无声的扶持。
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般,点开了与柳眉的微信对话框。
他才发现,自己因为太忙,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给她发过信息了。
而柳眉发来的信息,也不多,但每一条,都恰到好处,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轻轻地,递上一颗最关键的棋子。
在他为青川官场的乱局头疼时,她发来的是:“听说青川那边很乱,你要注意安全。必要的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你的安全最重要。”
在他与德国人谈判陷入僵局时,她发来的是:“德国人注重契约,也更看重实力。你只需要把你的底牌和决心亮给他们看,他们会做出最聪明的选择。”
而在“下跪视频”引爆网络,他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时,她发来的依然是冷静的分析:“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推动。你要小心,不要被卷入他们预设的战场。必要时,柳氏集团的公关团队,随时可以为你启动一级响应。”
在每一段冷静的分析后,都跟着一句最朴实的叮嘱。
“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我们。瑶瑶很想你。”
看着这些文字,林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愧疚。
这个女人,给了他资金,给了他资源,给了他最顶级的商业智慧,甚至给了他一个女人最宝贵的全部。
她为他,付出了所有。
却从来,不向他索取任何东西。
他总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女人的太多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卑劣,像一个心安理得享受着一切,却吝于付出的渣男。
林远再也坐不住了。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站起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决定,现在,立刻,就去见她。
黑色的帕萨特,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林远的心,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归心似箭。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立刻见到那个女人,想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第107章 你的背后,有我!
黑色的帕萨特,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划出一道孤独的弧线。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香榭丽舍别墅区那栋熟悉的别墅前。
林远甚至来不及将车停稳,便推开车门,快步冲向门口。
门,没有锁。
柳眉似乎心有灵犀,知道他今天会回来。
他推门而入,看到的是一幅让他心脏瞬间被攥紧的画面。
偌大的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柳眉穿着一身舒适的丝质睡袍,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自信和锋芒的绝美脸庞,在睡梦中,却带着疲惫和脆弱。
茶几上,还放着一台没有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关于江钢合资、青川项目的分析数据。
很显然,她一直在等他,一直在为他的事操心。
这个女人身上的每一点,都值得他去爱。
林远放轻了脚步,缓缓地走到沙发前,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想为她理一理额前那缕散落的发丝,但又怕惊醒她。
就在这时,柳眉那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
当她看到近在咫尺的林远时,那双迷蒙的凤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无法掩饰的喜悦所填满。
“林远?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和慵懒。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让他心疼到骨子里的女人,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里。
这个拥抱,充满了愧疚,充满了感激,更充满了压抑了许久的汹涌爱意。
柳眉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也伸出双臂,用力地回抱着他。
“对不起,”林远将脸埋在她的颈间,嗅着她身上那熟悉的香气,声音沙哑,“我没好好照顾你。”
“傻子。”柳眉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那坚实有力的心跳,轻声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我只要你心里有我。”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
缠绵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柳眉为林远倒了一杯温水,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深夜到访,也没有提自己为他做的一切,只是像一个最温柔的妻子,轻声问道:“青川那边的事,很棘手吧?”
林远点了点头,将纪委介入后,案件陷入僵局的困境,以及自己对省里那步“快棋”的困惑,都告诉了她。
柳眉静静地听着,那双美丽的凤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等到林远说完,她才缓缓地开口,抛出了那个让林远瞬间如遭雷击的惊天秘密。
“你不好奇,为什么一家远在深圳的国际知名投资公司,会对青川那种穷乡僻壤’产生那么大的兴趣吗?”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柳眉看着林远那双写满了震惊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又自信的笑。
“因为,深圳黑石资本,本来就是我柳氏集团,在海外控股的一家子公司。”
“那个看起来高冷又强硬的投资总监宋雅琪,是我一手从哈佛商学院挖回来的,是我非常信任的人。”
轰!!!
林远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棋盘上,艰难腾挪的棋手。
却没想到,从始至终,都有一位真正的“女王”,在棋盘之外,为他默默地,铺设着整个棋局!
柳眉握住他那因为震惊而变得冰凉的手,
继续说道:“我早就知道,以你现在的身份,想去硬碰青川那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我必须给你找一个盟友,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神秘、也足够让青川那帮官老爷们,一听到名字就两腿发软的外部力量。”
“我让雅琪放出风声,高调入场,就是要将水搅浑,把那些平时藏在水下的硕鼠和保护伞,全部逼出来,让他们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自己先咬起来。”
“你之前和我说过,你的那个小秘书,也提过类似的引狼入室之计,对吗?”柳眉笑了笑,
“但他还是太年轻了,他想到的,只是引出害虫。而我,从一开始,想的就是,如何从根源上清除害虫。”
林远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这才明白,从“天价饭店”的冲突,到“下跪视频”和“夜总会视频”的精准引爆,再到苏菲和孟彦的接触……这一切,看似是意外,看似是巧合,实则,都是柳眉在背后,用她那恐怖的商业智慧和资源,精心策划的一场完美风暴!
“可是……省里那步棋……”林远还是想不通。
“那步棋,确实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柳眉的眼神,也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又恢复了清明,“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为你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书房,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给林远。
“现在,‘蛇’已经出洞,纪委的调查,也陷入了僵局。这说明,郝建和马胜利背后,还有更大的‘保护伞’,是魏国强这个级别的纪委干部,轻易动不了的。”
“所以,我们需要最后一块拼图。一块能从最高层面,一锤定音的拼图。”
林远打开文件,发现里面,竟然是另一位省级领导的详细资料。
那是一位在公开报道中,极其低调,但履历却堪称恐怖的“大佬”。
“柳眉,你……”林远看着她,声音都有些颤抖。
“别担心。”柳眉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温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的背后有我!”
“你需要做的,就是以省级重点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去见他。”
“告诉他,青川的乱局,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国际资本对我们整个江南省投资环境的信心。”
“告诉他,江钢策划的这个省级示范工程,如果不能在青川顺利落地,将会对全省的国企改革,造成多么恶劣的负面影响。”
“把他,彻底地拉到你的战车上。”
“剩下的,交给我。”
林远紧紧地握着那份资料,他能感觉到,从柳眉身上传来的,那份令人心安的温度。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为他付出了一切的女人,再也控制不住,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再有任何的试探和犹豫。
第108章 郑书记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餐桌上。
柳眉特意让佣人们休假一天,亲自下厨。
她系着一条素雅的围裙,正手法娴熟地,为林远煎着一个完美的溏心蛋。
女儿瑶瑶则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围在林远身边,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幼儿园里的趣事。
没有工作的烦扰,没有权谋的算计。
这一刻,空气中只有食物的香气和家的温馨。
林远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平静而又安宁。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能永远留住这一刻,放弃那些所谓的权力和前途,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柳眉将煎好的鸡蛋,轻轻地放在他的盘子里,脸上是洗尽铅华后的温柔笑意。
她没有再提任何关于工作和布局的事,仿佛昨天那个指点江山的女王,只是林远的一个错觉。
但林远知道,正是眼前这个女人,用她那看似云淡风轻的温柔,为他撑起了一片天空。
……
省委大院,省委副书记、纪委书记郑宏图的办公室。
装修简朴,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激浊扬清”。
郑宏图亲自为林远泡上了一杯热茶,态度温和,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始终带着一种审视。
“林远同志,坐吧。”郑宏图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
“柳丫头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是个有想法、有担当的年轻人。能让她这么夸奖的人,可不多见啊。”
他没有提柳眉的父亲,而是直接从柳眉本人切入。
这既点明了这次会面的“人情”由来,又将话题的焦点,牢牢地放在了林远自己身上。
林远的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一场考验。
郑宏图看着林远,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柳丫头她父亲,是我的老战友。当年,他出事的时候,我那时位卑言轻,想帮忙,却有心无力。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块石头啊。”他叹了口气。
郑宏图倒是十分直爽,可能因为柳眉的关系,他很自然的把林远当做了自己人。
而郑宏图的话,让林远也很吃惊。柳眉并没有告诉他,柳家与这位郑书记的真实关系。
林远没有接话,他知道,郑书记跟他说这些,不仅仅是在“忆往昔”。
“说说吧,”郑宏图将话题,拉回了正轨,“青川那个烂摊子,江钢这个老大难。你一个年轻人,为什么非要把这两件最难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联动发展计划》,以及江钢目前遇到的技术困境和未来的发展蓝图,有条不紊地进行了汇报。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黑恶势力”和“保护伞”的事,通篇都在讲产业、讲改革、讲一个国企,如何在绝境中,寻求自救和转型的破局之路。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正。
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来向您这位省里的主要领导,汇报工作思路的。
郑宏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到林远说完,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错。”他只说了两个字。
随即,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魏国强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很快,省纪委第五巡察组组长魏国强,便快步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林远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国强啊,”郑宏图指了指林远,“这位,就是江钢集团的林远同志。他刚刚跟我汇报的那个‘企地联动’的方案,我觉得,很有新意也很有价值。”
他又转向林远:“你把青川建投目前存在的问题,和巡察组这边遇到的困难,再跟魏组长,当面汇报一下。”
林远立刻会意。
他将孟彦提供的那些关于青川建投内部管理的混乱、财务的黑洞,以及绍帅等人如何将一个国有企业,变成“私人提款机”的种种乱象,客观而又冷静地进行了陈述。
魏国强静静地听完。
他补充道:“郑书记,林远同志说的这些,我们巡察组,基本都已经掌握了。但是,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主要的涉案人员,绍帅和王二坤,已经潜逃了。没有这两个人证,很难形成有效的证据链。”
郑宏图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林远,突然问了一个问题:“林远同志,你觉得,对于青川这样的地方,我们反腐,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远沉思片刻,郑重地回答:“报告郑书记。我认为,反腐,不仅仅是为了抓几个贪官,更重要的,是打掉那些破坏规则的‘保护伞’,重建一个公平、公正的营商环境,让那些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人,有信心,有机会。”
“好!”郑宏图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
“说得好!这才是抓到了根子上!”
他看着魏国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国强同志,我给你授权!对于青川的案子,你们巡察组,可以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不要怕牵扯到谁,也不要怕捅破天!出了事,我郑宏图给你担着!”
他又转向林远,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小林,你是个好苗子。你放心,省里,绝不会让那些真心实意为地方发展做贡献的企业家,寒了心。”
“你回去吧。把你的项目做好,有困难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魏国强听了这话,看向林远的目光更是惊讶了,他早就听说过这个林远的种种的传闻。
只是没想到,林远居然深得郑书记的赏识,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魏国强心里一个大大的问号。
……
离开省委大院,林远的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郑宏图,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为青川的乱局定下了最终的调子。
就在他驱车返回江州的路上,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他既熟悉又有些意外的声音,是苏菲。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紧张。
“林远!是我!我有重大发现!”
“我查到,王二坤在咱们省和邻省交界处,有一个非常隐秘的私人会所!我怀疑,他和绍帅,就藏在那里!”
林远的心,猛地一紧!
他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强烈的担忧。
“苏菲!你现在在哪里?听我说,你千万不要再靠近了!王二坤是个亡命之徒,你会有危险!”
“我没事,我现在离那里还很远。我只是把这个情报告诉你,你……”
“听我的!”林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她,“立刻,马上,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把具体的位置信息发给我,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他甚至来不及多想,立刻将车停在应急车道上,拨通了省纪委巡察组组长魏国强的电话。
“魏组长,我是林远。”
“人,我可能,帮你们找到了。”
第109章 以身为饵
“盘龙山庄”,一间密不透风的地下酒窖里。
空气中,弥漫着红酒的醇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苏菲被反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脸,还带着一个未干的巴掌印。
她那双一向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恐惧。
她太想当然了。
她以为,自己伪装成服务员,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拍到最关键的素材。
但她彻底低估了王二坤这个人的谨慎和凶残。
就在她推着餐车,刚刚靠近顶层包厢的走廊时,两个如同铁塔般的壮汉,便无声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们不是普通的混混,他们是在中东战场上舔过血的狼,冰冷而又专业。
苏菲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就被捂住嘴,拖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酒窖。
王二坤,这个满脸横肉,看起来像个土包子的男人,却远比绍帅那个蠢货,要有头脑得多。
他坐在苏菲对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黑色带着消音器的格洛克17。
“苏大记者,”他咧嘴一笑,“我知道你。江州电视台的当家花旦,那个林远的……红颜知己,对吗?”
苏菲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竟然对自己了如指掌,并且听他的意思,他似乎对林远也十分了解。
“别那么惊讶。”王二坤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恐惧,
“你以为,我王二坤能在这里横行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是运气吗?”
他站起身,踱着步,像一头审视猎物的野兽。
“青川这么多年,我花了这么多钱,认识了那多人,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今天保命用吗?那个林远怎么上位的,得罪了谁,跟谁有一腿……我比你们纪委的人,查得都清楚!”
显然,王二坤确实很有手段,他收集的情报很是全面。
而他早已经联系好了出境偷渡的蛇头,晚上就有一艘货船,会从这里的港口出发。
他和绍帅两人,会带着这些年‘辛苦攒下’的钱,逃出国境,安度晚年。
他走到苏菲面前,用冰冷的枪口,抬起她的下巴。
“而你,苏大记者,本来,你是不用死的。但谁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呢?”
“你放心,我会让你死得很有‘价值’。我会把你,当成送给林远那个小子的,最后一份‘大礼’。”
王二坤说着竟然拿起电话,拨给了林远。
这个亡命之徒,似乎想给林远来一场直播。
……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在距离“盘龙山庄”五公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里,熄了火。
林远看着手机上,魏国强刚刚发来的信息,“特警已出发,预计抵达时间,40分钟后。”
四十分钟!
林远的心急如焚,他现在很肯定,苏菲一定是被控制住了。
他不敢想象,这四十分钟里,苏菲会遭遇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进去!
但是,怎么进?
硬闯,无异于送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回想着关于王二坤绍帅两人的所有信息,贪婪、凶残、但又极度自负......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林远,你的女人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传来王二坤嚣张的声音。
“你是王二坤?”
“就是你爷爷我,今天老子就让你看看,老子是如何折磨你的小情人的!嘿嘿嘿...”
电话那头传来了苏菲的惊叫,“滚开!!你滚开!!”
“王二坤,你要是个爷们,你就放了她!!我来换她!!”
这句话一出,连王二坤,都愣住了。
“哈哈哈!”他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林远啊林远,你他妈是看电影看多了,还是脑子被门挤了?你以为你是谁?兰博吗?”
“我不是兰博。”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来跟你这个二货,算一笔账。”
“您绑架一个记者,能得到什么?除了惹一身骚,让警察更疯狂地追捕你,你什么也得不到。”
“但是,如果,你手里的人质,是我呢?”
林远顿了顿。
“王二坤,你认为,一个女记者和我这个能给青川带来百亿投资,能让江州市长都亲自出面力保的‘财神爷’,谁的价值更大?”
电话那头的王二坤突然沉默了,林远知道,王二坤这货正在考虑自己的提议。
几十秒的静默后,王二坤的声音传来了。
“哈哈哈,可以,林远,你小子如果真敢来,那老子就等你!”
王二坤知道林远是在拖延时间,但林远以身为饵的提议,对他的诱惑力真的太大了。
如果林远真的能被他绑了,对他来说,无疑是多了一笔重大筹码。
只要能把林远绑出镜,那么......
他此刻很想赌一把,也更想跟林远掰掰手腕。
他接着不忘提醒林远,“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保证,你的小情人会死的很痛苦。记住,你只有十分钟时间,过期不候!”
王二坤说完便挂掉了电话。
……
十分钟后,林远的车,驶入了“盘龙山庄”。
在经过了三道关卡,和两名专业保镖近乎屈辱的搜身后,他终于在那个地下酒窖里,见到了嚣张异常的王二坤。
也见到了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眼中充满了泪水的苏菲。
还有那个怂货绍帅,此刻正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双臂中,像个把头藏进洞穴的鸵鸟。
不停喃喃道:“快走,,,我们快走吧,,,别别,,杀人.....”
林远没有看苏菲和绍帅,他只是将目光锁定在王二坤的身上。
“王二坤,你果然守信用。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王二坤狞笑着,示意手下,给苏菲松了绑。
“滚!”他冲着苏菲,嘶吼道。
苏菲看着林远,泪如雨下,她摇着头一步也不肯走。
“听话!快走!”林远冲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两个字。
苏菲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着,冲出了酒窖。
酒窖里,只剩下了林远,和王二坤那伙亡命之徒。
第110章 神来之笔
地下酒窖里,在苏菲被林远用一声怒吼逼走之后,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王二坤狞笑着,示意手下两个如铁塔般的保镖,用一种极其专业的约束带,将林远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椅子上。
“林远,不得不说,你很有种。”王二坤把玩着手中的格洛克,枪口若有若无地对着林远,
“但你也很蠢。你以为,我会跟你谈判吗?”
林远敏锐地注意到,那几个保镖在绑完他之后,并没有闲着,而是开始迅速地收拾几个早已准备好的背包,里面是伪造的护照、成捆的美金和几部看起来很特殊的卫星电话。
而那个怂货绍帅,则在一旁,焦躁不安地催促着:“快点!快点!坤哥,条子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快走吧!”
林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王二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耗下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这里距离邻省那个鱼龙混杂的非正规货运码头,只有十多分钟的车程。
一旦让他们带着自己冲出去,进入那片四通八达的海上交通网,再想抓到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特警,还有至少三十分钟才能到!
他必须拖住他们!
林远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身体被束缚,唯一的武器,只剩下了他的嘴。
“绍总,”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对着那个像没头苍蝇一样的绍帅喊道,
“你可想好了,真要跟这个亡命之徒跑到国外去?我听说,非法出境到的那些地方,可乱得很,你这几千万的身家,怕不是刚上岸,就被人黑吃黑,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绍帅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林远知道,他的话起作用了。
他立刻乘胜追击,继续说道:“你姐夫马胜利还在国内,你这么一跑,他可高兴了, 他巴不得你直接死外面,这样他和他背后的所有人都可以高枕无忧了。而你呢,你的死在他们眼中还不如一条狗。”
“可如果你留下来,主动自首,当污点证人,你不但可以保下一条命,你甚至可以留下一些钱,下半辈子照样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当个朝不保夕的逃犯强?”
这番话,像一个魔鬼,精准地击中了绍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侥幸。
是啊,这次跑路,的确是马胜利策划的。
可是凭什么他要跑路亡命天涯,而让马胜利他们留在这里快活啊。
他想起了姐夫马胜利整天对他的怒骂,他想起了整天舔着脸给马胜利拍马屁,马胜利对自己爱理不理的表情。
这些年,他虽然贪了不少,但那都是他在替马胜利干活,他只是从中偷偷赚一点“辛苦费”而已。
他那双小眼睛里,开始闪烁起犹豫的光芒。
他甚至真的开始结结巴巴地,向林远发问:“你……你说的是真的?你能……保我吗?”
“当然!”林远斩钉截铁地回答,“你现在,是他们唯一的突破口!你的价值,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而一旁的王二坤,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自己眼中这个废物,竟然这么快就被林远三言两语给策反了。
“你他妈闭嘴!”王二坤脸色一变,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而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保镖,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坤哥!不对劲!山下的路口,好像被封了!有几辆车,看着不像好人!”
王二坤瞬间从幻想中惊醒!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林远!你他妈的!”他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凶光,一把抓起林远,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
“想拖时间?行啊!老子就跟你玩一把!”他对着林远,狞笑着嘶吼道,“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命硬,还是他们的车快!”
他将林远,粗暴地扔进一辆早已准备好的路虎揽胜的后备箱里。
这辆车他花了大价钱经过重度的防弹改装,为的就是保命跑路时用。
他以及两名拖着绍帅的保镖,猛地跳上车!
伴随着引擎的巨大轰鸣,路虎车像一头脱缰的野兽,从一条极其隐蔽的后山小路,疯狂地冲了出去!
崎岖的山路上,一场亡命的追逐,就此上演!
几分钟后,数辆没有牌照的特警突击车,如同黑色的闪电,紧随其后,死死地咬住了路虎的尾巴。
“坤哥!追上来了!他们追上来了!”后座的绍帅,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警车,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起来。
“闭嘴!你这个废物!”王二坤一边疯狂地打着方向盘,一边从副驾驶座上,拔出那把格洛克,对着后面胡乱地开了几枪。
但特警的车辆,驾驶技术极其高超,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
眼看前方的道路,就要汇入车流复杂的国道,而特警的包围圈,却在不断收紧。
王二坤知道,自己快要完了。
他彻底疯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
“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一脚刹车。
在巨大的惯性下,车里的几人,都狠狠地撞在了前排座椅上。
王二坤不等车停稳,便猛地转过身,举起手中的枪,就要对着后备箱里的林远,扣动扳机!
他要把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罪魁祸首”,亲手轰成碎片。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一直被所有人视为废物、怂货的绍帅做出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不要!!!”
他尖叫一声,像个疯子一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扑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王二坤那条持枪的胳膊。
他知道跑是跑不掉了,而且一旦林远死了,自己也绝对活不了!
这个蠢的挂了象的怂货,终于在生死攸关之际,极强的求生欲望,让他聪明了一次。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因为绍帅这记堪称“神来之笔”的拉扯,那颗本该射向林远心脏的子弹,最终擦着他的肋骨狠狠地钻进了他的胸口!
剧痛,瞬间席卷了林远的全身!
而就在车内一片混乱之时,数名特警队员已经如同猎豹般扑了上来!
车窗被瞬间击碎,黑洞洞的枪口,伸了进来。
“不许动!放下武器!”
王二坤看着那些冰冷的枪口,再看看自己那被绍帅死死抱住的胳膊,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被几名特警,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而绍帅还在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喊着:“我……我是被逼的!我是好人!我立功了!”
林远被从后备箱里,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
鲜血,已经染红了他半边的白衬衫,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因为失血过多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林远的耳边,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那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焦急和心疼。
是苏菲?
还是柳眉?
他想努力地睁开眼,看清楚,但无尽的黑暗,最终,还是将他,彻底淹没……
第111章 风云际会的医院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外科抢救室外的走廊。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菲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那张总是带着自信和活力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惨白的泪痕。
她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不是她的冲动,如果不是她自以为是的“暗访”,林远就不会以身为饵,更不会躺在那个亮着红灯的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这份足以压垮一个人的愧疚和自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走廊的另一头,孙大炮、陈启明、老钱、张猛等一众江钢的核心骨干,也全都闻讯赶来。
“都他妈是我的错!”孙大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通红,他一拳狠狠地砸在墙上,墙皮都掉下了一块,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林董要搞产线升级的时候,我还他妈的犹豫,还他妈的质疑!我要是早点把技术搞出来,林董就不用去青川那个鬼地方趟浑水了!我……我就是个废物!”
“老孙,你别这么说!”海归博士陈启明,第一次没有跟他抬杠,他推了推那副沾满灰尘的眼镜,声音沙哑地说道,
“要怪,就怪我们太没用!林董一个人,在前面替我们挡下了所有的风雨,可我们呢?我们连他妈最基本的技术都搞不定,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我们算什么东西?我们怎么对得起他啊!”
销售副总钱斌,这个走南闯北、见惯了风浪的江湖老手,此刻也蹲在地上,将头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顾盼,则六神无主的呆坐着,一向机智多谋的他,此刻只感觉到天都要塌了。
他们知道,躺在里面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董事长,更是江钢几万名职工,刚刚看到的希望和未来。
那个把他们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他们尊严和梦想的年轻人,现在却可能要永远地倒下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又有力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柳眉来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但那双一向带着笑意的凤眸中,此刻却凝结着冰冷的寒意。
她没有哭,也没有去安慰那个已经濒临崩溃的苏菲。
她只是走到抢救室门口,拿出手机,用一种冰冷的语气,拨通了一个又一个电话。
“王院长,我是柳眉。我不管你现在用什么方法,1个小时内,我要全省最好的外科和心胸专家,出现在这里,进行会诊!”
“李叔叔,帮我联系京城协和的张院士,他是国内最好的创伤急救专家。告诉他,我柳氏集团,愿意承担他和他整个团队,所有的费用和损失!”
打完这几通电话,她对顾盼吼道。
“顾盼,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们江钢集团这些骨干,更要稳住,你们的项目,一天都不能停!谁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让他自己滚蛋!”
“别在这耗着了,你们都回去,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就是对你们董事长最大的帮助!”
她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女王,在她的男人倒下之后,独自撑起了他身后,那整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苏菲看着眼前的柳眉,第一次感到了自惭形秽。
她这才明白,自己与柳眉相比,除了年轻之外,她一无是处。
两个女人,没有一句交流,但胜负,早已分明。
……
医院的走廊,很快就变得不再安静。
最先赶到的,是市长吴启明。
他的身后,跟着一脸铁青的市公安局局长李建国。
作为曾经的上下级,刚刚提拔为局长的李建国与林远交情颇深。
看到抢救室的红灯,吴启明气得脸色发白,他指着李建国,几乎是吼着说道:“建国!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如果不能把所有的案犯,一网打尽,你这个局长,就不要干了!”
“是!市长!保证完成任务!”李建国咬着牙,立下了军令状。
他知道,躺在里面的,不仅仅是市长看重的人,更是他自己曾经的领导和恩人。
医院的院长王海和院党委刘力,在接到下面通知说市长和公安局长都来了之后,已经是小跑着赶了过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老刘,这什么情况?伤者到底是谁?怎么把市长都惊动了?”王院长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刘书记。
刘书记也是一脸茫然和恐惧:“我哪知道!听说是江钢的那个新董事长,因为青川那边出的事吧。我的天,这事可闹大了!”
紧接着,市委宣传部长方雅,也急匆匆地赶到了。
“吴市长,您也来了!”她先是给吴市长打了招呼。
吴市长微微点头。
当方雅看到苏菲那六神无主的样子时,她这位林远的知心学姐,心疼地将苏菲揽入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
“没事的,林远不会有事的....”方雅神情复杂,喃喃说道。
吴市长亲自到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市委大院。
吴市长即将接任市委书记,也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帮官场老油条当然最会把握政治走向。
很快,市委组织部长、统战部长、市委秘书长……江州市的市委常委们,竟然一个接一个地,陆续到场。
好家伙!这条原本普通的医院走廊,此刻,竟然成了江州市委常委们的临时碰头会现场。
没有邀约、没有通知,他们居然一个个都陆陆续续的来到了医院。
真是风云际会!
要知道,平时想把这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聚齐,开一次常委会都得提前好几天协调时间。
而今天,却因为一个年轻人,全都主动到场了。
这个场面也让医院的王海和刘力一脸懵逼,诚惶诚恐,生怕说错一句话得罪在场的任何一位。
就在江州的官员们,还在低声议论时,一股更强大的威压降临了。
一辆挂着省委牌照的奥迪A6,直接开到了医院楼下。
省委副书记、纪委书记郑宏图,便在纪委组长魏国强的陪同下,脸色阴沉地,大步走了上来。
“郑……郑书记?”吴启明看到来人,也是心中一惊,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汇报道,“郑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江州的一众常委们,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郑书记好”。
他们心里都在疯狂地猜测,躺在里面的这个林远,到底是什么通天的背景,竟然能惊动这位执掌全省生杀大权的活阎王亲自驾临?
郑宏图没有理会他们,只是走到抢救室门口,看着那盏刺眼的红灯,久久没有说话。
但魏国强能清晰地,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滔天的怒火。
他知道,老板越是沉默不语,事情就越严重。
郑宏图看着王海与刘力说道,“王院长,刘书记,我拜托你们,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一切资源,全力抢救。人要是出了事,我唯你俩问!”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甚至没有看抢救室的灯一眼,便直接转身,带着魏国强,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他来,只为表明一个态度。
郑书记刚走,走廊里,突然又出现了一队不速之客。
李援朝少校,依旧穿着便服,但他的身后,却跟着一个穿着一身干练军装,留着靓丽短发,脸上写满了焦急的女孩。
正是消失了许久的小辣椒,夏晚晴!
“林远呢?他怎么样了?”她一上来,就抓着苏菲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辣椒,此时也是慌了神。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一个护士长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不好了!伤者是极其稀有的Rh阴性血,我们医院的库存,在刚才的抢救中,已经全部用完了!现在伤者大出血,急需输血!”
“熊猫血?”
熊猫血本来就非常稀少,作为省立医院他们当然是有库存的,但是林远伤势过重,仅有的库存血源在抢救林远时已经用完了。
这个消息,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沉到了谷底。
苏菲眼前一黑,几乎要瘫软在地。
而柳眉,再次拿起了手机,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对着电话那头喊道:“我现在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就算是把整个江南省给我翻过来,也必须在十分钟内,给我找到匹配的血源!动用集团所有的资源!直升机!专机!不惜一切代价!”
李援朝也在通过卫星电话联系军方医院,联系血源供应。
而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
“抽我的。”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萧若冰,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了人群的最后方。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脸色苍白。
“我的血,跟他一样。”
第112章 得人心者得天下
自郑宏图走后。
江州的一众大佬,在相继表明了态度,并对院方下达了“死命令”后,便陆续离开了。
他们知道,在这里耗着,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们每一个人在临走前,都会亲切地拍一拍医院院长王海和书记刘力的肩膀,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嘱咐一番。
“王院长,小林同志是我们江州不可多得的人才,拜托了。”
“刘书记,务必,不惜一切代价。”
……
一句句分量十足的嘱托,像一座座大山,压得王海和刘力,几乎喘不过气来。
两人看着那扇紧闭,亮着红灯的抢救室大门,感觉那里面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随时都可能引爆整个江南省政坛的核弹。
他俩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但他们又不敢对里面的医生,施加任何额外的压力。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任何一丝的打扰,都可能是致命的。
这种上压下顶的巨大无力感,让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火山口上,度秒如年。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众人焦急地等待了近一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还是那个护士长,她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焦急和绝望。
“王院长!刘书记!不好了!萧小姐提供的血源,已经全部用完了!伤者失血量太大,现在血压和心率,都在持续下降!再找不到血源,就……就真的没救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将走廊里所有人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击得粉碎!
萧若冰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晃了晃,几乎要摔倒在地,幸好被身旁的方雅,一把扶住。
“我……我再去抽!”她推开方雅,挣扎着,就要往输血室冲。
“你疯了!”方雅死死地按住她,“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再抽你会没命的!”
“那又如何?”萧若冰的眼中,第一次,流下了两行清泪,那泪水,充满了悔恨和决绝,
“曾经,我为了所谓的‘大局’,放弃过他一次。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失去他了!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凄厉而又悲壮。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这番发自肺腑的剖白,给深深地震撼了。
然而,就在萧若冰要推开众人时。
“住手。”
是柳眉。
她走到萧若冰面前,拦住了她。
她看着这个一向高高在上的“情敌”,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同情。
“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想失去他。”柳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但是,我比你们所有人,更懂他。”
她看着萧若冰,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今天,为了救他,而让自己陷入危险。他醒来后,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就是这样一个,总是在为别人而活的傻子。”
苏菲、方雅、夏晚晴,甚至包括萧若冰自己,都怔住了。
她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对林远的理解,早已深入骨髓。
她爱的,不仅仅是他的强大、他的才华,更爱着他的善良、他的担当,以及他那份近乎愚蠢的追求。
萧若冰那挣扎的身体,缓缓地软了下来。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嘈杂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了过来!
是秘书顾盼,他带着一个满头大汗、还穿着一身蓝色工服的工人,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王院长!”顾盼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亢奋,而变得嘶哑,“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他将身后那个工人,推到王海面前。
“他是我们江钢一分厂的电焊工,叫李大壮!他……他也是熊猫血!”
这个消息,让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猛地亮了起来!
还没等王海反应过来,顾盼便继续,用一种近乎语无伦次的语气,汇报道:“不止他一个!王院长,您快去看看吧!”
王海和刘力,跟着顾盼,冲到了一楼大厅。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彻底惊呆了。
整个医院的一楼大厅,甚至外面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成百上千,不,是上万人!
他们全都穿着那身最朴素的蓝色工服,从江钢的各个角落,自发地涌了过来。
他们没有口号,没有标语,只是静静地,将医院的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用手机屏幕上那微弱的光芒,汇聚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为他们的年轻懂事,默默地祈祷着。
在得知林董急需“熊猫血”后,整个江钢集团,彻底炸锅了!
无数的工人,坐着公交,骑着电瓶车,甚至是从几十公里外的郊区厂房,连夜跑了过来!
他们只有一个最朴素的念头,林董救了我们,现在,轮到我们,去救他了!
在医院紧急开设的临时献血点前,一条长长的队伍,已经排出了几百米远。
“医生!抽我的!我也是熊猫血!”
“还有我!我是b型!虽然不是熊猫血,但你们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我们都是江钢的!只要能救我们林董,抽干了都行!”
……
那一张张朴实,被汗水和油污浸染的脸上,此刻,都闪烁着真挚的光芒。
走廊上,柳眉、萧若冰、苏菲、方雅……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们,看着窗外那片由人心汇聚而成的“星海”,看着那些为了一个他们的董事长,而愿意献出自己热血的普通工人。
所有人的心,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给深深地震撼了。
这个男人他用真心,换来了真心。
而现在,是无数颗被他点燃的真心,汇聚成了拯救他生命的光。
希望的曙光,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第113章 醒来,便是江湖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VIp特护病房里,阳光拂过窗帘。
林远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的仪器,而是趴在床边睡着的柳眉。
他转了转头,这才看清整个病房的景象。
病房里,除了必要的医疗设备,几乎所有的空间都被堆积如山的鲜花、果篮、营养品和各种土特产,给塞得满满当当。
墙角,甚至还堆着几麻袋看起来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和土豆。
这阵仗,不像是病房,倒像是某个大型超市的仓库。
林远想伸出手去抚摸柳眉的脸,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静地看着。
柳眉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当她看到林远醒来时,那双凤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狂喜所填满。
但她没有大哭大叫,而是立刻按响了呼叫铃,然后俯下身,用最温柔的语气对林远说:“别动,别说话,你刚做完手术。我在,一切有我。”
这句“一切有我”,像一股暖流,瞬间流遍了林远的四肢百骸。
……
在林远身体状况慢慢稳定后,柳眉开始为他“复盘”在他昏迷期间,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一边为他削着一个苹果,一边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礼品,无奈地笑道:“你可算是醒了,再不醒,这省立医院都要被占领了。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你都不知道,这些天光是江钢的工人们,自发给你送来的这些东西,就已经拉走整整两车了。医院门口,天天都跟赶集一样,拦都拦不住。”
林远听着,心中十分感动。
果然劳动人民才是最朴实的人,为他们做一点点事,他们就会把你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是李援朝少校,和那个一身干练军装,英姿飒爽的小辣椒夏晚晴。
“小林,身体感觉怎么样?”李援朝的脸上带着关切。
而夏晚晴,则一改往日的活泼,只是红着眼圈,站在一旁,看着病床上的林远,一言不发。
“好多了,多谢关心。”林远笑了笑,“李处长,项目那边……”
“不急。”李援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今天来,就是代表我们首长,给你传达几句话。”
“第一,安心养伤,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第二,你的‘亮剑计划’,我们非常认可。第三……”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经过我们研究决定,提前与江钢集团,签订一份为期五年的‘特种钢材战略供货协议’。”
林远看了下李援朝递来的文件。
这份协议,不仅预付了高达十个亿的研发和生产定金,更保证了江钢未来五年,将成为某项核心装备的独家供应商!
这个消息,让林远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替我,谢谢首长。”林远郑重地说道。
李援朝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晚晴,找了个借口,便先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了林远、柳眉和夏晚晴三人。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还是夏晚晴,先开了口。
她看着柳眉,大大方方说道:“柳总,谢谢你。这些天,辛苦你了。”
柳眉看着眼前这个真性情的女孩,眼中却满是喜爱。
她知道,在林远最关键的几次危机中,都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辣椒,在背后默默地付出。
她主动拉起夏晚晴的手,笑着说道:“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要是不介意,以后就别叫柳总了,叫我一声眉姐吧。”
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眉姐!”
柳眉笑着点了点头,她不介意夏晚晴对林远的心意,因为她能感觉到,这女孩的喜欢,是纯粹的,是不求回报的。
但她不喜欢那个叫苏菲的女记者,因为林远,就是为了救那个冲动的女记者,才差点丢了性命。
她也不太喜欢萧若冰,从开始就不喜欢,尽管萧若冰在关键的时候,为林远输血。
但她认为那只是萧若冰因为之前的抛弃而心怀内疚。
想到这里,柳眉顿了顿,还是对林远说道:“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在你昏迷的时候,是萧若冰给你输的血。不过,你醒来之前,她就已经走了。我听方雅说,她父亲的病,一直没好。”
林远的心,猛地一颤。
他有点不敢相信,在自己命悬一线的时候,是她用自己的血,换回了他的命。
林远的心中,五味杂陈,那份愤恨,在这一刻被一种愧疚,给搅乱了。
就在这时,柳眉站起身,善解人意地对夏晚晴说道:“晚晴,你陪他聊会儿吧。我出去一下,正好跟王院长确认一下他明天的复查方案。”
她给了两人一个独处的空间,然后转身轻轻地带上了门。
病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夏晚晴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林远。
“喂,我说,你是不是傻啊?”她开口了,“你还真敢一个人去啊?你知不知道,王二坤那伙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林远看着她,虚弱地笑了笑:“那我也不能看着苏菲出事啊。”
“苏菲苏菲,你就知道苏菲!”夏晚晴有些吃醋地嘟起了嘴,但随即,又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哥,都快被你气死了!”
“你哥?”
“就是那天你见的那个人啊!”夏晚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胆子也太大了,敢在他面前立军令状!”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十分骄傲的,她夏晚晴看上的男人绝对差不了。
林远这才明白,原来自己那场“豪赌”,背后还牵扯着这么一层关系。
他有些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行了行了,我又没怪你。”夏晚晴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一丝得意的神采,“不过,你也确实厉害。我哥那个人,眼高于顶,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那么夸一个人。他说,你能成大事的。”
她顿了顿,看着林远,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林远,我哥,还有我爸,他们都很看好你。你以后,可别再这么冲动了。你的命,现在可是金贵的很呐!”
“夏晚...晚晴,你还没告诉我,你爸到底是谁啊?”林远感觉有点懵。
“我爸?嘿嘿,我爸就是我爸啊。”
小辣椒调皮的说道。
第114章 新的任命
林远在医院又静养了一周。
这一周里,柳眉几乎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全身心地陪在他的身边。
她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商界女王,她更像是一个最温柔体贴的妻子。
她会亲手为他煲汤,会耐心地,为他讲述在他昏迷期间,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
“绍帅和王二坤,在审讯室里,上演了一出狗咬狗大戏,把能招的,不该招的,全都招了。常务副县长马胜利,在确凿的证据面前,被纪委直接带走。而在他被‘双规’的第二天,县委书记郝建,也主动向组织交代了问题。”
“至于那个想隔岸观火的高建军县长,”柳眉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他以为自己躲进医院,就能高枕无忧了。却没想到,他前脚刚办完住院,后脚就被人举报,在医院附近的酒店里‘私会情人’,被纪委的人当场抓了个正着。青川官场,算是被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她顿了顿:“省里,已经从邻市,调来了一名干部,接任县委书记,他叫周正国。他这次空降,恐怕也是各方势力博弈和妥协的结果。”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信息分析师,将那些错综复杂的变化,一点点地喂给林远,让他能快速地,重新掌握整个棋局。
方雅来了,她提着一束鲜花,独自前来看望。
柳眉屏退了医护人员,病房里,只剩下了她和林远。
“小林,看你恢复得不错,我就放心了。”方雅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她坐在床边,温和地说道:“你这次的表现,深得市里和省里的认可。组织上,可能准备让你去挑更重的担子了。”
林远的心,微微一动。
方雅看着他,眼中满是鼓励,但语气却变得凝重起来:“青川县长的位子,空出来了。吴书记和郑书记,都有意推荐你过去。这既是对你的肯定,也是一把‘双刃剑’。小林,你可要想清楚了。”
林远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方雅话里有话。
方雅继续说道,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位新空降来的县委书记,可能与你思路向左,作风非常强硬。你如果过去,你这个县长,能不能坐得稳,能不能把工作推开,都是未知数。这和你在江钢大权在握,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她顿了顿,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关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学姐看到你这次差点把命都丢了,是真怕了。我甚至宁愿你,就待在江钢,安安稳稳的。但是,我知道江钢的平台容不下你的,你终会一飞冲天!”
林远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方雅对他真的是关心。
“方姐,”林远郑重地说道,“谢谢你。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这个决定,我会慎重考虑的。”
送走了方雅,林远的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他看着窗外,江钢的工人代表,正举着一面写着“祝林董早日康复”的锦旗,在楼下远远地探望。
为首的,正是那个曾给他送过饺子的老钳工。
尽管他已经反复让顾盼通知,厂里的人不要再过来探望了,可是民心难违。
看到这一幕,林远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柳眉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
“林远,”她的声音带着担忧,“你学姐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你能不能,为了我,为了瑶瑶,放弃这个机会?”
“我们不要再去争那些东西了,好不好?我的资产,足够我们几辈子都衣食无忧。我不需要你再去做什么英雄,我也不在乎你有多大的权势。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林远转过身,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充满了无尽的疼惜和爱意。
“眉眉,我明白你的心意。”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
“以前,我往上爬,是为了自己,为了不再被人欺负。”
“但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这条命,是他们给的。”
“我不能再只为自己活了。我得为他们,去做点什么。”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掷地有声。
林远抱着她,双臂微微颤抖。
她看着林远那双清澈而又坚定的眼睛,她知道林远的心。
她能做的,只有支持。
她抬起头,吻了吻他的嘴唇,眼中是无尽的骄傲和心疼。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你什么都别说了,我知道。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
就在两人情感和思想,都达到高度共鸣的时刻。
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是新任市委书记吴启明和他的秘书。
一番嘘寒问暖之后,吴启明屏退了所有人。
病房里,只剩下了他和林远。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林啊,”他看着林远,开门见山地说道,“江钢那边,你已经出色的完成了你的使命。现在有一个更重要的担子,组织上,想交给你。”
“青川的班子,虽然已经重新搭建了。但那个地方,积弊太深,百废待兴。需要一个真正有能力、有魄力,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有担当的人,去主持政府的工作。”
“省委和市委通过气了。组织上决定,推荐你,出任青川县委副书记、代县长。”
这个消息,虽然林远心中已有了准备,但当它真正从吴启明的口中说出时,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这是他从副市长被贬到江钢之后,一直等的机会。
虽然县长的职位距离曾经的副市长还是相差很大的距离,一个难以逾越的距离。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吴启明,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书记,”他的声音,无比坚定,
“请您和组织放心。”
“这个担子,我接了。”
第115章 离任前的准备
林远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了江钢集团,召开了一场决定江钢未来的高层会议。
他即将赴任青川的消息,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整个江钢的核心管理层,都像一群即将失去主心骨的孩子,人心惶惶。
林远知道,他必须在走之前,将江钢这艘巨轮的航向,彻底稳固下来。
会议上,林远首先宣布了自己即将卸任江钢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的消息。
随即,他提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人事方案。
“我提议,由孙大炮同志,接任集团董事长一职,全面主持集团工作。由陈启明同志担任集团总经理。”
孙大炮根正苗红,在工人中威望极高;陈启明技术过硬,有国际视野。
两人搭档,是目前最能服众、也最能稳定军心的组合。
然而,这份人事方案,在提交到市委常委会上讨论时,却遇到了强烈的阻力。
久未露面的市委副书记秦峰,第一个站出来,表示了反对。
他消失的这段时间,一直在跑关系,据说即将接任市长一职。
“孙大炮同志的敬业精神,我个人是认可的。”秦峰的语气,不阴不阳。
“但是,同志们,我们也要考虑到,江钢集团,是我们江州市最重要的国有企业,它的董事长,不仅仅是一个管理者,更是一个需要极高政治站位和宏观大局观的掌舵人。孙大炮同志,长期在一线工作,在这些方面,是不是还有所欠缺?”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自己的人选:“我倒是觉得,市国资委的副主任,王建华同志,更适合这个位子。王建华同志,党性强,经验丰富,由他来为江钢这艘大船掌舵,我个人认为,更稳妥,也更让市委放心。”
秦峰的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座的,谁不是人精?
谁都知道,这个王建华,是秦峰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秦峰这是看到林远把江钢治理的蒸蒸日上,他也想将手,伸到江钢这块肥肉里来。
新任市委书记吴启明,自然是全力支持林远的人事方案。
他将手中的笔,轻轻往桌上一放。看着秦峰说道:“秦峰同志的考虑,很有道理。”
他先是表示赞同秦峰,接着也是话锋一转说道。
“不过,我倒是认为,江钢刚刚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改革,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婆婆’,而是一个能镇得住场子,深得人心的‘主心骨’。孙大炮同志,在江钢几万名职工心中,就是这样一根定海神针。这个时候换一个外面的人去,我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思想波动啊。”
双方在常委会上,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花四溅。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好戏,开始了。
这已经不是两个候选人的比拼,而是两位市委核心领导之间,一次毫不掩饰的“掰手腕”。
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都必须做出选择。
统战部长钱学民,打破了沉默:“我同意秦峰同志的意见。国企干部的任命,还是要慎重,要从全局考虑。江钢的盘子太大了,还是需要一位政治可靠的同志去压阵。”
常务副市长孙同舟,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江钢现在和德国人搞合资,以后要面对的,都是国际化的商业谈判。让一个搞技术的同志,去负责这么复杂的全面工作,我个人是有些担忧的。”
市委秘书长陈良,作为吴启明从市政府带过来的“自己人”,则立刻反驳道:“我倒是有不同看法。群众的呼声,才是我们决策的基础!孙大炮同志,是江钢几万名职工,用人心推举出来的,我们不能无视这一点!”
宣传部长方雅,轻轻地将手中的文件合上,她的声音,清脆而又柔和:“我补充一点。同志们,我们不能忘了,林远同志在江钢,创造了一个什么样的奇迹。而孙大炮同志,是林远同志改革路线最坚定的执行者和拥护者。我们现在支持孙大炮,就是支持林远的改革路线,就是延续江钢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否定了孙大炮,那是不是也在变相地,否定林远同志过去的所有功绩呢?我想,这一点,我们必须要考虑清楚。”
方雅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她巧妙地,将对孙大炮的支持,上升到了对林远功绩的肯定上。
这让任何想要反驳的人,都必须掂量一下,自己是否要冒着否定江钢改革成绩的政治风险。
秦峰的脸色,微微一变。
而一直保持沉默的组织部长钱伯均,则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局势陷入僵持时,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关键票”,出手了。
市纪委书记钱学斌,这位在上次“专家委员会”事件中,曾明确支持过秦峰的“铁面人”,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我多说一句。”他的声音不大,
“前段时间,青川的案子,给我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一个国有企业,如果脱离了群众的监督,如果一把手的权力过于集中,就很容易滋生腐败。孙大炮同志,是从工人中走出来的,他最懂工人的疾苦,也最能代表工人的利益。由他来主持工作,我认为从廉政风险防控的角度来看,是有利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旗帜鲜明!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峰更是脸色大变,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盟友这次居然会“反水”。
他不知道的是,最近发生的诸多事情,让钱学斌对秦峰推荐的那些“背景复杂”的干部,产生了极大的警惕。
而林远,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最不稳妥的年轻人,却用实打实的成绩,向大家证明了什么才是有能力、有担当的干部。
最终,在各种势力的博弈和妥协之下,达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江钢集团董事长的任命,暂时搁置。
但同意先任命孙大炮同志,为江钢集团总经理,主持集团日常工作。
.....
三日后,是林远离开江钢,奔赴青川的日子。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顾盼,悄悄地坐上了他的黑色帕萨特。
然而,当车子缓缓驶向厂区主干道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和顾盼都惊呆了。
从办公楼到工厂大门,那条长达数公里的主干道两侧,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成千上万的江钢工人,自发地,从各个车间、各个岗位上,赶了过来。
他们没有口号,没有标语,只是静静地,站成了两道望不到尽头的人墙。
当林远的车子,缓缓驶过时,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向着这辆车,向着车里那个给了他们新生和希望的年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眼泪,没有挽留。
只有最崇高的敬意。
林远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一张张朴实的、真挚的面孔,看着那一片由蓝色工服,汇聚成的海洋。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这是人心。
车子,驶出了江钢的大门,驶向了那条通往青川的道路。
顾盼看着后视镜里,那片渐渐远去的、蓝色的人潮,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同样眼眶湿润的林远,轻声问道:“老板,我们就这么两个人过去吗?”
“当然不是。”
林远收回目光,笑了笑。
“顾盼,到了青川,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的位子,我需要你帮我扛起来。”
“另外,你要记一下。到了之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两个人。”
“一个,是青川建投的孟彦。另一个,是青石镇的周云帆。”
“青川这盘棋,要活。棋子,早就已经在那里了。”
第116章 下马威
林远和顾盼的黑色帕萨特,驶入青川县政府大院时,正是上班时间。
然而,预想中至少该有的欢迎仪式,却并未出现。
整个大院,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路过的工作人员,用一种夹杂着好奇的目光,远远地打量着这辆来自江州的陌生车辆。
与江钢那“万人相送”的盛大场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最终,只有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快步迎了上来。
“请问,是林县长吗?”
“我是。”林远推开车门。
“林县长,您好!我是县委办的,我叫王浩。”年轻人一边热情地帮林远拎包,一边解释道,
“真是不好意思!周书记和几位副县长,今天一早,都下乡调研去了,实在是脱不开身。他们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您安顿好。”
林远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知道,这官场上的“不巧”,往往都是最精心的“巧合”。
这是新任县委书记周正国,送给他的“见面礼”吧。
一个无声的下马威。
王浩将林远和顾盼,领到了县政府大楼里一间偏僻的办公室前。
就在这时,一个挺着啤酒肚,看起来笑眯眯的胖子,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哎哟!林县长!您可算来了!我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武大富!”
他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用充满歉意的语气说道:“林县长,您看这事闹的!您要来的消息,下面的人没及时通知我,这办公室也是临时的,条件是简陋了点,您千万多担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林远知道,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下马威”罢了。
“没关系,武主任,辛苦你了。”林远依旧微笑着,“办公室嘛,能遮风挡雨就行。”
他将公文包往桌上一放,直接切入了正题:“武主任,麻烦你,帮我准备几份资料。”
“第一,过去三年的县政府工作报告和常务会议纪要。”
“第二,全县所有乡镇,以及县直各单位,过去三年的财政收支明细。”
“第三,县政府所有在编人员的最新人事档案和具体分工。”
武大富脸上的笑容,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连口水都不喝,一上来,就要看这些最核心的“家底”。
他立刻打起了太极:“哎呀,林县长,您这刚来,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熟悉熟悉环境,休息一下,不着急嘛。这些资料,都在档案室里,乱得很,我让他们给您好好整理整理,再送过来。”
言下之意,就是拖。
然而,林远却看着他,依旧微笑着。
“小顾,你去帮着把资料整理出来。”
他语气变得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
武大富知道,自己那套“拖字诀”,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不好使了。
……
深夜,县政府大楼,那间临时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林远和顾盼,正在连夜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
林远那恐怖的记忆力,此刻化作了一台人形的超级计算机。
青川县政府的每一笔收支、每一个项目、每一个人的履历和背景……都在他的大脑中,被迅速地归类、分析、建模。
仅仅一个晚上,整个县政府的“家底”和人事脉络,便被他摸了个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来的人,正是林远让顾盼去秘密联系的,青川建投的孟彦,和青石镇的周云帆。
两人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还年轻的新县长,眼神里都带着激动和忐忑。
“坐吧。”林远没有跟他们客套,而是直接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资料。
“孟彦同志,你之前提交的那些关于青川建投的改革方案,我看过了,很好。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还不够。你的格局,只停留在一个‘建投公司’,太小了。”
“我现在要你,以建投为支点,为我拿出一份,关于盘活全县所有国有资产,整合交通、水利、文旅等所有资源,打造一个统一的‘青川发展投资集团’的整体方案!”
他又转向周云帆:“云帆同志,青石镇的石砚项目,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了。我现在要你,站在全县的高度,为我起草一份,关于整合‘野猪岭’矿脉、周边古村落、以及下游水库等所有旅游资源,打造一个集‘工业遗迹、文化体验、生态观光’为一体的‘青川石砚文化旅游区’的总体规划!”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孟彦和周云帆的心上!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宏大而又具体的布局,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想法,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显得是何等的“小家子气”。
他们那因为长期的压抑和不得志,而几近熄灭的理想火焰,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点燃了。
他们同时站起身,向着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是!县长!”
第117章 初次交锋
林远上任的第三天,县委书记周正国,终于结束了调研。
他特意召集了一次县委常委会。
县委的主要领导班子成员,青川县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几位常委,悉数到场。
会议室里,周正国亲自在门口迎接林远,紧紧握住他的手,脸上充满歉意的笑容。
“林远同志,实在是对不住啊!”他的声音,洪亮而又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这几天乡下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没能第一时间给你接风洗尘,我这个班长,工作没做到位,我向你检讨!”
这番姿态,做得极足。
“周书记,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您心系青川百姓,扎根基层群众工作,我应该向您多学习才是。”
林远微笑着说道。
今天出席会议的各位都是青川的主要领导。
而这位年仅四十一岁,履历光鲜的新任县委书记,对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县长,如此礼贤下士,不管是否出于真心,这在场面上的礼节,人家做的是没毛病。
他们也知道,这位周书记,来头不小。
他曾在省委办公厅担任过秘书,又下派到隔壁东来县任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这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省里在为他未来的更上一步,铺路搭桥。
会议的开头,周正国更是用一种充满欣赏的语气,将林远的履历,向所有人,进行了隆重介绍。
他将林远,塑造成了一个能力超凡的天之骄子。
但林远的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眼前这个表面上亲和力十足的男人,实则城府极深。
果不其然,接下来从“学习省委最新文件精神”,到“审议上一季度的财政报告”,
再到“听取各分管领导关于秋收工作的汇报”,
周正国都以一种极其高效强势的风格,掌控着整个会议的节奏。
他既能引经据典,展现自己深厚的理论功底;
又能一针见血,指出具体工作中的不足。
林远坐在他的下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观察着。
这位周书记,确实是个厉害角色。
他不仅将新提拔的常务副县长何平、宣传部长卢强等人,牢牢地团结在自己身边,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多数派”;
甚至连组织部长王德发、纪委书记李永这些老干部,对他的发言,也都是频频点头,不敢有丝毫怠慢。
整个常委会,几乎成了他一个人的表演舞台。
会议进行到最后一项议题时,周正国才将目光,转向了从头到尾都未发一言的林远。
“同志们,最后,我们来议一议人事问题。”他的态度变得格外民主,“林远同志来之前,我们县里,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空出了不少关键岗位。为了尽快打开工作局面,我提议,请林远同志,就县政府这边,一些重要岗位的人选,提提建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特别是像青川建投和文旅局的负责人,这两个重要岗位一直空着。林远同志是搞经济的专家,对这两个单位,一定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和想法。”
这话一出,台下众人,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在座的,谁不是人精?
谁不知道,财政、国土、住建这些肥缺,早就被周正国安排得明明白白。
现在留下的,一个是负债几百亿、人人避之不及的天坑青川建投。
另一个县文旅局,则是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清水衙门,要知道整个青川都没有像样的文旅开发,加之又是贫困县,这县文旅局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新任的常务副县长何平,似乎有点幸灾乐祸,
他立刻抚掌笑道:“周书记这个提议好啊!我们都想听听,林县长这位搞活了江钢的青年才俊,有什么高见!”
宣传部长卢强,这位郝建的旧部,如今也早已改换门庭,立刻附和道:“是啊是啊,林县长年轻有为,思路开阔,一定能为我们的人事工作,带来一些新动能!”
组织部长王德发、纪委书记李永等人,都只是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林远心中冷笑。
他来之前,早已让顾盼,将青川县最新的人事变动,摸了个底朝天。
他很清楚,就在他来之前的这短短半个月里,周正国已经通过一系列快如闪电的人事调整,将县政府几个最关键的局办“一把手”,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人。
现在留给他的,只剩下像“建投公司”、“文旅局”这种谁都不愿碰的“清水衙门”。
建投公司,负债几百亿,濒临破产,两位前任老总被双规,早已是声名狼藉。
而文旅局,在青川这个几乎没有做过任何旅游开发的贫困县,更是形同虚设。
周正国这是把“最烂的骨头”扔给自己,还要做出一副“求贤若渴”、“充分放权”的姿态,让他承自己的情。
这手腕,当真是又高又黑。
他站起身,对着所有人,谦虚地笑了笑。
“感谢周书记和同志们的信任。”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我刚来,对县里的干部情况....”
林远的话才刚开始,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新任的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张强,神色焦急,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张强是周正国亲自点名,从市局空降而来的心腹干将,向来以沉稳着称。
看到他如此失态,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下。
“周书记!林县长!”张强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急声汇报道,“出事了!”
“县人民医院,刚刚发生了严重的医患纠纷!现在那里已经集结了上百名群众,将医院的住院大楼,给团团围住了!”
“医院的院长,医护人员,被情绪激动的群众打伤了!我们的人,正在现场全力维持秩序,但……但聚集的群众,越来越多了!现场情况,随时可能失控!”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县委书记周正国。
只见周正国,脸色铁青,但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缓缓地站起身,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年轻人。
“林县长,”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处置群体性突发事件,是政府工作的第一要务。这件事,你怎么看?”
第118章 群体事件
青川县人民医院门口,俨然已是场面严重失控。
此时的县医院四周,充斥着各种杂音。
刺耳的警笛声、女人凄厉的哭嚎声、男人愤怒的咒骂声、以及各种杂物被砸碎的“噼里啪啦”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灼味道。
一辆警车如同被踩变形的铁皮罐头,歪歪扭扭地侧翻在地。
车窗早已被砖块和铁棍砸得粉碎,车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痕和脚印。
一个轮胎,甚至被点燃了,正冒着滚滚的黑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医院洁白的大楼外墙上,挂满了用白布和红漆写成的条幅,那一个个歪歪扭扭、如同泣血般的字眼“草菅人命,还我公道”、“黑心医院,天理难容”......
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已经被砸得稀碎,玻璃碴散落一地。
几张导诊台和排队的长椅,被愤怒的人群拖出来,当成了路障,横七竖八地堵在门口。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被几个情绪激动的家属,推搡着,拉扯着,他的眼镜被打飞了,脸上挂着血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医闹,这更像是积怨已久的民愤的彻底爆发。
这也正是公安局长张强,刚才会那般失态,火急火燎地冲进县委常委会的原因。
此刻,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穿过混乱的外围,在最近的警戒线后,紧急停下。
林远、顾盼,以及刚刚从常委会上一起赶来的公安局长张强,从车上快步走了下来。
“林县长!您看这情况!”张强立刻冲到林远面前,一把将他拉到一辆相对完好的警车后面,声音因为焦急而嘶哑,“太失控了!他们连警车都敢掀,已经不是普通的闹事了,简直就是暴动!您千万不能再往前了!我马上安排两个的同志,贴身保护您!”
说实话,张强此时内心也是沮丧到了极点,虽然他是周正国的嫡系,但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作为负责维稳的公安局长,他是难逃其咎的。
林远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神却异常平静。
“不用了,张局。”他摆了摆手,“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激化矛盾的。”
他转向身旁的顾盼,这个一向机敏的年轻人,此刻也是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但他依然强作镇定地,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高音扩音喇叭,递到了林远手中。
“县长!不可!”张强想都没想,就一把按住了林远的胳膊,他看着林远,几乎是在恳求,“您现在进去,他们会把您撕了的!您看,不行我们还是等市里的武警吧!”
如果林远在这里再有个三长两短,那他可就真是可以回家卖红薯了。
他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县长再弄出个闪失来。
林远看着张强,不容置疑的说道:“张局,我是县长。群众有怨气,有委屈,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我这个县长。如果我连走到他们面前的勇气都没有,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当这个县长?”
这番话,让张强彻底怔住了。
他的本意是,让林远这小子,过来看看,见到这场景定会被吓退,却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县长如此有胆量。
他原本以为林远是过来作秀,没想到林远是来真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心中感慨:“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后生可畏....”
“好吧,县长,我陪你一起去。”
但他的请求,依然被林远拒绝:“张局长,这个时候群众对警察的误解本就很深,如果我再带着警察进去,老百姓会怎么想? 如果换做你是老百姓,你会怎么看?”
是啊,如果带着警察进去,会直接拉开干部与群众之间的距离。让群众误以为,林远带着警察为了防范他们。
这种误会可能还会被深加工,被用心之人利用做文章,试问,你如果真心为民,你会害怕与人民群众接触吗?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坦诚相见是最重要的,真诚才是必杀技,真心才能换真心。
林远之前妥善的处理好了江钢的多次群体事件,深深明白这个道理。
而目前县医院的混乱场景,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呢?
时间需要倒回一个小时前,
张强在会上,用近乎颤抖的声音:“是一个临盆的孕妇,因医院操作失误,一尸两命!家属本来也没想闹,结果,医院这边,竟然跟家属说,‘看你们可怜,这次的抢救费,给你们打个五折’。这一下,就把火给点起来了”
“而且,”张强补充道,“这家医院,平日里收费高、服务差,早就积怨已久。这次的事,只是个导火索,很多围观的群众,都是以前在这里受过气的,现在全都被煽动起来了!现在需要县委请求市里出动武警进行维稳!!”
当他汇报完“一尸两命”的惨剧和现场失控的情况,并请求市里立刻派遣“武警”前来强力清场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县委书记周正国,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各位常委,缓缓说道:“同志们,都说说看法吧。”
常务副县长何平,立刻附和道:“我同意张强同志的意见!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医患纠纷,这是公然挑战政府权威的暴乱行为!必须立刻采取强硬手段,予以镇压,绝不能姑息!”
宣传部长卢强也跟着说:“对!必须尽快控制舆论,不能让事态再扩大了!再闹下去,我们青川的脸,就丢到全国去了!”
在座的大多数常委,都表示了赞同。
只有林远,站了出来,坚决反对。
“周书记,”他看着周正国,语气平静,
“我不同意。逝者家属,本就悲痛万分,医院的处理方式,又如此冷漠,才激起了民愤。他们是受害者,不是暴徒。如果我们现在用强硬手段去镇压,那只会火上浇油,彻底激化矛盾,甚至可能造成更严重的流血冲突!”
“那你说怎么办?”何平立刻反问道,“难道就任由他们在这里打砸,冲击医院,威胁公共安全吗?林县长,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远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周正国:“周书记,请您相信我,也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亲自去现场,跟群众对话。如果一个小时内,我解决不了问题,我同意您的方案,并且,我愿意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政治责任。”
周正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一个小时。但一个小时后,如果局面失控,我会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到时候,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第119章 青天三愿
林远指着那道由十几名警察组成的警戒线,对着张强说道。
“让你的人,后退五十米。把路,给我让开。出了任何事,我林远一个人担着!”
张强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他只能咬着牙,通过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员!全体后撤!为林县长,让开通路!”
警察们如同潮水般退去。
林远,就这么独自一人,手持着一个高音喇叭,一步一步,向着那片由愤怒和悲伤汇聚成的人潮,缓缓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他的身影,在那些失控的人群面前,显得那么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吞噬。
林远走到距离人群只有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让张强十分紧张,他已经私下安排好了身手最好的几名手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不惜一切代价,先把林远救出来。
而顾盼,则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体,稍稍侧向林远的左前方,用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站位,将自己置于了林远与人群之间,最容易受到攻击的位置上。
“他……他想干什么?”
“他疯了吗?一个人就敢过来?”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阵骚动和议论。
那个带头闹事的,死者丈夫的弟弟,一个名叫李二牛的壮汉,看到林远走来,更是双眼通红,他从地上抄起一根还沾着血迹的铁棍,嘶吼着就想冲上去。
“就是你!就是你们这帮狗官!还我嫂子和侄儿的命来!”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就被身边几个年长的家属,死死地拉住了。
“二牛!别冲动!”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这李二牛对着林远的后背,上去就是一棍子。
林远本就是重伤初愈,加上连日来奔波于省城、江州与青川之间处理公务,身体疲惫虚弱。
哪里顶得住这突然的背后一击。
他一声闷哼,胸口一甜,一口老血堵涌上喉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县长!”顾盼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想到有人从背后突然偷袭,他立刻用双手死死抓住李二牛准备再次袭来的棍子。
张强的手下也是反应迅速,仅仅这几十秒的时间。
他们立即冲了过来,将李二牛按在地上,同时围在了林远四周警戒。
而随着李二牛的被抓,周围的群众再次被刺激到,他们边怒吼,边朝着这里围了过来。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严惩贪官!”
......
张强的几名手下则对着围过来的人群,大喊道:“都别动!警察!你们都别动!”
“你们都走开,放开他!”
嘴角挂着血丝的林远,在顾盼的搀扶下,缓缓地站直了身体,对着张强和那几名警察严肃的说。
“县长,这群人,不可救药,您就别管了,我送您先回去吧!”
张强带着哀求说道。
他刚才看到林远被打了一棍,都快吓尿了,现在他说什么都不能让林远再跟人群接触了。
但林远十分坚定,带着不容质疑的语气,命令道:“我是县长!我命令你们让开!放开被抓的那名老乡!”
张强这下没办法了,他暗暗叫苦,但也无可奈何,只得让手下散开,并放了李二牛。
“这位大哥,你先冷静下,大家都冷静下!听我说几句好吗?”
林远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十分有力。
众人听到后,都停住了,李二牛也呆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完了,在他的世界观里,他打了官老爷,不枪毙也会蹲大牢。
然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跟原来那些欺男霸女的官老爷不一样。
因为,他们看到了林远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敌意。
有的,只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悲伤。
林远深吸一口气,从顾盼手中接过那个高音喇叭,举到了嘴边。
“各位乡亲,各位家属,大家静一静。”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叫林远,是你们新来的县长。对不起大家,我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是来以县长的身份,来命令大家,或者训斥大家。我只是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来听听大家的声音,看看大家的难处。”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早已哭得不成人形的男人,死者的丈夫李大牛。
“大哥,”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和沙哑,“我知道,再多安慰的话,都换不回您的妻子和孩子。您的痛,我感同身受。”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讲道理,更不是来跟您谈赔偿。”
“我只向您,也向在场的所有乡亲,承诺三件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
“第一!从现在开始,由我林远,亲自牵头成立医疗事故联合调查组!我请市里最好的法医专家,立刻对逝者进行尸检!我请省里最权威的专家,纪委、卫生局等相关部门人员立刻进驻医院,封存所有病历和资料!”
“我要查!一查到底!从主治医生,到科室主任,再到医院的院长!只要查出,有任何一个人,存在哪怕一丝一毫的失职、渎职、甚至是草菅人命的行为,我林远,绝不姑息!有一个,抓一个!有一双,抓一双!”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二!”林远没有停,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因为这起事故,而感同身受的普通群众。
“我知道,大家对我们县医院,积怨已久!收费高、服务差、看病难!这些问题,根子在哪里,我知道!就在于我们政府的监管不到位!在于我们的一些干部,不作为,乱作为!”
“我们要查账!查药品采购!查医疗收费!把这里面所有的猫腻,都给我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每一个老百姓,都能看得起病,看得好病,看得放心病!”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痛点!
人群中,开始响起一阵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和叫好声。
“第三!”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他看着李大牛,也看着所有人。
“关于赔偿!我今天不跟你们谈钱!因为我知道,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两条人命!”
“但是,我林远,今天就在这里,当着全县父老乡亲的面,向大家保证!”
“只要我林远,还在青川当一天县长!我就会把我们县医院,打造成全省最好的县级医院!我要让我们青川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在这里,平平安安地出生!我要让我们青川的每一个百姓,享受到良好的医疗待遇!”
“今天发生在这里的悲剧,绝不会,也绝不允许,在青川这片土地上,再发生第二次!”
说完,他放下了喇叭。
对着那口冰冷的薄皮棺材,对着那早已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对着在场所有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父老乡亲……
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
只有最真诚的承诺,和最坚决的态度。
整个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林远这番话,和他那份敢于担当的魄力,给彻底镇住了。
这个年轻人,嘴角还挂着刚刚被打时残留的血丝,然而他却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他被打的事,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是何等的胸襟和气魄,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县长,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又坚定的眼睛,他们心中那股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渐渐地,熄灭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丝被压抑了许久,重新燃起的希望。
人群中,那个一直拉着李二牛的老大爷,松开了手,他走到林远面前,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林县长,”他的声音,沙哑而又苍老,“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林远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大爷一家几口这几天被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几个大老爷们抱着头当众大哭。
而林远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当年四处求人借钱供他读书,为爷爷治病,那股的心酸与难过。
他也抱着眼前的父子几人,
“没事了,没事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林青天!您是我们青川的林青天!”
接着人群中不断地喊起,“林青天!”....“林青天!”.
第120章 屠龙少年
当最后一个情绪激动的家属,在林远目送下离开后。
那混乱了一整天的青川县人民医院,终于恢复了平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烧焦的橡胶味和人群散去后的汗味。
公安局长张强,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走到林远身边,声音沙哑:“林县长,您……您先回去休息吧。现场的取证和善后,交给我们……”
然而,林远只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迹,眼神平静得可怕。
“休息?”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栋住院大楼,说道,“两条人命还在这里躺着,几百个家庭的怨气还没散,我这个县长,睡得着吗?”
他没有理会张强的劝阻,而是径直走向了医院的行政办公楼。
顾盼立刻会意,紧随其后。
医院院长办公室。
院长王志坤,一个年近六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官僚,正和几个副院长、科室主任,坐在那里瑟瑟发抖。
他们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都害怕被愤怒的群众,揪出来暴打一顿。
当办公室的门,被林远一脚踹开时,所有人都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林……林县长!”王志坤看着眼前这个嘴角还带着血丝,眼神冰冷如刀的年轻人,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林远没有跟他们说一句废话。
他直接对跟在身后的张强,下达了第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局长!从现在开始,立刻查封医院过去三年的所有财务账目、药品采购记录、以及医疗器械的招投标合同!同时,封存本次事故中,所有相关的病历、手术记录和监控录像!”
“另外,”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主治医生,“将所有涉事医护人员,立刻带回局里,隔离审查!”
“是!”张强看着林远那股杀伐果断的气势,心中一凛,转身就去执行命令。
王志坤彻底慌了,他冲上来,试图辩解:“林县长!您……您不能这样!这不合程序!我们医院是县里的重点单位,您这样做,会……会影响我们正常的医疗秩序的!”
“程序?”林远笑了,那笑容,充满了冰冷的嘲讽。
“当你们的医生,因为操作失误,导致一尸两命的时候,你们跟他讲过程序吗?”
“当你们的领导,面对家属的悲痛,说出‘医药费打五折’这种混账话的时候,你们又讲过程序吗?”
“王院长,”林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在青川县,老百姓的命,就是最大的程序!老百姓的公道,就是最硬的规矩!”
“你,还有你们,”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医院领导,“从现在开始,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各自的办公室里,写检查!谁的检查不深刻,谁的问题交代不清楚,谁就第一个,给我滚蛋!”
说完,他不再看这群人那如同死灰般的脸色,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医院。
……
与此同时。
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烟雾缭绕中,周正国正通过秘书的实时汇报,和公安局内部渠道传回的现场视频。
当他看到林远独自一人,走进人潮;
当他看到林远被一棒敲出血,而毫无畏惧;
当他听到林远那三条直击人心的承诺;
当他看到那即将失控的暴乱,被这个年轻人三言两语就化为无形时……
他那张一向波澜不惊,仿佛万事尽在掌握的脸上,也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他对着身边的秘书,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王浩,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个林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啊。”
王浩低声附和:“书记,他确实很会鼓动人心,但终究是年轻,做事太冲动。”
“不。”周正国摇了摇头,“他不是在作秀,也不是冲动。他是真的懂群众懂人心,他很懂得如何利用人心,也真的敢下手。”
“你看他后面的动作,查账、抓人,快、准、狠,没有一丝犹豫。他这是要借着民愤这把刀,把医院这个脓包,彻底剜掉!”周正国站起身,走到窗边,喃喃自语。
“这个年轻人,真是的不简单呐,看来,我之前还是小看了他。”
“屠龙的勇士,自己也得先有龙鳞。他这一刀下去,固然痛快,但也把所有矛盾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王浩,通知下去,让大家都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人。”
周正国的内心十分纠结。
作为县委书记,作为青川县这盘棋的“棋手”,他可以,也应该立刻干预林远后续的行动。
因为他是一把手,维护稳定是他的第一要务。
林远这种近乎“失控”的做法,打破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平衡。
他只需要一个电话,就可以叫停公安局的查封行动,并将此事压下来,收归县委主导。
但是他不想。
或者说,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阻止他这么做。
青川县医院这颗毒瘤,烂了多少年,他比谁都清楚。
里面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牵扯到多少人的利益,他也心知肚明。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或者说,不敢轻易动。
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水至清则无鱼,有光照的地方,必定有阴影,这是官场亘古未变的规则。
他深谙此道。
而现在,林远来了。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个不管不顾的愣头青,拿着一把最锋利的刀,用最野蛮的方式,直接捅进了这个脓包最核心的位置。
他把所有的火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他成了那个破局者。
周正国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让他闹吧。”周正国心中盘算道,“我倒要看看,他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也顺便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都藏着些什么牛鬼蛇神。”
“林远,屠龙少年...”
周正国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121章 绝不能与县长为敌
夜,深了。
青川县的夜,带着山区特有的宁静与寒意。
然而,县公安局的大楼里,却灯火通明。
局长张强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他紧锁着眉头,来回踱步。
就在半小时前,他接到了审讯组的报告,审讯工作陷入僵局。
那个在事故中负有主要责任的主治医生刘主任,本名刘富贵,是个在医院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油条。
面对讯问,他表现得异常淡定,礼貌、配合、但一问三不知。
任你如何盘问,就是不吐露半点有用的信息。
张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背后,肯定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统一了口径。
刘富贵这是铁了心要硬扛到底。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顾盼推门而入,神色平静,与办公室里的焦躁气氛格格不入。
他手上,拿着一个看似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
“张局,”顾盼将档案袋放到张强的办公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林县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张强一愣,抬眼看向顾盼。
顾盼继续传达着林远的原话:“县长说,您不用亲自去审。把这里面的东西,在刘富贵面前,一样一样地‘展示’给他看。他看完,自然会开口的。”
“展示?”张强疑惑地拿起那个档案袋。
这里面装的,会是什么致命的证据?
难道林县长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拿到了什么内部账本或者行贿录音之类的证据?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然而,桌面上散落的,并非他想象中的机密文件,而是几张再普通不过的A4纸。
张强拿起第一张。
第一页,是个人资产与收入严重不匹配分析。
上面系统地罗列了刘富贵名下的房产、豪车,他儿子在澳洲的奢华生活,甚至还包括了他妻子名下持有的三家空壳公司的股权结构图,以及他在省城为一名年轻女性购置的公寓地址!
报告的最后,给出了一个刺眼的估算总值:逾八百万元。
张强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调查了,这是把刘富贵这个人,从里到外扒得一丝不挂!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二页。
而这一页的内容,让他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份总价高达1200万元的德国西门子核磁共振设备采购合同的影印件。
合同本身做得天衣无缝,流程齐全,公章鲜红。
在经办人一栏,赫然签着“刘富贵”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致命。
致命的是,在合同影印件的下方,并排贴着另一份文件,一份来自德国汉堡港海关的报关单!
报关单上清晰地显示,在合同签署的同一时期,从德国发往华夏青川县人民医院的,根本不是什么西门子设备,而是一台国产翻新组装设备,报关总价仅为150万人民币!
在这两份文件之间,有人用血红色的粗笔,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箭头,连接着两个价格,旁边标注着一个触目惊心、足以让任何人窒息的文字:
“1050万的差价,去向何方?”
报告的末尾,还有一行冰冷的打印小字,如同最后的判决书:
“经办人:刘富贵。最终审批人:王志坤。供应商:恒康药业。此行为已涉嫌构成合同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
“嘶——”张强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在发酸。
他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渐渐地他的心,由刚开是看到贪腐材料的愤怒,转化成了现在的震惊,甚至有点不寒而栗。
林远,这个年轻的县长,他是用了什么手段,可以获得如此精准的证据材料?
他一早就规划好了这一切吗?
这个年轻人,真的太可怕了。
无论以后局势如何,他都不想跟这个林县长做敌人,一点都不想。
这是他此刻最真切的想法。
……
公安局的临时审讯室内。
刘富贵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有恃无恐的微笑。
他很清楚,警方是不肯能无限期扣留他的。
他也很清楚,他的后台老板们,一定会在外围营救他。
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咬死不松口,院长和背后的人,就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捞出去。
大不了,就是个处分,风头过去,一切照旧。
审讯员又一次无功而返,铁门打开,走进来的是公安局长张强。
刘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强作镇定。
张强没有坐下,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将那几张A4纸,一张一张地,如同发牌一般,缓缓地,推到了刘富贵的面前。
“刘主任,辛苦了。”张强冷冷地说,“自己翻翻吧,看看你的‘身家’。”
刘富贵皱了皱眉,不屑地拿起了报告。当他看到封面上“黑石资本”那几个字时,心里莫名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那些被扒得干干净净的隐秘资产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半。
但他还在嘴硬:“这……这是污蔑!我不知道你们从哪弄来的假东西!”
张强没有理他,只是用手指了指第二页。
刘富贵颤抖着手翻了过去。当他看到那份熟悉的1200万采购合同和他自己的签名时,他还想狡辩:“这是正常的设备采购!手续齐全,完全合规!”
然而,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了下面那张来自德国的海关报关单上。
当那个用血红色标注出的,“1050万差价”映入他眼帘时。
刘富贵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极寒的冰窟,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不……不是我……”
极致的恐惧,让他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几乎是爬到了桌子边,双手死死地抓住桌沿,语无伦次地嘶吼道:
“是王志坤!都是他!是他让我这么干的!他说这是县里……是县里的领导……不!是....反正是领导点头的项目!钱……钱大部分都给了恒康药业的张德利,张德利又送给了王志坤!我……我只拿了二十万的好处费!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是被逼的!”
为了保命,他在瞬间,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甚至是一些猜测,都毫不犹豫地吼了出来。
张强看着眼前这个丑态百出的男人,心中再无波澜,
他再次对那个年轻县长的手段,感到了深深的战栗。
刘富贵的心理防线,就这样在短短的分钟内,被这几张轻飘飘的A4纸,彻底击溃。
不费一枪一弹,运筹帷幄,杀人诛心。
“绝不能与林县长为敌,绝对不能!”
崩溃的刘富贵,再次让张强加深了这个想法。
……
第122章 骇人听闻的乱象
凌晨两点,青川县委分配的宿舍内。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县城的零星灯火,眼中没有丝毫睡意。
顾盼刚刚已经通过电话,向他汇报了审讯的突破。
拿到了刘富贵的口供,这第一步棋,算是走稳了。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王志坤背后,站着的是恒康药业,而恒康药业背后,又是青川县哪一尊神佛?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柳眉的视频请求。
林远心中一暖,连忙接通。
视频刚一连接上,还不等林远开口,屏幕里就传来了柳眉那压抑着怒火。
“林远!你是不是疯了!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就敢一个人往几百号人堆里冲?又被人打了,你是不是一点都不考虑我们娘俩了!!!....”
屏幕里的柳眉,正穿着一身真丝睡袍,斜倚在沙发上。
她那张风情万种的俏脸,此刻却布满了寒霜,美眸中满是藏不住的怒气和心疼。
她显然知道了林远处理医院事件的遭遇。
林远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依旧隐隐作痛的后背,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没事……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柳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那一棍子要是打在后脑勺上呢?要是打在脊椎上呢?你还想不想要命了!你知不知道我看到视频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转过去,让我看看!”
林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只好苦笑着,略显笨拙地转过身,将后背对着手机摄像头。
露出衣服下面那骇人的淤青。
柳眉看着屏幕里他那略显僵硬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软了下来:“疼不疼?”
“早不疼了,皮糙肉厚。”林远转回身,笑着安慰道。
就在这时,屏幕里突然挤进来一个小脑袋,扎着两个可爱的羊角辫,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林远。
是瑶瑶。
“林远叔叔!”瑶瑶清脆地喊了一声,她的小脑袋晃了晃,疑惑地问,
“你为什么在跟妈妈玩‘转圈圈’呀?是不是不听话,妈妈罚你站墙角了?”
童言无忌。
林远忍不住笑出声来:“是啊,叔叔不听话,被妈妈教训了,正在罚站呢。”
柳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眼中的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伸手将瑶瑶揽进怀里,用脸颊蹭了蹭女儿的小脸,对着视频柔声说道:“瑶瑶,跟叔叔说,让他以后要乖乖的,不许再受伤了,不然我们就再也不理他了。”
“嗯!”瑶瑶用力地点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对着屏幕挥了挥小拳头,“林远叔叔,你要听话哦!不许再让坏人打你了!不然我就让妈妈去打坏人!妈妈可厉害了!”
看着这对母女的一唱一和,林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好,我答应瑶瑶,以后一定保护好自己。”他郑重地承诺道。
柳眉哄着瑶瑶去一旁玩玩具后,才重新看向屏幕里的林远。
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依然带着担忧。
“说正事吧。”柳眉的声音低沉了下来,“青川县医院这块骨头,不好啃。我查了一下,那个王志坤,在青川盘踞了十几年,关系网错综复杂。你今天这么一闹,算是把他逼到了墙角,但狗急了也会跳墙。”
她顿了顿:“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你为老百姓出头,我比谁都高兴。但你要想清楚,对付这种地头蛇,光有勇气和蛮力是不够的。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水搅浑,用各种盘外招来对付你。比如,发动一些不明真相的职工出来闹事,说你影响医院正常运营;或者找一些相熟的媒体,给你扣帽子。”
柳眉用最朴素的语言,点出了林远接下来最可能遇到的麻烦。
“你现在民心在手,这是你最大的优势。所以,下一步的关键,就是要把案子办成铁案。程序要合法,证据要确凿,让任何人都挑不出一点毛病。只有你自己在程序上站稳了脚,他们那些盘外招,才伤不到你分毫。”
柳眉说得对,在青川这个陌生的棋盘上,稳比快更重要。
“我明白了。”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别让我和瑶瑶太担心。”柳眉的脸上,她对着镜头,轻轻挥了挥手,“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挂断了视频。
林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他正准备去洗漱,电脑却“叮”地一声,弹出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苏菲。
邮件标题很简洁:《一些素材》。
当文件夹里的内容,展现在他眼前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里面不仅有今天医院门口,从各个刁钻角度拍摄的高清视频,将他如何安抚群众,记录得一清二楚。
更关键的是,里面还有几个用匿名者口吻命名的文件夹,标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关于院长王志坤侄子王小军承揽医院食堂及超市工程的举报信》
《青川县医院太平间“天价停尸费”调查录音》
《内部人士泣血揭露:近年来被替换掉的廉价医疗耗材详细清单及对比报告》
《青川县医院“护院队”——黑社会组织“龙虎堂”成员名单及恶行录》
《触目惊心!青川县人民医院“窃电硕鼠”调查图》
林远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一点。
他首先点开了那个名为《护院队恶行录》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段段摇晃的手机视频和愤怒的文字控诉。
视频里,几个满身纹身的壮汉,正对一个前来讨要说法的病人家属拳打脚踢。
“妈的!再来闹事,打断你的腿!”
“告诉你,在青川,得罪了王院长,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而视频角落里,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正叼着烟,冷笑着看着这一切。
举报者很贴心地在视频旁做了标注:刀疤强,龙虎堂堂主,王志坤的“干儿子”。
还有一段文字,本次医院冲突爆发的原因,是这伙黑恶势力,在收到医院指令后对受害者李大牛一家,进行殴打恐吓,引发众怒,百姓群起而攻之.....
林远立刻明白了。
原来真正点燃这场冲突的,就是这帮人!
接着,林远点开了《太平间“天价停尸费”调查录音》,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混杂着一个男人的叫骂。
“……我爸才刚走,你们就这么逼我们孤儿寡母吗?一天2000块的停尸费,你们怎么不去抢!”
“抢?告诉你,这就是规矩!交不起钱,就让你爸烂在外面!我王小军的地盘,别说县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我的规矩办事!”
这个王小军,就是举报信里提到的,院长王志坤的亲侄子!
林远关掉录音,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夹,那个标题最奇葩的《窃电硕鼠调查图》。
打开一看,饶是林远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被里面的内容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张手绘的医院周边电路图。
制图者显然是专业的电工,图上用红色的线条,清晰地标出了一条条被私自从医院主电缆上接出去的“盗电线”。
这些红线,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密密麻麻地连接向周边的十几户住宅。
在每一户的旁边,都标注着主人的名字和身份——副院长李某、后勤主任赵某、药剂科科长孙某……几乎囊括了医院所有的中层领导!
而最夸张的,是从住院部动力电缆上引出的一条最粗的红线,它一路蜿蜒,直接通向了医院后面一条街上,一个占地近千平米的灯火辉煌建筑。
在这座建筑的旁边,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红色感叹号,和一行让林远啼笑皆非的注释:
“飞龙网吧——院长王志坤之子王腾开设,青川县规模最大,常年稳居全县用电量榜首,但从未交过一分钱电费!”
“闻所未闻...真是骇人听闻...这群狗东西!”
林远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第123章 深夜谈话
深夜十一点,青川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林远没有让秘书顾盼陪同,独自一人,叩响了那扇代表着青川县最高权力的办公室门。
开门的,是周正国的心腹秘书王浩。
他看到林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立刻恭敬地侧身:“林县长,您来了。书记还在看文件,我这就去通报。”
“不用了。”周正国沉稳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让林远同志直接进来吧。”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古朴的台灯,光线柔和。
周正国穿着一身深色的居家便服,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捧着一本《资治通鉴》。
他身上没有了白天在会场上的强势与威严,更像一个正在静心夜读的学者。
而才40出头的年纪,就用上了老花镜,有点老态龙钟,这点的确有点让林远惊讶。
“周书记,这么晚了还打扰您,实在抱歉。”林远主动开口,姿态放得很正。
“坐吧。”周正国放下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这么晚过来,是有急事?”
“是的,书记。”林远没有落座,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好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关于县人民医院的事,太过骇人听闻,我认为,暂时还不适宜在会上公开讨论。所以,想先单独向您做个汇报。”
这番话,既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又给足了周正国作为“一把手”的尊重。
周正国既感觉心里满意,但又让他不满。
满意的是,他知道林远这个愣头青,横冲直撞的性格,也知道林远的背景复杂且强大,他也了解过林远之前的种种传闻。
但没想到,林远会主动来给他汇报,这给足了他面子,满足了下小小的虚荣心和权力欲。
可是当他看到林远带过来的材料是关于县人民医院的时候,他却十分抗拒,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想干预,他想躲着后方,让林远冲在前面。
周正国接过文件袋,拆开,将苏菲提供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材料,一张一张地,仔细翻阅。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他能清晰地看到,周正国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肌肉在不易察觉地抽动。
当看到那张手绘的“窃电硕鼠图”时,周正国端着茶杯的手,甚至都微微抖了一下。
许久,他才将所有材料,重新装回文件袋,缓缓地放在了桌上。
“岂有此理!无法无天!令人发指!简直令人发指!!”周正国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瞬间布满了当权者的怒气,
“一个县级医院,竟然烂到了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腐败问题,这是在挖我们党的根基,是在喝老百姓的血!”
这番言语配合周正国的表情,无论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表演上,都堪称完美。
然而,他发完火,却没有立刻下任何指示,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林远。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用一种极其平缓的语气,将那个最烫手的山芋,又扔了回来。
“林远同志,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你作为政府的一把手,主管全县的行政工作,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来了。
林远心中冷笑,但面上,却依旧是恭恭敬敬的严肃表情。
“报告周书记,我的意见是,彻查!一查到底!”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建议,立刻由公安机关和纪委,成立联合调查组,即刻介入!将王志坤、刘富贵等相关涉案人员,全部控制起来,深挖他们背后的利益链和保护伞!”
周正国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立刻反对,而是打起了官场上最常见,也最高明的太极。
“嗯……林远同志的决心,是好的。原则上,我是支持你的。”他缓缓说道,
“但是,这件事牵扯太广,医院又是民生要害部门。我们也要考虑到稳定的大局嘛。办案,既要雷厉风行,也要稳妥推进,更要讲究程序,对不对?”
林远知道,周正国这是不想沾手,想让他一个人,去当那把披荆斩棘的刀,去趟这片深不见底的浑水。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
“周书记,我明白了。”林远的脸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您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稳定和调查之间的关系。既然我们俩的意见是一致的,那我就立刻着手安排,让公安的同志先期介入,固定证据。同时,我也会与纪委的同志做好沟通,请他们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巧妙地,将周正国的“不反对”,直接解读为了“同意”。
周正国看着眼前这个滴水不漏的年轻人,心中暗骂一声“小狐狸”,但脸上却只能挂着赞许的微笑。
“嗯,你先去做工作吧。具体怎么操作,我们还是要按程序来嘛。”
“好的,周书记,那我就去办了。”林远不再给他任何打太极的机会,直接起身告辞。
走出书记办公室,走在那条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林远猛抽一口烟,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周正国想干什么,他非常清楚周正国的目的。
他来之前,也猜到了周正国会“不反对,不支持”。
然而,仅仅这样就够了,对林远来说,他已经有足够的操作空间了。
现在他已经有了最大的自由裁量权。
要知道青川县的纪委书记,李永,也是个有水平的人物。
他年近五十,戴着一副度数很深的黑框眼镜,头发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淡然表情。
在来青川之前,他曾在市委政策研究室,当了近十年的副调研员。
写得一手好文章,尤其擅长用最华丽的辞藻,去论证一些最空洞的观点。
在过去郝建和高建军斗得最激烈的那几年,青川官场人人自危,纷纷站队。
唯独他李永,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在浑浊的水里,游刃有余。
今天,他能陪郝书记去钓鱼,引经据典,从《渔父》谈到《孙子兵法》,把郝书记哄得心花怒放。
明天,他又能陪高县长去打球,谈笑风生,从区域经济谈到国际形势,让高县长引为知己。
他从不参与任何实质性的站队,也从不发表任何带有明确倾向的意见。
他最擅长的,就是在会议上,用最深奥的理论,去论证一个最中庸的观点。
久而久之,大家都给他取了个外号,“不粘锅”。
有人说他没担当,是个书呆子,除了会写文章,百无一用。
也有人说他大智若愚,深谙官场生存之道,是个真正的高人。
周正国空降之后,在考察了一圈人后,出人意料地,将他这个长期坐在冷板凳上的“不粘锅”,直接提拔到了纪委书记这个最要害的位置上。
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但林远知道,周正国这一步棋,走得极高。
因为,李永这种人,他没有派系,没有根基,他唯一的“靠山”,就是提拔他的周正国。
所以,他一定会对周正国,唯命是从。
周正国不明确点头,他李永,是绝不可能,为了自己这个新来的县长,去得罪县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的。
想让纪委这把最锋利的刀出手,要么,有书记的明确指令;要么,就得通过常委会的集体决议。
这是官场最基本的规则。
林远,现在没有第三条路。
第124章 民生艰难
青川县纪委,书记办公室。
“不粘锅”李永,正戴着他那副度数很深的黑框眼镜,用一套紫砂茶具,冲泡着今年的明前龙井。
茶香四溢,与他那间挂满了名家字画,充满了书卷气的办公室,相得益彰。
当林远推门而入时,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平淡说道:“林县长,来了。坐,尝尝我这新到的雨前龙井。”
林远心中冷笑,他知道,对付这种老狐狸,必须单刀直入。
“李书记,茶我就不喝了。”林远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直接放在了他的茶盘边上,
“我今天来,是想请您,为我们县医院的案子,掌掌舵。”
李永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林远,脸上依旧是淡然:“林县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医院的案子,不是你们政府主导,公安机关在查吗?我们纪委,不好过早介入,打乱你们的工作节奏嘛。还是要讲究程序,对不对?”
好一个“讲究程序”。
林远笑了。
“李书记,您误会了。”他往前一步,
“我不是来请求您介入,我是来传达周书记的指示。”
他继续说道:“昨天,我已经就此事,单独向周书记做了汇报。周书记对医院的乱象,感到触目惊心,痛心疾首!他明确指示,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坏,必须由纪委牵头,公安配合,成立调查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李永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唉,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我们这些老同志,理应支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林县长,你也知道,我们纪委最近人手也紧张。这样吧,我先安排我们纪检监察室的两位年轻同志,小刘和小王,先期加入你们的专案组,配合公安同志,收集一下线索。你看怎么样?”
只派两个新人?
林远心中冷笑,但面上却立刻露出了感激的表情:“太好了!有李书记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他把一顶高帽,稳稳地扣了上去,不给李永任何反悔的机会。
……
然而,林远刚从李永那里出来,秘书顾盼,脸色古怪地汇报道:“县长,刚刚接到县委办的通知,周书记今天一早,就动身去省委党校,参加为期半个月的理论学习班了。”
“临走前,周书记特意嘱咐,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县里的日常工作,由您全权负责。他还说,他完全相信,也完全支持林远同志,放手去干,大胆去闯!”
林远听完,差点没气笑出来。
好一招金蝉脱壳!
他这是把所有的“尚方宝剑”都给了自己,然后自己跑得比谁都快,把所有的雷,都留给自己一个人扛!
公安局长张强,在接到林远的电话,被要求抽调精干警力,与纪委组成联合专案组时,也是一脸的尴尬和为难。
他本是周正国的人,书记临走前的暗示,他心知肚明。
他本不想与林远捆绑得太深,可一想到林远那手段,他打心底里发怵。
最终,他也学着李永,打了个太极,只派了几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民警,加入了专案组。
同时,为了表明自己“积极配合”的态度,他大张旗鼓地,在医院门口和公安局门口,设立了两个举报信箱。
……
联合专案组,就这样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草草成立了。
林远看着眼前这几个新人和菜鸟组成的专案组,心中没有半分气馁。
他带着顾盼和专案组的几个年轻人,第一站,就来到了死者李大牛的家。
那是一间坐落在城郊棚户区,低矮潮湿的土坯房。
当林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他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刺痛了。
墙壁被烟火熏得黢黑,唯一的电器是一台吱呀作响的旧风扇。
李大牛,这个昨天还算壮实的汉子,此刻却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呆呆地坐在小板凳上,双眼无神。
他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则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旁边放着一个空了一半的氧气瓶。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正懂事地,用一条湿毛巾,为奶奶擦拭着额头。
看到林远他们进来,一家人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麻木。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带来的米、面、油,和几千块钱的慰问金,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大哥,”他走到李大牛面前,蹲下身,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来晚了。”
李大牛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说话。
“大哥,我知道你们害怕。”林远看到李大牛如此表现,心中依然明白,
“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们了?”
李大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旁的老父亲,再也忍不住抽泣。
“林县长……”老人颤巍巍地开口,“二牛已经被抓走了。”
“前天晚上,村支书带着几个人,来我们家了。直接让人绑走了二牛,说二牛打了县长,要判刑!他们……他们还说,大牛媳妇的死,是她自己命不好,让我们不要再闹了。再闹下去,我们家那点低保,还有我孙女上学的补助,就……就全没了……”
“他们还说,您……您是新来的官,三把火烧完了就走了。我们得罪了村里,以后,就别想在这儿过安生日子了……”
村长这些人,明显是在误导李大牛他们,让他们以为,是林远下达的命令抓的李二牛。让他们以为林远也是在作秀....
林远的心此刻是怒火中烧,“这帮混蛋!”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孩子,别怕。”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大牛,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大哥!你看着我!”
李大牛缓缓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我知道你们受了委屈,我知道你们害怕报复!”林远的声音,掷地有声,“但是,请你们相信我!”
“我是没办法一直留在青川,但是我这来青川,就是要把这帮混蛋一网打尽!”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李大牛的心上!
他那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林远面前,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
“林县长!我们……我们只是想活着啊!”
“我媳妇她……她走的时候,还跟我说,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一家人,就好好过日子……再苦再累,都有个盼头……”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啊!”
“我们只是想活着,林县长,为什么他们连让我们活着的希望,都不给啊!”
这泣血的控诉,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林远将他搀扶起来,看着这一家支离破碎的苦命人,心里五味杂陈。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对着这一家人,也对着身后那些围观而来的村民们,郑重地说道:
“你们都要好好生活。”
“我保证,你们的生活,会好起来的。”
林远他们刚上车,准备走,一辆崭新的奥迪A6疾驰而来,停在了林远一行人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梳着分头,带着大金链子,一脸猥琐想的中年男人,腆着笑脸伸出双手,喘着粗气,急急慌慌向林远走来:“林..林县长,您..您过来也不提前给下面打个招呼,我...我招待不周,该罚该罚!您赎罪!!”
而围观的群众和李大牛一家看到此人,犹如老鼠见到猫,人群呼啦一下向四周散开。
不用介绍,林远就知道,眼前这货就是这村的村支书了。
第125章 霸气的县长
李大牛家的小院门口,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那个新来的奥迪A6车主,村支书张富贵,此刻正上演着他最擅长的变脸绝技。
他先是挤开人群,一把抓住林远的手,堆满了“发自内心”的心疼和关切。
“哎哟!林县长!我的好县长!您这是受苦了啊!”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悲愤,“您放心,打人的那个浑小子李二牛,我已经狠狠地批评教育过了!这小子就是个没脑子的浑球,不懂事,回头我让他给您磕头赔罪!”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才是林远最贴心的下属,最亲的家人。
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又换上了一副左右为难的表情,开始为李家求情。
“林县长,您大人有大量。李大牛家也确实可怜,媳妇没了,孩子也没了,这心里憋着火,一时冲动,才干出这种糊涂事。”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看似公允的语气说道,“我寻思着,这事就这么算了吧?您看,您也没啥大事,他们家也赔不起。咱们就当……就当是支援贫困户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阴险。
他巧妙地将“暴力袭警、冲击医院”的恶性事件,偷换概念成了家属一时冲动的糊涂事,又用支援贫困户这种话,来堵林远的嘴。
如果你林远追究,那你就是不大度,就是跟可怜的贫困户过不去。
而对于他非法绑走李二牛一事,他只字未提。
他的话,则让不明所以的群众以为,他绑走李二牛,完全是受林远指使。
这种的卑劣手段,大言不惭的谎话,他居然能站在道德制高点,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的说出来。
这是一个典型江湖老骗子、老流氓,林远一眼便看出此人是什么货色。
林远全程没有说话,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张富贵表演,眼神平静。
张富贵见林远的表情,还以为自己的招式奏效了,他并不知道,此时的他,已被这位年轻的县长,打上了老骗子、老流氓的标签。
于是乎,他的胆子更大了。
他转过身,走到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李大牛身边,用一种语重心长的态度,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大牛啊,听见没?林县长是好领导,不会跟你们计较的。你可别不识抬举!再闹下去了,我可就真公事公办了!”
他凑到李大牛耳边,压低声音,阴冷地威胁道:“再闹下去,影响了村里的和谐稳定,到时候村里给你家评的那个‘低保户’资格,还有你闺女上学的补助,我这个当书记的,可就不好办了啊。”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李大牛的心里。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张富贵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沉默不语的新县长,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不敢再说话,甚至下意识地,拉着家人后退了一步。
周围的村民们,也看出了门道,开始交头接耳。
而与张富贵同来的几个爪牙恶犬,也开始趁机起哄了。
“算了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别闹了。”
“就是,张书记也是为了大家好,你们可别再闹事了。”
整个场面,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一边,是张富贵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的嚣张得意;
另一边,是李大牛一家的无声哭泣和大部分村民的敢怒不敢言。
所有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了林远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新来的县长,到底是会选择“顾全大局”,还是会选择“主持公道”。
张富贵自以为已经掌控了全场,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来结束这场由他主导的“闹剧”。
就在这时,林远,他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没有看张富贵,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已经彻底绝望的李大牛。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哥,你放心。”
“从今天起,你们家的低保,谁也动不了。你女儿上学的补助,一分钱都不会少。”
说完,林远才将那冰冷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张富贵的脸上。
他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不见。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说道:“张富贵,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大前村的村支书了。”
没有证据,没有罪名,没有流程。
就是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直接宣判了一个在大前村作威作福了近十年的村支书的“政治死刑”!
张富贵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他那张油腻的脸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了起来。
这货本就是个流氓地痞出身,仗着在镇政府有点亲戚,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而他也是个人精,他知道他的那位亲戚,更是背靠县委某位大老爷,因此他并不怕林远这个新来的县长。
在他看来,林远只不过是个下来镀金的愣头青,能有什么水平。
他的思想观念里,一直有个执念,那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认为自己就是这里最大的地头蛇,林远想拿他开刀,他当然一百个不愿意。
此时的他,也不装,不演了。
“你……你凭什么?!”他指着林远,嘶吼道,“你说免就免?你当你是谁?你这不合程序!我要去县委告你!我要去市里告你!”
而李大牛一家,和围观的村民们,他们想笑,想欢呼,但又因为长久以来的恐惧,而不敢表露,只能死死地捂住嘴。
那样子,憋的是相当难受。
而所有村民,他们看着林远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敬仰。
他们觉得林远像是一个从天而降解救他们出火海的神明。
林远没有再理会张富贵的咆哮,他只是转头,对身旁的顾盼,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道:
“小顾,记一下。”
“通知镇政府,村支书暂时由李大牛同志代理。”
说完,林远转过头,对着村民们说 :“各位乡亲们,李大牛同志,勤劳本分,踏实善良。我认为他来做村支书,一定能带给村里办好事、做实事。大家觉得对吗?”
“对!”一个小伙子率先开口喊道。
紧接着是更多人的声音。
“太好了,大牛一定会对咱们好的。”
“就是、就是,咱们有盼头了。”
李大牛和他的老父亲则激动的双目含泪,他们走到林远跟前,紧紧握住了林远的手。
张富贵恶狠狠的瞪了众人一眼,丢下一句“走着瞧!”
带着他的那帮爪牙,灰溜溜的走了。
第126章 村支书的后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常务副县长何平,便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怒气,直接冲进了青川县政府大院。
他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径直闯进了林远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砰”的一声,他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相关条例,狠狠地摔在了林远的办公桌上,那声音,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林县长!你真是好大的官威啊!”何平的脸上,写满怒火。
他指着那份文件,质问道,“我倒想问问你,你凭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免掉一个经过组织程序选举出来的村支书?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还有没有我们县委这些老同志?”
林远此刻正在慢条斯理地,用一块干净的绒布,擦拭着自己的电脑。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暴怒的何平,只是淡淡地开口:“何县长,消消气。坐下喝杯茶。张富贵同志在群众中的反映很不好,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先行停职’的建议,也是为了稳定大前村的局面嘛。”
“建议?你那叫建议吗?你那是命令!是独断专行!”何平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陡然拔高,
“我告诉你,林远,大前村是属于大石镇管辖的,张富贵的人事任免,必须由大石镇的党委来研究决定!你一个县长,手不要伸得太长了!你那个所谓的‘建议’,镇里必须开会讨论,不能搞你的一言堂!”
林远终于擦完了电脑,他抬起头,看向何平。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被质问的窘迫,反而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这个张富贵的堂哥,正是大石镇的镇委书记张红龙。而张红龙,则是何平的远方表弟。
林远对他们这些关系,早已了然于胸。
“哎呀,何县长,还是您考虑得周全,经验比我丰富。”他站起身,主动为何平倒了杯水,“您说得对,是我年轻,考虑问题不周全了,有时候做事是急了点。这件事,确实应该由镇里来走程序。我完全尊重,也完全服从大石镇党委的集体决议。”
这番突如其来的“服软”,让准备了一肚子质问和理论的何平,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间没了着力点。
他看着林远那张真诚的脸,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者的倨傲。
他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背着手,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居高临下地说道:“你知道就好!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更要懂得讲规矩!”
说完,他看都没看那杯水,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他从来没有把这位年轻的县长当过一盘菜,他认为这个林远完全是靠女人吃软饭上位。
关键是,你上位就上位,可林远偏偏又跑到了青川,抢走了他的县长位置。
更让他暴怒的是,林远不仅抢了他的位置,还动他的人。
这让他如何不恼火。
他心里冷笑着:哼,愣头青,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
当天下午,大石镇党委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镇委书记张红龙,也就是张富贵的堂哥,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参会的几个镇领导,有的在低头打着瞌睡,有的在兴致勃勃地刷着短视频,气氛极其散漫,仿佛这不是一场决定干部命运的严肃会议,而是一场午后的茶话会。
“咳咳!”张红龙清了清嗓子,为会议开了场,“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很重要!是关于我们大前村张富贵同志的问题。县里的林县长,对富贵同志的工作,提出了一些‘不同意见’。我们作为一级党委,要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对这件事,进行一个公正的处理。”
镇长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开始和稀泥:“书记说得对。富贵同志嘛,工作方法是简单了点,但出发点是好的嘛!也是为了村里的稳定嘛!我看,就是个误会!”
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更是直接拍起了马屁:“就是就是!富贵书记为了村里,那是操碎了心,磨破了嘴,跑断了腿!这次的事,我看就是那个李大牛,不识好歹,恩将仇报!”
经过一番“热烈而友好”的讨论,会议全票通过,最终形成了一份堪称滑稽的决议:鉴于张富贵同志认错态度良好,且考虑到其多年来为村里做出的巨大贡献,决定仅对其进行通报批评处理,并要求其深刻检讨。”
这个处理结果,通过张红龙的嘴,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张富贵的耳朵里。
张富贵得知后,更是嚣张到了极点。
当晚,他便在乡里最豪华的“皇家KtV”,订了一个最大的包厢,宴请堂哥张红龙和镇里的一众“功臣”。
昏暗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桌上摆满了高档的洋酒和果盘。
张富贵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姐,扯着嗓子,放声高歌。
他端着一杯兑了绿茶的洋酒,走到堂哥张红龙面前,满脸谄媚,声音大得盖过了音乐:“哥!还是你牛逼!一句话,就让那个姓林的吃了个哑巴亏!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还想跟我斗?”
张红龙被捧得飘飘然,醉醺醺地摆了摆手:“富贵,你放心!有哥在,有何县长在,这青川的天,就翻不了!那个姓林的,就是个过江龙,蹦跶不了几天!来,喝酒!”
就在众人喝得最嗨,玩得最疯,准备进行下一个更刺激的“节目”时——
“砰!!!”
一声巨响!
包厢那包着软皮的大门,竟然被人从外面,一脚暴力踹开!
音乐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是市公安局刑侦队长张雷,和他身后十几名荷枪实弹的特警队员!
那黑洞洞的枪口,像死神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包厢里的每一个人。
张富贵看到这阵仗,酒瞬间醒了一半,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堂哥身后躲。
张雷没有理会其他人,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死死地锁定了张富贵。
他走到张富贵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逮捕令,在他眼前晃了晃。
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富贵,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拘禁罪、寻衅滋事罪、职务侵占罪……现在正式逮捕你!”
第127章 吓尿了
KtV包厢里,那刺耳的音乐,早已被死一般的寂静所取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酒精、香水的古怪味道。
镇委书记张红龙,就那么呆呆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他看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堂弟,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两个荷枪实弹的特警,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那种不容置疑的暴力威压。
那黑洞洞的枪口,仿佛带着死亡的气息,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他引以为傲的权力、关系、人脉,在这一刻,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无力。
这对他和张富贵这种盘踞一方的恶霸们,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们平日是横行嚣张,这大石镇可以说是呼风唤雨。
然而,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告诉我们你的姓名!你是不是张富贵?”张雷瞪着眼睛对张富贵问道,他们这是在确认身份。
那个张富贵,也早已吓破了胆。
浑身抖的如筛糠,整个人是一种呆傻状态。
此刻他的脑袋已经宕机了,压根听不到张雷的问话。
他再也没有平时的那种霸道村支书的做派。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嚣张和淫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的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根本无法站立。
“报告队长!嫌疑人身份已核实!是张富贵无疑!”
一名队员见张富贵不说话,用随身pdA对张富贵进行了面部识别认证。
“带走!”
两名精壮的特警,半拖半架地,将张富贵往外拖。
就在他被拖出包厢门,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黄色的液体在KtV那华丽的地毯上,留下了一滩刺眼的的痕迹,散发出一股尿骚味。
张富贵这货,竟然当众,吓尿了裤子。
如果平日里被他欺负的村民看到,他们的张书记此时的丑态,一定会拍手叫好,放鞭炮庆祝。
直到特警的车队,带着刺耳的警笛声,消失在夜色之中,张红龙才像一个被抽掉了支架的木偶,浑身一软,瘫倒在了沙发上。
他足足花了半分钟,才从那极致的惊恐中,缓过神来。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
接着摸出手机,那只平日里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却抖得连解锁键都按了好几次才成功。
他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结结巴巴地,几乎是用哭腔喊道:“大……大哥!不……不好了!富……富贵他……他被抓……抓走了!”
电话那头,常务副县长何平,正睡得迷迷糊糊,被这通电话吵醒,下意识地问道:“谁被抓了?你说谁?”
“是富贵!张富贵!”张红龙的声音里,带着无助的哀嚎,“是市局的人!直接带了特警!荷枪实弹的!哥,他们……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啊!”
“市局?特警?”
何平的睡意,瞬间被这几个字,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后背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对着电话,压低声音,冷冷地问道:“什么时候?在哪里?谁带的队?别着急,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红龙将刚才发生的一切,语无伦次地,又重复了一遍。
听完之后,何平只感觉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你们两个混蛋!”他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对着电话咆哮起来,“我他妈早就告诉过你们!要低调!要低调!别他妈整天招摇过市!现在好了!让人抓了个现行!你们是猪吗!”
“哥……哥,我错了……现在……现在该怎么办啊?”张红龙的声音,像个快要被淹死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怎么办?我他妈知道怎么办?!”何平怒吼一声,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他烦躁地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大脑在飞速运转。
林远!
一定是他!
这个小王八蛋,表面上跟我服软,背地里,竟然玩了这么一手阴的!
他想立刻冲到林远的办公室,去质问,去咆哮!
他穿好衣服,抓起车钥匙,怒气冲冲地就往楼下冲。
然而,当他坐进自己那辆黑色的奥迪A6,手刚刚放到点火按钮上时,他的动作,却猛地停住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
林远,他为什么不直接用县里的公安,而是要绕一个大圈子,从市局调人?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自己玩什么你争我斗的官场游戏!
他这是在用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表明一个态度:
青川县内部的这点破事,在我林远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我想动谁,随时可以从市里,甚至更高层面,调来雷霆之力!
他现在要是怒气冲冲地跑过去找林远,非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坐实自己和张富贵关系匪浅”的嫌疑,留下一个天大的把柄!
这个年轻人,太狠了!也太毒了!
何平的后背,彻底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已经扛不住了。
他必须立刻,马上,去找那个唯一有可能能压得住林远的人!
他颤抖着手,再次拿出手机,找到了县委书记周正国的号码。
然而,就在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他又停住了。
不行!
电话里说这种事,太危险了!万一被他们也监听了呢?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一眼导航上的路线。
省城,距离青川,不过四百公里。
连夜开车过去,天亮之前,就能到!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一脚油门!
黑色的奥迪A6,像一支离弦的箭,冲进了无边的黑夜,向着省城的方向,疯狂地,疾驰而去!
第128章 周正国怒了
凌晨五点半的省城,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灰。
街道上空旷无人,只有环卫车洒水的“沙沙”声,和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清冷的晨雾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带着一路的风尘和疲惫,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省委党校那扇庄严的大门前。
何平推开车门,一股寒气瞬间将他包裹。
他已经连续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双眼布满血丝,那身本该笔挺的西装,也早已被汗水和焦虑浸得皱巴巴。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栋栋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肃穆的学员楼,感觉自己的心脏,正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五分。
他知道周书记有低血糖,有严重的起床气。
他也知道,周书记的作息,像钟表一样精准,雷打不动的六点半起床。
但现在,他等不了了。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他只在最紧急情况下才敢拨打的号码。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响了足足五声,就在何平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时,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什么事?”
听筒里,传来周正国略略迷糊略带恼怒的声音。
很明显因为被打扰了睡眠,他十分不满。
那声音,像一块冰,瞬间冻得何平一个激灵。
他知道,周正国的意思是:你最好真的有天大的事,否则,你就死定了。
“周……周书记,实在对不起,这么早打扰您休息。”何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和颤抖,“我有……有十万火急的情况,必须……必须当面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这三秒,对何平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6号学员楼,216。”
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话,随即,电话便被利落地挂断。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嘟”挂线声,
何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
……
周正国的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丝质睡衣,脸上还带着未睡醒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
他静静地听着何平的汇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十分钟,何平口若悬河的足足汇报了十分钟。
“……书记,他林远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把我们县委放在眼里!他绕开县委,绕开您,直接从市里调特警,荷枪实弹地冲进镇里抓人!这哪里是办案?这分明就是搞政变!现在整个大石镇的干部,人心惶惶,工作都快没法开展了!”
何平说得声泪俱下,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酷吏欺压,却还在为大局着想的忠臣。
“书记,这是在打我们县委的脸啊,让我们县委以后还如何管理下面的乡镇,如何面对青川285万百姓?”
何平见周正国一直没有说话,他继续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他说打县委的脸,其实就是说打周正国的脸。
只是他万万不敢直接说“打周正国的脸”,所以绕了个圈子。
周正国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但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何平的话,他何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他却认为何平说的没有任何问题。
这不就是在打他周正国的脸吗?
这么大的动作,林远居然没有向县委汇报,没有给他这个书记通气。
更过分的是,他居然让市局直接插手,在夜总会里抓捕了张富贵。
林远这个愣头青,到底是要干什么?要连他这个书记一起干掉吗?
这让他如何能不惊讶?如何能不愤怒?
周正国这个老狐狸,他原本的计划,堪称完美。
他想借林远这把“刀”,去砍一砍青川那些盘根错节的“烂树根”。
等到林远把那些最难啃的骨头都啃下来,把那些最招人恨的恶人和人嫌狗烦的官场两面派都得罪光了。
定然会有诸多的人跑到他这来告状,甚至会有人把状告到市里、告到省里。
等到这个时候,他再以县委书记这个班长的身份,站出来,收拾残局。
那时,他既能收获林远反腐的政绩,又能以宽宏大量的姿态,安抚那些被林远“误伤”的干部,让所有人的都对他周正国感恩戴德。
那么那些老油条、两面派,还不都收归己用。
而林远,这个“愣头青”,则会因为手段过于激烈,被彻底孤立,成为一个内外受敌的“孤臣”。
一个工作圈子里,被集体排斥的人,任他有日天的本领,通天的关系,也会寸步难行。
当然,周正国很清楚,林远的施政措施,百姓会支持他,可是百姓的支持有个p用呢?
最后,要么林远对他周正规俯首称臣,要么辞去县长职务,灰溜溜的滚出青川。
周正国认为,这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该有的手腕。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
林远这把刀,竟然锋利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仅砍了树根,现在,竟然还想把火,直接烧到自己的后院里来!
何平是谁?
那是他周正国一手提拔起来的常务副县长!
是他用来掌控政府工作,制衡林远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林远动何平的人,就等于是在直接打他周正国的脸!
这是在向他宣战!
这个年轻人,难道真的以为,自己有点背景有点后台,就可以在青川为所欲为了吗?
他难道真的想连我这个县委书记,也一起收拾了?
想到这里,一股被无名邪火充斥着他的脑门,让他感觉脑袋晕晕的。
血压上来了。
这位城府极深的书记,似乎被林远破防了。
他缓缓地放下茶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露出了冰冷的杀意。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县委办公室主任的号码。
他冷冷的下达了一个指令。
“通知所有的县委班子成员,今天下午两点,准时到一号会议室开会。”
“请明确传达我的话,记住!是一个都不许缺席!”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还是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去吧!做好你的分内工作。”
何平心中一凛,他知道,书记已经动了真怒。
他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当他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那张悲愤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林远,你的死期,到了。
第129章 众矢之的
下午两点,青川县委一号会议室。
县委书记周正国,端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那“笃、笃、笃”的声音,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上。
他的右手边,是常务副县长何平,一脸的义愤填膺,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再往下,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所有常委,都到齐了。
他们或低头看文件,或假装喝水,但眼神的余光,却都在偷偷地,瞟向那个坐在周正国左手边的年轻人。
县长,林远。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或不安,甚至还带着闲庭信步的从容。
他正低着头,用手机看着一份文件,仿佛这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与他毫无关系。
“咳咳!”
周正国清了清嗓子,那“笃笃”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临时召开。主要讨论一个问题,”周正国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是关于昨天大石镇张富贵被抓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林远的身上。
开始了他的发言,他先说道。
“我们的某些同志,年轻干劲,有冲劲,这是好事,我也很支持这些年轻干部的工作。”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是!不把组织纪律放在眼里,不把我们县委这个集体放在眼里!绕开县委,擅自行动,甚至引来了上级部门的直接干预!那就是不讲政治规矩,不讲工作原则了!这造成了多么恶劣的影响?让下面的干部怎么看我们?让兄弟县市怎么看我们青川?”
周正国的声音,越来越严厉,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的射向林远。
“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是个人英雄主义在作祟!是对我们县委集体领导原则的公然挑衅!”
话音刚落,何平立刻“砰”的一声,拍案而起!
“书记说得对!”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指着林远,厉声质问道,
“林远同志!我请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县委?还有没有书记?张富贵就算有问题,也应该由我们县纪委和公安局来调查,由大石镇党委来处理!你凭什么绕开我们,直接捅到市里去?你这是想干什么?想向市领导邀功吗?还是觉得我们青川县委,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连一个村干部都处理不了?”
何平的补刀,又狠又准,直接给林远扣上了“目无组织”、“越级邀功”两顶大帽子。
紧接着,其他的常委,也纷纷开始表态。
组织部长卢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林县长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嘛。这么一搞,我们以后的人事工作,还怎么开展?”
宣传部长王德发推了推眼镜,一脸忧虑:“是啊,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我们青川官场要地震了,人心惶惶,这非常不利于我们稳定大局啊。”
政法委书记沈伟,县公安局长张强的直接领导,虽然是自林远上任后,第一次参加常委会。
但他却十分直接的说道:“林县长,你让市局直接插手我们县里的案子,这是对我们县政法系统工作能力的一种公然否定!我个人,表示强烈抗议!”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都成了对林远的批斗大会。
所有的指责,所有的非议,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他成了众矢之的。
然而,从始至终,林远都没有抬头。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所有人的发言,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说完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
“既然说完了,那该轮到我了。”
他没有理会那些扣过来的帽子,而是将目光,直视着周正国。
“周书记,各位常委。在讨论我‘程序’问题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将手机连接到会议室的投影仪上。
下一秒,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那是李大牛家那间破败的土坯房,是他一家人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睛,是他女儿那瘦弱的身影。
紧接着,是一份份详细的材料。
“张富贵,大前村村支书。利用职权,侵吞扶贫款、低保款,共计2700万余元。”
“长期霸占村集体土地,修建私人会所,用于赌博和非法交易。”
“组织‘护村队’,实际上是黑社会性质的打手团伙,多次殴打、恐吓村民,致三人重伤,十二人轻伤。”
“就在前天,他还涉嫌非法拘禁村民李二牛,意图对其进行打击报复。”
林远的声音,平静而又冰冷。
“各位,这些证据,不是我空口白牙说的。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相关的卷宗,现在就封存在县公安局的档案室,和县纪委的证物室里。这一点,在座的政法委书记和纪委的李书记,随时可以派人去核实。”
他看了看始终没有表态的李永,顿了顿,话锋一转。
“至于,为什么市局会突然介入抓人……”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按照程序,让县里的同志先期固定证据。或许市局的同志掌握了张富贵涉嫌重大犯罪的线索,认为案情紧急,所以才决定提级办理吧。”
“毕竟,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不涉及重大犯罪,市局的同志,也不可能如此兴师动众,不打一声招呼,对不对?”
林远说完,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常委,都面面相觑。
周正国的脸色,最为难看。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蓄满了力,准备打出一记重拳的拳击手,结果却一拳,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
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发难,都被林远光明正大的解释,给化解了。
何平当然看出了周正国的愤怒和尴尬,他再次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林远。
“林县长!你说县公安和纪委固定了证据,又说你不知道市局介入的原因!那么我想请问你,你能为你今天在常委会上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任吗?”
他这是在进行最后的挣扎,试图用对林远进行最后的施压。
然而,林远甚至都没有抬眼看他。
他只是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缓缓地说道:
“作为青川县的县长,查处干部的腐败,维护百姓的利益,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这句话,像是在回答何平,又好像,压根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第130章 张红龙失联
这场声势浩大突然召开的县委常委会,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没有形成任何决议,没有下发任何文件。
甚至连一份像样的会议纪要,都没有。
当周正国沉着脸,宣布“散会”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里,弥漫着说不出的尴尬和压抑。
常委们一个个站起身,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刻意地绕开了林远所在的方向,快步离去。
他们的脸上情绪,各有特色,十分复杂。
有震惊,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排斥和疏离。
林远那份关于张富贵的贪腐报告,以及他不亢不卑的发言,像一颗重磅炸弹,虽然震得他们哑口无言。
但也同样,在他们和林远之间,编织出了一道深深的隔阂。
这个新来的县长,太狠了!也太不讲“规矩”了!
他今天能为了一个村民,就掀翻一个村支书。
那明天,他会不会为了别的什么事,就把火,烧到自己的身上?
这是所有参会人员的一致想法。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远一点。
林远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群青川县最有权势的人,一个个从自己身边走过。
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这个圈子之外。
他此刻仿佛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何平余怒未消,还在愤愤不平地向周正国吐槽着。
“书记!就这么算了?这个林远,今天在常委会上,简直是无法无天!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书记?他这分明就是没把我们整个县委班子放在眼里!”
“他那是什么态度?一句‘我不知道’,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这小子,太滑头了!我们必须想办法,给他点颜色看看!否则,以后这政府工作,还怎么开展?他还不把天都给捅破了?”
周正国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何平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缓缓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他站起身,走到何平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呵呵……”周正国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些意味深长。
“小何啊,”他看着一脸错愕的何平,缓缓说道,“你还没看明白吗?”
何平一愣:“书记,我……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你啊,看问题,还是太表面了。”周正国走到窗边,背着手,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你只看到了他今天在会上,如何巧舌如簧,如何嚣张跋扈。”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你没发现吗?从今天的会议结束起,在这青川县,已经没有人,再敢支持他了。”
“一个被整个班子孤立的县长,一个政令出不了政府大院的县长,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有通天的背景,又能怎么样呢?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周正国的话,瞬间拨开了何平脑中的迷雾。
他呆住了。
是啊!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林远今天虽然赢了场面,但他却输掉了整个班子的支持。
他得罪了几乎所有的常委,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人敬而远之的政治狂人。
一个没有支持者,没有执行者的领导,那就是一个被架空的光杆司令。
他以后在青川,将会寸步难行。
想通了这一层,何平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狂喜。
“书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您……您真是高瞻远瞩!”
周正国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所以,你还在抱怨什么?你还不明白,你现在,需要做什么吗?”
何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野心。
“书记,您放心!”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林远不好混了!我有能力,也有信心,承担起县长该承担的职责!绝不会让您失望!”
周正国欣慰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然而,就在这二人,都沉浸在“运筹帷幄,大局已定”的喜悦中时,不出意外,又发生意外了。
何平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镇派出所所长的电话。
他皱了皱眉,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
“何……何县长!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何平心中一沉:“慌什么!慢慢说!”
“张……张红龙……张书记他……他失联了!”
“什么?!”
何平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正国,只见周正国那张刚刚还挂着微笑的脸,在听到“张红龙失联”这几个字时,瞬间,变得比锅底还要黑!
“失联是什么意思?!”何平对着电话咆哮道,“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我……我们也不知道啊!”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快哭了,“他今天下午,开完会就回镇里了。晚上,他老婆打电话,说他一直没回家,手机也关机了。我们派人去他办公室、宿舍都找了,都没人!问了他的司机,司机说,下午送他到镇政府门口,就让他回去了……现在,我们把整个镇都快翻过来了,就是找不到人啊!”
“啪嗒。”
何平的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毯上。
张富贵刚刚被抓,张红龙就失联了。
这……这也太巧了吧?
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在两人的心中,疯狂地滋生。
难道……
第131章 投鼠忌器
张红龙的突然失联,着实让周正国与何平惊到了。
周正国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烦躁。
他不再安坐,而是焦躁地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将整个办公室,搞得乌烟瘴气。
何平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脸上满脸惶恐和不安。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周正国,终于忍不住,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书记……张红龙他……他不会真的被‘规’了吧?这……这是不是那个姓林的搞的鬼?”
“规”,是官场里的黑话,指的是被纪委“双规”。
周正国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雾,重重地吐向天花板。
何平见状,更是心慌意乱,他急于撇清自己,连忙说道:“书记,您放心!他们张家兄弟干的那些烂事,我一概没有参与!我发誓!只是……毕竟是沾亲带故的,工作上,对他们多有照顾,可……可这也是人之常情,您说对吧?”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有底气。
因为他知道,在官场上,“人之常情”这四个字,有时候对,有时候也不对。
每个上级领导对着人之常情都有不同的理解和看法。
他更明白,周正国这个时候会十分担忧自己与张红龙他们存在某些利害关系。
听到何平的话,周正国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何平,缓缓地开口了。
“现在,不好说。”他的声音,沙哑而又低沉,“但如果……真的是被‘规’了,那事情,就严重了。”
是的,严重了。
一个镇的党委书记,对于乡镇来说是最重要的“封疆大吏”。
如果他真的出了事,而县委,甚至连一个招呼都没接到,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出手的人,要么是根本没把青川县委放在眼里;
要么,就是案情已经严重到了,必须采取雷霆手段,进行“提级办理”的地步!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有一股他们无法掌控的强大力量,已经介入了青川的牌局。
尤其是在张富贵刚刚被市局特警抓走的这个节骨眼上。
这让周正国怎能不联想?怎能不敏感?怎能不谨慎呢?
周正国的心里,其实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张家兄弟搞的那些破事,他不是不知道,其实他早有耳闻。
甚至他十分清楚。
但他奉行的,是中庸之道。
水至清,则无鱼。
他初来乍到,根基不稳,需要用人,尤其是何平这种听话、又能干事的“自己人”。
所以,对于张家兄弟的一些“小动作”,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官治吏,玩的就是平衡关系,把握好力度。
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他不仅要掀桌子,他甚至想把整个牌桌,都给烧了!
“你,立刻去大石镇!”周正国掐灭了烟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何平下令,
“搞清楚张红龙到底去了哪里!记住,不要通过电话谈论、问询此事!要当面问,要亲自查!”
“是!是!我马上去!”
何平如蒙大赦,匆匆忙忙地,跑出了办公室。
……
夜色下的大石镇派出所,灯火通明。
何平赶到时,所长办公室里,正上演着一出闹剧。
张红龙的老婆王梅,一个体重目测超过一百八十斤,烫着一头卷发,浑身珠光宝气的女人,正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撒泼打滚。
“哎哟喂!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男人在外面当官,连个人身安全都保不住啊!你们这些警察,都是干什么吃的?啊?连你们的顶头上司都保不住,你们还能保住谁啊!”
派出所所长杨超,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满头大汗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看到何平黑着脸走进来,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而张红龙的老婆,看到何平,更是找到了主心骨,哭嚎得更加大声了。
“大哥!我的好大哥!你怎么才来啊!我都报警半天了!你看他们,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一点用都没有!我男人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也不活了!”
何平的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胡闹!”他厉声喝道,“你给我消停会儿!回家等消息!”
那女人被何平的气势一吓,哭声戛然而止,愣了一下,然后才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瞪了所长一眼,乖乖地走了。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何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问道:“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所长递过来一杯热茶,愁眉苦脸地,将情况简单描述了一遍。
何平听完,皱着眉头问道:“他的活动轨迹查了吗?手机定位呢?沿路的监控呢?”
所长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为难了。
他凑到何平身边,压低了声音,苦笑道:“何县长,您说笑了。张书记……他可是我们镇里的一把手,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啊。没有市局、县局的正式文件,我们……我们哪敢私自调取他的个人信息啊?这要是传出去,说我们派出所监视领导,那……那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再说了,万一……万一张书记只是出去办点私事,或者手机没电了,明天自己回来了。我们今天这么一搞,把动静闹得这么大,到时候,我们整个所,都得挨批评啊!这个责任,我……我可承担不起啊!”
这就是张红龙老婆一直在闹的原因。
她要求派出所立刻动用所有技术手段找人,但派出所却因为“程序”和“责任”问题,畏首畏尾,不敢轻举妄动。
何平听完,只感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想骂人,但又不知道该骂谁。
骂这个所长吗?
他说的,句句在理,完全符合官场的“生存法则”。
可就是这种该死的“法则”,在最关键的时刻,却成了最大的阻碍!
他突然觉得,这个看似固若金汤的官僚体系,在某些时候,是何其的脆弱和可笑。
第132章 切割
整整一天一夜。
对于常务副县长何平来说,这二十四个小时的忙碌,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难受煎熬。
当他再次推开县委书记办公室大门时,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筋骨,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身本该一丝不苟的西装,此刻却像是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一样,皱得不成样子。
“书记……”
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充满了失魂落魄的疲惫。
周正国正坐在红木书桌后,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新泡的龙井。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焦急,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这间静谧的办公室无关。
“回来了?情况怎么样?”他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
“查……查到了……”何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双手递了过去。
“我们追踪了所有的监控轨迹,发现张红龙在昨天下午,离开镇政府后,在大石镇通往外省的301省道上,上了一辆出租车。然后……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那辆出租车呢?”
“是……是辆套牌的黑车。”何平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查了,车牌是假的,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找到。如果……如果是蓄意安排的,可能……可能就很难再找到了。”
他说完,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周正国。
“书记,我……我认为,张红龙他……他可....可.....能是潜逃了!”
这件事,压在他心中真的太难受太难受了,他吞吞吐吐、战战兢兢的向周正国坦白后,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因为还好是跑路了,虽然情况也很糟糕,但总比张红龙被双规后,拉他下水的情况要好上百倍。
此刻的他,居然心中还有一丝侥幸。
周正国接过那几张模糊的截图,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放在了桌上。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其实,在何平去大石镇之后,他也安排了自己的渠道,从侧面做了一些了解。
反馈回来的消息,很明确。
第一,市纪委那边,没有任何针对张红龙的行动。
第二,公安、检察系统,也没有任何立案或传唤的记录。
那么,一个大活人的去向,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了。
要么,被人绑架了。
要么,他畏罪潜逃了。
而这两种可能,在周正国这种老江湖看来,后者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
一个贪了两千多万的村霸的堂哥,一个镇的党委书记,屁股底下能有多干净?
现在风声这么紧,他选择跑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周正国此时的心态也与何平有点像,那就是他也暗暗捏了把汗,他也是同样担心张红龙被市纪委的人弄走了。
他十分确定,张红龙、张富贵这对张家兄弟组合,与何平之间,有着巨大的利益链。
他们之间不是单纯的亲属友情,而是更加复杂的利益同盟。
听完何平磕磕巴巴的说的一堆话,周正国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用一种不冷不热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小何啊,这种大是大非面前,你可千万要经得住考验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平那张惨白的脸上。
“当然,我个人,是相信你没有问题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何平的天灵盖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窜遍了全身!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懂周正国的弦外之音!
“相信你没有问题”,翻译过来就是:“我现在怀疑你有问题,但你最好证明你没问题!”
周正国,这个他刚抱上的大靠山,此刻似乎已经不再信任他了!
但转念一想,他也觉得周正国的做法无可厚非。
也是,自己的两个亲戚,一个巨贪还涉嫌各项违法犯罪被抓,一个畏罪潜逃,换做是谁,都会怀疑他何平的屁股,到底干不干净!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周书记!”何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您放心!我……我用我的人格和党性担保!我何平,绝对是干净清白的!他们……他们做的事,我真的……真的不知情啊!”
周正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审视目光,让何平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了冰天雪地里。
“书记……”何平的声音,愈发卑微,“那……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如果张红龙真的跑了,我们……我们是不是要立刻通告有关部门,采取追逃措施?”
周正国这才收回目光,重新靠在了椅背上。
“纪委和公安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淡淡地说道,
“让他们先低调摸排,在不影响我们政府声誉和社会安定的基本原则下,尽全力,尽最快速度,把人给弄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另外,这件事,我会亲自向市委做正式报告。一个科级干部,在我的任上潜逃了,知情不报,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划清了界限。
何平听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那根紧绷的弦,却丝毫不敢放松。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他甚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倒霉事很快就要找上他了。
果然,周正国看着他,缓缓地说道:“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何平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忙问:“什么事,书记,您请指示!”
周正国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拿起了桌上的那部红色座机,拨通了县委总机。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何平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让县委办问一下林县长,现在是否有空?”
“我有重要的工作,要找他当面谈一谈!”
第133章 交易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周正国、何平、林远。
青川县最有权势的三个人,此刻,正进行着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
何平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周正国和林远,则像是两个经验丰富的棋手,隔着一张红木书桌,彼此审视着对方,目光平静,却暗藏机锋。
打破沉默的,是周正国。
他没有提张红龙,更没有提刚刚被市局抓走的张富贵。
也没有提近期发生的那些令人头疼的麻烦事。
他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地撇去浮沫,然后异常直接地开口了。
“林远同志,关于你之前,在人事问题上的一些提议,县委组织部,已经做了一些前期的考察和研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远的脸上。
“关于提名孟彦同志,出任青川建投集团总经理一职。组织上经过初步考察,认为孟彦同志长期在企业工作,经验丰富,是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好同志。对于这个提名,我个人是持支持态度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林远听了,心中只是冷笑。
支持?
说得好听!
青川建投,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负债数百亿,每月的利息近3亿元,数千名员工的工资拖欠半年多。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这个县属企业的负债率已经堪堪达到了当初江钢集团的水平。
但江钢集团是什么资产体量?江钢可是市属大型国有企业,有实业、有产出。
而反观青川建投呢?
多年来,承担了诸多基础工程设施建设,却毫无造血能力。
一直靠着不停发债,借新还旧维持至今。
连续两任总经理落马出事。
这个位置,在整个青川官场,早已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火坑。
目前的情况,就算是拿枪逼着,都没人愿意去。
周正国现在之所以支持,无非是打着两个如意算盘:
第一,终于有人肯接这个烂摊子了。县里最大的国企,总不能一直没有负责人吧?那传出去,打的是他这个县委书记的脸。
第二,让林远的人上。干好了,政绩有他周正国一份;干砸了,锅全是林远的。
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周正国,何乐而不为呢?
林远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周正国这番话,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主菜”,还在后面。
果然,周正国话锋一转。
“但是,关于提名周云帆同志,出任县直机关主要负责人的议题。组织上经过初步考察,认为……嗯……可能还不太妥当。”
来了。
林远心中暗道。
他之前计划,是想让周云帆,接任即将退休的县发改委主任。
这个位置,至关重要。
它掌握着全县所有项目的审批大权,是未来青川经济发展的总设计师。
林远想把这个位置,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甚至,他已经规划好了,只要周云帆在发改委干出成绩,两年之内,他就有把握,把他推上副县长的位置。
但林远也知道,这个难度,极大。
周正国这种控制欲极强的人,怎么可能,会把如此重要的“钱袋子”和“印把子”,拱手让给一个不是自己派系的人?
周正国刚才的话,完全印证了林远的推测。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开口,为自己争取一下的时候。
周正国,接下来却说出了让林远颇为吃惊的话。
他看了一眼林远,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何平。
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我倒是认为,周云帆同志,长期扎根基层,从村干部,一步步干到镇委书记,工作经验非常丰富,群众基础也很扎实。”
他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响。
“所以,我个人建议,可以考虑,将周云帆同志,作为我们县政府副职的提名人选。”
“由他来分管农业、乡镇和扶贫工作,我想,应该是人尽其才,非常合适的。”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低着头的何平,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而林远,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也是感到了一丝意外。
但仅仅几秒钟后,他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林远是何等的聪明,他怎会猜不透呢。
他看着周正国那张笑眯眯的脸,心中不禁感叹: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
这一招,玩得实在是高!
张富贵被抓,张红龙跑路。
周正国知道,自己这边,已经理亏了。
局势可以说对何平,十分不利。无论何平是否会因此倒台,林远如果死追不放,那么最终发酵酝酿成的结果,定然会让周正国十分被动。
他需要向自己示好,来换取暂时的和平。
这既是“妥协”,也是“交换”。
他这是在用一个副县长的位置,来换取林远在张红龙事件上的闭嘴。
好手段!
林远心中冷笑,但脸上,却立刻露出了“受宠若惊”的感激表情。
他站起身,对着周正国,微微欠了欠身。
“周书记,我……我代表孟彦和周云帆两位同志,感谢您,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他的声音,充满了诚恳。
“您高瞻远瞩,慧眼识珠!一次性,就为我们青川,选取了两名德才兼备的好干部!”
“我相信,在您的坚强领导下,我们青川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既接受了周正国的“好意”,又反手把所有的功劳,都戴在了周正国这个“一把手”的头上。
周正国听完,满意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一场交易,就这样,在三言两语之间,达成了。
现实就是如此,很多人穷尽一生达不到的位置,在高层人物看来,只是交换或妥协。
他们轻轻松的几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走向,甚至决定了一个地区的未来。
第134章 城投暴雷
青川县委一号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青川县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正襟危坐。
今天的常委会,议题有三。
第一,正式向所有常委,通报大石镇原党委书记张红龙,畏罪潜逃一事。
第二,讨论研究,关于提名周云帆同志,出任县政府副县长一职。
第三,讨论研究,关于提名孟彦同志,出任青川建投集团总经理一职。
虽然,关于后两项人事任命,周正国和林远,私下里已经达成了一致共识。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变得和谐。
当周正国通报完张红龙跑路的消息后,整个会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常务副县长何平。
何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茶杯,仿佛想从那几片茶叶里看出花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在他的后背上,火辣辣的疼。
而当议题进行到人事任命时,这种压抑的气氛,更是演变成了一种近乎公开的敌意。
“我反对!”
组织部长卢强,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看都没看林远,只是对着周正国说道:“周云帆同志,长期在乡镇工作,缺乏县级层面的宏观管理经验。直接提拔为副县长,我认为,步子迈得太大了,不符合我们的干部任用原则!”
“我也觉得不妥。”宣传部长王德发推了推眼镜,附和道,“另外呢,孟彦同志,虽然有企业管理经验,但青川建投现在是什么情况?负债数百亿,就是一个烂摊子!让他一个外人去,我担心,他镇不住场子,反而会把问题搞得更复杂!”
何平更是抓住了机会,阴阳怪气地补刀:“是啊,书记。我们选干部,还是要德才兼备,以稳为主嘛。不能因为某些同志急于求成,想安插自己的人,就破坏了我们县里的大好局面啊!”
他这话,虽然没点名,但矛头直指林远,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又成了对林远的批斗大会。
他们不敢再像上次那样,直接攻击林远的“程序”问题,便开始拐弯抹角地,质疑林远提名人选的“能力”和“资历”。
林远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而周正国,也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整个场面,荒诞而又可笑。
他们这些决定着青川两百多万百姓命运的人,还在为了一两个位置的归属,勾心斗角,乐此不疲。
他们根本不知道。
就在此刻,就在这栋庄严的县委大楼之外,一颗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的巨雷,已经引爆了!
……
青川建投集团总部门口。
黑压压的人群,像退潮后的海滩,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青川建投,还我血汗钱!”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路!”
愤怒的口号,像海啸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那扇紧闭的玻璃大门。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建投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白发苍苍的老工人,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满脸横肉的包工头,甚至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债主”,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愤怒。
县公安局派来的几十名警力,在人潮面前,就像是几块脆弱的礁石,随时都有可能被吞没。
现场的指挥官,正是公安局长张强。
他看着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场面,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警服。
他知道,这次的事件,比上次医院的,严重十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群体事件,这稍有不慎,就会演变成一场巨大的社会动荡!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一条告急短信,分别发给了两个人。
县委书记,周正国。
县长,林远。
……
会议室里,争吵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林远和周正国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两人几乎是同时,拿起了手机,看了一眼。
林远的眉头,微微皱起。
而周正国在看到短信内容的瞬间,也是眉头一紧!
两人对视了一眼。
“砰!!!”
周正国猛地一拍桌子!
那巨大的声响,像一声平地惊雷,瞬间镇住了全场!
所有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错愕地看着这位一向沉稳的书记。
只见周正国缓缓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冰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
“就在我们在这里,为了两个位置,争论不休的时候。青川建投,已经暴雷了!”
“几千名职工和工程商,已经把建投大楼,给围了!现场随时都有可能失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极具讽刺意味的冷笑。
“很好!非常好!”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们青川县的精英,都是有能力、有担当的好干部!”
他指着那些刚才还在夸夸其谈的常委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么,我现在请问,你们谁,有能力,有办法,去解决眼下这个烂摊子?”
“谁能去!谁能把这件事给我平了!那么,你们提的人事议题,我周正国,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口若悬河的卢强、王德发,此刻全都低下了头,噤若寒蝉。
何平那张脸,更是涨成了酱紫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让他们动动嘴皮子,搞搞权斗,他们在行。
但让他们去面对几千名愤怒的群众,去解决一个负债数百亿的烂摊子?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就在这时,林远,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窘迫的同僚,只是对着周正国,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周书记,我还是坚持我的提名。”
“我相信,孟彦同志,有能力,也有魄力,去解决建投的问题!”
“我也相信,周云帆同志,有能力,协助我,稳定住青川的大局!”
这一刻,周正国和林远,这两个一直在明争暗斗的对手,出奇地达成了一致。
周正国看着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其他常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提议,立刻进行举手表决!”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反对。
一只只手,稀稀拉拉地,举了起来。
两项人事任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票通过。
……
十分钟后,县长办公室。
孟彦和周云帆,被火速叫了过来。
林远没有跟他们客套,甚至没有时间让他们去感受喜悦。
任命与工作安排,几乎是同步开始!
“孟彦,从现在起,你就是青川建投的总经理。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平息建投的工潮!”
“周云帆,从现在起,你就是青川县的副县长,同时,我提议,由你兼任县公安局政委!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协助张强,稳住现场的局势,绝对不能出现任何伤亡!”
周正国,竟然同意了林远临时加价般的大胆提议,让一个副县长去兼任公安局的政委!
孟彦和周云帆,听完这雷厉风行的任命,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林远看着他们,眼神锐利如刀。
他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现在,告诉我,你们准备,怎么解决眼下的问题?”
第135章 临危不乱
孟彦和周云帆,这两个刚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新任主官,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林远看着眼前的孟彦和周云帆,心中暗暗点头。
自己从基层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起之秀。
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他们没有慌乱,没有退缩,眼神里只有冷静和锐利。
颇有大将风范,很好。
这就算是,放了半个心。
打破沉默的,是孟彦。
他没有先谈眼前的危机,而是开始剖析问题的根源。
“林县长,青川建投的情况,我是最了解的,从它刚成立一步步走到今天,我是全程参与的。”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负债数百亿,这确实是个天文数字。但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公司承担了大量的政府基建项目,政府拨款不到位,只能靠发债融资来填补窟窿。这是它的使命,也是不得已为之的社会责任。”
“其实,这也不是最核心的问题。全国各地的城投公司,模式大都如此,长期背负巨额债务,这是常态。”
孟彦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关键问题是,从陈斌、绍帅,再到他们之前的几任领导,这些人,根本没把青川建投当成自己的国家资产!他们只顾着中饱私囊,疯狂地从这个本就千疮百孔的巨人身上吸血!这才是加剧企业崩溃的根本原因!”
“就拿这次的工资问题来说。”孟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气,
“按照公司制度,账上必须预留一笔‘基本运行金’,就是为了保证在极端情况下,也能维持公司的正常运转和员工的基本生活。工程款的支付,也有一套严格的计划进度。但现在,这个平衡,被彻底打破了!账上的原本较为稳健的现金流,被他们逐渐榨干。接着他们又借新还旧式的疯狂融资,然后再吸血.....”
林远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这些情况,他都清楚。
他亲手处理过的江钢集团,内部的腐败和混乱,比这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林远看着孟彦,直接切入了正题,“我的问题是,现在该怎么解决?”
孟彦的脸上,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困惑。
“县长,我现在担心的,到不是现金流的问题,也不是眼前这些讨薪的工人和要账的工程商。”他缓缓地说道,“我现在脑子里,有一个巨大的疑惑,解不开。”
林远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就在昨天下午,公司的所有账户,突然被司法查封了,一分钱都动不了。”
“什么?!”
林远听到后,眉头微微一皱。
“我通过一些私人关系,多方核实,才查到是隔壁省的北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下的查封令。”孟彦的声音,变得愈发凝重,
“事由,是一起所谓的‘合同纠纷’。我特意去查了那个案子,您知道最蹊跷的是什么吗?”
“第一,这个诉讼,是昨天上午才刚刚立案!我们公司这边,连法院的传票和起诉材料都还没收到,他们竟然就已经完成了跨省财产保全,直接冻结了一家国有企业的全部账户!这在司法程序上,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有人在背后,动用了非同一般的力量进行违规操作!”林远替他说出了后半句,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没错!”孟彦重重地点了点头,“更蹊跷的是第二点!账户被查封的消息,按理说,不会传的这么快,毕竟连我们自己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但仅仅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这个消息,就在青川传得人尽皆知!现在外面围着的那几千人,大部分,都是被这个消息刺激来的!”
“有人在外面放风,说我们建投马上就要破产倒闭了,账户都被封了,再不去要钱,就一分都拿不到了!谣言越传越邪乎,甚至有人说,今天上午的县委常委会,就是在讨论如何解散建投,如何清算资产!”
“恐惧,是最容易蔓延和传播的。”孟彦最后总结道。
林远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之前的精力,一直放在青川县的顶层设计和整体规划上,对于青川建投这个烂摊子,他虽然知道烂,但确实没有了解到如此深入的细节。
但经孟彦这么一说,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的“暴雷”。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有人,试图在用“合法”的手段,制造了一场非常大的“混乱”!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让孟彦一上任,就陷入绝境,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整顿内部,甚至让他知难而退。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用几千名愤怒的工人,来逼迫县政府,逼迫他林远。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计谋!
这明显是在给林远示威啊。
他转过头,看向周云帆,声音沉稳如山。
“云帆,现场闹事的人群里,我判断,必然有一些无正当职业的社会人士在煽风点火,故意制造混乱。你们的人,可以在不激化矛盾的前提下,把这些人,精准地清理出来吗?”
周云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说道:“县长,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在我跟孟总来您这之前,我们两个已经通过气了。”
“我已经安排了便衣的同志,混进了人群,应该很快就有反馈了。”
“同时,我也与张强局长通过气了,调动了全县所有的监控资源,锁定了几个在人群外围,鬼鬼祟祟,一直在打电话的遥控指挥者。”
“现在,网已经撒下去了!”
林远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
自己的这两个兵,没有让他失望。
第136章 快速平乱
周云帆的话说完,仅仅过了不到十分钟,公安局那边的消息就传来了。
他接通电话,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公安局长张强的声音。
“报告周县长!报告林县长!我们刚刚按照部署,成功抓捕了六名带头闹事最凶的嫌疑人!”
“结果一核实身份,您猜怎么着?这六个人,没一个是建投的职工,也没一个是登记在册的工程商!全都是县里几个有名的地痞流氓,个个都有犯罪前科!”
“经过我们现场的快速审讯,他们全都招了!他们是受人雇佣而来,每人收了两万块钱,任务就是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林远微微点头。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雇佣他们的人,能找到吗?”他追问道。
电话那头的张强,叹了口气:“很难。对方非常狡猾,联系他们用的是境外的虚拟号码,给钱用的是现金,找他们办事开的是一辆套牌的出租车。我们查了,所有的线索,到这里,都断了。”
林远微微皱眉。
对手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干净利落。
“现场情况现在如何了?”他继续问道。
“您放心,县长。那几个刺头被我们的人从人群里揪出来后,整个场面,立刻就得到了有效控制。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敢带头喊口号,冲击警戒线了。”
“只是……人群还是不愿散去。他们还是要钱。”
听到这里,不等林远下达指令,孟彦就主动站了起来。
“林县长,现场的局面已经稳住,该我上场了。”
“我现在就过去。建投的职工,大部分都认识我,也信我。那些工程商,我也基本都打过交道,他们明白我的为人。我去跟他们谈,我有把握,能让他们冷静下来。”
林远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欣慰。
“好。”他站起身,走到孟彦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孟,注意安全。可不要学我,老是挨揍。”
林远指了指自己额头上,那块已经变得很淡,但依旧能看清的伤疤。
一句话,让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孟彦和周云帆,都忍不住笑了。
周云帆也站起身,说道:“我陪你一起去!”
孟彦却摇了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
“云帆,你留下。你陪着县长坐镇后方。”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是我上任总经理,处理的第一件事。请相信我,我一定能处理好,绝不辜负林县长的期望!”
林远也拦住了周云帆。
“让他自己去吧。我相信他。”
然后,他转头看向周云帆。
“你留下,我还有一些事,要跟你谈。”
孟彦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
青川建投集团总部门口。
场面虽然依旧混乱,但显然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
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大块。
一边,是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建投职工,他们大多神情疲惫。他们打着的横幅,写的都是“讨要工资”、“保障生活”之类的口号。
另一边,则是那些工程商和供应商。
他们直接用几辆奔驰宝马,甚至挖掘机和推土机,堵住了大门。
他们打的条幅,也更加直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我工程款,还我血汗钱!”
当孟彦独自一人,从县政府的车里走下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公安局长张强,立刻带着两名警察,迎了上来,为他清出了一条通往中心的通道。
“孟总!”
“是孟总工!”
“老孟来了!”
职工的队伍里,响起了一阵骚动。
那些工程商们,也都停止了叫嚷,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他们曾经的合作伙伴。
孟彦走到了人群的最中心。
他婉拒了张强陪同的好意,只是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还在滋滋作响的扩音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建投的兄弟姐妹们!还有各位一直支持我们建投发展的合作伙伴们!大家好!”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叫孟彦。从今天起,我就是青川建投,新一任的总经理!”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个站在前排的老工人,看着他,大声喊道:“孟总!我们信你!但我们已经被拖欠了半年的工资了!家里的孩子,等着米下锅啊!你就给我们一句准话,这钱,到底发不发了?什么时候发?”
“是啊!孟总!”一个包工头也跟着喊道,“我们垫了几千万的材料款和人工费!银行的贷款利息,压得我们都快喘不过气了!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孟彦点了点头,他没有回避,而是直视着他们的眼睛。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将心比心,如果我的工资被拖欠半年,我也会站在这里。”
他的声音,充满了真诚。
“但是,大家也知道,建投现在是什么情况。公司的账户,被恶意查封,账上一分钱都动不了。我就是想给大家发钱,现在也拿不出来。”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给大家画大饼,开空头支票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只向大家,要一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我只要三天时间!”
“这三天,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去把我们公司的账户解封!去把属于我们的钱,给要回来!”
“三天之后,同样是这个时间,同样是在这里!我孟彦,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复!”
“如果到时候,问题解决不了,钱发不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声音掷地有声!
“我孟彦,第一个,陪着大家,去县政府门口静坐!我陪着大家,一起去讨个说法!”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孟彦这番话,给镇住了!
他们见过推诿的领导,见过画饼的领导,但他们,从未见过一个敢把自己逼上绝路,敢和他们站在一起的领导!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议论。
“孟总工的为人,我们信得过!”
“是啊,他跟陈斌绍帅他们不一样!”
“好!孟总!我们信你一次!我们就给你三天时间!”
那个带头喊话的老工人,第一个,放下了手里的横幅。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职工的队伍,开始缓缓散去。
那些工程商们,虽然还有些犹豫,但看到职工们都走了,他们也知道,再闹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一个和孟彦相熟的包工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孟,我们信你。三天后,我们等你消息。”
说完,也带着那帮要账的工程商离开了。
第137章 放手去做
孟彦回到县长办公室时,林远和周云帆,正对着一张青川县的规划图,低声讨论着什么。
看到他进来,林远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干得不错。”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对于孟彦来说,却比任何嘉奖,都更有分量。
“县长,幸不辱命。”孟彦微微欠身,“现场的群体事件,已经暂时平息了。”
林远点了点头。
对于他来说,对于整个县政府来说,这就够了。
稳定,压倒一切。
这是官场的第一准则。
只要不出现大规模的社会动荡,那么,所有的问题,就都还有解决的余地和时间。
“坐吧。”林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跟我说说,你那‘三天之约’,到底有几成把握?你可不是个喜欢吹牛的人。”
孟彦坐下,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他知道,林远问的,不是他如何安抚群众,而是他解决问题的具体思路。
“县长,我既然敢立下军令状,自然是有我的考量。”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
“首先,是关于账户被恶意查封的问题。”
“我已经安排了公司的法务团队,连夜加班,从两个方面同时入手。第一,详细分析这次‘跨省查封’在程序上的所有违规之处,立刻起草申诉材料;第二,同步联系北江市中院,通过正式渠道,提出我们的严正抗议和解封申请。”
“我判断,对方这次的操作,虽然有背景,但绝对不敢在明面上,公然对抗司法程序。只要我们的申诉材料一到,他们必然会承受巨大的压力。顺利的话,三天之内,解封账户,问题不大。”
“只要账户解封,我们账上,还有两个多亿的流动资金。这笔钱,足够支付所有拖欠的职工工资,并且,还能拿出一部分,先行支付那些情况最紧急的工程商货款。这样一来,眼前的危机,就能立刻化解。”
林远和周云帆听着,都暗暗点头。
孟彦的这个思路,清晰、稳妥,可行性极高。
然而,孟彦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眼神,都为之一凝。
“县长,毕竟是涉诉事件,司法流程可长可短,谁都不敢保证一切顺利。”
孟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因此我还准备了第二套方案,两套方案同时进行,确保能及时解决眼下问题。”
“的确如此,你详细说说你的第二套方案。”林远说道。
周云帆则给孟彦倒了杯水。
孟彦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接着说道。
“县长,我打算从那些吸饱了建投血液的‘土豪’身上,再抽回来!”
孟彦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早就对公司近几年的所有项目合同,进行过详细的统计和核算。”
“一直以来,我们建投和工程商的合作,利润率,基本都维持在15%左右,这是在行业的水平中,林润已经很高了,因此我们的项目招标,每次都能吸引全国各地的工程商参与投标。”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在陈斌、绍帅这两个蛀虫的授意下,有相当一部分合同,利润率高得吓人!50%!甚至100%!他们把国家的项目,当成了自己输送利益的工具!那些跟他们有关系的,他们近亲属承包的项目,不仅利润最高,而且回款最快,甚至还能拿到预付款!”
“目前,就有两个非常大的项目合同,摆在我们面前!”
“青川隧道公路建设项目,青川综合水库建设项目!这两个项目,合同总额,将近二十个亿!”
“中标方,都与之前落马的绍帅,王二坤,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绍帅、王二坤两人出事后,虽然纪委对这两个项目进行了审计,但当时工程已经进行了一半,又是民生重点工程,根本不可能推倒重来。所以,纪委当时也只能要求公司,对项目加强监管。”
“但实际上,这两个项目的合同,水分极大!猫腻极多!”
孟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远。
“县长,我的想法是——打土豪!”
“绍帅和王二坤已经倒了,他们之前承诺的利益,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兑现。这些承包商,本身就是通过违规手段拿到的合同,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现在,建投有难,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一部分,输血给建投,合情,合理,也合法!”
林远听完,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静静地喝着。
他知道,孟彦这番话,说得轻巧,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风险也极大。
这中间,必然会涉及到一些“不得已”的手段,甚至是一些“违规”的操作。
比如,如何定义“水分极大”?如何让他们“吐出来”?
是用谈判,还是用别的手段?
这些,都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敏感问题。
一旦处理不好,被人抓住把柄,大加炒作,就会立刻陷入被动。
是啊,按照条条框框,按部就班地去走程序,永远不会出错,但也永远解决不了这种根深蒂固的复杂问题。
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
林远太清楚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了。
他看着孟彦那张充满了决心的脸,缓缓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即将要说出口的,关于具体操作细节的话。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林远站起身,走到孟彦面前,眼神里是信任。
“小孟,我选定你来扛这个雷,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县委县政府都很清楚我的决心和用意。”
萌芽激动的点点头。
“你只管放手去干。”
“我只要一个结果,给政府一个交代,给青川的老百姓一个公道。”
“其余的事,我不会干涉。”
他不能,也不想,让孟彦接着说太多细节。
他知道孟彦要做什么,这就够了。
林远传达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确,不单是目前这次危机的处理,包括青川建投后续的发展,他都不会干涉,孟彦之需要给他一个优秀的答卷即可。
他要做的,就是给孟彦一个最充分的施展空间,和一道最坚实的后盾。
第138章 笑面虎
一个有能力、能做事的领导,首先要具有大局观,要有格局。
不干涉下属工作,给予充分信任,看似简单,实际上却是对领导者识人用人能力的最大考验。
很多官员,泥腿子出身,通过各种机缘获得权势后,依然不改其骨子里的小农思想。
什么事都要抓一抓,什么事都要管一管。
一是想突显其领导位置的权威性,二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刷存在感,安排各种报道来吹捧自己。
实际上,绝大多数都是外行在指导内行。
他们一通猛如虎的操作后,往往只留下一地鸡毛,要么拍拍屁股调离走人,要么东窗事发锒铛入狱。
最终哭的,还是那些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基层干部和老百姓。
这是一个怪圈。
很明显,林远,不是这个怪圈里的庸才。
而强将手下,也无弱兵。
孟彦,同样是雷厉风行。
从林远的办公室离开,仅仅过了半个小时,他便通过电话,约见了那两个总额近二十亿项目的总承包商——海坤建筑公司的老板,朱海坤。
约见的地点,就在建投集团那间略显冷清的贵宾接待室里。
朱海坤,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容。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不起眼的百达翡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此人背景复杂,与之前落马的王二坤、绍帅交往颇深。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营企业,能一口气,从青川建投手里,承接到两个如此巨大的工程,足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然而,在王、绍二人出事后,经历了纪委长达数月的调查审计,朱海坤和他那家海坤建筑,却依然稳坐钓鱼台,四平八稳,毫发无伤。
这足以说明,他的背景,绝不仅仅是与绍帅、王二坤之流有所交集那么简单。
他一见到孟彦,立刻就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双手紧紧地握住孟彦的手。
“哎哟!孟总!我的好孟总!您可算是上任了!我跟您说,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您来当这个家啊!”
他那副卑微恭敬的样子,仿佛孟彦不是他的甲方,而是他的亲爹。
“您是不知道啊,绍帅那个蠢材,把咱们青川建投搞得是乌烟瘴气!我们这些真心想为青川做点贡献的企业,那是有苦说不出啊!现在好了,您来了,咱们建投,就有希望了!我们这些合作伙伴,也就有主心骨了!”
他一通马屁,拍得是天花乱坠,让人如沐春风。
这是一个笑面虎式的人物,孟彦心想道。
然而,还没等孟彦开口,他话锋一转,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开始诉苦。
“不过,孟总啊,您也知道,我们公司现在,也是困难重重啊。”他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孟彦面前。
“按照我们之前签的合同约定,截止到今年第二季度,建投这边,应该要支付给我们三点五个亿的工程进度款。现在……这都快到第三季度末了,这笔钱,还一分没见着。我们下面,还有几百号工人和几十家材料商,都等着这笔钱救命呢!”
“孟总,您看……这个事?”
孟彦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差点没被气乐了。
自己这边,正磨刀霍霍,准备“打土豪”,放他朱海坤的血。
结果,他倒好,竟然先下手为强,直接把“要账”的难题,给砸了过来!
有点意思。
孟彦心中冷笑。
他原本以为,在纪委调查的风口浪尖上,朱海坤这种一屁股屎的人,现在应该是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再被盯上。
可他,竟然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上门来要账。
是无知者无畏?还是仗着背后有人出谋划策,有恃无恐?
看来,是后者。
孟彦的脑中,快速地做出了分析。
他没有直接回应要账的事,而是顺着朱海坤的话,玩起了太极。
他脸上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主动给朱海坤倒了杯茶。
“朱总,你说的这些困难,我理解。说实话,今天建投出了这么大的事,几千人围门,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们这些大体量的合作伙伴,也跟着一起闹。”
“但我很欣慰,也很感谢,你们海坤建筑,没有参与。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朱总你,有大局观!说明你们相信政府,也是真心把我们青川建投,当成朋友的!”
朱海坤一听,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了被理解的感动表情。
“哎呀!孟总!您真是我的知己啊!我跟您说,朋友还是敌人,我朱海坤,分得清!我跟绍帅那种二货,可不是一路人!”
“好!”孟彦重重地点了点头,“既然朱总你这么说了,那我孟彦,也绝对不会亏待朋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目前呢,公司正在对所有的项目,进行一个全面的重新评估和审计,尤其是对于你们这两个大型项目,更是重中之重。等审计结果一出来,我们一定会严格按照流程,该支付的,一分都不会少!这一点,朱总你可以完全放心!”
朱海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重新审计?
他试探着问道:“孟总,我听说……建投的账户,都被冻结了?您这……就算审计完了,怕是也……”
孟彦没让他把话说完,便笑着打断了他。
他端起茶杯,意味深长地看着朱海坤。
“你看,所以说嘛。”
“是敌人,还是朋友,往往,在患难的时候,才最能见分晓,不是吗?”
送走了这位笑里藏刀的朱总,孟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刻拨通了财务总监的电话。
他的声音,冰冷而又果决。
“立刻派人,去海坤建筑公司!”
“把我们之前,关于那两个项目的所有审计报告,以及我们法务部整理出来的,关于合同中存在的所有问题和漏洞的资料,全部汇总!”
“然后,打包,亲自送到他们朱海坤董事长的手上!”
第139章 糖衣炮弹
海坤建筑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室。
朱海坤,这个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八面玲珑的笑面虎式商人。
此刻,正脸色惨白地,瘫坐在那张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
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青川建投送来的文件。
那不是什么友好的协商函,那是一份措辞严厉,充满了法律术语的“违约整改通知书”!
通知书的内容,很简单,也很致命。
经过青川建投法务部和审计部的联合审查,认定海坤建筑公司,在“青川隧道公路”和“青川综合水库”两个项目中,存在两项重大违约行为:
第一,工程用料,与投标时承诺的技术参数,严重不符!
第二,工程进度,严重滞后!比合同约定的工期,延误了近半年!
通知书里,详细罗列了十几项“用料不符”的证据,其中最要命的有两项。
一是隧道工程中,投标时承诺使用的是国内顶级的“tbm-500型”高强度抗压水泥,但实际施工中,却换成了成本低了近百分之三十的“tbm-350型”水泥。
二是水库大坝的钢筋,投标时要求的是直径28毫米的“hRb500”高强度螺纹钢,但实际使用的,却是直径28毫米的“hRb400”的螺纹钢。
朱海坤看着这些条款,心里又气又怕。
他知道,从建筑行业的标准来看,他用的这些材料,质量上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也绝对能通过国家的安全验收。
他朱海坤是背靠大树,狂妄了点。但他不傻,他就是再弱智也不敢在这些材料上偷工减料。
这两个工程一旦出现事故,他就是再强大的背景关系,也挡不住要掉脑袋的。
这一点,他十分清楚。因此,严把质量关,是他做工程的基本原则。
这是朱海坤与其他一些黑心工程商最根本的区别,也是他生意做的大的原因。
而这种业内惯用的“偷梁换柱”,用低标号材料替代高标号材料来赚取差价的做法,其实早就是公开的秘密,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只要和甲方关系搞得好,只要工程质量没问题,顺利通过初验、终验。
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现在,孟彦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竟然真的拿这个上不了台面的“潜规则”,来大做文章!
他知道,这事一旦较真,打起官司来,白纸黑字的合同摆在那里,他朱海坤,就只能吃哑巴亏。
按照双方签订的合同条款,海坤建筑公司,应向青川建投,支付高达3.5亿元的巨额违约金!
更要命的是,通知书的最后,还附上了合同中的一条补充条款:
要求海坤建筑公司,立刻对以上两项违约行为,进行全面整改!每逾期一天,将从其缴纳的履约保证金中,扣除五万元!
朱海坤看着这份通知书,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整改?
怎么整改?!
隧道已经挖了一半,大坝也已经建起来了!
这跟当初纪委查案时,发现的问题,一模一样!
基建工程,不是搭积木!
难道还能推倒了重来吗?把大坝公路统统炸掉?这是在开国际玩笑!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那个“每日五万”的罚款,更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随着时间的推移,别说他那点履约保证金了和拖欠他的那点工程款了,就算把他整个海坤建筑的家底都赔进去,也不够啊!
那个姓孟的,他不是在跟自己协商,他这是直接下函通知,他这是要自己的命啊!
这一刻,朱海坤终于明白,自己之前那些要账哭诉的小聪明,在对方面前,是何其的可笑和幼稚。
他,这个在青川商场上呼风唤雨的笑面虎,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
与此同时,青川建投集团,会议室。
从隔壁省北江市,连夜赶回来的法务和财务人员,正在向孟彦汇报最新的情况。
“孟总,我们已经拿到了对方的起诉材料。”法务部负责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情况跟我们之前分析评估的,差不多。整个诉讼过程,充满了明显的违规操作痕迹。”
“我们昨天下午,就已经代表公司,向北江市中院,正式提交了解封账户的申诉。但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但是,对方的态度,很暧昧,对吗?”孟彦替他说了出来。
“是的,孟总。”法务负责人点了点头。
“他们嘴上说,正在对我们的申诉,进行内部核实,让我们等通知。但实际上,就是在拖延时间。”
这是官府几千年来,都有个改不掉的毛病,那就是绝不认错。
“我明白了。”孟彦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冰冷,“看来,这件事,我不亲自去一趟,是解决不了了。”
他站起身,对众人说道:“这边的事情,我先处理一下。你们继续盯着,随时跟我保持联系。我处理完手头的事,马上就动身,去北江!”
“好的,孟总,咱们法务部的小刘和小李还在那边盯着呢。”
散会后,孟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
他想给自己泡杯浓茶,提提神。
然而,当他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却愣住了。
只见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竟然凭空多出了一个黑色的运动背包。
那背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分量不轻。
孟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很确定,自己离开的时候,沙发上是空无一物的。
他疑惑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背包的拉链。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一捆捆用牛皮纸扎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美金!
满满一背包的美金!
一股怒火,瞬间从孟彦的心底,直冲脑门!
他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这是谁干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朱海坤。
第140章 敲打敲打
孟彦看着沙发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简直是怒火中烧。
好家伙!
就这么粗略一估,这一袋子美金,至少有两百万!
孟彦愤怒的,并不是朱海坤的行贿。
说实话,在决定要对朱海坤动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料到,这个老狐狸,必然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让他真正愤怒的,是朱海坤的嚣张!是他的肆无忌惮!
自己不过就是去开了个会的功夫,他竟然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么一大包钱,直接扔进了自己这个国企总经理的办公室!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朱海坤的眼里,青川建投的大门,就跟自己家的后院一样,可以随意出入!
这说明,他根本没把自己这个新上任的总经理放在眼里!
这已经不仅仅是行贿了!
这更像是一种示威!一种挑衅!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炫耀他的能量,是在告诉自己:“小子,别跟我斗,你玩不起!”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朱海坤”三个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孟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朱海坤那充满了恭维和谦卑的声音。
“孟总!我的好孟总!没打扰您工作吧?”
“我刚刚收到咱们建投发来的函件了!哎哟,我跟您说,我们公司是高度重视啊!我立刻就召集了所有高管,开了紧急会议,正在想尽一切办法,积极处理!我们保证,绝对不会给您,给建投添麻烦!”
他并没有提那份“违约通知书”中那笔高达3.5亿的违约金,更只字不提送来的那一大袋美刀。
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表忠心,表态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谄媚。
“孟总,您看,关于这个具体的处理方案,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晚上,我在咱们青川最好的‘御膳房’,给您备了薄酒,咱们边吃边聊?您可千万要赏光啊!”
孟彦听着他这番表演,心中只是冷笑。
他没有接饭局的话茬,而是用一种不冷不热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朱总,先不说吃饭的事。”
“你最近看来是忙坏了,把你自己的一个黑色运动包,落在我办公室了。”
“你还是抓紧时间,过来拿一下吧。”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过了足足三秒,朱海坤才用一种充满了困惑和无辜的语气,开始装糊涂。
“啊?包?什么包?孟总,您是不是搞错了?”
“哦?”孟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是你的呀,朱总?”
“那好吧。”
“既然是无主之物,我也不敢私自处理。我还是报警吧,让警察同志帮忙找一找失主。”
“别!别!别!”
电话那头,朱海坤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惊恐!
他几乎是立刻,就改了口。
“哎呀!孟总!您看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他用一种夸张的语气,拍着自己的脑门,“那个包,好像……好像是我的!哎哟,真是老了,不中用了!我……我这就过去拿!马上就过去!”
孟彦冷笑一声。
“很好。”
“晚上的饭,就不用吃了。”
“等你过来,你的那个处理方案,可以当面,跟我好好说一说。”
说完,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
不到十分钟,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了。
朱海坤推门而入,满头大汗,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火辣,前凸后翘的靓丽女子。
“孟总,我……我来拿包了。”朱海坤一边擦着汗,一边指着身后的女子,介绍道,“这是我的助理,丽丽。”
说着,他便示意那个叫丽丽的助理,去拿沙发上的背包。
丽丽走上前,拿起背包,在经过孟彦身边时,还故意停顿了一下,对着孟彦,抛了个媚眼,一双杏眼,仿佛会说话。
“孟总好。”
打完招呼,她便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背包,扭着水蛇腰,先行离开了。
朱海坤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立刻从包里,掏出建投发来的那份函件,满脸赔笑地,凑到孟彦面前。
“孟总,我的亲哥!您老人家,可得给我们做主啊!我们……我们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他这番操作,堪称八面玲珑。
他明明知道,这封函,就是孟彦授意的。
但他偏要装作,孟彦对此事不知情,把孟彦当成可以主持公道的青天大老爷。
这样一来,只要他说服了孟彦,孟彦就可以用“不了解情况”为由,推翻之前的决定,让建投重新评定。
这既给了他自己台阶下,也给了孟彦一个“收回成命”的完美理由。
然而,孟彦根本没功夫,跟他扯这些淡。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朱海坤,一句话,就把他所有的幻想,都给击得粉碎。
“我知道。”
“这份函,是我们建投的领导班子,开会研究之后,才决定发给你们的。”
朱海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愣了半天,似乎没想到,孟彦竟然会这么直接,这么狠,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开始哭诉。
“孟总!您不能这样啊!我们这……这都是行业里的潜规则啊!我敢用我的人格担保,工程质量,绝对没有半点问题!我们这……这真的是赔本赚吆喝,在为青川做贡献啊!”
他开始说起了一大堆废话。
孟彦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朱总,如果你今天来,就是这个态度,那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我马上,就要动身,去一趟北江。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耗。”
他站起身,走到朱海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给你指条明路。”
“第一,那三点五个亿的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少。三天之内,打到我们公司的账上。”
“第二,关于那两个项目,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立刻,拿出切实可行的整改方案。当然……”
孟彦看着朱海坤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也算是给他,留了最后一丝台阶。
“考虑到工程的实际情况,整改的期限嘛,我看,倒是可以适当地,给你们宽限一些时日。”
第141章 压力来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孟彦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囊,便准备出发,前往隔壁省的北江市。
建投的账户,还被冻结着。
青川建投被釜底抽薪了,这是个急需优先解决的大问题。
然而,他刚坐进车里,还没来得及发动引擎,手机,却又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他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县财政局,洪鑫。
孟彦的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了洪鑫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官腔,又带着几分热络的笑声。
“哎呀,孟总!这么早,没打扰你吧?”
“洪局,您客气了。有什么指示?”孟彦的语气,不卑不亢。
“指示谈不上,指示谈不上!”洪鑫哈哈一笑,“就是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你当面沟通一下。你看,中午有时间吗?咱们在‘御膳房’边吃边聊?”
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孟彦本想找个借口,推脱一下。
他现在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飞到北江去,哪有功夫陪这些官老爷吃饭喝酒。
但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没法拒绝。
青川建投,名义上是县属国企,但它的实际控制人,是县国资委。
而青川县的国资委和财政局,实行的是“两套班子,一个牌子”的特殊管理模式。
说白了,财政局就是青川建投的100%控股股东,而县财政局局长洪鑫,就是他孟彦,名正言顺的直属领导。
任林远再信任,再重用孟彦,这层关系,谁都没办法抹除忽略掉。
建投公司未来的融资发债,争取各种优惠政策和财政补贴,全都绕不开这位“财神爷”。
现在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好的,洪局。我一定准时到。”
孟彦挂断电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将行程,暂时推后。
……
中午十二点,“御膳房”最豪华的包厢里。
堆着丰盛菜肴的桌子上,放着两瓶飞天茅台。
洪鑫,这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总是挂着一副高深莫测笑容的中年油条政客,正热情地,为孟彦布菜。
“来来来,孟总,尝尝这个,东海空运过来的大黄鱼,补补身子!你最近可是辛苦了!”
孟彦十分清楚洪鑫的为人。
这位“财神爷”,平日里,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拿着文件,扣条文;拿着政策,读精神。
谁要是敢不配合他,或者让他不高兴了,他有的是办法,敲打你。
就比如,县公安局想申请一笔更换警用装备的预算,报告打上去,他能给你压半年。
他能在班子会上,用“不符合财政纪律”这种狗屁不通的理由,给你搅黄任何你急需的财政资金。
尤其是在他想找你走后门,而你又不给他面子的时候。
久而久之,整个青川县的干部,都对他敬而远之。
现代社会体制,经济是第一,谁掌握着钱袋子,谁才是爷。
这一点,孟彦心里跟明镜似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洪鑫终于图穷匕见。
他放下筷子,端起一个装满了高度白酒的高脚杯,看着孟彦,看似随意地说道:
“孟总啊,听说……你昨天,跟海坤建筑的那个朱总,谈得……不是很愉快?”
孟彦心中冷笑,知道正题来了。
“洪局,的确不理想,关于这件事的材料,咱们青川建投已经向国资委递交了汇报文件。”
洪鑫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语重心长的表情。
“孟总,那个朱总的公司,我了解过,还是不错的,也为我们青川的建设,出过不少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呢,你知道,重情义。我有几个远房亲戚,还有一些老朋友,在他们公司,也投了点小钱,算是……支持一下实体经济嘛。”
他看着孟彦,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所以,你看,能不能……在原则允许的范围内,适当的,行个方便?”
孟彦微微感到头大,怕什么来什么。
然而洪鑫似乎不想给孟彦太多思考空间,他接着说道。
“小孟,你千万不要多想,我呢,你知道,重情义,但更重原则。我更不喜欢为难朋友做他不愿做的事。如果,你要是觉得为难,就算了。”
“来,这杯酒,我先干为敬!就当是……我个人,先行感谢了!”
说完,他仰起脖子,将那满满一杯,至少三两的高度白酒,一饮而尽!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委婉的表明了自己和朱海坤的关系,又把选择权交给了孟彦,还用自罚酒的方式,来给你施加压力。
你孟彦要是答应了,那好,你卖了我洪鑫一个面子,以后都好说。
你要是不答应,那你就是不给我洪鑫面子!
以后,你们建投的日子,就自己看着办吧!
孟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无名火,但脸上,却依旧是平静的笑容。
他二话不说,也端起酒杯,陪着洪鑫,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
然后,他没有停,又给自己,满满地倒上了一杯。
“洪局,您这番话,我明白了。”他端起酒杯,看着洪鑫,眼神清澈而又坚定。
“说实话,我一直很钦佩您。您是我们青川的财神爷,更是一个有原则,有底线的领导。”
“我记得,您在多次会议上,都强调过,凡是牵扯到审计、巡查,这种上纲上线的大事,绝对不能含糊,不能讲人情!”
“所以,这杯酒,我想自罚!”
“因为,我们县里,现在最大的两个民生项目,甚至可以说是战略布局级别的项目,就面临着这样的问题!”
“我今天,不敢跟您保证什么。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家国天下,先有国,才有家!公心,才是王道!”
“这一点,不也正是您,一直以来,在教导我们的吗?”
说完,他再次仰起脖-子,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洪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孟彦,足足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突然,笑了。
“好!说得好!”
他重重地鼓了两下掌,然后,猛地站起身。
“我突然想起来,下午局里还有个重要的会,我就先走一步了。”
“孟总,你慢用。”
说完,他看都没看桌上的菜,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孟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妈的。
这顿饭,连个结账的人都没有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拿出手机,自己掏钱,买了单。
然后,坐上那辆在饭店门口,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向着北江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42章 官僚
傍晚时分,北江市。
华灯初上,整座城市,被霓虹灯点缀得流光溢彩。
孟彦的车,缓缓驶入市区,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门口。
酒店大堂里,两个年轻人,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那里。
他们是青川建投法务部的员工,小刘和小李。
这几天,他们两个,就驻扎在这里,负责跟进公司账户解封的事。
当看到孟彦从车上走下来时,两个年轻人,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迎了上来。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压抑不住的无奈和愤怒。
“孟总!您可算来了!”
小刘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性格比较冲动,一开口,眼圈就红了。
“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孟彦看着他们两个那憔悴的样子,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他知道这两个年轻人这几天受了不少窝囊气。
“先进去,坐下慢慢说。”
酒店的咖啡厅里,孟彦给他们点了两杯热饮。
小李稍微年长一些,性格也更沉稳,他喝了口水,开始向孟彦汇报这几天的情况。
“孟总,我们按照您的指示,每天一上班,就去市中院的申诉科,催办我们的案子。”
“我们两个人,一个守上午,一个守下午,轮流值守,生怕错过一点机会。”小刘补充道。
“但是……”接着小李苦笑一声,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官老爷想拖你,任你再大的本事,也没用啊。”
“县官不如现管。咱们的案子,到现在了,还卡在申诉科那原地打转呢。那个申诉科的科长,叫张大力,五十来岁的年纪,是个浑身上下,都透着官僚主义和油腻的秃头老男人。”
“他总有找不完的理由和借口来搪塞我们。”
小刘在一旁,气愤地补充道:“孟总,您是不知道他那套操作有多骚!”
“每周一,他雷打不动,要去市里‘开会学习’,办公室里,根本见不到人影。”
“周二和周三呢,他又说,要‘下基层,走访群众’,去解决人民群众在法律上的实际困难。”
“到了周四和周五,那就更离谱了!他不是在‘上党课,提高思想觉悟’,就是在‘开院内总结会,反思工作不足’!”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我们一个星期,都别想跟他说上三句完整的话!更别提找他咨询我们的案子了!”
“我们俩,就跟皮球一样,被他踢来踢去!他嘴上,永远挂着仁义道德,党纪国法,但实际上,就是不给你办实事!”
孟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就是最典型的“软钉子”。
他让你挑不出一点毛病,但就是能把你活活拖死。
小李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孟总,我们也想过,是不是要走走别的路子。我们想着,利用下班时间,私下里,去拜访拜访他。”
“可人家,精得很!一到下班时间,手机立刻关机,谁也找不到。”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到他家的住址。这几天,烟啊,酒啊,茶叶啊,也没少往他家里送。人家呢,是照单全收,笑呵呵的,但一提到办事,就立刻打哈哈,说要‘按程序来’。”
孟彦听完,笑了笑。
他端起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淡淡地说道:
“他这不是不办事。”
“他这是嫌你们送的,太少了。”
小刘和小李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他们当然知道。
但他们不敢。
给这种人送钱,风险太大了。
这种官僚,平日里作威作福,牛逼哄哄,看起来好像能量很大。
可实际上,他们的内心,比谁都脆弱。
一旦出事,他们绝对是第一个吓尿的,就像那个尿裤子的张富贵一样。
到时候,为了自保,他们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事情,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地,全都交代出来,把所有找他办过事,送过礼的人全都拉下水。
这就是现实。
你按正常流程办事吧,不走关系,不走后门,往往一个小小的科员就能拖到你天荒地老。
可你要是真敢送钱办事吧,又说不准哪天,就莫名其妙跟着一起倒霉了。
这也是一个怪圈,让很多办事的百姓和企业进退两难。
“你们没尝试投诉法院的时效性吗?”
孟彦笑着问道。
小刘小李异口同声道:“孟总,千万不能啊!”
“不管咱们找哪个部门投诉,咱们投诉来投诉去,这个事最后还是得让张力大这夯货来办。”
“咱们图一时之快投诉了,他最多挨两句批评,可后面咱们的事会变的更难办了。”
两人苦笑着说道。
看着两个年轻人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无助的脸,孟彦知道,他们是真的快被逼哭了。
他很是欣慰,这两人虽然年轻,但是业务能力还是可靠的,做事有分寸。
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依然没有放弃,而是试着想尽办法解决问题。
在问题近乎无解的时候,依然头脑清晰,没有冲动去投诉。
这样的年轻人,才是青川建投需要的。
他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行了,情况我都知道了。这几天,也是辛苦你们了。”
“走,我请你们吃饭。吃顿好的,好好放松一下。”
“咱们吃完饭,再说工作的事。”
小刘却急了,连忙站起来说道:“孟总!我们不饿!我们刚刚打听到,那个张大力,今天晚上,要去市委党校,听一个什么专家的讲座!我们准备,在路上截住他,再跟他好好谈谈!”
小李也说:“是的,孟总,我们带来的茶叶还没送完呢,准备再去试试。”
孟彦却摆了摆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听我的。”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天大的事,也没有吃饭重要。”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第143章 咨询公司
孟彦找了一家在北江市口碑极佳的本地特色菜馆,点了一桌子硬菜,结结实实地,请小刘和小李大吃了一顿。
酒足饭饱之后,两个年轻人那原本写满了疲惫和沮丧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走吧,吃饱了,该干活了。”
孟彦没有带他们回酒店,而是开着车,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栋坐落在北江市金融区核心地段的摩天大楼前。
大楼门口,挂着一块鎏金的牌子——“北江国际企业咨询有限公司”。
看着那气派的玻璃幕墙,和进进出出、衣着光鲜的白领精英,小刘和小李的脸上,都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孟总,我们……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小刘忍不住问道。
孟彦笑了笑,卖了个关子。
“这里,可以解决我们目前的问题。”
“走吧,进去就知道了。”
公司的前台,是一个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的女孩。
她一看到孟彦,立刻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
“孟总,您好。刘总和白主管,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很显然,孟彦早就跟她们约好了。
在一位行政助理的带领下,三人穿过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办公区,来到了一间视野极佳的顶层会议室。
会议室里,早已等候着两位女士。
为首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风韵犹存的成熟美妇。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职业套装,脖子上戴着一串温润的珍珠项链,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信和优雅。
她的身边,则站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白领丽人。
她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穿着一身黑色的oL套裙,脸上虽然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精明和干练。
“孟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那位成熟美妇,主动站起身,向孟彦伸出了手。
“刘总,别来无恙。”孟彦和她握了握手,然后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小刘,小李。”
“刘总好,白主管好。”小刘和小李连忙问好。
“坐吧。”
那位被称为“刘总”的美妇,刘华美,示意众人坐下。
她并没有过多寒暄,而是直接对身边的白领丽人,白洁,使了个眼色。
白洁点了点头,立刻打开了会议室的超大屏幕投影。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制作精美的ppt。
“孟总,根据您之前,通过电话,向我们提出的咨询需求。我们公司的战略发展部,连夜为您和贵公司,量身定制了一份‘企业风险评估及未来发展战略合作协议’。”
白洁的声音,清脆而又专业,她拿着激光笔,开始详细地介绍起协议的内容。
从“宏观政策解读”,到“行业风险规避”,再到“企业内部管理优化”、“未来三年发展规划”……
整个介绍,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内容详实,数据充分,逻辑清晰,堪称一份完美的商业计划书。
小刘和小李,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但越到后面,就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当白洁翻到最后一页,公布合作协议的总价时,他们两个,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两百万!
一份看起来华而不实,充满了各种“假大空”理论的企业评估建议书,竟然要价两百万!
这……这不是抢钱吗?!
两人一头雾水地,看向孟彦,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孟彦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他等白洁介绍完,才缓缓开口。
“刘总,白主管,辛苦了。这份协议,做得很专业,很详细。不过,价格不菲,我们需要带走一份,回去做一下内部的评估和讨论。”
刘华美和白洁,立刻笑着点头。
“当然可以,孟总。这是应该的,完全没问题。”
……
从那栋气派的大楼里出来,刚坐上车,小刘就再也憋不住了。
“孟总!他们……他们这是家黑店吗?就那么一份破报告,竟然敢要两百万?!”
小李也附和道:“是啊,孟总。我觉得,这种东西,华而不实,根本没什么用啊!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解决账户的问题,而不是听他们在这里纸上谈兵。”
孟彦看着两个义愤填膺的年轻人,笑了笑。
“你们觉得,这家公司的真正业务,是什么?”
小李想了想,回答道:“不就是企业风险评估、战略发展规划之类的,智库公司吗?”
“对,也不全对。”
“那是什么?”
“我认为,他们还兼职打劫。”小刘没好气地说道。
孟彦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小刘,这次,你可说对了!”
“啊?”
两人又是一脸懵逼。
孟彦发动了车子,一边开车,一边给这两个还在象牙塔里的年轻人,上了一堂最生动的社会实践课。
“你们想一想,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什么问题?”
“我们急需解决账户被司法查封的问题,对不对?”
“但是,我们通过正常的渠道,去申诉,去沟通,结果呢?被一个科长,就给拖得死死的,寸步难行。”
“那我们能怎么办?我们身为国企人员,能像朱海坤那样,直接提着一包钱,去砸开那些官老爷的门吗?”
“我们不能。我们不敢,也不屑于那么做。”
“那怎么办?”
“于是,我们就需要刘华美,和她的这家‘咨询公司’了。”
小刘和小李,都是聪明人。
听到这里,他们瞬间,就全明白了!
原来,所谓的“咨询服务”,只是一个幌子!
他们花两百万,买的根本不是那份报告!
买的,是刘华美动用她的关系,她的手段,去帮他们,把那个该死的法院账户,给解封了!
至于刘华美,是用合法的手段,还是非法的手段,去疏通,去打点,那都跟青川建投,跟孟彦,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之间,只是一场合规、合法,可以写进财报,可以接受任何审计的,商业合作。
哪怕若干年后,哪位收了钱的法院副院长、院长、又或者是科长张大力,东窗事发,被纪委“双规”翻车了,那也是他们和刘华美之间的事。
孟彦,只是一个花了钱,购买了专业咨询服务。
两百万,单看起来,这个要价确实很贵。
但要知道,现在的青川建投账户被查封后,每天的损失,都不止这个数。
这笔买卖对青川建投来说,真的太划算了。
第144章 通天的背景
回到酒店,孟彦并没有急着休息。
他将那份价值两百万的“咨询协议”,交给了小刘和小李。
“你们两个,都是学法律出身的,专业能力,我相信。”
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份合同,从头到尾,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给我仔仔细细地研究一遍。”
“我要你们告诉我,这份协议,有没有法律风险?有没有可能,会被人利用的漏洞?”
小刘和小李,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接过文件,开始埋头研究起来。
过了足足一个多小时,小李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孟总,协议本身,条款清晰,权责分明,并不复杂。从法律的角度看,没什么明显的漏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这份协议,确实存在一个非常大的风险点。”
“是什么?”
“是支付方式。”小李指着合同中的一条条款,说道,“协议中要求,合同签订后,预支付总款项的50%,也就是一百万。等到他们交付最终的评估报告后,也就是我们理解的,事情办妥之后,再支付剩余的50%。”
“可问题是,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办法支付给他们这笔预付款啊!公司的账户,全都被封了!这个条款,如果不修改,那这份合同,就等于是一张废纸!”
小刘也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担忧。
“孟总,我担心的,还不是这个。”
“我最担心的,是他们吹牛,根本办不到事!那我们这一百万预付款,不就打了水漂了吗?这才是最大的风险!”
小李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看着两个年轻人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孟彦笑了。
他知道,是时候,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了。
“你们知道,今天我们见到的那位刘总,刘华美,她是什么背景吗?”
两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的家族,兄妹三人。除了她自己经商,她的哥哥,在高院任职,办公厅主任,叫刘大兴。她的妹妹,更了不得,在国家部委的发改部门,担任副司长。”
“嘶——”
小刘和小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高院的办公厅主任,一个国家部委的副司长!
这真是平头百姓,想多不敢想的职位。
孟彦看着他们两个那震惊的表情,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这还不是最厉害的。”
“你们知道,这家咨询公司的董事长,是谁吗?”
两人摇摇头。
孟彦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在整个江南省商界,都如雷贯耳的名字。
“沈小星。”
“沈小星?”小李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似乎有点耳熟。
“没错。”孟彦点了点头,“明面上,他是个民营企业家,产业遍布地产、金融、新能源。但实际上,他真正的能量,根本不在商界。”
“他的父亲,是咱们国家第一批驻外的大使。他的岳父,是咱们军区退下来的老首长。他的几个发小,现在不是在金融监管部门,就是在国家级的投资公司里,担任要职。”
“而除了他之外,这家公司的股东构成,也极其复杂。”
“我只知道其中两个。一个,是港岛那边,一个非常有名的豪门家族的投资基金。另一个,是燕京那边,一个背景极深的投资中心。”
“就连今天,我们见到的那个白洁,你们知道她原来,是在哪里工作的吗?”
两人已经彻底麻木了,只能机械地摇头。
“财政厅。”孟彦淡淡地说道,“预算处的副处长。”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刘和小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快要被颠覆了。
他们现在才明白,这家公司,哪里是什么“咨询公司”?
这分明就是一张由权力、人脉和资本,编织起来的,巨大而又无形的能量网络啊。
“据我所知,目前省内,各地市的城投公司,无论是融资发债,还是解决一些像我们现在遇到的这种疑难杂症,基本上都是找他们解决的。”
“他们愿意接我们的活,肯见我,还是因为我托了一个很好的关系,去引荐,人家才点头的。你们知道吗?”
孟彦的这番话,彻底打消了两个年轻人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他们现在终于明白,那两百万,到底贵在哪里了。
“好了,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份合同,给我敲定,谈好。”孟彦下达了指令。
“支付方式的问题,你们继续跟白洁对接,就说我们公司账户被封,预付款暂时拿不出来,看看能不能有别的变通方式。”
“我这边,也会再跟刘总沟通一下。”
“合同一旦敲定,你们立刻回传集团,盖章,签订!”
……
打发走两个年轻人,孟彦回到自己的房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刘华美的电话。
“刘总,晚上有时间吗?我想……单独请您吃个饭。”
电话那头,传来了刘华美那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
“小孟啊,有什么事,你直接在电话里说,或者来办公室找我,都可以。咱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
这一声“小孟”,让孟彦心中一动。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语气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刘姐,您看您这话说的。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总得有个机会,当面感谢您一下吧?您就不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电话那头的刘华美,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啊你,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油嘴滑滑舌。上次王叔叔跟我推荐你的时候,还说你是个踏实可靠的实干家。我看啊,你倒是个油腻的小滑头。”
孟彦接着问道。
“那……刘姐您是答应了?”
“好吧,好吧,怕了你了。”刘华美笑着说,“我们去哪儿?”
“我还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啊。再说了,北江这地界,我也不熟。地点您随便挑,我给您当好司机,做好服务,就行了。”
“行了行了,别贫了。”刘华美笑骂了一句,
“这样吧,晚上七点,你来我公司楼下接我。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145章 水漫亭
孟彦提前了半个小时,开着他那辆低调的黑色宝来,停在了“北江国际企业咨询有限公司”的楼下。
晚上七点整,分秒不差。
一道优雅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公司的大门口。
正是刘华美。
她换下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穿上了一条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裙,衬托出她白皙的皮肤。
外面披着一件米色的羊绒披肩,没有了白天的强势和干练。
此刻的她,在夜色和灯光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独有的妩媚和风情。
据说,这位在北江商界呼风唤雨的魅力女性,至今仍是单身,身边不乏各种非富即贵的追求者。
看着她缓缓走来,孟彦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半拍。
但只是一瞬间,他便飞快地拉回了自己的思绪,推开车门,快步上前,非常绅士地,为刘华美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刘姐。”
“走吧,我给你指路。”刘华美坐进车里,淡淡地说道。
在她的指引下,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来到了一处闹中取静的湖畔。
湖边,有一座古色古香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水漫亭”。
这里没有喧嚣的霓虹,也没有迎宾的门童,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这是一家私人订制的茶楼,没有预定,概不接待。
很显然,来之前,刘华美已经预约好了。
两人走进茶楼,立刻有一位穿着素雅旗袍的年轻服务员,迎了上来,轻声细语地,将他们引向了二楼的包厢。
包厢,其实是一座独立的亭子,建在水上,四周是清澈的湖水,有潺潺的溪流,从亭子下面,蜿蜒流过。
亭内,陈设雅致,一张紫檀木的茶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里,还燃着一炉上好的沉香。
肤白貌美的服务员,动作轻柔地,为两人沏上了一壶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又端上几碟精致的茶点。
“刘总,您的正餐,现在要上吗?”
“半小时后吧。”刘华美挥了挥手,示意服务员退下。
亭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刘华美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美眸,直勾勾地,看着孟彦。
“小孟啊,说说吧。”
“特意把我约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饶是孟彦自认为见识过大风大浪,也接触过不少美女,但在这一刻,被她这么一看,依然感觉心跳有些加速。
就说这里的服务员们吧,个个青春靓丽,皮肤白嫩如玉,好似那瓷娃娃般。
然而她们与刘华美这个气质优雅的妇人比起来,依然逊色的不少。
孟彦老脸一红,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他强迫自己恢复镇定,但一开口,说话却还是有点不利索。
“刘……刘姐……其实……其实是……”
“哦?”刘华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我知道了。”
“你是想说,那份合同里,关于预付一百万的支付条款,有困难,对吧?”
“刘姐,您……您真是神机妙算!”孟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的确是有点困难,公司的账户……您看,能不能再……”
“可以,没问题。”
刘华美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是王叔叔亲自打电话,推荐过来的人。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孟彦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刘姐,太感谢您了!”
“你不用谢我,王叔叔已经安排了,我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刘华美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了起来。
她看着孟彦,语气变得严肃。
“不过,小孟啊,眼下这点事,只是小麻烦。你知道,你后面要面临的真正问题,比这个,要困难十倍,百倍。”
“青川建投的那个烂摊子,我了解过。它的负债率,在全省所有的城投公司里,都能排进前三了。这可不是个好干的活儿。”
刘华美这番话,显然是没有再拿孟彦当外人,言语间,甚至还流露出一丝对他的担忧。
孟彦的心中,涌起一阵小小的感动。
“是啊,我也得好好感谢王教授,这么多年,一直承蒙他的照顾。”
“刘姐,您说的对,后面的问题,的确很头疼。所以,我这才来找您,想请您和您的公司,帮我们做一份企业评估和发展规划嘛。”
刘华美听完,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逗笑了。
“小孟,你还真是个小滑头。”她笑得花枝乱颤,风情万种,“怎么?想一鱼两吃,一箭双雕啊?”
刘华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次的合同,只是因为那位王叔叔的安排,她是在给面子。
但也仅仅是局限于解除目前的账户查封,合同约定的那所谓报告呢,只是比较笼统浅显的分析报告。
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
企业规划咨询这个业务,也是他们的强项,他们帮助不少公司做个评估规划,孵化出了不少上市公司。
然而这项业务,显然不包含在这200万的服务范围内。
而孟彦是想趁机花一份钱,办两件事。
孟彦也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刘姐,这不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嘛。您神通广大,就当是扶上马,再送一程。”
“可以。”
刘华美脸上的笑容,愈发妩媚。
“但是,我想先听听,你自己,对青川建投,有什么规划。”
她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我不喜欢帮扶不起的阿斗。说实话,现在大多数城投公司的干部,在我看来,都是烂泥扶不上墙。”
“除了……之前江钢集团的那个林远,还算有点能耐。”
听到她夸赞林远,孟彦的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自豪感。
他知道,自己今天,没有找错人!
刘华美三言两语之间,就表明了,她对省内各大城投公司的状况,了如指掌。
“刘姐,林远,是我的老板。”
“我当然知道。”刘华美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期待。
“人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
“今天,就让我来看看,你这个他亲自点将的‘先锋官’,到底,是不是有真才实学吧。”
第146章 赤子之心
被刘华美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美眸注视着,孟彦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怦怦直跳。
他赶忙回避开她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刘姐,您说得很对。”他正色道。
“现在青川建投的负债率,高得吓人。其实,您也知道,我们……我们已经在破产倒闭的边缘,游离徘徊很久了。”
“在我上任之初,林县长找我谈话,我们就这个问题,详聊过一次。”
刘华美点了点头,拿起那把古朴的紫砂壶,亲手为孟彦的杯子里,又续上了滚烫的茶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不像江钢。”孟彦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江钢集团,它是有实业的,有厂房,有设备,有技术。它的产品,可以实打实地,拿去制造,拿去加工,甚至拿去出口。它有自己的造血能力。”
“而我们呢?我们有什么?”
“我们除了不停地融资,不停地发债,压根就没有自己的造血能力!政府划拨给我们十个亿的资产,我们往往就要同步,去完成三十个亿,甚至五十个亿的工程任务。这中间的巨大缺口,除了借钱,我们还能怎么办?”
“所以,我打算,第一步,先把眼下被查封的账户,给解除了。把职工们的工资,先发下去。这是当务之急,是维稳的根本。”
“第二步,我计划,想办法筹措一笔二十到三十亿的资金,把那些被拖欠已久的工程商欠款,逐步地,分批次地,清理一部分。先把人心,给稳住。”
刘华美听完,柳眉微微一挑。
“融资发债,再凑这么多钱?小孟,我看,不好办吧?”
“现在你们建投这个情况,我敢说,至少在全省内,没有一家银行,没有一家私募,还愿意再借钱给你们了。”
情况的确如刘华美所说,本就负债率居高不下的青川建投,随着连续两任负责人,陈斌、绍帅的相继落马,再加之最近被查封账户。
别说他们没有资产可抵押了,纵使他们现在有优质资产,也很难通过正规渠道融到资金了。
金融市场就是这样,晴天送伞,雨天收伞。企业的经营越是好,发展越是良性,越容易融资。
而越是遇到困难,急需资金,你越是很难从正规机构借到钱。
“刘姐,您说得对。”孟彦看着她,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决绝。
“所以,我这次,就没打算走融资的路!”
刘华美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欣赏。
“哦?那你准备……像敲诈朱海坤一样,再去敲诈几家别的企业吗?”
“这倒是有意思了。”
孟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刘姐,您真是消息灵通啊。我这边,还没正式对朱海坤那边采取措施呢,您就已经知道了。”
孟彦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刘姐,您说打劫,这就是不对了。这帮人,这帮所谓工程商,这么多年来,靠着各种关系,运用各种不合规手段,从我们这里攫取了太多太多的资金了。我只是帮政府把原本就属于政府的资金讨回来,这是合理合法的诉求,怎么能说是打劫呢?”
“你这么做,会承受很多压力,很大的风险,你明白吗?”刘华美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是啊。”孟彦叹了口气,“这不,我来之前,我们县的财政局长,就已经亲自出面,来给我施压了。”
“小孟,我说的,不单单是来自政府层面,或者一些人际关系上的压力。”刘华美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
“你在青川那么多年,你比我更了解情况。这些人,这些企业,背景多复杂,你比我更清楚。你这是在断别人的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个人的安全,恐怕会有很大的风险。”
孟彦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将那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沧桑。
“刘姐,当初我辞去省城设计院的职务,决定回青川的时候,王教授,就极力地反对过我。”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的前途考虑。可是……老县长,对我有恩啊。”
他看向亭子外面的景色,喃喃说道。
“当年,如果不是老县长,亲自跑到我们那个穷山沟里,拍板特批,免除了一批特困生的学费。我……我哪里有机会读完初中、高中,哪有机会去上大学,去走出那片大山?”
“所以,我义无反顾地,回来了。从青川建投的第一张规划图纸开始,我就参与了它的规划和建设。”
“老县长都去世三年了,逝者如斯夫。这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他的眼神,再次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湖面,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就像……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他,一步步地成长,又一步步地,被宵小之徒毒害,走向衰落。”
“林县长在安排我这个职务之前,也曾经问过我,是否愿意离开建投,去别的部门工作。我都拒绝了。”
“我……我不想放弃它。我想给老县行一个交代,我想给青川的百姓一个交代,我更想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刘华美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孟彦的情况,当年老县长从省城把他请回来,想让他带着掌握的知识和人脉,把青川建投壮大起来。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孟彦刚刚参与青川建投的建设工作,老县长就因病被迫离职了。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陈斌、绍帅这样的狗官跑到这里作威作福..
她那双妩媚的眼眸中,她内心或许、应该也深深被触动了吧。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外表看起来有些“油滑”,但内心,却燃烧着一团火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王叔叔的眼光,真的很准。
她沉默了许久,才重新正色,看着他,问道:
“好,就算我帮你。就算你用雷霆手段,敲打了那帮人,搞到了启动资金。”
“那后续呢?后续怎么办?”
“你应该知道,这点钱,对于整个青川建投来说,其实,也只是杯水车薪。”
第147章 孟彦的规划
孟彦明白,刘华美话里话外的意思。
老祖宗有句至理名言,叫“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刘华美,看在王教授的面子上,愿意当这个“师父”,帮他解决眼前的危机。
这,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
至于后续,她愿不愿意,动用她背后那张巨大的能量网络,来帮助青川建投,帮助自己,那就要看,他孟彦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有没有那个价值,值得她去投资了。
就在这时,那位穿着旗袍的年轻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了。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如艺术品般,被端上了桌。
“小孟,咱们边吃边聊吧。”刘华美拿起那双镶银的筷子,笑着问道,“喝点酒吗?”
“今天我的任务,就是服务好,陪好刘姐。”孟彦立刻说道,“您想喝点什么,我奉陪到底。”
刘华美沉吟了一下,对服务员说道:“上一瓶二十年的‘北江老窖’吧。”
孟彦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像刘华美这样优雅的美妇人,应该是喝红酒,品拉菲。
没想到,她竟然点了一瓶以“烈”和“醇”着称的本地高度白酒。
这“北江老窖”,还是二十年陈酿的。
市面上的价格,早就被炒到了近万元一瓶,而且是有价无市,寻常人根本买不到。
刘华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解释道:“我平时,几乎不喝酒。但真要喝的话,就只喝这个。”
“那我今天,可真是荣幸之至了。”孟彦立刻说道,“刘姐,我一定陪您喝痛快了!”
很快,酒被送了上来。
孟彦主动拿起那个晶莹剔透的三两分酒器,先是给刘华美,满满地倒上了一杯,然后,又给自己,倒上了同样的一杯。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
“刘姐,多的话不说了。这次,谢谢您的鼎力相助。我先敬您一杯,您随意就行。”
说完,他仰起脖子,将那三两滚烫的烈酒,一饮而尽!
一杯下肚,一股温热的火线,从食道,一路烧到了胃里,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再看刘华美,也是毫不含糊,端起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她的脸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在灯光下,白里透红,显得更加迷人。
放下酒杯,孟彦看着她,开门见山。
“刘姐,您看得非常透彻。就算我从朱海坤那些人身上,敲出二三十个亿,对于整个建投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
“如果只靠这个,我们依然面临的是个死局,只不过,是把死亡的期限,向后延伸了几个月罢了。”
“所以,我准备,用这笔‘打土豪’得来的启动资金,去下一盘更大的棋!”
他的眼神充满了憧憬和野心。
“刘姐,您看得非常透彻。那二三十亿,只是‘续命钱’,不是‘救命药’。如果只靠这个,青川建投,依然是个死局。”
“所以,我准备,用这笔‘打土豪’得来的启动资金,去下一盘更大的棋!我不是要救活建投,我是要让它,涅盘重生!”
刘华美柳眉一挑,做了个“请”的手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的计划,是利用建投现有的土地和牌照资源,创建三家全新的,拥有独立法人和市场化运营能力的子公司,让它们成为建投未来的‘三驾马车’!”
“第一家,‘青川数字能源科技有限公司’。”
“青川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电力!我们有全省最大的水电站,电价成本,比沿海地区低至少三成!我打算,利用建投在郊区那块闲置了五年的工业用地,建设一个超大型的绿色数据中心。我们不跟阿里、腾讯这些头部企业抢公有云市场,我们主攻两个方向:一是为省内各大银行、证券公司,提供‘同城灾备’服务;二是承接现在人工智能训练任务。这两块,对电力的消耗,是天文数字,而这,恰恰是我们的优势!”
刘华美点了点头,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想法很好。但数据中心是重资产,技术迭代快,建设周期长。你们的启动资金,够吗?更重要的是,银行和AI公司的订单,凭什么给你们一个毫无经验的新公司?”
孟彦笑了,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钱不够,可以找‘朋友’一起投嘛。”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刘华美一眼,“至于订单,林县长之前在江钢,已经和柳氏集团建立了深厚的合作关系。他们在全球投资了数十家顶尖的AI和金融科技公司,只要我们能拿出有竞争力的产品,我相信,柳总会非常乐意与我们合作。”
刘华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看来,孟彦不仅有想法,还想好了怎么落地,甚至连“人脉变现”都考虑进去了。
“好,这算一驾。另外两驾呢?说来听听。”
“第二家,‘青川文旅发展有限公司’。”
“青川石砚,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但现在,只是些小作坊在经营,不成气候。而县城南边那片九龙渊原始森林,风景绝美,却因为交通不便,一直未被开发。我的想法是,把这两者结合起来。我们不搞那种人山人海的大众旅游,我们搞‘顶奢’!”
“我们要在九龙渊里,建一座只有三十间客房的野奢酒店,对标安缦、悦榕庄。每一间房,都配一个独立的温泉泡池,和一个可以亲手体验制砚工艺的‘大师工坊’。我们的目标客户,就是像您和您朋友这样,追求私密、注重文化体验的顶层人群。同时,利用石砚的‘文人’属性,定期举办一些小型的艺术品拍卖会、古董鉴赏会,把酒店,打造成一个顶级的社交平台。”
刘华美再次发问:“顶奢酒店,投资回报周期非常长,而且极度考验运营能力。你们有专业的酒店管理团队吗?更重要的是,你们如何保证,这种开发,不会破坏九龙渊脆弱的生态环境?”
“管理团队,我们可以直接和国际顶级的酒店管理集团合作,比如凯悦、瑰丽,用‘品牌授权’加‘管理输出’的模式,他们出人,我们出钱。至于环保,”孟彦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是底线,也是我们最大的卖点。所有的建筑,都会采用可降解的环保材料,依山而建,绝不砍一棵百年以上的古树。我们会把项目利润的5%,拿出来成立一个‘生态保护基金’,接受全社会的监督。我们要让客户知道,他们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在为保护这片绿水青山,做贡献。”
刘华美的眼神,愈发明亮。
她发现,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有商业头脑,更有社会责任感和长远眼光。
“有点意思。那第三家呢?”
第148章 刘华美的认可
刘华美看着他,眼神愈发明亮。“有点意思。那第三家呢?也是最关键的一家,你准备怎么让建投,真正拥有自己的‘硬资产’?”
孟彦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计划中最核心,也是最大胆的一环。
“第三家,‘青川特种钢材公司’!”
刘华美微微一愣:“特种钢材?青川有钢铁厂吗?据我所知,你们并没有铁矿资源,而且钢铁是高耗能、高污染产业,现在国家对新增产能的审批,非常严格。”
“刘姐,您说得对,我们不产铁,也不炼钢。”孟彦笑了,很是自信的说,“我们只做产业链里,技术含量最高,利润也最高的那一环,精加工!”
“您还记得,林县长之前,是在哪里工作的吗?”
“江钢集团。”刘华美立刻反应了过来。
“没错!”孟彦重重地点了点头,“林县长在江钢,不仅极大缓解了企业几百亿的债务,更重要的是,他主导攻克了一项‘卡脖子’的技术,那就是929特种钢!这种钢材,是航空母舰甲板和核潜艇外壳的核心材料,之前全世界只有少数几个国家能生产。”
“我的计划是,从江钢进口‘929特种钢’的钢坯。然后,利用我们青川廉价的电力成本,进行后续的‘热处理’、‘精密轧制’和‘激光切割’等高耗能的精加工环节!最后,把成品直接供应给特供市场。”
“这样一来,我们既避开了高污染的炼钢环节,又没有新增产能的审批风险。我们做的,是最高端的来料加工!我们赚的,是技术和能源成本差的钱!”
“更重要的是,”孟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动,
“一旦这个基地建成,我们青川,就等于拿到了进入国家‘军工产业链’的门票!这对于一个偏远的山区县城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想,您比我更清楚!”
这一次,刘华美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这个规划,太精妙了!
它完美地利用了青川现有的所有优势:
电力优势:用廉价水电,去承接高耗能的加工环节。
林远的人脉优势:把江钢的独家技术,变成了青川的独家产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计划了,这是一种近乎艺术的资源整合!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疑惑:“小孟,你这个规划,堪称完美。但是,你想过没有,把军工产业链的一环,放到青川这样一个内陆山区县,这其中涉及到的保密、运输、安保问题,有多复杂?而且,江钢集团凭什么,会把这么一块肥肉,分给你?”
孟彦端起那杯酒,再次一饮而尽。
“江钢集团那边,林县长已经开始做工作了。您别忘了,青川建投是青川县政府自己的企业,而青川县也是江州市的下属县区。全市经济一盘棋,我想江州市政府的格局,也不会比我低的。”
刘华美知道他说的没错,一个林远就完全搞得定江钢集团和江州市政府了。
她之前因业务需要,做过对林远的评估分析,她十分清楚林远的能量。
“你想过,万一失败,你可能会面临的严重责任吗?你会蹲监狱的哦。”
刘华美微笑着说道。
孟彦看着刘华美,目光烁烁。
“刘姐,我的人生,前半辈子,都在求‘稳’。但现在,为了青川,为了那个孩子,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拼一把。哪怕失败了,我也无怨无悔,至少我为之努力过。”
刘华美抿了一口酒,沉默了几秒钟。
“小孟,一个男人想要在政治上有所成就,有所作为,离不开两个自身条件。能力和担当,这是必要条件,也是我一直在考察你的,现在看来,我认为你是合格的。”
孟彦听了,一时有点小激动,端起酒杯,又要一饮而尽。
刘华美拦住了,“但是呢,你规划的这盘棋,过于宏大。你需要让你的规划更加细致,更具可行性,而不能只是在纸上谈兵。”
孟彦端起酒杯,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刘姐,这的确是个非常复杂庞大的项目,需要周密的部署和严格的执行流程。所以,我才来求刘姐您啊!”
刘华美看着他,突然笑了。
她举起酒杯,和他轻轻地碰了一下。
“嗯,小孟。”
“今天,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
“以后,姐姐我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孟彦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这算是获得刘华美的认可了。
他端起杯中剩下的最后一杯酒,再次一饮而尽!
……
饭局结束,孟彦去前台买单时,才发现,刘华美是这里的顶级会员,所有的费用,早就从她的会员卡里,自动划扣了。
孟彦十分不好意思,酒后的他,舌头还有点大,说话也有些含糊。
“刘……刘姐,您看这事弄的……我……我这多不好意思……”
刘华美看着他那憨憨的样子,笑了笑。
“小孟,以后,有的是机会,请姐姐吃饭。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刘姐,您等一下,我……我叫个代驾,送您回家。”
“不用了。”刘华美摆了摆手,“我家,就在这旁边,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她看着孟彦,眨了眨眼。
“咱们走走吧。”
“你,送我回家。”
“好的,刘姐,我今天做一次护花使者!”
夜色下,两人沿着波光粼粼的湖边小路,并肩而行,有说有笑地,消失在了美丽的夜色中。
第149章 办事高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孟彦的房门,便被敲响了。
小刘和小李,这两个年轻人,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冲了进来。
“孟总!搞定了!搞定了!”
小刘的手里,挥舞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白主管……不,白姐她……她同意了!同意修改支付条款了!她说,她说刘总亲自发话了,说您是自己人,一切好商量!”
小李也激动地补充道:“是的,孟总!新的协议里,支付条款已经改为,等他们正式交付最终的评估报告后,我们再一次性支付全款!白纸黑字,都写清楚了!我们……我们昨晚跟白姐她们团队,磨了一宿,总算是把所有细节,都敲定了!”
孟彦接过文件,看着上面那清晰的条款,和对方公司那鲜红的印章,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重重地拍了拍两个年轻人的肩膀。
“好样的!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刘的脸涨得通红,“孟总,能跟着您干这种大事,我们……我们觉得值!”
“行了,别拍马屁了。”孟彦笑了笑,“立刻把协议传回集团总部,让办公室那边盖章!然后,把扫描件,发给白主管!记住,态度要客气!”
“是!”
……
效率,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标准。
刘华美公司的能量和效率,高得吓人。
下午三点,就在双方正式完成协议签订后,不到一个小时。
孟彦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电话,是青川建投的财务总监,牛小丽打来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孟……孟总!天大的好消息啊!”
“我们……我们公司的所有账户,刚刚……就在五分钟前,全部解封了!”
与此同时,北江国际企业咨询有限公司,也派出了一个三人专家小组,乘坐最早的航班,飞抵青川。
他们带来了一份厚厚的《青川建投集团风险评估报告》和《青川建投未来五年战略发展规划》。
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的,那句话——
“刘总说了,我们这个小组,从今天起,就正式进驻青川建投。你们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调遣我们。我们将全力协助,完成后续的所有工作。”
孟彦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汇报给了林远。
“县长,账户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准备,立刻安排财务,先把拖欠了半年的职工工资,全部发下去。”
电话那头,林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干得很好。”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不过,你这次在北江,折腾出来的动静,有点大。朱海坤这个老油条,背景来头的确不一般。现在,省里和市里,都有一些不同的声音。所以,你接下来的动作,要快,要稳,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去堵住那些人的嘴。”
“是,县长,我保证完成任务,不打折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后林远的声音再次传来。
“小孟,你放心,我会全力支持你!”
孟彦的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他知道,林远这几天,一定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但他,却从未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催促过一句,质问过一声。
他给自己的,永远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和最坚实的支持。
这,就是领导的艺术。
这,就是他愿意为之,拼上一切的理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前往北江的这短短两天时间里,林远,到底顶住的压力,远超他的想象。
林远分别接到了市财政局、省财政厅和办公厅的电话,电话内容基本都是围绕朱海坤公司被通知整改一事展开的。
第一个打来的,是江州市财政局的局长,钱东来。
他在电话里,用一种老大哥式的语重心长,说道:“小林呀,听说你们县的建投公司,最近动作不小啊。我可得提醒你一句,处理事情,要讲究方式方法,要结合我们江州的实际情况嘛。海坤建筑,那也是我们市里的明星企业,纳税大户。可不能因为一点合同上的小瑕疵,就把人家好好的民营企业,给折腾倒闭了。这不利于我们优化营商环境的大局啊。”
紧接着,半小时后,省财政厅的副厅长吴刚的电话也打来了。
不过他说话则要含蓄得多。
他只是在电话里,看似随意地“关心”了一下青川县近期的财政状况,尤其是,他一直在强调民营经济在社会经济建设中的重要性。然后,提了一句:“小林呐,民营企业在国民经济发展中,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他们承担了绝大多数的社会就业和政府税收。不要因为一些小事,伤了民企的根呀。”
而最让林远感到意外的,是来自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马文涛的电话。
马文涛在电话里,没有提任何关于朱海坤和海坤建筑的事。
他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向林远传达了重要指示。
“林远同志,青川县,是我们省经济发展的薄弱环节,也是扶贫攻坚的重点区域。省里对你们,是寄予厚望的。希望你们,能把主要精力,放在发展经济,改善民生上。不要搞那些虚的,更不要搞内耗,要以稳定为第一要务。明白吗?”
这番话,看似句句在理,实则,句句都是在敲打,在施压!
孟彦挂断林远的电话,拨通了刘华美的手机。
“刘姐,太感谢您了。问题已经圆满解决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刘华美甜甜的笑声。
“小事一桩。怎么样,姐姐我的办事效率,还行吧?”
“何止是行啊!”孟彦由衷地赞叹道,“刘姐,您这简直是神速啊!我这边刚签完合同,那边法院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您……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刘华美被他逗笑了。
“想知道?”
“想!”
“不告诉你。”刘华美笑得更开心了,
“这是姐姐我的商业机密。对了,我派过去的那三个人,可都是行业专家。他们不光是去给你送报告的哦。接下来,他们会在青川,常驻一段时间,全力协助你。你可以放心地,把他们当成你的智囊团来用。”
孟彦连忙说道:“刘姐,这怎么好意思!作为我们的人才聘请,专家费,我们一定会照付的!”
“哟,口气不小嘛。”刘华美调侃道,“你们建投现在那点资金,自己都顾不上了吧?我怕你们连他们三个人的差旅费,都出不起哦。”
孟彦被她说的老脸一红,一时语塞。
电话那头的刘华美似乎觉察到了。
“行了,别那么扭扭捏捏的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就算是我个人,对你这个潜力股的一点小小赞助吧!”
孟彦的心中,又是一暖。
“刘姐,那我先回去了。等我把这边的事理顺了,您……您务必要抽空,来青川,指导指导我的工作。”
“怎么?还想请我喝酒啊?”
“想!做梦都想!”
“快回去吧,青川那边,还有一大堆的事,在等着你呢。”
孟彦的心中,又是一暖。
“别墨迹了,我一定会去的。”刘华美笑着说,“注意安全,明白吗?”
孟彦明白,刘华美说的注意安全,不仅仅说他返程的路,而是提醒他,以后他要走的路,注意安全!
“嗯!刘姐,我明白!”
第150章 谁是猎物?
一路风尘仆仆,当孟彦的车,缓缓驶入青川建投集团的办公大楼下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他刚停稳车,还没来得及下车,手机就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令人厌恶的名字,朱海坤。
孟彦胸口隐隐有种怒火。
他刚到楼下,朱海坤的电话,就精准地打了过来。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建投内部,被他渗透得,就像一个筛子。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孟彦心中冷笑,走着瞧!
他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朱海坤那充满了热情的声音。
“哎哟!孟总!我的好孟总!您可算是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我跟您说,您这次去北江,那可真是为我们整个青川,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啊!您就是我们青川商界的英雄!”
“为了给您接风洗尘,我特意,在‘御膳房’,备下了薄酒!今晚,您可务必要赏光啊!”
孟彦听着他这番虚伪的恭维,心中只有厌恶。
这个人,表面上是在给自己接风,实际上却是在示威,在威胁。
他知道林远这两天,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他安排那么多领导给林远打电话,林远不可能置若罔闻。
他认为,林远肯定已经给孟彦通过气了。
他认为,这次回来,孟彦就该软了。
所以,他才会在自己刚到楼下的第一时间,就打来这个电话。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小子,别挣扎了。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乖乖地,来赴我的鸿门宴吧。”
孟彦心中冷笑,决定将计就计,也跟他玩起了太极。
“哎呀,朱总,您真是手眼通天啊!我这刚进青川地界,您就知道了。”
“感谢您的盛情,心意我领了。不过,晚上,是真没时间啊。还有一大堆的事,要等着我处理。建投现在这个情况,您是知道的嘛。”
这一句轻飘飘的“您是知道的”,暗藏机锋。
意思就是: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能量大、消息灵通。但那又如何?我不在乎,我不鸟你。
电话那头的朱海坤,显然没想到孟彦会这么直接地回绝,他愣了一下,但依旧不死心。
他搬出了自己的王牌。
“我的孟总,今晚,洪局长,也会过来。”
“弟弟,我托大喊你声弟弟。我和洪局长,都比你年长几岁。于公于私,你也得给两位老哥哥一个面子吧?”
他这是在用洪鑫,来压孟彦。
然而,孟彦却依旧不为所动。
“抱歉,朱总,今天,是真的不行。”
“弟弟,你无论如何......”朱海坤还在那叨叨。
“这样吧。改天我个人做东,请洪局和朱总,好好聚一聚。”
说完,他没再给朱海坤继续哔哔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
电话那头的朱海坤,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
剧本,不应该是这么演的啊!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敢不给面子?
林远那边,明明已经受到了那么大的压力,难道,他没给孟彦通气?
还是说,这个姓孟的,是在跟自己装疯卖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太小瞧这个年轻人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
他朱海坤冷笑一声,将手机扔在桌上。
老子请你吃饭,是给你面子!
他不相信,在那么多领导都出面“打招呼”的情况下,
他一个小小的青川建投总经理,还敢真的对自己的公司,采取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然而,很快孟彦就用最直接的实际行动,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下午五点,一份盖着青川建投集团鲜红印章的正式函件,再次送到了他的办公室。
函件的内容,简单粗暴,大致如下:
鉴于贵公司,在收到我司发出的《违约整改通知书》后,至今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响应。
我司现决定,正式扣除贵公司缴纳的全部履约保证金,共计人民币捌仟万元整。
自本函件发出之日起,若贵公司仍未进行有效整改,我司将每日加罚人民币伍万元整,并保留单方面解除中标合同的权利。
朱海坤看着这份函件,气得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就飙到了两百!
“妈的!”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笑面虎的伪装,咆哮起来,“这个姓孟的,他是想赶尽杀绝吗?!他以为他是谁?!”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抓起那份函件,就要撕个粉碎。
“朱总,别!”
一只白皙柔嫩的手,按住了他。
是他的那个美女助理,丽丽。
“朱总,您先别只顾着发火了。”丽丽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我觉得,您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找孟彦,开诚布公地聊一聊。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朱海坤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丽丽的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聊?还有什么好聊的?!他都快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丽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并没有挣脱,反而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用一种带着几分轻蔑的语气,说道:
“朱总愤怒会让人变成弱智哦。不过我分析,孟彦他不是想赶尽杀绝。”
“只是你跟他沟通的方法有问题。想打败你的对手,就得先了解你的对手,不是吗?”
“哦?”朱海坤捏着她的下巴,饶有兴致地问道,“小宝贝,那你了解他吗?”
“我多少,了解一点。”丽丽的嘴角,勾起迷人的弧度。
“这个孟彦,是个理想主义者。他不爱财,不贪色。在建投熬了那么多年,一直不受重用,直到遇到了林远,他才有了翻身的机会。”
“所以,您过去对付别人的那一套,什么送钱,送女人,请客吃饭,拉关系,对他,根本没用。”
“那你说,他要什么?”
朱海坤只顾着享受眼下的温柔,似乎忘记了思考。
丽丽掐着他的大腿,嗲道:“你还没明白吗?”
朱海坤,也是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
被丽丽这么一点拨,他瞬间,就茅塞顿开了!
“哈哈哈哈!”他发出一阵大笑,在那美女助理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小宝贝!你真是我的军师啊!太厉害了!”
“晚上,我奖励你一个最新款的LV!不!爱马仕!”
“谢谢朱总。”丽丽嬉笑着,迎合着他的亲吻,但那双漂亮的眼睛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厌恶。
第151章 攘外安内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了青川建投集团的总经理办公室。
孟彦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
他的面前,摊着那两份价值两百万的报告,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批注和笔记。
昨天,在给朱海坤发去那封最后通牒之后,他没有丝毫的停歇。
他立刻,将几个他认为可以信任的核心人员,紧急召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开了一场持续到深夜的碰头会。
参会的有四个人。
财务总监,牛小丽。一个四十多岁,做事严谨,为人正直的女强人。
在陈斌和绍帅的任内,她因为不愿同流合污,一直被排挤打压。
市场部经理,赵东。一个三十五六岁,精明强干,业务能力极强的男人。
他也是孟彦在建投内部,为数不多的,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朋友。
还有,就是刚刚从北江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法务部的两个年轻人——李思远和刘浩。
这四个人,就是孟彦准备在青川建投,重新打造的,第一批核心班底。
“各位,时间紧急,咱们长话短说。”孟彦开门见山,“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对公司内部,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他先让赵东,介绍了一下公司目前混乱的人员配置。
“孟总,各位,我们建投现在的情况,就是一个字,烂!”赵东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他来建投工作三年了,而他的部门业务需要集团多个部门的配合,因此他对内部情况十分清楚。
“自从陈斌出事后,公司就一直没有一个正经的领导班子。尤其是,陈斌之前留下的那两个烂人,技术总监吴二狗,和办公室主任陈丽。这两个人,在绍帅的任内,非但没有被清理,反而更加嚣张,一个把持着所有的项目审批,一个掌控着公司的行政大权,吃里扒外,中饱私囊!”
牛小丽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何止是中饱私囊!那个吴二狗,他老婆开的公司,就是我们建投最大的材料供应商之一!他自己审批项目,自己老婆供货,这左手倒右手的买卖,做得是风生水起!那个陈丽,更是利用行政便利,将她家的亲戚纷纷安排到集团工作。”
“还有那个法务部部长章勇,”赵东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他跟陈斌没关系,他是绍帅的小舅子!一个学兽医的,靠着裙带关系,当上了法务部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有三百天,都在‘养病’,长期脱岗,尸位素餐,但工资奖金,一分都不少拿!”
“是啊,这三人的工资,还一直定的比总经理高一大截,职工们对他们意见非常大!”
听完众人的控诉,孟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宣布了自己上任后的第一个人事决定。
“第一,今天晚上,财务部立刻结算所有拖欠的职工工资,一分都不能少!”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冰冷,
“吴二狗、陈丽、章勇这三个人,除外!他们的定岗定薪,严重违规!从现在起,暂停发放他们的一切薪酬,暂停他们的职务!”
“我提议,技术总监的职务,暂时空缺,由赵东兼任!办公室主任,由李思远同志代理!法务部部长,由刘浩同志代理!”
这个任命一出,赵东、李思远和刘浩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了既激动又忐忑的表情。
刘浩率先开口:“孟总,我……我怕我太年轻,资历不够,压不住法务部那些老油条啊。”
孟彦看着他,笑了笑:“压不住?那就换掉!我给你授权,法务部所有不听指挥,阳奉阴违的人,你给名单,我来签字,全部清退!”
“是!孟总!我保证完成任务!”刘浩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第二!”孟彦继续下达指令,“我授权财务部,立刻向县审计局,提交申请!对我们公司近五年来的所有账目,进行一次最彻底的审计!”
牛小丽立刻响应:“孟总,这个我同意!但是,我担心审计局那边,会不会有人从中作梗?”
她的言外之意是,有人担心审计发现问题,会通过关系影响审计局的审计工作。
这个情况,孟彦当然考虑到了,毕竟审计会牵出很多人的利益关系。
“你放心。”孟彦看着她,微笑着说,
“这是林县长亲自指示的。谁敢作梗,就是跟政府过不去,你只管放手去做!”
“好!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牛小丽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桌上这两份报告,你们都看一看。这是咱们花大价钱,从买来的资料。我准备,用‘三驾马车’的模式,让建投,涅盘重生!”
他把自己的宏伟蓝图,简单地介绍了一遍。
赵东听完,激动得满脸通红:“孟总!您这个想法,太牛了!尤其是那个‘数字能源’,我们青川的电价,就是我们最大的王牌!这个项目要是能成,我们光是卖算力存储,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是长期负责市场销售的,可是之前集团销售的是什么?
无非依托建投自己的工程,自产自销一些低端的物料建材。
他一直对青川建投的盈利能力感到发愁。
李思远则比较冷静,他提出了自己的疑虑:“孟总,文旅这个概念很好,但前期投入巨大,而且对运营能力要求极高。我们……我们有这个能力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四点和第五点。”孟彦看向赵东,
“市场部需要尽快和江钢集团对接‘特种钢材’的项目!详细的规划报告里面写的很清楚,”他又看向牛小丽和两个年轻人,
“财务部、办公室、法务部,立刻成立一个筹备小组,负责起草那三家新公司的章程,拿出人员配置和财务预算的初步方案!我们没有管理团队,可以去挖!去请!只要钱给到位,我不信,请不来金凤凰!”
“第六,也是最后一点。”孟彦的目光,落在了刘浩的脸上,“关于海坤建筑。法务部,立刻准备好,关于正式取消其中标人资格的所有法律材料!并且,严格执行,对朱海坤的处罚措施!他要是敢耍花招,就直接,法庭上见!”
临近结束,赵东又提出一个问题,“孟总,三个公司三个行业,咱们需要有行内专家指导呀,不能盲目....”
“这点不用担心,孟总已经请了外援,北江咨询那边派来了三个行业专家,已经进驻咱们集团了。”孟彦还没开口,牛小丽就抢先说道。
一场会议,六项决定。
整个团队,在孟彦的调动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
而在众人走后,孟彦则一直留在办公室,研究刘华美安排送来的两份报告。
就这时,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腆着一张笑脸,走了进来。
正是朱海坤。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孟总!哎哟,您这可真是为了工作,废寝忘食啊!”他快步上前,将食盒放在孟彦的桌上,“我猜您肯定没吃早饭。我特意去‘御膳房’,给您打包了蟹黄汤包和燕窝粥,刚出锅的,您快趁热吃!”
孟彦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只是继续低着头,在那份报告上,做着自己的笔记。
然后,淡淡地说道:
“朱总,你有心了,感谢。”
第152章 割肉求和
孟彦看着眼前这个油腻的朱海坤,心中只有一阵反感。
这个老狐狸,对自己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不过,那又怎么样?
自己昨天晚上,已经把那几只藏在内部的老鼠,给清理掉了。
从今天起,攻守易行了!
“朱总,你这么百忙之中,一大早跑过来,不会真的只是为了给我送一顿早餐吧?”孟彦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啊,是啊!”朱海坤连忙点头哈腰,“孟总您为了工作,废寝忘食,我……我就是过来关心一下您的身体。”
“你费心了,感谢。”孟彦的语气,不冷不热,“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去开会了。你看,我这可是忙了一宿,准备开会的材料。”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资料。
逐客令,已经下得很明显了。
朱海坤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我还有点小事,想……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还是……还是关于我们公司那个处罚整改的事。”朱海坤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孟总,之前,是我觉悟不高,是我们公司上上下下,都没能深刻地领会领导的指示精神!我已经要求了,从我开始,全员都要写一份深刻的检讨!我们.....”
这个老油条,三言两语,就把责任,从他个人,推卸到了公司集体的头上。
孟彦根本没兴趣听他在这里滔滔不绝地演戏,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朱总,你直说吧。”
“你需要我做什么?”
朱海坤被他这么一噎,愣了一下,随即谄媚的笑道,
“哎哟,孟总,我哪敢要求您做什么呀!”
“我们公司,昨天认真地检讨了一天。最终决定,由我,亲自来向您,做最深刻的检讨。同时,也想问问您,您需要我们,做点什么?”
孟彦心中暗笑。
这个老狐狸,这个笑面虎,总算是想明白了。
他知道,再装傻,再耍滑头,已经没用了。
现在,是该拿出点“实际行动”的时候了。
“好,朱总,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孟彦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看着他。
“咱们两家企业,合作了这么多年。说实话,你们海坤建筑的技术能力,工程质量,相比于另外那几家公司,我个人还是比较认可的。”
“是!是!孟总您过奖了!”朱海坤赶忙点头称是,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可是,”孟彦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咱们之间的合作,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建投,在购买你们的服务,你们在承包我们的项目。在这种合作模式下,我们一直是‘逆差’状态;而你们一直是‘顺差’状态。”
“以前你们怎么承包的项目,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我不追究了。”
“但是,现在不行了。”
“政府是不可能,允许我们这种国有企业,长期处于这种不健康的‘逆差’状态的。政府对我们,也是有盈利考核的。”
朱海坤,是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
孟彦这话,一点就透。
他知道,孟彦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翻译过来,其实就一个意思:
以前是我们建投,一直在给你们输血;现在该轮到你们,给我们建投,回回血了!
他这是在逼自己割肉啊!
朱海坤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他瞬间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姓孟的,野心极大!
他绝不可能,只针对自己这一家公司!
把自己吃干抹净了,又能有多少钱?
那另外几家,靠着关系,在建投身上吸血的承包商,肯定也一个都跑不掉!
而他自信,自己是这么多承包商里,最有背景,也最有实力的。
可现在,连自己都被这个姓孟的,给收拾得毫无还手之力,更何况那几个渣渣?
他们一旦知道自己的情况,必然会立刻调转枪头,向孟彦投降,去表忠心!
到那个时候,自己再想站队,恐怕连汤都喝不上了!
想通了这一层,朱海坤的心里,立刻就有了决断!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从愁眉苦脸,变成了豁然开朗。
“孟总!您真是高瞻远瞩啊!咱们……咱们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一拍大腿,仿佛遇到了知音。
“我今天来,除了检讨,其实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公司,未来的一个重大投资!”
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
“我们公司呢,之前是格局太窄,眼界太低。最近,经过深刻反思,我想通了!企业要做大做强,就必须不断地,去拓展新的业务!”
“可我们又不想从零开始,所以,我们准备,在青川做一些优质资产的收购。不知孟总您,有没有什么好的项目,可以推荐给我们?”
孟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哦?朱总有这个想法,那当然是好事啊。不知你们这次的收购体量,大概是在多少呢?”
朱海坤看着孟彦,咬了咬牙,试探性地,伸出了一个手掌。
“五……五千万!”
孟彦看着他,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朱总啊,你长我几岁,我喊你声老哥,我看你们的格局,确实还是低了点啊。”
这声老哥一叫,朱海坤头皮有点发麻,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孟彦的胃口不会小了。
“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做最大,做最强!这,不才应该是老哥你的一贯风格吗?现在怎么这么不自信了?五千万,小打小闹的,难成气候啊。”
朱海坤被他这番话,说得是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滴血!
五千万,还只是小打小闹?
还不够他孟彦的门槛?
自己要当这个“先锋”,到底要出多少血,才能让他满意啊?
他看着孟彦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知道自己今天,要是不拿出点真金白银,是绝对不可能走出这间办公室了。
他心一横,一跺脚,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
他看着孟彦,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孟总!您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五个亿!我们公司,这次,打算出五亿!”
第153章 老朱麻了
孟彦看着朱海坤那副仿佛被人割了腰子,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心中强忍着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朱海坤那只已经喝干了的杯子里,倒满了一杯温水。
然后,像对待亲大哥一样,双手递了过去。
“老哥,来,你先坐,坐下,缓一缓,咱们慢慢说。”
朱海坤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在隐隐作痛。
五个亿啊!
本来五千万已经够让他肉疼的了,
现在又涨到五个亿,那可是五个亿的真金白银啊!
虽说,他这些年,靠着各种关系从青川建投的项目上,确实没少赚钱,利润也远远不止这个数。
但是,让他就这么白白地,拿出来去做“贡献”,他还是感觉,像被人用钝刀子在心口上,一刀一刀地割肉。
他接过水杯,吨吨吨地,喝了一大口,试图用凉水,来平复一下自己那快要爆炸的情绪。
孟彦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老哥,说句心里话。在咱们建投这么多的合作企业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们海坤建筑。”
见朱海坤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坐那不说话,孟彦继续洗脑,说道。
“技术过硬,管理规范,最重要的是,朱总你这个人有格局,有远见。今天证明了我的眼光没错!”
一顶高帽,稳稳地,就扣了上去。
朱海坤听着,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不过,”孟彦话锋一转,“关于你们的投资,我个人还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朱海坤一听,立刻瞪大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地,就往前倾了倾。
“孟总!我的好老弟!您……您请说!您尽管说!”
他以为,孟彦是觉得五个亿太多了,准备给他减一点。
然而,孟彦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差点当场去世。
孟彦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故作高深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老哥,咱们做生意的人,都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讲究一个‘风水’,一个‘气运’,对不对?”
“这个‘五’这个数字,在易经里,虽然是中正之数,代表着‘飞龙在天’,但它属‘阳’,是单数。所谓‘孤阳不生,孤阴不长’,凡事,都讲究一个阴阳调和,好事成双。”
他看着朱海坤那张已经开始发懵的脸,继续忽悠。
“而‘六’这个数字,就不一样了!六,在八卦里,属‘坤’卦,代表着‘厚德载物’,代表着‘顺顺利利’!你看,咱们平时都说‘六六大顺’,对不对?”
“嗯... 对...”
脑袋懵逼的朱海坤,一时觉得似乎孟彦说的有点道理。
“所以,我感觉,‘六’这个数字,才更适合老哥你,更符合你们海坤建筑,未来大展宏图的气运啊!”
“啊?啊??”
朱海坤的嘴巴,长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正在喝水,听到这番“高论”,明白孟彦的意思后。
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呛得他撕心裂肺地,猛咳了起来。
他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在疯狂地奔腾!
我操!
还能这么玩?!
用周易八卦来让让我继续加码?
你他妈不去当算命的,真是屈才了啊!
他心里已经默默问候了孟彦家族的直系亲属。
但是,他毕竟是混迹商场半辈子的老江湖。
他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五个亿都出了,还差这一个亿吗?
他已经下决心做这个投诚的先锋,势必拿下这个头彩了。
说什么都要顶一顶。
“钱能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他心里默默安慰着自己。
他强行压下心中那口翻腾的老血,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表情扭曲得就像是便秘了半个月一样。
“行!行!老弟!你……你说得对!”
“我……我也喜欢吉利数字!六六大顺嘛!就……就六个亿!”
孟彦见他答应,立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也倒了一杯白开水,举了起来,脸上是无比真诚的感激。
“来!老哥!今天,咱们就以茶代酒!我代表青川建投,代表青川两百多万的老百姓,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鼎力支持!”
朱海坤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他相当难受地,举起了自己的杯子,和孟彦碰了一下。
“兄……兄弟……哥哥我……我可是……可是全力支持你了啊……”
“以后……以后,你可……可千万,不能忘了我啊……”
“我记住了,老哥,你放心!”孟彦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着朱海坤,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对了,其实关于这个数字……”
朱海坤刚听到“数字”这两个字,整个人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我想起来了!公司……公司还有个十万火急的会,等着我回去开呢!我……我先走了!老弟!咱们改天再聊!”
说完,他根本不给孟彦任何再开口的机会,转身,拉开门,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一样,急急慌慌地,跑了!
他哪里是有什么急事。
他是真的怕啊!
他怕这个姓孟的,再给他来一套什么“七星高照”、“八方来财”、“九九归一”的“数字理论”!
那他今天,恐怕就不是割肉了,那是得被活活凌迟了啊!
其实呢,他是想多了,孟彦想给他聊的是,数字信息项目的合作空间。
总要找些合作的点,让大家都能活下去。
民企也好,国企也罢,都需要一个互惠互利的生态。
这就是孟彦的思路与格局。
第154章 赏罚分明
上次围堵青川建投,用挖掘机和豪车堵门的那群承包商里,其实,并没有朱海坤的身影。
这个老狐狸,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从来不干那种冲锋在前,出力不讨好的傻事。
他最擅长的,就是躲在后面,煽风点火,坐山观虎斗。
等到别人闹得差不多了,他再以一个中间调解人的身份,站出来,收拾残局,捞取最大的好处。
你看,出现群体事件了,政府方面没有人出面解决,但事件不能一直发酵。
这个时候,都不需要朱海坤自己推荐,往往是他政府方面的熟人主动请他出面协调。
咋处理?当然是给钱了,可是闹事的人要的多啊。
那没关系,朱海坤出来了,让大家都给他个面子。先解决一部分吧,剩余的再协商分期。
得了,他看似是在帮政府解决问题,实际上,他自己的公司也在拖欠账户的名单了,他顺带把自己的账款也收了。
他一边向政府卖弄,他有能力安抚制造混乱的公司。
一边在解决争端的同时,解决自己的事。
这就是朱海坤,不同于其他莽夫的地方,狡猾,油腻,永远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在青川建投所有的合作承包商里,朱海坤,无疑是实力最强,背景最深,也最难对付的一个。
现在,连他这个地头蛇,都已经被孟彦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么,剩下的那几条“小杂鱼”,自然也就可以按部就班地,挨个收拾了。
上午九点,孟彦又在办公室,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赵经理,那几家上次闹事的公司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孟总!”市场部经理赵东,立刻递上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罗列着十多家公司。
为首的,是一家叫做宏发路桥的公司,老板叫钱大发。
这个钱大发,在青川县,也算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他不是本地人,早年是跟着一个包工队,从外地来青川闯荡的。
为人极其嚣张,睚眦必报,而且心狠手辣。
据说,他手底下,养着一帮专门替他“解决麻烦”的打手,黑白两道,都有交集。
他之所以能在青川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他的家族背景。
他的亲哥哥,钱大军,是县城关派出所的所长,一个典型的笑面虎,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没少为他这个弟弟的生意保驾护航。
而他最硬的靠山,则是他的岳父,江州市政法委副书记,李玉亮。
这位李书记,性格刚愎自用,极其护短,在江州的政法系统,影响力极大。
靠着这两座大山,钱大发在青川,几乎是横着走。
除了朱海坤,就数他的公司规模最大,承接的项目也最多。
也就朱海坤的实力能压他一头。
上次带头闹事的,就是他。
名单上的第二家,是金鼎装饰,老板叫孙金鼎,是个脑满肠肥的暴发户,喜欢戴着大金链子,到处炫耀。
他没什么背景,纯粹是靠着给绍帅当“白手套”,才拿到了几个装修工程。
第三家,“四海运输”,老板叫吴四海,跟被停职的技术总监吴二狗是堂兄弟,专门负责给建投的各个工地,提供土方运输服务,价格比市场价高了近一倍。
第四家、第五家.....
“很好。”孟彦接过名单,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对法务部的刘浩说道:
“按照我们昨天商量的方案,一封封地,把‘律师函’,给他们发过去!”
“内容,就参照给朱海坤的那份。该扣的保证金,一分都不能少!该罚的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含糊!”
“是!孟总!”
“不过……”孟彦顿了顿,从那份名单里,抽出了一家公司,“这家绿源环保,要特殊照顾一下。”
赵东看了一眼,立刻说道:“孟总,这家公司我了解。老板是个退伍军人,叫胡大军。为人很正直,做事也认真负责。他们承接的,是我们建投几个绿化项目,利润很薄,是别人看不上的活儿。上次围堵,他们公司的人,一个都没来。”
“嗯。”孟彦点了点头,“对于这样的合作伙伴,我们不仅不能打压,还要大力扶持!”
他看向财务总监牛小丽。
“牛总,这家公司的工程款,还有多少没结?”
“大概还有三百多万。”
“好!会后,立刻安排财务,把这笔钱,全额支付给他们!一分都不要拖!另外,再评估下类似绿源环保的公司还有多少。”
“是!”
一封封措辞严厉的“律师函”,和一笔雪中送炭的“救命款”,在同一时间,从青川建投,发了出去。
赏,与罚,泾渭分明。
这帮平日里靠着各种关系,用尽各种手段,从青川建投身上,吸饱了血的蛀虫们。
他们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在建投最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围堵大门,制造混乱。
孟彦每每想起来,就火冒三丈。
相比之下,那个狡猾的朱海坤,反而显得“做事地道”了许多。
……
做完这一切,孟彦只觉得一阵饥肠辘辘。
他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去公司食堂,随便吃点东西。
一路上,但凡是遇到他的建投职工无一例外,全都主动地停下脚步,恭敬地喊上一声“孟总好”。
那眼神里,不再是以前的同情或者无奈,而是充满了尊敬和感激。
整个公司的精气神,和前几天相比,已经截然不同了。
而当孟彦刚走到食堂门口时,原本还热闹喧天的食堂,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正在吃饭的职工,全都自发地,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下一秒,雷鸣般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食堂。
“孟总好!”
那声音里,充满了崇拜和感激。
孟彦看着大家,笑着摆了摆手。
“大家继续吃,好好吃饭,别管我。”
食堂里,负责打饭的大妈,看到孟彦,更是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她不由分说,把孟彦的餐盘,用各种菜肴,堆得像一座小山。
“孟总!多吃点!多吃点!您为我们大家,辛苦了!”
是啊,大家的确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被拖欠了半年的工资,昨天下午,已经一分不少地,全部打到了他们的卡上。
这个因为资金问题,已经停止运营了近一年的职工食堂,也从今天开始,重新开启了。
孟彦带给大家的,不仅仅是钱,更是对未来的希望。
他原本就在建投内部有着很深的群众基础。
再加上这一次的力挽狂澜,让他彻底成了职工们的主心骨、救世主。
不过,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吃完饭,孟彦端着餐盘,准备回办公室休息一下。
结果,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三个形容猥琐的烂怂货,正堵在那里。
正是昨天被他宣布停职停薪的,吴二狗、陈丽,和章勇。
三个人,气势汹汹,脸色铁青,看那表情,似乎是想把孟彦,给生吞活剥了。
孟彦却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闲庭信步地,走了过去。
直到走到三人面前,他才停下脚步,淡淡地问道:
“你们三个,有事吗?”
第155章 都来了
孟彦看着眼前这三个气势汹汹的“烂怂货”,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开始不紧不慢地,整理起这几天堆积如山的资料。
那副视若无睹的样子,彻底点燃了吴二狗三人心中的火药桶。
“姓孟的!”他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孟彦的鼻子,咆哮道,
“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现在这样针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像一根引线,瞬间引爆了另外两个人。
“孟彦!你这是在打击报复!你这个卑鄙小人!”办公室主任陈丽,那张涂满了厚厚粉底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你停我们的职,断我们的粮!你是想赶尽杀绝吗?!你还让不让人活了?!”法务部长章勇,更是像个泼妇一样,拍着桌子,撒起泼来。
孟彦依旧没有抬头,他只是将手里的资料,一份份地,仔细归类,码放整齐。
直到所有资料都整理完毕,他才缓缓地抬起眼,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们的话,我听不懂。”
“如果没事的话,请你们出去,各忙各的吧。”
这句话,犹如火上浇油!
“姓孟的!你他妈装什么蒜?!”吴二狗彻底暴走了,他猛地一拍桌子,跳了起来,“你停发我们工资,暂停我们职务!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在这里胡作非为的?”
“就是!你这是滥用职权!我们要去县委告你!要去纪委告你!”另外两人,也随声附和,叫嚣起来。
孟彦缓缓地,站起身。
他那原本温和的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冰霜。
“吴二狗,技术总监。利用职权,让你老婆的公司,承接建投的材料供应,五年间,非法获利,至少三千万。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陈丽,办公室主任。利用行政便利,将你家七大姑八大姨,总共一十五口人,安插进集团各个清闲岗位,吃空饷。这,算不算滥用职权?”
“还有你,章勇。”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色厉内荏的“皇亲国戚”身上,“一个学兽医的,当上了法务部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请了一百天的病假、事假、各种假。这算不算尸位素餐?”
他每说一句,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虽然心虚,但常年作威作福惯了的他们,哪里受得了这种当面的羞辱。
“你……你血口喷人!”
“你这是污蔑!”
孟彦摇了摇头,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鄙夷。
“如果你们对我的处理决定,有任何异议,下午两点,可以去法务部和办公室,提交正式的书面申诉。”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别在我这里撒野!我对你们,已经很客气了!”
那强大的气场,瞬间将三人的气焰,压了下去。
他们被震慑住了,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办公室外面的楼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乱糟糟的叫骂声!
“姓孟的!给老子滚出来!”
“还钱!不然今天就拆了你们这破楼!”
紧接着,是保卫科长老王那焦急的阻拦声。
“你们不能进去!这里是总经理办公室!请你们出去!”
“砰!”
一声巨响!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
为首的,正是那个宏发路桥的老板,钱大发!
他剃着一个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拇指粗的大金链子,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他的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壮汉,一看就是他的打手。
另外那几个是几名工程分包商。
他推开门,毫无顾忌地,就闯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孟彦,指着他就破口大骂:“孟彦!你他妈要干什么?想黑吃黑吗?!无法无天了你!”
孟彦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心中却是一乐。
呵呵,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几家收到了律师函的公司,竟然集体,找上门来了。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孟总!我们辛辛苦苦给你们干活,你们拖欠工程款不给,现在还要罚我们?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是!我们不服!我们要上访!要去省里告你们!”
喊冤声,哭穷声,叫嚣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而吴二狗那三个人,看到这副场景,脸上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窃喜。
他们的眼神,仿佛在说:小子,让你玩火!看你怎么收场!看你怎么完蛋!
“砰!”
孟彦将手里的一沓资料,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那巨大的声响,像一声炸雷,瞬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们都感受到了,这位新任总经理身上,那股威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孟彦。
孟彦没有理会那些哭穷叫冤的小老板,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死死地锁定了为首的钱大发。
“钱大发,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带着人,到我们国有企业的办公大楼里,寻衅滋事?”
钱大发先是一愣,他确实是被孟彦的气势,给震了一下。
但随即,他想起了自己的后台,胆子又壮了起来。
他狞笑着,叫嚣道:“谁给我的权力?孟彦,我他妈倒要问问你!谁给你的权力,让你颠倒黑白,拖欠我们民营企业的工程款,还要变相敲诈勒索我们的?这青川,还是不是党领导下的青川?!”
孟彦不急不慢地,从那堆资料里,抽出几张纸,递到他面前。
“经我们法务部和审计部的联合调查,你们宏发路桥公司,涉嫌在项目招投标过程中,围标串标。并且,在施工过程中,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我们给你下发律师函,完全是依法依规。”
“如果你不服,可以去司法部门,起诉我们。”
跟来的那几个小老板,本就是乌合之众,一听这话,都有些怂了,齐齐地看向钱大发。
钱大发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违规你妈!老子在青川干了十年工程,向来都是这么干的!有什么错了?就你他妈牛逼?装逼是吧?老子告诉你,在这青川,你说了不算!”
孟彦坐了下来,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似乎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我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现在,立刻,从我们建投的大楼里,滚出去。”
“否则,呵呵。”
吴二狗那三个人,和钱大发,都笑了。
吴二狗更是嚣张地问道:“否则怎么样?你还敢枪毙我们这些反映问题的群众吗?”
孟彦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还有八分钟。”
“我再重申一遍。如果想好好解决问题,就按照流程来。现在离开,我既往不咎。”
跟着的那几个小老板,面面相觑,已经彻底怂了,开始悄悄地往后退。
而吴二狗三人,和钱大发,却仿佛商量好了一样,继续叫嚣,拍桌子。
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离谱,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孟彦给活活撕了。
就在钱大发情绪失控,伸出手,要去抓孟彦衣领的那一刻。
一声雷鸣般的力喝,从门口传来!
“住手!!!”
只见公安局长张强,带着十几名荷警察,走了进来。
第156章 一勺烩
热闹而又混乱的办公室,随着张强带着警察的到来,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们要干什么?”
张强的声音,如洪钟般响起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聚众闹事!围堵政府单位!甚至,还想攻击国家工作人员!你们的眼里,还有没有政府?有没有法律?”
吴二狗、章勇、陈丽这三个烂怂货,本来就是心虚,一看到这阵仗,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他们下意识地,就往墙角缩,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团空气,生怕被那些警察注意到。
而钱大发,仗着自己背后有人,虽然心里也咯噔一下,但表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嚣张态度。
他身边的那几个地痞流氓,虽然不再叫嚣,但脸上,依然是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横肉表情。
钱大发斜着眼,看着张强,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这不是张大局长吗?怎么?您这是来官官相护,准备欺压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平头老百姓了?”
他见张强没有说话,开始蹬鼻子上脸,添油加醋了。
“您知道这个姓孟的,他干了什么好事吗?他拖欠我们工程款不给,还要罚我们的钱!这青川,还有没有天理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这么一煽动,那几个混混,见自己的老大都这么硬气,胆子又大了起来,开始跟着叽叽喳喳地起哄。
“就是!官官相护!”
“欺负人啊!”
就在这时,张强身后,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眼神锐利如鹰的带队警察,猛地向前一步,厉声喝道: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这人是县刑警队队长黄峰。
他指着那几个混混,挨个点名。
“王大虎!你上个月刚从局子里放出来,就在家里开赌场,抽头放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李三喜!你在城西农贸市场,欺行霸市,强收保护费!那些商贩的举报信,都快把我们办公室给淹了!”
“还有你,赵老四……”
他每点一个人的名字,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他点完,那几个刚才还嚣张无比的混混,已经彻底怂了,一个个低着头,眼神躲闪,大气都不敢喘,纷纷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钱大发。
钱大发见状,却依旧毫不示弱。
“你们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没有证据,警察也不能乱抓人!我就不信,他们今天,还敢颠倒黑白了!”
然而,无论是张强还是他身后的那些警察,似乎都把他钱大发当成了一团空气。
压根没有人搭理他,只有钱大发一个人在那哔哔说着。
孟彦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张强面前,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张局,你们来得,真是太及时了。”
他扫视了一眼屋里这群乌合之众,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看,这样也好。省得你们再一个个地上门去找了。”
张强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意。
“孟总啊,这是我们公安工作的不足啊!连咱们政府自己企业的安全都保障不好!身为局长,我很是惭愧!”
接着,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黄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道:
“还愣着干什么?”
“都带走!”
黄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带走!”
十几名警察,如狼似虎地,就冲了上去!
钱大发这下,也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但他依旧嘴硬,怒吼道:“你们敢!”
黄峰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锃亮的手铐,在他眼前晃了晃。
“钱大发,你是准备自己配合我们工作,跟我们走一趟呢?还是准备,让我的同事,给你戴上这个,再带你走?”
说着,两名身材魁梧的警察,作势就要上前。
钱大发是横,但他不是傻。
他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今天这阵仗,明显不对劲!
“行!行!我走!我配合!老子今天,就配合你们工作!”
他咬着牙,说道。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那个叫黄峰的警察一眼,又用一种充满了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孟彦。
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你给我等着!
而另一边,吴二狗那三个人,看到钱大发都被带走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吴二狗眼珠子一转,就想脚底抹油。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张强说道:“张……张局,我们……我们这是企业内部问题,内部矛盾,就不……就不麻烦你们公安同志了。我……我先走了,孟总,我先走了啊。”
“是是是,我们这是内部矛盾...”
章勇和陈丽连忙附和道,他俩急忙跟着准备一起溜之大吉。
张强没有拦他们,孟彦也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说话。
然而,就在他们三个,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时。
门外,又走进来几个身穿深蓝色制服,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为首的,正是县纪委的副书记,王小华。
他看着眼前的三个人,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
“吴二狗,陈丽,章勇。”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三人的心上。
“我们是县纪委的。现在请你们三位,跟我们回去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
第157章 张强的小算盘
十几名警察,动作麻利,效率极高。
三下五除二,就把钱大发和他的那几个马仔,还有那几个跟着起哄的小老板,全都给塞进了警车。
吴二狗、陈丽、章勇那三个“内鬼”,也被纪委的人,客客气气地,“请”上了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刚才还闹哄哄,乱成一锅粥的办公室,瞬间就清静了下来。
张强看着那两辆载满了“牛鬼蛇神”的面包车,缓缓驶离,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今天,自认为表现得非常不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在孟彦从北江回来的第一时间,林远就给张强,下达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指示,全力配合支持孟彦的工作!
张强,是个头脑非常清晰的人。
他知道,林远是个狠角色,从他上任以来,干的每一件事,都堪称雷霆万钧。
这样的人,他得罪不起,更不敢得罪。
而他一直以来依靠的老板,县委书记周正国,最近却好像突然看破了红尘,开始吃斋念佛了一般。
无论他去汇报什么工作,得到的永远都是那句轻飘飘的:“你配合好林远同志的工作就行了。”
至于那个常务副县长何平。
更是因为他那两个不成器的亲戚,张家兄弟的出事,搞得焦头烂额,自身都难保,早就没了往日的威风。
这一切,都让张强这个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隐隐地意识到了一些问题。
青川县的天,要变了。
而且,变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知道,现在这个乱局,就是他站队表态的最好时机!
更何况,现在县公安局的政委,可是由副县长周云帆,亲自兼任的!
周云帆是谁?
那是林远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林远已经把手,伸进了他张强的一亩三分地里了!
不提周云帆,他心中不来气。
其实,按常理来说,他这个公安局长,也早就该提拔成副县长了。
可周正国,只会拿这个“副县长”的胡萝卜,吊在他的眼前,让他像头驴一样,不停地为他卖命拉磨。
他每次回家,因为这事都没少被他老婆数落。
别看他张强,在外面是堂堂的县公安局长,威风八面。
可一回到家,那就是个标准的“妻管严”。
他怕老婆,怕得要死。
这张强,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小公务员,是靠着死缠烂打,才追上了他现在的老婆。
而他的老丈人,可是原江州市的人大副主任!
他能有今天,可以说,全靠他老婆娘家这边的提携。
所以,他老婆的话,在他这里,那就是圣旨。
而他老婆,最近天天在他耳边吹风。
“张强我跟你说,你别再犯糊涂了!跟着那个姓周的,没前途了!他只会给你画饼充饥!”
“你看看人家林县长!那才是真正干大事的人!你再看看人家手下的周云帆,孟彦,一个个都跟坐了火箭一样,蹭蹭地往上提拔!只有你,还在原地踏步!”
“我告诉你,现在,就是你最好的机会!你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靠上林县长这棵大树!不然,你这个局长,也干到头了!”
老婆的“枕边风”,比任何领导的指示都管用。
越是凤凰男,越是想不停的往上爬证明自己。
这种凤凰男,平时在家中,唯唯诺诺,卑躬屈膝。
但他的心中,往往把自己想象网文小说的男主角,可以靠自己翻盘,打脸那些瞧不起他的人。
尤其是岳丈家的人。
而张强呢,一是怕林远,二是更想投靠林远。
所以,这次才会如此卖力。
他生怕功劳,被那个新来的政委周云帆,给抢了去。
这不,昨天周云帆刚跟他商量完对策,他连夜,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原本还准备,下一番大功夫,好好地,把这些涉事的人员,给整治一番,在林县长面前,好好地表现表现。
没想到,今天,竟然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些人,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勺烩”的辉煌战果,心里,美滋滋的。
他觉得,自己这次,在林县长心里的印象分,绝对是拉满了!
他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拨通了林远的电话,准备第一时间,邀功请赏。
“林县长!我张强啊!我……我有点重要的工作,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远略带歉意的声音。
“哦,是张局啊。真不巧,我现在正在市里,参加一个紧急会议。有什么事,你就在电话里说吧。”
张强心中虽然有些小小的失落,但还是立刻,用一种充满了激情的语气,将今天的“辉煌战果”,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林远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地开口。
“很好。”
“张强同志,你这次,做得非常好。”
“你不仅是保障了我们国有企业的正常办公秩序,更是维护了我们青川县政府的公正权威!”
张强听着林远这番高度的肯定,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了!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美!实在是太美了!
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他挂断电话,哼着小曲,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公安局。
然而,他刚一脚踏进自己办公室的大门,屁股还没坐热。
他的手机急促响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来电显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心,咯噔一下!
屏幕上,跳动着的,是那个他曾经最熟悉的名字,周正国。
第158章 纠结的张强
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张强看着手机屏幕上,周正国的名字,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开始冒汗。
周正国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这个时候打来。
张强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背叛了旧主,还没来得及向新主宣誓效忠,就被当场抓住的叛徒。
他犹豫了足足五秒钟,才颤抖着,硬着头皮按下了接听键。
“书……书记……”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就带上了一丝谄媚和心虚。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周正国那熟悉的声音,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张强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宁静。
许久,周正国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才缓缓地,从听筒里传来。
“张强局长,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强的心,咯噔一下,刚坐好的身体,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周正国,平时私下里都是喊他小张,或者在一些会议上喊他张强同志。
而现在直接喊他张强局长,这说明,周正国对今天的事,非常不满。
这张强感到精神紧张。
他连忙解释道:“书记,青川建投的总经理孟彦,被人围堵在办公室了,那帮人差点都动手了,我收到消息后,带人......”
“是吗?”周正国淡淡地打断了他,“所以把人都抓回公安局了吗?这么多大的事,搞这么大动作?为什么不汇报?你知不知道你抓的人里,有我们县的明星企业家?”
“我……我……”张强瞬间语塞,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就流了下来。
他知道,周正国说的明星企业家,正是钱大发。
他心里暗骂道,奶奶的,锤子毛线的明星企业家啊,钱大发就一流氓二世祖啊。
他也白了,书记这个电话,是来兴师问罪的!
十有八九是钱大发背后的那座大山,市政法委的李玉亮,已经开始向周正国施压了!
“张强啊,张强。”周正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你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呢?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要考虑影响,要顾全大局!你这么一搞,让我很被动,让县委,也很被动啊!”
张强听着,心里叫苦不迭。
书记啊书记,您老人家前几天还跟个甩手掌柜一样,让我什么都配合林县长。
明明是我每次汇报,你都让我听林远的。
我这不是在按你的指示办事吗?
现在倒好,出了事,您又来怪我不顾全大局了,这帽子扣的。
纵然他心里一百个不爽,但他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是,是,书记,我错了!我检讨!我思想觉悟不高,考虑问题不周全!我……”
“行了。”周正国再次打断了他,“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不就是企业为了讨要欠款,在办公室拌了几句嘴吗?我看问题,没有那么严重吧。需要这么上纲上线,兴师动众吗?”
周正国这是避重就轻,他选择性的忽略了张强刚才说的,钱大发这帮人准备动手殴打国企干部这一情况。
他是在淡化问题的严重性。
“你记住,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但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尤其是你们公安机关,办案子更要讲事实、讲原则、讲依据。”
张强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周正国的意图!
周正国“义正言辞”的话,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装着的真实意图,就是让他放了钱大发。
可这样一来,他张强成什么了?
到时候,林远会怪罪他,而周正国这老狐狸,以后也大概率不会提拔他。
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弄了个里外不是人。
“书……书记……”张强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这不合适吧?钱大发他们,是寻衅滋事,是暴力抗法,证据确凿啊!就这么放了,我们……我们公安的威信何在啊?”
“威信?”周正国冷笑一声,“张强,我提醒你一句。你的位置是县委给的。公安局,是县委领导下的公安局。你最需要做的,就是执行县委的决定!明白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张强浇了个透心凉。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我……我明白了,书记。”
挂断电话,张强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
怎么办?
真的要放人吗?
如果放了,那他今天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可要是不放……
就在他左右为难,痛苦万分的时候。
他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周云帆推门走了进来。
“张局,听说你今天,打了一场大胜仗啊。”周云帆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张强看着他,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政委,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我快愁死了。”
他把刚才周正国打电话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周云帆说了一遍。
他原本对周云帆是不太感冒的,这个年轻人,原本只是下面偏远乡镇里的书记。
舅舅不疼,姥姥不爱。正常情况下,这辈子也就烂在基层了。
谁知人家获得林远赏识,快速提拔,不但成了副县长,还兼任了县公安局的政委。
理论上在县公安局里,他张强是一把手,政委只能是二把手,协助他工作的。
可是周云帆却偏偏还是副县长,行政级别比他高一级。
这样的配置,卡的张强是相当难受。
更何况,周云帆还比他年轻好多。
这让他好生妒忌,又好生无奈。
周云帆听完张强的一通吐槽,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他只是平静地,问了张强一个问题。
“张局,周书记要求的不是很明确了吗?你还惆怅什么?”
张强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周县长,你的意思是按周书记要求办?”
“对呀!”周云帆点点头。
“这....”
张强更懵逼了,周云帆不是林远的心腹吗?他这是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看张强一脸疑惑不解的样子,周云帆说道:“张局,周书记明确要求,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对吧?”
“对,是的。”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们公安机关审一审,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啊?这是不是太....”
张强这下明白了周云帆的意图了,就是按程序办案,该审审,审完以后,有问题法办,没问题放人。
可他清楚,周正国不是这意思,周正国就是让他放了钱大发。
他也知道,如果真的上纲上线,这钱大发的问题还不会是个小问题,弄不好,就搞大了。
他这时候,十分担心,得罪了周正国和钱大发那个岳父,会把自己的前途都埋了。
他原本计划是,人他出面抓回来了,算是个林远的投诚。
而后续的审问也好,放人也罢,他准备甩给周云帆去处理。
后面不管哪个领导给他施压,他都可以推到周云帆身上,大家都知道周云帆是林远的人嘛。
只是没想到,周正国下手太快了,没给他交接工作的机会,就逼着他放人,这等于把他的退路堵死了。
第159章 一正一反
周云帆看着眼前这个纠结万分,痛苦不已的公安局长。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
他知道,张强现在正犹豫着到底该站哪边。
向左,是周正国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和那张看似诱人,却永远也吃不到的“胡萝卜”。
向右,是林远这位强势崛起的新贵,和那条充满了机遇,却也同样充满了风险的“新航道”。
“张局,”周云帆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来您这之前,我在县政府,林县长特意找我谈了一次话。”
张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林县长说,这次的行动,咱们公安局,做得非常好!反应迅速,处置果断,有力地维护了我们国有企业的安全和稳定。”
“他还特别提到,说您,张强同志,是一个雷厉风行,有担当,有魄力的好干部。”
张强听了,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一大半!
他那张愁云密布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
“林……林县长,他……他真的是这么说的?”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当然了。”周云帆点了点头,语气愈发诚恳,“张局,林县长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刚来青川的时候,去处理医院那次群体事件。当时场面那么混乱,是你始终寸步不离地,保护在他的身边。他说,这件事他一直都记在心里,非常认可你的工作能力和态度。”
这话一出,像一股暖流来袭,让张强有点热泪盈眶。
他虽然是县公安局长,表面十分风光。可谁又能知道,在家里,他被老婆压着,是个抬不起头窝囊男人。
在职场上,他不断地被上级周正国pUA,当做棋子摆布。
他没有得到过老婆的尊重,也没有得到过,周正国的一句认可,哪怕只是一句表扬的话都没有过。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和愧疚,“没想到,林县长……他还记得那件事。”
“其实,说起来惭愧。当时,我的工作,也没做好。还……还害得林县长,被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打了一闷棍。”
周云帆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张强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局,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张强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张局,咱们今天,不说官话。我就以一个同事,一个公安战友的身份,跟你聊几句心里话。”
张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书记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你我心里都清楚。”周云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这是在让你,替他去顶雷,替他去还李玉亮的人情。”
“可你想过没有,张局。这个雷,你顶得住吗?”
张强沉默了,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钱大发是个什么货色?这些年,他在青川干的那些事,你比我清楚。就凭今天他带人冲击建投大楼这一条,定他一个‘寻衅滋事’,都算是轻的!往深了查,他屁股底下干净吗?”
“我们现在要是把他放了,这意味着什么?”周云帆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我们公安局的脸,被我们自己,打得稀烂!以后,谁还把我们放在眼里?”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今天,你卖了周书记一个面子,放了他。可将来,一旦钱大发再出别的事,或者李玉亮倒台了,这个案子被翻出来,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会是谁?”
周云帆指了指张强,又指了指自己。
“是你,是我,是我们整个县公安局!”
“到时候,周书记会站出来,保我们吗?他只会说,这是我们办案不严谨,是我们自己犯下的错误!”
张强脸色铁青,沉默了几秒钟,他说道:“我明白,我都明白。”
周云帆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看着张强,正色道:
“林县长一再向我强调,让我到了公安局之后,一定要全力地,配合你,支持你的工作!”
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他说,只要我们两个,齐心协力,就没有什么问题,是能难住我们的!”
张强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看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充满了真诚和力量。
他那颗摇摆不定,纠结万分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他猛地站起身,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周云帆的手。
“好!云帆同志!以后,我们两个,互相支持!通力合作!”
“以后,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我们互相支持!”周云帆说道。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的确如周云帆想的那样,在这之前,他心里其实一直都在犹豫,到底应该站在哪一边。
他本来的计划是,两边都不得罪。
依靠周正国,但不得罪林远。
在周正国和林远之间,寻求一个微妙的平衡。
然而,事实却告诉他,这根本不可能。
周正国,作风霸道,喜欢将下属当成棋子,只会用“画饼”的方式,来驱使你。
他总是让你去趟那些最危险的地雷阵,就像这次,他一个电话打来,就让你去放人。
他很清楚,钱大发是什么货色,被群众举报反映多次,违法犯罪的勾当没少做。
他让你放人,他自己是舒坦了,是能给上面的李玉亮,卖个人情了。
可他张强呢?
所有的风险,都是他一个人在担!
一旦以后,钱大发再出了什么乱子,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违规放人”的公安局长!
这个罪名,太重了,他背不起!
而反观林远这边呢?
人家做事,一直是有理有据,走的是依法依规的路子。
就如这次抓人,师出有名,他干起事来,也有底气!
而且,林远手下的人,周云帆,孟彦,一个个都得到了快速的提拔。
他给下属的,是实实在在的上升空间,更敢在关键时刻,为下属扛事!
这一正一反的典型摆在那呢,谁才是真正的好领导,张强自然是分的清楚。
其实,并不能全怪张强优柔寡断。
他已经人到中年了,好不容易,才混上了这个局长的位置,眼看着,就能再往上走一步了。
他不得不谨慎,不得不小心。
他并非外强中干的草包干部,也不是胆小怕事之人。
从他在医院不顾危险,全程陪着林远处理危机,就说明他是有胆识的。
与其跟着一个只会画饼,还随时可能把自己卖了的“旧主”,不如,跟着一个敢打敢拼,还愿意分蛋糕的“新王”,轰轰烈烈地,干上一番事业。
现在他想明白了。
他松开周云帆的手,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刑警队队长黄峰的号码。
他的声音,冰冷而又果决。
“黄峰!立刻!对钱大发这些人展开审讯!”
第160章 审讯
青川县公安局,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照得整个房间一片惨白。
钱大发,这个平日里在青川县呼风唤雨的“土皇帝”,此刻坐在那张冰冷的老虎凳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反而充满了不屑和嚣张。
“我说,黄大队长。”他翘着二郎腿,斜着眼,看着坐在对面的黄峰,
“你们这都折腾半天了,到底想问什么啊?我可告诉你们,我可是守法公民,明星企业家!你们要是拿不出证据,就这么一直关着我,我可是要去市里,去省里,告你们滥用职权,非法拘留的!”
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在他看来,今天这事,就是吓唬他。
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咬死了不松口,最多二十四小时,他就能大摇大摆地,从这里走出去。
到时候,他要让那个姓孟的,吃不了兜着走!
黄峰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中只是冷笑。
他没有跟钱大发废话,拿起桌上的一沓文件,开始不紧不慢地念了起来。
“钱大发,男,四十二岁,宏发路桥公司董事长。”
“经查,你于昨日下午两点,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伙同王大虎、李三喜、赵老四等人,强行闯入国有企业青川建投集团的办公大楼,并在总经理办公室内,大声喧哗,拍打桌椅,严重扰乱了企业的正常办公秩序。”
“期间,你还对建投集团总经理孟彦同志,进行了言语上的威胁和恐吓,并试图对其进行人身攻击。”
“以上行为,已经涉嫌构成‘寻衅滋事罪’。钱大发,你认不认?”
钱大发听完,嗤笑一声,矢口否认。
“放屁!我那是去反映问题!是那个姓孟的,拖欠我们工程款,还想敲诈我们!我们是去跟他理论的!怎么就成寻衅滋事了?”
“至于什么人身攻击,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就是情绪激动了点,谁动手了?你们有证据吗?”
他一副滚刀肉的样子,拒不承认。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隔壁的几间审讯室里,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小弟们,和他那些对他唯唯诺诺的合作伙伴们,早就已经把他卖了个底朝天。
……
另一间审讯室里。
王大虎,那个跟着钱大发一起闯进办公室的混混头子,还没等警察开口,就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警察同志!我冤枉啊!我……我就是个文盲,我哪懂什么啊!”
“是……是发哥!是钱大发!他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带几个兄弟,去给他撑撑场面!他说,就是去壮壮声势,吓唬吓唬那个新来的总经理,绝对不会有事的!我……我哪知道,事情会闹这么大啊!”
“警察同志,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我……我坦白!我立功!求求政府,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
又一间审讯室里。
金鼎装饰的老板孙金鼎,那个脑满肠肥的暴发户,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把所有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
“警察同志!我……我跟钱大发不熟啊!真的不熟!”
“是……是他!是他打电话,蛊惑我们,说那个姓孟的,要黑我们的钱!还说,法不责众,只要我们一起去闹,他保证,能把钱给我们要回来!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才跟着他一起去了啊!”
“我……我就是个小本生意人,我哪敢跟政府作对啊!这……这都是钱大发,在背后教唆的啊!”
……
一份份新鲜出炉的口供,很快,就摆在了黄峰的面前。
他看着那些白纸黑字,上面按着一个个鲜红的手印,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钱大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坦白从宽。”
然后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口供材料,说:“你的好兄弟们,可都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钱大发,远远的看到那些口供,心中也是一咯噔。
他暗骂道,奶奶的,这帮孙子这么快就把老子卖了吗?
不管了,我管你真的假的,反正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了。
他下定决心,下面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他知道,外面一定会有人运作把他捞出去的。
黄峰见他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又从桌子上的卷宗中,抽出几份材料。
这是他从局里档案室,调出来的,近五年来,所有关于钱大发和他那家宏发路桥公司的举报材料。
他清了清嗓子,一份一份开始读着。
“二零一八年三月,强拆城南张秀清家的祖宅,致其七旬老母,被倒塌的墙壁砸断双腿,重伤住院!事后,你指使王大虎,用五万块钱,威逼利诱,让其家属撤案!”
“二零一九年七月,在‘青川一号’公路的招投标中,你恶意围标串标!并于开标前夜,指使李三喜等人,将另外三家竞标公司的负责人,请到皇家KtV,沟通了一整夜!第二天,那三家公司,全部主动弃标!”
“二零二零年一月,你承建的‘幸福家园’廉租房项目,将合同规定的‘三级螺纹钢’,偷换成‘二级圆钢’,并使用劣质海砂,代替河砂,搅拌混凝土!致使该项目,在交付前,就出现了大面积的墙体开裂和楼板渗水!”
“同年五月,你为了拿到‘四海运输’的土方合同,与吴二狗合谋,设计陷害原运输队长,致其酒驾被抓,丢了工作!随后,你堂弟吴四海的公司,以高出市场价一倍的价格,顺利接手!”
“二零二一年,你……”
黄峰每念一条,钱大发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都是他自以为早就摆平了的陈年旧案!
他没想到,公安局这边,竟然还留着底!
而且,查得如此一清二楚!
等黄峰念完,钱大发那嚣张的气焰,已经熄灭了大半。
他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这些都是捕风捉影!没有证据!你们……你们这是在搞栽赃陷害!”
“这全部都是污蔑!我要告你们!告你们!”
第161章 攻心
审讯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钱大发,在经过了刚才那一番歇斯底里的咆哮和指控后,整个人都颓然了。
他不再叫嚣,也不再辩解。
他只是低着头,玩起了一问三不知,沉默不语。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他这是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栽了。
但他心里,依然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他相信,只要自己咬死了不松口,他外面强大的关系,就一定能把他捞出去。
最多二十四小时,他就能重获自由。
黄峰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心中只是冷笑。
他知道,对付这种老油条,不能急。
他要做的,就是把一颗又一颗的“重磅炸弹”,不紧不慢地,扔到他的面前,让他自己,去体会那种被一步步拖入深渊的恐惧。
黄峰没有再追问刚才那些事,而是从卷宗里,又抽出了几份新的材料。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钱大发的心上。
“钱大发,我们再来聊聊,你和县人民医院,王志坤院长的关系吧。”
钱大发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经我们调查,你名下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在过去的三年里,与县人民医院的太平间,有着非常‘密切’的业务往来。”
钱大发喉咙动一下,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
他内心对黄峰说的这个话题,十分抗拒,他现在听到医院的相关字眼,都觉得头皮发麻。
那是他最害怕被发现的罪恶。
而黄峰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接着说。
“据我们掌握的线索,你们涉嫌,与王志坤、刘富贵等人相勾结,非法盗取、贩卖尸体器官!”
黄峰边说边注意着钱大发的表情变化。
“其中,光死者家属报案,我们公安机关记录在案的,就有十七具尸体的眼角膜,和五具尸体的心脏、肝脏、肾脏,不知所踪!”
钱大发此时仿佛是人拿捏了七寸的毒蛇,额头上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黄峰一拍桌子,暴喝道:
“钱大发!死者家属向医院反映,你们就殴打威胁!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你都干的出来!你还是人吗?!!”
“你……你胡说!”钱大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声音都开始发颤,“污……污蔑!你这是污蔑!”
黄峰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而是继续,扔出了第二颗炸弹。
“我们再来谈谈,你和原大石镇大前村村支书,张富贵的关系。”
“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曾多次,伙同张富贵,雇佣社会闲散人员,对那些因为医疗事故,而去上访的患者家属,进行殴打、恐吓、威逼利诱!”
钱大发心虚的低着头,装作听不见。
“其中,就包括前段时间,刚刚发生的,李大牛的妻子,一尸两命的案子!”
“据张富贵交代,他之所以敢那么嚣张,之所以敢私自拘禁李大牛的弟弟李二牛,就是因为,有你,在背后给他撑腰!”
“甚至,原大石镇的党委书记张红龙,之所以会选择畏罪潜逃,也与你,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些话,像一道道惊雷,在钱大发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彻底懵了!
他没想到,公安局这边,竟然把他和“医院贪腐案”、“张富贵涉黑案”,甚至“张红龙外逃案”,全都给联系了起来!
他以为万无一失,绝不会有问题的信心,在这一刻,开始剧烈地动摇!
他想反驳,想咆哮,但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死死地扼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峰看着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钱大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钱大发,你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法的商人,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手底下干的那些脏事,烂事,你以为,真的能瞒天过海吗?”
他顿了顿,用一种充满了怜悯的语气,说道:
“我再提醒你一下。”
“你的那些好兄弟,王大虎,李三喜,孙金鼎……他们现在,可都在隔壁,争着抢着,要交代问题,要立功表现呢。”
“至于,你,是准备继续嘴硬,把所有的罪,都自己一个人扛下来?还是准备,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坦白从宽?”
“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钱大发,依旧死死地低着头,努力地装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把头,转向一边,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只是,他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和他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已经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那嚣张的气焰,已经荡然无存。
黄峰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个人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现在,只是在用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在支撑着自己。
“好,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们也不逼你!”
黄峰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再最后提醒你一次。”
“你不要再想着,外面会有人,能救你了。”
“你犯的这些事,哼哼……”
“从今天起,你已经被正式刑事拘留了。”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审讯室。
他办案经验丰富,对付这种滚刀肉,他有的是耐心,也知道该用什么办法。
他知道,钱大发现在还在认为,警方没有证据,最多只能扣留他24小时。
他还抱着熬着二十四小时就能出去的幻想。
钱大发还在等着他的强大背景营救他,
既然这样。
那就让他,好好地,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待着吧。
把他晾上个一两天,让他所有的幻想,都彻底破灭。
到时候,不用自己开口,他自己就会哭着喊着,求着要交代问题了。
第162章 可怕的利益链
青川县政府大院,县长办公室。
林远静静地听着周云帆和张强的汇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早已是波澜壮阔。
“林县长,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和相关人员的口供,基本可以确定,一个以钱大发为首的,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已经初步浮出水面。”
张强的声音,带着些许激动。
“这个团伙,涉及的罪名,简直是罄竹难书!”
周云帆在一旁,点了点头,补充道:“是的,县长。就拿欺行霸市来说,他几乎垄断了我们青川县所有的沙石供应!城南的沙场,原本有五家在经营,他先是威胁恐吓,低价收购了两家。”
“然后指使手下的王大虎、李三喜带人,天天去另外不同意收购的两家闹事,今天砸车,明天打人,硬生生把人家给逼走了。”
张强接过话头:“没错!现在,整个青川的建筑工地,用的沙子,都得从他那里买,价格比市场价,高了整整五成!”
“这还只是他众多恶行中的冰山一角!暴力威胁,更是他的家常便饭!”
“去年,县里搞旧城改造,有个拆迁户不愿意搬。钱大发接了拆迁的活儿,直接带人,半夜把人家的大门给堵了,往院子里扔死猫、泼油漆,还扬言让那家的孩子在学校里‘出点意外’!最后,那家人被吓得连夜搬走,连补偿款都没敢要!”
林远听到这里,眉头紧锁,他敲了敲桌子,问道:“我还听说强买强卖,这种事他也没少干吧?”
“何止是没少干!”周云帆的语气,充满了愤怒,
“他看上了城东那块地,想建个商业广场。可那块地,是几十户农民的菜地。他先是找村干部施压,没用。然后,就派人,开着推土机,直接把人家地里的菜,给全推平了!然后让他的手下开始威胁恐吓,最后那些农民,只能以极低的价格,把地卖给他。”
“围标串标,也是他的拿手好戏!”张强补充道,
“就拿建投那个一号公路的项目来说,他手下供述,在开标前夜,他直接把另外三家有实力竞标的公司老板,强行带到了皇家KtV。威胁恐吓让那三家全部主动弃标,让他轻松高价中标!”
林远听到这里,突然打断了他。
“张局,我有一个问题。”
“钱大发这些人,如此嚣张,如此无法无天,在青川横行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人报过警吗?”
“还是说,在你们公安系统内部,也有人在配合他们,给他们当保护伞?”
其实林远大致知道这个钱大发背景,他想通过张强再确认下。
张强直言道。
“林县长,您说得对。钱大发之所以能这么有恃无恐,确实是因为,有我们内部的人,在给他通风报信,甚至保驾护航。”
“是谁?”
“是城关派出所的所长,钱大军。他是钱大发的亲哥哥。”
“这些年,所有关于钱大发的举报,只要是到了城关派出所,最后全都会被他以各种理由,给压下去。再加上他岳父那边的压力,所以……”
林远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这时周云帆放出了重磅炸弹。
“县长,这些还都不算什么。最令人发指的是,钱大发伙同县人民医院王志坤等人,长期盗卖死者器官。已经形成了利链条,被抓的张富贵,跑路的张红龙都是参与者。”
他沉吟了片刻,推敲着问道:“那个大石镇原党委书记张红龙的畏罪潜逃,恐怕也跟他脱不了干系吧?”
张强心里中惊叹,林远的消息果然灵通。
他一拍大腿说道,“您说得太对了!根据我们从市局那边得到的最新情况,张红龙之所以会跑路,就是钱大发在背后操作。因为张红龙的手里,攥着太多,关于钱大发和县医院王志坤,盗卖死者器官的证据!”
“目前,钱大发已经被我们正式刑事拘留。下一步我们准备,正式立案侦查!”
两人汇报完毕,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远,等待着他的最终决定。
林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很好!我支持你们,立刻立案,一查到底!”
听到林远这番话,周云帆和张强的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有了县长的这把“尚方宝剑”,他们干起事来,就更有底气了。
然而,林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那颗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林远话锋一转,“这件事,在正式立案之前,我还需要去跟周书记通个气。”
“什么?!”
张强第一个,就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为难和抗拒。
“林县长!这……这可使不得啊!”他急切地说道,“您是不知道,就在昨天,周书记还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几乎是明示我,让我把钱大发给放了!现在去给他通气,我怕……我怕会出岔子啊!”
周云帆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是啊,县长。周书记那边,恐怕不好过关。我听说,他和市里那位李玉亮书记,关系可不一般。”
林远看着两人那忧心忡忡的样子,苦笑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
“你们以为,市里那位李书记,只给周正国一个人,施压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周云帆和张强瞬间懂了,看来林远也同样面临着高层的巨大压力!
一时间,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这件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可以说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们担心,一旦周正国利用他“一把手”的权威,强力阻挠。
林远要是一松劲,那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付诸东流。
林远看出了他们的担忧。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
“周书记,是县委的一把手。出了这么大的事,向他汇报是我这个县长应尽的职责。这是工作程序,我们必须遵守,不能授人以柄。”
他看着两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你们两个,也不要因此就分心。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别忘了,我们的公安机关,是受双重领导的部门,不是吗?”
这句话,醍醐灌顶。
他们恍然大悟!
他们彻底明白了林远的意思!
去向周正国汇报,只是为了在政府程序上,做到无懈可击!
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如果周正国同意,那自然最好。
可如果,他不同意,甚至强力阻挠呢?
那也没关系!
他们就接着干!
县公安局的上面,不是还有市局吗?
张富贵的案子,不就是市局直接提级办理的吗?
这也就是说,不管周正国同不同意,这个案子他们都办定了!
向周正国汇报,只是林远为了让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闭嘴。
既要放开手脚,大胆做事。
又不能在程序上,给人留下任何可以攻击的口实。
高!实在是高!
周云帆和张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敬佩。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县长,他的政治智慧和斗争手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跟着这样的人干,何愁大事不成?
“我们明白了,县长!”
第163章 周正国的谈话
周云帆和张强,前脚刚刚离开。
后脚,县委书记办公室的助理小王,便行色匆匆地,敲响了林远办公室的门。
“林县长。”
林远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王啊,什么事,这么着急?”
“林县长,书记问您现在是否有空,想请您过去聊一聊。”
林远心中暗笑。
真巧啊。
看来,周正国这个老家伙,鼻子比狗还灵。
周云帆和张强刚汇报完情况,他那边就已经坐不住了。
也对,谁让县委大院是周正国的一亩三分地呢?
“好的,我知道了。”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我马上就过去。”
……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茶香。
周正国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笑容。
“林远同志,来了,快坐。”
两人一阵寒暄过后,林远刚刚坐下。
周正国,便直接开门见山了。
“林远同志,关于昨天,建投那边抓的那个钱大发,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急切。
这与他平时那种稳如老狗的做派,完全不一样。
上次,张富贵被抓,张红龙跑路,何平哭着喊着去省城向他求救时,都没见他如此紧张过。
林远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看来,我们的周正国书记的压力不小啊。
仅仅是市里李玉亮给的压力吗?
还是这里面会牵出些让周正国紧张的人和事?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刚刚周云帆和张强汇报的那些情况,向周正国做了一次简单的汇报。
他每说一条钱大发的罪行,周正国的眼角,就不易察觉地抽动一下。
当林远说到“盗卖器官”、“形成利益链条”时,周正国那端着茶杯的手,甚至都微微地抖了一下。
等林远汇报完,周正国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知道钱大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没想到,他竟然烂到了这个地步!
贩卖器官!这可是重罪啊!
然而,震惊归震惊。
他已经顾不得什么了。
他沉默了许久,在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还是开口了。
果然,如周云帆和张强所料。
他提出了反对意见。
“林远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很严重,也很触目惊心。”他先是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办案,还是要讲证据。现在这些,大多都还只是相关人员的口供,并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我们不能排除,是钱大发手下的那些人,为了推卸责任,背着他,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的可能性嘛。”
“而且,”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们也要考虑到,对我们青川县营商环境的影响。钱大发这个人,虽然有些争议,但他毕竟是我们县里,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家。”
“他承接很多投资开发项目。我们青川的开发才刚刚起步,各方的投资商,都在观望。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这样处理一个知名的企业家,难免会让外来的资本,产生顾虑,望而却步啊。”
“更何况……”他叹了口气,看似无奈地说道,“市里的李玉亮书记,也亲自给我打来电话,详细地询问了这件事。他也很关心我们青川的民营企业发展啊。”
林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反驳。
直到周正国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他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深表赞同”的表情。
“书记,您说得对。还是您站得高,看得远,考虑问题,比我全面。”
然后,他看着周正国,把那个烫手的山芋,又给扔了回去。
“那么,书记,您是什么意见?我们下一步,具体该怎么做?”
周正国的心中,瞬间就涌起了一股无名火。
这个林远!
揣着明白装糊涂!
话,他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
除了钱大发,其他人,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难道,非要让把“放了钱大发”这几个字,亲口说出来吗?!
他知道,林远,就是在逼他!
逼他亲口,下达这个“违规”的命令!
一旦他说出口,那这个把柄,就死死地攥在了林远的手里!
周正国又急又气,但脸上,却又不能表现出分毫。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年轻人,给活活憋出内伤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足足十几秒,周正国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林远同志,我的意见是。我们,既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林远笑了。
他知道,他口中的“好人”,指的就是钱大发。而那些所谓的“坏人”,就是钱大发手下,那些可以用来顶罪的小喽啰。
选择性执法嘛。
第164章 谁是棋子?
“既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林远在听完周正国这句之后,脸上那依然平静。
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看着周正国,非常平静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说道,
“我明白了,周书记。”
说完,他微微欠了欠身。
“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随即,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砰。”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了周正国一个人。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整个人,微微在那里发呆。
他那张带着几分威严的笑脸,一点一点地凝固,然后变得扭曲。
他明白了什么?
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他明白了我的“暗示”,准备回去,就把钱大发那个“好人”,给放了?
不可能!
林远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
以他对林远的了解,绝对不可能!
那……他是明白了我的“底线”,准备要跟我硬刚到底?
他要无视我这个县委书记的“意见”,继续一意孤行?
周正国猛地发现,他这个在官场里浸淫了半辈子,自认为早已将“察言观色”、“揣摩上意”的本事,练到了炉火纯青地步的老狐狸。
在这一刻,竟然完全看不透一个比他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心思!
林远那句轻飘飘的“我明白了”,就像一句充满了魔咒的谶语,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地回响。
又像一把无形的,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坐立难安,让他寝食难寐!
“叮铃铃——”
就在这时,桌上的那部红色座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周正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那串号码,瞳孔猛地一缩!
他太熟悉了,是李玉亮打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起了电话。
“喂,李书记。”
“正国啊!”电话那头,传来了李玉亮那充满了怒火和质问的声音,“我听说,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婿,到现在还被你们县公安局关着?你不是说,会尽快处理吗?这就是你处理的结果?”
周正国听着这番兴师问罪,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但嘴上却只能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解释道:
“李书记,您听我说。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那个钱大发,他……”
“我不管他有多复杂!”李玉亮粗暴地打断了他,“我只问你一句,这个人,你放还是不放?!”
“李书记,不是我不放。”周正国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是那个林远,他抓着这件事,死不松口!他把所有的证据,都捅了出来!现在,整个县委,都知道了钱大发的那些破事!我……我根本压不住啊!”
“那你这个县委书记是怎么搞的?制衡他呀!”
李玉亮不满的说道。
在他的眼中,周正国一个堂堂县委书记,这点事就是他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现在周正国表现的十分位,这让他认为周正国是在推脱。
周正国听出了李玉亮话里有话,他急忙解释道:
“不是...不是的,李书记,这件事现在弄的非常麻烦,现在牵扯出....”
“行了,你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我只看事情的结果,别的我不管。”
李玉亮再次直接打断了周正国的话。
周正国此时也急了,他觉得他必须适当提醒下李玉亮,不管李玉亮怎么想。
“李书记,我已经在全力协调了。不过,县公安局这边查到,事情似乎牵扯出比较多,比较严重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李玉亮才用一种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
“周正国,我提醒你一句。”
“当初,你能从省里,下来当这个县委书记,是谁,在背后帮你说了话,你应该,还没忘吧?”
又来了,周正国其实对这话是十分反感的,李玉亮这人就这德行,喜欢把恩惠时不时挂在嘴边。
周正国硬着头皮听着,
“你别忘了,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这条船,翻了。你觉得,你还能独善其身吗?”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周正国握着听筒,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猛地站起身,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想拿起电话,把张强叫过来,再敲打他一番。
但他又立刻,放下了电话。
他知道,没用。
张强那棵墙头草,恐怕早就已经彻底倒向林远了。
他现在打电话过去,非但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只会自取其辱。
他想给林远打个电话,跟他摊牌,跟他妥协。
但他又不敢。
他怕,他这个电话打过去,反而会坐实自己和钱大发“关系匪浅”的嫌疑,被林远抓住更大的把柄!
这一刻,周正国才惊恐地发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青川的局势,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稳坐钓鱼台,看着林远和青川县委一众干部斗得你死我活,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的“棋手”。
他颓然地,一屁股,坐回到了那张象征着青川最高权力的椅子上。
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只觉得,满嘴的苦涩。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青川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把林远,当成自己手中的一把“刀”,想借他的手,去砍掉那些不听话的“烂树根”。
可现在,他才发现。
似乎攻守易行了。
到底谁才是棋子,谁才是执棋者呢?
第165章 反腐序幕
林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刻就拨通了周云帆和张强的电话。
他用一种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向他们传达了周正国书记的“最高指示”。
“周书记说了,对于钱大发的案子,我们的原则是,既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说完,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强调了一句。
“这可是周书记,亲口说的原话。你们二位,一定要深刻领会,准确执行!”
电话那头的周云帆,听完之后,只是风平浪静地回了一句:“明白了,县长。我们会严格按照周书记的指示,把案子办成铁案。”
而张强,在听到这番话后,却是震惊得半天都合不拢嘴。
他拿着电话,愣了足足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林远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放心大胆地去干!天塌下来,有周书记顶着!我们现在,就是在执行书记的指示!”
高!实在是高啊!
张强的心里,对林远的敬佩,又加深了几分。
……
刚挂断电话,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了。
秘书顾盼,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纸箱子,有些吃力地走了进来。
林远看着他那滑稽的样子,不解地问道:“小顾,你这是弄的些什么?去赶集买年货了吗?”
顾盼把箱子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了一个贼兮兮的笑容。
“老板,这可不是我买的。是柳眉姐,特意派人从省城送过来的。”
林远一愣,走上前,打开了纸箱。
只见里面,塞得是满满当当。
最上面一层,是各种各样的进口营养品和补品。
什么澳洲的深海鱼油,新西兰的蜂胶,长白山的上好人参……
中间一层,则是各种高档的男士生活用品。
法国的手工剃须膏,意大利的真丝睡衣,甚至还有几瓶他最喜欢喝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最下面一层,则是一些家常的东西。
几件一看就是柳眉亲手织的,厚实的羊毛衫,还有一双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垫上,还用红线,绣着一个“安”字。
林远看着这些东西,那颗因为连日来的勾心斗角,而变得有些坚硬的心,在这一刻,瞬间就柔软了下来。
一股暖流,缓缓地,流遍了全身。
一转眼,他来青川,已经快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忙得像个陀螺,连一次江州,都还没回去过。
他的心里,瞬间就充满了对柳眉娘俩的歉意。
他已经把柳眉和瑶瑶当做的自己的人家。
顾盼看着林远那温柔的眼神,在一旁笑着打趣道:“柳眉姐可真是体贴人啊。老板,说真的,我可真羡慕您。这又是送温暖,又是送健康的,简直是把您当国宝一样供着呢。”
“行了,别贫嘴了。”林远被他说得老脸一红,“你把东西放那吧,一会儿我自己来整理。”
“对了,小顾。”林远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家那个‘六味小厨’的案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顾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县里,已经根据市局反馈回来的信息,成立了专案组,正在对当年的案子,进行重新梳理。我家里人,也在积极地向专案组提供证据,争取拿回我们应有的合法权益。”
原来,顾盼家里,世代都是厨师。
他爷爷开的那家“六味小厨”,曾经是青川县最有名的饭店。
后来却被王二坤和绍帅等人,用各种下三滥的手段,威逼利诱,以极低的价格强行收购了过去。
顾家的人,这些年,一直在上访,一直在投诉,但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直到这次,王二坤等人落马,这件事才终于有了转机。
而林远,在得知这件事后,也一直默默地关心着。
“嗯。”林远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地方,你及时跟我说。政府也不能让老百姓的合法财产,被那些蛀虫白白侵占了。”
顾盼看着林远,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他知道,林县长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
但他,却还一直记挂着自己家里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样的老板,哪个下属不愿意为他卖命呢?
就在顾盼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林远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林远走到那个大纸箱子前,弯下腰,从里面翻找了起来。
他先是拿出了一盒包装精美的长白山人参和一瓶新西兰蜂胶,递到顾盼手里。
“这个,你拿回去,给家里的老人补补身子。这几年,为了饭店的事,让他们跟着操心受累了。”
顾盼连忙摆手:“不不不,老板,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顾盼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林远那真诚的眼神,只感觉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老板!”
第166章 招安
青川的反腐风暴,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缓缓收紧。
而另一边,孟彦的“招安”大计,也进行得有条不紊。
朱海坤这次,是真的大出血了。
六个亿的真金白银,对于任何一家民营企业来说,都足以伤筋动骨。
但是,出血,不能白出。
孟彦,也没有让他“买空卖空”。
就在双方签订正式的“投资合作协议”的阶段时,孟彦就让市场部的赵东,给朱海坤送去了一份新的项目合作方案。
青川县的“锦绣江南”烂尾楼盘的整体收购与二次开发项目。
这个楼盘,是前任总经理陈斌在任时,搞出来的一个烂尾工程。
地段,是绝佳的黄金地段,距离县政府仅3公里。
当年,陈斌以“招商引资”的名义,引进了一家所谓的“港资企业”,与建投合资开发。
结果,那家公司,实际上就是个空壳公司,是陈斌用来利益输送的“白手套”。
等从青川建投和银行,套取了数亿资金后,卷钱跑路,人间蒸发。
当时,问题还不是最严重。
疯狂的陈斌,为了掩盖窟窿,竟然又如法炮制,招了第二家“外地企业”进来接盘。
结果,被这家公司,以同样的手段,又给“白嫖”了一次!
最后,导致这个项目彻底烂尾。
这帮人不但卷走了银行和建投的资金,造成了巨大的国有资产流失。
还敲骨吸髓,整出了严重的“一房多卖”,数百户购房者血本无归。
陈斌,也因此直接栽了进去。
朱海坤本来已经抱着“破财消灾,任人宰割”的心了。
可当他看到这份方案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孟彦竟然真的,拿出了一个有固定资产的项目,来跟他做交易。
虽然这项目是个烂摊子,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啊。
只要能把那些复杂的债权关系理顺,这个项目,多少还是有得赚的!
这一刻,他那颗正在滴血的心,瞬间就好受了许多。
他突然觉得,孟彦这个人,做事虽然狠辣,但…但…好像还挺地道的。
这就是孟彦的高明之处。
他明白,企业要发展,靠的不是把对手置于死地,而是要给人留一条活路,要建立一个可以互惠互利的“生态圈”。
朱海坤的心理,他拿捏得死死的。
合同一签完,朱海坤的办事效率,高得惊人。
仅仅花了三天时间,六个亿的资金,就分批次,全部打到了青川建投的新账户上。
不得不说,这个老狐狸,确实有实力。
……
一周后,“御膳房”的包厢里。
孟彦兑现了当初在办公室里,对朱海坤许下的承诺。
他亲自做东,宴请朱海坤和财政局长洪鑫。
饭局上,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孟彦彻底放开了酒量,陪着两位“老大哥”,喝得是面红耳赤。
他端起酒杯,先是敬了洪鑫一杯。
“洪局!之前真的是我没有向您做好汇报工作,造成了一些误解。这杯酒,我给您赔罪了!”
洪鑫被他捧得是心花怒放,之前那点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孟彦虽然在行政关系上是他的下属。
但孟彦现在可是林远面前的红人,人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
孟彦干的好了,不管怎么说,他这个顶头上司也能沾光不是。
能跟这样的青年才俊,化干戈为玉帛,甚至称兄道弟,他求之不得。
“哎!小孟!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洪鑫拍着他的肩膀,满脸红光,
“咱们都是为了青川的发展嘛!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有什么事,尽管找哥哥!”
孟彦又端起酒杯,敬了朱海坤一杯。
“朱总,不,朱大哥!之前,多有得罪。但弟弟我,也是没办法。今天,我也借这杯酒,给您赔个不是!”
朱海坤更是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
“孟总!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那是……那是在点拨我!是在给我指路啊!”
他现在对孟彦,是彻底的心服口服。
钱大发的结局,虽然还没最终宣判,但他消息灵通,早就打听到了。
据说,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土皇帝”,在审讯室里吓得尿了裤子。
原来仗着自己的关系背景干的那些违法乱纪的事,统统被扒了出来。
现在,别说出来了,真给他上纲上线,能不能保住命都两说。
朱海坤每每想到这里,都感觉后背发凉。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赌对了!
抱上孟彦的大腿,就是抱上了林远的大腿!
以后,在青川绝对吃不了亏!
孟彦看着两人,笑着说道:“两位老哥放心!我们建投,在洪局的英明指导下,在朱总这样优秀的企业家的大力支持下,未来的发展,一定会越来越好!”
“到时候,咱们青川的经济发展起来了,周边的经济产业链就都起来了。朱总,你那个地块,你不要以为现在亏了。不出三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羡慕你,嫉妒你呢!”
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孟彦,不仅彻底化解了和洪鑫之间的矛盾,更是把朱海坤这个“地头蛇”,彻底收编成了自己的铁杆盟友。
第167章 带头大哥
又过了几天,还是在“御膳房”那间熟悉的包厢里。
只不过,这次做东的,换成了那几个在公安局,被“教育”了四十八小时后放出来,罚得哭爹喊娘的工程老板们。
而被宴请的,则是朱海坤。
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冲天。
金鼎装饰的老板孙金鼎,那个脑满肠肥的暴发户,此刻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
他那身名牌西装,皱巴巴的,像是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颓丧。
他哭丧着脸,亲自给朱海坤倒满了酒,然后自己端起那个三两三的分酒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咕咚咕咚,连干了三杯!
“朱总!我的亲哥啊!您……您可得给我们支个招啊!”
朱海坤冷着脸不说话。
“朱总!我错了!我……我不是人!我不该听钱大发那个王八蛋的蛊惑,平时跟您作对!我……我自罚三杯,给您赔罪了!”
“四海运输”的老板吴四海,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一想起在审讯室里,那些警察把他和他堂哥吴二狗那些烂事,一件件摆在桌面上的场景,就感觉后背发凉。
他也连忙站起身,端起酒杯,满脸羞愧。
“是啊,朱总!我们……我们都是猪油蒙了心!被钱大发那个杀千刀的给坑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们这帮小瘪三一般见识了!”
坐在角落里,一直闷头抽烟的,是做消防工程的李老三。
他为人比较阴沉,不爱说话,但此刻也是一脸愁容,他掐灭烟头端起酒杯,对着朱海坤沙哑地说道:“朱总,以前是我们不对。我老三话不多,这杯酒我干了。”
说完,也是一饮而尽。
还有一个,是做园林绿化的马俊,他年纪最轻,也是够勇猛。
他一拍桌子,满脸愤愤不平:“朱总!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啊!那个姓孟的,也太他妈黑了!保证金说扣就扣,罚款说罚就罚!钱大发是倒了,可这跟我们有啥关系!”
朱海坤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看着这群神态各异的“难兄难弟”,脸上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他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吓得所有人,都一个激灵。
他指着这群人,劈头盖脸地,就骂了起来!
“一群蠢货!废物!”
他先是指着马六骂道:“你他妈还有脸在这叫唤?任人宰割?当初是谁跟着钱大发,喊口号喊得最响的?现在知道疼了?”
然后他又转向孙金鼎和吴四海:“还有你们两个!老子早就跟你们说过,那个钱大发,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们他妈的一个个,就是不听!非要跑去给他当枪使!”
“现在好了?进去喝茶的滋味,怎么样啊?舒服吗?”
他这是在出气。
原本呢,在青川,他朱海坤可是行业的大哥,说一不二,这帮人也对他言听计从。
但自从杀出来个钱大发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这帮人不再买他的账,甚至跟钱大发一起合伙抢他的项目。
不过今天,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现在钱大发嗝屁了。
他要让这群人知道,谁才是青川建筑行行业真正的“带头大哥”!
骂完了,看着那群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跟孙子似的样子。他才慢悠悠地,又端起了酒杯。
孙金鼎连忙凑上前,给他点上烟,陪着笑脸,拍起了马屁。
“大哥教训的是!我们……我们就是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货!”
“可是,大哥诶,您说我们容易嘛?我们也不想跟着姓钱的玩啊!可是……可是钱大发的手段,您是知道的。在座的各位,除了您,哪个没被他骚扰威胁过?”
他这话,倒是实话。
吴四海也跟着诉苦:“是啊,大哥!其实,我打心里,是尊重佩服您的!您看看您,六个亿一出手,不但拿了个黄金地段的楼盘项目,还抱上了建投和县政府的大腿!这格局,这手腕,我们……我们是八辈子也赶不上啊!”
一直沉默的李老三也开口了,声音低沉:“朱总,现在钱大发倒了,青川这地界,以后我们……我们都听您的。您给指条明路吧。”
马六也蔫了,他刚才明显是在虚张声势。
他哭丧着脸哀求道:“是啊,朱总,大哥!我们……我们下面该怎么办啊?那个姓孟的,是铁了心要整死我们啊!您……您得救救我们这帮兄弟啊!”
朱海坤听着这些恭维,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冰冷。
他笑骂了一句:“你们这群二货!现在知道来求我了?早干嘛去了?”
“真的要我帮你们?”
众人纷纷点头,像一群小鸡啄米。
“很简单。”朱海坤的嘴角勾起笑意,“真诚,就是唯一的必杀技。”
“你们那些项目里,有多少猫腻,赚了多少昧心钱,你们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都给我老老实实地,算清楚,算仔细了!然后自己去找孟总,坦白投降!”
“啊?”孙金鼎愣住了,“大……大哥,我们……我们直接去,不合适吧?万一……万一那个孟总,不搭理我们呢?”
他这是怕孟彦还在气头上,根本不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是啊!是啊!”吴四海也连忙说道,“大哥,您……您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您……您帮我们做个中间人,牵个线,搭个桥?我们……我们心里才有底啊!”
朱海坤心中,乐开了花。
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非常乐意,当这个和事佬。
他要用孟彦,来当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来彻底收服这帮墙头草!
虽说是有点狐假虎威。
可是以后,他们还敢不听话吗?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
“唉……这个事……不好办啊。你们是不知道,那个孟总,脾气有多硬……我这张老脸,也不一定好使啊。”
孙金鼎一看有门,立刻带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大哥!只要您肯出面!我们……我们干了!以后,我们这帮兄弟,就全听您的!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对!全听大哥的!”吴四海、李老三、马六等人,也纷纷站起身表态。
朱海坤看着眼前这副“万众归心”的场面,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唉,好吧。”他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谁让我心软呢。看在咱们往日的交情,那……那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去帮你们试试?”
第168章 老朱领旨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朱海坤就开着他那辆迈巴赫,屁颠屁颠地,跑到了青川建投的楼下。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他特意让家里保姆,熬了一宿的顶级佛跳墙。
他现在,是彻底把自己,代入到了“小弟”的角色里。
然而,当他走进孟彦的办公室时,却发现自己连插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这才7点多,孟彦的办公室已经是热火朝天。
他正被一群人,团团围坐在办公桌中间。
有财务总监牛小丽,在向他汇报新账户的资金情况。
有市场部经理赵东,在跟他讨论“数字能源”项目的选址问题。
有法务部的刘浩,在跟他确认新公司章程的法律细节。
还有那三个从北江请来的行业专家,在跟他分析“顶奢酒店”的市场前景……
整个办公室,就像一个高速运转的战时指挥部,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但又井井有条。
“没准,青川建投还真能让他盘活啊。”
朱海坤看着眼前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感慨道。
他此时的心里是又敬佩又后怕。
佩服的是孟彦年纪轻轻就如此有能力,而且如此拼命,还有一帮愿意为他卖命的下属。
后怕的是,还好当初没有选择顽抗到底,这还真得感谢他的小秘丽丽。
他等到所有人都汇报完工作,离开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孟……孟总,您……您先喝口汤,润润喉。”
孟彦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朱总,这么早过来,有事?”
“有事!有事!”朱海坤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关于我那帮不成器的兄弟们的事。我……我昨天晚上,已经把他们,都给教育了一遍!他们……他们都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今天,特意托我过来,向您负荆请罪!”
孟彦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现在,确实没功夫,去搭理那几条“小杂鱼”。
朱海坤已经投诚了,六个亿的资金也已经到账。
那个最嚣张的钱大发,也已经进去了。
剩下的那二十来家公司,在他看来,都已经是瓮中之鳖,随时可以收网。
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三家子公司的启动上。、
青川建投的这些工作,可谓是千头万绪。
朱海坤,是个人精。
他一看孟彦的表情,就大致明白孟彦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表忠心的机会来了!
“孟总,我知道您现在,肯定很忙,没时间搭理他们那帮蠢货。”他试探着问道,
“不过,您看,关于他们那个‘投资合作’的事,您……您心里,大概是个什么预期?”
他知道,孟彦对那几家公司的财务状况,肯定没有自己了解得那么清楚。
孟彦的心理底线,其实很简单。
朱海坤和钱大发,这两个带头大哥,实力最强,出的血,也应该最多。
朱海坤已经出了六个亿。
那个姓钱的虽然人进去了,但他该吐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以他的实力,再出五个亿,问题不大。
至于剩下的那二十来家,虽然体量比不上朱、钱二人,但实力也不容小觑。
孟彦给他们定的标准是,每家不能低于两个亿。
这二十来家加起来,至少要凑够四十个亿!
加上朱、钱二人的十一个亿,总共五十一个亿!
这笔钱,足够他把三家子公司的架子搭起来的同时,再留给青川建投本部一部分流动资金。
然而,朱海坤接下来的话,却让孟彦都愣了一下。
只听朱海坤,一拍大腿,义愤填膺的说道:
“孟总!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您就是心太善了!”
“我昨天晚上,把那几家公司的函,都拿过来看了一遍。也帮您,把他们那点家底,都给盘算了一遍。”
他看着孟彦,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跟您说,就他们那几家,别看一个个,天天哭穷装可怜!他们这些年,在建投身上吸的血,一点都不比我老朱少!”
“您要是真想让他们‘投资’,我跟您说,这二十来家加起来,没个七十亿,也有六十亿!”
孟彦听完,先是一愣。
随即,他看着朱海坤那张满怀诚意的脸,瞬间就明白了这老狐狸的用意。
好一招“借刀杀人”啊!
他这是在怂恿自己,狮子大开口,去把他的那些竞争对手,都给往死里整啊!
这样做的好处有二。
一,可以显得他跟自己是一条心,他是在帮自己解决难题。
二,可以趁机,把那几家公司的实力,都给彻底削弱!让他们以后,都变成半死不活的小绵羊,再也没有能力,跟他朱海坤竞争!
到时候,整个青川的建筑行业,还不是他朱海坤一个人说了算?
孟彦看透,却不说透。
他脸上,反而露出了一副深以为然。
“朱总,你说的,有道理啊!”
“对我们青川建投来说,这次的合作金额,肯定是越大越好!他们要是都能像朱总你这样,有格局,有担当,那我们是更欢迎啊!”
他话锋一转,又故作为难地说道:
“只是……我担心,这么大的金额,是不是……有点太为难他们了?”
朱海坤一听有门,立刻拍着胸脯,把这事给揽了下来。
“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他打包票道,
“孟总,您放心!这帮孙子,就是欠收拾!这事交给我来办!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朱海坤是越说越来劲,恨不得当场,就给孟彦立下军令状。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老朱,这些年,资产早就几十亿了。
在行业里,一向是说一不二,没人敢惹。
可是这两年因为钱大发的杀出,纠结了这帮孙子,没少给朱小鞋穿。
这次,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借着青川建投的名头发号施令,可以好好地整治一下那帮敢跟他叫板的混蛋了!
这种感觉,比让他自己赚一个亿,还爽!
“好!”孟彦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有劳朱总了。”
“我代表集团,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为孟总分忧,是我应该做的!”
朱海坤乐呵呵地领了“圣旨”,转身兴高采烈地干活去了。
第169章 扬眉吐气
海坤建筑公司的顶层会议室,与其说是会议室,不如说是一个极尽奢华的私人会所。
整间屋子,足有两百多平米。
地面铺着从意大利进口的整块大理石,墙壁则用名贵的金丝楠木做了护墙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会议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长达十米,由一整块巴西花梨木雕刻而成的巨大茶台。
茶台的旁边,是一套同样材质的太师椅,上面铺着厚实的虎皮坐垫,显得霸气十足。
靠墙的一面,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古董文玩。
而另一面墙,则是一个巨大的落地鱼缸,里面几条硕大的金龙鱼游弋着,鱼鳞在灯光下,闪烁着金钱的光芒。
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浓浓的,“老子有钱”的土豪气息。
这间平日里用来接待贵宾,装修得富丽堂皇的会议室,此刻,却像一个混乱的菜市场。
二十多个在青川建筑行业里,有头有脸的老板。
他们此刻都像热锅上的蚂蚁,聚在这里,叽叽喳喳地议论个不停。
“哎,你们说,朱总这次有没有搞定建投那边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晚上都没睡好。”
一个挺着啤酒肚,穿着阿玛尼西装的老板,愁眉苦脸地说道。
“唉!应该是有希望了吧,至少得给我们留个活路,不是?”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磕着瓜子,没好气地说道,
“我听说,钱大发那个傻逼,到现在还关在局子里呢!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妈的!别提了!”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胖子,满脸肉疼,
“我那1千万的保证金,说扣就扣了!还要每天加罚5万的违约金!我这心,现在还一抽一抽地疼呢!”
“谁说不是呢!那个姓孟的,也太他妈黑了!他这是想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就在这群人议论纷纷,怨声载道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
朱海坤的美女助理丽丽,端着一个托盘,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刚来公司实习的年轻女孩。
丽丽今天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职业套裙,将她那凹凸有致的魔鬼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一出现,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度。
那群刚才还在唉声叹气的老男人们,瞬间就闭上了嘴,一双双眼睛,都像饿狼一样,肆无忌惮地在丽丽那火辣的身上来回扫视。
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还在窃窃私语,拿她和自己家里的黄脸婆,做着不堪入目的对比。
“啧啧,你看那腰,那屁股……老朱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啊!”
“小声点!老朱的女人,你也敢想?再看,小心他把你给阉了!”一个老板压低声音,开起了黄腔。
丽丽的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媚眼如丝。
仿佛对这些污言秽语,毫不在意。
但当她转过身,去给众人倒茶时,那张漂亮的脸上,却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
“咳咳!”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朱海坤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只是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整个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朱海坤非常满意这种感觉。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让这群人知道,钱大发倒了,现在他朱海坤,才是这个行业里唯一的,说一不二的“带头大哥”!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开门见山。
“诸位同仁,我知道你们都很忙,所以,我长话短说。”
“你们委托我办的事,我照办了。我刚从建投孟总的办公室出来,就立刻通知你们过来开会了。”
“本来呢,孟总是非常生气的。尤其是你们当中,有几个带头的刺头,三番五次地,去围堵建投的办公大楼。”
他边说,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孙金鼎、吴四海、李老三和马俊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感受到他那带着压迫感的目光,纷纷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朱海坤的心里,又是一阵暗爽。
奶奶的,这帮孙子,今天总算是老实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我跟你们说,我昨天,是费尽了口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孟总,还是对你们之前的行为,非常不满。”
“啊?!”
“那……那朱总,这事……这事是黄了吗?”李老三惊恐地叫了出来。
他这一问,其他人也瞬间慌了神,会议室里,又开始变得叽叽喳喳。
“怎么办啊?那个姓孟的,不会真的要赶尽杀绝吧?”
“完了,完了,我那点家底,全都要赔进去了!”
“咳咳!”
朱海坤又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猛地一拍桌子,骂道:
“你们这群二货!能不能他妈让老子把话说完,你们再哔哔?”
众人又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都带着惊恐的眼神看着朱海坤,仿佛他就是那个能决定他们生死的判官。
朱海坤心中又暗爽了一下。
这才慢悠悠地接着说道:
“虽然,孟总很生气。但是,我老朱做事,向来是顾全大局的!我最终,是堵上了我个人的身家性命,在他面前帮大家做了担保!孟总,这才被我的诚意,给打动了。”
听到这里,众人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是放了下来。
同时众人心中又都有点小感动,这姓朱的虽然也是个奸商,平时没少坑他们。
但至少比钱大发那祸害做事强啊。
“我呢,今天来是给大家,传达一下,我从青川建投那边带来的最新消息。”
他很精明。
他没说是孟彦的意思,而是说“建投的消息”。
这样一来,既显得正式,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众人全都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朱海坤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摆足了派头。
“建投那边的意思,很简单。希望在座的各位,都能向我看齐!要有大局观,觉悟要高!不要只顾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你们这些年,在建投身上也没少赚钱吧?”
他又扫视了一周,众人纷纷心虚地,低下了头。
“朱总,我……我明白。”一个老板忍不住,小声问道,“可……可到底,我们要出多少,才能算是……格局高啊?”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是啊,朱总,您给个准话吧!”
朱海坤冷笑一声。
“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
“向老子看齐!这句话,还不明白吗?”
“啊?!”
“六……六个亿?!”
“朱总!我们……我们哪能跟您比啊!我们就是些小虾米!您……您可不能这么坑我们啊!”
一听要出这么多钱,众人瞬间就炸了锅,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
“是啊,朱总!这……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砰!”
朱海坤再次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指着他们骂道:
“奶奶的!你们这群王八蛋!老子豁出去了,给你们做担保,还不落你们的好了是吧?!”
“行!谁要是不服,现在,立刻,就给老子滚出去!我朱海坤,绝不强留!”
众人又瞬间老实了。
一直沉默的吴四海,唯唯诺诺地,站起身,几乎是用哭腔说道:“朱总……我的好大哥……兄弟我的情况,您是最清楚的。我……我哪里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啊……”
众人都不说话了,齐刷刷地看着朱海-坤。
很显然,吴四海,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朱海坤看着他们,冷哼一声。
“老子说过,让你们每个人,都出六个亿了吗?你们哪个耳朵听到的?”
“你们今天回去,都他妈给老子,好好地,算算账!这些年,你们从建投那里,搞了多少黑钱,抽了多少血,这个账,你们自己算得出来吧?”
众人不敢说话。
“算好了,明天,来我办公室找我!”
“对了,你们一个个来!每家的情况,都不一样!”
“谁要是觉得,自己算不清楚,或者觉得,自己没问题。那好,咱们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看到有些呆若木鸡的众人,朱海坤又吼了一嗓子。
“明白了吗?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众人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第170章 一箭三雕
不得不说,朱海坤的效率,高得惊人。
隔天下午,他便春风满面地敲响了孟彦办公室的门。
他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前两天的愁云惨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兴奋,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大胜仗。
“孟总!搞定了!全搞定了!全拿下,一扫光了!”
他将一份厚厚的名单和汇总报告,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孟彦的桌上。
“二十五家公司,经过我挨家挨户地评估和单独谈判,他们都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都表达了强烈的投资意向,想要为青川建设添砖加瓦的投资意愿!”
他清了清嗓子,报出了一个让孟彦都感到有些吃惊的数字。
“经过初步统计,这次总共可以为我们建投,引入六十亿的合作资金!”
孟彦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朱总,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你是咱们青川建筑行业的龙头。现在看来,不光是你的硬件实力强啊,你这‘软实力’,也是相当厉害的。”
孟彦这话,一语双关。
既是在夸他有关系,有背景,更是在夸他这办事的执行力,确实是狠。
朱海坤今天,也确实是忍不住得意。
他嘴上虽然谦虚地说着:“哪里哪里,这都是孟总您在背后运筹帷幄,我最多也就是顺手牵羊,帮您跑跑腿而已。”
可他那张笑得快要开花的脸,和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
孟彦笑了笑,没有点破。
“很好。朱总,这次,我得替集团,好好地谢谢你。”
“应该的!应该的!为孟总分忧,是我应该做的!”
何止是“应该的”。
这个老狐狸,在执行孟彦“圣旨”的这两天里,可不仅仅是跑腿那么简单。
他把“借刀杀人”和“狐假虎威”这两招,玩得是炉火纯青。
他挨家挨户地谈判,可不是单纯地去谈。
他直接按照七十个亿的上限,把任务硬生生地,平摊到了每一家的头上。
“老孙,你这家底,我清楚。三个亿,拿不拿得出来?”
“老李,你也别跟我哭穷。两个亿,少一分,你自己去跟孟总解释!”
这帮老板的情况,他朱海坤心里跟明镜似的。
钱都是他卡着脖子要的,要说拿,肯定都能拿得出来,无非就是伤筋动骨的程度不同罢了。
当然,也有人不想出那么多。
可以啊。
你不想出钱,那就得给老朱我表示表示。
当然,朱海坤没有傻到直接收钱。
他很清楚,万一哪个孙子在背后给他录了音,反手告他一个敲诈勒索,那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毕竟,他跟青川建投,没有任何直接的雇佣关系。
他打着建投的旗号去收钱,不是诈骗也是索贿。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那他是怎么刮油水的呢?
孙金鼎,你不是搞装饰的吗?海坤建筑旗下,正好有几个楼盘的精装修工程,需要找外包。市场价一千万,你两百万拿去做。干不干?
李老三,你不是做消防工程的吗?海坤建筑新开发的商业广场,消防系统也该招标了。市场价两千万,你五百万,拿去做。怎么样?
以此类推。
左刮右搜,把这二十多家公司,挨个吃了个遍。
到最后,你猜怎么着?
朱海坤前后一盘算,他愣是从这些“业务外包”里,硬生生地,给自己公司省出了将近三个亿的工程款!
等于他出的6亿无形之中降低了3亿,让着二十多家公司替他分担了3亿。
这种事,孟彦不知道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只是,他懒得管。
水至清则无鱼。
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
他要的是结果。
而现在,结果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场看似荒诞的谈判,最终达成了一个诡异的“三方共赢”的局面。
孟彦,帮集团回笼了六十多亿的救命钱,同时,还把“锦绣江南”那个最大的烂尾楼,甩给了朱海坤,后面还有对应的大批不良资产,交给这二十多家公司,他成功盘活了不良资产。
朱海坤,不仅在孟彦面前立了功,当上了名副其实的“带头大哥”,还借机,狠狠地削弱了所有竞争对手,顺便给自己捞了三个亿的好处。
而那二十多家倒霉蛋呢?
虽然出了血,但总算是花钱消灾,保住了公司,而且,拿到了接着在青川混的入场券。
三方都对这个结果,感到很满意。
第171章 资产盘活
朱海坤的办事效率,的确是高得惊人。
但在孟彦的亲自操盘下,青川建投这台一度陷入停滞的庞大机器,所爆发出的能量,同样令人咋舌。
就在朱海坤心满意足地离开后,孟彦没有给自己留下一分钟休息的时间。
他立刻召集了他的核心团队,在他的办公室里,召开了一场关于“不良资产剥离与战略合作”的紧急短会。
会议一开始,孟彦就抛出了重磅炸弹。
他看着众人,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各位,我先向大家通报一个好消息。”
“经过我们与二十五家合作企业的‘友好协商’,目前,已经初步达成了六十个亿的战略投资合作意向!”
“啊??”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财务总监牛小丽,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青川建投现在的账面上,到底有多烂!
虽然账户经过孟彦的努力解封了,但发发拖欠工资,又支付了一些工程款。
目前就是六百万的流动资金,都快拿不出来了!
她看着孟彦,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孟……孟总!您……您没开玩笑吧?六……六十个亿?”
她看着孟彦,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孟总,您……您是真神人啊!”
赵东、李思远和刘浩,也同样是一脸的震撼。
他们知道孟总厉害,但没想到竟然厉害到了这个地步!
这才几天功夫?就把那群之前还喊打喊杀的土豪,给收拾得服服帖帖,还乖乖地掏出了六十个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能力强了,这简直就是“妖术”啊!
看着众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孟彦笑了笑,摆了摆手。
“行了,都别激动。钱只是第一步。”
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我们现在手里,有钱了。但是,这笔钱,不是用来填补过去的窟窿的,它是我们未来涅盘重生的启动资金。所以,我们必须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而我们建投身上,现在还背着太多沉重的,不必要的包袱。这些包袱,不甩掉,我们永远也飞不起来。”
他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清单上,罗列着数十项青川建投旗下,处于亏损或停滞状态的不良资产。
有经营不善的酒店,有年久失修的厂房,有被闲置的运输车队,甚至还有一些收益微薄,但管理成本极高的物业和园林绿化项目。
“这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因为各种因素吧,目前这些项目正不断地在消耗着我们的资金和精力。”
“我的想法是,把这些我们无力运营,也不适合我们运营的资产,进行一次科学的,人性化的剥离。把它们转交给那些更专业,也更需要它们的民营企业去盘活。”
赵东看着那份清单,眉头微皱:“孟总,您的意思是……把这些资产,卖给那二十多家公司?”
“不是卖。”孟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是置换。”
“他们不是要‘投资’我们吗?很好。我们就用这些资产,来置换他们手里的现金!”
刘浩立刻明白了孟彦的意图,但脸上也露出了担忧:“孟总,这……这不就是变相地,把一堆烂摊子,强行塞给他们吗?我怕他们……不会接受啊。”
“不。”孟彦再次摇头,“我们不是在塞烂摊子,我们是在给他们,量身定制‘求生之路’。”
他拿起激光笔,指向了大屏幕。
“你们看,这二十多家公司,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新的业务增长点,是能让他们快速回血的项目!”
“所以,我们的‘置换’,必须精准,必须投其所好!”
他看向办公室的众人,开始描述他的规划。
“金鼎装饰的孙金鼎,他不是搞装修的吗?很好!我们就把城西那栋因为资金链断裂,已经烂尾了三年的‘青风假日酒店’,整体打包,作价两个亿,置换给他!”
牛小丽立刻插话道:“孟总,这个酒店的产权关系很复杂,还牵扯到之前两家跑路公司的债务问题,我们财务这边,一直理不清。”
“理不清,就让孙金鼎自己去理!”孟彦斩钉截铁地说道,
“告诉他,酒店的产权归他,后续的一切工作,自然必须由他自己搞定!”
“明白了!”牛小丽重重地点了点头。
“四海运输的吴四海,他不是搞土方的吗?我们就把集团旗下,那个已经处于半停运状态的运输车队,包括那三十辆半新不旧的翻斗车,和西郊那个占地五十亩的物流堆场,作价一点五个亿,置换给他!”
赵东补充道:“孟总,这个车队,养护成本很高,而且那批司机,都是老油条不好管理。”
“那就让吴四海自己去管理!”孟彦说道,“告诉他,车队归他了,但未来三年,我们建投所有项目的土方运输业务,都优先外包给他们公司,价格按市场价的75折算!他要是连自己的人都管不好,那这个生意,他也别做了!”
“高!这招高!”赵东佩服得五体投地。
“做消防工程的李老三,为人阴沉,但做事还算靠谱。我们就把集团名下,那二十七个老旧小区的消防系统维护合同,打包作价八千万,置换给他!”
李思远提出了疑虑:“孟总,这个维护合同,利润太薄了,他会愿意接吗?”
“他会的。”孟彦笃定地说道,“这是一份为期五年的长期合同,虽然利润不高,但胜在稳定!足够他养活手底下那几百号兄弟!而且,我们还可以承诺,未来新建项目的所有消防工程,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他!”
“还有那个最年轻,也最冲动的马俊,他是搞园林绿化的。我们就把南山那个已经荒废了的苗圃基地,打包作价一个亿,置换给他!”
孟彦一条条,一款款,说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现在才明白,孟彦的这盘棋,到底下得有多大,有多深!
好一招合纵连横。
他不仅解决了集团自身的历史遗留问题,还顺便,把这二十多家民营企业,都牢牢地,绑上了他建投的大船上。
会议一结束,整个青川建投,便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运转了起来。
赵东的市场部,负责评估对接。
刘浩和李思远的法务部,负责起草合同。
牛小丽的财务部,负责核算资产。
一时间,电话声,键盘敲击声,文件打印声,在建投的办公大楼里,此起彼伏。
而另一边,那二十多家公司的老板们,在接到建投这边的“置换方案”后,反应也是各不相同。
一开始,他们大多都抱着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壮心态。
他们以为无非是买空卖空,白白出钱。
他们可不敢奢望像朱海坤那样,真能拿到什么资产项目。
然而,当他们看到那些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合作协议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都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能人,经济头脑,一个比一个好。
他们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看出了这些“不良资产”背后,所隐藏的巨大商机!
孙金鼎,在拿到“青风假日酒店”的产权和规划图后,连夜就找来了设计师,开始规划如何把它打造成青川县最高档的商务酒店。
吴四海,在接手了那个运输车队和物流堆场后,立刻就开始整合资源,准备拿下整个青川的建材运输行业。
李老三,拿到了那份稳定的长期合同后,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而马俊,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青川“园林大王”的那一天!
他们被放了血,虽然肉疼。
但他们得到的,却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青川建投,还向他们做出了郑重的承诺。
在未来所有的项目合作中,只要是在合理合规的情况下,都会尽可能地向他们这些“战略合作伙伴”,进行政策和资源上的倾斜!
所有人都明白,在孟彦的带领下,青川建投很快就会旧貌换新颜,它会带动青川县的很多产业链。
而他们,作为第一批“上船”的人,无疑是因祸得福,抢占了未来的先机!
这一刻,他们对孟彦,不再是恐惧和怨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敬佩和感激!
而朱海坤,这个一手促成了这次“合作”的“带头大哥”,他在整个青川建筑行业的威望,也被空前地拔高到了顶点。
第172章 签约仪式
青川建投集团,大礼堂。
这里曾经是工人们聚集抗议,发泄愤怒和绝望的地方。
而今天,这个能容纳五百人的大礼堂,被装饰一新,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主席台的背景板上,用烫金的大字,写着一行醒目的标题——“青川建投集团战略投资暨重点项目合作签约仪式”。
台下,座无虚席。
气氛,热烈而又庄重。
闪光灯,像夜空中的繁星,不停地闪烁。
坐在第一排的,是那二十五家“战略合作伙伴”的老板们。
他们一个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脸上再也没有了前几日的颓丧和怨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肉疼、庆幸和期待的复杂表情。
他们就像一群刚刚被“招安”的山大王,虽然被收缴了兵器,但也得到了一张进入“正规军”序列的船票。
朱海坤,则当仁不让地,坐在了这群人的最中间。
他挺着肚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颇为得意的笑容。
不时地,还跟身边的人,点头致意,派头十足。
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带头大哥”。
而在他们身后的,则是政府方面的代表。
县长林远,副县长周云帆,财政局长洪鑫,发改委主任……青川县政府的主要领导,几乎悉数到场。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襟危坐,他是代表县委书记周正国,前来参会的助理小王。
据说,周书记最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正在家中休养,无心参会。
想来他跟何平两个人最近的处境都不妙吧。
在会场的另一侧,还坐着几位特殊的客人。
为首的,是江钢集团的新任总经理,孙大炮。
他今天,是特意被林远邀请过来,“观摩”这场签约仪式的。
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实地考察,青川建投这个未来的合作伙伴,到底值不值得他们江钢,投入核心技术和资源。
而在他的身边,则是扛着长枪短炮,严阵以待的,以苏菲为首的江州电视台新闻采访团队。
苏菲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职业套裙,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眼神锐利,气质超群。
她知道,今天这场签约仪式,对于整个青川,甚至对于整个江州市的商界来说,都意味着什么。
上午十点整,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正是青川县的县长,林远。
他没有讲稿,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主席台的正中央。
他一出现,整个会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县长身上。
“各位来宾,各位企业家朋友,媒体的朋友们,大家上午好。”
林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我们在这里,共同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青川建投,这家承载了我们青川几代人梦想和汗水的企业,在经历了短暂的阵痛和迷茫之后,今天,将在这里,迎来它全新的,涅盘重生!”
他的开场白,精炼而又充满了力量。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在座的二十五位,有远见,有格局,有担当的企业家朋友们!”
他转过身,面向那群老板,微微欠了欠身。
“是你们,在建投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你们今天投入的,不仅仅是六十个亿的资金,更是对我们青川县委、县政府,最宝贵的信任!”
台下的那群老板们,听到这番话,一个个都激动得满脸通红,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
他们感觉,自己出的那笔血,好像……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当然,我也要向大家,郑重地承诺!”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青川县,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开放、包容,尊重市场,尊重契约的地方!我们欢迎,所有真心想来青川投资兴业的朋友!我们保证,会为所有来青川的企业家,提供最优质的服务,最公平的环境,最坚实的保障!”
林远的讲话,结束了。
掌声,雷鸣般响起。
接下来,是签约仪式。
在公证人员和媒体镜头的共同见证下,二十五家公司的老板,分批次地,走上主席台。
他们在孟彦的对面,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个名字签完,当孟彦和朱海坤,作为双方的代表,站起身,紧紧握手的那一刻。
整个会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闪光灯,将整个主席台,照得亮如白昼!
孙大炮看着眼前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林远这个年轻人,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何种困境,总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神力。
他看到了一个雷厉风行,极具魄力的总经理孟彦。
他更看到了,一个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县长林远!
他知道,那个关于“特种钢材”的项目,已经不再是纸上谈兵了。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签约仪式结束,进入了自由交流环节。
孙大炮第一个,就端着酒杯,走到了林远和孟彦的面前。
“林县长,孟总,恭喜!恭喜啊!”他的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说实话,今天这场面,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孙大炮,是彻底服了!”
林远笑着,和他碰了碰杯。
“老孙,客气了。我们青川,底子薄,家底弱,以后,还需要你们江钢,多多支持啊。”
“一定!一定!”孙大炮重重地点了点头,“林县长,我看,咱们是不是,可以尽快把合作的细节,给敲定下来了?”
而另一边,朱海坤则被那群“小老板”们,团团围住。
“朱大哥!牛逼!”
“大哥!以后,我们都听您的!”
一声声“大哥”,叫得朱海坤是心花怒放,飘飘然。
他应付完那群“小弟”,也端着酒杯,凑到了孟彦的身边,用一种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的语气,恭敬地说道:
“孟总,您看,这事……还算圆满吧?”
孟彦看着他,笑了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朱总,辛苦了。”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那个‘锦绣江南’的项目,你回去以后,也要抓紧项目的正式启动啊。”
朱海坤今天真是过足了瘾,此刻的心情很是激动。
他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发抖。
“谢谢孟总!谢谢孟总!您放心!我……我一定,把这个项目,给您干得漂漂亮亮的!”
林远和孟彦,站在会场的中央,看着眼前这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景象,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第173章 深夜来访
签约仪式后的晚宴,宾主尽欢。
孟彦虽然酒量不错,但也架不住那群“土豪”们轮番上阵的热情敬酒。
等他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他带着一身的酒气和疲惫,给自己泡了一壶滚烫的浓茶,准备再看一会儿那三家子公司的规划方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他那微醺的醉意,瞬间就清醒了大半。
是刘华美。
他连忙接通电话。
那头,立刻传来了刘华美那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嗔怪的,充满魅力的声音。
“小孟啊,姐姐我,可是大老远地跑来给你道贺了。你们青川建投,就把我这么个弱女子,拒之门外。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孟彦一听,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呀!刘姐!您……您来了?您在哪儿呢?”
“还能在哪儿?就在你们公司的大门口呗。”
“哎哟!我的好姐姐!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我……我马上下去接您!”
孟彦挂断电话,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一路小跑,冲出了办公室。
他跑到公司大门口,亲自按下了电动闸门的开关。
只见一辆白色的路虎揽胜,缓缓地,驶了进来。
车灯,像两道利剑,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
总经理办公室里,孟彦手忙脚乱地,给刘华美泡上了一壶最好的大红袍。
“刘姐,您……您过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我也好准备一下接待工作啊。今天这……这真是罪过,罪过了。”
刘华美脱下那件米色的羊绒披肩,露出了里面那件紧身的黑色羊绒衫。
她优雅地,在沙发上坐下,一双修长的美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
她看着孟彦那副紧张的样子,笑了笑,还是那么的妩媚动人。
“你现在可是个大忙人。我这个当姐姐的,可不敢轻易打扰你这位孟大总经理啊。”
孟彦被她调侃得老脸一红。
“刘姐,您……您这是挖苦我呢。我哪有您的业务忙啊。”
“哦?”刘华美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热气,美眸一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次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又是签约,又是仪式的,也不请姐姐我过来观摩观摩。怎么?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啊?还是说,这么快,就把姐姐给忘了?”
“哪能啊!”孟彦连忙摆手,“刘姐,这点小事,我哪敢耽误您的宝贵时间啊。再说了,我……我怎么可能会忘了刘姐您呢?”
刘华美听着他那笨拙的解释,笑而不语。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得孟彦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怦怦直跳。
他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只能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
“你……你看什么呢?”刘华美突然开口问道。
“没……没看什么……”孟彦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快打结了。
他连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拿起纸和笔,假装要记录什么,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的窘迫。
“刘……刘姐,您……您这次来,是有什么重要的指示吗?”
刘华美看着他那副纯情的样子,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真呆!”
刘华美白了他一眼,那风情万种的样子,让孟彦的心,又漏跳了半拍。
她站起身,走到孟彦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是说好了,要请我喝酒的吗?”
“姐姐我今天,可是亲自来了。后备箱里,还给你带了两瓶好酒。”
孟彦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门!
“对对对!喝酒!喝酒!”他连忙站起身,“走!刘姐!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刘华美突然从自己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小盒子,递到了孟彦的面前。
“知道你现在,时间宝贵。所以,你需要一块好表,来帮你,掌控好自己的时间。”
“送给你的。”
孟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打开了盒子。
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设计简约,但做工极其考究的机械腕表。
表盘上,没有任何品牌的Logo,但那沉甸甸的手感,和那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光泽的金属质感,都彰显着它的价值不菲。
孟彦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刘华美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笑着说道:“放心吧,这是我一个朋友,自己工作室做的,非卖品,没有价格。怎么?怕姐姐我害你啊?”
“不是……不是……”孟彦又开始吞吞吐吐了,“刘姐,我……我其实……”
“行了,走吧,喝酒去!”
刘华美没再给他磨叽的机会,直接拿起自己的披肩,转身径直走出了门。
第174章 把酒夜话
孟彦坐进刘华美那辆路虎揽胜的副驾驶时,鼻腔里瞬间就被一股淡淡的香味所包裹。
这是刘华美身上,特有的体香。
他原本是打算给刘华美当司机的。
但刘华美知道他晚上在签约仪式上喝了不少,当然不能让他做司机。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
窗外,青川县的夜色,如同一幅被缓缓展开的,墨蓝色的天鹅绒画卷。
远处的霓虹,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在夜色中氤氲出迷离的光晕。
而当车子驶离市区,沿着盘山公路向山脚下开去时,城市的喧嚣被逐渐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静谧的山林和璀璨的星河。
山峦的剪影,在深邃的夜幕下,显得温柔而又庄重。
路两旁的树影,在车灯的照射下,飞速地向后掠去。
打开车窗,还能听到清脆的虫鸣,和带着草木清香的山风。
“我们青川,别的不敢说,但这山,这水,这空气,在整个江州市,都算是独一份的。”孟彦看着窗外,有些自豪地说道。
刘华美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很快,在孟彦的指引下,车子停在了山脚下一处亮着几盏昏黄灯光的院子前。
这里,是一家大排档。
几张简单的桌椅,摆在露天的院子里,头顶上拉着几串彩色的灯泡。
旁边,是一个用帆布搭起来的简易厨房,里面正冒着热气腾腾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白烟。
这个点了,县城里像样的饭店,基本都已经打烊了。
也只有这种地方,还在为那些晚归的人,亮着一盏灯,温着一壶酒。
刘华美一出现,那本就有些嘈杂的大排档,瞬间就安静了几分。
几个正在喝酒划拳的男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一双双眼睛带着惊艳,纷纷向她侧目。
孟彦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了刘华美的前面。
“刘姐,这……这地方,太简陋了。委屈您了。”
刘华美却毫不在意。
她找了张最干净的桌子坐下,将从后备箱里拿出的那瓶二十年陈酿的“北江老窖”,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她看着孟彦,那双在夜色下,显得愈发明亮的美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喝酒,从来不在意环境有多好,菜有多贵。”
“在意的,是跟你一起喝酒的人,是谁。”
她边说边微微摇头,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地投进了孟彦那本就有些微醺的心湖里,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他那老脸,又一次不争气地红了。
他平日里,在建投,在那些“土豪”老板面前,是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国企老总。
然而在情场上,尤其是在刘华美这种,一颦一笑都充满了致命吸引力的成熟女强人面前,他真的经验欠缺。
“噗嗤。”
刘华美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被逗笑了。
“老板!来客人了!”
厨房里,走出来一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夫妇。
他们看到刘华美,脸上立刻露出了朴实而又热情的笑容。
“两位欢迎!”
“嗯,老样子,看着给我们上几个你们这里的特色菜。”
“好嘞!”
很快,几道香气扑鼻的青川特色菜,便被端了上来。
有用山泉水炖的溪石斑鱼汤,鱼肉鲜嫩,汤白如奶。
有用本地黑猪肉做的腊味合蒸,咸香四溢,肥而不腻。
还有一盘清炒的野山菌,带着雨后山林独有的清香。
两人边喝边聊。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聊工作,而是聊起了过往。
“王叔叔,最近身体还好吗?”刘华美看似随意地问道。
“挺好的。”孟彦连忙回答,“我上个月去省城开会,还特意去拜访过他老人家。精神头比我们年轻人都足。”
“那就好。”刘华美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最喜欢跟他下棋了。两个人,能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原来,孟彦口中的王叔叔,正是刘华美父亲的至交好友,在江州大学,担任了二十年的博导,桃李满天下。
而孟彦,就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早年,孟彦大学毕业后,能进入省城最好的设计院工作,也都是王教授在背后,一手推荐的。
“说起来,我当初,也是不听王教授的劝,才一意孤行,回了青川。”孟彦喝了一口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哦?为什么?”
孟彦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讲起了那个埋藏在他心底,许多年的故事。
“刘姐,我……我是在青川最南边,一个叫‘烂泥沟’的山村里长大的。”
“那一年,我十六岁,刚上完初二。我们村,发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泥石流。我家的那几间土坯房,一夜之间,就全被冲垮了。”
“我父亲,为了抢救家里那几头猪,腿被倒下来的房梁,给砸断了。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去给他治腿了。别说上高中了,就连下一顿的米,都不知道在哪里。”
“我当时,已经准备辍学了。想着,跟我村里的那些大哥哥一样,去南边的工地上,搬砖,扛水泥,至少,能给家里挣口饭吃。”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刘华美,却能从那平静的语调里,听出那份深埋在骨子里的不甘和绝望。
“就在我准备走的前一天,我们村里,来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干部服,脚上那双解放鞋,沾满了黄泥。他不像个领导,更像个下地干活的老农民。”
“他就是当时的老县长。他没有待在镇上的指挥部里,而是亲自,带着人,挨家挨户地去看望我们这些受灾的村民。”
“他走到我家的时候,我正蹲在废墟上。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想不想继续读书。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抬起头,看着他大声说,想!做梦都想!”
孟彦陷入了那段深深的回忆中,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对跟在他身后的乡长说,这个娃我资助了。从今天起,他上高中,上大学,所有的学费,都从我的工资里扣。”
孟彦说到这里,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像我这样的孩子,他一个人,就资助了七个。他送我上火车去省城读大学的时候,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孟啊,好好学本事。等学成了,回来把我们的家乡建得好一点,让山里的乡亲们都有饭吃,让娃娃们都有书读。”
夜色深沉,星光璀璨。
刘华美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那瓶“北江老窖”,再次给孟彦,也给自己满满地倒上了一杯。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男人,内心深处始终燃烧着一团炙热,纯粹的火焰。
第175章 我很能打
夜色深沉,山风微凉。
大排档那几串昏黄的灯泡,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而又朦胧的光。
孟彦和刘华美,就坐在这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光晕里,推杯换盏,聊着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过往。
一杯杯滚烫的烈酒下肚,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愈发微妙和热烈。
刘华美那双明亮的美眸,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静静地看着孟彦。
“小孟,”她晃了晃杯中那晶莹的酒液,突然正色道,“你这次回青川,虽然是干了大事,但也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了。你这,可是把某些人,给得罪得太深了。”
孟彦闻言,微微有些错愕。
他夹起一块咸香四溢的腊肉,放进嘴里。
他有些不以为意地说道:“刘姐,您是说钱大发吗?他现在已经在局子里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了。至于剩下的那二十多家公司,我处理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他们虽然出了血,但也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不至于……”
“知人知面不知心。”刘华美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你给了他们好处,他们或许会感激你,但那也只是暂时的利益驱使。”
“至于那个钱大发,”她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他这种人,就是一条疯狗。这次不管结局如何,你们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你以后不得不防。”
孟彦听着,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刘姐,我记住了。”
两人正聊着,邻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
只见几个看起来流里流气,浑身酒气的小混混,摇摇晃晃地,朝着他们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染着一头扎眼黄毛的瘦高个。
他一手拎着一瓶半满的啤酒,一手端着一个脏兮兮的玻璃杯,脸上挂着轻佻而又猥琐的笑容。
他走到刘华美的身边,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她那凹凸有致的身上来回扫视。
“美女,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啊?”他打了个酒嗝,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来,陪哥哥我,喝一杯?”
刘华美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对她而言,这种货色,连让她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孟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挡在了刘华美和那个黄毛之间,很客气的说:“这位朋友,不好意思,我们想安静地吃点东西,请你们离开。”
那黄毛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拒绝。
他感觉自己的面子,在兄弟们面前有些挂不住了。
“哟呵?还他妈给脸不要脸了是吧?”他指了指孟彦,又指了指刘华美,
“老子今天,还就看上你这个马子了!今天,这杯酒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那几个小混混,立刻开始吹起了流氓哨,发出一阵阵污言秽语的哄笑。
“我告诉你,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让老子离开?老子答应,可这帮兄弟不答应!”
而不远处,另一张坐了七八个混混的桌子上,那群人也“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一个个眼神不善地,朝着这边围了过来。
整个大排档的气氛,瞬间就变得剑拔弩张。
黄毛看着这副场景,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全场。
而刘华美则像个受惊的小兔子,无助的看向身旁的孟彦。
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小女孩般的顽皮和撒娇。
“我好怕呀。”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颤音。
“孟总,救救我。”
她一边说,一边顺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坐到了孟彦的身边,整个人都紧紧地贴了上去。
然后用她那只温润如玉,柔软无骨的小手,紧紧地挽住了孟彦的手臂。
一股醉人的体香,瞬间就包裹了孟彦。
手臂上传来的那惊人的柔软和弹性,更是让他那颗本就因为酒精而加速跳动的心脏,瞬间就快要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孟彦,本就喝了不少酒,此刻已经有了五六分的醉意。
再加上,他每次和刘华美单独在一起时,本就紧张得不行。
他哪里能分辨出,刘华美此刻,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害怕。
他只知道,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必须站出来!
一股豪气,瞬间就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顺势,伸出另一只手,一把将刘华美那柔软纤细的腰肢,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拍了拍刘华美那只细嫩得如同豆腐一般的小手,温柔说道:
“刘姐,别怕,有我呢。”
他这一抱,刘华美那丰腴柔软的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她靠得更近了。
她抬起头,看着孟彦那张因为喝酒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那原本还带着几分玩笑的眼神,在这一刻,也开始变得迷离,变得认真。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紧紧相拥。
眼中,仿佛只有彼此,彻底忘记了周围,那群虎视眈眈的混混们。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黄毛!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视和侮辱!
“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
他怒吼一声,伸出手,就要去抓刘华美的头发!
孟彦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松开刘华美,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黄毛伸过来的手腕,再次警告道:“我不想惹事,马上滚!”
“大家别冲动!别冲动啊!”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的店老板,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他跑到黄毛面前,点头哈腰地赔着罪。
“黄毛哥!黄毛哥!给我个面子!这两位是我的贵客!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今天这顿,算我的!我请客!”
他一边说,一边不断地,向孟彦使着眼色,示意他赶紧带着刘华美离开。
然而,孟彦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见到孟彦丝毫不慌张,居然不害怕?
黄毛感觉自己,受到了三重侮辱!
一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他再也压抑不住,抄起桌上的一只啤酒瓶,怒吼一声,就朝着孟彦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孟彦!小心!”
这一次,刘华美的尖叫声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玩笑,充满了真真切切的惊恐!
然而,已经晚了!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那只绿色的啤酒瓶,即将砸中孟彦头顶的那一刹那!
孟彦动了!
他的身体轻松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与此同时,他抓住黄毛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发力!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黄毛那只握着酒瓶的手腕,竟然被他硬生生地,给掰得向后翻折,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又恐怖的角度!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夜空!
黄毛手中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疼得跪倒在地,抱着自己那只已经变形的手腕,满地打滚!
孟彦没有停手,他上前一步,一记干脆利落的膝撞,狠狠地,顶在了黄毛的小腹上!
“砰”的一声闷响!
黄毛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瞬间弓起了身体,嘴里喷出一股秽物,眼珠子一翻,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前后,不过两秒钟!
“大哥!”
“操!弄死他!”
剩下的那几个混混,看到自己的大哥被打倒,先是一愣,随即怒吼着从四面八方,朝着孟彦猛扑了过来!
一个混混,从左侧一记凶狠的直拳,打向孟彦的面门!
孟彦不闪不避,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格挡住对方的拳头,顺势一拉一带!
那个混混,立刻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扑来!
孟彦右脚猛地抬起,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狠狠地,抽在了那个混混的腰侧!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那个混混,像一个破麻袋一样,横着就飞了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再也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混混,已经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孟彦的腰,试图将他摔倒在地!
孟彦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双肘发力,狠狠地向后撞去!
“咚!”
那沉重的肘击,正中身后那个混混的胸口!
那个混混只感觉自己的胸骨,都快要被撞碎了,惨叫一声,松开了手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
孟彦抓住机会,猛地一个转身,一记干净利落的摆拳,正中那个混混的下巴!
那个混混的脑袋,像被汽车撞到了一样,猛地向后一仰,嘴里喷出一口血沫,混合着两颗断裂的牙齿,整个人软绵绵地,就倒了下去。
三下五除二,转眼之间,三个混混就已经全部失去了战斗力。
这一下,彻底镇住了所有人!
那一桌原本还气势汹汹,准备上来群殴的混混们,“呼啦”一下,全都停住了脚步,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打起架来,竟然会这么猛!这么狠!
就在这时,一个自认为有两下子的红毛混混,仗着人多,怒吼一声,再次朝着孟彦冲了过来!
“我操你妈!”
孟彦不退反进,迎着那砂锅大的拳头,不闪不避,右拳如出膛的炮弹,后发先至!
“砰!”
一声骨骼碎裂的闷响!
孟彦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个红毛的鼻梁上!
血花四溅!
那个红毛仰面就倒了下去,脸上早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我很能打!你们还有谁要来吗?”
孟彦轻蔑的看着那几名小混混。
第176章 黑警
那一桌原本还气势汹汹,准备上来群殴的混混们,此刻全都吓傻了,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看着孟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而那个年轻的店老板夫妇,更是吓得躲在厨房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山脚下的宁静!
一辆破旧的警用面包车,连警灯都没开,像一头发疯的野狗,猛地甩尾一个急刹,停在了大排档的门口。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从车上,跳下来三个穿着警服的男人。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干瘦,眼窝深陷的男人。
他头上的警帽,歪歪扭扭地戴着,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胸毛,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流里流气的痞气。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歪戴着帽子,走路吊儿郎当的年轻辅警。
一个瘦得像根竹竿,一个壮得像头狗熊,看人的眼神,都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挑衅和轻蔑。
这哪里是来出警的警察?
这分明就是一群换上了警服的街头混混!
孟彦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那个小队长,看都没看地上那几个还在哀嚎的伤员,甚至连基本的现场询问都没有做。
他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孟彦和刘华美的身上。
他慢悠悠地晃了过来,用牙签剔了剔牙,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哟,挺热闹啊。”
“谁报的警啊?说这里有人打架斗殴,聚众闹事?”
孟彦上前一步,将刘华美护在身后,不卑不亢地说道:“警察同志,你好。事情是这样的,刚才这几位喝多了,寻衅滋事,还想动手伤人。我只是进行了正当防卫。”
然而,那个小队长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刘华美那凹凸有致的身上,来回扫视。
那眼神里的贪婪和淫邪,让人作呕。
“正当防卫?”他嗤笑一声,指了指地上那几个还在打滚的混混,“把人打成这样,叫正当防卫?你他妈糊弄鬼呢?”
他猛地一指孟彦和刘华美,厉声喝道:“你们两个,跟我们走一趟!”
他话音刚落,那两个流里流气的辅警,立刻就心领神会地,狞笑着,朝着孟彦扑了过来!
他们甚至连基本的警告和程序都没有,上来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强行按人!
孟彦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脚下微微一错,身体轻而易举地,就闪过了那两个辅警的抓捕。
他再次拉起刘华美的手,将她紧紧地护在自己的身后。
就眼前这两个连下盘都站不稳的货色,他有十足的把握,在三秒钟之内,让他们两个都躺在地上唱征服。
但他没有。
他知道,袭警,是重罪。
一旦动了手,那无论自己有多占理,都会瞬间变得百口莫辩。
“警察同志,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我们是受害者。你们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是违规的。”
那个小队长,见他竟然还敢“反抗”,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得狰狞了起来。
“哟呵?还敢跟老子讲规矩?你这是拒捕,你再不配合的话,老子可就不客气了!”
说着,他竟然将手摸向了自己腰间的手枪枪套!
这是一个充满了致命威胁的动作。
孟彦看着他,笑了。
他知道,跟这帮人,已经没什么道理可讲了。
他点了点头,说道:“行,我跟你们回去,配合调查。”
“但是,你们最好给我放客气点。而且,这件事,跟我这位朋友,没有任何关系。”
而刘华美却在这时,从他的身后,探出了半个身子。
她那张原本还有些紧张的俏脸上,此刻,竟然露出了一丝调皮。
“有关,有关。”她看着那个小队长,声音娇滴滴地说道,“警察同志,事情是因我而起的,我当然要跟你们回去,一起配合调查了。”
孟彦心中一急,握了握她的手,正要说话。
刘华美却转过头,对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那个小队长,根本没看出这两人之间的眉眼传情。
他只当是自己的“王霸之气”,已经彻底镇住了这对男女。
他得意地,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很好,算你们识相。都他妈给老子放老实点,省得待会儿,受皮肉之苦!”
“走吧!”
他蛮横地,一挥手。
那两个辅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两边,目送孟彦和刘华美走进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
车门,“哐当”一声,被重重地关上了。
第177章 狮子大开口
那辆破旧的警用面包车,一路横冲直撞,连闯了两个红灯,最后“嘎吱”一声,停在了城关派出所那栋略显破败的小楼前。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
孟彦和刘华美,被那两个流里流气的辅警,一左一右地,跟着下了车。
孟彦抬起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门口,那块牌子,城关派出所。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这里,正是钱大发他那个亲哥哥,钱大军的地盘。
对于这个派出所的“赫赫威名”,孟彦就已经有所耳闻。
可以说,在整个青川县的老百姓口中,这里就是一个藏污纳垢,臭名昭着的“法外之地”。
在这里,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就得任人宰割。
在这里,报案的出警速度,完全取决于你和所里领导的关系,以及你愿意出的“辛苦费”。
在这里,普通的民事纠纷,只要给够了钱,就能给你升级成“刑事案件”,把你的对手,送进去蹲大牢。
而真正的刑事案件呢?
只要钱给到位,也能给你降级成“民事纠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甚至,有传言说,城关派出所的拘留室,已经成了钱大发手下那些打手们的“安全屋”。
他们在外面打了人,犯了事,只要往这里一躲,就能轻松地逃避法律的制裁。
而那些被他们打伤的受害者,如果敢来报案,轻则被一拖再拖,不了了之;
重则,甚至会被反咬一口,说你“寻衅滋事”,把你和那些真正的罪犯,关在一起!
这里,早已不是人民的派出所。
这里,是这帮恶徒的私人领地。
“走!都他妈给老子放老实点!”
那个领队,正是这里的副所长张彪,
他从车上跳了下来,不耐烦地,推了孟彦一把。
就在他们准备把两人,往审讯室带的时候。
孟彦,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脸上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充满了谄媚和讨好的笑容。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张彪,点头哈腰,搓着手,说道:
“哎哟!领导!领导!您消消气!消消气!”
“刚才……刚才是我不对!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我……我给您赔罪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就连刘华美,都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张彪看着孟彦这副前倨后恭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他见的太多了。
多少硬骨头,进了他们城关派出所这扇门,不出十分钟,就得变成软脚虾。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他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带进去!先关他二十四小时,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别!别啊!领导!”
孟彦连忙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拿在手里,不停地晃着。
“领导,您看,这……这都是误会!真的是误会啊!”
“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我单独,向您汇报一下情况?”
张彪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孟彦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钱包时,瞬间就亮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孟彦。
虽然这小子穿得普普通通,但气质不凡。
再看看他身边那个女人,那一身行头,没有几十万,根本下不来。
这绝对是条大鱼啊!
他心里,瞬间就有了计较。
“张所,还审不?”旁边那个辅警,凑上来问道。
“咳咳!”张彪清了清嗓子,摆了摆手,官腔十足地说道,“先等等。办案,要讲究人性化嘛。要给犯错误的同志,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然后,他指了指孟彦。
“你,跟我过来。”
他又指了指那两个辅警。
“你们两个,先回避一下。去外面,抽根烟。”
他支走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孟彦和刘华美,把他们带进了自己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
刘华美还紧紧地挽着孟彦的手,一副受惊了的小兔子模样。
孟彦对着她,使了个眼色。
刘华美立刻心领神会,松开了手,乖巧地,走到一边,拿出手机,假装在玩游戏。
孟彦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
孟彦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
他没有立刻掏钱,而是换上了一副无比诚恳,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开始诉苦。
“领导,您看,今天这事,真的是个误会。我们两个,是外地来青川谈生意的,人生地不熟。那几个大哥,喝多了酒,上来就……就对我这位女性朋友,动手动脚。我……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我承认,我当时是冲动了点,防卫过当了。我……我愿意赔偿!我愿意承担责任!”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见义勇为,但失手伤人”的无奈形象。
张彪听着,心中只是冷笑。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孟彦,根本不接他赔偿的话茬。
“哦?外地来谈生意的?”他用牙签剔了剔牙,阴阳怪气地说道,“谈什么生意啊?我看你们两个,男盗女娼的,不像是什么正经生意人吧?”
他这是在用言语,进行人格上的侮辱和施压。
孟彦的脸上,立刻涨得通红,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但他还是强忍着怒火,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拿在手里,似乎是想掏身份证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领导,我们……我们真的是正经商人。这是我的身份证,还有我的名片……”
然而,张彪的眼睛,根本没看他的身份证。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孟彦手里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钱包。
他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孟彦的话。
“行了,行了。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他站起身,走到孟彦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
他凑到孟彦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说道:
“今天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关键,就看你会不会做人了。”
孟彦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既迷茫又惶恐的表情。
“领……领导,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您能不能给指条明路?”
张彪看着他这副“不开窍”的样子,有些不耐烦了。
他直接伸出五根手指,在孟彦面前晃了晃。
“这个数!”
“什么?”孟彦继续装傻。
“五十万!”张彪终于不耐烦了,直接把数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拿五十万出来,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那几个兄弟的医药费,我帮你去摆平。你和你这个马子,也能平平安安地,从这扇门里走出去。”
“否则……”他冷笑一声,“就凭你今天这个寻衅滋事、恶意伤人、拒捕和袭警的罪名,得判多少年?”
孟彦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肉疼的表情。
他连忙点头哈腰。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领导,谢谢您!谢谢您指点!”
然后,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道:
“领导,能不能少点?”
张彪重新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
“你以为,这事,就我一个人,能说了算吗?”
“我上面,还有我们钱所长!下面,还有几十号跟着我混饭吃的兄弟!”
“今天出警的,就有三个人!还有地上躺着的那十几个,哪个不要打点?哪个不要安抚?”
他越说越带劲,想到马上就能大赚一笔,那是一个兴奋。
“五十万,已经是看在你小子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给你打了个折了!”
孟彦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感激。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还是领导您想得周到!是我格局小了!是我格局小了啊!”
第178章 钓鱼执法
孟彦看着张彪那张贪婪的脸,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恩戴德的笑容。
“不多!不多!五十万,能换回我和我女朋友的平安,还能交下张所您这样的朋友,太值了!实在是太值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故作为难地,搓了搓手。
“只是……领导,您看,这大半夜的,银行都关门了,我上哪儿去给您取这么多现金啊?这要是给您转账吧……我怕……我怕不安全,给您添麻烦。”
张彪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的赞许表情,“算你小子懂事。”
他知道这种事,绝对不能走银行账户,那会留下致命的证据。
“嗯,看来你小子,脑子还算灵光,知道谨慎。”他摆了摆手说道,“肯定不能转账。这样吧,你现在就打电话,安排你的人,把现金送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道:
“我们城关派出所,办事最讲究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好好好!”孟彦连连点头,随即又试探着问道,“那……领导,我……我得出去打个电话,安排一下。您看……”
“去吧,去吧。”
张彪此刻,已经是胜券在握,心情大好。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外地来的凯子,已经彻底被自己拿捏住了。
他得意地挥了挥手,就像是打发一个下人。
孟彦如蒙大赦,立刻拉起刘华美的手,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一走到派出所那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孟彦立刻就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
“刘姐,怎么样?都录下来了吗?”
刘华美转过头,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容。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孟彦晃了晃。
“放心吧。”
“从我们进门开始,全程高清录像。”
孟彦的心,瞬间就放回了肚子里。
他不再犹豫,立刻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打完电话,再次回到那间办公室,张彪的态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副所长。
他热情地,招呼着孟彦和刘华美坐下,甚至还亲手,给他们泡上了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极品龙井。
“来来来,坐,坐!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问题已经解决了。”孟彦的脸上,也立刻换上了一副的轻松表情。
“领导,都安排好了。我朋友,马上就从市里送钱过来。不过……路有点远,可能……可能要等一会儿。”
“没事!没事!”张彪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等多久都没关系!咱们坐着,喝喝茶,聊聊天,就当是交个朋友了嘛!”
他现在,看孟彦,就像是在看一尊行走的财神爷,怎么看怎么顺眼。
孟彦知道,最关键的套话环节,来了。
他端起茶杯。
“张所,说真的,今天这事,可真是把我给吓坏了。您……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出事了?怎么来得那么快啊?是……是哪位见义勇为的好市民,报的警吗?”
张彪听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好市民?哈哈哈!”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孟啊,你还是太年轻了。我跟你说,在我们城关这一亩三分地,就没有我张彪,不知道的事!”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实话告诉你吧,今天晚上,根本就没人报警。”
“啊?”孟彦故作震惊。
“是我们所里,一个兄弟在那边喝酒,看到了情况,直接给我打的电话。”张彪拍着胸脯,吹嘘道,“我一听,立刻就带人,赶过去了!”
孟彦的脸上,心里却是一阵冷笑。
好一个“兄弟”!这兄弟,显然就是那伙混混中的人,只是张彪没有明说。
“哎哟!原来是这样!张所真是手眼通天呐。”孟彦连忙恭维道。
“不过你放心,”他话锋一转,用一种教导的口吻,说道,“以后,你们来青川投资,只要有我张彪在,就没人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孟彦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了渴求的表情。
“张所!您……您可真是我们的保护神啊!说真的,我们这次来青川,就是准备做一个大项目的。可今天这事一出,我这心里,还真是有点七上八下的。您……您是本地的父母官,您能不能,给我们这些外地来的投资商,指点指点迷津?在这里做生意,到底……到底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规矩’啊?”
这番话,算是彻底挠到了张彪的痒处。
他被捧得是飘飘然,再加上那五十万的巨款,即将到手,他早已放下了所有的警惕。
他看着孟彦,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自己收入麾下的“小弟”,开始滔滔不绝地,传授起他的诀窍。
“小孟啊,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哥哥我,今天就跟你交个底。”
他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说道:
“在青川,尤其是在我们城关这块地盘上做生意,你记住一句话就行了。”
“拜码头,比什么都重要!”
“你项目再好,资金再雄厚,你要是不懂得拜码头,不懂得搞关系,我跟你说,你寸步难行!”
也许是说到了他的强项,他真的好像一名讲台上的老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就拿你们今天这事来说,”他指了指孟彦,“你要是一开始,就先来我这里,拜会一下,喝喝茶,聊聊天。我保证,那帮混混,别说动你们了,他们见了你们,都得绕着走!”
“因为,他们知道,你们是我张彪罩着的人!”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横飞。
“所以啊,小孟,以后学聪明点。有什么项目要开工,有什么麻烦搞不定,先来找我!只要哥哥我点个头,整个城关,就没人敢给你使绊子!”
“当然了,”他话锋一转,露出了一个你懂的笑容,“哥哥我也不能让你们白跑腿,对不对?大家,都是要吃饭的嘛。”
第179章 好戏要来了
孟彦顺着张彪的话题,继续拍着他的马屁。
“明白!我都明白!谢谢张所长您的指点!”
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屋外,试探着问道:
“对了,张所长,我们钱大军所长,今天在所里吗?您……您能不能,帮忙介绍我认识一下?我也好……也好当面,感谢一下领导的关照。”
张彪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不悦。
“他不在!”
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孟彦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心里最敏感,也最痛的地方。
他张彪,最烦的,就是别人在他面前提钱大军!
他心里,瞬间就涌起了两个念头。
第一,这事如果让钱大军知道了,那这五十万,自己还能不能独吞了?
第二,他妈的,老子刚才把牛逼都吹出去了,说在这城关,我张彪就能罩得住你。
结果你转头,就要去找钱大军?你这是不信我?还是瞧不起我?
你居然还想着绕开我,找我的领导,想着抱我领导的大腿,把我踢出局吗?
孟彦自然是懂得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用这种若有若无的方式,去挑拨,去制造一点小小的矛盾。
因为他知道,张彪和钱大军这对所谓的“兄弟”,根本就是一对塑料兄弟。
别看张彪平时,在钱大军面前,跟条哈巴狗一样,溜须拍马,唯命是从。
实际上,两人在背地里,因为分赃不均,早就闹过不止一次了。
就拿城关最有名的那家“皇家KtV”来说,每个月,都会“孝敬”给所里一笔十万块的“治安管理费”。
每次去收钱,这种抛头露面的脏活,都是他张彪去。
可钱拿到手,钱大军只会扔给他两条软中华,还好意思美其名曰“辛苦费”。
张彪有一次喝多了,跟手下抱怨:“妈的,老子去收钱,担着风险,他就给两条烟打发了?那十万块,够老子抽一辈子的华子了!”
还有上次,市里搞“扫黄打非”,他们端了一个地下赌档,当场缴获了三十多万的现金。
钱大军大手一挥,自己黑了二十五万,只给了张彪五万块封口费,还美其名曰:“兄弟,这事风险大,钱不能多拿,容易出事。”
张彪当时嘴上感恩戴德,心里早就把钱大军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当然,每次闹到最后,妥协的,永远都是他张彪。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
但怨气,却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越埋越深。
而今天,孟彦这五十万的“巨款”,就像一瓢及时的甘露,瞬间就把这颗种子,给浇得发了芽!
凭什么?
人是我抓的!话是我套的!钱是我要的!
凭什么,还要分给他钱大军?
老子这次,就要独吞!
孟彦看着张彪那阴晴不定的脸,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看了看时间,站起身,说道:
“张所长,那我出去看看,我朋友到没到。”
“去吧,去吧。”张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看看到没,你再催一催!这都几点了,我还等着回家睡觉呢!”
孟彦拉着刘华美,又一次走出了办公室。
一到院子里,刘华美便伏在孟彦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都录下来了,一秒都没落下。”
她的长发发梢,轻轻地垂在孟彦的肩膀上。
她口中吹出的,带着几分酒气和体香的热气,弄得孟彦的耳朵又痒又麻。
孟彦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还好,是天黑。
他定了定神,松开了那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紧紧握着刘华美的手。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晚上,自己和刘姐的肢体接触,似乎太多,也太近了。
“刘姐,”他压下心中的杂念,低声说道,“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就在这时!
派出所的大门口,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大众帕萨特,缓缓地,开了过来。
张彪听到了动静,立刻就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
他求财心切,以为是送钱的人来了!
他甚至都没让门卫去盘问,就直接对着门卫室,大声喊道:
“开门!快把门打开!是我朋友!”
门卫不敢怠慢,立刻按下了电动闸门的开关。
那辆黑色的帕萨特,畅通无阻地,驶进了派出所的大院,停在了正中央。
车门打开。
从车上,走下来一行四人。
第180章 法外之地
夜色下,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城关派出所的大院中央。
车门打开。
从车上,走下来一行四人。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夹克,脚上一双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他们都穿着便装,但那挺拔的身姿,和那锐利的眼神,都彰显着他们绝非等闲之辈。
张彪看着这四个人,心里乐开了花。
他以为,这就是孟彦那个朋友,派来送钱的人。
他立刻就堆满了满脸的热情笑容,迎了上去。
“哎哟!几位兄弟,辛苦了!辛苦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办公室里引。
“来来来,屋里坐,屋里坐!外面冷,咱们到屋里喝杯热茶,慢慢聊!”
然而,孟彦,却拉着刘华美,丝毫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从办公室里,搬出两把椅子,就那么大喇喇地坐在了院子里。
那副悠闲的样子,仿佛两个正在等着看好戏的吃瓜群众。
张彪看着,心里虽然有些纳闷但也没多想。
他以为,孟彦这是在避嫌。
然而,当那四个人,径直走到他面前时,他隐约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几个人的眼神,似乎有点来者不善的味道。
果然,那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根本没理会他的热情,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声音,问道:
“你是不是张彪?”
张彪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孟彦。
只见孟彦,正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热茶,慢悠悠地品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张彪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出事了。
但他还是强作镇定,点了点头。
“对,我是。”
“我们是县纪委监委的。”那个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证件,在他眼前晃了晃,“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那三个年轻人,立刻就动了!
他们的动作非常敏捷。
一个箭步上前,一左一右,像两把铁钳一样,死死地,夹住了张彪的双臂!
张彪先是愣了几秒钟。
随即,他那张原本还挂着谄媚笑容的脸,瞬间就因为愤怒和羞辱,而扭曲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悠闲喝茶的孟彦,咆哮道:
“妈的!你敢阴老子?”
然后,他开始疯狂地挣扎,叫嚣起来。
“放开我!你们他妈知道老子是谁吗?反了天了你们!”
他那歇斯底里的吼叫声,瞬间就惊动了整个派出所。
一扇扇窗户,被推开。
一个个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紧接着,七八个穿着警服的民警和辅警,从楼里冲了出来,将那四个纪委的人,团团围住。
张彪看到自己的援军来了,胆子更壮了!
他对着今天跟他一起出警的那两个辅警,大声吼道:
“你们两个还他妈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他们袭警吗?把他们,给老子抓起来!”
他话音刚落,那几个辅警,立刻就掏出了腰间的警棍,纷纷围了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你们他妈哪个单位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我们城关所撒野?”
“放开张所!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那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
他再次亮出自己的证件,厉声喝道:“我们是县纪委监委的!正在执行公务!带张彪回去,配合调查!请你们立刻让开!”
然而,这城关派出所果然是名副其实的“法外之地”!
那几个辅警,看到证件,非但没有让路,反而围得更紧了!
很显然,在他们的眼里,只有他们所长的命令,没有所谓的党纪国法。
“放开我!”张彪还在疯狂地叫嚣,“有什么话,就在我办公室说!老子哪儿也不去!”
那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张彪!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什么性质吗?这是暴力对抗组织审查!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张彪却像是毫不在乎,冷笑着,反将一军。
“我劝你们,最好现在就放开我!大家都在青川这口锅里混饭吃,低头不见抬头见,别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他现在嚣张的底气,就来源于他的顶头上司钱大军。
虽然,他和钱大军是塑料兄弟。
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钱大军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保他。
因为,他张彪要是完蛋了,那他钱大军也绝对跟着倒霉。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相信,钱大军比谁都懂。
那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看着眼前这副剑拔弩张的场面,一时间,也有些犹豫了。
他叫王小华,是县纪委的副书记。
他当然知道,城关派出所这潭水,有多深,有多浑。
以前,他们纪委也不是没处理过关于这里的举报。
结果呢?
去调查的同志,前脚刚走,后脚家里的门窗,半夜就被人用砖头给砸了。
老婆孩子走在路上,后面总有几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不远不近地跟着。
甚至,还有人,把血淋淋的死猫,挂在了他家门口的把手上。
一个月,就挣那几千块钱的死工资,谁敢,真的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给搭进去啊?
可是今天,如果不把张彪带走,他回去,也没办法跟上面交差。
就在他左右为难,拉扯之际。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再次响起。
一辆黑色的沃尔沃S90,急急地,开进了大院。
张彪看到那辆车,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仿佛看到了救星。
“我们所长来了!你们有什么话,给我领导说吧!”
第181章 山大王
那辆黑色的沃尔沃S90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便装,嘴里叼着一根香烟的男人,慢悠悠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城关派出所的所长,钱大军。
他看都没看被一左一右控制住的张彪。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为首的王小华身上,脸上露出了带着几分调侃的笑容。
“哎哟,老王啊!”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压迫感,“你还是那么有冲劲,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呢?”
这句看似熟络的问候,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王小华,也提醒在场的所有人。
这里,是我钱大军的地盘!
王小华看着他,脸上挤出了一个很无奈的笑容。
“钱所,你好,好久不见了。”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永远不见呢。”钱大军吐出一口浓郁的烟雾,慢悠悠地说道。
“谁他妈喜欢跟你们纪委的人打交道?见到你们,准没好事。”
他那副气定神闲、有恃无恐的样子,与其他人见了纪委干部就两腿打哆嗦的反应,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王小华深吸一口气,公事公办地说道:“钱所,我们也是奉命办事,希望你能理解。你的下属张彪,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我们需要带他回去,配合我们的调查。”
钱大军听完,笑了。
他走到王小华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让王小华的身体,都微微晃了一下。
“看吧,我就说你这个人,还是那么铁面无私,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办公室的方向。
“今天,既然来到我这块地盘了,怎么着,也得给我这个当哥哥的一个面子吧?走,到我办公室,坐下来,喝杯茶,咱们叙叙旧?”
王小华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无比难看。
他当然听得懂钱大军的弦外之音!
这哪里是叙旧?
这分明就是谈判!
钱大军是在用最直接,也最蛮横的方式,告诉他。
张彪,是我的人。
今天,我这个当大哥的不点头,你们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这里带走。
王小华看着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围那群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动手的警察。
他知道,今天只靠他们这四个人,想强行把人带走,恐怕是难如登天了。
“行吧。”王小华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屈辱,“不过,我不能耽误太久,领导还等着我回去汇报。”
他特意点出领导,是想给对方施加一点压力。
然而,钱大军却像是没听到一样。
“那我可就先谢谢你了,老弟。”
说完,他不再理会王小华,转身径直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在经过孟彦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用那双充满了怨毒和阴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孟彦。
那眼神,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孟彦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着,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
……
院子里,张彪,则被那三个年轻的纪委干部,带进了他的那间办公室,死死地围住了他。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和僵持。
刘华美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转过头,对着孟彦,装作一脸严肃地说道:
“孟彦同志,看来,你们青川的政治生态,很不好哦。”
孟彦看着她那双带着几分戏谑的美眸,苦笑了一声。
“刘姐,哪里都有害群之马嘛。有阳光照耀的地方,自然就会有阴影。咱们可不能,一竿子打死一船人。”
“得了吧你。”刘华美白了他一眼,
“这里简直就是法外之地!我刘华美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纪委的人,想带走一个涉嫌违纪的干部,竟然还要被迫去跟他的领导谈判的!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孟彦的表情,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这个钱大军,背景不一般。他就是那个已经被抓的钱大发的亲哥哥。而在他们家背后,还有一个更不好惹的大人物。”
“不就是那个市政法委的李玉亮吗?”刘华美不屑地撇了撇嘴,“他算个屁的大人物。”
孟彦当然知道,在刘华美这种通天的背景面前,一个市里的政法委副书记,确实算不上什么。
他知道,今天刘华美之所以会一路陪着自己,甚至跟着进了派出所,一方面,固然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
但另一方面,恐怕也是觉得好玩,想亲眼看看,自己到底会如何,来处理这种棘手的危机。
“姐姐,在您眼里,他们或许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渣渣。”孟彦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
“可是在我们青川,在那些普通老百姓的眼里,他们就是天!”
“他们长期盘踞在这里,根深蒂固,关系网盘根错节。你没看到吗?就连纪委的王书记,在面对他们的时候,都不得不犹豫,不得不妥协。”
刘华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也收起了几分玩笑。
“那倒是。看样子,今天,只靠纪委这几个人,是很难把那个叫张彪的给顺利带走了。”
“十有八九。”孟彦看着那间亮着灯的所长办公室,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林远与他以及周云帆,就曾深入讨论过,青川目前的政治生态和营商环境。
他和周云帆,之前一直认为林远最多也就是在这里镀镀金,刷点业绩,很快就会调离。
但与林远接触的越久,他们越发现,林远完全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镀金干部。
林远本身就是土生土长的青川县人,他自幼就切肤之痛的感受过,这帮贪官污吏的压榨盘剥。
而周云帆和孟彦都是长期在青川基层工作打拼过的干部,三人可谓是感同身受。
他们都对这污浊的环境和世道,深恶痛绝。
林远这次要做的,就是彻底铲除掉这帮在青川为非作歹的腐败分子、不法之徒,还青川百姓一个朗朗晴天。
第182章 书记来电
城关派出所,所长办公室,烟雾缭绕。
钱大军和王小华,这两个在青川县,分属不同阵营,却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男人,就坐在这片呛人的烟雾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才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两人脚下的烟灰缸里,就已经塞满了十几个烟头。
场面,陷入了僵持。
钱大军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将手里的半截烟,狠狠地摁进烟灰缸里,抬起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小华。
“老王啊,老王。”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今天晚上,半夜三更地,带着人,跑到我这块地盘上来,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要动我的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钱大军,这些年没得罪过你吧?”
王小华的脸上,写满了为难。
“钱所,您误会了。上面有指示,我也是奉命而为。希望您能理解我,我真的没有半点针对您的意思。”
“奉命而为?”钱大军冷笑一声,“老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去年,你那个不成器的外甥,酒驾撞了人,是谁,连夜帮你把事情给压下去的?”
“前年,城建局暴雷的那个案子,牵扯不少人,是谁冒着风险,提前给你递了消息,让你的人避开了雷区的?”
“还有大前年……”
他一件一件地,罗列着自己过去,对王小华的恩情。
王小华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只能沉默,一言不发。
钱大军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放缓了语气,开始继续做着王小华的工作。
“老王啊,咱们都在青川这口锅里混饭吃,抬头不见低头见。我钱大军是什么人,你清楚。我那个弟弟钱大发,是什么德行,我也清楚。他就是个没脑子的浑球,做事冲动,容易得罪人。”
“但是,他罪不至死吧?不就是跟那个姓孟的,在办公室里,拌了几句嘴吗?至于,让你们纪委联合公安,这么兴师动众地,搞他吗?”
他这是在避重就轻,偷换概念。
王小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钱大军见状,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这样吧,老王。”他站起身,走到王小华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给我这个当哥哥的一个面子。你先带你的人回去,张彪先留在我这里。”
这话仿佛刺激到了王小华,他站起身就要反驳。
可是钱大军看出了他的心思,用力按住了他的身体,继续说道。
“你放心,我亲自看着他,保证他跑不了,也保证他,明天一早,这件事一定会有个说法,而且我会让他深刻检讨!”
王小华知道,他这是在要时间。
他要用这一晚上的时间,去活动,去协调,去把他那个不成器的下属,给保下来。
“钱所……”王小华的脸上,写满了为难,“您这不是让我难做吗?我……我回去,没法跟领导交代啊。”
“交代?”钱大军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行!你等着!我现在,就给你一个交代!”
他边说,边拿起了桌上的那部红色座机,当着王小华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钱大军的语气,瞬间就从刚才的霸道,变成了一种充满了委屈和愤怒的控诉。
“周书记!我是大军啊!您……您可得给我们基层做主啊!”
他开始添油加醋地,把今天晚上的事,颠倒黑白地说了一遍。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维护地方稳定,安抚干部情绪的好领导。
把孟彦,说成了一个滥用职权,公报私仇,蓄意制造混乱的野心家。
“……书记,这明摆着,就是那个姓孟的,在针对我们!他这是想干什么?他这是想把我们青川,给搅得天翻地覆啊!您……您可千万不能,让这种小人得志啊!”
他的语气,甚至还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质问。
电话那头,周正国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直到钱大军说完,他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知道了。”
随即,便挂断了电话。
……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周正国握着那只已经传来“嘟嘟”忙音的听筒,脸色铁青。
这不是意外!
这绝对是林远,一次精心策划的,精准打击!
否则,怎么会这么巧?
这个钱大军,他很讨厌。
但是,他又是李玉亮,三番五次,亲自打电话,让他多加关照的人。
钱大发的事,还没个下文。
现在,钱大军这边,眼看着又要出问题!
这让他如何,能不去多想?
自从林远来了之后,整个青川,就没消停过一天!
在他看来,青川之所以会这么混乱,完全就是林远这个搅局者,一手造成的!
他不讲规矩,不讲人情,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打破了一直以来,他努力维持的那种微妙的政治平衡。
周正国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调整了一下情绪,拿起了手机,拨通了林远的号码。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的冰冷提示音。
他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又冒了起来!
好你个林远!
你这是算准了,我会给你打电话,所以故意不接是吧?
他本想让助理小王,立刻去联系顾盼找到林远。
但转念一想,他又放弃了。
林远既然已经摆明了,要躲着他了,那再通过秘书去找他,也是于事无补。
当务之急,是必须先中止纪委这次的行动。
无论如何,先把人,给我拦下来再说!
他又拿起电话,拨通了县纪委书记李永的号码。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依旧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反了!反了!都反了!”
周正国彻底怒了!
他感觉,自己这个县委书记的权威,正在被这群人给无情地践踏。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直接,拨通了王小华的手机!
……
派出所的办公室里,王小华正和钱大军僵持着。
突然,他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当看到屏幕上“周书记”三个字时,整个人都一个激灵!
钱大军也看到了,他那张阴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对着王小华努了努嘴。
“接吧。你要是不方便,我先出去,回避一下。”
说着,他真的就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还体贴地把门给带上了。
王小华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心里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周……周书记……”
“王小华同志!”电话那头,直接传来了周正国那压抑着怒火的质问,“你不会不知道,你今天晚上的行动,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吧?”
王小华瞬间就懵了。
他被周正国这顶突如其来的大帽子,给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提醒你们纪委!”周正国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做任何事情,都要按照流程,按照规矩来!不要盲目跟风!一意孤行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说完,他便“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王小华握着手机,一个人,独自站在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第183章 里外受气
王小华一个人,独自站在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周正国书记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反复地扎在他的神经上。
周书记表面上,没有说任何一句反对的话,也没有明确指示,不让他抓人。
他说的,是“不要盲目跟风”,“要按照规矩来”,“一意孤行的人,不会有好结果”。
这些话,句句说的都是讲规矩守制度,句句都滴水不漏。
但翻译过来,意思却再清晰不过了。
第一,你们纪委这次去城关派出所抓人,没有经过县委的统一研究,这是不合规矩的!
第二,你们这是在盲目地,跟风林远那“愣头青,是在一意孤行!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他周正国作为县委书记,对这次行动,是持反对意见的!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示!
这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王小华:“你今天,要是敢把人带走,那你就是公然,跟我这个县委书记作对!你是站我这边,还是站林远那边,你自己考虑清楚!站错队的后果,你自己掂量!”
王小华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这次的行动,的确是林远直接授意的。
他的顶头上司,那个不粘锅的县纪委书记李永,在接到林远的指示后,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就把他这个副手,给推了出来。
美其名曰:“小华同志,你经验丰富,能力突出。这次的行动,就由你全权负责!我相信你,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
圆满完成任务?
王小华的心里,只有一阵苦笑。
他知道,自己的那位“好领导”,根本就是不想掺和进林远和周正国这两尊大神之间的斗法,所以才把他这个倒霉蛋,给推出来当炮灰!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他起初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也是头疼得不行。
他跟钱大军,虽然算不上朋友,但也绝对是井水不犯河水。
甚至在某些不便点破的场合下,钱大军这个“地头蛇”,确实也帮过他不少忙。
让他直接去抓钱大军的左膀右臂,这怎么能不让他为难呢?
在他看来,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躲着,不管不问,装不知道。
可现在,不行了。
他已经被自己的领导,给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林远,是直接在跟他联系。
他根本,就没有退路。
而现在,更要命的是,不光是林远在逼他。
周正国,也亲自打电话过来施压了!
一面,是手段狠辣,背景神秘,做事雷厉风行的新贵县长。
另一面是县委一把手和那群根深蒂固,关系网盘根错节的头蛇。
这让他一个夹在中间,小小的县纪委副书记,如何做决断?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随意摆布的棋子,被两只无形的大手,来回地拉扯,随时都有可能被撕得粉碎。
就在他愁眉苦脸,心乱如麻之际。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钱大军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那张阴沉的脸上,此刻,已经重新挂上了得意的笑容。
他走到王小华面前,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样,老王?我给你的这个交代,你还满意吗?”
王小华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再也压抑不住,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摁进烟灰缸里。
“你以为我想卷进来吗?!我想掺和你们这些破事吗?!”他低声咆哮起来,
“现在倒好!你们一个两个,都他妈拿我当枪使!把我弄得里外不是人!你们满意了?”
他狠狠地掐灭了烟头,又哆哆嗦嗦地,点燃了一根。
钱大军看着他那副样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老王,你别激动嘛。”他拍了拍王小华的肩膀,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我这可都是在为你考虑啊。”
“你现在,要是强行把人带走了,那你就是彻底把人都给得罪死了。以后,你在青川,还想不想混了?”
王小华低头不语,闷声抽着烟。
钱大军则继续对他进行“洗脑”道:“可你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那个姓林的,能放过你吗?”
“所以啊,”他凑到王小华耳边,压低了声音,“按照我的办法来,才是对你最有利的!你两边都能交代,不是吗?”
“你就先把人,留在我这里。出了任何问题,都由我钱大军一个人来负责!跟你没有半点关系!这样,还不行吗?”
王小华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钱大军说的有道理。
这的确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优的解决方案了。
一来,周书记那边,他可以交代了。他今天的行动,确实是中止了。
二来,林县长那边,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他可以编个理由,找个借口,搪塞一下。
他只是暂时没有把人带走,又不代表,他违抗了林县长的命令,以后都不抓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眼圈都有些泛红。
他看着钱大军,用一种无比疲惫的语气,说道:
“钱所,一天。我最多,只能给你,一天的时间。”
钱大军一听,高兴得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本来以为,能争取到明天早上,就已经很不错了。
没想到,王小华竟然又退了一步,直接给了一整天!
这面子,给得足足的!
这也算是还了他之前欠下的那些人情债了。
“好!好兄弟!”他重重地,拍了拍王小华的肩膀,“你放心!哥哥我绝对不会让你难做的!”
王小华站起身,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废话。
“那我们,一言为定。”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刚刚放到门把上的时候。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不丁的说道: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建投的那个孟彦,和他那个背景不简单的女朋友,还在你们所里盯着呢。”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184章 惊弓之鸟
当王小华说完那句充满了警告意味的话,消失在门后时,钱大军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空了。
他颓然地瘫坐在了那张冰冷的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岂能不知道,孟彦还留在这里,就是个天大的麻烦呢?
那个姓孟的,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太过冷静,太过从容。
而他身边那个女人,十有八九,也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
他比任何人都想让这两个瘟神,立刻,马上,从自己的地盘上消失!滚蛋!
但他现在,必须先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这段时间,对他来说真的是糟透了。
他的亲弟弟,钱大发已经被关进去不短的时间了。
一开始,他并没有太当回事。
他以为,这不过就是那个新来的县长林远,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抓个典型,立立威,凸显一下他县长的权威罢了。
在他看来,这种事,常见了。
他心想,最多无非就是花点钱,交点罚金,让那个姓林的有个台阶下。
等这阵风过去了,一切就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动用了自己这些年在青川,甚至在江州市,编织起来的所有关系网,去协调去疏通。
甚至连他弟弟那个在市政法系统,位高权重的岳父李玉亮,都亲自出面向县里施压了。
可结果呢?
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钱大发被弄进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以往,按照这种力度的“营救”,别说放出来了,恐怕连案底都不会留下。
可是这一次,到现在为止,他竟然连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打探到。
他只知道,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还在审讯室里,被翻来覆去地盘问着。
他隐隐地,感觉到了一丝非常不妙的气息。
诚然,他钱大军平日里做事,作风是粗暴了点,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蛮不讲理。
但他认为,那是必要的手段。
不那样做,怎么镇得住手底下那帮不安分四处惹事的兵?
不那样做,又怎么镇得住那些贪得无厌的“刁民”?
不同于他弟弟钱大发那种,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无脑蛮横,他钱大军,自认为还是比较有头脑,也更有危机意识的。
否则,只靠着那点背景关系,和他弟弟的胡作非为,他们兄弟二人,绝对不可能在青川这潭浑水里,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弟弟的出事,已经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了。
而今天晚上,王小华这个纪委的副书记,竟然又带着人,杀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要动他最核心的下属张彪。
当他接到所里打来的求救电话时,他那根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的敏感神经,瞬间就被刺到了。
其实他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了。
他刚才是强装着有恃无恐,用一种近乎“绑架”的方式,把王小华给逼走了。
可是,接下来呢?
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正国书记那边,虽然已经出面了。
但看情况,也只是能暂时把事情给压一压。
他太了解周正国那个老油条了。
那是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凡事都以自己的利益为第一优先。
如果林远真的抓住这件事不放,他周正国,绝对不可能为了保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副所长,而跟林远彻底撕破脸!
到时候,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张彪当成一个弃子,给扔出去!
想到这里,钱大军的脑子里,又是炸开了。
这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阴谋。
是一场由那个姓林的,精心策划,故意针对他钱大军,设计的一场“钓鱼执法”。
林远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张彪。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钱大军。
他就是要先用雷霆手段,精准地打掉自己的左膀右臂。
然后,再通过审讯,从张彪这个突破口,顺藤摸瓜,拿到自己的所有黑料。
最后,再把他钱大军,也一并送进去!
张彪那个王八蛋,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那就是个贪生怕死,见利忘义的软骨头。
他要是真的被纪委带走了,别说二十四小时了,恐怕连一个小时都撑不住,就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事情,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地全都给交代出来。
而这些年,他干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脏事,烂事,又有哪一件,不是经他张彪的手去办的?
想到这里,钱大军的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冰冷的白毛汗。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弟弟钱大发,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他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是绝对,绝对不能再出一点岔子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桌上的那部,直接拨座机通了张彪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他对着听筒,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着愤怒和恐惧的声音,低声吼道:
“张彪!你他妈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过来!”
……
几分钟后,张彪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得意。
“所长,您……您真是神了!纪委的那几个人,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张彪当场就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钱大军。
“所……所长……您……您这是?”
“我操你妈的!”钱大军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是不是猪脑子?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晚上,差点把我们大家都给害死!”
他看着张彪那副委屈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他妈还委屈上了是吧?我问你,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还……还在院子里呢……”
“还在院子里干什么?等着让他们弄死我们吗?”钱大军咆哮道,“你他妈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用你这辈子,最诚恳,最卑微,最孙子的态度,去给那两个人,赔礼道歉!”
“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们两个,给我恭恭敬敬的送出我们派出所的大门!”
张彪捂着脸,眼睛睁的老大。
“记住!是商量!是请求!态度,一定要诚恳!要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歉意!听明白了没有?”
钱大军咆哮结束,张彪刚忙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
“明……明白了……”
张彪被他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给彻底吓傻了,连滚带爬地,就跑了出去。
钱大军一个人,独自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张彪那副点头哈腰极尽谄媚的样子。
第185章 电灯泡
城关派出所的院子里,而刚刚还不可一世,叫嚣着要让孟彦吃不了兜着走的副所长张彪。
此刻,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死死抱住了孟彦的大腿。
他那张油腻的脸上,早已没了半分血色,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孟总!孟爷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可言。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我是个瞎了眼的畜生!您……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还抬起手,“啪啪”地,往自己脸上,扇起了耳光。
那声音,清脆响亮,听得旁边那几个辅警,都眼角直抽抽。
还有几个辅警,捂着嘴在那偷笑。
的确是,前鞠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然而,孟彦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刘华美。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温润如玉,柔软无骨的小手。
“刘姐,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
刘华美看着他,她那原本还感觉事情闹得不够大,还想好好看戏的心思。
在被孟彦握住手的那一刻,瞬间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像一个温顺的小娘子,任由孟彦牵着她的手,跟着他向着大门外走去。
只留下张彪独自在那里抽自己耳光。
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早已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建投的两个年轻人,李思远和刘浩,一看到孟彦和刘华美出来,立刻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快步上前,恭敬地为两人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上了车,隔绝了身后那片混乱和嘈杂。
孟彦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身边,那张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愈发妩媚动人的俏脸,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刘姐,今天……今天真的让你扫兴了。”
“饭没吃好,酒也没喝好,还……还遇到了这些垃圾,受了惊吓。”
刘华美看着他那副内疚的样子,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像两颗最璀璨的星星。
“小孟,我感觉,今天晚上,才是我来青川这么多天,过得最尽兴的一天啊。”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前排驾驶位上的李思远和刘浩,用一种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
“你们两个知道吗?你们的孟总,今天晚上,可是帅呆了!”
“一个人打十几个呢!那身手,啧啧,简直比电影里的武打明星,还厉害!”
李思远和刘浩,这两个年轻人,可都是聪慧的人儿。
他们从刘华美说话的语气,和她那看向孟总时,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爱慕的眼神里,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这位背景通天,高高在上的霸道女总裁,恐怕是对他们孟总,动了凡心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就心领神会,开始疯狂地,给自己的领导当起了电灯泡。
“刘总,您这可就不知道了吧?”刘浩一边稳稳地开着车,一边笑着说道,“我们孟总,那可不是一般的能打!”
“他在上大学的时候,因为表现太突出,被学校特招,推荐到国防科技大学,去深造了两年呢!”
李思远立刻接茬,补充道:“是啊!而且,在国防科大,那可不光是学理论!我们孟总,是经常跟着一线的主战部队,一起参加实战演习和训练的!我们孟总那可是真正的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文武双全!”
“哦?是吗?”刘华美听着,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
孟彦被这两个活宝,吹得是老脸一红。
他干咳了两声,连忙打断了他们的话。
“咳咳!你们两个,少说点废话!好好开你们的车!”
然后,他对刘浩说道:“先别回酒店。去山脚下那家大排档,刘姐的车,还停在那儿呢。小李,你一会儿,开刘总的车,跟在我们后面。”
“好的,孟总!”
“酒店的房间,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孟总!”李思远立刻回答道,“就在咱们建投自己的丽景大酒店。刘总可是咱们最尊贵的客人,我特意让酒店那边,预留了最好的套房!”
丽景大酒店,是青川建投旗下的一家四星级酒店,也是整个青川县目前档次最高的酒店。
孟彦点了点头,转头对刘华美,又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刘姐,今天晚上,就先委屈您一下了。咱们青川,条件有限。这丽景酒店,已经是我们本地,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地方了。”
刘华美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
“你可别把姐姐我想得那么娇生惯养。”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在那两个年轻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地在孟彦那结实的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姐姐我啊,也是从底层,一步步打拼上来的,什么苦没吃过?”
那惊人的柔软和弹性,和那指尖传来的,如同电流般的触感,让孟彦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前排的两个年轻人,虽然不敢回头,但偷偷通过后视镜,把后面那两位领导之间,那亲昵的,如同打情骂俏般的小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是满脸通红,肩膀不停地耸动,相当的难受。
刘华美似乎也看出了前面两个小年轻的心思。
她收回手,坐直了身体,巧妙地转移了一个话题。
“对了,小孟。你们青川县的纪委,就那么怂吗?刚才那个姓王的副书记,屁都没放一个,就直接带人走了?他们……他们也太窝囊了吧?”
孟彦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他叹了口气,说道:“应该是暂时停止行动了。王小华这个人,我了解。估计他是夹在林县长和周书记之间,很难做。”
“我看,他就是个软蛋!”刘华美不屑地撇了撇嘴,“他想着两边都不得罪,但他的这种操作,反而最有可能,把两边都给得罪了。在权力斗争里,墙头草往往是死得最快的那一个。”
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我感觉,你们青川这个小地方,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86章 动心了吗?
丽景大酒店,位于顶层套房的走廊。
厚厚的羊毛地毯,将两人的脚步声,都吸得一干二净。
空气中,只剩下彼此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那因为酒精而加速的心跳。
孟彦将刘华美,一路送到了她房间的门口。
“刘……刘姐,那……那您早点休息。”
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厉害,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他不敢再看刘华美那双在灯光下,仿佛能勾人魂魄的眼睛,说完就要像逃跑一样,转身离开。
“等等。”
一只柔软温热,带着酒后微醺暖意的小手,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孟彦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酥麻的电流,从手腕处瞬间窜遍了全身。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刘华美那双带着几分醉意,又带着几分认真的迷离美眸。
“小孟,”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搔刮着孟彦那本就骚动不安的心,“今天晚上,谢谢你。”
“也……也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
说完,她突然踮起了脚尖。
那两片温润柔软的红唇,轻轻地,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但那惊人的柔软,那混合着酒香与体香的醉人芬芳,却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了孟彦的天灵盖上。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时,刘华-美已经松开了手,转身,刷卡,打开了房门。
在关上门的前一刻,她回头,对着那个还像根木头桩子一样,傻愣在原地的男人,俏皮地眨了眨眼。
“晚安。”
“砰。”
房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孟彦一个人,独自站在那里,心如擂鼓。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那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一丝柔软、一丝香气的脸颊。
许久,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像地主家傻儿子一样的笑容。
……
回到自己的房间,孟彦感觉自己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刘华美,这样一个成熟、美丽,背景和实力都强大到令人仰望的女人,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拥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孟彦,也不例外。
尤其是,她对他还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温柔和欣赏,如此明显的表现,孟彦怎会不明白。
这种感觉,对于孟彦来说,是陌生的,是新奇的,更是让他难以抗拒的。
他从小,就没人疼,没人爱。
父母是烂泥沟里,最老实巴交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
整日里,都在为了一家人的口粮而奔波忙活,根本没功夫,也没有那个心思,去关心他的内心世界。
对于他们来说,孩子不饿死,有口饭吃,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气了。
童年的记忆里,除了饥饿,就是贫穷。
他穿的,永远是邻里亲戚施舍剩下的,打满了补丁的旧衣服。
他吃的,永远是黑乎乎的,能拉嗓子眼儿的玉米面窝头。
他甚至清楚地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因为贪玩,不小心把脚上那双唯一的,露着脚趾头的破棉鞋,给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不敢回家,怕挨打。
一个人,光着脚,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走了五里地,回到家时,那双脚已经冻得像两根紫色的胡萝卜,毫无知觉。
他以为,会迎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
但那天,父亲只是沉默地,把他那双冻僵的脚,放进了自己那温暖的怀里,用自己粗糙的,满是老茧的大手,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搓着。
母亲则在一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地骂着:“你这个败家子!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能感受到的温暖。
所以,他玩了命地读书。
因为他知道,那是他唯一的,能走出那片穷山沟的出路。
大学四年,他几乎是在图书馆和自习室里度过的。
期间,不是没有女孩子,对他表示过青睐。
但那个时候的他,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摆脱贫困,改变命运。
快毕业的时候,他谈过一个女朋友。
是省城本地的女孩,家里条件很好,父亲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
女孩很漂亮,也很善良,不嫌弃他的出身,甚至愿意陪着他一起吃食堂,挤公交。
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以为自己会和她就那么一直走下去。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当他决定,要放弃省城设计院那份前途无量的工作,要回到青川这个穷山沟里来的时候。
那个一向温柔体贴的女孩,第一次和他大吵了一架。
“孟彦!你是不是疯了?你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回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对得起你自己吗?你对得起我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沉默。
他无法向她解释,自己心中,对那个老县长,对那片土地的亏欠和执念。
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其实他离开省城回青川,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在逃避,他受不了女孩家人那种深入骨髓的歧视。
女孩虽然对他很好,但女孩的家人尤其是父亲,是十分反对他们在一起的。
甚至女孩的父亲私下让人送来一张支票,只要他能离开,数字他随便填写。
他知道,他们之间家庭的巨大鸿沟,两个人注定是没办法走到一起的。
从那以后,他便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一直单着了。
他认为,其实这样也挺好,有事业的男人,才配拥有爱情。
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不开谁,他也不太需要。
直到,他遇到了刘华美。
这个女人,她强大,她自信,她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也能理解他内心深处,那份最柔软的执着。
她对他的温柔,对他毫不掩饰的欣赏,让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描述的温暖。
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渴望着,能有这样一个强大的,温柔的,能真正理解他的女人,来关心他,来爱他吧。
抽了不知多少根烟。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地,全是刘华美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和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不知不觉间,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
“铃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身,接通了电话。
是顾盼。
“孟总,老板让您现在,立刻来一趟他的办公室。”
孟彦揉了揉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发胀的脑袋,看了一眼手表。
早上七点十分。
这一晚上,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在酒店楼下的早餐铺,胡乱地买了几个包子。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分钟,干净利落。
他开着车,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向着县委大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87章 “纪录片”
县委大院,县长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孟彦推门而入时,林远和周云帆,已经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茶,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来了。”林远抬起头,看着孟彦那双略带血丝的眼睛,笑了笑,“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吧?”
孟彦的老脸,又是一红。
他知道,林远肯定不是在关心他的睡眠质量,而是在调侃他昨晚和刘华美的“约会”。
“还……还行。”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就是……县长,昨天晚上,本来都临门一脚了,结果……可惜了。”
周云帆在一旁,也是一脸的愤愤不平。
“是啊,这个钱大军,真是无法无天!我真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敢这么嚣张!他那个疯子一样的弟弟,明摆着就是要出大问题了,他竟然还敢公然拦着我们纪委的同志,不让抓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了,这是在公然对抗组织审查!性质极其恶劣!”
周云帆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
这的确让他感到很是吃惊。
然而,林远却只是笑了笑,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意外。
“意外,也不意外。”
他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孟彦。
“小孟,你昨天晚上拍的那个‘纪录片’,带来了吗?来,让我们一起,先欣赏欣赏。”
孟彦连忙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他点开一个加密的邮箱,找到了那个视频文件。
这是刘华美今天一早,才通过特殊渠道,转发给他的。
这个女人,做事真的太周全了。
她知道,这视频文件孟彦今天会用到,为了安全发送的时候,还特意用了加密手段。
看到那个视频文件,孟彦的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那暧昧而又甜蜜的一幕。
她现在,应该还在酒店里休息吧?起床没有,有没有吃早饭?
不过,这只是短短一瞬间的思绪。
孟彦很快就收起了心中的柔情,将手机投屏到了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
视频的内容,并不长,也就短短的十几分钟。
但是,里面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话,都堪称铁证如山!
视频一开始,就是张彪那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嘴脸。
“把人打成这样,叫正当防卫?你他妈糊弄鬼呢?”
“你们两个,跟我们走一趟!”
紧接着,画面一转,到了他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
张彪那副前倨后恭,贪婪丑陋的嘴脸,被记录得一清二楚。
“小伙子,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
“今天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关键,就看你会不会做人了。”
“五十万!拿五十万出来,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你以为,这事,就我一个人,能说了算吗?我上面,还有我们钱所长!下面,还有几十号跟着我混饭吃的兄弟!”
视频的最后,是他那段堪称“自爆卡车”式的演讲。
“在青川,尤其是在我们城关这块地盘上做生意,你记住一句话就行了。”
“拜码头,比什么都重要!”
“你要是一开始,就先来我这里,拜会一下。我保证,那帮混混,见了你们,都得绕着走!因为,他们知道,你们是我张彪罩着的人!”
整个视频,画质清晰,收音清楚。
张彪那张贪婪的嘴脸,和他那嚣张的言论,简直就是一出活脱脱的“官场现形记”!
三人静静地欣赏完视频,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没等林远开口,周云帆第一个,就拍案而起!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他的脸上,写满了怒火,“这种害群之马,这种盘踞在人民头上的毒瘤!县长,我提议,必须立刻将他绳之以法!绝不能姑息!”
见林远没有说话,他继续表态。
“我建议,由我,立刻带队,配合纪委的王小华同志,将这个败类,正式逮捕归案!”
林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很好。”他看着周云帆,说道,“这个张彪,将会是我们撕开城关派出所这块‘铁板’的第一个突破口。”
“你现在,就过去找王小华。我刚才,已经让顾盼电话通知他了。”
“是!”
周云帆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正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助理顾盼,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为难。
“老板,王小华副书记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联系了县纪委的办公室,那边反馈说,王书记今天一早,就去处理一个紧急案件了,正在审讯,手机都关机了。他们说,等审讯一结束,会立刻让他给您回电话。”
林远听完,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我知道了。”他沉声说道。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就变得有些微妙。
周云帆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
而孟彦,看着林远那平静的脸,心里,却隐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看着林远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忍不住问道:“小孟,怎么了?有什么话,就直说。”
孟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县长,我……我隐隐感觉,这个王小华,他的态度,好像有点问题。”
“昨天晚上,他明明都已经带人,把张彪给堵住了,可以说是人赃并获。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没有把人带走。”
“今天一早,又这么巧,去审什么‘紧急案件’,连您的电话,都联系不上。我担心……”
他本不想说这番话。
因为,他吃不准,这个王小华,和林远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他是林远故意安排,用来麻痹对手的“棋子”?还是说,他只是一个在两股势力之间,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孟彦懂得一个最基本的道理。
那就是,拿不准的事情,不要轻易发言,更不要轻易表态,尤其是在自己的领导面前。
你看旁边的周云帆,就比他要沉稳得多。
从始至终,周云帆对于王小华昨晚的行动,都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他只是表态,他要全力配合王小华的行动。
因为,他的这个表态,是最高明,也是最没有风险的。
第一,他兼着公安局的政委,他的下属出了问题,他必须表态,这是职责所在。
第二,无论王小华是不是林远的人,昨晚的行动,已经表明了林远的决心,那就是必须拿下张彪。
所以,他的表态,既说明了他敢做敢当的决心,又从侧面体现了他坚决执行林远命令的忠心。
果然,孟彦的话说完,林远又沉默了。
他只是端起茶杯,静静地喝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就在这时,顾盼,又一次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
“县长,周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第188章 书记震惊了
周正国,这个平日里总是精力充沛,一丝不苟的县委书记,此刻却显得有些疲惫和憔悴。
他的眼窝深陷,眼球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那身本该笔挺的中山装,此刻也显得有些松垮。
看样子,昨天晚上,他是一宿没睡。
见到林远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
林远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主动,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紫砂壶,为周正国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然后,他才在沙发上坐下,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
“书记,实在是不好意思。昨天晚上,陪着几位外地来的投资商,多喝了几杯。回来的时候,有点晚了,才发现手机落在办公室了。”
他看着周正国,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我看到您打了好几个电话,本来想立刻给您回过去的。但一看时间,都快凌晨一点了。我心想着,您肯定已经休息了。而且,您也没安排小王联系顾盼,应该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我怕……我怕这么晚了,再打过去,会打扰您休息。所以,就准备今天一早,再来向您汇报工作。”
周正国自顾自的喝着茶,很显然,他是这事是生气了。
这点林远当然是知道的,他接着说道。
“谁知道,我这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呢,顾盼就跑来跟我说,您找我。”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既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不接电话”,又把所有的原因,都归结到了怕打扰领导休息这种体贴下属的善意上。
周正国听着,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不信。
但他又挑不出任何毛病!
是啊,深夜了,人家怕打扰你休息,这有什么错?
人家推测的也没错啊,如果真有急事,你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他的秘书顾盼呢?
他们都是县里的主要领导,24小时开机,随时待命,这是最基本的工作纪律。
就算个人手机没带,通过联系助理、秘书,是一定可以联系上他们的。
你没联系,那就说明,事不急。
周正国的心里暗骂了一句:日!早知道,老子就他妈直接让小王联系顾盼了!看你小子,还怎么说!
心中虽然暗骂,但他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和善表情。
林远见周正国对他的解释,不置可否,立刻就巧妙地跳转了话题。
他看着周正国那张憔悴的脸,脸上露出了关切的表情。
“书记,您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很差啊。是……是身体不舒服吗?”
周正国被他这么一问,那颗本就憋着火的心,瞬间就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小林啊,你是有所不知啊。”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昨天晚上,咱们县的公安系统,好像又出了乱子。我……我为这个事,是一宿没睡啊。”
林远立刻接话:“您是指城关派出所那边的事吗?”
“嗯。”周正国点了点头。
“书记,我正准备,就这件事,向您做详细的汇报呢。”
周正国听完,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心里暗骂道:奶奶的!又来这套!问你什么,你都是“刚要准备汇报”!你早干嘛去了?
可为了保持自己一把手的风度,他又不能当场发飙,只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地又给咽了回去。
林远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立刻就将昨天晚上,发生在城关派出所的那些事,用一种客观、公正,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的语气,简单地汇报了一遍。
汇报完,他看着周正国,说道:
“书记,这件事的整个过程,说起来,有些复杂。口说无凭,我这里,正好有一段现场的视频资料。您要不要……看一看?”
周正国沉默了。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又不能不看。
他点了点头。
林远拿出手机,将那段由孟彦亲自参演的“纪录片”播放了出来。
办公室里,瞬间就响起了张彪那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声音。
“五十万!拿五十万出来,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拜码头,比什么都重要!他们知道,你们是我张彪罩着的人!”
……
视频,播放完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正国,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许久,许久,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了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他的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惊涛骇浪。
他想把张彪,把钱大军,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给活活剐了!
他知道城关派出所烂,但没想到,竟然烂到了这个地步!
公然索贿!
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了,这是在犯罪!
他之前还想着,要不要再保他们一手,去还李玉亮的人情。
可现在还怎么保?
拿什么去保?
他要是再敢开口为他们说一句,那他周正国,就不是简单的“识人不明”了,他就是同案犯!是保护伞!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人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赤裸裸地站在了林远的面前。
第189章 再次妥协
“……他们知道,你们是我张彪罩着的人!”
当张彪那句嚣张的“名言”,伴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林远按下了手机的停止键。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寂静。
周正国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时,耳边传来的嗡嗡声。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来压一压那股翻腾的气血,可那只平日里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起来。
而林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更没有半点的嘲讽。
他只是平静地,将那只还在播放着视频的手机收了起来。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周正国的办公桌前,将那份关于钱大发的所有罪证材料,整整齐齐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书记。”
林远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下级对上级应有的尊重。
“您是咱们青川县委的班长,是我们的主心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下面的人,现在都有些乱了阵脚,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这件事,最终到底该怎么办,还是要请您来亲自拍板,给我们指明一个方向。”
这番话,像一道下楼的台阶,悄无声息地,铺到了周正国的脚下。
周正国不是傻子。
他当然听得懂林远的弦外之音。
林远没有选择乘胜追击,没有选择将他逼入绝境。
他反而在用一种最体面,也最高明的方式,把“决策权”,又重新交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他是在告诉自己:“周书记,我不是要跟你斗。我只是在解决问题。现在问题摆在这里了,你是选择跟我一起解决它,还是选择被它一起拖下水,你自己选。”
周正国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羞辱,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抬起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林远,那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突然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震得洒了一桌。
他站起身,咆哮起来!
“岂有此理!无法无天!”
“一个基层的派出所,竟然敢烂到这个地步!”
他演得声泪俱下,仿佛他才是那个对这一切,最痛心疾首的人。
“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坏!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指着林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林远同志!这件事,我交给你去全权负责!我给你授权!你放手去做!不管查到谁,不管牵扯到谁,都给我一撸到底!出了任何问题,都由我周正国一个人来承担!”
林远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深受鼓舞的表情。
他站直了身体,对着周正国正色说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书记您的信任!”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关上了。
周正国,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气球,颓然地坐回到了那张象征着青川最高权力的椅子上。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只觉得,满嘴的苦涩。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青川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把林远,当成自己手中的一把“刀”,想借他的手,去砍掉那些不听话的“烂树根”,去巩固自己在这个陌生地方的权威。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掌控一切的“棋手”。
可现在,他才发现。
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林远,他根本就不是一把“刀”。
他是一张网。
一张由“规则”、“民心”和“阳谋”编织起来的,巨大而又无形的网。
而自己和那些自以为是的“地头蛇”们,才是那网中,挣扎的鱼。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感觉,很累。
真的很累。
青川这个地方,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他不想再斗了。
也斗不动了。
他拿起桌上的那部红色座机,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省城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轻易不愿动用的。
电话接通了。
“喂,陈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是正国啊。怎么?在青川那边,遇到麻烦了?”
周正国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那颗本已心如死灰的心,又泛起了一丝波澜。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陈老,青川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
“我感觉……我感觉有点力不从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那个被称为“陈老”的人,似乎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的处境。
“嗯,我知道了。”
“你还年轻,路还长。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进两步。”
“这样吧,”苍老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暖意,
“你也很久,没来家里吃饭了吧?这个周末,让你师母给你做几道你最爱吃的菜。你过来,咱们爷俩,好好地喝一杯,聊一聊。”
周正国听着,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瞬间就湿润了。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老领导,是在用这种最温情的方式,给自己找一个最体面,也最安全的退路。
“有……有空的。”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我……我想回来,再好好地,听听您的教诲。”
第190章 “演习”
实际上,就在林远动身,前往周正国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已经给周云帆,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云帆,不用再等我的消息了。”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立刻收网,不要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串供的机会!”
一张由县纪委、县公安局联合编织的法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了下去。
而此刻,身处网中的猎物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城关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这里,已经成了钱大军和张彪两个人,密谋对策的“战时指挥部”。
钱大军,这个平日里总是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山大王,此刻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他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将整个房间搞得乌烟瘴气。
他知道,这次的事,不好过关了。
那个姓孟的,就是个疯子!
那个姓林的,更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他现在,必须在对方的雷霆手段,真正落下来之前,想好万全的对策。
而所有的对策核心,都集中在了眼前这个,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副所长,张彪的身上。
“哭!哭!哭!你就他妈知道哭!”钱大军看着张彪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老子问你话呢!你他妈到底跟那个姓孟的,都说了些什么?!”
张彪哆哆嗦嗦地,将昨天晚上,自己是如何被孟彦“钓鱼执法”,如何“自爆卡车”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又重复了一遍。
钱大军听完,气得差点没一脚把他踹死。
“蠢货!你他妈就是个蠢货!”他指着张彪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少他妈在外面吹牛逼!现在好了?让人家把话,全都给录下来了!你他妈是猪吗?”
张彪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小声地抽泣着。
钱大军骂累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现在骂人已经没用了。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给张彪这个蠢货,进行一次“考前辅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张彪,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行了,别他妈哭了!给老子坐直了!”
“现在,我就是纪委的人。我问,你答!要是敢说错一个字,老子今天,就先他妈废了你!”
张彪一个激灵,连忙擦干眼泪,挺直了腰杆,像个即将接受审判的犯人。
钱大军清了清嗓子,模仿着纪委干部的口吻,开始了这场滑稽而又荒诞的“模拟审讯”。
“张彪,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你于昨晚,在你的办公室里,涉嫌向当事人孟彦索要五十万元的贿赂。这件事,你认不认?”
张彪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我……我没有……”
“啪!”
钱大军一个箭步上前,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张彪的脸上!
“你他妈还敢说没有?”他揪着张彪的衣领,咆哮道,“人家他妈都录音录像了!你还想抵赖?你想死吗?”
张彪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都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捂着脸,一脸的委屈和茫然。
“那……那所长,我……我该怎么说啊?”
钱大军松开手,重新坐回沙发上,冷冷地说道:
“你给老子听好了!从现在起,你要说的每一个字,都给老子,牢牢地记在脑子里!”
“如果他们问你,关于那五十万的事。你就告诉他们,你那是在‘钓鱼’!是在‘演戏’!”
张彪还是一脸懵逼的样子,看样子是没明白钱大军的意思。
钱大军解释说。
“你就说,你早就怀疑,那个姓孟的,和他那个来路不明的女朋友,不是什么正经商人!你怀疑他们,是想来我们青川,进行商业贿赂的‘探路者’!所以,你才故意将计就计,假装索贿,目的就是为了套取他们更多的犯罪证据!”
“你是在用非正常手段,来维护我们青川的廉洁环境!你是在试探他!听明白了没有?”
张彪听得是一愣一愣的,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还能有这种骚操作。
他连忙点头,像个复读机一样,重复道:“明……明白了!我是在演戏!我是在钓鱼!”
“好!”钱大军点了点头,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你和那些在大排档闹事的混混,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替他们出头?”
张彪想了想,试探着回答:“我……我跟他们不熟?”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熟?”钱大-军气得又站了起来,“你他妈当纪委的人,都是傻子吗?整个城关,谁不知道,那帮人就是你养的狗?”
“那……那我该怎么说?”张彪快要哭了。
“你就说,他们是你的‘特情’!是你的‘线人’!”钱大军咬牙切齿地,教导着这个不开窍的蠢货,
“你就说,为了维护我们城关地区复杂的社会治安,你不得不发展一些特殊情报人员!你是在用‘以黑治黑’的方式,来维护稳定!这是一种工作方法上的创新!你是在忍辱负重!听懂了没有?”
“懂……懂了!他们是我的线人!我是忍辱负重!”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钱大军的目光,变得无比阴冷,“他们极可能会诈你,说他们已经掌握某些证据,比如你贪污受贿,违规办案等,如果他们问,你的领导钱大军是否清楚,你怎么说?”
张彪犹豫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要是回答不好,那他今天,就真的别想走出这间办公室了。
他看着钱大军那张阴沉的脸,小心翼翼地,按照自己心里想的,回答道:
“不……不是!跟您没关系!是我……是我自己干的,您什么都不知道!”
钱大军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算你小子,还没蠢到家。”
他重新坐下,点上一根烟,慢悠悠地说道:
“你把所有的责任,都给老子,一个人,扛下来!听到了没有?”
张彪的心,凉了半截。
但他还是只能,屈辱地点了点头。
“听……听到了。”
“好!”钱大军满意地点了点头,“只要你把这三个问题,都给老子回答好了。剩下的,那些什么KtV的分红,赌场的保护费,你都给老子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提!他们要是问,你就说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你放心!”他站起身,走到张彪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能顶住,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出来的。”
张彪听着这番“许诺”,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颗被彻底抛弃的棋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又沉重的脚步声。
第191章 张彪被抓
城关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那场滑稽而又荒诞的“模拟审讯”,刚刚落下帷幕。
张彪抬起那张还印着五个鲜红指印的脸,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看着钱大军。
“所……所长,那……那您可千万,不能不管我啊……”
“废话!”钱大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是我的人!我不保你,谁保你?把心,给老子放回肚子里去!”
他心里,却是一阵冷笑。
保你?
老子保你妈个头!
你这个蠢货,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老子现在,不过是先稳住你,让你把所有的罪,都一个人扛下来!
只要把你这张嘴给堵住了,那老子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就在这两个各怀鬼胎的“塑料兄弟”,还在进行着他们那可笑的“攻守同盟”时。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钱大军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他没好气地,对着门口,吼了一嗓子。
“谁啊?!没看到老子正忙着吗?滚!”
然而,门外的人没有离开。
门把手,被轻轻地转动。
“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县纪委副书记王小华。
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三个年轻的下属。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笔挺警服,肩上扛着二级警督警衔,脸上带着温和笑容的年轻人。
正是副县长兼公安局政委,周云帆。
钱大军看到周云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就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
“哎哟!这不是周县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去跟周云帆握手。
然而,周云帆却只是对着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并没有伸出手。
他只是侧过身,将身后的王小华,给让了出来。
钱大军看着去而复返的王小华,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又恢复了正常。
“老王啊,你怎么又回来了?”他用一种半开玩笑,半埋怨的语气说道,“不是说好了,给我一天的时间吗?你这……也太不讲信用了吧?”
王小华看着他,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为难和犹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因为他确实答应了给一天时间,可这才半天不到。
他内心是极度不愿意掺和这事的,更不愿意得罪人,尤其是城关派出所的这帮疯子。
他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地说道:“钱所长,情况有变。我们接到新的指示,必须立刻带张彪同志回去,配合我们的调查。”
钱大军听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周云帆。
“周县长,您也是这个意思?”
周云帆看着他,笑了笑说道:
“钱所长,你误会了。我们县委县政府,对于任何干部的调查,都是持非常审慎的态度的。我们既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今天,我陪着纪委的同志过来,就是为了监督整个办案流程,确保我们所有的工作,都能在阳光下进行,都能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周正国的那套“官话”,给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周正国这个老油条,果然靠不住,把他们卖了。
钱大军听着,心里把周云帆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
他知道,今天这阵仗自己是拦不住了。
但他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
他看着王小华,冷冷地说道:“老王,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确定,要这么做?”
王小华看着他,眼神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钱大军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你们……你们都给我等着!”
说完,他猛地一甩手,转身,走到了窗边,不再看他们一眼。
而张彪,在看到周云帆和王小华,一起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傻了。
他那颗本就不太灵光的脑袋,根本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害怕,因为他感觉这次的事光靠今天的模拟训练很难搪塞过去。
周书记,不是已经打电话,保他了吗?
王小华,不是已经妥协,答应给他一天的时间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突然,杀一个回马枪?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用一种求救的眼神,看向了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钱大军。
然而,他看到的,却只是一个冰冷的背影。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被随意摆布,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恨和绝望,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我……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兄弟义气”,什么“扛下所有罪”,他像一条疯狗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扑到王小华的脚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嚎啕大哭!
“王书记!我有罪!我有罪啊!”
“是……是钱大军!全都是他逼我干的!那个KtV的分红,他拿大头!那个赌场的保护费,也是他收的!还有……”
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他知道的,关于钱大-军的所有黑料,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地,全都给抖了出来!
钱大军听着,那原本还想故作镇定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张彪,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
而王小华,看着脚下这个,抱着自己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男人,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
他只是冷冷地,对着身后的两个下属,挥了挥手。
“带走!”
第192章 困兽犹斗
所长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关上了。
刚才还人声鼎沸,剑拔弩张的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张彪那绝望带着哭腔的哀嚎。
钱大军一个人,独自站在那片狼藉之中。
他看着地上那几个被踩得稀烂的烟头,看着那张被张彪哭闹弄得污秽不堪的办公室。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嚣张笑容的脸,此刻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张彪!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再也压抑不住,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地,朝着墙壁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巨响!
那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在墙上撞得粉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老子养了你这么多年!给你吃,给你喝,给你升官发财!你他妈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
“你这个没骨气的废物!软蛋!怂包!”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心里把张彪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
他恨!
他恨张彪这个蠢货,辛辛苦苦演练了半天,竟然就这么被吓傻了,还没正式开始审讯呢,这个软骨头就缴械投降了。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把这么一个没脑子的废物给提拔到了副所长的位置上。
现在好了,这个废物为了自保,肯定会把他知道的那些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给抖出来。
KtV的分红!赌场的保护费!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那些更可怕的事……
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他钱大军喝一壶的了。
骂累了,吼累了。
一股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颓然地,坐回到了他的那张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立刻马上找到能救他的人!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正国。
他拿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过去。
可电话那头全传来,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不可能!
他不相信,又拨打了两遍,依然是关机。
他慌忙又打到周正国的办公室。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助理小王那公事公办的声音。
“喂,您好,这里是县委书记办公室。”
“我!我是钱大军!”钱大军急切地说道,“我找周书记!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向他汇报!”
“不好意思,钱所长。”小王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周书记今天一早,就动身去省城,参加一个重要的学习会议了。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等书记回来了,我再向他转达。”
“去……去省城了?”
钱大军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省城开会?
这他妈是开会吗?
这分明就是躲事!
“周正国!你这个老狐狸!老王八蛋!”
他再也压抑不住,将手里的电话,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那部最新款的华为手机,瞬间就四分五裂。
他气得浑身发抖,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周正国这条线是指望不上了。
这个老滑头,一看到风向不对,跑得比谁都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根烟点上。
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他那个在市里当政法委副书记的亲家李玉亮了。
虽然,他心里,对李玉亮的能力已经产生了一丝怀疑。
毕竟,自己的亲弟弟,他李玉亮的女婿,被抓进去这么多天了,到现在连个屁的消息都没有。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他这个亲家是不是也已经自身难保了。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部电话,找到了那个轻易不敢拨打的号码。
然而,就在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
一个陌生的,没有任何来电显示的号码,却突兀地打了进来。
钱大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只能听到,一阵轻微的,仿佛电流般的“沙沙”声。
“谁啊?他妈的说话!”钱大军不耐烦地吼道。
许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一个经过了电子处理,冰冷而又机械的声音。
那声音听不出男女,也不带任何感情。
“钱大军?”
“你他妈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现在很麻烦。”
钱大军的心,咯噔一下!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你的那个宝贝弟弟,钱大发,嘴巴还挺硬。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钱大军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然而,那个声音接下来的话,却又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坏消息是,就算他不说,似乎也于事无补。公安局那边,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给他定一个‘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而现在,最要命的,不是你弟弟。”
那个声音,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你那个,刚刚被纪委带走的,好兄弟张彪。”
“他知道的,太多了。一旦他开了口,不光是你弟弟,会罪加一等。就连你,钱大军,也得跟着一起,进去陪他!”
“你……你到底是谁?!”钱大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惊恐,“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个冰冷的声音,只是继续说道:
“你的时间,不多了。”
“在张彪彻底开口之前,你必须,想办法让他闭嘴,明白吗?”
“可是张彪,今天已经把我卖了,等他被带进审讯室,很快就会竹筒倒豆子。”
“那是他脑子短路了,我想等他进去了,冷静过来,不会这么快就交代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钱大军,张彪知道他的厉害,如果真把他供出来,那他的老婆孩子,呵呵。
他的老婆孩子可都在青川呢。
“你是他的领导,即使他被纪委的带走了,不管他在哪,你都要把压力恐惧传达给他,你明白吗?”
“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关心这些没用的问题,他现在还没有关进纪委的审讯室,他被留置在青川宾馆207室。”
“你还有时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处理不好,你就等着和你的好弟弟,在牢里团聚吧。你们干的事,差不多够掉脑袋吧?”
那个声音,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嘟……嘟……嘟……”
电话被利落地挂断了。
钱大军握着那只已经没了声音的电话,一个人独自站在那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那张阴沉的脸上,所有的恐惧和慌乱,都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和狠戾。
第193章 意外?
青川宾馆,二楼,207房间。
这里,是县纪委常用的一个临时办案点。
房间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
窗户的玻璃是经过改造的钢化玻璃,只能打开一条缝。
墙壁,也经过了特殊的隔音处理。
在这里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张彪,就坐在这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那张唯一的单人床上。
他的对面,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纪委干部。
他们没有审问,也没有交谈。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沉默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具压迫感。
这是纪委办案,最常用,也最有效的一招,“静默”。
他们见多了像张彪这样,刚刚被带进来时,情绪崩溃,哭天抢地,什么都肯招的软骨头。
但他们知道,这个时候的口供,是最不可信的。
因为,人在极度恐惧和激动的情况下思维是混乱的。
他们会为了自保,胡说八道,乱咬一气。
等到他们冷静下来,想清楚了利害关系,往往又会立刻翻供拒不承认。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让他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让他在这片绝对的寂静里,去独自面对自己内心的恐惧,去反复地,嚼自己犯下的那些罪行。
让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都在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被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
果然,张彪的情绪,在经历了最初那场歇斯底里的崩溃之后,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他不再哭嚎,也不再求饶。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上午,正式的审讯,开始了。
负责主审的,依然是王小华。
他没有问那些关于钱大军的,敏感而又核心的问题。
他只是从一些最基础的,早已被公安机关查实的,关于张彪个人违纪违法的行为,开始入手。
“张彪,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你在担任城关派出所副所长期间,曾多次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辖区内娱乐场所的‘保护费’。这件事,你认不认?”
张彪沉默。
“根据群众举报,你曾多次,违规插手经济纠纷,为你的朋友,充当地下执法队,暴力恐吓催收,收取高额中间费,这件事,你认不认?”
张彪,依旧沉默。
王小华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没有生气。
他知道,张彪现在正处于一个最关键的“心理博弈期”。
他的内心,一定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一边,是坦白从宽,立功赎罪,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另一边,是死扛到底,保护自己的大哥,幻想着能有人把他从这里捞出去。
这种情况,很常见。
一般,再晾上他个一两天,让他所有的幻想,都彻底破灭。
到时候,不用自己再问,他自己,就会哭着喊着,求着要交代问题了。
另外呢,王小华不想逼人太甚,他不想得罪张彪和钱大军这群疯子。
他想用一个“温和”的手段,让张彪主动交代。因为在他看来,张彪早晚会主动交代,他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做“落井下石”的人呢,会让别人记恨一辈子。
这也是他亲自审讯的原因,他要向张彪和钱大军表明一个态度。
即使他被迫公事公办,但依然给张彪留有一定余地。
然而还有一点,王小华是不知道的,那就是张彪更加担心,他一旦交代,供出钱大军后,他的家人会有危险。
钱大军兄弟俩的手段,张彪是知道的。
因为他曾经亲眼目睹过,他每当想起那个场景,都让他不寒而栗。
王小华合上了卷宗,站起身。
“张彪,我给你时间,让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想通了,随时可以找我们谈。”
说完,他便带着人,离开了审讯室。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张彪一个人,和那两个负责看守他的,如同雕像一般的纪委干部。
……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
意外,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
第三天清晨,当负责换班的纪委干部推开207房间的门时。
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张彪,死了。
他就那么硬邦邦地,躺在那张单人床上,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的脸上,还凝固着一种混杂着恐惧、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诡异表情。
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
门窗,完好无损。
负责看守他的那两个纪委工作人员,就坐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椅子上,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们甚至还信誓旦旦地,向上级保证,昨天晚上张彪的情绪很稳定,九点钟就睡了,一夜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件事,像一颗引爆了的核弹,瞬间就将整个青川县这个本就暗流涌动的火药桶,彻底引爆了。
一个重要的涉案人员,竟然在被纪委“双规”期间,离奇地死在了办案的宾馆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办案事故了。
这是一桩足以震惊整个江州市,甚至整个江南省的,天大的丑闻!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青川县的大街小巷。
各种各样的谣言,也开始疯狂地滋生。
有人说,是纪委的人,刑讯逼供,屈打成招,失手把人给打死了。
有人说,是那个新来的县长林远,为了打击报复,为了展示官威,才指使手下干掉了张彪。
更有人说,张彪是畏罪自杀,他的死恰恰证明了,他背后还有更大的老虎。
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而所有的矛头,所有的压力,都像潮水一样,向着一个人,疯狂地涌来。
林远。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次针对城关派出所的行动,是他一手主导的。
而那个在关键时刻,恰好跑去省城忙公干的县委书记周正国,则完美地将自己从这场风暴中给摘了出去。
最先被冲击的,就是县政府的大门。
当天下午,张彪的家人,他的老婆,他的父母,还有他那一大帮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就纠集了上百人,穿着白色的孝服,举着白色的横幅,抬着一口空荡荡的棺材,将县政府的大门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还我儿子命来!”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林远!滚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凄厉的哭嚎声,和愤怒的叫骂声,响彻了整个县委大院。
他们要求,见林远。
他们要让林远,为张彪的死负责。
整个青川的局势,在这一刻,似乎开始失控了。
第194章 愈发失控
青川县的这个清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更早,也更喧嚣。
天刚蒙蒙亮。
县政府大院门口,那面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还没来得及升起。
黑压压的人群,就已经像退潮后的海滩,密密麻麻地,将整个大门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空气充斥着,凄厉的哭嚎声,和愤怒的叫骂声。
“还我儿子命来!”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穿着一身粗布的白色麻衣,被人搀扶着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得撕心裂肺,几度昏厥。
她的身边,围着一大帮同样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
他们有的,举着张彪那张放大了的黑白遗像。
有的,拉着一条长长的,用白布黑字写成的横幅,“酷吏当道,草菅人命!还我青川朗朗乾坤!”
一口黑漆漆的,空荡荡的棺材,被四个壮汉抬着,横亘在县政府那扇紧闭的电动伸缩门前。
整个场面,充满了压抑和悲愤。
而在人群的外围,还聚集着更多闻讯赶来的,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各种各样的谣言,像细菌一样,在人群中疯狂地滋生和传播。
“听说了吗?城关派出所的那个张副所长,被新来的那个林县长,给活活打死了!”
“真的假的?这么狠?!”
“那还有假?你没看人家家属,都抬着棺材来闹了吗?听说啊,是那个林县长,想插手他们派出所的人事,那个张副所长不听话,结果就被他给……”
“啧啧,现在的官啊,真是无法无天了!”
“那个张彪也不是什么好人啊,活该!”
……
而就在县政府这边,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另一场同样声势浩大的围堵,也在青川建投集团的办公大楼前同步上演。
和县政府那边,那悲愤压抑的气氛不同。
建投这边的场面,则更加混乱,也更加充满了火药味。
来闹事的,同样是两拨人。
一拨是张彪的另一帮亲戚。
他们虽然身穿孝服,但没有抬棺材。
他们只是拉着横幅,站在建投的大门口,用一种近乎泼妇骂街的方式,对着大楼破口大骂。
他们的逻辑,简单而又粗暴。
如果不是孟彦,去派出所“恶意举报”,他们的亲戚张彪,就不会被纪委带走,更不会“离奇死亡”。
所以,孟彦,就是害死张彪的“罪魁祸首”!
“孟彦!你这个杀人凶手!滚出来!”
“杀人犯的帮凶!你和林远,都是一丘之貉!”
另一拨人,则更加奇葩。
正是前几天,在山脚下那个大排档里,被孟彦一个人打得落花流水的那十几个小混混。
为首的那个黄毛,此刻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只胳膊还用石膏吊在胸前。
他身边的那些兄弟,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个不是瘸着腿,就是拄着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他们没有拉横幅,也没有喊口号。
他们只是在建投的大门口,摆上了一排小马扎,然后一个个病恹恹地坐在那里,开始有气无力地哼哼唧唧地,卖起了惨。
“哎哟……疼死我了……没天理了啊……”
“当官的打人了啊……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作恶啊……”
“我……我就是想跟那个美女,喝杯酒,交个朋友。他……他上来就把我的手给打断了啊……”
他们一边说,一边还挤出几滴眼泪,对着周围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孟彦的暴行。
而在这两拨人的中间,还夹杂着更多身份不明,看起来就像是社会闲散人员的群众演员。
他们一个个情绪激动,义愤填膺,喊口号喊得比谁都响,骂人骂得比谁都难听。
“孟彦滚出来!”
“打倒贪官!打倒恶霸!”
整个场面,就像一出精心排练过的闹剧。
建投的保安队,虽然严阵以待,但在孟彦的交代下只是严守大门,没有轻易出去,以免造成摩擦。
而孟彦,就站在他那间位于顶层的总经理办公室里,隔着巨大的落地窗,冷冷地注视着楼下那片混乱的景象。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而此时的县政府一号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林远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的右手边,是副县长兼公安局政委周云帆,和公安局长张强。
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而他的左手边,则坐着两个表情极其复杂的人。
县纪委书记,“不粘锅”李永。
和他的副手,刚刚从那场风暴中,脱身出来的,王小华。
李永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淡然表情,仿佛外面那山呼海啸般的哭闹声,都与他无关。
而王小华,则低着头,脸色惨白,眼神躲闪,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犯了错,等待着老师审判的小学生。
“各位,外面的情况,想必大家,都已经看到了。”
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张彪,死了。死在了我们纪委的办案点。”
“现在,外面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我们县政府,指向了我林远。”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来讨论,谁对谁错,谁该负责的。”
“我只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第195章 甩锅艺术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林远那平静的声音,在压抑的会议室里缓缓回荡。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但很显然,他这句话,主要是对着纪委那两位书记说的。
“不粘锅”李永,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四平八稳的官腔,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林县长,关于张彪同志不幸离世一事,我们县纪委深表痛心和遗憾。”
他先是定了个调,然后开始了他最擅长的“甩锅”艺术。
“但是,在整个办案流程中,我们纪委的同志,是严格按照相关的规章制度,和县委领导的指示精神来办事的。我们……”
“死因是什么?”
林远直接打断了他那套毫无营养的官话,眼神冰冷地直视着他。
李永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边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噤若寒蝉的副手,王小华。
王小华感受到李永那带着压力的目光,身体猛地一个激灵。
他知道,这口锅最终还是要甩到他这个具体负责人身上了。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
“报……报告林县长。目前……目前我们还没有对张彪同志,进行正式的尸检。”
他调整了下语速,继续说道。
“在发现他出事的第一时间,我们就立刻通知了驻扎在宾馆的医护人员进行抢救。在确认已经没有生命体征,无法施救后,我们立刻就用救护车,将遗体送往了县人民医院。”
“在医院,再次确认死亡后,为了保护好现场证据,我们第一时间就对遗体进行了冷冻保存,现在正存放在医院的停尸间里,并且我们还安排了两名工作人员,二十四小时轮流看管。”
他这番话说得,有点磕磕巴巴,但逻辑却很清晰。
每一个步骤,都堪称“程序正确”的典范。
发现异常,立刻抢救;
确认死亡,立刻送走;
保全遗体,派人看管。
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林远,却从他这番“滴水不漏”的汇报里,听出了让他反感的甩锅和不负责任。
他知道,这帮老油条是在等。
他们在等自己,亲自下达“尸检”的命令。
人,是他林远让纪委去抓的。
现在,人死在了纪委的办案点。
如果,尸检结果显示,张彪是死于某种突发疾病,是猝死。
那好,跟他们纪委,没有半点关系。
可万一呢?
万一尸检结果,有任何一点点的争议,或者说在尸检的过程中,出现了任何一点点的意外。
那这口天大的黑锅,由谁来背?
当然是由下达“尸检”命令的人来背!
他们这也是在沉默的表态,这锅他们要甩给县长林远了。
林远的心里,涌起一阵冰冷的怒意。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周云帆,就已经看出了问题的关键。
“县长!”他主动站起身,义正言辞地说道,
“我认为,我们必须立刻对张彪的尸体,进行检验!查明死因,是我们目前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我们绝对不能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这件事,来攻击我们政府,来抹黑我们!”
公安局长张强,也立刻附和道:“是的,县长!现在外面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我们必须用最快的时间,拿出最权威的尸检报告,来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这是当务之急!”
然而,纪委的那两位书记,在听完这番话后,却依旧是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两尊入定的老僧。
林远也懒得再搭理他们了。
他知道,这次的事情,如果不是发生在他们纪委的一亩三分地,恐怕今天这个会,他们两个都会像县里的另外几位常委一样,找各种借口躲着不来。
一个关系到全县稳定大局的紧急会议,县委常委,竟然连三个人都凑不齐。
何平,那个常务副县长,说是“旧疾复发,卧床不起”。
宣传部长王德发,说是要去市里,参加一个“紧急的宣传工作会议”。
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县公安局,”林远不再犹豫,直接对张强下达了命令,“立刻安排法医,对张彪的尸体,展开全面的检验!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一份最详细,最权威的尸检报告!”
“是!”
张强立刻拿出手机,快步走出了会议室,去安排工作。
这时,周云帆看着窗外那黑压压的人群,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县长,现在门外这群人,情绪很激动。根据我们便衣同志的反馈,里面有一部分,确实是张彪的亲属。但更多的,是一些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散人员,很明显,是有人花钱请来故意闹事的。”
林远点点头,表示对周云帆的反应认可。
这个时候,不仅没自乱阵脚,还可以在第一时间摸清状况,这周云帆的确有大将之风。
“我建议,我们应该立刻采取强硬手段!将那些带头闹事的‘演员’,和真正的家属进行分割处理!不能再任由他们,继续在这里煽动群众混淆视听了!”
林远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立刻反对。
他知道,周云帆的建议,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
但是,风险也同样巨大。
在现在这种群情激奋,媒体记者又都盯着的情况下,一旦采取强硬手段,稍有不慎就可能激化矛盾,让整个场面彻底失控。
到时候,无论自己有多占理,都会瞬间变得百口莫辩。
就在他权衡利弊,思考对策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不粘锅”书记李永,却突然站了起来。
“林县长,”他看着林远,又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周云帆,“另外还有一件比较紧急的案子,我们纪委这边,想……想单独,向您汇报一下。”
周云帆何等聪明。
他一听李永这话,还有那眼神,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有话不想当着自己的面说。
他很识趣地站起身。
“县长,我先出去一下,看看张局那边,工作安排得怎么样了。”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而搞笑的是,就在周云帆前脚刚刚踏出办公室的大门。
后脚,那个刚刚还说要“单独汇报”的李永,竟然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对着林远,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林县长,具体的细节,就由我们这次行动的具体负责人,王小华同志来向您做详细的汇报吧。”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去打个电话。”
说完,他竟然也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
偌大的会议室里,瞬间就只剩下了林远和王小华。
第196章 举报信
偌大的会议室里,瞬间就只剩下了林远和王小华两个人。
空气,又仿佛凝固了。
果然,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王小华站在那里,低着头,搓着手,一副坐立难安,如坐针毡的样子。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远看着他那副样子,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知道,李永那个老狐狸,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绝对没憋什么好事。
这后面,必然还有更棘手的事情,让这个王小华留在这里背锅。
他一言不发的放下茶杯,看了看手表。
果然,在经过了长达半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王小华,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半旧的公文包里,哆哆嗦嗦地,拿出了一叠厚厚的资料,双手递到了林远的面前。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林县长,这里……这里还有一份材料,您……您先看一看。”
林远接过那叠资料,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封面,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便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关于青川建投集团总经理孟彦的匿名举报信。
他拿过来,翻阅了一下。
信的内容,洋洋洒洒,足有十几页。
上面,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言,详细地罗列了孟彦上任以来的,三大“罪状”。
第一,以权谋私,违规勒索民营企业!
信中,详细地披露了,孟彦是如何利用职权,以“违约整改”为名,对朱海坤等二十五家民营企业,进行“敲诈勒索”,强行索要了高达六十个亿的“保护费”!
第二,中饱私囊,恶意出卖国有资产!
信中,是图文并茂地,揭露了孟彦是如何将青川建投旗下,那些价值不菲的“优质资产”(比如,青风假日酒店,西郊物流堆场),以极低的价格,“贱卖”给了那些与他有“特殊利益关系”的民营老板!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条,生活腐化,权色交易!
信的最后,还附上了几张打印出来的,高清彩色照片。
照片的背景,正是北江市那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照片上,孟彦和刘华美,正从那辆白色的路虎揽胜上走下来。
拍摄的角度,极其刁钻。
照片上的两个人,虽然衣着完整,但因为光线和角度的问题,显得举止亲昵,姿态暧昧。
尤其是其中一张,正好抓拍到了,刘华美转过头对着孟彦巧笑嫣然的那一瞬间。
最厉害的一张是丽景大酒店顶层套房那条灯光昏黄的走廊。
照片上,刘华美正踮起脚尖亲吻孟彦。
而孟彦,则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傻愣在原地。
那画面,配上举报信里那些充满了暗示和引导的文字,足以让任何一个看到的人,都浮想联翩。
林远静静地,一页一页地,看完了整份举报信。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十分平静。
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地将那叠资料放在了桌上。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紧张得快要虚脱的县纪委副书记。
“王书记,你是纪委的主要领导之一。对于这份材料,你们纪委,是个什么看法?”
王小华被他这么一问,身体猛地一个激灵。
他知道,最关键的表态时刻,来了!
他磕磕巴巴地,说道:“林……林县长,目前……目前来看,这份举报材料,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附带了照片。我……我们认为,恐怕……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有……有一定的事实依据。”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着林远的脸色。
整个青川,谁不知道,孟彦是林远一手提拔起来的,最核心的心腹干将?
现在他当着林远的面,说他心腹的坏话,这简直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的心里,早就把李永那个老王八蛋,给骂了一万遍!
又他妈是这样!
每次遇到这种最得罪人的事,他李永,永远都是躲在后面,把他王小华给推到前面来当炮灰。
然而,林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他甚至还对着王小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小华的心里,愈发没底了。
豁出去了,这次就算倒霉,也要拉着他李永一起下水,这狗日的。
他心里早已把李永的祖宗们和家中的女性们问候了一遍。
他此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林县长,而且……而且现在这个时期,非常敏感。孟彦同志,和刚刚发生的‘张彪死亡案’,又有着比较深的交集。所以……所以,我来之前,李书记特意跟我交换了一下意见。”
他又偷偷地,看了一眼林远。
“李……李书记他……他……”
“你但说无妨。”林远淡淡地说道。
第197章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是!”
王小华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又像是给自己壮胆,他心一横,终于把李永那个烫手的“建议”,给说了出来。
“李书记建议,为了平息眼下汹涌的舆论,也为了对举报的群众,有一个负责任的交代。我们……我们纪委认为,应该先暂停孟彦同志,在青川建投集团的一切职务。”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远的脸色,生怕下一秒就会迎来雷霆之怒。
“至于,后续是正式立案调查,还是进行内部谈话澄清,这个……这个还需要请县委,拿一个最终的意见。”
林远听完,心里只有一阵冰冷的笑意。
好一个李永!
好一招“金蝉脱壳”!
好一手“借刀杀人”!
他这是要把纪委的责任,不,准确的说是,他这个纪委书记要承担的责任,履行的职责,给甩得干干净净啊。
先暂停职务,这是做给外面那些闹事的人看的,是给所谓的举报群众一个“交代”。
这样做,显得他们纪委,“秉公办理”,“反应迅速”,政治上,绝对正确。
至于后续怎么办?
让县委,也就是让他林远来拿主意。
如果,他林远顶不住压力,真的把孟彦给处理了。
那好,他李永就成了那个“不畏强权,敢于亮剑”的纪委书记,名声有了。
而林远呢?
则会背上一个“识人不明,自断臂膀”的骂名,威信扫地。
可如果,他林远力保孟彦,顶着舆论压力,不处理。
那更好!
他李永,就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林远的头上。
到时候,他可以对外宣称:“我们纪委,已经提出了处理意见。但是,县里的主要领导,不同意啊!我们也没办法。”
他这是想让自己,来亲手点燃这个足以引爆整个青川舆论的炸弹。
他这是想让自己,陷入一个“保也不是,不保也不是”的两难绝境。
而王小华呢?
他那番话,也说得极有水平。
他反复强调,这是“李书记的建议”,是“李书记特意交换的意见”。
他把自己,从一个“决策者”,变成了一个单纯的“传话筒”,摘得干干净净。
林远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唯唯诺诺,实则精于算计的男人,心里对青川县的这套纪委班子,已经彻底失望了。
“王书记,”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问你,你们纪检监察机关的根本职责,是什么?”
王小华被他这突如其来,又无比宏大的问题,给问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像个正在接受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是……是监督执纪问责。”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把锋利的解剖刀,死死地盯住了王小华,说道:“我们对内自己的干部,是要严格约束,从严管理。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不代表,我们就可以没有原则,没有立场。没有我们作为一个干部,最起码的是非判断力!”
“一份匿名的,漏洞百出,连基本事实都经不起推敲的举报信,就能让我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去免掉一个正在改革攻坚第一线的,有能力,有担当的干部的职务吗?”
“如果是这样,那以后,谁还敢为我们青川的老百姓,去干事?谁还愿意为我们青川的发展,去冲锋陷阵?”
“这种做法,会不会寒了我们广大干部,干事创业的心?会不会严重打击了他们,为人民服务的积极性?”
林远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他没有去讨论那封举报信的真假,而是直接,从“保护干部干事积极性”这个政治高度,对李永的那个“建议”,进行了全盘否定。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份举报信,就是诬告。
我们不仅不能处理孟彦,还要旗帜鲜明地保护孟彦。
但凡有点政治觉悟的人,都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王小华这个在官场里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岂能听不出来?
可他就是不敢接这个话茬。
他不敢担这个责任。
他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不敢表态的样子。
“林……林县长,那……那您的意思是?”
林远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
王小华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没什么意思!”
林远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我相信孟彦同志的原则和党性!我相信他,是清白的!”
“当然!”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冷笑,“你们纪委是独立的监督机构,有你们自己的办案流程和规则!我林远虽然是县长,但也无权干涉!”
他看着王小华,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王小华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彻底明白了!
林远,这是在下最后通牒。
他这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告诉李永:“你们纪委,要是敢动孟彦一根汗毛,那就别怪我林远,不客气!”
他匆忙地,站起身,对着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县长!我明白了!我……我这就去找李书记,把您的指示精神,原原本本地向他汇报!”
说完,他就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急急慌慌地拉开门跑了。
他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被林远那滔天的怒火给活活烧死。
他的心里还在不停地,疯狂地咒骂着那个把他推出来当炮灰的老王八蛋。
李永!你他妈害死我了!
看着王小华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林远脸上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孟彦的号码。
“你那边,情况如何了?”
电话那头,传来孟彦那略带疲惫,但依旧沉稳有力的声音。
“县长,建投这边,比政府那边的情况,要好一点。楼下那群人,虽然还在闹,但没有出现过激的行为。我估计,他们也快撑不住了。您放心,我可以处理。”
“嗯。”
林远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知道,在这个最关键,也最混乱的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的这封举报信,针对性太强了。
对手是想让他自乱阵脚。
是想让他,对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产生怀疑。
至少先通过匿名举报信把孟彦下拉下马。
他不会上这个当。
他不仅不会上当,他还要用最强硬,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我林远的人,谁也别想动。
第198章 谁在害怕?
与孟彦的电话刚刚挂断,办公室的门,便被再次推开。
张强和周云帆,一前一后,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和难以掩饰的怒意。
“县长,”张强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尸检的工作,现在还真不太好做。”
林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了?”
“医院的停尸房,被张彪的家属,给团团围住了。”张强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为难,
“他们情绪非常激动,拉着横幅,堵着门,不让我们的人靠近。我们的人一想进去,他们就又哭又闹,甚至还往地上躺,说我们……说我们要毁尸灭迹。”
林远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周云帆便接过了话头。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县长,这事很蹊跷。”
“我刚才,特意跟纪委那边的王小华副书记,通过电话我向他核实了一个细节。”
周云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张彪出事的消息,按照规定,纪委那边,是需要先层层上报,等领导批示后,才能正式通知家属的。可问题是,就在纪委的同志,还没走完这个程序,并没有通知他家人的时候,他家那边就已经开始闹起来了!”
张强也立刻附和道:“是啊!县长!这一点,太不正常了!就好像……就好像有人,提前给他们通风报信了一样!他们现在,一口咬定,人就是我们害死的!强烈要求,要把张彪的尸体拉走,说是要入土为安!根本不配合我们任何的调查工作!我们怕激化矛盾,引起冲突,就只能先暂停了尸检,只留了我们的人在那里严加看护。”
林远听完,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张彪的家庭成分,是什么情况?”
周云帆显然是早有准备,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已打印好的资料,递了过去。
“县长,我们已经查清楚了。”
“张彪,是土生土长的城关镇本地人。他家里成分很复杂,在当地可以说是臭名昭着。”
“他的父母,都不是省油的灯。早年靠着在村里横行霸道,强占土地,当上了村霸。后来又靠着张彪的关系,在镇上开了几家KtV和洗浴中心,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皮肉生意。”
“他还有两个亲弟弟,一个叫张力,一个叫张伟。这两个人,更是典型的地痞流氓,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整日在社会上瞎混,手底下,养着一帮小弟,没少干那些欺行霸市,打架斗殴的烂事。我们局里的收到的举报材料,都快有半米高了。”
“至于他老婆,是个无业游民,整日沉迷于麻将桌上,输了钱就找张彪要。张彪还有一个九岁的儿子,正在上小学。”
“另外,”周云帆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他还有两个叔叔,也都是当地有名的恶霸。一个垄断了整个城关镇的沙石供应;另一个,则控制着所有的地下赌场。这次带头闹事的,除了他老婆和父母,主要就是他这两个弟弟和他那两个叔叔,纠集了一帮社会闲散人员,在背后煽风点火。”
林远点了点头,又问道:“尝试跟他们沟通了吗?”
“谈了。”周云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和张局,分别都跟他们谈了。但对方的态度极其蛮横,极其强硬。他们给我们提了四个条件。”
“第一,绝对不同意尸检。”
“第二,要求政府,一次性,赔偿一千万的‘精神损失费’。”
“第三,要求政府,公开道歉,承认错误。”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条,要求立刻严惩,‘诬告陷害’张彪的青川建投总经理,孟彦。”
周云帆说完,偷偷地看了一眼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
“关于道歉,他们还特别指明……要县长您,亲自出面,向他们家属,鞠躬道歉。”
“呵。”
林远听完,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冰冷的轻哼。
张强看着林远那阴沉的脸,立刻表态道:“县长!这件事,我们绝对不能再拖下去了!拖得越久,舆论对我们就越不利!他们这明显,就是有预谋,有组织的!我担心,他们下一步,很可能还会接着,去市里,去省里越级上访,把事情彻底闹大!我们必须快刀斩乱麻!”
周云帆也立刻附和:“是的,县长!我与张局的意见完全一致!”
林远看着眼前这两个义愤填膺的下属,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份关于张彪家庭成份的资料,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缓缓地将那份资料,放在了桌上。
“说吧,你们的解决方案。”
两人对视一眼,周云帆率先开口:“我的意见是,先礼后兵。我们可以再派人和他们进行最后一次协商,明确告知他们,阻挠尸检,是违法行为!同时对他们提出的那几个无理要求,予以严正驳斥。”
张强立刻接着说道:“对!如果他们,还是执迷不悟,拒不配合!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抓!以‘妨碍公务’和‘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先给我抓起来!关他个十天半个月,我看他们还闹不闹!”
林远听完,摇了摇头。
“不行。”
“啊?”
两人都愣住了。
“你们想过没有,”林远看着他们,眼神深邃如海,
“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家媒体,偷偷瞄着我们?我们现在要是采取强硬手段,去抓捕死者家属,那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理亏了,我们心虚了,我们是在用暴力,来掩盖真相,是在打压受害者!”
“到时候,就算我们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这,不正是那些躲在幕后的人,最想看到的结果吗?”
张强和周云帆听完,都沉默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林县长考虑得,比他们更深也更远。
“那……那县长,我们该怎么办?”张强有些急了,“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吧?”
林远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规划图前,看着窗外那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地说道:
“他们不是不想尸检吗?”
周云帆和张强两人点点头。
“他们不是要钱,要道歉,要处理孟彦吗?这些,都只是烟雾弹。”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这么怕尸检?”
第199章 变本加厉
“他们为什么,这么怕尸检?”
林远那句看似平淡,实则石破天惊的反问,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周云帆和张强两人脑中的迷雾。
是啊!
如果张彪真的是正常死亡,那他的家属,为什么要如此激烈地反对尸检?
他们难道不想知道张彪的死因吗?
他们在害怕什么?
他们在掩盖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瞬间就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闹事了。
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也更可怕的阴谋!
“县长,我明白了!”周云帆的脸上,写满了凝重,“这件事,绝对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立刻查明真相!”
张强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只有把真相公之于众,才能彻底击碎那些谣言,才能还我们政府一个清白!”
然而,林远却再次摇了摇头。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有些热血上头的下属,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说道:
“查,是一定要查的。而且,要快,要狠,要一查到底!”
“但是,”他话锋一转,“在查明真相之前,我们还有一件更重要,也更棘手的事,要先处理好。”
他指了指窗外那黑压压的人群。
“稳住他们。”
“县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最终方案是,兵分两路,同步进行。”林远的声音,不容置疑。
“第一,尽我们最大的努力,保持克制。在谈判和协调的基础上,想尽一切办法,先把这帮人的情绪给我稳住!绝对不能再激化矛盾,更不能出现任何流血冲突。”
“第二,同步地,用最快的速度,最隐秘的方式,去彻查张彪的真正死因。把那个躲在幕后,给我们下套的黑手,给我揪出来。”
这两个任务,都不好完成。
考验的是耐心、智慧、效率还要有无所畏惧的勇气。
周云帆和张强都明白林远的意思。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太过敏感了。
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家媒体,都在盯着他们。
一旦他们采取任何强制性的手段,都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青川这潭水,毕竟还浑着呢。
那几个躲起来的常委,那个吃斋念佛的周书记,还有那个卧床不起的何副县长……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背后捅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们明白了,县长!”
两人领命后,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转身匆匆离去。
他们兵分两路。
周云帆,毕竟是副县长,身份和分量,都比张强要重一些。
所以,他主动,揽下了那个最难啃的骨头——去跟张彪的家属,进行谈判。
而张强,是老公安了,刑侦经验丰富,查案子,是他最擅长的事。
他则负责,带人去医院,秘密地,展开调查。
县政府,一楼信访接待室。
这里,被临时改成了谈判的会场。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周云帆和纪委派来的两个年轻人,坐在谈判桌的一侧。
纪委的李永和王小华真是够了,他们知道事情是在纪委办案时发生的,纪委的人不出面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但是他们都躲着,只派来两个小兵扛雷。
周云帆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而他的对面,则坐着四个满脸横肉,眼神不善的男人。
正是张彪的那两个亲弟弟,张力和张伟。
还有他的那两个,在城关镇同样臭名昭着的叔叔。
至于张彪的父母和老婆,则继续带着人,在外面静坐,负责给谈判桌上的这几个人施加压力。
“周县长,废话我们也不多说了。”
张彪的二叔,那个垄断了整个城关镇沙石供应的“沙霸”,翘着二郎腿,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粗粝而又蛮横。
“我哥,死得不明不白。你们政府,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必须给个说法!”张彪的弟弟张力,一拍桌子,叫嚣起来,“我哥不能就这么白死了!你们必须,严惩凶手!”
周云帆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地说道:
“几位的心情,我非常理解。请你们放心,关于张彪同志的死因,我们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我们一定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们,也给全县人民、社会媒体,一个公正的交代。”
“放屁!”那个控制着地下赌场的张彪三叔,冷笑一声,
“你们当官的,就会说这些官话套话!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官官相护,最后弄个‘临时工’出来顶罪?”
“就是!”张伟也跟着起哄,“我们不信你们!我们只信我们自己!”
周云帆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几位的意思是?”
“很简单!”那个“沙霸”二叔,伸出了一根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敲。
“第一,尸体,我们必须立刻带走!入土为安!我们绝不同意,你们进行任何形式的尸检!”
“第二,赔偿金,之前说的一千万,太少了!我哥这条命,就值一千万吗?至少,得这个数!”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千万!”
“第三,公开道歉!必须是你们县长林远,亲自出面!当着所有媒体的面,给我们家属鞠躬道歉!”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那个姓孟的,必须立刻停职查办!然后,移交司法机关!他就是害死我哥的罪魁祸首!”
他们竟然,变本加厉又提高了条件!
周云帆听着这些无理的要求,心中的怒火在疯狂地燃烧。
但他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跟他们硬碰硬。
就在他准备开口,继续跟他们周旋的时候。
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顾盼打来的。
第200章 组合拳
周云帆对着谈判桌对面满脸不屑的张家人,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几位。我接个电话,是县长办公室打来的,可能有紧急的工作要安排。”
他特意点出“县长办公室”,就是为了敲打一下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他们自己一屁股烂事,怎么可能如此肆无忌惮呢?
这几个人,在周云帆看来就是虚张声势。
果然那几个人的脸上,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周云帆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了接待室最里面的一个角落,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子接通了电话。
“小顾,什么事?”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顾盼那充满了焦急和凝重的声音。
“周……周县长!您……您现在在哪儿?我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必须当面跟您说!”
周云帆的心,咯噔一下。
他知道,以顾盼的沉稳,如果不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绝对不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我在县政府一楼的信访接待室,你马上过来!”
“好,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他回到谈判桌前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
“几位,不好意思。县长那边,临时有点急事,需要我立刻去处理一下。咱们的谈判,先暂停半个小时,可以吗?”
那个“沙霸”二叔,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周县长真是日理万机啊。行,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不过,我可提醒您一句,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周云帆笑了笑,没有再跟他们废话,转身快步走出了接待室。
……
十分钟不到,顾盼就火急火燎的出现在周云帆面前。
他拉着周云帆就走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
他一边剧烈地喘着粗气,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了过去。
“周县长!麻烦……麻烦大了!”
周云帆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标题,他的脑子,“嗡”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那是一份由江州市政法委办公室,直接下发到青川县委办公室的,措辞严厉的正式通知函。
通知函的内容,很简单,也很致命。
“关于对青川县近期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情况,开展专项调研督导工作的通知”。
而带队的领导,正是那个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名字,市政法委副书记,李玉亮。
时间,就在明天早上九点。
为期,整整三天。
周云帆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一层冰冷的冷汗给浸透了。
好一套组合拳!
好一招连环计!
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手这套打法的歹毒之处。
第一步,利用张彪的离奇死亡,在青川县内部,制造混乱!他们煽动家属闹事,雇佣水军抹黑,把所有的舆论压力,都集中到林远和孟彦的身上,让他们自顾不暇,疲于奔命!
第二步,就在青川内部的矛盾,激化到顶点的时候,他李玉亮,再以一个上级领导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空降下来!
他打的是“调研督导”的旗号。
但实际上,他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来审查问责的!
到时候,他完全可以拿着“家属闹事”、“舆论失控”这些现成的把柄,来质问林远:“林远同志!你这个县长,是怎么当的?为什么在你上任之后,青川县的社会治安,会变得如此混乱?”
这用心太歹毒了!
这是一个政治陷阱。
如果自己这边不能在明天一早,李玉亮的大部队到来之前,把张彪家属这边的事给彻底摆平。
那等到明天,林县长的处境,将会变得极其被动,甚至极其凶险!
不说别的,就县里那几个一直躲着看戏的常委,和那个吃斋念佛的周书记,他们到时候绝对会抓住这个机会,落井下石,把所有的责任都一股脑地推到林县长的头上。
“你……你把这件事,跟老板汇报了吗?”周云帆的声音,都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还没有。”顾盼的脸上,也写满了忧虑和自责,“我……我刚收到文件,就立刻来找您了。我……我怕……怕再给老板增加压力。所以,就想先过来,看看您这边的情况,再……”
周云帆知道,顾盼是怕了。
他怕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会彻底压垮那个一直以来,都独自一人,扛着所有压力的年轻县长。
他看着顾盼,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是大事!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老板汇报!”
“另外,你告诉老板!请他放心!”
他的眼神,无比坚定,无比锐利!
“我周云帆,无论如何,都会在明天天亮之前,把这件事给彻底解决掉!”
顾盼看着他,那颗本已慌乱的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他伸出手和周云帆紧紧地握了一下。
“周哥,这次,靠你了!”
说完,他便转身,急匆匆地离去。
周云帆看着顾盼离去的身影,深吸一口气。
他的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个偏远的乡镇,当了整整八年党委书记的日子。
那八年里,他不是没想过,要为老百姓,干点实事。
他想修路,县里不批钱。
他想搞产业,镇里没政策。
他看着乡亲们,守着那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头,却连温饱都成问题。
他看着那些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孩子,却因为交不起学费,早早地就辍学,跟着父母,去南边的工地上打工。
他心里疼啊!
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无根无萍的基层干部。
他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抱负,都在那日复一日的迎来送往,推杯换盏和那无穷无尽的扯皮推诿,文山会海里消磨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么烂在基层,一直到退休了。
直到他遇到了林远。
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把他从那个泥潭里给拉了出来。
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
现在到了他冲锋卖命报答知遇之恩的时候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张强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张局,你那边,先别查了!”
他的声音冰冷且果决。
“咱们得立刻见个面!对!现在!马上!”
第1章 池鱼之殃
江南省,江州市政府大楼。
九月的天,秋老虎依旧肆虐,蝉鸣聒噪地撕扯着午后的宁静。市府大院综合处办公室里,空调有气无力地吹着,丝毫驱不散沉闷的暑气,也吹不散林远心头的阴霾。
他,林远,二十七岁,偏远贫困山区走出来的名牌政法大学高材生,此刻正埋头在一堆几乎要淹没他的旧报纸和过期文件中。他的工作,是整理这些早已失去时效性的“史料”,为档案室腾地方。
尽管他自幼就有近乎过目不忘的速记本领,可这份重复枯燥的工作,他依然干了快三年。三年前,他揣着一腔热血和对未来的憧憬来到这里,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努力,总能寻到一方用武之地。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办公室副主任王建国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舔着大大的啤酒肚,脑壳上仅剩的几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挂着和煦的微笑,眼底却藏着精明与算计。
王建国在副主任的位置上已经“屈就”了五年,转正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却始终未能如愿。
对于林远这种名牌大学毕业,有几分才气却无甚背景的年轻人,王建国向来是“重点关照”的。那些最繁琐、最没有技术含量,最容易出错也最不受人待见的“牛马活”,七七八八都落在林远头上。
他王建国都没升上去,心情自然不好,面对优秀的青年才俊下属,说他是妒贤嫉能也好,说他是心胸狭隘也罢,反正他是越看越烦,说不出的烦。
其实这最后主要的原因是,他认为林远对他这个领导不够重视,因为整个办公室每个下属过年过节都是知道“孝敬”他,唯独林远没有。
“你一个山区出来的穷小子,再有才又能怎样?还不是乖乖听我的调遣?”这就是他的内心独白。
林远也曾试过各种反抗,也曾据理力争,但换来的不过是王建国更巧妙的排挤和更阴险的穿小鞋。当然他也知道王建国什么操行,但他真的非常不耻“送礼”这种行径,带着仅存的倔强与孤傲,苦苦支撑着。
久而久之,棱角被磨平,锐气被耗尽,只剩下一颗日渐消沉的心。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位办公室副主任比他这个科员大了好几级呢?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友陈曦发来的微信:“远,晚上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下班早点回来,我买了新鲜的仔排。”
陈曦,他大学时代的恋人,那个为了他放弃保研,义无反顾来到江州这个陌生城市,在一家小私企做着普通财务工作的女孩。
她是他生命中最温暖的光,是他在一次次失望与困顿中坚持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可如今,他连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都做不到。想到这里,林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地疼。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秘书小李探进头来,压低声音道:“各位,各位,新来的萧主任到了!车刚进大院,估计马上就上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关于新任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萧若冰的传闻,早就在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
据说这位萧主任三十二岁,仅比林远大五岁,却已是正处级干部。更重要的是她的背景,其父乃是本省常务副省长萧文嵩。年轻、漂亮、高学历、背景深厚,这样的标签组合在一起,足以让所有男女老少都为之侧目。
王建国闻言,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以与他体型不相称的敏捷整理了一下本就整齐的衣领,脸上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第一个迎了出去。
办公室里另外两位资格老些的科员张丽和老刘,也立刻停止了手头的闲聊,纷纷起身。
张丽迅速地对着小镜子抹了抹嘴,老刘则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有林远,依旧坐在那堆故纸堆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被边缘化的状态,也懒得去凑那份热闹。
片刻之后,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气先于人影飘了进来。
萧若冰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职业套裙,衬得身形愈发高挑窈窕。一头乌黑的及肩短发,更添了几分干练。她的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只是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清冷,让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各位同事,这位就是我们办公室新来的萧主任,大家欢迎。”王建国满面春风地介绍道,微微躬着身子,姿态放得很低。
张丽和老刘也连忙堆起笑容,齐声附和:“欢迎萧主任!”
萧若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的目光在林远那张几乎被文件淹没的办公桌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萧主任,这位是小林,林远,负责咱们处里的档案整理工作。”王建国似乎察觉到了萧若冰的目光,连忙“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戏虐的意味。
林远不得不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迎上了萧若冰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站起身,却因为起得太急,碰倒了桌边堆得老高的一摞文件,连同桌子上放着的英雄牌墨水。
哗啦啦——
文件散落一地,像一群受惊的鸽子,扑腾着翅膀,将本就狼狈的林远衬托得更加不堪。墨水瓶也十分应景的摔的稀碎,黑色的墨汁溅了一地,几滴细微的墨点甚至弄到了萧若冰的裤腿上。
张姐和老刘的脸上憋着笑,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桌上的东西。老刘甚至还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想掩饰什么。
王建国随即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对萧若冰道:“萧主任,您别介意,小林这孩子就是手脚毛躁了点,我回头一定批评他。”
转头又对着林远呵斥道:“小林,你怎么回事,还不快给萧主任道歉!”
“对…对不起!”林远窘迫地道歉,脸颊发烫。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像针一样扎人。这些年,这种滋味他尝得还少吗?家境贫寒,没有根基,在这些体制内的“优越人士”眼中,他林远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小林还不快去打扫收拾一下!傻乎乎的愣那干嘛呢?”王建国催促道。
林远急忙拿去墙角的水桶和拖把出门去打水。
萧若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是个有洁癖的人。但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远慌乱的背影,眼神里的清冷又多了几分不悦。
新官上任的她,要的是一个井然有序、高效运转的办公室,而不是眼前这般乱糟糟的景象,更不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就毫无精神,工作状态散漫的下属。
“档案工作是办公室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萧若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踱步,似乎在审视着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停在了林远那张靠在门边的办公桌旁,目光扫过桌上凌乱的文件,继续冷冷道:“希望大家都能端正态度,以后……”
这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
“哎呀!”哗啦!
提着水桶拖把,一心只想着快点回来清理现场的林远,因为太过匆忙,加上注意力都在手中的水桶和拖把上,根本没留意到门口有人。
他推门的力道不小,直接跟站在门边的萧若冰撞了个满怀。桶里的水大部分泼了出来,将萧若冰的套裙下摆和半条裤子都浸湿了,水滴顺着她的丝袜往下淌。
这一下,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张姐和老刘都惊得张大了嘴,连王建国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林远彻底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知道,自己给这位新任顶头上司留下的第一印象,恐怕已经差到了极点,不,是糟糕透顶。
萧若冰的脸瞬间冷了下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声音却冷得像冰:“林远同志,看来你需要好好调整一下你的工作状态了!综合处的工作,也需要从最基础的秩序抓起!”
新官上任三把火,看来这第一把火,就要烧到自己头上了。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只是他没想到,这火,会以如此狼狈和屈辱的方式,直接烧到了他的眉毛。
第2章 反差女上司
那一整盆冷水,不仅浇透了萧若冰的半身衣衫,也彻底浇灭了林远心中最后的幻想。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的日子果不其然地更加难熬。
王建国几乎是变本加厉地将所有杂、苦、累的活都堆到了他头上。
办公室里,他成了公开的笑柄和“瘟神”,大家唯恐避之不及。
张丽和老刘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疏远,生怕被他这颗“灾星”牵连。偶尔,林远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你说这林远,是不是天生跟领导犯冲啊?”
“谁说不是呢,新主任第一天就让他得罪了个彻底,以后有他好果子吃。”
“王副主任那是什么人?林远这下算是彻底栽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林远心上,但他早已麻木,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他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默默地做着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琐事,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下班后能回到那个狭小但有陈曦在的出租屋,吃上一口热饭。陈曦的温柔和体贴,是他这片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
而萧若冰,则彻底将林远当成了空气。除了冷冰冰的工作指令,她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扫过林远时,总是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林远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恐怕已经被打上了“无能”、“散漫”、“麻烦”的标签。
然而,就在林远以为自己的职场生涯已经跌入谷底,再无翻身可能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却悄然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这几天,办公室的气氛有些诡异。
一向以雷厉风行,冷静果决着称的萧若冰,眉宇间似乎总是萦绕着一丝郁色。
她开会时的语气比以往更加严厉,处理文件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两次,林远无意中看到她独自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发呆。
私下里,办公室也开始流传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有人说,萧主任那位在国外留学的未婚夫顾明宇,把她甩了。
这天傍晚,市政府有一个重要的接待晚宴,宴请的是从京城来的一个考察团。综合处作为承办单位之一,自然是忙得人仰马翻。林远被王建国发配去做一些最外围的打杂工作,比如搬运酒水、引导车辆,以及在宴会结束后负责一些收尾的杂务。
晚宴持续到很晚。考察团的成员兴致很高,萧若冰作为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自然是全程陪同,觥筹交错间,她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举止得体,看不出丝毫异样。
宴会终于结束,宾客陆续散去。林远正和其他几个工作人员一起收拾狼藉的宴会厅,王建国走了过来:“小林啊,萧主任那边好像喝了不少,车钥匙在她秘书那,你负责把萧主任安全送回去。”
这明显是故意刁难,谁都知道萧若冰住在市委大院的专家楼,安保严密,哪里需要他一个普通科员操心。更何况,萧主任对他印象极差,让他去送,不是明摆着让他去触霉头吗?
他还等着回家陪女友呢,心里纵然一百个不情愿,但林远没有反驳,默默接过了王建国递过来的车钥匙。他知道,反抗只会招致更变本加厉的打压。
萧若冰确实喝了不少,俏丽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她看到林远,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并没有多说什么,径直上了车。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萧若冰身上特有的茉莉花香。林远沉默地开着车,气氛有些压抑。
“不去专家楼。”萧若冰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去……去江边那家‘夜色阑珊’静吧。”
林远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静吧?这位女强人此刻想去的地方,竟然是那种地方。
他没有多问,按照萧若冰的指示,将车开到了“夜色阑珊”门口。这是一家装修颇有格调的静吧,灯光幽暗,音乐舒缓,很适合一个人独处或三两好友小酌。
萧若冰推开车门,步履略有些不稳。林远连忙下车,想去扶她,却被她挥手制止了。
“你回去吧。”萧若冰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细听之下,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林远看着她孤单落寞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喝了酒,情绪明显不佳的漂亮女人,深夜独自在这样的场所,总归是不太安全的。
更何况,她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万一出了什么事,自己也难辞其咎。
“萧主任,我……我还是在外面等您吧,万一您喝多了,我送您回去也方便。”林远鼓起勇气说道。
萧若冰的脚步顿住了。她缓缓转过身,幽暗的灯光下,林远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
“你……”萧若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好,那你就一起进来坐坐吧。”
林远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跟了进去。
静吧里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萧若冰没有看酒单,直接对服务生说:“给我来最烈的威士忌,双份。”
林远皱了皱眉,想劝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的萧若冰,需要的不是劝解,而是宣泄。
酒很快上来了。萧若冰端起酒杯,几乎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圈也瞬间红了。
“呵呵……咳咳……真是可笑……”她放下酒杯,自嘲地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五年……我等了他五年……像个傻子一样……他说他爱的是别人……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学妹……”
林远默默地递过一张纸巾。
他能感觉到萧若冰语气中的绝望和痛苦,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他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却也能想象一二。
他想起了自己和陈曦,想起了自己对未来的迷茫和对陈曦的愧疚,心中也五味杂陈。
“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萧若冰抬起泪眼,直直地看着林远,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又像是在质问命运。
林远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萧主任,您不是失败,只是、遇到的人不对。”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此刻的他开始抛弃一直遵守的上下级尊卑观。
萧若冰愣住了,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林远倒了一杯:“陪我喝。”
林远没有拒绝。
一杯接一杯,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喝着。酒意渐渐上涌,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响了。是陈曦打来的。
“远,你怎么还没回来?很晚了,是不是遇到事了?”电话那头,传来陈曦温柔而略带担忧的声音。
林远的心猛地一揪,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看了一眼对面已经醉眼迷离、伏在桌上的萧若冰,又听着电话里陈曦的声音,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我在单位有点事,可能要晚点。你先睡吧,别等我了。”林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尽管他是陪自己的领导,尽管在他看来这是工作,但内心里他依然内疚。
挂断电话,林远看着彻底醉倒的萧若冰,犯了难。他不知道萧若冰家的具体地址,送回市政府大院的休息室显然不妥,深更半夜,一个醉酒的女领导和一个男下属,传出去对萧若冰的名声影响太坏。
思来想去,他咬了咬牙,扶起烂醉如泥的萧若冰,艰难地将她搀扶出静吧,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附近一家酒店的名字。
开了房间,将萧若冰安置在床上,林远累得满头大汗,酒意也因为这一番折腾而消散了不少。
他看着床上睡得人事不省的萧若冰,她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强势和防备,像个无助的孩子,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摆脱不了痛苦。
此刻的她,与白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女领导判若两人。丝质的衬衫因为汗湿而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短发有几缕散落在光洁的额前,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
那张总是带着清冷和审视的俏脸,此刻因为醉酒而泛着诱人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红润的嘴唇微张,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林远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小腹升起。他不是圣人,面对这样一个平日里只能仰望的美女上司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面前。
如果这个高冷霸道的女上司被他压在身下被征服、求饶…巨大的反差感刺激着他燥热的神经。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茉莉花香混合着酒气的味道,令人心神摇曳。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的画面,身体也似乎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
但就在他即将失控的边缘,陈曦那温柔而带着担忧的脸庞,以及她那句“菜都凉了”,像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他。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内心的躁动。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不能这么做!萧若冰是他的上司,更重要的是,他有陈曦。他不能对不起那个为了他付出一切的女孩。
林远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去隔壁再开一间房,手腕却被床上的萧若冰一把抓住了。
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双醉眼迷离地看着他,口中喃喃道:“别走……别离开我……”
温热的呼吸,带着酒香和女人特有的体香,喷洒在林远的脸上。鬼使神差地,林远俯下了身。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悄悄地躲进了云层。
第3章 拆迁风波
酒店房间里,宿醉的头痛让林远在一阵刺眼的光线中猛地睁开了眼。
陌生的天花板,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酒气和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以及身边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都在提醒他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萧若冰已经走了。悄无声息,仿佛昨夜那个在他身下辗转承欢,释放着压抑的女人,只是他酒精催化下的一个幻影。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没有解释,没有交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她曾在这里停留过的额外痕迹,除了空气中那即将散尽的香气。这种无声的离去,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空洞和不安。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头痛欲裂。
昨夜的片段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萧若冰醉后的眼泪,她口中喃喃的“别走”,以及自己最终失控的俯身……还有陈曦那温柔而带着担忧的声音。
陈曦!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远的心脏。
他抓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和几条微信,都来自陈曦,字里行间充满了焦虑和关心。
强烈的愧疚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无法想象,如果陈曦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一切,会是怎样的伤心和绝望。
那个为了他放弃一切,单纯善良得像一张白纸的女孩,他怎么能……
林远痛苦地抱住了头,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
然而,现实没有如果。他踉跄地走进浴室,冰冷的凉水当头浇下,试图让自己混乱的大脑清醒一些。
镜子里,是一个双眼布满血丝、面色憔悴、胡子拉碴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懊悔迷茫。
回到市政府大楼的路上他给女友回了电话,撒谎说有临时会议,手机又没电了,在办公室凑合一夜。善良的陈曦没有丝毫怀疑,心疼的叮嘱他要按时吃饭,别太累了。弄的他一阵心虚,匆忙把电话挂了。
走进综合处办公室,林远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一整个上午,萧若冰都没有召见他,甚至没有在办公室露面。林远的心七上八下,他甚至开始怀疑,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午饭过后,办公室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秘书小田匆匆跑进来说,市政府要召开紧急会议,所有处级以上干部参加,萧主任也已赶往会议室。
“紧急会议?出什么大事了?”张丽和老刘交头接耳。
王建国则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压低声音道:“我可听说,是为了城南那块老大难的拆迁地块,好像又出群体性事件了,市长震怒。”
林远心中一动。城南拆迁,那可是江州市近年来最头疼的一块硬骨头,涉及的利益错综复杂,负责拆迁的市政局局长据说也因此焦头烂额,甚至有传言说他与开发商勾结,已被百姓多次举报。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临近下班。萧若冰回来的时候,脸色平静,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她一回到办公室,立刻召集了综合处全体人员开短会。
“同志们,刚刚吴市长办公会决定,针对城南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拆迁遗留问题,成立专项工作领导小组,由我们市政府办公室牵头,协调各相关部门,务必在一个月内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平息事态。”
萧若冰的声音不高,“这项工作,由我亲自负责。”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谁都知道这是个烫手的山芋,市政局那位赵局长都搞不定,现在要办公室牵头,难度可想而知。但萧若冰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众人大跌眼镜。
“我知道这个任务艰巨,但这也是我们展现干部担当的机会。”萧若冰目光扫过众人,
“为了掌握第一手资料,我决定,明天一早,我们先不惊动任何人,由我带队,办公室派几位同志,便装前往城南拆迁地块进行实地调研。”
王建国一听,眼睛都亮了,这可是个在领导面前表现的好机会,连忙道:“萧主任深谋远虑!我愿意陪同萧主任前往!”
萧若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王副主任经验丰富,自然是要去的。另外,张丽同志心思细腻,负责记录。老刘同志稳重,也一起去。还有……”她的目光在林远身上停顿了一下,语气平静无波,“林远同志,你也一起去,负责一些后勤和联络工作。”
林远一愣,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点到。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迎上萧若冰那不容否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建国听到林远也要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也没多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载着萧若冰、王建国、张丽、老刘以及林远,悄无声息地驶向了城南棚户区。
棚户区内,断壁残垣,垃圾遍地,气氛压抑而紧张。一些尚未搬迁的居民看到他们这群陌生人,都投来警惕和不友善的目光。
萧若冰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神色自若地向几位留守的居民了解情况,耐心倾听他们的诉求。
林远则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将一些关键的细节记在心里。他那过目不忘的本领,在此时悄然发挥着作用。
就在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偏僻的巷道时,意外发生了。
七八个面目凶恶、手持棍棒的壮汉突然从两边的破旧房屋里冲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纹身大汉,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干什么!”光头大汉恶狠狠地喝道。
王建国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摆手道:“误会,误会!我们是……是路过的……”
张丽和老刘更是吓得躲到了王建国身后,瑟瑟发抖。
“路过的?”光头大汉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来找茬的吧!兄弟们,给我搜!”
看来这帮恶势力是把他们当成了记者。
几个壮汉立刻逼近过来,手中的棍棒晃得人眼花。
萧若冰虽然也有些紧张,但依旧保持着镇定,厉声道:“我们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员,来这里了解情况!你们想干什么?这是妨碍公务!”
“市政府的?老子还是省政府的呢?几个小记者又来冒充政府工作人员…..”光头大汉上下打量着萧若冰,眼神里闪过一丝淫邪,
“哟,还是个漂亮娘们!兄弟们,今天运气不错啊!”
说着,他便伸手向萧若冰抓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远猛地跨出一步,挡在了萧若冰身前,一把打开了光头大汉的手。
“放尊重点!”林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凛然之气。
光头大汉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敢反抗,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妈的,找死!”他挥起手中的棍子,就朝林远头上砸去。
办公室里,王建国尖叫一声,拉着张丽和老刘就往巷子外跑,口中还喊着:“快跑!杀人了!”
萧若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林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这个平日里在她眼中消沉、无能的下属,此刻的背影却显得如此坚定和可靠。
棍子带着风声呼啸而下,林远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第4章 舍命相护
那根裹挟着恶风的棍子,在林远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他甚至能看清棍身上粗糙的木刺和干涸的泥点。
这帮人看来是真的把他们当做暗访的记者了,出手就要人命,死亡的威胁,从未如此真切。
林远没有躲。他知道,他身后是萧若冰。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也花容失色的女人。
这个女人很可能会是他以后的大靠山,他要舍命赌一把。
就在棍子即将砸中他头颅的瞬间,林远猛地侧身,同时右脚狠狠地踹向光头大汉的膝盖。
这是他多年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中,出于自保本能练就的一点防身技巧,谈不上精妙,却足够实用。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光头大汉的惨叫,他手中的棍子失了准头,擦着林远的肩膀砸空,而他自己则抱着膝盖,痛苦地单膝跪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余几个壮汉都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弄死他!”光头大汉额头青筋暴起,嘶吼着下令。
林远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他没有恋战,而是趁着其他壮汉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萧若冰的手腕,低吼道:“萧主任,快跑!”
萧若冰此刻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林远额角因为惊险而渗出的冷汗,以及他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狠劲,心中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任由林远拉着她,转身就往巷子外冲。
剩下的几个壮汉反应过来,立刻追了上来。
巷道狭窄,林远拉着穿着高跟鞋的萧若冰,根本跑不快。眼看就要被追上,林远急中生智,猛地将路边一个堆满垃圾的破木桶踹倒。木桶翻滚,里面的垃圾和碎玻璃散落一地,暂时阻挡了追兵的脚步。
“这边!”林远对地形似乎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他拉着萧若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胡同。
两人在迷宫般的棚户区里左冲右突,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如影随形。萧若冰的体力渐渐不支,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我……我不行了……”她喘息着,脸色苍白。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咬了咬牙,猛地将萧若冰打横抱起。
萧若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林远的脖子。
男人的气息混杂着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扑面而来,让她心头一阵异样。
这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人如此亲近,除了昨夜那荒唐的意外。但此刻,这个怀抱却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林远抱着萧若冰,凭借着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在复杂的巷道中穿梭,最终甩开了追兵,冲出棚户区,回到了停在路边的商务车旁。
将萧若冰放进车里,林远自己也瘫坐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左肩被棍子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你……你受伤了?”萧若冰看着林远渗出血迹的衬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关切。
“没事,小伤。”林远摇了摇头,发动了汽车。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王建国打来的。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林啊!你们……你们没事吧?我和张丽、老刘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国惊魂未定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邀功。
林远冷笑一声:“王副主任,我们已经出来了。你们呢?安全了?”
王建国似乎没听出林远语气中的嘲讽,连忙道:“安全了,安全了!哎呀,刚才真是太险了!萧主任没事吧?”
“萧主任很好。”林远淡淡地说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萧若冰看着林远,眼神复杂。刚才王建国等人的表现,她看得清清楚楚。平日里一个个阿谀奉承,关键时刻却跑得比谁都快。而这个林远,却在最危险的时候,用身体护住了她。
回到市政府,萧若冰立刻向吴市长汇报了今天在城南遭遇暴力袭击的情况。
吴市长雷霆震怒,当即指示公安局成立专案组,严查此事,务必将不法分子绳之以法,并彻查其背后的保护伞。
随后,萧若冰让林远先去医院处理伤口,并给了他半天假。
林远从医院出来,左肩缠着纱布,虽然依旧疼痛,但心情却不像前几日那般压抑。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惊心动魄的电影,而他,似乎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池鱼”。
傍晚,林远接到了办公室秘书小田的电话,让他去一趟萧若冰的办公室。
林远心中忐忑,不知道萧若冰找他何事。
走进办公室,萧若冰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那清冷的侧脸显得不那么拒人千里。
“坐吧。”萧若冰转过身,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平和的语气和林远说话。
“今天的事,谢谢你。”萧若冰看着林远,眼神真诚,“如果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萧主任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林远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应该做的?”萧若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王副主任他们也应该做,但他们做了吗?”
林远沉默不语。
“林远,”萧若冰忽然换了一种称呼,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我以前对你,可能确实存在一些误解。通过今天的事情,我发现你身上有很多我之前没有看到的优点。比如,勇气,担当,还有……”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还能准确地记住逃生路线,这很不简单。”
林远心中一动,他知道萧若冰指的是他那过目不忘的本领。看来,这个平日里被他视为鸡肋的能力,在关键时刻还是派上了用场。
“城南拆迁的工作,难度很大,危险性也不小。”萧若冰继续说道,“但我相信,有能力的人,不应该被埋没。你愿不愿意,真正地参与到这项工作中来,而不是仅仅负责一些后勤联络?”
林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知道,萧若冰这句话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一个工作任务的调整,更是一个改变他命运的机会。
压抑了太久的火焰,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即将熊熊燃烧。
第5章 惊才绝艳
林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狂跳起来。
压抑了三年,蛰伏了三年,他等的,不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吗?一个能让他不再整理故纸堆,不再被王建国当牛做马,能真正将才华变现的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萧若冰那双探究而锐利的眸子。那目光中,不再有初见时的厌恶与不耐,取而代de是审视、好奇,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林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沉稳而有力:“萧主任,如果我说,从我们进入棚户区开始,我脑子里就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地图,包括每一条巷道、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甚至我们遇到的那个光头,他左臂上的纹身是一只下山虎,而不是龙。您信吗?”
此言一出,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若冰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不是没见过有本事的人,但林远此刻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超出了“记忆力好”的范畴。那是一种近乎妖孽般的观察力和信息处理能力!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难怪他能在那种危急关头带着自己精准逃离!自己之前竟然把这样一个拥有“人形摄像头”能力的下属,扔在角落里整理了三年的废纸?
荒唐!可笑!
萧若冰看着眼前的林远,这个前几天还让她觉得“无能散漫”的下属,此刻眼神里透出的自信和锋芒,让她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心悸。
那是一种发现稀世珍宝时的震撼,也是一种隐隐的担忧——这样一柄利剑,自己真的能驾驭得住吗?
但她是谁?她是萧若冰!她父亲萧文嵩从小就教导她,用人所长,容人所短。越是锋利的刀,用好了才越有价值!
“我相信。”萧若冰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沉默。她缓缓踱步回到自己的椅子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谈判的姿态,气场全开。
“所以,城南拆迁这个项目,我不但需要你的勇气,更需要你的‘脑子’。”她盯着林远,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烫手的山芋,你,敢不敢接?”
林远没有丝毫犹豫,他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愿为萧主任效死!”
这简单的七个字,掷地有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表功请赏,只有一种压抑许久的忠诚与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萧若冰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很好。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档案管理员,我任命你为城南项目专项工作组的联络员,级别暂定副科,直接对我负责。你的办公桌,明天我会让行政安排,搬到外间。”
副科!
虽然只是暂定,但这对于一个在底层熬了三年的科员来说,无疑是一步登天!更重要的是“直接对我负责”这六个字,意味着他彻底摆脱了王建国的钳制,成了萧若冰真正的“心腹”!
“谢谢萧主任!”林远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先别急着谢我。”萧若冰的表情又恢复了清冷,“我给你第一个任务。今天下午公安局那边已经抓到了几个行凶的混混,但为首的光头跑了。你,利用你的‘脑子’,把今天从进到出棚户区的所有细节,包括看到的车牌、可疑人员的体貌特征、他们可能藏匿的地点,全部写下来。我要一份最详尽的报告,今晚就要。”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是!保证完成任务!”林远立刻应下。
他没有离开,而是直接走到萧若冰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沙发旁,拿起纸笔,连草稿都不打,直接落笔。
萧若冰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处理着自己的文件,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个专注的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远下笔如飞,脑海中的“地图”清晰地浮现。他将整个棚户区在脑中三维重建,然后将他们的行进路线、时间节点、遇到的每一个人、看到的每一辆车,都精准地标注出来。
“……上午9点15分,我们进入棚户区东侧入口,入口处停着一辆蓝色无牌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车胎很新,有大量泥点,应是经常出入工地。司机是一名约三十岁的平头男子,左耳有耳钉。”
“……我们与光头发生冲突的地点,在‘利民杂货铺’后巷,巷口有一个损坏的监控探头,但对面三楼的窗户开着,可能有人目击。”
“……那光头名叫王虎,外号‘虎哥’,是城南一带的地头蛇,手下养着一帮人,靠给开发商‘清场’为生。这些信息是我在整理三年前一份关于江州‘打黑除恶’的旧报纸时偶然记下的,上面有他的照片和案底。”
……
一个小时后,一份厚达十几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细节详实到令人发指的报告,放在了萧若冰的办公桌上。
萧若冰拿起报告,只看了第一页,呼吸就不由得一滞。
这哪里是报告?这简直就是一份由人脑生成的、带有精确时间戳和高精度细节的“情报”!尤其是林远居然连王虎的身份背景都点了出来,这已经不是记忆力的问题,而是将海量信息进行关联和提取的恐怖能力!
她越看越心惊,越看眼神越亮。
当她看到最后,林远对王虎可能藏匿的几个地点做出精准分析时,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
她猛地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公安局周副局长的手机。
“周局,我是萧若冰……对,关于城南的案子,我这里有一份非常重要的线索,可以帮你们立刻锁定主犯王虎的位置……”
挂断电话,萧若冰看着林远,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她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林远,你知不知道,你这份报告的价值有多大?”
林远平静地回答:“我只知道,这是您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我必须完成。”
看着他那不卑不亢的样子,萧若冰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很想问问昨晚的事,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目光落在他肩膀的伤口上,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伤口还疼吗?”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林远有些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疼了。”
“回去好好休息。”萧若冰的声音恢复了常态,但那份清冷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闻的温度,“明天,我不想看到一个拖着伤、顶着黑眼圈的联络员,出现在我的办公室。”
林远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走出办公室时,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压在心头三年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被万丈光芒彻底驱散。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林远的人生,将彻底改写!
而此刻,办公室内,萧若冰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着林远远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她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沉稳而富有威严的男声:“若冰,这么晚了,有事?”
“爸,”萧若冰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我今天,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第6章 惊掉下巴
第二天,林远起了个大早。
镜子里的他,眼神清亮,锋芒暗藏,再无半分昨日的颓唐。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衬衫,那是陈曦去年给他买的,一直舍不得穿。
今天,是新的开始。
当林远神采奕奕地走进综合处办公室时,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为之一静。
“哟,小林今天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张丽阴阳怪气地开口,眼神里满是讥讽。在她看来,林远昨天虽然走了狗屎运救了领导,但得罪了王建国,以后日子只会更难过。
老刘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那轻蔑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建国则慢悠悠地端着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林啊,年轻人不要有点成绩就翘尾巴。昨天也就是运气好,以后做事还是要脚踏实地,别总想着走捷径。”
他顿了顿,将一叠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摔在林远桌上:“把这些去年的会议纪要重新整理校对一遍,今天下班前必须交给我!”
这又是典型的“牛马活”,枯燥且极易出错。
换做以前,林远或许就忍气吞声地接了。但今天,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堆文件,连手都懒得伸。
“王副主任,”林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恐怕这活我干不了了。”
“你说什么?”王建国脸色一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林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王建国极为不爽的笑容:“我说,我现在有更重要的工作。萧主任已经任命我为城南项目专项组的联-络-员,从今天起,我只对萧主任一人负责。”
他特意把“联络员”三个字咬得很重。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丽和老刘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王建国的笑容,则彻底僵在了他那张油腻的脸上。
专项组联络员?
只对萧主任负责?
这……这怎么可能!这小子昨天不还是个任人拿捏的档案管理员吗?怎么一夜之间,就骑到自己头上去了?
“你你胡说什么!”王建国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呵斥道,“这种事也是能随便开玩笑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行政处的两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客气地问道:“请问,哪位是林远林联络员?”
“联络员”三个字,又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建国脸上。
林远站起身:“我是。”
“林联络员您好,我们是奉萧主任的指示,来帮您搬办公桌的。”工作人员指了指萧若冰办公室外间那个靠窗的黄金位置,“您的新工位在那边。”
那个位置,以前是只有主任秘书才能坐的!
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如果说刚才林远的话还有可能是吹牛,那现在行政处的人亲自来搬桌子,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王建国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酱紫色,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鞋底左右开弓抽了十几个大嘴巴。
张丽和老刘则迅速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心中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他们一直看不起的“穷小子”,竟然一步登天,成了新主任面前的红人!
林远没有理会众人精彩纷呈的表情,他将自己桌上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收拾好,抱着纸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坦然地走向了那个属于他的新位置。
当他经过王建国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王副主任,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那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戏谑,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王建国的心窝里!
王建国浑身一颤,看着林远意气风发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知道,他完了。
一个能让萧若冰如此破格提拔的人,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副主任能想象的了。
而更让他恐惧的还在后面。
上午十点,市公安局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9·12城南暴力袭击案”成功告破,主犯王虎及其团伙核心成员,于今日凌晨四点,在市郊一处废弃养殖场内被一网打尽!
消息传来,整个市政府大院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知道城南的王虎是块多难啃的骨头,没想到新来的萧主任雷厉风行,公安局这边更是神速破案!
只有综合处的人,此刻看着坐在外间办公室,神色平静地翻阅文件的林远,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瞬间明白了!
神速破案的背后,绝对有这个林远的功劳!
这个他们欺压了三年、嘲笑了三年的年轻人,不仅有舍命护主的胆气,更有经天纬地的奇才。
他不是池鱼,他是一条潜伏在浅滩的真龙!
而现在,这条龙,已经开始抬头了。
第7章 一鸣惊人
林远的新工位,正对着萧若冰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
他能看到萧若冰在里面忙碌的剪影,而综合处那些昔日的同事,现在看他则需要仰起头。
这种感觉,很微妙。
王建国一整个上午都魂不守舍,几次想找机会和林远搭话,却连走过来的勇气都没有。张丽更是破天荒地主动给林远泡了杯茶,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林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他不是小人得志,他只是懒得和这些墙头草计较。他很清楚,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萧若冰的赏识,来自于他自身的价值。
下午,萧若冰召集城南项目专项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参会的,除了市政府办公室的人,还有来自规划局、建设局、财政局等多个核心部门的头头脑脑。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对市政府办公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年轻居然能列席会议,都投来了或好奇或轻视的目光。
会议由萧若冰主持,气氛从一开始就很凝重。
“各位,城南项目的情况,我就不多赘述了。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把所有的困难和问题,都摆在桌面上。”萧若冰开门见山。
话音刚落,会议室就成了“诉苦大会”。
“萧主任,不是我们不努力,城南那块地历史遗留问题太多了!光是产权不明晰的房子就有上百户,根本没法评估!”规划局的副局长先开了口。
建设局的处长也大吐苦水:“还有那些违章建筑,跟狗皮膏药一样,想拆都找不到人,一动就有人来闹事!”
财政局的人则摊了摊手:“最关键是钱!市里的财政本来就紧张,拆迁补偿款的口子太大,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你一言我一语,问题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每个人都在强调困难,推卸责任。
萧若冰的脸色越来越冷,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建国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场景,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幸灾乐祸。
他心想,萧主任,你把林远提上来又怎么样?这种神仙打架的局面,他一个毛头小子能做什么?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准备把皮球踢回去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林远,突然开口了。
“萧主任,关于大家提到的问题,我或许有一些不成熟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身上。
一个规划局的科长忍不住嗤笑一声:“你?一个办公室的联络员,你懂规划还是懂建设?”
林远没有理他,而是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的白板前。他没有拿任何资料,只是拿起一支笔。
“首先,关于规划局提到的产权问题。”
林远手腕翻飞,在白板上迅速画出了一张简易的地图,赫然是城南棚户区的核心区域!那精度,竟不比规划图差多少!
这一手,直接镇住了全场!
“这片区域,总计173户产权不明晰。但根据我整理的1998年市政档案,其中有92户,其祖上是当年‘江州第一纺织厂’的职工。按照当年的政策,他们拥有事实上的居住权,完全可以参照‘房改房’政策进行确权和补偿,这样就能解决超过一半的难题。”
规划局的副局长猛地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震惊:“你说的是那份封存在档案室三楼,几乎都快烂掉的‘98纺织厂改制补充条例’?”
“对。”林远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着,他又指向地图的另一块。
“其次,建设局提到的违章建筑。其中最大的钉子户,是盘踞在这里的‘王氏宗祠’,他们以保护历史建筑为名,拒不搬迁。但我查过地方志,这座宗祠是四十年前复建的,原址在三公里外的西山脚下,根本不属于历史保护建筑,纯属无理取闹。”
建设局的处长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些他们跑断腿都没搞清楚的陈年旧事,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林远看都没看他们,目光转向了财政局的人。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钱的问题。”
他拿起红色的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所有人都盯着拆迁补偿款,但为什么不想想怎么‘开源’?城南地下,有一条已经废弃了三十多年的防空洞。根据五十年代的勘探报告,这个防空洞的地质结构极其稳定,长达三公里。如果我们把它利用起来,改造成一个大型的地下商业街或者停车场,光是这块地的商业开发价值,就足以覆盖所有的拆迁成本,甚至还有的赚!”
“轰——!”
林远的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个天马行空却又合情合理的构想给震得头皮发麻!
废弃防空洞?地下商业街?
这是何等鬼才的思路!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包括那些之前还满脸不屑的各部门领导,此刻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林远。
萧若冰坐在主位上,紧紧握着拳头,手心都出汗了。但她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光彩!
她知道自己捡到宝了,但她没想到,自己捡到的,竟然是一块足以照亮整个江州官场的绝世璞玉。
“好!”萧若冰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
“就按林远同志的思路办!散会!”
第8章 你到底是谁?
散会后,林远成了整个政府大楼的焦点。
各局的头头脑脑们不再有丝毫轻视,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几个消息灵通的,甚至主动过来和他交换电话号码,客气地称呼他一声“小林老师”。
王建国躲在办公室里,连门都不敢出,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而林远,只是平静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仿佛刚才那个舌战群儒、指点江山的人不是他。
他越是淡定,别人就越觉得他高深莫测。
“进来一下。”
内间的门开了,萧若冰清冷的声音传来。
林远走进办公室,萧若冰示意他关上门。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那晚酒店房间里,茉莉花香与酒气混合的暧昧味道。
萧若冰没有坐在大班椅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高冷之外,多了几分柔和。
“今天,你让我很意外。”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林远回答。
萧若冰缓缓转过身,一双美眸紧紧地盯着他,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该做的?那些封存了几十年的档案,那些连地方志专家都未必清楚的细节,那些天马行空的商业构想……林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探究的逼视,“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萧若冰憋了很久了。
一个普通的贫困山区高材生,被打压三年,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知识储备和远见卓识?
林远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他不能暴露系统的存在,但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迎上萧若冰的目光,没有躲闪,眼神真诚而坦然。
“萧主任,我确实只是一个从山里走出来的穷学生。如果非说有什么不同,可能就是我从小记忆力就特别好,近乎过目不忘。”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在综合处那三年,别人看我是在整理废纸,但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庞大的信息库。市政府几十年来所有的规划、政策、会议纪要、人事变动……我都看了一遍,记在了脑子里。”
“我把这些信息,当成一个沙盘,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城南的问题,我推演过不下百次。所以今天会议上说的那些,不是我临时起意,而是我这三年,‘闲’出来的结果。”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把三年的“牛马活”,说成了三年的“卧薪尝胆”!
萧若冰听完,彻底沉默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他不是被磨平了棱角,而是将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心底,在黑暗中磨砺了三年!
这是一个何等坚韧、何等隐忍、何等恐怖的男人!
一时间,她心中除了震撼,更生出了一丝后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庆幸。庆幸自己发现了他,庆幸自己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而不是继续让他做自己的敌人。
许久,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神中的审视和怀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欣赏和信任。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清冷中,却多了一抹异样的色彩,“城南项目的具体实施方案,就由你来牵头起草。需要哪个部门配合,直接跟我说,我给你授权!”
这是何等惊人的放权!
一个刚提拔的联络员,竟然成了市政府重大项目的实际操盘手!
“是,萧主任!”林远心中激荡,沉声应下。
“还有……”萧若冰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林远甚至能闻到她发梢的清香。
她抬起手,似乎想帮他整理一下微皱的衣领,但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中,最后只是轻轻弹掉了他肩膀上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林可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的事……”萧若冰的声音低不可闻,俏脸上升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就当没发生过。我们,只是上下级。”
说完,她像是怕林远看到她的异样,迅速转过身去:“你出去吧。”
林远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谈论儿女情长的时候。
“是。”他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萧若冰才靠在窗边,用手背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心中一片混乱。
她嘴上说着“当没发生过”,可林远那句“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以及刚才他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这个男人,像一个巨大的谜团,让她忍不住想要去探究,去靠近。
而林远刚回到座位,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先生,我是柳眉。不知是否有幸,请您共进晚餐?想跟您聊聊关于城南地下商业街的合作开发。】
柳眉!
江州地产界最富传奇色彩的美女总裁!
林远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第9章 美女总裁
林远看着手机上的短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消息传得真快。
会议才结束不到两小时,柳眉这位江州商界的女王,就已经找上了门。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手机屏幕熄灭,放进口袋。
现在,他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人。
“小林,到点了,还不下班?”老刘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今天你在会上可真是让我们开了眼了!”
“是啊是啊,”张丽也赶紧附和,“以后我们可都要仰仗林联络员您多提携了。”
林远只是淡淡一笑,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吧。”
看着林远不冷不热的态度,两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离开了。
林远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江州大学。
今天是女友陈曦的生日。
他早就答应过,要陪她好好吃顿饭。
在学校门口那家他们最常去的川菜馆,林远见到了陈曦。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裙子,素面朝天,却依旧清丽脱俗。看到林远,她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加班呢。”陈曦接过林远手里的公文包,很自然地帮他拉开椅子。
“再忙,你的生日也不能忘。”林远的心,在见到陈曦的那一刻,瞬间变得柔软。
这个女孩,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对了,你猜我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陈曦献宝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们公司老板说,看我工作努力,下个月要给我涨工资,还要提我当财务主管呢!”
她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等我当了主管,工资就高了,我们就可以攒钱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再也不用住宿舍了!”
看着陈曦那单纯而满足的笑脸,林远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这也是他奋斗的目标。
但现在……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好事啊,那得好好庆祝一下。老板,加个菜,要最好的那种!”
两人吃着饭,聊着大学时的趣事。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林先生,我知道您可能有所顾虑。我在‘江南里’会所天字号包厢等您,这里很私密。我只等您到九点。——柳眉】
江南里会所!
那可是江州最顶级的私人会所,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一晚上的消费,可能就是陈曦一年的工资。
“怎么了?谁发来的信息?”陈曦好奇地问。
“没什么,一个同事。”林远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心中却已有了决断。
和陈曦吃完饭,将她送回宿舍楼下,林远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身影,心中默念了一句“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和陈曦的世界,已经开始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他想要往上爬,想要站到权力的顶峰,就必须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而柳眉,无疑是一条大鱼。
晚上八点半,林远打车来到了“江南里”会所。
报上柳眉的名字,侍者立刻恭敬地将他引到了最深处的天字号包厢。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顶级香薰扑面而来。
包厢里,一个身穿红色旗袍的女人正优雅地煮着茶。她长发如瀑,身段妖娆,旗袍的开衩处,一双雪白的长腿若隐若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成熟女人致命的诱惑力。
她就是柳眉。
看到林远,她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嫣然一笑,媚眼如丝。
“林先生,你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得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磁性的沙哑,能勾起男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这是一个下马威。
她想用自己的气场和美貌,来压制林远,夺回谈判的主动权。
林远却只是平静地走到她对面坐下,仿佛眼前这个颠倒众生的尤物,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柳总,”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约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柳眉的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见过无数男人,有故作正经的,有垂涎三尺的,却从未见过像林远这样,如此年轻,却又如此沉稳淡定的。
他仿佛天生就是牌桌上的王者。
“有意思。”柳眉笑了,身体微微前倾,旗袍的领口敞开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林先生快人快语,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她将一张空白支票,推到了林远面前。
“城南地下商业街的项目,我,柳氏集团,要了。这个数字,你随便填。”
她盯着林远,红唇轻启,吐气如兰。
“只要你点头,钱,还有我,都是你的。”
第10章 你,要不起
钱,还有我,都是你的。
这句话,从柳眉这位身价百亿,颠倒众生的美女总裁口中说出,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核弹级诱惑。
这意味着一步登天,少奋斗三十年。
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燥热而暧昧。
柳眉慵懒地靠在椅子上,眼神迷离,自信地等待着林远的反应。她不信,天底下有男人能抵挡住这样的条件。
然而,林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空白支票,脸上没有半分贪婪或激动。
他笑了。
那笑容,平静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弄。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支票,轻轻地推了回去。
“柳总,”林远的声音很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破了包厢里的暧昧气氛,“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柳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哦?愿闻其详。”
“第一,”林远竖起一根手指,“城南的项目,是政府主导的民生工程,不是可以私相授受的商品。我只是一个联络员,拍板的,是萧主任,是市政府。”
“第二,”林远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柳眉的内心,“你柳氏集团,虽然在江州地产界呼风唤雨,但根基主要在商业地产。这么大的基建工程,你一家,吃得下吗?你的资金链,撑得住吗?”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柳眉耳边炸响!
她脸上的魅惑和慵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警惕!
她最大的秘密,她公司目前最大的软肋,资金链紧张的问题,这个仅仅见了自己第一面的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可能!这是公司的最高机密!
看着柳眉骤变的脸色,林远知道,他赌对了。
这些信息,同样来自于他脑中那个庞大的“信息库”。柳氏集团前几年的疯狂扩张的投资,以及最近几份财经报纸上不起眼的角落里提到的银行信贷收紧政策……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林远的大脑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真相!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柳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林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直接回答。他现在的姿态,像一个掌控全局的猎手,在欣赏着自己的猎物。
“柳总,空白支票这种东西,对付一般的小角色或许有用。但对我,没意义。”
他抬起眼,目光在柳眉那惊心动魄的曲线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充满震惊的眸子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至于你这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不起。或者说,现在的你,我还看不上。”
狂!
太狂了!
这句话,比直接拒绝更具杀伤力!
柳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纵横商场多年,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感到了彻底的溃败!
她引以为傲的美貌、财富和手腕,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不是不想,而是“看不上”!
“你……”柳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眼前的林远,已经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是一个让她完全看不透的、深不可测的深渊!
然而,就在柳眉以为这次谈判彻底崩盘的时候,林远却话锋一转。
“不过,我虽然对你的‘条件’没兴趣,但对‘合作’,还是有兴趣的。”
柳眉猛地抬起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林远身体前倾,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包厢。
“城南这个项目,蛋糕很大,你一家吃不下,但你可以作为领投方,联合其他几家有实力的公司,组建一个投资联合体。这样既能解决你的资金问题,又能把项目稳稳拿下。”
“而我,”林远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可以帮你牵这个线,搭这个台。我不仅知道谁有钱,我还知道谁和谁有矛盾,谁和谁能合作。”
“作为回报,我要的不是钱。”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要这个投资联合体里,百分之一的干股。而且,这百分之一,必须是你柳氏集团,从你自己的股份里,让出来给我。”
柳眉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运筹帷幄的男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不是要一张可以填数字的支票。
他是要一张,能让他自己坐上牌桌,成为“玩家”的门票!
这个男人的野心,比她想象的,要大一百倍!
“怎么样,柳总?”林远靠回椅子上,重新恢复了那份云淡风轻,“这个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第11章 萧主任的“奖赏”
柳眉走了。
走的时候,这位平日里颠倒众生的商界女王,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林远提出的条件,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中了她的要害,又给了她一条无法拒绝的生路。她知道,从今晚起,她和林远的关系,不再是“猎人”与“猎物”,而是“合作者”。
或者说,她心甘情愿地,成了林远棋盘上的一颗关键棋子。
林远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惊动已经熟睡的陈曦,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安详的睡颜。
他心中涌起一丝愧疚,但很快便被一股更强大的决心所取代。
他要爬得更高,站得更稳,才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一切。
第二天,市政府大楼。
林远刚到办公室,就被萧若冰叫了进去。
萧若冰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裤套装,长发扎成了马尾,显得愈发雷厉风行。但林远注意到,她的眼圈有一丝淡淡的黑,似乎昨晚也没休息好。
“坐。”萧若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直接开门见山,“你昨天提交的‘关于城南项目改造的实施方案’,我看了一夜。很完美,无懈可击。”
她将那份厚厚的方案推了过来:“我已经签了字,报给吴市长了。吴市长当即批复,一个字:办!”
林远心中一喜:“那太好了!”
“但是,”萧若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方案里,你把所有部门的工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漏了一个关键环节。”
“什么环节?”
“谁来当这个‘总协调人’?”萧若冰盯着他,“这个项目牵扯到十几个部门,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从中斡旋、调度、拍板,光靠开会,只会互相扯皮,最后不了了之。”
林远沉默了。他知道,这个位置至关重要,权力极大,但也是个火山口,谁坐上去,谁就会成为所有矛盾的焦点。
他一个毫无根基的联络员,坐不稳。
萧若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个位置,我来坐。我亲自担任城南项目专项工作组的组长。”
林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没想到,萧若冰竟然愿意亲自下场,把所有压力都扛到自己肩上!
“但是,我需要一个副手。”萧若冰的目光灼灼,“一个能帮我处理所有具体事务,能镇得住场子,能让我绝对信任的副组长。”
她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萧主任,我……”林远有些犹豫,“我资历太浅,恐怕难以服众。”
“资历?”萧若冰冷笑一声,“在官场,能力和靠山,才是最大的资历!你的能力,我已经看到了。至于靠山……”
她站起身,走到林远身边,俯下身,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瞬间将林远包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有我,够不够?”
林远的心脏,狠狠地悸动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看着那双眸子里映出的自己,他知道,他已经和这个女人,彻底绑在了一起。
“够!”他沉声回答。
“很好。”萧若冰直起身子,恢复了清冷的姿态,“任命书,下午就会下发。你准备一下,下午三点,我们召开项目启动会。”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是对你才华的‘奖赏’。我不希望,我的副手,让我失望。”
林远走出办公室时,感觉自己仿佛踩在云端。
副组长!
这意味着,他将拥有这个项目的实际决策权之一!从一个边缘科员,到如今手握实权的项目二把手,他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这个消息,如同飓风一般,在下午任命书下发后,席卷了整个市政府大楼!
所有人都疯了!
一个二十七岁的副科级,担任如此重大项目的副组长,这在江州官场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王建国的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最心爱的紫砂保温杯,被他失手摔得粉碎。他的脸,比杯子的碎片还要惨白。
他知道,林远这已经不是抬头了,这是要化龙升天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封破格提拔的任命书震惊得无以复加时,一封举报信,也悄悄地送到了市纪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字字诛心。
【实名举报: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萧若冰,以权谋私,与下属林远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并利用职权为其破格提拔,严重破坏组织原则!】
举报人,赫然是:综合处副主任,王建国!
第12章 谁敢动我的人?
市纪委书记办公室。
周书记看着桌上那封举报信,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萧若冰,省常务副省长萧文嵩的独生女,江州政坛冉冉升起的新星。
林远,最近在市政府大院声名鹊起的青年才俊,被誉为“麒麟儿”。
王建国,一个在副主任位置上熬了多年、心胸狭隘的老油条。
这三个人搅在一起,还涉及到了“不正当男女关系”和“以权谋私”这种敏感话题,一个处理不好,就是一场官场大地震。
“这个王建国,是想鱼死网破啊。”周书记喃喃自语。
他沉思片刻,拿起桌上的红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这种事,必须先向市里的一把手通气。
下午三点,项目启动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各部门的头头脑脑。当他们看到主席台上,除了主位的萧若冰,旁边赫然坐着林远时,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复杂。
羡慕、嫉妒、不解、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一步登天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
萧若冰环视全场,强大的气场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
“今天,是城南项目正式启动的日子。规矩我只说一条,”她的声音冰冷而有力,“谁在我的项目里掉链子,谁就给我滚蛋!不管你是什么级别,背后站着谁!”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市纪委的几名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纪委第二监察室的李主任。
“不好意思,萧主任,打扰一下。”李主任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们接到实名举报,需要请林远同志,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一些问题。”
轰!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了林远身上。
项目启动会当天,纪委当众带人,这是何等劲爆的场面,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所有人都明白,林远完了。不管他有没有问题,被纪委用这种方式带走,他的政治生命,都画上了句号。
角落里,王建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病态的快意。他仿佛已经看到林远身败名裂,被所有人唾弃的下场。
然而,林远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主任,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是萧若冰的反应。
只见她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站住!”
一声清叱,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会议室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被萧若冰身上爆发出的恐怖气势给吓住了。
她一步步从主席台上走下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战鼓,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她走到李主任面前,身高甚至还比对方高出半头,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美眸里寒光四射。
“李主任,第一,我是城南项目组的组长,林远是副组长。我的项目还没开始,你就来带走我的副手,这是在打谁的脸?”
“第二,办案要有程序。请问,你们的调查令呢?市委主要领导的批示呢?”
“第三,”萧若冰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势凌厉如刀,“林远是我萧若冰亲自选的人!是我市政府办公室的人!没有真凭实据,谁敢动他一下,就是跟我萧若冰过不去!”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当着我的面,把他带走!”
霸道!
护短!
不讲道理的强势!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萧若冰这番话给震得头皮发麻!
为了一个下属,公然跟纪委叫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识了,这简直就是……
李主任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没想到萧若冰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不留情面。他只是奉命行事,哪里敢真的得罪这位省长的千金。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萧若冰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没有避讳任何人,直接按下了免提。
电话里,传来市委一把手吴市长沉稳的声音:“若冰同志,纪委的同志是不是在你那里?让他们回来吧。我已经跟周书记沟通过了。”
吴市长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至于那个举报人,王建国,思想上很有问题。这种搬弄是非,妒贤嫉能的干部,不适合留在我们市政府的队伍里了。我看,就让他去档案室,好好整理一下那些旧报纸,冷静冷静吧。”
轰!
吴市长的话,通过免提,清晰地传到了会议室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信息量太大了!
一把手亲自打电话!
不仅保下了林远,还当场宣判了举报人王建国的“死刑”!让他去坐林远以前的位置!
这是何等杀人诛心的惩罚!
角落里,王建国听到这句话,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彻底完了。
李主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我们马上就走,打扰萧主任了!”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再看向林远的眼神,已经从羡慕嫉妒,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
他们敬畏的,不仅是林远背后的萧若冰,更是他本人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萧若冰挂断电话,环视全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了,苍蝇已经赶走了。现在,我们继续开会。”
第13章 这算是约会吗?
纪委风波,如同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闹剧,迅速收场。
但它带来的余震,却在整个市政府大院里持续发酵。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林远,是萧若冰的“禁脔”,谁碰谁死!
项目启动会后,再也没有任何不长眼的人敢对林远指手画脚。各个部门的配合度空前高涨,生怕一个怠慢,就被这位年轻的副组长记在小本本上。
林远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手腕和协调能力。
他没有沉溺于权力带来的快感,而是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他利用脑中那庞大的信息库,将整个城南项目拆解成上百个细分任务,精准地分配给各个部门,并制定了精确到小时的进度表。
谁负责勘探,谁负责测绘,谁负责民众沟通,谁负责资金审批……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环环相扣。
那些原本还心存轻视的老油条们,在拿到任务清单后,彻底傻眼了。他们发现,林远对他们各自部门的业务流程、人员配置、甚至历史遗留问题,都了如指掌!
这哪里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这分明是一个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
半个月后,项目推进速度之快,效果之好,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原本被视为“老大难”的拆迁工作,在林远提出的“确权一批、讲理一批、开发补偿一批”的组合拳下,竟然奇迹般地打开了局面。
吴市长在内部会议上,点名表扬了城南项目组,尤其是对“林远同志”的能力,大加赞赏。
林远,彻底在江州官场,站稳了脚跟。
这天傍晚,林远刚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办公室的门开了。
萧若冰走了进来,脱掉了高跟鞋,赤着一双雪白玲珑的玉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消散了许多,更像一个卸下防备的邻家姐姐。
“还在忙?”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很柔和。
“快好了,萧主任。”林远站起身。
“在办公室,就别叫萧主任了。”萧若冰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拿起他桌上的进度报告翻了翻,一股淡淡的幽香飘入林远的鼻息。
“项目进展得不错,辛苦你了。”她由衷地说道。
“这都是您领导有方。”林远客气地回答。
萧若冰白了他一眼,那风情万种的模样,让林远心头一跳。
“少来这套官话。”她放下报告,伸了个懒腰,完美的S形曲线在紧身衣物的勾勒下,显得愈发惊心动魄,“陪我出去走走吧,这半个月,快累死了。”
林远一愣。
“怎么?不方便?”萧若冰挑了挑眉。
“方便。”林远立刻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市政府大楼,没有坐那辆显眼的奥迪A6,而是像普通人一样,漫步在华灯初上的街头。
晚风轻拂,吹动着萧若冰的秀发,也吹散了两人之间那层上下级的隔阂。
“我爸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萧若冰突然开口。
林远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把你查了个底朝天,”萧若冰的语气有些好笑,“从你小学在哪上的,到你大学谈过几次恋爱,他都知道。”
林远额头渗出一丝冷汗。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萧若冰转过头,看着林远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此子如龙,善用之,可为臂助;如用之不善,恐遭反噬。’”
林远沉默了。省长萧文嵩的评价,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那你……是怎么想的?”林远问。
萧若冰停下脚步,在江边的一处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远挨着她坐下,两人肩膀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我告诉他,”萧若冰看着远处江面倒映的霓虹,声音轻柔而坚定,“我相信我的眼光。而且,就算他真是龙,我也要做那个能骑在龙背上的人。”
这句话,充满了野心,也充满了别样的意味。
林远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他扭头看着萧若冰绝美的侧脸,在迷离的夜色下,她就像一个会摄人心魄的妖精。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陈曦。
“远,你今晚还回来吃饭吗?”电话那头,传来陈曦小心翼翼的声音。
这半个月,林远太忙了,两人几乎没怎么见过面。
林远看了一眼身边的萧若冰,后者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心中一紧,撒了个谎:“不了,项目上还有个会,你先吃吧。”
挂断电话,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女朋友?”萧若冰轻声问。
“嗯。”
“她……知道我们的事吗?”萧若冰又问,她指的,自然是那晚酒店的事。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萧若冰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
林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若冰忽然笑了,她站起身,伸出手,将林远从长椅上拉了起来。
她的手,温润柔软。
“走吧,我的副组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今天,我不想谈工作,也不想谈你的女朋友。”
她拉着他的手,走在江边,像一对普通的情侣。
“我只想让你陪我,吃顿饭,看场电影。”
她回头,冲他嫣然一笑,百媚横生。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第14章 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
约会”这个词,从萧若冰口中说出,让林远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被动地被她拉着,走进了江州最高档的万象城购物中心。
萧若冰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她脱下了职场套装,换上了一身从车里拿出的休闲装——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却依旧难掩那惊心动魄的身材和高贵的气质。
两人走在一起,俊男美女,回头率百分之百。
“看哪场?”萧若冰指着电影排片表,像个小女孩一样,兴致勃勃。
“你定。”林远回答。
“那就这个,好莱坞最新的科幻大片。”萧若冰选了票,又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冰山女上司的模样。
电影很精彩,但林远的心思却不在电影上。
黑暗中,他能闻到身边萧若冰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能感觉到她偶尔因为剧情紧张而微微靠过来的身体。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危险。
电影散场,已经快十点了。
两人并肩走向地下停车场,气氛温馨而融洽。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萧若冰那辆奥迪A6旁边时,意外发生了。
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黄毛青年,正围着萧若冰的车,其中一个,甚至掏出钥匙,想在崭新的车漆上划一道!
“住手!”林远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那几个黄毛青年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林远和萧若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吹起了口哨。
为首的一个耳钉男,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萧若冰身上来回扫视,淫邪地笑道:“哟,美女,开这么好的车,是出来玩的吗?哥哥们陪你玩玩啊?”
萧若冰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怒火。
林远一步上前,将萧若冰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们:“滚。”
“嘿,小子,挺横啊!”耳钉男被激怒了,一把推在林远胸口,“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这一片都是我们‘飞车党’罩着的!识相的,让你马子陪我们喝两杯,再赔个万儿八千的,这事就算了,不然……”
他晃了晃手里的弹簧刀,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换做以前,林远或许会选择报警。
但现在,他不需要了。
他看着耳钉男,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飞车党?没听过。”他掏出手机,没有报警,而是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柳总,睡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柳眉慵懒而惊喜的声音:“林先生?怎么会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我当然没睡,在等你的电话呢。”
“帮我办件事。”林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万象城地下停车场,有几个自称‘飞车党’的小混混,在骚扰我朋友。我给你十分钟,让他们从我眼前消失。永远消失。”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几个黄毛青年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打电话?找谁啊?找你妈吗?”
“装什么大尾巴狼啊!还十分钟?我他妈现在就让你消失!”耳钉男恼羞成怒,挥着刀就冲了上来。
萧若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抓住了林远的衣角。
林远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刀尖即将刺到林远胸口的瞬间,一声凄厉的刹车声响彻整个停车场!
十几辆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一个漂亮的甩尾,瞬间将这几个黄毛青年团团围住!
车门齐刷刷地打开,二三十个身穿黑色西装、面容冷峻的壮汉冲了下来,手里都拎着棒球棍,气势汹汹!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光头大汉,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林远,以及林远身后那位气质绝尘的美女。
刀疤脸的腿肚子瞬间就软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看都没看那几个黄毛,直接在林远面前,“噗通”一声,九十度鞠躬!
“林先生!对不起!是我管教不严,让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惊扰了您和这位小姐!我该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尤其是那几个黄毛青年,彻底懵了。他们眼中的“道上大哥”刀疤脸,此刻在林远面前,竟然像个见了猫的老鼠!
耳钉男手里的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们是谁?”他颤声问道。
刀疤脸回头,眼神瞬间变得狰狞无比,一脚将耳钉男踹翻在地,狠狠地踩着他的脸。
“我是谁?我是柳氏集团安保部的王奎!”他怒吼道,“你他妈惹谁不好,敢惹林先生?你知道林先生是谁吗?他是我们柳总最尊贵的客人!”
“柳……柳氏集团?”耳钉男吓得快尿了。
王奎还不解气,又补了几脚,回头恭敬地对林远说:“林先生,这几个杂碎,您看怎么处理?是沉江还是……”
林远皱了皱眉:“我不想见血。”
“明白!”王奎立刻点头哈腰,“拖走,打断他们的腿,扔到城外去!以后再让我看到他们在江州出现,直接做了!”
“是!”
几个西装壮汉立刻像拖死狗一样,把那几个吓得屁滚尿流的黄毛青年拖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停车场恢复了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奎再次向林远鞠了一躬,然后带着人,如同潮水般退去。
萧若冰站在原地,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一面。
在官场,他运筹帷幄,才华惊天。
在地下世界,他一个电话,就能翻云覆雨,言出法随!
“走吧。”林远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拉开车门,示意萧若冰上车。
萧若冰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却迟迟没有发动汽车。
她扭过头,定定地看着林远,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林远,你和柳眉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15章 你在吃醋吗?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仿佛有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萧若冰的眼神,不再是上司对下属的审视,也不是朋友间的关心,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直接的质问。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酸楚。
面对这道送命题,林远没有半分慌乱。
他没有急着解释,反而微微一笑,身体向萧若冰这边靠了过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中的倒影。
林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海,带着一丝戏谑,一丝玩味。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大提琴的拨弦,敲在萧若冰的心坎上。
“你,在吃醋吗?”
轰!
这五个字,比刚才那十几辆车带来的冲击力还要大!
它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萧若冰内心最深处那扇紧锁的大门,让她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轰然倒塌!
“我……我没有!”萧若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下意识地反驳,眼神却慌乱地移开,不敢与林远对视。
她那抹迅速爬上耳根的红晕,已经彻底出卖了她。
林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知道,自己赢了。
在情感的博弈场上,谁先失控,谁就输了。
他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恰到好处地收回了攻势,靠回了椅背上,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柳眉,是商人。商人逐利。”林远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城南项目这块蛋糕太大,她想吃,所以来找我。仅此而已。”
这个解释,简单,却又无懈可击。
它把一切都归结于“利益”,完美地掩盖了其中的惊心动魄和私人交易。
萧若冰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但她不是傻子,她知道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一个电话就能调动柳氏集团的安保部,这绝不是普通的“合作关系”。
但林远不想说,她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至于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林远看着窗外,眼神变得幽深,“大概是因为,我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萧若冰下意识地追问。
“在江州,有些东西,光有钱,是买不到的。”林远缓缓说道。
这句话,充满了暗示,也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萧若冰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对林远的掌控,正在一点点地失控。
以前,是她提拔他,赏识他,把他当成一柄锋利的刀。
而现在,她却发现,这柄刀,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和力量,甚至开始反过来影响她、吸引她、撩拨她。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一丝危险,却又该死地……着迷。
“回家吧。”萧若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发动了汽车。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
奥迪A6平稳地行驶在回市委大院的路上。
车内,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反而多了一丝奇妙的化学反应。
到了专家楼下,林远准备下车。
“等等。”萧若冰叫住了他。
她从副驾的手套箱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了林远。
“这是什么?”林远一愣。
“你上次的西装,在城南那天被划破了。”萧若冰的眼神有些飘忽,“我顺便帮你买了一套新的。就当是对你最近工作的奖励。”
林远看着手里的礼盒,是顶级的奢侈品牌阿玛尼。
他心中一暖,知道这绝不是“顺便”。
“谢谢。”他没有拒绝。
“还有……”萧若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以后,别再对你女朋友撒谎了。她是个好女孩,你不该辜负她。”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敢再看林远,直接一脚油门,驱车离去。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又看了看手里的阿玛尼礼盒,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他和萧若冰之间,那层名为“上下级”的窗户纸,已经薄得近乎透明。
而就在他准备打车回家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从专家楼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陈曦。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她看到了刚才的一切。
看到了林远从萧若冰的车上下来,看到了萧若冰递给林远的那个名牌礼盒。
“远……”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和不安,“你不是说在开会吗?”
第16章 两个世界
“你不是说在开会吗?”
陈曦的声音,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林远的心里。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手里那个还温着的保温饭盒,林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眼前这一幕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
“她是谁?”陈曦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远手里的阿玛尼礼盒,那刺眼的LoGo,像一把刀,割着她的心,“你身上的衣服,是她给你买的吗?所以,你才把我给你买的白衬衫,压在了箱底,再也不穿了,对不对?”
女人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林远沉默了。
他的沉默,在陈曦看来,就是默认。
眼泪,终于决堤。
“林远,我们在一起五年了。”陈曦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望,“从大学到现在,我为了你,放弃了保研,放弃了留校,跟着你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我什么都不要,只想和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你呢?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在忙工作。可你忙的,就是陪着那位漂亮的女领导,去看电影,去逛街,去收她送的名牌衣服吗?”
她一步步走上前,抓着林远的胳膊,歇斯底里地质问:“你告诉我,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面对陈曦的崩溃,林远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
他知道,他辜负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孩。
但他更清楚,他回不去了。
当他踏上追逐权力的那条路开始,他就注定和陈曦那份安稳纯粹的爱情,渐行渐远。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所有情感,眼神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冷酷。
“小曦,”他第一次用如此陌生的语气称呼她,“我们冷静一下。”
“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
“我们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曦的心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和萧若冰的关系,却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宣告了他们感情的结局。
“什么叫世界不一样了?”陈曦喃喃自语,仿佛听不懂这句话。
林远没有再解释。
他打开手里的阿玛尼礼盒,拿出那件崭新的西装。顶级的面料,完美的剪裁,散发着金钱和权力的气息。
然后,他脱下身上那件已经有些旧的夹克,换上了这身新衣服。
人靠衣装。
换上西装的林远,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从山里走出来的穷学生,而是一个手握权柄、气场强大的上位者。
他和穿着朴素、满脸泪痕的陈曦站在一起,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这就是“世界不一样了”最直观、最残忍的解释。
陈曦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男人。她眼中的爱意、期盼、委屈,一点点地熄灭,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悲哀和死心。
她明白了。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输给的不是另一个女人,而是这个男人那颗再也无法安于平淡的野心。
她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惨然一笑。
“我懂了。”
她将手里的保温饭盒,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林远,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她转过身,挺直了背,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无尽的黑夜。
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
哀莫大于心死。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中像被挖空了一块。
他知道,他生命中最温暖的那束光,被他亲手熄灭了。
他缓缓蹲下身,打开那个保温饭盒。
里面,是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冒着热气。
林远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甜到发苦。
他一口一口,面无表情地,将所有的排骨,都吃了下去。
吃完,他站起身,将空饭盒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抬起头时,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情,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如钢铁般冰冷坚硬的野心和欲望。
旧的世界已经崩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柳眉的电话。
“柳总,城南项目的投资联合体,可以开始组建了。明天上午,我要看到第一批名单。”
电话那头,传来柳眉又惊又喜的声音:“好!林先生,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林远抬头看了一眼专家楼萧若冰办公室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眼神幽深。
从今晚起,他再无软肋。
第17章 江州,要变天了
第二天,林远出现在办公室时,所有人都感觉他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他,是锋芒内敛,那现在的他,就是一柄出了鞘的绝世宝刀,寒光四射,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眼神里,再没有一丝犹豫和温情,只剩下纯粹的冷静和强大的掌控力。
萧若冰看着他,心中微微一颤。她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眼前的男人,似乎挣脱了某种束缚,变得更加危险,也更加迷人。
上午九点,柳眉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
“林先生,您要的名单,已经发到您邮箱了。以我们柳氏集团为首,联合了本市四家最有实力的地产和建筑公司,组成了‘江城建设投资集团’,注册资本五十个亿。随时可以和政府对接。”
“很好。”林远言简意赅。
上午十点,林远拿着一份由柳眉公司连夜赶制出的、堪称完美的投资计划书,走进了萧若冰的办公室。
“这是城南项目社会资本的引入方案,请您过目。”
萧若冰只看了两页,就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亿的投资联合体!而且所有前期风险,都由对方承担!这份计划书,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市政府送来了一份天大的政绩!
“这是柳眉做的?”萧若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远。
她知道,能让柳眉这种商界女王一夜之间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和投入,绝不仅仅是“利益”两个字能解释的。眼前的男人,肯定动用了她不知道的手段。
“她很聪明,知道该怎么选。”林远淡淡地回答。
萧若冰不再追问。她拿起笔,在计划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直接拿起电话,打给了吴市长。
半小时后,吴市长亲自打来电话,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若冰!林远!你们两个,干得漂亮!这简直是今年,不,是近五年来,我们江州招商引资最大的成果!我马上上报省里,给你们请功!”
放下电话,萧若冰看着林远,由衷地感叹道:“林远,你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我开始相信,我爸说你是‘龙’,或许是真的。”
林远只是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接下来的一个月,城南项目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全速推进。
有了雄厚的资金支持,有了林远近乎妖孽的统筹规划,有了萧若冰在官场上的保驾护航,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
拆迁补偿款迅速到位,大部分居民喜迁新居。
地下商业街的开发权被“江城建投”高价拍下,设计图纸惊艳了所有人。
短短两个月,原本破败不堪的城南棚户区,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一个未来的城市新地标,正在拔地而起。
林远的名字,彻底响彻江州官场。
他不再是别人口中的“萧主任心腹”,而是被公认为一个有能力、有手腕、有未来的实干派新星。甚至有人私下里说,以他的功绩和能力,提正科,甚至副处,都只是时间问题。
而就在项目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一个突发事件,却给了林远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因为被查出多年前的经济问题,被省纪委直接带走调查。
主管城建的副市长,是市长吴启明的人。
他的落马,让吴启明极为被动,主管城建这一块,也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市政府大院里,暗流涌动。所有人都盯着这个空出来的肥缺,摩拳擦掌。
这天深夜,萧若冰的办公室。
她和林远对着一张江州市的地图,讨论着城南项目的下一步规划。
“副市长的位置空出来了。”萧若冰突然开口,眼神幽深。
林远点了点头:“我听说了。”
“这是个机会。”萧若冰看着他,“吴市长现在急需一个拿得出手的政绩,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也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接手城建这个摊子。”
林远的心,猛地跳动起来。他瞬间明白了萧若冰的意思。
“城南项目,就是最大的政绩。”萧若冰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你,就是那个最懂城建,也最可靠的人!”
林远呼吸一滞!
他虽然功劳卓着,但从一个副科级的项目副组长,直接跳到副市长的位置,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连升N级,不符合任何组织程序!
“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萧若冰的眼中,闪烁着惊人的野心和魄力,“常规的路线,对你来说太慢了!我们要走一条别人不敢走的路!”
她走到林远面前,双手撑在他的椅子扶手上,俯下身,一双美眸死死地盯着他。
“城南项目,现在由你全权负责。我要你在一个月内,让地下商业街的雏形出现!我要让所有的市民,都看到一个崭新的城南!”
“然后,”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诱惑,“我会去说服我爸,让他亲自来江州视察。同时,我会联合柳眉,让她调动所有的媒体资源,把城南项目打造成一个全国性的标杆工程!”
“当省长的赞誉、媒体的吹捧、市民的口碑,这三股力量汇聚到你一个人身上时,你觉得,区区一个组织程序,还重要吗?”
林远彻底被萧若冰这个大胆到疯狂的计划给震惊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以整个城南项目为棋盘,以省长、媒体、民意为棋子,要将他林远,硬生生推上副市长宝座的惊天大局。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心里多了些说不出的恐惧。
萧若冰笑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林远的嘴唇,眼神迷离,吐气如兰。
“因为,我也想看看,骑在龙背上,到底是怎样一番风景。”
“而且……”
“江州这片天,也该变一变了。我,想让你成为那个,搅动风云的人。”
第18章 你管这叫略懂?
萧若冰的计划,疯狂,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林远没有退路,也从未想过退缩。
从第二天起,他几乎是以工地为家。白天,他在市政府协调各方,晚上,他便一头扎进城南项目指挥部,对着图纸和沙盘,推演到深夜。
柳眉的“江城建投”也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在不计成本的投入下,整个工地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一天一个样。
然而,就在地下商业街主体结构即将动工时,一个世界级的难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总工程师,一个从德国请来的、名叫汉斯的严谨老头,拿着一份地质勘探报告,找到了林远和柳眉,脸色凝重。
“林先生,柳总,出问题了。”汉斯指着报告上的一个数据,“我们发现,在预定开挖区域的地下十五米处,有一层非常罕见的‘流沙型淤泥层’。这种地质,极不稳定,一旦开挖,极易引发大规模的塌方和渗水!常规的施工方案,根本行不通!”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柳眉花容失色:“那……那怎么办?有没有解决办法?”
汉斯摇了摇头,满脸愁容:“办法有,但需要从欧洲调遣最先进的‘深层凝固注浆设备’,并且重新设计施工方案。这一来一回,至少要耽误三个月工期,成本也要增加好几个亿!”
三个月!
林远等不起!萧若冰的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时间就是生命!
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工程师和技术人员都围着图纸,唉声叹气,束手无策。
“把所有的地质勘探原始数据、水文资料、以及五十年来江州所有的工程图纸,都拿给我。”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之际,林远平静地开口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汉斯更是用一种看外行的眼神看着他:“林先生,这不是官场,这是工程学,是需要精密计算的科学。这些资料,你看得懂吗?”
林远没有理他,只是对柳眉点了点头。
柳眉立刻下令,不到半小时,堆积如山的资料,就摆满了整个会议室。
林远一头扎了进去。
他就像一台超高效率的计算机,将所有的图纸、数据、报告,疯狂地扫描进自己的大脑。
他的大脑里,一个庞大的三维立体模型,正在飞速构建。从地表的每一栋建筑,到地下的每一条管线,再到深层土壤的每一处地质结构……所有的一切,都以数据的形式,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中。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林远就这么站着,一页一页地翻阅,不吃不喝,一动不动。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一开始,他们还觉得这个年轻的领导是在装模作样,但渐渐地,他们发现,林远翻阅资料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畴!
那不是在“看”,那是在“扫描”!
德国老头汉斯,脸上的轻视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终于,在第四个小时,林远放下了最后一份资料。
他闭上眼,静静地站了三分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走到巨大的工程图纸前,拿起一支红笔,看都没看众人,直接开口,语速极快,却又字字清晰!
“汉斯先生,你的方案,错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
汉斯脸色一变:“林先生,请你尊重科学!”
“我尊重的,是事实!”林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红笔在图纸上飞舞,“你们的勘探,只做到了地下二十米,但你们忽略了!在地下三十米处,根据1973年江州修建战备水库时的水文资料记载,有一条早已干涸的‘石灰岩暗河河道’!”
“这条暗河,可以成为一个天然的‘泄压通道’!”
“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昂贵的欧洲设备!我们只需要改变开挖顺序!从b3区域开始,斜向掘进,打通淤泥层和下方暗河的连接点。同时,在A1和c4区域,利用现有的打桩机,进行‘反向压力注浆’,形成两道临时的‘混凝土帷幕’,将流沙层牢牢锁住!”
“这样一来,淤泥中的水分会顺着泄压通道排走,流沙会因为失去水分而自然固化!整个过程,最多只需要十天!成本,不到你们方案的十分之一!”
林远说完,将红笔“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整个指挥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工程师,包括汉斯在内,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图纸上那个被林远画出来的、堪称鬼斧神工的施工方案!
这个方案,大胆、精妙、匪夷所思!
它完美地利用了被所有人忽略的废弃地质资料,用最简单、最廉价的方式,解决了一个世界级的工程难题!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够形容的了!这是“鬼才”!是“妖孽”!
汉斯冲到图纸前,拿出计算器,双手颤抖地飞速验算着。
一分钟后,他抬起头,满脸通红,额头全是汗,看着林远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深深的敬畏!
他冲着林远,用尽全身力气,深深地鞠了一躬,用蹩脚的中文,一字一顿地吼道:
“林先生!您……您简直就是上帝!”
柳眉站在一旁,看着在几十名顶尖工程师面前侃侃而谈,光芒万丈的林远,美眸中异彩连连,一颗芳心,彻底沉沦。
她走到林远身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痴迷:“林远,你……你到底还懂什么?”
林远看着她,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工程学,略懂。”
第19章 岳父驾到
十天后。
当最后一车淤泥被运出基坑,一个深达二十米、四壁坚固如铁、底部干爽平整的巨大地下空间,奇迹般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时,整个城南工地,彻底沸腾了!
德国老头汉斯,当场就把他带来的欧洲专家团队的旗子给扔了,换上了一面写着“林神”的锦旗,天天扛在肩上,见人就吹嘘林远那天晚上的“神迹”。
林远,用十天时间,完成了一个被世界顶尖专家断言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的工程奇迹!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仅在江州工程界引起了海啸,更通过柳眉安排的媒体渠道,迅速发酵,成为了全国性的新闻热点!
《十天,中国速度再现江州!》
《神秘青年专家,破解世界级工程难题!》
《江州城南项目:一个即将诞生的城市奇迹!》
一时间,江州城南项目,和它背后那个神秘的“林副组长”,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而这一切,都在萧若冰和林远的计划之中。
这天上午,一列由黑色奥迪组成的车队,在警车的护卫下,悄无声G息地驶入了江州市。
市政府大楼,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市委书记、市长吴启明等一众江州最高领导,全体出动,在门口列队等候。
因为,来的人,是江南省的二号人物,常务副省长,萧文嵩!
萧文嵩这次下来,名义上是“随机调研”,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城南项目。
在吴启明等人的陪同下,萧文嵩的车队,直接开到了城南项目指挥部。
当萧文嵩走下车,看到眼前那个热火朝天、规模宏大的工地,以及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巨大地下空间时,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了大场面的省领导,眼中也闪过一丝浓浓的震撼。
“启明同志,你们江州,这次是干了件大事啊!”萧文嵩由衷地赞叹道。
吴启明心中大喜,连忙谦虚道:“这都是省委领导有方,也是我们项目组的同志们敢打敢拼。”
就在这时,戴着安全帽的林远和萧若冰,从指挥部里迎了出来。
“爸。”萧若冰走到萧文嵩面前,轻声喊了一句。
“嗯。”萧文嵩点了点头,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女儿身旁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就是林远?
那个在报告里被女儿和吴启明同时夸上天,被媒体誉为“鬼才”,被自己评价为“此子如龙”的年轻人?
果然,气度不凡。
面对省长的审视,林远不卑不亢,神色坦然。
“萧省长好。”
“你就是林远?”萧文嵩的声音,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
“听说,那个‘十日奇迹’,是你一手缔造的?”
“是团队协作的功劳,我只是提出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林远回答得滴水不漏。
“呵呵,好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萧文嵩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走吧,带我下去看看。”
一行人,走进了那个巨大的基坑。
汉斯和柳眉早已等候在此。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变成了林远的个人汇报秀。
他没有念稿子,也没有说任何空话套话。他只是指着工地的每一个角落,用最精炼的语言,阐述着这里的设计理念、工程难度、技术创新,以及未来的商业价值和对江州城市发展的深远影响。
从宏观的城市规划,到微观的材料力学,他信手拈来,对答如流。
所有的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所有的规划,都展望到未来二十年。
一开始,吴启明等市领导还能听懂,频频点头。
到后来,他们已经完全跟不上林远的思路,只能面面相觑,满脸震惊。
而省长萧文嵩,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平静,到欣赏,到惊讶,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骇然!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知识储备、战略眼光和思维深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干部的范畴!他甚至在某些专业领域,比自己这个当了多年省长的还要精通!
这哪里是一个“干部”?这分明是一个集战略家、工程师、经济学家于一身的全能妖孽!
当林远汇报完毕,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描绘的那幅宏伟蓝图给镇住了。
萧文嵩沉默了良久,才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吴启明,问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都提到嗓子眼的问题。
“启明同志,像林远这样的同志,现在是什么级别?”
吴启明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连忙回答:“报告省长,林远同志目前是副科级。”
“胡闹!”
萧文嵩脸色一沉,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
“像这样有能力、有担当、有巨大贡献的帅才,居然只是一个副科?”
他猛地一挥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锤定音!
“我们党的用人原则,就是要不拘一格降人才!我看,林远同志,完全有能力,也完全有资格,担起更重的担子!”
“就让他来接手,那个空出来的城建副市长的位置嘛!”
“我看,就很合适!”
第20章 王者无情
萧省长一锤定音。
整个江州官场,彻底引爆!
副科到副市长副厅级,连升五级!
这种火箭式的提拔,闻所未闻!
消息传出,有人震惊,有人羡慕,自然也有人嫉妒和不服。
阻力,是必然的。
但在萧文嵩的强势推动,和吴市长的大力支持下,再加上城南项目那份实打实的、震动全国的政绩,所有的阻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半个月后,一纸任命,正式下发。
林远,时年二十七岁,被正式任命为江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分管城乡建设、交通、自然资源等核心领域。
他成了全国最年轻的副市长。
就职当天,林远站在市政府大楼的办公室里,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心中感慨万千。
三个月前,他还是在这里被人肆意欺压的“池鱼”。
三个月后,他已是这座城市真正的“掌舵人”之一。
而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分管部门的全体干部,开一场“新官上任”的见面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各局的一把手。这些人,以前都是林远需要仰望的存在,现在,却成了他的下属。
他们看着主席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尤其是建设局的赵局长,脸色更是难看。他原本是这个副市长位置最有力的竞争者,结果却被林远这个“空降兵”截了胡,心中自然是十二分的不服。
“各位,”林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工作的。从今天起,我这里只有两条规矩。”
“第一,服从命令。第二,拿出结果。”
“做得到的,我们是同志。做不到的……”林远环视全场,眼神冰冷,“那就请你把位置,让给做得到的人。”
霸道!强势!
一番话,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赵局长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了:“林市长年轻有为,我们自然是佩服的。不过,城建工作千头万绪,光有热情可不够,还是得靠经验啊。有些事,不是纸上谈兵那么简单的。”
这是公然的挑衅!
所有人都等着看林远怎么应对。
林远却笑了。
“赵局长说得对,经验很重要。”他看着赵局长,话锋一转,“比如,三年前,你主导的‘滨江路高架桥’项目,预算超支了百分之三十,工期延误了半年。你给市里的报告,说是地质问题。但我查过档案,真正的原因,是你的小舅子,用劣质钢材,替换了德国进口的特种钢,对不对?”
轰!
赵局长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林远是怎么知道的?!
林远没有再看他,目光扫向交通局长。
“还有李局长,上个月的公交线路改革,你为了照顾你老同学开的广告公司,硬是把几条黄金线路绕了个大弯,导致市民怨声载道,这事,需要我把具体的合同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吗?”
交通局长“噗通”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林远每点一个人的名,就说出一件他们自以为最隐秘的丑事。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魔鬼的眼神看着林远。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副市长,不仅有通天的背景和妖孽的才华,更有洞悉一切的恐怖手段!
“我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问题。”林远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从今天起,把你们那些小心思,都给我收起来!谁再敢在我的地盘上搞小动作……”
“后果,自负!”
一场会议下来,林远彻底镇住了所有桀骜不驯的下属,将城建系统的大权,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中。
而就在他大展拳脚,准备在江州这片土地上实现自己抱负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是萧若冰的前未婚夫,顾明宇。
他不再是那个颓废的“官二代”,而是作为一家跨国投资集团的首席代表,前来江州考察投资环境。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女助理。
当林远看到那位女助理时,即便是他如今已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境,瞳孔,也还是忍不住骤然一缩!
那位女助理,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裙,气质温婉,容貌清丽。
赫然是,陈曦!
四目相对。
林远的眼中,是震惊和复杂。
而陈曦的眼中,却只有一片冰冷的、公式化的平静。仿佛眼前的江州市副市长,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林市长,您好。”顾明宇伸出手,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久仰大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顾明宇。”
他特意看了一眼身后的陈曦,补充道:
“这位是我的未婚妻,也是我的首席助理,陈曦。”
第21章 旧爱如刀
未婚妻。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却未能掀起林远心中的半点波澜。
顾明宇脸上挂着精心修饰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他不是来炫耀,而是来展示一种姿态,他不仅拥有林远失去的过去,更拥有林远无法企及的未来。
然而,林远的反应,却让这精心设计的开场,显得有些多余。
他的眼神在陈曦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名字与一张脸的对应关系。然后,他伸出手,与顾明宇轻轻一握,力道沉稳。
“顾总,欢迎。陈助理,你好。”
他的声音平静,语调一致,将两人都置于“公事”的范畴之内。这种极致的冷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较量。
顾明宇心中暗凛,收起了所有轻视,知道眼前的对手,已非吴下阿蒙。
“林市长少年得志,主政一方,江州未来可期。”顾明宇坐了下来,姿态从容,先送上一顶高帽,随即切入正题,“我们‘远星资本’,计划在江州投资一个百亿级别的‘国际医疗康养中心’。这个项目,不仅能带来税收和就业,更重要的是,我们能引入全球顶尖的医疗资源,甚至可以和哈佛医学院建立合作。这对提升江州的城市能级,意义非凡。”
他没有谈地,而是先描绘了一幅宏大而诱人的蓝图。这是一个地方政府无法拒绝的“政绩大礼包”,也是他谈判的最大筹码。
林远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上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衡量。
“项目很好。”他开口了,给予了肯定,“江州欢迎优质的投资。不知道顾总对选址有什么看法?”
“很简单,”顾明宇图穷匕见,“城南。只有城南的规划和环境,才配得上我们的项目。”
他就是要城南。但他给出的理由,不是“我想要”,而是“我的项目,值得最好的”。
“林市长,”顾明宇的语气变得诚恳而具有说服力,“我知道城南是您的心血,规划的是城市新中心。但恕我直言,商业中心每个城市都有,大同小异。而一个能辐射整个江南省,乃至全国的顶级医疗中心,却是独一无二的!孰轻孰重,我相信林市长心中有数。”
他巧妙地将问题,从“商业利益之争”,上升到了“城市发展战略”的高度。他要让林远,在“大局”面前,做出让步。
陈曦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林远。她也想知道,这个曾经的恋人,会如何应对这个两难的死局。
林远笑了。
他没有反驳,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
“顾总说得对,顶级医疗中心,对江州确实是重大利好。”他话锋一转,看向顾明宇,“所以,为了迎接像‘远星资本’这样优质的投资方,市政府早有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江州市规划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棒。
“顾总请看,这里,东湖新区。”他指向沙盘的另一侧,“市政府规划了三千亩的土地,专门用于打造‘大健康产业园’。这里毗邻大学城,有人才优势;靠近高速路口,有交通优势;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和省里对接,准备将省立第一医院的新院区,也落户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顾明宇,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你的项目如果过来,可以形成强大的产业集群效应。政策、土地、人才,我们一路绿灯。这,才是真正为项目负责,为江州负责的态度。”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他没有拒绝顾明宇,反而为他画了一张更大、更完美的饼。他把顾明宇的“阳谋”,纳入了自己一个更宏大、更合理的规划之中。
顾明宇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准备充足的拳手,一拳打出去,却被对手用太极云手轻轻一带,不仅化解了力道,还差点让自己跌个跟头。
主动权,在谈笑间,悄然易手。
“看来林市长是早有准备。”顾明宇压下心中的不快,他知道规划上占不到便宜,便准备亮出最后的底牌。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谈谈合作方。城南的‘江城建投’,不过是江州本地几家企业的联合体。而我们‘远星资本’的背后,站着的是京城的顾家,还有华尔街的资本。林市长,多个朋友多条路。为了一个柳眉,得罪我们,值得吗?”
他终于撕下了温文尔雅的面具,露出了威胁的獠牙。
比背景,比靠山!
陈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顾家的能量有多大。
林远闻言,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
他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看着顾明宇,像一个老师在看一个偏科的学生。
“顾总,看来你在国外待久了,对国内的很多事情,有些误解。”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你说的没错,顾家在京城,很有能量。华尔街资本,也很有实力。”
“但是,”林远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你似乎忘了,这里是江南省,不是京城。省政府的常务会议,顾家的人,列席不了吧?”
顾明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远没有停,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还提到了华尔街。据我所知,‘远星资本’最近正在寻求国内银行的一笔大额授信,用于你们在长三角的布局。你说,如果江南省的几家主要商业银行,同时对‘远星资本’的风险评估,持‘审慎观望’态度,会对你们的授信,产生什么影响呢?”
他没有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
但这种“可能性”,却像一把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顾明宇的咽喉!
顾明宇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引以为傲的所有底牌,在林远这云淡风轻的几句话面前,被拆解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明白,眼前的男人,根本不屑于跟他比谁的拳头硬。
他直接釜底抽薪,告诉你,你连出拳的机会,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权力!杀人于无形!
“我……”顾明宇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一丝不挂的人,站在林远面前,所有的心思和底牌,都被看了个通透。
“顾总,你是聪明人。”林远重新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东湖新区的规划方案,下午我会让秘书送到你的酒店。我个人,非常期待‘远星资本’的加入。”
他端起了茶杯,做出了一个送客的姿态。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顾明宇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他知道,这场交锋,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输得毫无脾气。
他拉起早已被震惊得说不出话的陈曦,狼狈地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远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仓皇离去的宾利,眼神幽深。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顾明宇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认输。
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萧若冰。
“我听说,顾明宇去找你了?”萧若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刚走。”
“他没为难你吧?他身边是不是还带着……”
“带着陈曦。”林远平静地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萧若冰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声问道:
“那你还爱她吗?”
第22章 再无旧人
“那你还爱她吗?”
萧若冰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远的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车水马龙,人间烟火。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与陈曦有关的画面:大学校园里的初见,出租屋里的晚餐,她为他放弃前途时的决绝,以及最后在专家楼下,她那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
那些曾经构成他整个青春的温暖,如今想来,却已恍如隔世。
“爱?”
林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释然。
“或许吧。就像一个人,会怀念他童年时最喜欢的那颗糖。很甜,很美好,是他某个阶段的全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锐利。
“但是,人总是要长大的。当他走进了满是山珍海味的世界,他就再也回不去,也不想再回去了。那颗糖,只会成为记忆,提醒他曾经的幼稚和……贫穷。”
这个比喻,残忍,却又无比真实。
电话那头的萧若冰,彻底沉默了。
她能想象得到,林远说出这番话时,脸上是何等冷静的表情。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心疼,有释然,更有一种被认可的窃喜。
她知道,林远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她听的,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亲手斩断了与过去的最后一丝牵绊。
“我明白了。”萧若冰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看来,是我多虑了。”
“你不是多虑,”林远忽然笑了,“你是吃醋。”
“我才没有!”萧若冰立刻反驳,声音却不自觉地高了八度,像一只被戳中心事的小猫。
林远没有再逗她,而是换上了严肃的语气:“顾明宇这个人,睚眦必报。今天他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预感,他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他敢!”萧若冰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他要是敢在江州乱来,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远提醒道,“他下一次出手,很可能不会再走官面上的路子。我需要你帮我盯紧两件事。”
“你说。”
“第一,柳眉的‘江城建投’。这是城南项目的钱袋子,也是我最直接的盟友。我担心顾明宇会从资本层面,对她进行狙击。”
“第二,舆论。顾家在北京的媒体圈,能量不小。如果他想毁掉一个人,制造一场舆论风暴,是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手段。”
萧若冰听完,心中一凛。她没想到林远的思维如此缜密,已经预判到了对手所有可能的招数。
“放心,”萧若冰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江州是我们的地盘。资本和舆论,他都翻不起浪来。我会让柳眉做好准备,也会让宣传部的人盯紧网络。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好。”
挂断电话,林远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眼神幽深。
他知道,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另一边,江州最豪华的君悦酒店总统套房内。
“啪!”
一个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被顾明宇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林远!萧若冰!”
他面目狰狞,再无半分之前的儒雅风度。今天的会面,对他来说,是毕生未有之奇耻大辱!
他不仅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输给了情敌,更在自己最擅长的商业和权势博弈中,被对方碾压得体无完肤!
陈曦静静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不说话?”顾明宇喘着粗气,猩红的眼睛瞪着陈曦,“看到你的旧情人把我踩在脚下,你是不是很得意?”
陈曦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你的助理。你的决策,我无权干涉。”
“好!好一个助理!”顾明宇怒极反笑,“你以为他赢了吗?他太天真了!他以为在江州这块地盘上,有萧家护着,我就动不了他?”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城南工地,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
“他不是最在乎那个城南项目吗?他不是最宝贝那个叫柳眉的女人吗?”
“我就让他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因为自己的自大,毁掉这一切的!”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
“启动‘绞杀’计划。目标,江城建设投资集团。我要在一周之内,让这家公司,彻底从江州消失!”
第23章 风暴来袭
“绞杀”计划,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林远和萧若冰都尚未察觉的金融领域,悄然张开。
顾明宇的“远星资本”,虽然在江州的实体投资上吃了瘪,但它在金融圈的能量,却远超江州本土企业的想象。
计划启动的第二天。
江城建设投资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柳眉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柳总,出事了!”财务总监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刚刚接到通知,之前已经谈好的三家主要合作银行,突然同时变卦,单方面冻结了我们后续项目的贷款授信!”
“什么?”柳眉猛地站了起来,“理由呢?”
“他们……他们说我们公司近期扩张太快,城南项目投资巨大,存在潜在的金融风险,需要重新进行风险评估!”财务总监快哭了,“这根本就是借口!我们的项目有市政府背书,怎么可能有风险!”
柳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三家银行,同时发难。这绝不是巧合!
城南项目是个巨大的吞金兽,全靠银行源源不断的贷款支撑。现在贷款一停,就等于掐断了项目的输血管!不出半个月,整个项目就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彻底停摆!
然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柳总,不好了!”市场部总监也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网上……网上突然出现了大量关于我们公司的负面新闻!”
柳眉立刻打开电脑。
只见各大财经网站和股票论坛,铺天盖地都是关于“江城建投”的黑料。
《惊天内幕:百亿明星企业江城建投,或已资不抵债!》
《城南项目成无底洞,江城建投深陷资金泥潭!》
《专家分析:江城建投股价恐将雪崩,投资者请尽快离场!》
这些文章,真假掺半,配上一些模棱两可的数据和所谓的“内部人士”爆料,极具煽动性和迷惑性!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开始在市场蔓延。
“江城建投”的股价,应声而跌!开盘不到一小时,就暴跌了百分之七!
“柳总,我们联合体里的其他几家公司,都打电话来问了,人心惶惶啊!”
“柳总,好几个材料供应商都催着要我们结清货款,不然就要停止供货!”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如同雪片般飞来。
银行抽贷,舆论抹黑,股价暴跌,盟友动摇,供应商逼宫……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教科书级别的资本绞杀!
柳眉坐在总裁椅上,看着窗外,手脚冰凉。她纵横商场多年,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和绝望。她知道,对手的能量,已经超出了她能应对的范畴。
她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顾明宇,正坐在某个地方,端着红酒,欣赏着她和她的商业帝国,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
“完了……全完了……”财务总监瘫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
就在整个公司都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恐慌时,柳眉的私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林远。
看到这个名字,柳眉那颗几乎已经沉入谷底的心,莫名地涌起了一丝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无人的角落,接通了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林市长。”
“我都知道了。”林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银行、舆论、股价,顾明宇的三板斧,打得不错。”
柳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显得那么多余。
“林远……”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对不起,我……我可能撑不住了。城南项目,要被我拖累了。”
“哭什么。”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天,还没塌。”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指令。
“听着,现在做三件事。”
“第一,稳住内部。告诉所有员工和合作伙伴,市政府即将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对城南项目的追加支持政策。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我把人心稳住。”
“第二,准备资金。把你所有能动用的现金流,全部集中起来,随时准备应对股价的恶意做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远的声音,变得幽深而锐利,“相信我。”
柳眉握着手机,怔怔地听着。
她不知道林远要怎么做,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但那句“相信我”,却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寒意和恐惧。
“好!”她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信你!就算把整个柳氏集团都赔进去,我也信你!”
“这就对了。”林远笑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告诉顾明宇,想玩金融战,我奉陪到底。”
“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挂断电话,林远站在副市长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浮现出一抹兴奋的笑意。
顾明宇以为,他最大的优势是资本。
但他错了。
林远最大的优势,从来都不是权力,也不是萧家的背景。
而是他那个,装下了整个世界信息的……大脑!
他走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他没有去查那些负面新闻,而是直接侵入了一个外人无法想象的数据库,江南省银行业联合会的内部信用评级系统。
他要找的,不是顾明宇的破绽。
而是他那些“盟友”的命门。
第24章 暗流
林远的办公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清脆而富有节奏。
他的双眼,紧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海量的数据流。
省银行业联合会的内部系统,对别人来说是铜墙铁壁,但在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面前,所谓的防火墙,不过是一层薄纸。
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数据的海洋。
他要找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黑幕,而是一些被银行自身刻意掩盖或忽略的“瑕疵”。
在金融的世界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瑕疵”,就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建行江州分行,三年前,主导了一笔对‘宏图地产’的五十亿贷款,至今仍有三十亿是‘关注类不良’,为了财报好看,他们用技术手段,把它包装成了‘正常贷款’……”
“招行私人银行部,去年,为一位‘神秘客户’,违规办理了数额巨大的‘内保外贷’业务,资金流向不明,涉嫌资产转移……”
“浦发银行,他们的副行长,利用职务之便,将大量优质客户的低息贷款,批给了自己儿子开的皮包公司……”
一条条被深埋在数据尘埃里的信息,被林远精准地捕获、提取、串联。
这些,就是那三家银行的“命门”!
任何一条爆出去,都足以引发一场人事地震,甚至让总行问责!
林远笑了。
他没有将这些信息公之于众,那太低级了。
他只是将这些“线索”,匿名地、用一种“热心市民”的口吻,分别整理成三份邮件,发送到了三个不同的邮箱里。
第一个邮箱,属于省银监局的一位副局长,这位副局长以铁面无私、眼里不揉沙子着称。
第二个邮箱,属于省纪委派驻金融系统的巡视组组长。
第三个邮箱,则直接发给了萧若冰。
做完这一切,林远关掉电脑,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茶。
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现在,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猎物自己撞上来。
第二天上午。
省银监局。
那位铁面无私的副局长,在看到匿名邮件里的“线索”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桌子:“胡闹!简直是胡闹!马上成立调查组,给我去查!一查到底!”
与此同时,省纪委巡视组,也悄然展开了行动。
一场针对江州金融系统的“常规金融风险排查”,在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突然启动!
而萧若冰,在收到林远邮件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林远的所有意图。
她没有直接插手,而是拨通了父亲萧文嵩的电话。
“爸,江州最近的金融环境,好像有些不太稳定。我听说,有几家银行的风险敞口很大,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省的金融安全大局……”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汇报”了一下情况。
但萧文嵩是何等人物?他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我知道了。”萧文嵩沉声道,“我会让相关部门,高度关注。”
一张由上而下、由内而外的大网,彻底收紧!
建行、招行、浦发三家银行的江州分行行长,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只是配合“远星资本”演了一场戏,却引来了灭顶之灾。
当银监局和纪委的调查组同时进驻时,他们彻底慌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快!快把对江城建投的限制解除!就说风险评估已经通过了!”
“还管什么顾明宇!我们自己都要火烧眉毛了!”
三位行长,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决定——自保!
下午两点。
柳眉的手机,快被打爆了。
“柳总!天大的好消息!建行不仅恢复了我们的授信,还主动把利率下调了半个点!”
“柳总!招行也是!还说要给我们追加二十亿的授信额度!”
“浦发银行的行长,亲自打电话来道歉,说之前是系统出了问题……”
柳眉握着手机,听着财务总监那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声音,整个人都懵了。
她看向窗外,阳光灿烂。
她知道,天,晴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男人,在昨天那个电话里,云淡风轻地说出的那句——“游戏,才刚刚开始。”
君悦酒店总统套房。
顾明宇正端着红酒,悠闲地看着“江城建投”那条还在下跌的股价K线图,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就在这时,他的助理,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顾总,不好了!我们……我们安插在银行的人说,建行、招行、浦发,全部反水了!他们不仅恢复了对江城建投的贷款,还追加了额度!”
“什么?!”顾明宇手里的红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可能!他们怎么敢!”他怒吼道。
“而且……”助理的声音都在发抖,“而且,我们用来做空江城建投股价的那个私募账户,被……被一股神秘的庞大资金,给强行‘狙击’了!我们投入的五个亿,不到半小时,全……全都爆仓了!”
“噗——”
顾明宇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绞杀,他最锋利的金融屠刀,不仅没有伤到对手分毫,反而被对方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夺了过去,反手一刀,捅进了他自己的心脏!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倾家荡产!
他瘫倒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是……是他……一定是他……”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第25章 屠龙刀
顾明宇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精神上的。
金融战惨败的消息,如同瘟疫,迅速在圈子里传开。“远星资本”的声誉一落千丈,合作伙伴纷纷解约,京城的顾家,也传来了老爷子雷霆震怒的消息。
他被彻底孤立了。
在总统套房里,他把自己关了三天三夜。
陈曦试图劝他,却被他一把推开,眼中满是血丝和疯狂:“滚!你们都想看我笑话!我告诉你们,我没输!我还没输!”
第四天,他走了出来。
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准备发起最后的、同归于尽的攻击。
“既然商业上赢不了他,那我就毁了他这个人!”他对着镜子,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他拨通了最后一个,也是他最不想动用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
“顾少,想通了?要用‘屠龙刀’了?”
“屠龙刀”,是京城媒体圈里一个神秘的代号。它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由顶尖写手、网络推手、公关专家组成的秘密团队。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制造舆论,颠倒黑白,将一个完美无瑕的人,打造成十恶不赦的魔鬼。
他们的服务,价格高到离谱,而且,只接“屠龙”的活。
“我要林远,身败名裂,永不翻身。”顾明宇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没问题。”沙哑的声音笑了,“不过,顾少,这次的对手,是江南省的副市长,背后还有萧家。价格,要翻倍。而且,我们要先拿到一半的定金。”
“钱不是问题!”顾明宇嘶吼道,“我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把他给我办了!”
“放心,三天之内,保证让这位最年轻的副市长,成为全国人民口中的‘淫棍’和‘巨贪’。”
一场针对林远的、史无前例的舆论风暴,在悄无声息中,开始酝酿。
而此刻的林远,正在为城南项目二期工程的启动,忙得不可开交。
萧若冰的办公室里。
“这是二期的规划,我打算把‘智慧城市’和‘海绵城市’的理念加进去。”林远指着图纸,神采飞扬。
萧若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柔情。这段时间的并肩作战,让两人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
“你决定就好。”她笑着说,“对了,柳眉那边,为了感谢你上次的帮忙,硬是要把‘江城建投’百分之五的股份转给你,被我拦下了。”
林远一愣。
“你现在身份不同了,”萧若冰提醒道,“这种事,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我已经替你回绝了,让她把这笔钱,以你的名义,捐给市里的教育基金会。”
林远心中一暖。萧若冰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为他考虑好一切,替他挡掉所有潜在的风险。
“谢谢。”他由衷地说。
“跟我还客气?”萧若冰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晚上有空吗?我爸说,想请你……到家里吃个便饭。”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
去萧家吃饭,这其中代表的意义,不言而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领导赏识,而是未来女婿见岳父的信号!
就在他准备答应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市政府秘书长张博,脸色惨白,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手都在抖。
“林市长!萧主任!出……出大事了!”
林远和萧若冰同时皱起了眉。
张博把平板电脑递了过来。
只见屏幕上,是一篇刚刚在全国好几个主流网络平台同时发布的“爆料长文”!
标题,触目惊心,字字诛心!
《权色交易!揭秘最年轻副市长的“上位”黑幕!》
文章以一个“知情人士”的口吻,用极其煽情的笔法,将林远的履历,描绘成了一部肮脏的“权色交易史”。
【他,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小子,是如何在短短三个月内,从一个底层科员,一跃成为副市长的?】
【第一步:靠着与大他五岁的冰山女上司(萧若冰)发生不正当关系,获得赏识,破格提拔!】
文章里,还附上了一张经过处理的、极其模糊的照片——正是那晚,林远扶着醉酒的萧若冰,走出“夜色阑珊”静吧的场景!角度刁钻,看起来就像是林远在搂抱一个醉酒的女人!
【第二步:利用职权,与商界美女总裁(柳眉)勾结,进行利益输送!城南百亿项目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配图,是林远和柳眉在“江南里”会所见面的照片!同样是偷拍,同样是模糊处理,营造出一种两人在进行秘密交易的氛围!
【第三步:为攀高枝,狠心抛弃相恋五年的“白月光”初恋女友(陈曦)!据传,其女友因此精神崩溃,一度想要轻生!】
文章的最后,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质问:
【这样的“淫棍”、“贪官”、“负心汉”,到底是如何坐上副市长高位的?这背后,是否隐藏着更大的腐败网络?我们呼吁,中央纪委立刻介入调查,还人民一个真相!】
这篇文章,真假掺半,细节丰富,煽动性极强!
发布不到半小时,点击量已经突破千万!评论区里,更是一片骂声!
“查!必须严查!”
“官商勾结,权色交易,太恶心了!”
“可怜那个初恋女友,真是瞎了眼!”
一场旨在彻底摧毁林远的舆t'd论核爆,被瞬间引爆!
萧若冰看着文章,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混蛋!是顾明宇!一定是他!”
她立刻就要打电话,动用关系全网删帖。
“等等。”
林远却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冰冷到极点的平静。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恶毒的字眼,看着评论区里那些不明真相的谩骂,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让萧若冰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他终于,把他最后的底牌,打出来了。”
林远抬起头,看着萧若冰,一字一顿地说道:
“别删。”
“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
“他不是想屠龙吗?”
“我就让他亲眼看看,龙,是怎么飞上九天,而他自己,又是怎么万劫不复的!”
第26章 清流相助
京城,一间隐藏在cbd顶层、装修极简却又处处透着昂贵的办公室里。
“屠龙刀”团队的负责人,一个代号“教授”的瘦削中年男人,正对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分割成数十个小窗口,实时显示着全网关于“林远事件”的舆论数据。
“热度很高,已经引爆了三个社交平台的热搜榜第一。”一个年轻的操盘手汇报道,“我们的水军已经全面下场,评论区的风向完全在我们掌控之中。”
“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不够。光有热度不够,还要有‘黏性’。不能让网民只停留在谩骂,要让他们产生‘代入感’和‘正义感’。”
他手指在屏幕上一点:“启动第二阶段方案。把林远在会上批评干部的视频放出去,配上‘寒门贵子变恶龙’的文案。同时,把那个王建国的‘血泪控诉’视频,推给各大平台的‘民生类’博主,让他们转发,引发普通人对‘官僚欺压’的共情。”
“是!”
“记住,”教授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冷酷,“我们的目的,不是要‘说服’,而是要‘煽动’。事实不重要,情绪才是一切。”
在“屠龙刀”专业而恶毒的操作下,一场针对林远的“网络公审”,愈演愈烈。
江州,江城建设投资集团。
董事会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柳总!你看看!股价已经连续两天跌停了!我们的市值蒸发了快三十个亿!”一个肥头大耳的股东,把一份报纸狠狠地摔在桌上,“现在外面都说,我们和那个林远官商勾结,银行的调查组都进驻了!你还想保他?”
“是啊,柳总!我们是商人,不是政客!不能把整个集团,都绑在一个前途未卜的副市长身上啊!”
“我提议,立刻发公告,澄清与林远的关系,并暂停城南项目,规避风险!”
面对一众股东的逼宫,柳眉俏脸含霜,端坐不动。
她环视全场,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完了?”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着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城南工地。
“各位,你们只看到了股价的下跌,却没有看到这座城市的未来。你们只想着规避风险,却没有想过,当初是谁,给了我们抓住这个百年一遇机会的可能?”
“没有林远,就没有城南项目。没有城南项目,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现在还在为拿一块小破地争得头破血流!”
“我柳眉做人,讲究一个‘信’字。林市长信我,把这么大的项目交给我,我今天要是为了自保就背刺他,那我柳眉以后还怎么在江州立足?”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所有人。
“我宣布三件事。”
“第一,集团将动用十亿储备金,即刻开始回购公司股票!他们做空,我们就买进,我倒要看看,谁的子弹多!”
“第二,立刻筹备‘城南新貌’市民开放日活动!邀请全国一百家媒体过来!不发通稿,不搞宣传,就让他们自己看,自己拍,看看我们到底是在做什么!”
“第三,”她的声音,斩钉截铁,“谁再敢在我面前,说一句放弃暂停项目的话,现在就可以去财务室结算股份,我柳眉,原价收购!”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股东,都被柳眉这股破釜沉舟的魄力,给彻底镇住了!
当天下午,柳眉的反击,正式打响。
市民开放日活动,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当江州市民亲眼看到那宏伟的地下空间和规划整齐的住宅区时,所有的疑虑和猜测,都化作了由衷的赞叹和对未来的期盼。
“网上那些都是瞎说的!我看林市长就是个干实事的好官!”
“就是!没他,我们哪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民意的天平,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而更让“屠龙刀”团队意想不到的,是一份来自大洋彼岸的“国际声援”。
德国工程师汉斯,在看到那些抹黑林远的“黑料”后,气得差点犯了心脏病。他当即以个人名义,在世界最权威的《国际土木工程》线上论坛,发表了一篇长达五千字的英文雄文。
文章从最专业的角度,详细复盘了“十日奇迹”的全过程,并附上了十几张精密的计算图纸和数据模型。
【我可以用我四十年的职业生涯向上帝发誓,林先生在工程学上的天赋,是我生平仅见!他提出的‘反向压力注浆’方案,其构思之精妙,计算之精准,简直是艺术品!这种只存在于理论中的顶级方案,被他完美地应用到了实践中!】
【我无法理解,在拥有如此瑰宝的中国,为什么会有人试图用最低劣、最无耻的手段去玷污他?这不仅是对天才的谋杀,更是对科学的亵渎!我为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诽谤者,感到无尽的悲哀与羞耻!】
这篇文章,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核弹!
无数国际顶尖的工程师、建筑师、科学家纷纷跟帖,对林远的方案表示震惊和赞叹。
“不可思议!这是教科书级别的案例!”
“这位林先生,绝对有资格获得今年的‘国际菲迪克工程奖’!”
“中国,总是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国内的各大科技媒体和主流官媒,如获至宝,立刻将文章翻译转载,并配上了醒目的标题。
《跨国声援!德国专家怒斥诽谤者,力证林远清白!》
《墙内开花墙外香,中国天才工程师获国际学界盛赞!》
舆论的风向,彻底逆转!
林远的形象,开始从一个深陷“桃色丑闻”的官员,逐渐转变为一个被小人嫉妒、为国争光的天才科学家!
“教授”的办公室里,气氛第一次变得凝重。
“老板,情况不妙。”操盘手擦着冷汗,“我们的节奏,被打乱了。现在网上出现了大量支持林远的声音,尤其是知识分子群体。”
“教授”看着屏幕上那篇被翻译成中文的汉斯的文章,眼神阴冷。
“一群天真的技术宅他们懂什么叫舆论战争吗?”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顾明宇。
“顾少,计划需要升级。光靠我们,已经压不住了。”
“我需要一个能代民意,能代表正义的旗帜性人物,亲自下场,一锤定音!”
第27章 网络大V
罗毅来了。
他来得声势浩大。
没有选择低调的暗访,而是在自己的千万粉丝微博上,提前三天就发布了预告。
【各位朋友,关于江州林市长的事件,我已持续关注多日。其中疑点重重,迷雾层层。作为一个媒体人,真相是我唯一的追求。三天后,我将亲赴江州,展开独立调查。不畏强权,不惧压力,只为将一个完整的真相,呈现在公众面前!#罗毅在行动#】
这条微博,配上他一张眼神坚毅、眉头紧锁的黑白照片,瞬间引爆了网络。
“罗老师威武!您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良心!”
“支持罗老师!一定要把那个贪官淫棍的皮给扒下来!”
“泪目了!这才是真正的记者!江州的水很深,罗老师千万注意安全啊!”
在“屠龙刀”团队的精心推动下,罗毅被塑造成了一个孤身挑战黑暗体制的“悲情英雄”。他还没到江州,就已经成了无数网民心中的“正义化身”。
三天后,江州机场。
当罗毅走出到达大厅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上百名“粉丝”,举着“罗老师我们支持你”、“严惩林远”的横幅,将他团团围住,闪光灯亮成一片,场面堪比一线明星的接机现场。
罗毅非常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对着镜头,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即兴演讲。
“谢谢大家!谢谢江州的朋友们!”他挥舞着手臂,表情沉痛,“我看到了你们的热情,更看到了你们对公平和正义的渴望!请大家放心,我罗毅,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我向大家保证,我一定会深入调查,采访到每一位关键当事人,拿到第一手的证据!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更不会屈服于任何压力!”
“真相,必将大白于天下!”
一番话,说得他自己都热血沸腾,也引来了粉丝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场精心策划的“机场秀”,通过直播,迅速传遍全网,再次将“林远事件”推向了舆G情顶峰,也给江州市委,施加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市政府,吴市长的办公室。
气氛凝重。
“这个罗毅,太不像话了!”宣传部长气得拍桌子,“他这哪里是来调查的?这分明是来搞‘舆论审判’的!还没开始查,就已经给林远同志定了罪!这是典型的舆论绑架司法,舆论干预政治!”
吴市长抽着烟,一言不发,眉头紧锁。
他知道,罗毅这步棋,非常毒辣。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民意”的代表,谁要是敢阻拦他,谁就是与“民意”为敌。江州市委现在陷入了一个极其被动的局面。
“市长,我们是不是可以‘属地管理’原则,限制一下他的采访活动?”
“怎么限制?”吴市长反问,“把他抓起来?还是把他赶出江州?那只会坐实我们‘心虚’、‘打压言论自由’的罪名,正中对方下怀!”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让他查。”吴市长最终掐灭了烟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不仅不限制他,还要给他提供‘便利’!”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市委宣传部。
“通知下去,罗毅记者在江州的所有采访活动,各单位都要积极配合。他想见谁,就让他见。他想问什么,就让他问。”
“但是,”吴市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每一次采访,我们都要派人全程录音录像,做好记录。我倒要看看,他这个‘独立调查’,到底能查出个什么花样来!”
罗毅的“调查”,进行得异常“顺利”。
他首先采访了早已被顾明宇安排好的王建国。
在一家茶馆的包厢里,王建国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地控诉了林远如何“妒贤嫉能”、“心狠手辣”,把自己这个“兢兢业业的老黄牛”排挤打压,最终扫地出门。
罗毅听得连连点头,不时地递上纸巾,脸上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这段采访视频,经过精心剪辑,当晚就被放到了网上,标题是《一个老机关干部的血泪控诉:我所认识的林远》。
视频再次引爆网络,无数不明真相的网民,被王建国的“表演”所打动,对林远的愤怒,又加深了一层。
罗毅乘胜追击。
第二天,他在微博上,高调地发布了下一份“采访预告”,也是他此行的“王炸”。
【感谢大家的关注。经过多方努力,我终于联系上了本次事件中最令人心碎的核心当事人——林市长的前女友,陈曦女士。她已经同意接受我的独家专访。】
【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是如何被权力和欲望抛弃的?明天上午十点,我的直播间,让我们一起,聆听她泣血的控诉,揭开这位年轻市长背后,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
【直播间标题:一个女孩的五年青春,与一个男人的肮脏前程。】
这条预告,如同一枚引信,点燃了所有网民的八卦之魂和同情心。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的直播,将是对林远的最终审判。
顾明宇在酒店里,看着这条微博下面数以万计的“支持”和“期待”,露出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远在全国人民的唾骂声中,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林远,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翻盘!”
第28章 意外的反击
上午九点五十分。
江州君悦酒店,一间被临时改造成直播间的商务套房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数台摄像机和灯光设备,已经全部架设完毕,冰冷地对着房间中央的沙发。
罗毅坐在沙发的一侧,整理着自己的领带,脸上挂着自信而从容的微笑。他的直播间后台数据显示,在线等待观看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五百万,并且还在飞速增长。
他知道,今天,将是他媒体生涯中,最高光的时刻。
而陈曦,则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被顾明宇的保镖,“请”到了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她穿着一身顾明宇为她挑选的、素雅而略显憔悴的连衣裙,脸上未施粉黛,眼神空洞,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情所伤的弱女子”形象。
顾明宇站在摄像机拍不到的死角,目光阴冷地盯着她,用口型无声地警告:“记住,按我说的做。”
陈曦的心,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脑海里,一边是父亲可能会锒铛入狱的恐惧,一边是林远可能会身败名裂的画面。
两种痛苦,像两只巨手,疯狂地撕扯着她,让她痛不欲生。
“陈曦小姐,别紧张。”罗毅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声音温和,“我们只是聊聊天,把事实说出来就好。全国的网友,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他的话,像毒蛇的信子,让陈曦感到一阵阵恶寒。
“十、九、八……三、二、一!直播开始!”
随着导播的倒数,罗毅瞬间进入了状态。他面向镜头,表情变得无比沉痛和严肃。
“各位屏幕前的朋友们,大家上午好,我是罗毅。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江州林市长事件’中最核心、也是最令人心疼的当事人——陈曦小姐。”
他将镜头转向陈曦。
“陈曦小姐,我知道,揭开伤疤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是,为了真相,为了正义,我们必须勇敢。你能告诉全国的观众,你和林远先生,到底是怎么分手的吗?是不是像网上说的那样,他为了攀附权贵,狠心地抛弃了你们五年的感情?”
罗-毅的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插要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摄像机死死地对准了陈曦的脸,等待着她那个“标准答案”。
顾明宇的嘴角,已经提前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
然而,陈曦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第一次有了焦点。她仿佛穿透了冰冷的镜头,看到了屏幕前那一张张或好奇、或愤怒、或同情的脸。
也仿佛看到了,在某个地方,同样在看着这场直播的……林远。
她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了林远在出租屋里为她做糖醋排骨的背影,想起了他被王建国打压时的隐忍,也想起了他如今站在高位时的意气风发。
她也想起了顾明宇那狰狞的面孔,和对自己家人的无情威胁。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和林远那段干净纯粹的感情,要被这些人如此肮脏地利用和践踏?
凭什么一个真正想做事的好人,要被这种卑劣的手段毁掉?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从她心底最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她看着罗毅,看着他那张伪善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丝决绝和解脱。
“罗毅老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网络,“你问我,是不是林远抛弃了我?”
“我的答案是——不,是。”
罗毅一愣,顾明宇的脸色,瞬间一变!
陈曦没有理会他们,她直视着镜头,像是在对全国观众说话,也像是在对自己的人生做一次告别。
“林远没有抛弃我。是我们,自己走散了。”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释然。
“他是一个有雄鹰之志的人,他的世界,是星辰大海。而我,只是一只渴望安稳筑巢的燕子。当他要展翅高飞的时候,我跟不上他的脚步了。这不是谁的错,只是我们的世界,不再重叠。”
“网上说的那些,关于他攀附权贵、权色交易的话,都是假的!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激动而响亮!
“我认识的林远,是一个会为了省几块钱公交费,陪我走半个小时回家的人!是一个就算被领导打压,也从不肯弯下脊梁去送礼的人!是一个心里装着整座城市的发展,却唯独忘了自己的人!”
“他不是什么淫棍,更不是什么贪官!他是一个好人!一个真正想为这座城市做事的好人!”
“我知道,说出这些,我可能会失去很多东西。但是,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用我们曾经最美好的回忆,去编织最恶毒的谎言,去毁掉他!”
“请大家,不要再相信那些谣言了!不要再伤害他了!求求你们!”
说完最后一句,她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泪如雨下。
整个直播间,死一般的寂静。
罗毅彻底傻眼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导播在耳机里疯狂地嘶吼:“快!快切断信号!掐掉!”
而站在角落里的顾明宇,脸色已经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他浑身颤抖,看着屏幕上那瞬间爆炸的弹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惊天反转!受害者竟然亲自下场辟谣!】
【我靠!我好像明白了什么!这个记者和她背后的资本,是在逼她做伪证啊!】
【哭了!这个小姐姐太勇敢了!为了保护前男友,连自己的一切都不要了!】
【黑幕!这绝对是天大的黑幕!严查这个叫罗毅的记者!严查他背后的势力!】
【林市长,对不起!我们错怪你了!】
风向,在这一刻,以一种山崩海啸般的姿态,彻底逆转!
顾明宇的“王炸”,非但没有炸死林远,反而引爆了他自己脚下的那颗超级地雷!
他知道,他完了。
第29章 准备跑路
陈曦的“反戈一击”,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瞬间切断了顾明宇和罗毅精心编织的谎言之网。
直播间里,导播在耳机里疯狂地嘶吼着“掐断信号”,但已经晚了。
那短短一分钟的“真相”,通过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的屏幕,传遍了整个华夏。
罗毅坐在沙发上,大脑一片空白。他引以为傲的控场能力、他自诩为“正义”的伪装,在陈曦那带着血泪的真情流露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而此时,在江州市委宣传部的一个秘密指挥中心里,萧若冰看着屏幕上那瞬间反转的弹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时机已到。”她拿起对讲机,声音冷静而果决,“A组,启动净化方案,将陈曦小姐的澄清视频,全网推送!b组,启动溯源方案,将我们早已锁定的屠龙刀水军的行动轨迹和Ip地址,不经意地,喂给那几个网络安全领域的技术大V!”
“c组,”她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市公安局网安总队队长,“王队,该你们上了。证据链,五分钟后,会发到你的邮箱。”
“是!”王队长早就摩拳擦掌,一声令下,数十名精干的网安警察,立刻行动起来。
网络上,一场“反向风暴”被瞬间引爆!
就在罗毅的团队手忙脚乱地删除直播回放时,陈曦那段“泣血澄清”的视频,已经被无数网友录屏,并以“惊天反转”、“最勇敢的前女友”等标题,在各大平台病毒式传播!
紧接着,几个在网络安全圈拥有百万粉丝的技术大V,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长篇技术分析报告。
【@网络安全观察:应粉丝要求,对‘林远事件’的舆论传播路径进行了技术分析,结果令人震惊!我们发现,在过去一周,有超过一万个Ip地址,在有组织、有纪律地,对相关话题进行转发、评论、点赞。这些Ip地址,大部分为海外虚拟Ip,其行动模式,与典型的‘网络水军’高度吻合……】
【@黑客白帽:扒了一下,有点意思。所有攻击性言论,都指向一个由京城某文化公司注册的服务器集群。更有趣的是,这个服务器集群的背后,似乎还有境外资本的影子。细思极恐啊!】
专业的技术分析,配上详实的数据图表,瞬间将这场舆论战的性质,从“桃色新闻”,变成了“境外势力勾结网络水军,恶意攻击我党干部”的严重事件!
之前还在谩骂林远的网民,此刻感觉自己像个被愚弄的傻子,愤怒的火焰,立刻调转枪口,烧向了罗毅和其背后的势力!
“我靠!原来是水军在带节奏!我说怎么感觉那么不对劲!”
“查!必须严查!罗毅这个狗汉奸,收了多少黑心钱!”
“境外资本?这是要亡我之心不死啊!支持国家严打!”
罗毅的微博评论区,瞬间沦陷。
京城,东三环。
“屠龙刀”团队的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教授”看着屏幕上那些技术分析报告,脸色惨白。他知道,他们暴露了。对方阵营里,有顶尖的高手!
“快!销毁所有数据!格式化硬盘!所有人,立刻撤离!”他嘶吼着下令。
然而,已经晚了。
办公室厚重的玻璃门,被“砰”的一声,用破门锤暴力撞开!
数十名荷枪实弹的京城特警,和来自江州的网安警察,如神兵天降,瞬间控制了整个办公室!
“不许动!警察!”
“教授”刚想把手里的移动硬盘扔进粉碎机,一只冰冷的手铐,已经铐住了他的手腕。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删除的、与顾明宇的加密聊天记录,和那份标价千万的“网络攻击服务合同”,双眼一黑,彻底瘫倒在地。
同一时间,江州君悦酒店。
刚刚结束直播,正准备收拾东西跑路的罗毅,也被冲进房间的警察,死死地按在了地毯上。
他还在徒劳地挣扎着,嘴里大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记者!我要见我的律师!”
带队的王队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
他将一份打印出来的、罗毅个人银行账户接收了五百万海外汇款的流水单,扔在了他脸上。
“罗毅,别演了。”
“跟我们回去,好好交代一下,你是怎么收受境外资金,恶意诽谤、攻击国家公职人员的吧。”
罗毅看着那份流水单,所有的挣扎和叫嚣,瞬间停止了。
他像一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癞皮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当晚深夜,江州市公安局的官方微博,在万众期待中,发布了那则足以载入史册的“警情通报”。
舆论战场,尘埃落定。
而顾明宇,在看到这条通报的那一刻,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飞往加拿大的私人飞机机长的电话。
“立刻准备!我们马上走!”
第30章 风向变了
江南省委常委会议室。
红木长桌,雕花扶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在座的,是整个江南省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而今天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江州林远事件”。
政法委书记高书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表情严肃,眼神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已经得到了消息,罗毅的直播专访将在上午十点进行,他相信,那将是压垮萧文嵩和林远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同志们,江州的事情,已经不仅仅是作风问题了,它已经成了一个影响全省形象的舆情炸弹!我昨天看了一下网上的评论,群情激愤啊!如果我们省委再不拿出坚决的态度,恐怕难以向人民群众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文嵩:“萧省长,林远同志毕竟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出了这样的事,你是不是也该表个态?”
这是赤裸裸的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文嵩身上。
萧文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道:“高书记说得对,是要表态。我的态度,也一直很明确——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但前提是,要讲证据,讲事实,而不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网络谣言牵着鼻子走。”
“网络谣言?”高书记冷笑一声,“现在人家‘独立记者’罗毅,都已经亲赴江州调查了!今天上午,还要对那位受害的女同志进行直播专访!这难道也是谣言吗?我看,这就是铁证!”
就在这时,省委书记的秘书,匆匆走了进来,俯身在书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省委书记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抬起头,环视全场,沉声道:“同志们,刚刚接到最新情况。江州市公安局,在京城警方的配合下,成功打掉了一个特大‘网络水军’犯罪团伙。经初步审讯,该团伙承认,近期在网上大肆传播的关于林远同志的负面舆情,全部是他们受人雇佣,进行的恶意造谣和诽谤!”
“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炸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高书记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可能?罗毅的直播还没开始,怎么后院就先起火了?
省委书记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更严重的是,警方在现场查获的证据显示,雇佣这个团伙的幕后主使,其资金来源于一个海外注册的空壳公司!而那位所谓的‘独立记者’罗毅,也收受了该公司的巨额资金!”
“哗——”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所有常委的脸色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干部作风问题,那现在,事件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境外资本!有预谋的攻击!
这已经触及了在场所有人的政治底线!
萧文嵩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如电,直刺高书记:“高书记,你刚才说的‘铁证’,指的就是这个吗?一个被境外势力收买的‘记者’,和一个专业的‘网络水军’团伙,制造出来的‘铁证’?”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得高书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高书记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知道,他被顾明宇那个蠢货给坑了!他想借舆论打压萧文嵩,却没想到,这把火,竟然烧到了“政治安全”这条红线上!
他必须立刻和顾明宇切割!
只见高书记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痛心疾首的表情,演技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他怒吼道,声音比刚才的萧文嵩还要大,“竟然有此等宵小之辈,妄图用卑劣的手段,来抹黑我们党的优秀干部,来干涉我们省委的决策!这是对我们整个江南省委的公然挑衅!”
他“义正言辞”地看向省委书记:“书记!我提议,立刻成立最高级别的联合调查组!彻查此事!不仅要严惩这个‘网络水军’团伙,更要深挖其背后的保护伞和利益链!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一丝“愧疚”。
“同时,我也要在这里做个检讨。我之前对林远同志,确实存在一些误解,思想上不够敏锐,差点被别有用心的人蒙蔽。我在这里,向萧省长,向在座的各位同志,也向远在江州的林远同志,道个歉!”
“我们一定要保护好像林远同志这样,真正为民办事、敢于担当的年轻干部!绝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仿佛他从一开始,就是林远最坚定的支持者。
在座的一众常委,都是人精,看着高书记这出神入化的“变脸”绝技,心中暗自佩服,表面上却都纷纷点头附和。
“高书记说得对!必须严查!”
“要还林远同志一个清白!”
省委书记最后做出了总结:“好!既然同志们的意见都统一了。那就由省委办公厅牵头,立刻下发红头文件,向全省通报此次事件的调查结果,为林远同志彻底恢复名誉!并对其在重大舆情事件中的沉稳表现和坚定立场,予以通报表扬!”
“另外,”他看了一眼萧文嵩,“文嵩同志,你亲自给京城的顾家,打个电话吧。告诉他们,他们的孩子,在江南省,惹了天大的麻烦。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一场惊心动魄的官场交锋,在绝对的实力和证据面前,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尘埃落定。
而此时的顾明宇,他的私人飞机,刚刚在跑道上滑行了不到一百米,就被数辆闪着警灯的机场警车,团团围住,截停了下来。
第31章 相忘于江湖
风波平息后的第三天。
江州的天,格外的蓝。
林远没有立刻回到副市长的办公室,也没有去参加任何庆功的饭局。
他独自一人,驱车来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那是他在路边水果店,像一个普通市民一样,亲手挑选的。
高级病房的走廊里,很安静。
在病房门口,他遇到了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陈曦的父母。
两位老人看上去憔悴了很多,见到林远,表情极其复杂。有尴尬,有愧疚,更有不知如何是好。
“叔叔,阿姨。”林远主动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
“小……林市长……”陈父搓着手,局促不安。他从电视上,已经知道了林远如今的身份。
陈母的眼圈则一下子红了,她走上前,声音哽咽:“小远……不,林市长……对不起,是我们家小曦……给你添麻烦了……”
她知道,如果不是女儿最后关头的“反水”,林远的下场不堪设想。但同样,也正是因为女儿的“反水”,才彻底得罪了顾明宇,让全家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
“阿姨,您别这么说。”林远摇了摇头,“我该谢谢她。是她,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他看着两位老人,诚恳地说道:“叔叔,阿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们放心,顾明宇那边,不会再有人来找你们的麻烦。叔叔的工厂,我已经拜托朋友接手了,会正常运营下去。小曦弟弟的学业,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些,不是补偿,也不是施舍。只是我作为一个朋友,应该做的。”
陈父陈母听完,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他们能高攀得起的了,但他,却还念着最后一份旧情。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林远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陈曦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不真实。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看到是林远,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你来了。”她说。
“嗯,来看看你。”林远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沉闷。
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却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显得有些多余。
“我看了新闻。”还是陈曦先开了口,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恭喜你,林市长。”
“你也很勇敢。”林远由衷地说。
“不勇敢又能怎么样呢?”陈曦自嘲道,“被他当成棋子,去毁掉我唯一真心爱过的人吗?我还没那么下贱。”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林远:“林远,我们能聊聊大学时候的事吗?”
林远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吗?大三那年,我们去爬泰山看日出。爬到一半,我走不动了,又冷又饿,坐在半山腰哭。是你,把身上唯一的厚外套脱给我,自己穿着件单衣,然后把我背上了南天门。”
林远当然记得。那晚的山风,冷得刺骨。
“那时候,你一边背着我,一边跟我说,等你以后毕业了,要努力工作,要赚钱,要带我走遍全国,看遍所有最美的日出。”陈曦的眼中,泛起了一丝水光,“我当时就想,这个男人,就是我这辈子的依靠了。”
林远沉默了。
“可是,我们都忘了,”陈曦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日出,虽然每天都有,但每一次,都不一样。人,也是会变的。”
她看着林远,眼神里没有了怨恨,也没有了爱恋,只有一种彻底的、通透的释然。
“林远,你不用对我有任何愧疚。是我自己,太天真,太固执,一直活在过去的回忆里,不愿意醒来。你没有错,你只是……选择了一条更适合你的路。”
“那天在直播间,我说出那些话,不是为了帮你,也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想,为我们五年的青春,画上一个清清白白的句号。它开始得很美,不应该结束得那么肮脏。”
林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离开江州。”陈曦回答得很干脆,“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或许会去读个研,或许会找份简单的工作。总之,不会再跟任何人有牵扯了。”
这个结局,对她来说,或许是最好的。
“保重。”林远留下了两个字。
“你也是。”
林远没有再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当病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和他整个的青春,做了一场最彻底的告别。
走出医院,刺眼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驱散了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忙完了?”萧若冰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雀跃和期待。
“嗯,忙完了。”林远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我爸说,家里的饭,还给你温着呢。他说,你要是再不来,他那瓶珍藏了二十年的茅台,就要自己喝掉了。”
林远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卸下了所有重负的轻松的笑。
“告诉叔叔,让他等我。”
“我马上到。”
第32章 萧家夜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平稳地驶入了省委家属大院。
这里,是整个江南省权力的核心,每一栋小楼里,都住着足以影响全省命运的人物。
林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静谧而庄严的环境,心中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今晚这顿饭,不是鸿门宴,也不是庆功宴,而是一场真正的“家宴”。
车,在院内一栋雅致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萧若冰早已等在门口,她今天没有穿职业套装,而是一身居家的米色羊绒长裙,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洗去了平日的清冷和干练,浑身散发着一种温柔娴-静的气质。
看到林远下车,她嫣然一笑,那笑容,足以让百花失色。
“来了?”她很自然地走上前,伸手帮林远理了理略有些褶皱的衣领,动作亲昵,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嗯。”林远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
两人并肩走进小楼。
客厅里,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求是》杂志。
正是省长萧文嵩。
他听到脚步声,放下杂志,抬起头,目光如炬,落在林远身上。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职位的审视,一个长辈,在审视一个即将成为自己家人的年轻人。
“叔叔好。”林远不卑不亢,微微躬身。
这一声“叔叔”,叫得恰到好处。既表明了亲近,又守住了分寸。
“呵呵,坐吧。”萧文嵩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若冰,去把你林大哥……不,把你林远带来的茶叶泡上,我尝尝。”
萧若冰俏脸一红,瞪了父亲一眼,还是乖乖地去泡茶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远和萧文嵩两人。
“这次的事情,处理得很好。”萧文嵩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寻常小事,“面对风浪,还能稳坐钓鱼台,这份静气,很难得。”
“主要是省委和市委的领导们明察秋毫,顶住了压力。”林远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外部环境是重要因素,但内因才是根本。”萧文嵩摆了摆手,不让他把功劳推出去,“不过,你也要记住,水面上的浪,通常都是水下的暗流引起的。这次的浪,来得急,也退得快,是因为掀浪的人,自己站得就不稳。”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意有所指地说道:“但有些暗流,它长年累月地盘踞在那里,根深蒂固。它轻易不会掀起浪花,可一旦动起来,那就是要改换河道的。”
这番话,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却把官场斗争的残酷性和复杂性,点得清清楚楚。
林远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萧文嵩的深意。
“我明白,我会多看、多听、多想,把脚下的根,扎得更深一些。”
“这就对了。”萧文嵩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林远这份一点就透的悟性。
“吃饭吧。”这时,萧若冰的母亲,一位气质温婉、雍容华贵的妇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笑着招呼道。
饭桌上,气氛温馨而融洽。
萧母不停地给林远夹菜,问着他家里的情况,言语间满是丈母娘看女婿的喜爱。
萧文嵩则拿出了那瓶珍藏了二十年的茅台,亲自给林远满上。
“小林啊,”酒过三巡,萧文嵩的称呼也变得亲切起来,“江州是个好地方,是咱们省的经济龙头。你现在分管城建这一块,担子很重啊。”
“担子重,责任也大。我一定尽我所能,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嗯。”萧文嵩点了点头,夹了一口菜,看似随意地说道:“我明年,可能会多花点时间,去京城开开会,学习学习。”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
“动一动”变成了“去京城学习”,这话说得何等有水平!
“那要提前恭喜叔叔了。”林远举杯。
“没什么可恭喜的。”萧文嵩摆了摆手,“我只是担心,家里的事情,有些人思想不够统一,步调不够一致,会影响咱们省里下一阶段的发展大局啊。”
他看着林远,目光灼灼。
“所以,江州这个‘火车头’,就必须跑得更快、更稳!要做出让所有人都看得见、都说不出话的成绩来!这样,全省的大局,才能稳得住。”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近乎明示的“政治任务”了!
他需要林远,用一份无可挑剔的政绩,来为他“动一动”之后的江南省政局,提供最坚实的“压舱石”!
林远站起身,端起酒杯,眼神坚定如铁。
“叔叔,您放心。”
“江州的发展,只会加速,不会减速。”
“我向您保证,一年之内,江州必有新颜。这份答卷,一定会让省委满意,让全省人民满意。”
他没有说什么“王牌”,更没有说什么“利剑”,但这份沉稳的承诺,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萧文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举起酒杯,与林远重重一碰。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干!”
第33章 衣锦还乡
在江州的工作走上正轨后,林远向市委请了三天假。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回家。
他的老家,在江南省最偏远的青川县大山深处,一个名叫“林家坳”的小山村。
这里,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也是他曾经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他没有提前打任何招呼,只让市政府办公室安排了一辆最普通的黑色帕萨特。他不想太张扬。
但,权力的光芒,是藏不住的。
当车辆的Etc记录显示它从江州方向,驶入青川县高速出口的那一刻,青川县的整个权力中枢,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动荡起来。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书记!绝对可靠消息!林市长回来了!”
“车牌号核实无误!正往我们县里开!”
县委书记手里的茶杯一抖,热茶洒了一手也顾不上,立刻跳了起来:“快!通知所有在家的县领导,立刻到县政府门口集合!一级戒备!不,是特级欢迎!”
青川县,青石镇。
镇党委书记办公室里,一个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显得有些文弱的年轻男人,正对着一份文件唉声叹气。
他叫周云帆,名牌大学毕业,当年也是满怀壮志来到基层,结果因为性格耿直,不擅钻营,被排挤了五六年,才勉强熬上这个镇党委书记的位置。但镇长却是县里某位领导的亲戚,处处压他一头,让他有志难伸,日子过得憋屈至极。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县委办公室主任打来的。
“云帆书记!立刻放下手里所有工作!带上你的人,去镇口!林市长回乡了!车队马上就到你们镇!”
“林市长?”周云帆一愣,“哪个林市长?”
“还能有哪个!我们青川县飞出去的那条真龙!江州市最年轻的林远副市长!我告诉你,这可是天大的事!你给我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要是出了一点纰漏,我扒了你的皮!”
挂断电话,周云帆整个人都懵了。
林远?那个传说中一步登天,背后有省里通天背景的林远?他竟然是我们青川的人?还是我们青石镇林家坳的?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他苦等多年的机会,来了!
“快!所有人!去镇政府大院集合!”周云帆冲出办公室,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当林远乘坐的帕萨特,在警车的“护送”下,缓缓驶入青石镇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镇政府门口,不仅镇长带着一班子人马列队等候,道路两旁,甚至还临时拉起了“热烈欢迎林市长荣归故里,视察指导工作”的巨大横幅。
镇长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他一马当先,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想去给林远开车门。
但一只手,比他更快。
周云帆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最前面,他以一种极其谦卑,却又不过分谄媚的姿态,稳稳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并用手巧妙地护在了车门顶框上,防止领导下车时碰到头。
这个细节,让林远多看了他一眼。
“林市长!欢迎您回家!”镇长的大嗓门震天响。
林远下了车,目光却落在了周云帆身上。他从这个年轻书记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东西——不是纯粹的谄媚,而是一种极度渴望被认可的、带着智慧的野心。
“横幅,撤了。”林远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这次回来,是休假,不是视察。”
“是是是!”镇长连连点头,回头就要冲手下发火。
周云帆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人立刻跑过去,三下五除二就把横幅收了起来。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骚动。
林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个年轻书记,又高看了一分。
“上山的路不好走,我们给您和家人准备了车!”镇长又指着几辆崭新的越野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各种礼品。
林远皱了皱眉,正要拒绝。
周云帆却抢先一步,低声对林远说道:“林市长,山路确实难行,车是必要的。至于这些东西,您放心,等您上山后,我保证,它们会原封不动地回到县里的仓库。绝不给您添半点麻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决了问题,又摸透了林远的心思。
林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到林家坳村口。
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在全村人的簇拥和县镇领导的阿谀奉承中,林远见到了家人。
当县委书记拍着胸脯,要给自己弟弟妹妹“预留”最好的学位时,林远终于开口了。
“各位领导,乡亲们,感谢大家的好意。”
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这次回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儿子、一个普通的哥哥。我希望我的家人,也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看着县委书记,语气平淡却坚定:“我弟弟妹妹的前途,我相信他们会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青川县的教育资源,应该公平地留给全县所有努力的孩子,而不是因为我林远一个人,就破坏了规矩。”
一番话,掷地有-声。
县委书记等人脸上讪讪,心中却对林远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年纪轻轻,却如此爱惜羽毛,不搞特权,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众人识趣地告辞离去。
临走时,周云帆落在了最后面。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一张名片,恭敬地递给了林远的弟弟林浩。
“林浩同学,这是我的电话。以后在镇上,你和家人如果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麻烦事,或者不方便让林市长知道的小事,随时可以打给我。”
说完,他便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林远在院子里,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
这个周云帆,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直接巴结自己,效果有限。从家人入手,办那些自己不方便出面的“小事”,才是最高明的“投名状”。
他没有阻止。
他知道,自己身在江州,家人在山村,确实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照应一二。
而这个周云帆,或许,可以成为自己扎在家乡的一根钉子。
夜里,一家人吃完饭,妹妹林雪小声地问起了陈曦的事。
林远沉默了片刻,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大山,轻声说道:
“有些鸟,注定要飞出这片大山。而有些鸟,习惯了林子里的安稳。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飞向的不是同一片天空了。”
第34章 人情冷暖
县镇领导们前脚刚走,林家的小院,后脚就立刻被另一波人给踏破了门槛。
来的人,是林家坳的乡亲,和那些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们。
为首的,是林远的二叔,林建军。
林建军是个精瘦的汉子,平日里在村里最是势利眼。当年林远考上大学,林父找他借五百块钱交学费,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就以“家里要盖新房,手头紧”为由给拒了。
可今天,他却提着两条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中华烟,满脸堆笑地挤到了最前面。
“哎呀,大哥,大嫂!我早就说嘛,我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小远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一看就是人中之龙!”他一把握住林父的手,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他转头看向林远,那眼神,热切得能把人融化:“小远啊,出息了!真是给二叔长脸!你看,这是二叔特意给你买的烟,你在城里当大官,应酬多,拿着抽!”
林远看着他手里的烟,眼神平静,心中却泛起一丝冷笑。
他记得清清楚楚,高三那年,有一次他去二叔家吃饭,就因为多夹了两块肉,二婶当场就阴阳怪气地说:“读书费脑子,是该多吃点,可别把我们家的米缸给吃空了哟。”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了他很多年。
“二叔,我不抽烟。”林远淡淡地开口,没有去接那两条烟。
林建军的笑容一僵,但立刻又反应过来,自己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瞧我这记性!当领导的,都是爱护身体的!那这烟,就给大哥留着待客!”说着,硬是把烟塞给了林父。
紧跟在后面的,是村东头的王寡妇。
王寡妇的儿子王宝,和林远从小一起长大,但两人关系并不好。王宝仗着家里条件好点,没少欺负小时候的林远。林远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王宝抢了他的新文具盒,他去理论,反被王寡妇指着鼻子骂:“一个穷鬼家的娃,还想用这么好的文具盒?别是偷我们家宝儿的吧!”
可今天,王寡妇却拉着已经长得五大三粗的王宝,满脸谄媚地凑了上来。
“小远啊,不,林市长!”王寡妇的声音,甜得发腻,“你看,这是婶子自家种的土鸡蛋,给你带城里补补身子!你跟我们家宝儿,那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以后可得好好提携提携你这傻弟弟啊!”
王宝也憨笑着挠着头:“远哥,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林远看着这对母子,心中毫无波澜。他只是想起了,当年为了买那个被抢走的新文具盒,他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纳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鞋底。
院子里,人越来越多。
那个曾经因为林远家还不上米,就堵在门口骂街的粮店老板,今天提来了两袋最贵的泰国香米。
那个曾经嘲笑林远是“书呆子,一辈子没出息”的远房表舅,今天带着儿子,非要让儿子给林远磕头,认个“干爹”。
一张张或谄媚、或讨好、或悔恨的脸,在林远面前,上演着一出最真实的人间喜剧。
林父林母被这阵仗搞得手足无措,只能一个劲地陪着笑脸。
弟弟林浩,看着这些平日里对自己家爱搭不理,甚至冷嘲热讽的亲戚邻居,此刻却像哈巴狗一样围着自己大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也有一丝少年人初窥成人世界残酷后的愤怒。
只有妹妹林雪,害怕地躲在林远身后,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
林远将妹妹护在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大人物”发话。
“各位叔伯婶子,各位乡亲,大家的心意,我林远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从小在林家坳长大,吃百家饭,穿百家衣。谁家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过我一碗饭,递过我一件旧衣服,我林远,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
“同样,谁家在我家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关上了门,说过什么难听的话,我也一样,记在心里。”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建军、王寡妇等人的脸上,血色尽褪,冷汗涔涔而下。他们没想到,林远竟然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情面!
“今天,我回来了。不是什么市长,我就是林家的儿子,林远。”
“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用不着搞这些虚的。”
“饭,我娘已经做好了。真心想跟我家走动的,就留下吃顿便饭。要是心里有别的想法的……”
林远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他端起一碗清茶,对着院门口,朗声道:“爸,妈,开饭吧。把门关上,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一句话,下了最温和,也最决绝的逐客令。
院子里,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能尴尬地笑着,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了寥寥几户人家。
其中一户,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李大爷。当年林远发高烧,是李大爷背着药箱,深更半夜跑了十几里山路,守了他一夜,分文未取。
林远亲自走上前,将李大爷扶到了上座。
“李大爷,当年要不是您,我这条命可能就没了。今天,您坐这儿,我给您敬杯酒。”
李大爷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看着眼前这冷暖分明的景象,弟弟林浩,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他看着自己大哥那沉稳如山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敬佩。
他终于明白,大哥那句“要靠自己的本事”,到底有多重。
第35章 临别“点金”
在家的三天,是林远三年来最放松的时光。
他没有再理会任何外界的纷扰,只是陪着父母聊聊家常,指点弟弟妹妹的功课,偶尔和李大爷这些真正亲近的邻居,在院子里喝喝茶,下下棋。
那种久违的、淳朴的宁静,让他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离别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林远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背上行囊,准备离开。
然而,当他走到村口时,却发现一个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是青石镇的党委书记,周云帆。
他身边没有跟任何人,也没有开那辆显眼的公务车,就那么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晨雾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林市长。”看到林远,周云帆快步迎了上来,姿态恭敬,却不失读书人的风骨。
“这么早?”林远有些意外。
“知道您今天要走,怕打扰您和家人告别,就提前在这里等了。”周云帆将手里的保温桶递了过去,“这是我爱人熬的小米粥,您在路上喝,暖暖胃。”
这个举动,做得极其聪明。
送礼,太俗,也容易被拒绝。但一桶家常的小米粥,既表达了心意,又显得亲近自然,让人无法拒绝。
林远接了过来,点了点头:“有心了。”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山路上,市政府派来的车,就停在山下的公路边。
“镇上的工作,还顺利吗?”林远看似随意地问道。
周云帆苦笑了一下:“还是老样子。想做点事,但处处掣肘。镇长是县里的人,大权独揽,我这个书记,倒像个摆设。”
他没有大吐苦水,只是点到为止。他知道,在林远这样的高人面前,抱怨是最无能的表现。
“嗯。”林远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快要走到公路。
林远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一片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荒山,问道:“那片山,叫什么?”
周云帆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回答道:“回林市长,那里叫‘野猪岭’,是咱们县最穷、最偏的地方,山高路险,全是石头山,连树都不怎么长,没什么价值。”
“没价值?”林远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他看着周云帆,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惊雷,在周云帆耳边炸响。
“云帆同志,你看那山,像什么?”
周云帆仔细看了看,不解地摇了摇头。
“你看它的山体,是不是岩层裸露,色泽偏青,质地坚硬?”
“你看它的走向,是不是与我们脚下的这条青石河,呈一个环抱之势?”
“你再想想,我们青川县的‘青川’二字,是怎么来的?”
周云帆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被林远这三个问题,问得心头剧震,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记载在县志角落里的传说,猛地浮现在他脑海!
传说,古时候,青川盛产一种青色的、质地温润的石头,是制作砚台的上品,被称为“青川石砚”,曾一度作为贡品,名满天下!但后来,因为战乱,开采的矿脉和工艺,都失传了。
难道……
周云帆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那片荒芜的“野猪岭”,眼神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林……林市长,您的意思是……”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拍了拍周云帆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做工作,不能只看眼前。有时候,被遗忘在故纸堆里的东西,恰恰是最大的宝藏。”
“回去以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不是关于‘旅游开发’,而是关于‘文化遗产的保护性开发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报告的重点,要放在如何带动山区百姓脱贫致富,如何弘扬地方传统文化上。”
“这份报告,不要交给县里。直接送到市里来,交给我。”
周云帆,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林远,感觉眼前的年轻人,已经不是一个凡人。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就为自己,为整个青川县,指出了一条通天的金光大道!
“青川石砚”的文化价值和经济价值,一旦被重新发掘,那将是何等巨大的政绩!而这份功劳,将完完全全地,记在他周云帆一个人的头上!
这是点石成金!
这是再造之恩!
“扑通”一声!
周云帆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感激,竟然对着林远,就要跪下去!
林远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眉头微皱:“干什么!你是党的干部!”
“林市长!”周云帆眼圈通红,声音哽咽,“我……我周云帆,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但凡有任何差遣,我万死不辞!”
林远看着他,知道自己这颗棋子,已经彻底落稳了。
“好好干吧。”他松开手,平静地说道,“不要辜负了这片生你养你的土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了山下的汽车。
周云帆站在原地,对着林远远去的背影,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和整个青川县的命运,都将因为这个年轻人的“临别点金”,而彻底改变。
一条蛰伏在青川的浅龙,因为真龙的点化,即将抬头,吟啸山林!
第36章 新征程
萧家夜宴之后,林远在江州的威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省委办公厅的红头文件,如同尚方宝剑,彻底洗清了他身上所有的污点,并将其在舆情战中的沉稳表现,树立为全省年轻干部的典范。
之前那些还在观望、摇摆的局委办一把手们,此刻再无二心,纷纷向这位年轻的副市长靠拢。林远的每一项指示,都能得到迅速执行。
城南项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速推进。
柳眉的“江城建投”,在林远的“点拨”下,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因祸得福,股价一路飙升,彻底坐稳了江州地产界头把交椅的宝座。
青川县,周云帆的报告,已经通过林远的亲自批示,送到了市文旅局和发改委的案头。“青川石砚”的文化遗产保护性开发项目,被列为市级重点扶持项目,周云帆也因此在县里声名大噪,隐隐有了压过镇长,成为青川政坛新星的势头。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半个月后,两份重要的调令,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了江南省。
第一份,来自京城中央党校。一纸通知,要求江南省常务副省长萧文嵩同志,即日起,赴京参加为期一年的“省部级干部高级研修班”。
所有人都知道,这名为“学习”,实为“镀金”。这是萧文嵩在明年换届前,最关键的一步。一旦学习归来,他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第二份,来自省委组织部。任命,江州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萧若冰同志,调任江南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担任副主任一职。
发改委,素有“小政府”之称,是省里权力最核心、最重要的部门之一。萧若冰以三十二岁的年纪,出任实权副主任,其政治前途,同样一片光明。
离别的前一晚。
黄浦江边,那张他们曾经坐过的长椅上。
林远和萧若冰,静静地并肩坐着,晚风轻拂,带着一丝凉意。
“去了省里,就进了龙潭虎穴,凡事要多留个心眼。”林远轻声叮嘱,“你性子太直,容易得罪人。”
“你还说我?”萧若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你才是那个捅马蜂窝的人。我爸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要在江州搞反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站在风口浪尖上?”
她顿了顿,握住了林远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高书记那样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我真怕……我怕我不在你身边,他们会……”
“放心。”林远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他们想动我,也得先看看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他的眼中,闪烁着强大的自信。
“倒是你,”他看着萧若冰,“去了省发改委,就等于站在了全省经济规划的制高点。以后,江州的项目,可要你这位‘萧主任’,多多关照了。”
“贫嘴。”萧若冰的脸颊微微泛红,她靠在林远的肩膀上,轻声说道:“林远,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等我……也等你。”
“嗯。”林远没有再多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机场。
林远以市政府同事的身份,来为萧家父女送行。
吴市长等一众江州高层,也悉数到场。
临进安检口前,萧文嵩与林远,有了一次短暂的单独谈话。
“小林,”萧文嵩的目光,锐利而深邃,“我这一走,江南的天,可能就要变了。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机会来了。”
“你要记住,你手里最大的武器,不是我,也不是市委,而是你做出的政绩,和江州几百万老百姓的支持。只要你站得正,行得端,把江州建设好了,就没人能搬得动你。”
“但是,”他话锋一转,“做事,既要雷霆万钧,也要春风化雨。不要把所有人都推到你的对立面。要学会团结大多数,孤立一小撮。”
“我明白,叔叔。”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萧文嵩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托付和期许。
送走萧家父女,林远返回市政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独自一人,面对整个江南省的狂风暴雨了。
而风暴,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
刚回到办公室,市委组织部的部长,就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林市长,省委组织部刚刚发来一份干部交流任免通知。”
组织部长将一份文件,递给了林远。
“京城国家发改委,国民经济综合司的副司长,秦峰同志,将空降我们江州,担任市委副书记,兼任政法委书记。”
林远看着文件上那个陌生的名字,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市委副书记!
还是兼任政法委书记!
这是一个权力极大、地位极其重要的位置!
在官场上,市长主抓政府工作,而市委副书记,则主抓党群、组织、人事,并协调政法系统!
这等于,直接派了一个人,来卡住他的脖子,钳制他的手脚!
而且,还是在萧家父女刚刚离开的这个时间点!
这绝不是普通的干部交流。
这是一把来自京城的锋利手术刀,目标,直指他林远!
“秦峰同志,什么时候到?”林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后天。”组织部长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据说,这位秦书记,背景……很不一般。他的父亲,是京城顾家的老朋友。”
林远笑了。
“好啊。”林远将文件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轻声说道。
“欢迎。”
第37章 第一次交锋
秦峰的到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整个江州官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他没有像罗毅那样搞得声势浩大,他的到来,低调,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媒体报道。
周三上午九点,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直接驶入了市委大院。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深色西装,面容俊朗,气质沉稳的年轻人,走了下来。
他就是秦峰。
年近三十,眼神却像古井一般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步伐从容而坚定,每一步,都仿佛经过精确的计算。
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男的精明干练,是他的秘书;女的知性优雅,是他的政策顾问。这两人,一看就是他从京城带来的核心班底。
市委书记吴启明,亲自带着组织部长等几位核心常委,在办公楼前迎接。
“欢迎秦书记来我们江州工作!”吴启明伸出手,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吴书记客气了。”秦峰与他轻轻一握,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感情,“以后还要在您的领导下开展工作,请多指教。”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一把手的尊重,又没有半分下级对上级的谦卑。
简单的寒暄后,吴启明主持召开了市委常委扩大会议,正式欢迎新任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秦峰同志。
林远作为副市长,列席了会议。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未来的“一生之敌”。
四目相对。
没有火花,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猛兽遇到同类时的、最原始的审视和探究。
秦峰的就职演说,极其简短,却又极其高明。
“……我来江州,只带了三样东西:眼睛、耳朵和腿。多看,多听,多走。我个人没什么能力,唯一的优点,就是坚决执行中央和省委的指示精神,严格按规矩办事。”
这番话,听起来谦虚无比,实则暗藏机锋。
“坚决执行中央和省委的指示”,意味着他有通天的背景,可以绕开市委,直接对上。
“严格按规矩办事”,则是在暗示,他要用“规矩”这把尺子,来衡量江州过去的所有工作。谁要是不合“规矩”,他就要拿谁开刀!
在座的一众老狐狸,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各自盘算。
会议结束后,秦峰没有立刻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吴书记,各位同志,”他微笑着说道,“我初来乍到,对江州的情况还不熟悉。正好,我听说城南项目,是我们江州乃至全省的标杆工程。我想,就从这里开始我的调研工作吧。不知道,分管这个项目的林远市长,方不方便给我做个向导?”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新官上任第一件事,不去自己分管的政法委,而是直奔林远功劳最大的城南项目!
这不是调研,这是下马威!
他要在林远最引以为傲的“主场”,挑刺,找茬,杀一杀他这个“本土强龙”的威风!
吴启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林远却笑了,站起身,姿态从容:“当然欢迎。秦书记想了解城南项目,是我们工作的荣幸。请。”
半小时后,城南项目指挥部。
秦峰背着手,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视察着这个巨大的工地。
他没有看那些宏伟的建筑和热火朝天的场面,他的目光,毒辣而精准,全部落在了那些最容易出问题的“细节”上。
“这个基坑的支护结构,用的是h型钢,而不是更稳妥的地下连续墙。虽然符合最低安全标准,但从长远来看,是否存在地质沉降的风险?”
“我看了一下施工日志,上周三,因为暴雨,有三个小时的停工。但当天的工程进度,却显示是超额完成的。林市长,这个数据,是不是有点太‘漂亮’了?”
“还有,项目的总承包方‘江城建投’,是一家民营企业联合体。这么重大的市政工程,完全交给民企,在招投标的程序上,和后期的监管上,我们有没有做到万无一失?”
一个个问题,尖锐,专业,直指要害!
他带来的那位政策顾问,则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跟在后面的建设局赵局长等人,冷汗都下来了。他们发现,这位新来的秦书记,比他们想象中,要难对付一百倍!
指挥部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林远,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场“随堂考试”。
林远始终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
等秦峰问完所有问题,他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秦书记看问题,果然是一针见血,非常专业,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他先是肯定了对方,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您可能有所不知。”
他指向基坑:“之所以没用地下连续墙,是因为在施工过程中,我们意外发现,这里的地质,与德国专家汉斯先生在欧洲处理过的‘科隆大教堂地基沉降’项目,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性。我们直接采用了汉斯先生的专利技术‘应力补偿型锚杆体系’,不仅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四十,安全性反而比连续墙更高。相关的技术报告和数据模型,下午就可以送到您的办公室。”
秦峰的眉毛,微微一挑。
林远又指向施工日志:“至于上周三的进度。是因为我们的气象小组,利用大数据模型,提前十二小时就精准预测到了暴雨的起止时间。所以,我们在暴雨来临前,就已经将人力和设备,全部集中到了不受天气影响的地下管廊铺设工作中,这才实现了‘雨停工不停’。”
“这个‘智慧气象施工系统’,是我们和江州大学合作开发的,目前正在申请国家专利。”
秦峰身后的女顾问,记录的手,微微一顿。
最后,林远看向秦峰,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至于您最关心的‘江城建投’。您说得对,监管是重中之重。所以,我上周已经向市纪委提议,并获得了吴书记的批准,邀请市纪委、市审计局、以及由市民代表和媒体记者组成的‘第三方监督委员会’,从今天起,正式进驻城南项目,对所有的合同、账目、工程质量,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审计。”
“我作为项目总负责人,第一个,接受监督。”
轰!
这番话,如同一记无声的重拳,狠狠地打在了秦峰的脸上!
你不是要查我吗?
好啊!我不仅让你查,我还主动请纪委来查!请审计来查!请全江州的老百姓和媒体,都来盯着我查!
我把我自己,放在了最亮的聚光灯下!
这种坦荡,这种自信,这种“阳谋”,瞬间让秦峰所有准备好的、关于“程序”、“监管”的后续发难,都变得苍白无力,像个笑话!
秦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滔天巨浪。
第38章 带刺的玫瑰
秦峰在城南项目上,碰了一鼻子灰。
但他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斗志更盛。他立刻意识到,在“做事”的层面,林远已经建立起了铜墙铁壁,很难找到破绽。
那么,就要从“做人”的层面,从“权力运行的规则”上,来打开突破口。
他上任的第三天,就以“加强政法队伍建设,提升干部理论水平”为由,在市委党校,举办了一个为期一周的“全市政法系统处级以上干部学习班”。
公安局、检察院、法院、司法局……所有“刀把子”部门的一把手,都被要求脱产,全天候参加学习。
这一手,玩得极其高明。
他没有动任何人的位置,却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这些部门的领导权,暂时“架空”了。
这些局长们,每天只能在党校里听他请来的京城专家,大谈特谈“新时期的政法工作理论”。而各单位的日常工作,则由他这位新任的政法委书记,通过他带来的那个精明干练的秘书,进行“遥控指导”。
短短一周,秦峰就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开始向江州的政法系统,渗透自己的影响力。
林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暂时无法反击。
因为秦峰做的每一件事,都完全符合“规矩”,让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知道,秦峰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一个可以向他发动致命一击的机会。
而林远,同样在等待。
他在等待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将手伸向那些被秦峰所倚仗的“旧势力”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天下午,林远的秘书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古怪。
“林市长,市电视台的记者,说想对您做一个专访。”
“专访?”林远皱了皱眉,“我最近没什么需要宣传的,让他们去采访城南项目的市民代表吧。”
“可是……”秘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来的这位记者,是市电视台最有名的一位,叫……苏菲。她点名,就要采访您。而且,她说,她手里有一样东西,您一定会感兴趣。”
苏菲?
林远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她是江州电视台王牌社会新闻栏目《今日聚焦》的首席记者兼主持人。以其犀利的采访风格和靓丽出众的外表而闻名,被誉为电视台的“刺玫瑰”。据说她背景不浅,敢说敢做,曾经曝光过好几起本地的丑闻,连一些局委办的领导,都让她三分。
“让她进来吧。”林远沉吟片刻,说道。
几分钟后,一个身穿白色职业套裙,留着一头利落短发,五官明艳动人的女人,走进了办公室。
她就是苏菲。
她的眼神,像她的名字一样,带着一种审视和锋利,毫不怯场地与林远对视。
“林市长,您好。我是苏菲。”她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苏记者,你好。”林远示意她坐下,“听说,你手里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苏菲笑了,那笑容,自信而迷人。
她没有说话,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U盘,放在了林远的桌上。
“林市长,您先看看这个。看完之后,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做专访。”
林远将U盘插入电脑。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的画面,是在夜间偷拍的,有些晃动,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画面中,十几辆满载着建筑垃圾的重型卡车,正鬼鬼祟祟地,将一车车的废料,倾倒进江州北郊的一处废弃采石场里。
那些建筑垃圾里,混杂着大量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工业废料桶装物。
视频的最后,一个画外音响起,是苏菲冷静而清晰的声音:
“江州北郊垃圾违规倾倒事件,我们已经跟踪调查了半个月。据我们调查,这些建筑垃圾,大部分来自于滨江路高架桥的翻新工程。而负责清运这批垃圾的,是一家名为‘宏运渣土’的公司。”
“更有趣的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市建设局赵局长的小舅子。”
“而这片废弃采石场,在三个月后,即将被规划为‘江州北部新城’的经济适用房项目用地。”
视频播放完毕。
林远的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已经冷得像冰。
滨江路高架桥!
又是它!又是那个三年前预算超支、工期延误的项目!
又是那个建设局的赵局长!
他不仅在工程材料上以次充好,现在,竟然还敢将含有工业废料的建筑垃圾,直接填埋在未来要给老百姓盖房子的土地上!
这是在刨江州的根!是在断子绝孙!
“这些证据,可靠吗?”林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视频是我们记者冒着生命危险拍到的。所有的公司资料,都有据可查。”苏菲看着林远,眼神灼灼,“林市长,我知道,赵局长是江州城建系统几十年的地头蛇,关系网盘根错节。我也知道,新来的秦书记,正在拉拢他。所以,没有一家媒体,敢报导这件事。”
“我今天来找您,不为别的。”
她的眼神直视林远。
“我只想问您一句话。”
“这件事,您,敢不敢管?”
第39章 “对赌协议”
“这件事,您敢不敢管?”
苏菲抛出这五个字,像一个赌徒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桌面上。
她紧紧地盯着林远,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
来之前,她对这位年轻市长的观感,是复杂的。
网络上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让她本能地将他归为“靠女人上位的凤凰男”一类。
她不否认他有才华,但她怀疑,这份才华更多地是服务于他个人的野心,而非真正的为民之心。
所以,她今天来,既是求助,更是试探。她要用赵立春这块江州城建系统最硬的“滚刀肉”,来试试林远这把“新刀”,到底快不快。
林远看着眼前的苏菲,心中不禁莞尔。
这朵电视台的“刺玫瑰”,果然名不虚传。美得锋利,也聪明得咄咄逼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隐藏在问题背后的不信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市长椅上,十指交叉,目光平静地迎向她的审视。
“苏记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从容,“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想问你几个问题。”
苏菲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反客为主。
“你这个U盘,应该不止我一个人看过吧?”林远说道,“你先找了台里的领导,他们不敢播,因为电视台的很多户外广告业务,都需要建设局点头。你得罪了赵立春,就是得罪了你们台的财神爷。”
苏菲的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你考虑过纪委。但你又犹豫了。”林远继续道,“因为谁都知道,新来的秦书记,正在用‘学习班’的方式,整合政法系统,而赵立春这种‘地头蛇’,是他最想拉拢的对象。你把证据交上去,很可能不是打蛇,而是惊蛇。”
“所以,你最后才选择来我这里,进行一场‘政治赌博’。”
林远看着苏菲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红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赌我跟赵立立春有旧怨,有动力办他。但你又怕,我只是个想利用你当枪使的政客,甚至会为了顾全大局,反手把你这个‘麻烦’给卖了。所以,你才用‘敢不敢管’这四个字,来‘将’我一军,逼我表态。”
“苏记者,我分析的,对吗?”
一番话,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苏菲所有的来意、顾虑、挣扎,剖析得淋漓尽致!
苏菲彻底呆住了。
她感觉自己在这个年轻的市长面前,像一个完全透明的人!她引以为傲的记者嗅觉和逻辑分析能力,在对方面前,显得如此稚嫩可笑!
她脸颊发烫,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第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被挫得粉碎。
许久,她才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定,眼神中的轻视和怀疑,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
“林市长,您说得对。”她没有否认,而是坦然承认,“是我班门弄斧了。既然您把话都说透了,那我也就直说了。您到底管不管,给句痛快话。如果您不管,我现在就走,就当我没来过。”
她依然保留着自己的骄傲。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管?”
林远笑了。他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片繁华的城市。
“把U盘留下。相关的原始素材,以及你调查到的所有文字资料,今天下班前,匿名发到我的私人邮箱。”
他转过身,目光如剑,直视着苏菲。
“这件事,我不仅要管,我还要一管到底!赵立春这颗毒瘤,盘踞在江州城建系统太久了,是时候,连根拔起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
苏菲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她从林远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理想主义光芒。
或许他真的和那些人不一样?
这个念头,第一次,在她心中萌生。
但她依旧保持着记者的警惕。
“口号谁都会喊。”苏菲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林市长,我怎么知道,您是真的想办案,还是只想拿这个当筹码,去做政治交换?”
“好问题。”林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欣赏地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苏菲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我要全程跟进!从今天起,我要以《今日聚焦》栏目组的名义,申请成为本次‘北郊渣土案’的独家跟进报道媒体!你们的每一次调查,每一次行动,我都要在不泄密的前提下,拥有第一时间的知情权!”
“我要用我的镜头,亲眼看着,您是如何把赵立春,绳之以法的!”
这,是她最后的试探,也是她给出的“投名状”。
她要把自己和栏目组,彻底和林远这次的行动,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远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倔强和决心的俏脸,忽然笑了。
这朵“刺玫瑰”,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
“可以。”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答应了。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调查过程,险象环生。我不能保证你和你的团队,百分之百的安全。”林远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从现在起,你的所有行动,必须听我指挥。”
“你,做得到吗?”
第40章 投名状
苏菲走了。
她走的时候,步履坚定,眼神里充满了斗志。她和林远之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盟约”。
林远的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他没有立刻去查看U盘里的内容,而是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大脑在飞速运转。
赵立春。
建设局局长,在江州城建系统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几乎水泼不进。他不仅是前任城建副市长的“大管家”,据说和现任的某些市委领导,关系也非同一般。
更重要的是,秦峰刚刚上任,就把他当成了拉拢和立威的对象。
动赵立春,就等于直接向秦峰宣战。
这绝不是一件能靠一腔热血就完成的事。
它需要一个完美的突破口,和一个绝对可靠的执行者。
苏菲的U盘,就是那个突破口。
而执行者……
林远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让市公安局的李建国局长,晚上八点,来我办公室一趟。记住,不要通过办公厅,你亲自通知,让他便装过来。”
秘书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这件事的机密性,沉声应下:“是,市长。”
李建国,江州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一个在刑侦一线干了三十年的老警察。
他为人刚正不阿,业务能力极强,在公安系统内部威望很高。但也正因为他这“油盐不进”的臭脾气,得罪了不少人,导致他在“常务副”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快五年,迟迟无法转正。
前任公安局长退休后,所有人都以为他能顺理成章地接任,结果,市里却从省厅空降了一位新局长。
李建国的心,早就凉了半截。
晚上七点五十分,李建国脱下警服,换上一身普通的夹克,独自一人,来到了市政府大楼。
当他走进林远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时,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忐忑。
这位年轻的传奇市长,深夜密召自己,所为何事?
“李局,坐。”林远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态度温和,没有半分市长架子。
“林市长,您找我……”李建国有些拘谨。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苏菲的那个U盘,轻轻地推到了他面前。
“李局,你先看看这个。”
李建国将信将疑地把U盘插入电脑。
当视频播放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最初的凝重,到震惊,再到最后,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从他眼中喷薄而出!
“混账!简直是无法无天!”他猛地一拍桌子,这位老刑警的暴脾气,瞬间就被点燃了,“将工业废料填埋在未来的居民区土地上!这是谋财害命!这是在犯罪!”
林远静静地看着他,对他这个反应,非常满意。
他要的,就是李建国这股嫉恶如仇的正气和血性。
“李局,稍安勿躁。”林远示意他坐下,“视频里的‘宏运渣土’公司,还有它背后的赵立春,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吧?”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声音变得沙哑:“了解。这个赵立春,仗着自己主管城建,这些年没少干违法的勾当。他那个小舅子,更是个地痞流氓,靠着他姐夫的关系,垄断了江州一半以上的渣土清运生意,手底下养了一帮打手,横行霸道,我们好几次想动他,都被上面压下来了。”
说到“上面”两个字,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和愤懑。
“那现在,”林远看着他,目光如炬,“如果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放手去查。你,敢不敢接这个案子?”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远!
他的心脏,在狂跳!
他知道,林远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仅是一个案子,更是一份投名状!
接了,就等于彻底站到了林市长的阵营里,但也意味着,要和赵立春,以及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甚至那位新来的秦书记,彻底撕破脸!
不接,他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常务副”,直到退休。但他也将永远失去,实现自己心中警察正义的机会。
这是一个赌上自己政治前途和身家性命的抉择!
李建国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终于,他站起身,对着林远,敬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用力的警察礼!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穿上警服时的火焰!
“林市长!”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只要您信得过我李建国!”
“别说一个赵立春,就是天王老子,我也敢把他拉下马!”
“请您下命令吧!”
林远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他站起身,走到李建国身边,将一个文件夹递给了他。
“好!这才是我们江州公安该有的样子!”
“这个案子,我命名为利剑行动。”
“我授权你,从全局抽调最可靠、最精干的警力,成立秘密专案组。你,亲自担任组长,直接对我一人负责!”
“这个文件夹里,是我给你梳理的几条调查方向。”
李建国打开文件夹,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一缩!
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
【一、从‘宏运渣土’的财务流水入手,倒查其与建设局相关项目的资金往来。】
【二、秘密调查三年前‘滨江路高架桥’项目的劣质钢材供应商,寻找当年的知情人和证据。】
【三、重点监控赵立春的妻子、儿子等直系亲属的海外账户……】
一条条,一桩桩,精准,狠辣,直指要害!
李建国看得心惊肉跳!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算无遗策的……顶级操盘手!
“记住,”林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冰冷而坚定,“这次行动,要绝对保密。在收网之前,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我们的对手,很强大。打蛇,就要打七寸!”
“我要的,不是查处一个违规倾倒垃圾的案子。”
“我要的,是把赵立春这颗大毒瘤,和他背后的整张利益网,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第41章 拆迁血泪
江州,北郊,瓦子巷。
这里是城市里最后一片尚未被摩天大楼吞噬的“孤岛”。低矮的平房,狭窄的巷道,头顶是蜘蛛网般杂乱的电线。
老张,一个在巷口修了三十年自行车的老师傅,正蹲在自家门口,一口一口地抽着劣质的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脚边,放着一份拆迁协议。那个刺眼的补偿数字,连在市郊买个厕所都不够。
一个月前,一个自称“宏运渣土”公司的项目经理,带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来到了瓦子巷。大部分邻居,在经历了最初的抗议、被断水断电、甚至半夜被砸玻璃之后,都选择了忍气吞声,含泪搬走。
只剩下老张等最后几户“钉子户”,还在苦苦支撑。
“爸,要不……咱还是签了吧。”儿子张强,一个刚退伍不久的年轻小伙,看着父亲满是愁容的脸,不忍地说道,“我听说了,那个‘宏运公司’,背景很深,黑白两道通吃。我们……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斗不过,也得斗!”老张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倔强,“这是我们自己的家!我就不信,这江州,没有王法了!”
然而,“王法”还没来,麻烦,先来了。
当天深夜。
“哐当——!”
一声巨响,老张家的窗户玻璃,被一块板砖砸得粉碎!
紧接着,七八个手持棍棒、面目凶恶的壮汉,一脚踹开大门,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赵立春的小舅子——赵四海。
“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赵四海用棒球棍,一下下敲着手心,眼神凶狠,“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字,你签,还是不签?”
“你们……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是犯法的!我要报警!”老张的老伴,吓得浑身发抖。
“报警?”赵四海狂笑起来,一把抢过手机摔得粉碎,“在这江州城建这一亩三分地上,我姐夫就是天!我就是法!”
“不许你欺负我爸妈!”儿子张强血气方刚,抄起一把椅子就想冲上去。
“不知死活的东西!”赵四海眼中凶光一闪,“给我打!打到他肯签为止!出了事,我担着!”
一场残忍的殴打,就在这间狭小的老屋里上演。
与此同时,在距离瓦子巷不远的一处黑暗巷口。
一辆伪装成“管道疏通”的破旧面包车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死死地握着一台高清夜视摄像机,镜头透过车窗的缝隙,将老张家发生的一切,都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他叫孙宇,是市电视台《今日聚焦》栏目组里,最年轻、也最大胆的实习记者。
孙宇的家境普通,但他工作极其拼命,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心中有一个女神,他的老师,苏菲。
从他进台实习的第一天起,他就被苏菲那飒爽的身姿、犀利的言辞和为民请命的正义感深深吸引。他把苏菲当成自己的人生偶像和奋斗目标,苏菲交代的任何任务,哪怕再危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完成。
他渴望着,有一天能用自己的能力,赢得女神的青睐。
今晚的盯梢,就是苏菲亲自交代的。
当他透过镜头,看到张强为了保护父母,被打得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时,孙宇的眼睛都红了!一股属于年轻人的热血和愤怒,直冲脑门!
他紧紧地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拍摄。他知道,此刻的冲动,毫无用处。只有留下这最真实的、最残忍的铁证,才能将这帮畜生,绳之以法!才能不辜负苏菲姐对他的信任!
当赵四海带着人,嚣张地扬长而去后,孙宇才浑身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立刻拨通了苏菲的电话,声音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苏菲姐……拍到了……全都拍到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残忍……”
电话那头,传来苏菲冷静而凝重的声音:“很好。孙宇,你做得非常出色。立刻把车开到安全地方,将视频素材进行备份。记住,注意安全,不要暴露自己。”
“我明白!”孙宇重重地点了点头,听到女神的夸奖,他感觉刚才所有的恐惧和紧张,都值了!
挂断电话,他看着摄像机里那段血淋淋的画面,又想起了苏菲那张充满正义感的俏脸,心中暗暗发誓:苏菲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把这帮混蛋,全都送进监狱!我一定会成为,那个能配得上和你并肩作战的男人!
而此刻,江州最顶级的私人会所,“江南里”。
赵立春正满脸谄媚地,亲自给新任的市委副书记秦峰,倒上一杯价值不菲的拉菲。
“秦书记,您初来乍到,以后,我赵立春,就是您手下的一名小兵!您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秦峰优雅地晃了晃酒杯,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就在这时,赵立春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四海发来的短信。
【姐夫,瓦子巷最后几家钉子户,都搞定了。】
赵立春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删掉短信,然后举起酒杯,对秦峰笑道:“秦书记,来,我敬您一杯。祝您在江州的工作,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包厢里,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第42章 万恶校园贷
江州大学,图书馆。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安静的阅览室里,给一排排书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夏晚晴合上手中的《城市规划与设计原理》,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作为江州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的研二学生,同时也是校学生会的主席,夏晚晴是整个校园里公认的“女神”。
她不仅有着一张清丽绝俗,气质如兰的鹅脸蛋,学习成绩更是常年霸占专业第一。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没有丝毫富家千金的骄纵之气,为人谦和,做事干练,在同学中威望极高。
她对江州这座城市,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和抱负。最近,她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对“城南项目”的研究中。那个由新任副市长林远主导的、充满了天才构想的城市改造计划,让她这个专业人士,都感到由衷的钦佩和震撼。
她甚至觉得,这位年轻的林市长,或许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那种能将理想照进现实的“同路人”。
然而,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学生会生活部的部长打来的。
“主席!不好了!你快来一趟!土木工程系的李浩,要……要跳楼!”
夏晚晴的脸色,瞬间一变!
她抓起外套,飞奔出图书馆,向着电话里所说的、学校南区最偏僻的那栋废弃实验楼跑去。
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实验楼的天台上,已经围了几个学生会的干部,所有人都急得满头大汗。
一个瘦弱的男生,正双腿悬空,坐在天台的边缘,情绪激动,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
他就是李浩。
夏晚晴认识他,一个来自偏远农村的特困生,性格内向,但学习极其刻苦,每年都拿国家一等助学金。
“李浩!你冷静一点!有什么事,你下来,我们好好说!”夏晚-晴冲着他大喊。
“晚晴学姐……”李浩回过头,看到是夏晚晴,那张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没用的……一切都太晚了……我活不下去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帮你解决!”夏晚晴的心,揪成了一团。
“你帮不了我……”李浩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绝望,“我……我借了‘校园贷’……”
“校园贷”三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原来,半年前,李浩的母亲被查出患了重病,急需一大笔手术费。老实巴交的李浩,不想给家里添负担,又求助无门,就在学校的厕所门后,看到了“无抵押、秒放款”的校园贷小广告。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借了五万块钱。
却没想到,这五万块钱,是踏入地狱的门票。
高昂的“砍头息”、暴力的催收、以及“以贷养贷”的陷阱,让这笔债务,在短短半年内,像滚雪球一样,滚到了恐怖的五十万!
催收公司的人,不仅找到了他的老家,往他家门上泼红油漆,还把他妹妹的照片,p成了不堪入目的图片,威胁他再不还钱,就发到网上去!
“五十万……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李浩的声音,如同鬼魅,“我死了,他们就不会再去找我家人了……学姐,对不起……给学校抹黑了……”
说着,他身体前倾,就要纵身一跃!
“不要!”夏晚晴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李浩的腿!
“李浩!你听我说!”夏-晚晴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尖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五十万,我先帮你垫上!只要你活着,一切都有希望!你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完了!”
李浩愣住了。他看着死死抱着自己不放的夏晚晴,感受着她手臂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那颗早已冰冷死寂的心,第一次,有了一丝暖意。
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李浩终于被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安抚好李浩的情绪后,夏晚晴的俏脸上,蒙上了一层寒霜。
她立刻召集了学生会的核心干部,成立了一个“校园贷”问题秘密调查小组。
“这件事,绝不是个例!”夏晚晴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我们必须把这颗毒瘤,从我们江州大学,彻底挖出来!”
她利用自己在学生中的威望,很快就找到了好几个和李浩有类似遭遇的受害者。
通过对这些受害者提供的信息进行汇总和分析,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催收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注册法人,赫然是赵四海!
又是他!
夏晚晴看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她知道,这件事的背后,绝不简单。
她没有声张,而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盘踞在象牙塔周围的魔爪。
她让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帮她搞到了一张江州地下圈子里很有名的“德州扑克”赌局的入场券。
她听说,赵四海每周五晚,都会出现在那里。
她换下平日里素雅的衣裙,穿上了一身性感的黑色紧身裙,化上了精致而妩媚的浓妆,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大学生。
她要用自己做诱饵,去钓出那条最凶狠的鲨鱼。
她并不知道,她的这个决定,将让她自己,陷入前所未有的危险之中。
第43章 同时遇险
江州,西城区,“皇家一号”娱乐会所。
顶层,那间充斥着金钱与荷尔蒙气息的德州扑克VIp室里,赵四海看着被两个壮汉死死架住的夏晚晴,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他知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妹,身上肯定藏着什么东西。
“把这位‘记者’小姐,给我‘请’到后面的休息室去!”
一声令下,夏晚晴被强行拖进了通往内部区域的电梯。她所有的挣扎,在那两双铁钳般的大手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会所一楼大厅。
当苏菲看到夏晚晴被强行拖走的那一幕时,她心中警铃大作!
“孙宇!你去拦住他们!拖延时间!我马上报警!”她当机立断。
“好!”孙宇一腔热血上涌,想在女神面前表现,立刻就冲了过去。
苏菲则飞快地跑到会所一个无人的角落,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110。然而,电话那头接线员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她心凉了半截。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转而拨通了辖区派出所所长王豹的私人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王豹懒洋洋的官腔:“苏大记者啊,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皇家一号’可是正规的娱乐场所……你别急,我们这边警力有点紧张,等我核实一下情况,马上安排人过去看看。”
这番滴水不漏的搪塞,让苏菲如坠冰窟。她知道,报警这条路,被堵死了。
而另一边,孙宇的拖延也以失败告终。他和苏菲很快被十几个打手团团围住。
“两位,我们老板有请。”
一间没有窗户、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储藏室里。
冰冷的铁门,“哐当”一声在身后锁上。
苏菲和孙宇,被粗暴地推了进来。借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灯泡,他们看到了同样被绑在这里的夏晚晴。
此刻的她,妆已经花了,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但眼神,却依旧像一头倔强的小鹿,充满了愤怒和不屈。
“苏菲学姐?”夏晚晴认出了苏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们……也是来调查他的?”
苏菲苦涩地点了点头。她没想到,自己和这个勇敢的学妹,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在如此绝境中相遇。
铁门再次被打开。
赵四海带着几个满脸淫笑的马仔,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正把玩着从夏晚晴和苏菲身上搜出来的微型设备,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
“可以啊,一个学生会主席,一个电视台名记,还有一个不怕死的愣头青。”赵四海狞笑着,“胆子不小,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我们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孙宇色厉内荏地喊道。
“警察?”赵四海放声大笑,他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免提。
电话接通,传来王豹懒洋洋的声音:“喂,四海哥,什么事啊?”
“黑豹,我这里有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刚才是不是有人报警了?”
“嗨,是有这么回事。放心吧,四海哥,我压下来了,手脚利索点,别给我留麻烦。”
电话挂断。储藏室里,一片死寂。
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被这通电话,彻底浇灭。
巨大的屈辱和恐惧,像潮水般将苏菲和夏晚晴淹没。夏晚晴毕竟还年轻,身体因为害怕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苏菲虽然也怕得手心冒汗,但她看到身边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一股作为“学姐”和“记者”的责任感,瞬间压倒了恐惧。她不动声色地,将夏晚晴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挡在她的前面。
“别怕。”她压低声音,在夏晚晴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
夏晚晴感受着从苏菲手臂上传来的、那份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力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也反手握住了苏菲的手,两个同样骄傲的女孩,在这一刻,将对方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依靠。
赵四海看着她们“姐妹情深”的模样,笑容变得更加残忍和兴奋。
“哟,还挺感人!”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苏菲,直接抓住了夏晚-晴的头发,“那就从你这个学生妹开始!让你的好姐姐,在旁边好好欣赏欣赏!”
“放开她!你们这群畜生!”苏菲尖叫着,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奋不顾身地就想冲上去!
但她立刻被两个壮汉死死地按住,动弹不得。
看着夏晚晴那张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惨白的小脸,看着赵四海那只即将撕裂她衣服的魔爪,苏菲的心,彻底碎了。
一股比死亡更可怕的绝望,笼罩了她。
她闭上了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在这意识即将沉沦的最后一刻,她的脑海中,没有闪过父母的脸,也没有闪过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那些新闻奖杯。
浮现出的,竟然是林远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
是他在办公室里,云淡风轻地剖析着她的所有心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
是他说出“赵立春这颗毒瘤,是时候连根拔起了”时,那睥睨一切的强大自信。
一股巨大的、无以复加的悔恨,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我怎么这么傻!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想到他!
是那可笑的骄傲吗?还是怕给他添麻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在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里,常规的“程序”,早已失灵。唯一能倚仗的,或许只有那个男人,那份属于他的、雷霆万钧的力量。
可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赵四海那张充满腥臭气息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林远……
快来救我啊……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她心底最深处,疯狂地呐喊起来。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准备咬下去——
第44章 利剑初试
就在苏菲万念俱灰,准备咬舌自尽的那一刹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在密闭空间里引爆了一颗炸弹!
储藏室那扇厚重无比的精钢大门,竟然被一股无法想象的暴力,从外面,硬生生地踹开了!
门板扭曲变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向内倒飞进来,狠狠地砸在两个正准备上前按住苏菲的打手身上!那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口喷鲜血,昏死了过去!
这石破天惊的一幕,让储藏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四海那只即将触碰到夏晚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错愕和恐惧。
门口,烟尘弥漫。
逆光中,数十个身穿黑色特警作战服、手持95式自动步枪、头戴防暴头盔的魁梧身影,如同从地狱里冲出的修罗,以标准的战术队形,瞬间涌入!
冰冷的枪口,黑洞洞地,在第一时间,对准了房间里每一个目瞪口呆的匪徒。
“不许动!警察!”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谁敢反抗,就地击毙!”
冰冷、果决、充满杀伐之气的命令,响彻整个储藏室!
赵四海和他那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马仔,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可是只有在反恐演习中才能看到的、市局最精锐的“黑豹突击队”!
他们手里的那些棍棒砍刀,在黑洞洞的枪口面前,显得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可笑。
“哐当——”
不知是谁先吓破了胆,手里的武器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金属落地声响起。所有人,都乖乖地抱头蹲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一个身穿警服,肩扛二级警督警衔,面容刚毅如铁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李建国!
他看了一眼屋内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苏菲和夏晚晴,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面如土色的赵四海,眼中怒火喷薄!
“赵四海!”他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寒冰,“你涉嫌聚众赌博、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以及多项涉黑犯罪!现在,我代表江州市公安局,正式逮捕你!”
苏菲和夏晚晴,看着眼前这如同电影般的一幕,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特警,她们知道,她们得救了。
在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光明,终究还是刺破了黑云。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城西派出所。
年轻的民警小张,正坐立不安。
他刚刚接到了110指挥中心的出警指令,报警人是市电视台的名记苏菲,地点是“皇家一号”。
但他还没来得及集合队伍,就被所长王豹,一把按了下来。
“急什么?”王豹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喝着茶,“苏菲?她一个记者,大惊小怪的。‘皇家一号’能出什么事?八成是喝多了。你让接警中心记一下就行了,别大动干戈的,影响人家正常营业。”
小张急了:“所长!报警内容是非法拘禁!这是重案!”
“重案?”王豹冷笑一声,用手指点了点小张的胸口,“小子,我教你个乖。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有些地方,不是你我能管的。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才能活得长久,明白吗?”
就在这时,王豹的私人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还故意按下了免提。
“喂,四海哥,什么事啊?”
电话里,传来了赵四海嚣张的声音。
当小张听到那句“放心吧,四海哥,我压下来了”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这是渎职!这是犯罪!这是警服的耻辱!
他想起了自己穿上这身警服时的誓言,想起了警校老师的教诲——“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不!不能让它迟到!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战胜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他没有再和王豹争辩,而是猛地冲出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用自己那部老旧的手机,颤抖着,拨通了那个他只在内部通讯录上见过的、被誉为全局“铁面判官”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喂,我是李建国。”
“李……李局!我是城西所的民警张一凡!”小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我……我要越级上报!‘皇家一号’,出事了!王豹所长,他……”
李建国静静地听完了他的汇报,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这十秒,对小张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张一凡同志,”李建国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无比严肃,“情况我已知晓,你做得很好。”
挂断电话,李建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林远的加密专线。
“林市长,鱼,咬钩了。而且,是一条大鱼,还牵出了一条给我们自己队伍抹黑的‘泥鳅’。”
电话那头,只传来林远简短而冰冷的三个字。
“立即行动。”
李建国放下电话,直接按下了办公桌上那个红色的紧急按钮。
“命令:黑豹突击队,全员集合!三分钟内,出发!目标,皇家一号!”
“行动代号:利剑!”
镜头切回储藏室
当那扇厚重的精钢大门被踹开,当那群如同天降神兵的特警涌入时,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孙宇蜷缩在地上,小腹的剧痛和刚才的恐惧,让他几乎失去了意识。但此刻,他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了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特警。他看到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赵四海和他的马仔们,此刻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乖乖地抱头蹲下。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恐惧。他甚至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只是傻傻地看着,嘴巴微张,半天都合不拢。
苏菲的震惊,则更多地来自于对这背后力量的震撼。
她非常清楚,能绕开辖区派出所,直接调动市局最精锐的“黑豹突击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动这样一场雷霆万钧的突袭,这需要何等巨大的能量和魄力。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报警电话能做到的!
她看着那位正气凛然的李建国局长,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显得有些激动和青涩的年轻民警小张,她的脑海中,瞬间就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是林远!
一定是他!
只有他,才有这个动机!也只有他,才有这个能力!
苏菲的心,狂跳不止。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如此震撼地,感受到了那个男人手中那份翻云覆雨的权力。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绝望中,心中那句本能的呼喊——“林远,快来救我啊!”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以这样一种王者降临般的姿态。
而在三人中间,夏晚晴的表现,却显得异常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去擦拭脸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只是靠在苏菲的肩上,那双清丽的眸子里,泪痕未干,却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恐惧和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饶有兴致的打量。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抱头蹲地的匪徒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她像一个最挑剔的观众,在审视着一场刚刚上演的突袭表演。
她的眼神,扫过特警们手中那黑洞洞的枪口,扫过他们精良的战术装备,最后,落在了那位发号施令的、肩扛二级警督警衔的中年男人身上。
她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微微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李建国走到那个还处在巨大震惊中的年轻民警小张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许和肯定。
“小张,你做得很好!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警服!”
小张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李建国看着被特警用枪指着头,依旧在叫嚣“我姐夫是赵立春!你们敢动我试试!”的赵四海,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刑警队长雷东说道:
“把他带回去,好好审!”
第45章 小辣椒
第二天清晨。
江州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灯火通明。
刑警队长雷东,将一份厚厚的口供,放在了常务副局长李建国的办公桌上。
“李局,赵四海全招了。”雷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兴奋,“聚众赌博,非法拘禁,组织黑恶势力欺行霸市……最关键的是,他承认了,北郊渣土违规填埋,是他姐夫,建设局局长赵立春,亲自授意的。”
李建国看着口供,眼神冰冷。
“很好。”他点了点头,“让预审科的同志们连夜工作,把所有证据链都做扎实。天亮之前,我要一份完整的报告。”
“是!”
上午九点,副市长办公室。
李建国将整理好的案情报告,递交给了林远。
林远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
“干得漂亮。”他放下报告,看着李建国,“李局,你这把利剑,果然锋利。”
“都是林市长您指挥有方。”李建国由衷地说道。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林远问道。
“我准备,立刻将材料移交纪委,对赵立春,采取措施!”李建国眼中闪着寒光。
林远却摇了摇头。
“不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李局,你现在只是拿到了赵四海的口供。赵立春是官场的老狐狸,他完全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这个小舅子身上。仅凭这个,想一击致命,还不够。”
“那您的意思是?”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林远笑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赵四海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把他手下那个黑恶组织,连根拔起,把所有受害者的笔录,都做得详详细细。声势,要造得越大越好。”
“同时,”林远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把这份案情报告,复制两份。一份,按程序,向吴市长汇报。另一份,更重要的,要形成最精炼的简报,由你亲自,呈送给市委的陈正阳书记。”
陈正阳书记。
当林远说出这个名字时,李建国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明白了林远的深意。
这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道!
“我明白了!”李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林远的敬佩。
送走李建国,林远的秘书敲门进来。
“市长,市电视台的苏菲记者,和江州大学学生会的夏晚晴主席,在会客室等您,说想当面向您表示感谢。”
“让她们进来吧。”
很快,苏菲和夏晚晴,并肩走了进来。
苏菲换上了一身知性的米色风衣,显得干练而优雅。她看着林远,眼中满是敬畏。
而她身边的夏晚晴,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运动服,扎着高高的马尾,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怯懦,反而带着审视的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林远,以及他这间代表着权力的办公室。
“林市长,谢谢您。您救了我们所有人。”苏菲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你们的勇敢,才给了罪恶被曝光的机会。”林远微笑着说,“我该谢谢你们才对。”
他说着,目光转向了夏晚晴。
夏晚晴却毫不客气地迎上他的目光,直接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挑衅:“林市长,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我们今天来,是想知道,赵四海抓了,那他姐夫赵立春呢?什么时候抓?”
这番话,问得极其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一旁的苏菲,都为她捏了一把汗,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林远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趣。他看着这个像个小辣椒一样的女孩,笑了笑:“夏主席,办案,要讲究证据和程序。”
“证据?”夏晚晴从随身的双肩包里,拿出了一个U盘,直接扔在了林远的桌上,“这里面,是我在赌场拍到的,赵四海和人进行利益交换的视频,还有我们学生会对‘校园贷’受害者的调查报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赵立春!”
“至于程序……”她哼了一声,抱起双臂,眼神里满是不屑,“我只知道,坏人就该被抓起来!要是都按部就班讲程序,那瓦子巷被打断腿的张强大哥,那些受害者何时能等到黎明呢?”
苏菲听得心惊肉跳,这位夏大小姐,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林远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中对她的背景,又多了几分猜测。
“你说的对。”林远点了点头,竟然认同了她的话,“所以,赵立春,一定会倒。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夏晚晴立刻追问。
“因为只拔掉一个赵立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寒光,“他背后,还有一张更大的网。我要的,是把这张网,连同上面所有的毒蜘蛛,一网打尽!”
这番话,充满了磅礴的气势。
苏菲听得心潮澎湃,而夏晚晴,那双充满审视的眸子里,也闪过了异样的光彩。
但她依旧没有完全信服。
“说得好听。”她撇了撇嘴,“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拿这个当筹码,去跟那个新来的秦书记,做什么政治交易?”
“夏晚晴!”苏菲终于忍不住,低声喝止了她。
林远却摆了摆手,示意苏菲不必紧张。他看着夏晚晴,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好啊。那为了让夏主席放心,我随时欢迎你,和苏记者一起,对我接下来的所有行动,进行最严格的监督。”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的行动,有机密性。我需要我的‘监督员’,不仅要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更要有一张靠得住的嘴。”林远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做得到吗?”
夏晚晴迎着他那深邃的目光,心中第一次,有了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她扬起光洁的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林市长,你放心。”
“我夏晚晴的嘴,比银行的保险柜,还严!”
第46章 高手出招
赵四海被抓,在江州掀起的波澜,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只悬在建设局局长赵立春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靴子。
也等待着,市委副书记秦峰,与副市长林远之间,那场注定无法避免的交锋。
然而,秦峰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每天按时主持“政法干部学习班”,在会上引经据典,大谈特谈“依法治市”和“程序正义”,对赵四海的案子,只字未提。
这种反常的冷静,让吴市长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只有林远,依旧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城南项目的工作。他知道,秦峰这种顶级的猎手,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绝不会轻易出招。
他在等待。等待秦峰那酝酿已久的、真正的杀招。
一周后,市委常委会上。
会议的前半段,波澜不惊,讨论着几项常规的议题。
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秦峰,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提。
“各位同志,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想提一个建议。”秦峰的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语气温和。
市委书记陈正阳,抬了抬眼皮,不动声色地说道:“秦书记请讲。”
“是这样的。”秦峰环视全场,缓缓说道,“我来江州这段时间,发现我们的干部,干劲很足,成绩也很斐然。尤其是城南项目,更是我们江州的城市名片。”
他先是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滴水不漏。
坐在吴市长身边的常务副市长,孙同舟,一个年近六十、主管发改和财政的老成干部,微微点了点头。他本就对林远这个年轻人分管了最重要的城建工作,心有微词,此刻听到秦峰的话,倒觉得有几分顺耳。
“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痛心和关切的神色,“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我也看到了我们工作中的一些隐忧,和我们干部,尤其是年轻干部,所承受的巨大压力。”
他的目光,饱含关切地落在了林远身上。
“就比如前段时间,针对林远同志的那场网络风波。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还记忆犹新。一个一心扑在工作上、为江州立下汗马功劳的优秀年轻干部,就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个人名誉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我们作为组织,作为同事,看着都心疼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在座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虽然最后,在省委和市委的坚强领导下,我们澄清了事实,打掉了幕后黑手。但是同志们,我们也要反思啊!”秦峰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为什么谣言会有市场?为什么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这固然有敌人手段卑劣的原因,但我们自身的工作,是不是也存在可以改进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众人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我个人认为,根源就在于,我们的重大项目决策,有时候过于依赖个人英雄主义,而集体智慧和程序保障,体现得还不够充分。当所有的功劳和焦点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时,那么所有的风险和攻击,自然也会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
“城南项目,是林市长一手缔造的奇迹,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也正因如此,他个人,也承担了本不该由他一人承担的、巨大的政治风险和舆论压力!”
他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爱护”和“惋惜”。
“所以,我提议,为了更好地保护像林远同志这样敢打敢拼的干部,为了让我们未来的重大决策,更能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我们应该在现有的决策体系之下,成立重大项目专家决策与监督委员会。”
“这个委员会,由市委直接领导。成员除了市委、市政府的相关领导,还必须强制性地,吸纳我们市人大主管城建环资的副主任、政协主管经济的副主席,以及从省里,甚至京城聘请的规划、金融、法律等领域的专家!”
“以后,我们江州所有投资超过十个亿的重大项目,在提交常委会讨论之前,其所有专业性、技术性的方案,都必须先通过这个‘专家委员会’的审议和表决。只有拿到专家委员会的‘专业性通过意见’,才能进入下一步的行政决策流程。”
“这,既是对项目负责,是对江州负责,更是对我们每一个奋战在一线的干部,最好的保护啊!”
秦峰说完,坐了下来,脸上依旧是诚恳。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在座的领导们,都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秦峰的意图。
他没有推翻现有的规则,他只是在规则之上,又加了一道专业性的枷锁。
人大副主任周海,一个向来只在会上喝茶看报的老好人,此刻也不禁抬起了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秦峰这是在借“人大监督”的名义,往项目里掺沙子。
政协副主席李思静,一位知性的女干部,则微微蹙眉。她敏锐地感觉到,秦峰这是想把水搅浑,让专业问题,政治化。
而接替了萧若冰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位置的新任主任张博,更是吓得手心冒汗。他知道,这个委员会一旦成立,林市长在城南项目上,将不再是那个可以一言九鼎的总指挥。
秦峰,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关切的话,却给林远,量身定做了一副枷锁。
他不是要打倒你,他是要保护你。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远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年轻的传奇市长,该如何应对?
林远的脸上,依旧平静。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却已经,悄然握紧。
他知道,秦峰,终于出招了。
第47章 纪委书记的表态
秦峰的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道看不见的电流,在激烈地碰撞。
在座的,都是在江州官场浸淫多年的人精,他们瞬间就品出了秦峰这番“好意”背后,那冰冷的背刺。
这不是保护,这是夺权!
他用一个冠冕堂皇且无法拒绝的理由,要在林远这头高歌猛进的猛虎脖子上,套上一副名为规则的集体枷锁。
市委书记陈正阳,这位执掌江州多年的一把手,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
“秦书记的这个提议,出发点是好的。保护我们的年轻干部,让重大决策更科学、更严谨,这符合我们党的一贯要求。”
他先是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全场。
“当然,成立一个新的委员会,事关重大。大家都是市委的同志,都谈谈自己的看法吧。”
皮球,被轻轻地踢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了市长吴启明和副市长林远。
吴启明眉头紧锁,刚准备开口,一个沉稳的声音,却抢在了他的前面。
“我同意秦书记的建议。”
说话的,是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钱学斌。
钱学斌年约五十,面容严肃,不苟言笑,是市委班子里出了名的铁面人。他一直认为,林远的提拔速度太快,根基不稳,容易出问题。秦峰的提议,正好契合了他“加强监管、防范风险”的纪委工作思路。
他的率先表态,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纪委书记,这个最关键的刀把子,竟然第一个站队了秦峰!
这个信号,太强烈了!
原本一些准备支持林远,或者打算和稀泥的常委,瞬间变得犹豫起来。
常务副市长孙同舟,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嗯……学斌书记说得有道理。我们这些老同志,经验是多一些,但现在时代发展快,很多新领域的专业问题,确实需要专家来把关。成立一个专家委员会,集思广益,我看,是稳妥的。”
他的话,虽然说得委婉,但立场,已经很明确。
市委常委、组织部长钱伯均,与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方雅,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他们两人,一个管帽子,一个管口舌,位置极其敏感。在这种神仙打架的初期,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沉默。
于是,钱伯均端起了茶杯,仔细地研究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而方雅则拿起了笔,仿佛在认真地记录着会议纪要。
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中立,观望。
人大副主任周海和政协副主席李思静,则心思活络了起来。秦峰的提议,无疑提升了他们单位在重大项目中的话语权,他们没有理由反对。
局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对林远极其不利的方向倾斜。
吴市长终于坐不住了,他放下茶杯,沉声道:“成立委员会,我原则上不反对。但是,这个委员会的定位,必须明确!它只能是一个‘咨询机构’,而不是一个决策机构!否则,就是以专业干预行政,会大大降低我们的行政效率!尤其是在城南项目这种需要高速推进的关键时期……”
他据理力争,试图为林远挽回一些权力。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市委书记陈正阳,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让吴市长继续说下去,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一锤定音。
“好了,我看同志们的意见,也比较统一了。”
“就这么定吧。秦书记的提议,我看是可行的。原则上,通过。”
“具体的委员会章程和人员构成,由秦书记牵头,组织部和市府办配合,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下次常委会上,我们再议。”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所有的争论!
吴市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陈正阳会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了秦峰。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想看到他的错愕,他的愤怒,他的不甘。
然而,林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平静。
他仿佛没有感受到这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也没有在意那副即将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
他只是在陈正阳宣布散会后,平静地站起身,对着主席台,微微颔首。
“我服从组织的决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看着他那从容离去的背影,秦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隐隐升起了一丝不安。
这个年轻人,平静得有些可怕。
第48章 麻烦来了
常委会结束的第二天。
江州市的官场,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下。所有人都知道,秦峰的“专家委员会”,是一把架在林远脖子上的刀。大家都在观望,看这位年轻的传奇市长,将如何应对这无声的枷锁。
林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一整天,都泡在城南项目的工地上。他知道,秦峰的招数虽然高明,但终究是“务虚”的。只要城南项目能继续高速、高质量地推进,只要这份实打实的政绩摆在这里,任何“程序”上的刁难,都将是无根之木。
他要用最硬的事实,来击碎那些所谓的规则。
然而,意外的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
城南项目,地下商业街b3区域,一处正在进行顶板混凝土浇筑的作业平台上。
一个名叫王大锤的老工人,正蹲在脚手架的连接处,检查着螺栓。他是工地上经验最丰富的安全员,也是个出了名的“老顽固”,每天下班前,都要亲自把所有关键节点检查一遍。
突然,他“咦”了一声,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发现,面前这颗承重结构上最关键的高强度螺栓,竟然有些松动,而且,不止一颗!连接处的好几颗螺栓,都像是被人用扳手,刻意拧松过半圈!
一股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好!快跑!架子要塌了!!”
王大锤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起来!他一边吼,一边疯了一样地向着平台边缘的工友们冲去,试图把他们推离这片死亡之地!
但,太晚了。
他那嘶哑的吼声,瞬间被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咔嚓”声所淹没!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整个工地!
那片面积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刚刚浇筑了数百吨混凝土的作业平台,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巨人,瞬间整体垮塌!
钢筋、模板、脚手架,以及那数百吨湿润的混凝土,如同泥石流一般,裹挟着平台上未来得及逃生的十余名工人,狠狠地砸向了十几米深的基坑底部!
在坠落的最后一刻,王大锤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边一个年轻的工友,奋力推了出去……
烟尘冲天而起,将血色的夕阳,都遮蔽得一片灰暗。惨叫声,呼喊声,金属的哀鸣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当林远疯了一样冲到现场时,被眼前的地狱景象,惊得浑身冰冷。
他强迫自己保持着极致的冷静,一道道救援指令,从他口中清晰而果决地发出。
而项目的总负责人,柳眉手下最得力的干将——项目经理周经理,在看到现场惨状的那一刻,两眼一翻,直接吓得瘫倒在地,口中只会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很快就被赶来的公安人员,作为第一责任人,直接带走拘留传话,精神状态已然崩溃。
事故发生不到一个小时,网络上,新的风暴,已经悄然掀起。
无数个营销号和匿名账号,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发布着各种血腥的现场照片和视频。
【江州城南项目发生重大安全事故,伤亡惨重,现场如同地狱!】
【知情人爆料:林远副市长为追求个人政绩,强压工期,漠视安全,终酿惨祸!】
【血的功勋!最年轻副市长的背后,是两条无辜的生命!】
这些舆论,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刺向林远。它们不再纠缠于桃色新闻,而是直接将他钉在了“草菅人命”的耻辱柱上!
一夜无眠的通宵救援后,事故的伤亡情况,终于统计了出来。
十三人受伤,其中四人重伤。
两人,当场死亡。
而那个试图拯救所有人的“吹哨人”王大锤,因为颅脑受到重创,虽然被抢救了回来,却陷入了深度昏迷,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生死未卜。
清晨,市政府新闻发布厅。
林远站在发布台前,一夜未眠的他,眼球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原本挺直的脊梁,也似乎被某种无形的重压,压得微微有些弯曲。
他看着台下那黑压压的、如同饿狼般等待着他的记者们,深吸了一口气,用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声音,公布了那个沉重的数字。
话音刚落,台下的闪光灯,瞬间爆闪成一片刺眼的白昼!
“林市长!请问这次重大安全事故,责任在谁?”一名本地日报的记者,抢先发问。
林远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责任在谁?
他想说,责任在我。他是总负责人,出了事,他责无旁贷。
但他又不能这么说。一旦认责,就等于承认了网络上那些“为求政绩,罔顾安全”的指控,正中对手下怀。
他第一次,在无数的镜头面前,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市长!请您回答!城南项目是否存在为了追求速度,而强压工期、漠视安全的行为?”电视台的记者,将话筒狠狠地递到他嘴边。
“林市长!两条人命啊!您作为项目总负责人,是否会引咎辞职,给死者家属和江州市民一个交代?”一个网络媒体的记者,问题更是尖锐如刀!
不知是谁落井下石的喊道。
“辞职!”
“给个说法!”
记者们的情绪,被瞬间点燃,整个发布会现场,一片混乱。
林远站在刺眼的聚光灯下,看着那些或愤怒、或讥讽、或同情的脸,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广场上,接受着所有人的审判。
他那引以为傲的口才,在“两条人命”这个沉重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对着所有的镜头,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我向逝者和他们的家属,表示最沉痛的哀悼。”
“我向全市人民,郑重道歉。”
“市政府,一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说完,他在秘书和保安的艰难护送下,狼狈地离开了发布会现场。
那落寞的背影,被所有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与此同时,在市委。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市委常委们,正通过电视直播,观看着这历史性的一幕。
当看到林远那狼狈离场的背影时,常务副市长孙同舟,这位一直对林远心存芥蒂的老干部,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气,看似惋惜地说道:“唉,年轻人,还是太急于求成了。城建工作,安全是天!这根弦,一刻也不能松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幸灾乐祸。
纪委书记钱学斌,则面沉如水,表情严肃:“性质太恶劣了!影响太坏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安全事故,这是一起重大的责任事故!必须立刻启动问责程序!”
组织部长钱伯均,推了推眼镜,沉吟道:“林远同志毕竟年轻,经验不足,压力的确是太大了。我们组织上,在用人方面,是不是也该反思一下,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这几位重量级常委的表态,几乎已经给林远,提前定了性。
宣传部长方雅,作为班子里唯一的女性,看着电视里林远那疲惫不堪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她很聪明地选择了沉默。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为林远辩解的话,都会被当成包庇。
而市委书记陈正阳,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电视屏幕,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秦峰将所有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的表情。
“同志们,我说什么来着?”
“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啊!过于追求速度,必然会忽视程序,忽视安全!血的教训,太沉痛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大义凛然的语气说道:
“我建议,立刻成立‘市委重大安全事故调查组’,对此次事故,进行最严肃、最彻底的调查!”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林远同志,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应该暂停一切职务。”
第49章 连环杀招
林远被停职的第二天上午。
江州市委大楼,气氛压抑如铅。
市委书记陈正阳的办公桌上,和市纪委书记钱学斌的办公桌上,几乎在同一时间,被送进来了几封皮纸袋密封的匿名举报信。
信封里,不仅有洋洋洒洒数千字的打印信件,更附带着一沓照片。
照片的像素不高,角度也极其刁钻,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偷拍。
一张,是林远和身姿绰约的柳眉,一前一后,走入“江南里”会所的背影。
一张,是林远在江边,与气质出众的萧若冰并肩而坐,姿态亲密。
还有一张,是深夜的市政府门口,林远与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夏晚晴,在车边交谈……
这些照片,单独看,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但配上信中那些关于“权钱交易”、“权色交易”、“生活腐化”的文字,极具煽动性,瞬间就构成了一幅令人浮想联翩的堕落画卷。
信的最后,更是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一个沉溺于权、钱、色交易的干部,他主导的项目,出现草菅人命的重大安全事故,难道还是意外吗?!我们强烈呼吁市委,彻查此人!给死难的工人一个公道!给江州人民一个真相!
上午十点,市委紧急常委会,再次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那几封图文并茂的举报信复印件,就摆在每一个常委的面前。
纪委书记钱学斌,第一个发言,他将举报信重重地拍在桌上,满脸铁青:“同志们!触目惊心!简直是触目惊心啊!如果这封信的内容属实,那这个林远,就不是简单的犯错误,而是彻头彻尾的腐败分子!是我们党内的蛀虫!”
常务副市长孙同舟,也连连摇头叹气:“唉,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身边又围绕着那么多诱惑。看来,还是没能抵挡住啊!可惜了,可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秦峰。
秦峰反倒是异常平静。
他没有像钱学斌那样愤怒,反而叹了口气。
“同志们,看到这些材料,我心里,很难过啊。”他缓缓说道,“林远同志,是有才华的,也是有能力的。我一直觉得,他是我们江州,乃至我们整个江南省,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他先是把林远高高捧起,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痛。
“但是,越是这样的干部,我们组织上,就越要对他严格要求,越要爱护!不能让他因为一点小问题,就走上歧途啊!现在,外面舆论汹汹,内部又有这么多反映。我觉得,我们应该正视下问题了。这既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林远同志本人负责!”
他没有提任何处理意见,反而看向了市长吴启明,态度恭敬的说道:
“吴市长,您看,这件事,毕竟已经牵扯到了厅级干部,影响重大。光靠我们市纪委来查,恐怕难以服众啊。我们是不是需要向省委、省纪委,做一个专题汇报,请求上级领导的指示和支持呢?这样,也能尽早查明真相,还林远同志一个清白嘛。”
这一招绵里藏针,毒辣至极。
他把“是否上报省委”这个最致命的皮球,精准地,踢到了吴市长的脚下!
吴市长如果同意,那就是亲手把林远的问题放大了。
吴市长如果反对,那就是“捂盖子”、“保护下属”,在政治上,立刻就会陷入巨大的被动。
吴市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整个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吴市长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不同意秦书记的看法。”
说话的,竟然是那位一直保持中立的宣传部长方雅。
她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秦峰。
“第一,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匿名举报,照片模糊,真假难辨。在上一次的网络风波中,我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不能再被同样的手段,牵着鼻子走。”
她对此绝对是有发言权的,因为作为宣传部长,上次的网络风波,她在舆情缓解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屋内大多数领导都对她的话点头认可。
她稍微顿了顿,接着说道。
“第二,林远同志刚刚被停职,这些举报信就立刻精准地送到了各位领导的案头。这时间点,未免也太巧合了。我个人认为,这背后不排除有别有用心的人,在故意罗织罪名,落井下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方雅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我相信我们江州市委、市纪委,有能力、也有决心,查清事实真相!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就急于上报省委,这不仅是对我们自身工作能力的不自信,更是对我们自己同志的不负责任!”
方雅的这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整个会议室,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女部长,竟然会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旗帜鲜明地,力挺林远!
秦峰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寒意。
吴市长也惊讶地看了一眼方雅,随即,立刻抓住机会,沉声说道:“我完全同意方雅同志的意见!我们江州的事情,应该先由我们江州自己调查核实!”
局势,似乎出现了微妙的逆转。
就在秦峰准备再次开口,进行反驳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市委书记陈正阳的秘书,神色慌张地推开门,快步走到陈正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所有人都看到,陈正阳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秦峰和吴市长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免提键,然后拨通了市委总值班室的电话。
“我是陈正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省纪委的同志,到哪里了?”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主任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的声音:
“报告书记!省纪委的专案组,已经……已经到我们市委大院门口了!”
第50章 山雨欲来
省纪委的专案组,到了。
三辆黑色的、挂着普通牌照的奥迪,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直接驶入了市委大院,停在了那栋象征着江州权力核心的一号办公楼前。
为首的,是省纪委第二监察室的主任,程正。
他带着一名副手,径直走进了市委书记陈正阳的办公室。几分钟后,市长吴启明,也被一个电话,叫了过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一场决定江州未来政局走向的、极小范围的“通气会”,开始了。
程正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两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分别递给了陈正阳和吴启明。
“陈书记,吴市长,我们接到省委主要领导的指示,前来核查一些关于林远同志的举报线索。”
陈正阳和吴启明打开文件袋,里面,正是那些图文并茂的匿名举报信。
吴启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正想开口,解释一下上次网络风波的情况。
程正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急。
“这些,只是关于林远同志作风问题的一些反映。”他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不带一丝波澜,“真正让我们省委下定决心的,是另一份证据。”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三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对账单。
“这是我们通过特殊渠道,从瑞士一家私人银行获取的。账户的开户人,名叫林守诚。”
吴启明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是林远父亲的名字!
“而这个账户上,”程正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铁锤,一下下地,敲在两位江州主官的心脏上,“就在三个月前,也就是林远同志刚刚升任副市长后不久,被人分三次,汇入了一笔总额高达两千万的……美金!”
轰!
吴启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两千万!美金!父亲名下!来源不明!
这四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把足以斩断任何一个官员政治生命的……绝命之刃!
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程正会亲自下来!为什么省委会如此雷厉风行!
面对这样的“铁证”,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包庇,都等同于政治自杀!
陈正阳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程主任,省委的意见是?”
程正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传达了省委的决定。
“根据《监察法》相关规定,鉴于江州市副市长林远同志,其直系亲属名下出现巨额不明来源资金,已涉嫌严重职务违法犯罪。”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监委决定,从即刻起,对林远同志,正式进行立案调查。”
“在调查期间,为保证调查工作的顺利进行,也为了保护干部本人,需要请林远同志,在指定地点,配合我们专案组,对相关问题,进行核查说明。”
这番话说得极其规范,但吴启明和陈正阳都清楚,这实际上,就是限制人身自由的留置谈话,是双规的前奏。
“请江州市委,立刻配合执行。”
吴市长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他知道,面对这样的“铁证”,和省委如此坚决的态度,任何辩解,都已是徒劳。
下午三点。
正在城南项目工地上,安排善后工作的林远,接到了市委办公厅的电话。
电话里,吴市长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沙哑。
“林远……你……来市委一趟吧。”
挂断电话,林远站在工地的废墟之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已经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正准备上车,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号码,是萧若冰。
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接通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萧若冰那压抑着的、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令人心碎的沙哑和无力。
“林远……对不起。”
林远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一定是出事了,而且是连萧若冰都感到棘手的大事。
“我刚刚从我爸的一个老部下那里,听到了消息。”萧若冰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他们……他们拿到了一份关于你很不利的证据。程正亲自带队,已经到江州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在颤抖。
“林远,你听我说。无论他们问你什么,你都不要慌。咬死了,就说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要承认,也什么都不要签!给我时间,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
“不要放弃!听到了吗?不许放弃!”
她的话语,急切而又充满了关爱。林远能想象得到,电话那头的她,此刻是何等的焦虑和心痛。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寒意。
“若冰,”他的声音,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和温柔,“别担心。也替我跟叔叔说一声,让他保重身体,不要因为我的事,乱了阵脚。”
“我林远,没那么容易倒下。”
“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是柳眉。
“林先生!”柳眉的声音,同样充满了焦急,“我刚从省里一个金融圈的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他们说……说省纪委正在查一个海外账户,好像……好像跟您有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栽赃陷害?您需要我做什么?钱,人脉,关系,只要我有的,您一句话!”
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商界女王,此刻的语气,却像一个快要失去主心骨的小女孩。
林远能感觉到,她话语里那份不顾一切的关心和信任。
“柳总,”林远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坦然和释然,“没事的。一点小麻烦而已。”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关心我。而是稳住城南项目。无论江州官场发生什么变动,这个项目,都不能停。这,才是我最大的底牌。”
“可是……”
“相信我。”林远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柳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好!我信你!林先生,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与你共进退!”
挂断这两个电话,林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但他心中,却不再有丝毫的冰冷和孤单。
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挺直了脊梁,迈开脚步,走向了那辆将要载他去市委的汽车。
当他走进那间熟悉的、由武警站岗的市委一号会议室时,他看到了程正,看到了陈正阳和吴启明那复杂的眼神。
他知道,他最黑暗的时刻,到来了。
程正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向他出示了那份“立案决定书”。
“林远同志,有些情况,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进行核查。”
林远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平静地,解下了手腕上的手表,摘下了胸前的徽章,将它们,轻轻地放在了会议桌上。
然后,他转过身,在两名省纪委工作人员一左一右的陪同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曾经见证了他无数辉煌的会议室。
他的背影,挺拔,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萧瑟。
江州官场,那颗最耀眼的新星,在升起短短数月之后,便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陨落了?
第51章 小辣椒发飙
林远被省纪委带走调查的第二天。
整个江州官场,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成了谨言慎行的“哑巴”,生怕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说错一句话,站错一次队。
城南项目指挥部,人心惶惶,工程进度几乎陷入停滞。
柳眉虽然强作镇定,但公司股价的持续下跌,和银行圈里那些风言风语,也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远在省城的萧若冰,更是心急如焚,一直在催父亲想办法。
所有人都觉得,林远这次,完了。
江州大学,女生宿舍。
苏菲看着眼前这个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泡面,脸上没有半分焦急之色的夏晚晴,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晚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苏菲急得来回踱步,“林市长出事了!他被省纪委带走了!我们好不容易才看到的希望,现在全完了!”
“急什么。”夏晚晴吸溜了一口面,抬起眼皮,淡淡地说道,“天,还没塌呢。面要坨了,你要不要来一碗?”
“我哪有心情吃面!”苏菲快被她这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样子给气死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我们手里有赵四海的证据,有瓦子巷的视频,我们应该把这些交出去,为林市长证明清白!”
“交出去?交给谁?”夏晚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交给市纪委?他们现在自顾不暇。交给公安局?李建国局长虽然是林市长的人,但没有市委的命令,他敢去碰省纪委的案子吗?还是说,你想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把这些东西捅到网上去,然后被人家轻易地定性为‘林远同党,混淆视听’?”
一番话,问得苏菲哑口无言。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记者思维,在这个比她还小的女孩面前,显得如此混乱和天真。
“那……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苏菲无助的问道。
夏晚晴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开始换衣服。
“很简单。”她一边扎着马尾,一边云淡风轻地说道,“想解决问题,就不要去找那些办事的。直接去找那个,能拍板的。”
“拍板的?”苏菲一愣,“谁?”
“陈正阳。”夏晚晴吐出了三个字。
苏菲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陈……陈书记?市委一把手?晚晴,你别开玩笑了!我们……我们怎么可能见得到他?”
夏晚晴换好衣服,背上一个简单的双肩包,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少见多怪的土包子。
“谁说见不到?”
她拿出手机,没有查找通讯录,而是直接按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私人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陈叔叔,是我,晚晴。”她的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跟邻居家的大叔打招呼,“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您现在在办公室吗?嗯,好,我跟朋友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苏菲,挑了挑眉。
“走吧,苏大记者。陈书记,在办公室等我们呢。”
半小时后,市委一号办公楼,那间象征着江州权力之巅的书记办公室门口。
苏菲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微微发软。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如此轻易地,来到这个地方。门口的武警和书记的秘书,在看到夏晚晴时,甚至连问都没问,就直接恭敬地为她们打开了门。
办公室里,市委书记陈正阳,正坐在沙发上泡茶。看到她们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长辈看到晚辈时,那种慈祥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不是跟你爸说了,来江州要先给我打个电话吗?怎么自己偷偷跑来上学了?”陈正阳的语气,充满了宠溺。
“我来读书,又不是来当官,跟您汇报什么呀。”夏晚晴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一指旁边的苏菲,“陈叔叔,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市电视台的苏菲。她胆子小,第一次见您这么大的官,有点紧张。”
苏菲的下巴,快要惊掉了。她看着眼前这位似乎有些“怕”夏晚晴的陈书记,完全无法把他和那个电视上威严的市委书记联系在一起。
“呵呵,苏记者嘛,我认识。”陈正阳冲苏菲和善地点了点头,“你们台的《今日聚焦》,我常看,办得很好,很有深度。”
简单的寒暄后,夏晚晴直接切入了正题,她翘起二郎腿,那姿态,比陈正阳更像这里的主人。
“陈叔叔,我今天来,不为别的事。就为你们那个林远市长。”
听到“林远”两个字,陈正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为一声长叹。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疲惫地说道,“晚晴啊,这件事,你可别为难叔叔了。不是叔叔不想保他,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爱莫能助?”夏晚晴冷笑一声,那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我怎么听说,在常委会上,第一个跳出来支持秦峰,给林远下绊子的,就是您这位‘爱莫能助’的陈大书记呢?”
“你这丫头!听谁胡说八道的!”陈正阳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我那是……那是为了顾全大局!省纪委的程正都亲自下来了,还带着那份要命的证据!我不点头,难道要跟省委对着干吗?”
“证据?”夏晚晴撇了撇嘴,满脸不屑,“两千万美金?亏他们想得出来!这种栽赃陷害的低级手段,连我爷爷部队里那些搞情报的都懒得用了!你们居然信以为真?”
她站起身,走到陈正阳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叔叔,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
“林远这个人,是我夏晚晴看上的人。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看上,是我觉得,他是个能干事、也敢干事的人。我们江州,需要这样的官。”
“他要是清白的,你们谁要是敢让他蒙受不白之冤,我第一个,跟你们没完!”
“他要真有问题,不用你们动手,我亲自把他送进监狱!”
“现在,我就问你一句话。”她步步紧逼。
“你,到底是想站在一个能为江州带来未来的好市长这边,还是想站在那几个只会玩弄权术,陷害忠良的卑鄙小人那边?”
“你自己,选!”
第52章 显赫家世
“你自己,选!”
夏晚晴的声音,清脆,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回荡在宽敞的书记办公室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正阳看着眼前脾气火辣的女孩,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无奈,有宠溺,还有深深的担忧。
他缓缓地坐回沙发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沉默了许久。
他奇怪地问道:“丫头,你老实告诉叔叔,你和这个林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正阳的内心,此刻正翻江倒海。
他与夏家的渊源,极深。可以说,他陈家能有今天的地位,离不开夏家的提携。他的父亲,曾是夏晚晴爷爷麾下最得力的警卫员。而他自己能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主政一方的位置,更是少不了夏晚晴父亲,那位如今执掌大军区权柄夏司令的鼎力相助。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眼前这个被他视如己出的小侄女,其背后代表的能量,有多么恐怖。
他更清楚,林远这件事,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腐败问题。这是省里,乃至更高层级的两个政治势力,在江南省这块棋盘上的一次激烈较量!
他陈正阳,作为江州的一把手,就像是站在钢丝上的人,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而林远那个小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他身边的关系,更是复杂得令人头疼!省长家的千金萧若冰,商界的女王柳眉,还有那个不清不楚的前女友……现在,怎么又把你这尊大神给卷进来了?
他不敢,也绝不能,让夏家的这颗掌上明珠,被卷入到这场凶险的政治风暴中来。
“什么什么关系?”夏晚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大大咧咧地坐回沙发上,“我说了,我看上他能干事!怎么,陈叔叔,你这思想,还停留在封建社会呢?觉得男女之间,除了那点事,就没点纯粹的,为了理想和事业的欣赏了?”
这番没心没肺的回怼,让陈正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
“丫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脾气,我懂。你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放下茶杯,眼神诚恳地看着她。
“但这次,听叔叔一句劝。”
“回去吧。回学校,好好读书,好好做你的研究。江州的这潭水,太深,太浑了。林远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一百倍。”
“你,不要再过问了。”
“好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请求的意味。
夏晚晴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
她静静地看着陈正阳,看着他眼中那份真切的关爱和无法言说的为难。
她知道,陈叔叔,是真的不会帮她了。
“行。”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干脆利落地站起身。
“你不管是吧?”
“那我走了。”
她甚至没有再看陈正阳一眼,扭头就走,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苏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只能仓皇地站起身,对着陈正阳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跟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苏菲看着身旁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的夏晚晴,心中的疑惑,像野草一样疯狂地滋长。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晚晴……妹妹,你……你跟陈书记,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夏晚晴没有回头。
“他那么大的官,怎么……怎么感觉他那么怕你?”
夏晚晴依旧沉默。
“还有,他为什么不肯帮忙?他说的水深,到底是什么意思?林市长他……他是不是真的……”
苏菲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
夏晚晴终于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了刚才的霸道和犀利,反而显出了与她年龄不符的凝重。
她轻轻地了口气,说道:
“苏菲姐,你别问那么多了,我们现在需要找到的是,如何解决问题的途径!”
苏菲一脸焦急的看着夏晚晴问道:
“妹妹,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苏晚晴看着苏菲茫然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
“姐姐,你那么关心林远,你该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你... 我...怎么可能?...你胡说什么呢?”苏菲脸上绯红,“你...你这小丫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哈哈,姐姐,我逗你玩呢?你急什么呀?”
“你....”
“走,我们去这里!”
第53章 神秘招待所
车子在苏菲的胡思乱想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建筑群前。
这里是江州西郊的一处园林式建筑群,白墙黑瓦,绿树成荫,看起来像个高档的疗养院。
但门口那两名站得笔直的武警哨兵,和那块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牌匾,却在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非同寻常。
“这是……哪里?”苏菲看着哨兵戒备下的大门,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我到门口了。”她的语气,依旧是那么随意。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
“嗯,还带了个朋友,市电视台的记者,叫苏菲。让她在外面车里等我就行。”
挂断电话,夏晚晴对苏菲说道:“你在这里等我,哪也别去。”
苏菲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看到那扇紧闭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面容严肃,看起来像是秘书或警卫员的中年男人,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车前,先是恭敬地对车里的夏晚晴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驾驶座上的苏菲脸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眼,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审视一切的穿透力,让苏菲感觉自己仿佛被瞬间看穿,心中一凛。
“小姐,程主任在里面等您。”中年男人低声说道。
“嗯。”夏晚晴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对苏菲摆了摆手,“等我回来。”
说完,她便跟着那个中年男人,走进了那扇神秘的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绿荫之后。
大门,再次缓缓关闭。
将里面那个神秘的世界,与外面的苏菲,彻底隔绝。
苏菲一个人坐在车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一秒,一分,一小时……
她看着眼前这个守卫森严连名字都没有的地方,心中的疑惑和震惊,如同翻江倒海。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夏晚晴见的,又是谁?
她拿出手机,想上网查一下这个地址,却发现这里的信号,竟然被部分屏蔽了,网络时断时续。
属于记者的直觉,让她猛然间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省里的领导下来办案,为了保密和安全,通常不会住在酒店,而是会选择在这种由军队或安全部门管理的内部招待所,作为临时的驻点。
难道说这里是省纪委专案组在江州的驻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菲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
她一直以为,夏晚晴只是认识市委书记陈正阳。
可现在看来,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的能量,竟然能直接通到省纪委的专案组里!而且,还是让专案组的领导,亲自在里面等她!
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学妹,她……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巨大的身份谜团,像一座大山,压得苏菲喘不过气来。
而紧接着,一股复杂微妙的情绪,从她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是出于女人最原始的敏感。
她突然又想起了陈正阳那句“你和这个林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晚晴,她为了林远,动用了如此恐怖的关系网。她真的,只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单纯的“欣赏”吗?
难道,网络上那些关于林远“生活腐化”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他身边,真的围绕着像萧若冰、柳眉,以及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夏晚晴?
一想到这些,苏菲的心里,就泛起了一股莫名的酸楚和自卑。
她苏菲,是江州电视台的台花,是无数人追捧的刺玫瑰。她对自己作为女人的魅力,向来有着绝对的自信。
可此刻,她竟然下意识地,把自己和这个小学妹,比了起来。
论学历,两人师出同门。
论外貌,夏晚晴那份清丽脱俗中带着一丝英气的气质,丝毫不输于自己。
而论家庭出身……
苏菲苦涩地笑了。那是一道她连仰望,都看不到顶的鸿沟。
如果……如果林远真的和她……
苏菲不敢再想下去。她烦躁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咚咚。”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车窗,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苏菲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只见夏晚晴那张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俏脸,正贴在车窗外。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夏晚晴微笑着问她,“是不是在想,你的林市长,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你……我……我才没有!”苏菲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慌乱地反驳,“你……你这小丫头,胡说什么呢!”
她匆忙打开车门,想用质问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这是哪儿啊?你怎么进去了那么久?见到谁了?事情有进展吗?”
第54章 沦为弃子
夏晚晴从神秘的招待所出来后,并没有向苏菲透露任何细节。
她只是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拉着苏菲去吃了顿火锅,然后就回了学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菲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却又无从问起。
整个江州,都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等待着那只靴子落地。
三天后。
靴子,终于落下了。
但落地的声音,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省纪委的专案组,悄无声息地撤走了。
没有通报,没有结论,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紧接着,一份由省委组织部下发,经由江州市委内部传达的“红头文件”,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开来。
文件的内容,极其简短,却又信息量巨大:
【关于林远同志职务任免的决定】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免去林远同志江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市政府党组成员职务。
另有任用。
文件一出,整个江州官场,瞬间引爆!
“免职了!真的免了!”
“我就说嘛,那么年轻,根基不稳,出事是早晚的!”
“可惜了啊,本来前途无量,这一下,算是彻底完了。”
各种幸灾乐祸、扼腕叹息的声音,在私下里疯狂传播。
而当那份“另有任用”的具体调令下来时,所有的声音,都统一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嘲笑。
林远,被任命为江州钢铁集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
江州钢铁集团,简称“江钢”。
这个名字,在老一辈的江州人心中,曾经是无上的荣耀。它是共和国的长子,是江州工业的摇篮,最辉煌的时候,养活了十几万工人及其家属。
但如今,它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僵尸。
设备老化,技术落后,产品滞销,负债高达上百亿!
更要命的是,由于经营不善,已经拖欠了在职和退休职工的工资、养老金,长达近一年!
工人们的情绪,像一个被压抑到极点的火药桶,随时可能爆炸。就在上个月,数千名愤怒的工人,还堵了市政府的大门,要求发放工资,场面一度失控。
前几任去“救火”的领导,要么干了半年就心灰意冷,想办法活动关系调走;要么,就是把这里当成养老院,捞够了最后一笔,拍拍屁股走人。
如今的江钢,就是一个谁也不敢碰的烂摊子。
把林远,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副市长,调到这个地方去当“一把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贬谪了。
这是沦为弃子了!
是让他去背一个天大的黑锅,去平息数万工人的怒火,去面对那上百亿的巨额债务!
这是要让他,在工人们的唾骂声和堆积如山的债务中,被彻底压垮,耗尽所有的政治生命,永世不得翻身!
所有人都明白,林远的仕途,已经死了。
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秦峰端着一杯顶级的龙井,听着秘书的汇报,脸上露出了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
他虽然有些意外,没能将林远彻底“双开”,但这个结果,甚至比“双开”更让他满意。
一劳永逸的死亡,太便宜他了。
他更喜欢欣赏自己的对手,在泥潭里,一点点地、痛苦地、绝望地挣扎,直至被彻底吞噬。
“通知赵立春,”他品了一口茶,淡淡地吩咐道,“让他最近安分一点。风头,过去了。”
当天深夜。
林远被“配合调查”结束后,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房间里,没有开灯。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抽着烟。
烟头的火光,在他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上,忽明忽灭。
他没有去想那两千万美金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去想省里的博弈。
他只是在想,吴市长在向他传达任命时,那副欲言又止,充满愧疚的表情。
他也在想,萧文嵩在得知这个结果后,会是怎样的雷霆震怒和无奈。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庞大的政治机器面前,他个人所谓的才华和功绩,是何等的渺小和无力。
他终究,还是一颗可以被随时牺牲的棋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心底,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打开了。
一道窈窕而熟悉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尘仆仆的香气,闪了进来,然后迅速地将门反锁。
是萧若冰。
她从省城,连夜赶了回来。
在看到黑暗中那个如同受伤野兽般的背影时,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林远的身子,微微一僵。
“别动。”萧若冰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尽的心疼,“让我抱抱你。”
感受着身后那柔软的、温暖的、微微颤抖的身体,林远心中那座冰封的堡垒,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转过身,将她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没有言语。
只有最原始的、最疯狂的、如同干柴遇到烈火般的纠缠和占有。
仿佛只有用这种最激烈的方式,才能宣泄掉这些天所有的压抑、委屈、愤怒和不甘。
也仿佛只有用这种最紧密的贴合,才能确认,彼此,还真实地存在着。
许久,风暴平息。
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
萧若冰将头枕在林远的臂弯里,轻声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
“我爸,动用了所有的关系。但对方准备得太充分了,那笔钱的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高书记他们在常委会上,步步紧逼,以影响稳定为由,要求必须严肃处理。”
“最后,大老板那边,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他准备放弃你了。直接双开,移交司法。林远,政治就是这样,有时候必须弃车保帅....”
林远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奇怪的是,”萧若冰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就在昨天,省纪委的态度,突然就软化了。程正主动提出,说考虑到林远同志在城南项目上的巨大贡献,以及事件本身存在诸多疑点,建议‘从宽处理’。最终,才有了现在这个调任的决定。”
她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林远,“是夏晚晴出面的原因,你才被保留一线生机。”
林远沉默了。
他的沉默,让萧若冰的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她苦涩地笑了。
她既庆幸,林远保住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又感到一种深深自责和嫉妒。
她在最关系心上人生死的时刻,选择了与父亲站一条线,弃车保帅,这的确让她内心煎熬自责。
可到头来,在最关键的时刻,保住自己心爱男人的,竟然是另一个女人。
她甚至开始怀疑,网络上那些关于林远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林远看着她,他是何等的聪明,他瞬间就从话语间,明白了萧若冰心中的纠结与想法。
而最让他感到绝望的是,那股因为“被放弃”而产生的寒意,再次涌了上来。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即便是强如萧家,在真正的风暴面前,也会选择“弃车保帅”。
原来,所谓的政治联盟,所谓的爱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淡淡的说道:“若冰,你现在还在纠结这些,还有意义吗?”
一丝细微的裂痕,已在两人之间悄然产生。
第55章 别离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招待所的窗帘缝隙,照亮了房间里的狼藉。
萧若冰走了。
她走的时候,林远还在沉睡。她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用指尖,轻轻地描摹着他那因为疲惫而显得棱角分明的脸庞。
她的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纠结和痛苦。
她爱林远,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是在那场决定他“生死”的博弈中,当父亲和“大老板”做出“弃车保帅”的决定时,她选择了默认,选择了服从。她没有像一个普通的女孩那样,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地去抗争,去争取。
而夏晚晴,那个她甚至不了解的“情敌”,却做到了。
她甚至知道,如果当时身处险境的是柳眉,那个商界女王,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赌上整个柳氏集团,为林远奋力一搏。还有那个叫苏菲的女记者,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奔走呼号。
与她们相比,自己,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被他视为最亲密盟友的女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却显得如此“理智”,也如此自私。
这份认知,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知道,她和林远之间,那道因为“被放弃”而产生的裂痕,已经真实地存在了。这不是一场争吵或一次误会,而是一种根植于阶级立场上的鸿沟,难以逾越。
她俯下身,在林远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冰冷的、带着泪痕的吻。
然后,她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忧伤,悄然离去。
当林远醒来时,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的那一丝熟悉的茉莉花香。
他没有失落,也没有愤怒,心中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默默地穿好衣服,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根烟。
就在这时,楼下,一辆优雅的宾利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柳眉。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黑色长裙,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却没有半分多余的悲戚。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楼下,抬头望着林远房间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林远看到,她没有立刻上来。
直到十几分钟后,一辆挂着省政府牌照的奥迪车,从招待所的另一个出口,悄然驶离。
柳眉这才迈开脚步,走进了招待所。
这个细节,让林远的心中,微微一动。他知道,柳眉是刻意在等萧若冰离开,她不想给他添任何额外的麻烦。
这个女人的聪慧和体贴,总是恰到好处。
“林先生。”柳眉走进房间,看到满地的烟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将一份温热的早餐,放在了桌上,“先吃点东西吧。”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柳眉坐在他对面,声音温柔而坚定,“我都知道了。江钢那个烂摊子,他们是想把你彻底耗死在那里。”
她看着林远,美眸中,满是信任和鼓励。
“但是,我不信。我相信,只要给你时间,别说一个江钢,就是一座废墟,你也能让它开出花来!”
“林先生,不要放弃。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是市长,还是董事长,我柳眉,和整个柳氏集团,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需要钱,我给你钱。你需要人,我给你人。”
这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柳眉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林远。
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扎着两个可爱的羊角辫,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黑葡萄一样,充满了好奇。
是柳眉的女儿,柳思思。
林远一愣,随即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冲着小女孩招了招手。
柳思思看了看妈妈,得到鼓励后,才迈着小步子,走到林远面前。
林远伸手,将她轻轻地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小女孩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瞬间融化了他心中所有的坚冰。
“一直都在忙,还真不知道,你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林远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柔声说道,“看来,是我对自己人,关心太少了。”
听到“自己人”这三个字,柳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强忍着泪水,笑了笑:“这孩子,命苦。她那个所谓的父亲……”
她将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第一次,对林远和盘托出。从家族联姻,到渣男前夫的骗钱与背叛,再到父亲被陷害入狱、最后病死狱中的悲惨结局……
林远静静地听着,抱着怀里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心中,对眼前这个看美丽霸道的女总裁,实则独自在刀山火海里闯荡了多年的女人,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敬佩和怜惜。
他们,都是被命运狠狠抛弃过,却又死不认输的人。
送走柳眉母女,林远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菲的电话。
“苏记者,是我,林远。”
“林……林市长!”电话那头的苏菲,声音又惊又喜,“您……您出来了?”
“嗯。这次的事,谢谢你和夏晚晴同学。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就真的出不来了。”林远由衷地说道。
“您千万别这么说!我们……我们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苏菲有些不好意思,“真正起作用的,都是晚晴。”
“无论如何,这份情,我记下了。我想当面,跟你们道个谢。你们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过了许久,才传来苏菲那带着一丝困惑和失落的声音。
“林市长……恐怕,不行了。”
“怎么了?”
“我……我联系不上晚晴了。”苏菲的声音,充满了不解,“那天从招待所出来之后,她就回了学校。可就在昨天,我再去找她的时候,她的室友告诉我……”
“她已经办了转学手续,退宿了。”
“她走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电话也一直关机。”
傍晚,林远收到一封信件,拆开信封,一张粉色的信札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相聚有时,后会有期。—— 苏晚晴”
第56章 江钢集团
清晨七点,天刚蒙蒙亮。
一辆半旧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江州钢铁集团那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前。
林远独自一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座曾经象征着共和国工业荣耀的庞大工厂。高耸的烟囱,早已不再冒烟,像一尊尊沉默的墓碑,矗立在灰色的天幕下。厂区内,巨大的厂房连绵起伏,宏伟依旧,但墙壁上斑驳的油漆和随处可见的杂草,却在无声地诉说着它的破败与萧条。
门口的传达室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保安服、头发花白的大爷,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林远走上前,轻轻地敲了敲窗户。
保卫科的老马大爷,被惊醒了,他不耐烦地睁开眼,看到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没好气地问道:“干什么的?”
“我来上班。”林远平静地回答。
“上班?厂里都快发不出工资了,还上什么班?”老马大爷上下打量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是新来的大学生?听大爷一句劝,赶紧走吧,这地方,不是你们年轻人该来的。”
林远没有生气,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盖着省委组织部红头印章的任命文件,递了过去。
“我是林远,新来的董事长。”
老马大爷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林远”两个字和那刺眼的“董事长”头衔时,瞬间瞪大了。
他当然听说了这位新董事长的大名。那个因为贪腐和安全事故被一撸到底的传奇人物。
他眼中的鄙夷,更浓了。
“哦,原来是林董事长啊。”他慢悠悠地站起身,从墙上一大串生了锈的钥匙里,翻找了半天,然后“哐当”一声,将一把孤零零的、沾满灰尘的钥匙,扔在了传达室的窗台上。
“喏,办公楼顶楼最东头那间,就是你的办公室。自己找去吧。”
说完,他便重新靠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多看林远一眼,都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在这里守了一辈子大门,见过的领导,走马灯似的换了一波又一波。每一个来的时候,都说得天花乱坠,走的时候,都把厂子祸害得更烂一截。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不过是又一个下来镀金或者捞钱的贪官罢了。
林远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钥匙,独自一人,走向了那栋孤零零的办公大楼。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布满灰尘的办公室大门时,被眼前的景象,微微刺痛了一下。
与外面厂区的破败截然不同,这间办公室,极尽奢华。巨大的红木办公桌,真皮的老板椅,墙上挂着不知真假的名家字画,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价值不菲的高尔夫推杆练习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一个梳着油头挺着啤酒肚,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哎呀!林董!您……您怎么来得这么早!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安排人来迎接您啊!”
来人,是江钢集团的办公室主任,刘光明。一个在国企里浸淫多年的马屁精。
“不用了。”林远淡淡地说道,“刘主任,带我了解一下厂里的情况吧。”
“是是是!”办公室主任刘光明立刻点头哈腰,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开始了他的“汇报”。
他先是大致介绍了厂里的基本情况,随即话锋一转,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开始“诉苦”:“林董啊,您是不知道,现在厂里这个摊子,有多难……”
“就说我们这个领导班子吧,原本,除了您,还有四位副总经理。可就在您上任前的一个月,张副总和李副总,突然就高升了。张万年张副总,调去市国资委当副主任了;李胜利李副总,更厉害,直接去了省里一家效益最好的国企当二把手。他们这一走,厂里好多重要的业务,都停摆了。”
刘光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现在还在职的,就两位副总。一位是王长贵王副总,他主要负责咱们厂的销售和市场开拓。王副总能力强,人脉广,就是常年都在外地出差,一年到头,也难得在厂里见他几面。另一位是马学文马副总,他主要分管后勤和工会,人是个老好人,就是身体一直不好,三天两头请病假,基本上也不怎么管事了。”
林远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好家伙,跑了两个,一个在外不回,一个在家不管。
好一个“空心化”的领导班子。
“财务上呢?”林远问道。
提到财务,刘光明的脸,皱得更像个苦瓜了。
“唉,别提了!我们的财务总监,钱敏钱总,是个女同志。您是不知道,她压力有多大!外面,十几家银行天天派人来催债,几十家供应商堵在门口要货款;内部,几万名职工等着发工资、报医药费……钱总天天以泪洗面,前段时间实在撑不住了,心脏病复发,现在还在家‘长期休养’呢。财务上,现在就剩几个小会计,每天光是应付讨债的,都焦头烂额了。”
“那生产和技术呢?”林远继续问。
“生产上,我们有三位总工程师。周培安周总工,是咱们厂的老技术权威,德高望重,就是思想……有点跟不上时代了,对新技术、新设备,比较排斥。另外两位年轻点的,一个去年辞职去了南方的私企,另一个,前不久也刚打了报告,说是要去国外深造……”
“至于下面的车间主任,大部分都是跟着厂子几十年的老师傅,有感情,也有怨气。尤其是炼钢一厂的孙大炮孙主任,脾气最火爆,也是工人里最有号召力的,上次带头去市政府上访的,就是他……”
刘光明还没介绍完,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了上来!
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
几名穿着警服的警察,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警察,他看了一眼刘光明,又看了看陌生的林远,直接开门见山: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刘光明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了林远。
那名警察立刻走到林远面前,敬了个礼,语气却十万火急:“你就是新来的林董事长吧?我是西城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我叫张雷。别的话不说了,可算等到你了!出大事了,快跟我们回趟局里!”
林远眉头一皱:“出了什么事?”
“哎呀!路上咱们边走边说吧!”张雷急得直跺脚,“我们分局,快要被你们江钢上访的工人给围攻了!再不去,就要出群体性事件了!”
办公室主任刘光明,一听这话,脸都白了,他拼命地向林远使着眼色,示意他千万别去趟这浑水。
林远却像没看见一样,他看着张雷,平静地说道:
“走。”
“我跟你去。”
第57章 当头一棒
警车,在江州西城区的街道上,一路呼啸。
车内,气氛压抑。
林远坐在后排,目光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刑侦队长张雷,则坐在副驾上,向他快速地汇报着情况。
“林董,事情的起因,是江钢两天前发生的一起安全事故。”张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据我们初步了解,是炼钢二厂的车间主任高强,私自接了一批外面的‘私活’,需要紧急生产一批特种钢材。”
“因为生产线停了很久,设备老化,很多工人都不愿意干。高强就威逼利诱,承诺这批货的工钱,单独结算,当场兑现。工人们一听有现钱拿,也就……”
张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结果,就在试生产的时候,一台老化的起重机,钢缆突然断裂,吊着的钢水包侧翻,高温钢水溅射出来,当场造成三人重伤,一人抢救无效,昨天晚上,人没了。”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安全事故,又是一条人命。
“事故发生后,江钢这边,没有一个领导出面处理。高强更是态度蛮横,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死者和伤者的家属,拿不到一分钱赔偿,也讨不到一个说法,彻底被激怒了。”
“所以,今天一早,他们就抬着死者的遗体,带着几百名工友,把我们分局的大门,给堵了。现在人越聚越多,情绪非常激动,我们的人,快顶不住了。”
林远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坐在他身边,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坐立不安的办公室主任刘光明。
“刘主任,”林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件事,你知道吗?”
刘光明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林董,我也是……昨天下午才听说的。这……这都是高强他自作主张,跟集团没关系啊……”
林远看着他那躲闪的眼神,没有再追问。
说话间,警车已经拐进了西城分局所在的那条街道。
刺耳的警笛声,和鼎沸的喧哗声,瞬间将他们包围。
只见分局门口,黑压压地,聚集了上千名工人。他们大多穿着灰蓝色的旧工服,脸上写满了悲伤、愤怒和麻木。
人群中,几个妇女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一口简陋的薄皮棺材,被摆在分局大门的正中央,显得触目惊心。
工人们高喊着“还我公道”、“杀人偿命”的口号,情绪激动,几次试图冲击由十几名警察组成的那道薄弱的警戒线。
一个脑满肠肥、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警服的胖子,正拿着一个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大家冷静!大家要相信政府!不要采取过激行为!”
他,正是西城分局的局长,赵粮。
警车,在距离人群五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董,您看……”张雷回头,面有难色。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林董!使不得啊!”刘光明吓得脸都白了,想去拉他,却被林远一个冰冷的眼神,给逼退了回去。
赵粮局长一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林远,如同看到了救星,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立刻将手中的大喇叭,对准了愤怒的人群,用尽全身的力气,鬼嚎起来:
“工人同志们!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你们要的负责人,来了!张雷队长,已经把你们江钢集团新上任的林远林董事长,给请过来了!”
“你们有什么诉求,有什么冤屈,都可以跟他说!他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赵粮这番不要脸的“甩锅”,瞬间就起到了效果。
工人们或悲愤、或仇恨、或麻木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齐刷刷地,射向了刚刚下车的林远!
“他就是新来的董事长?”
“这么年轻?嘴上毛都没长齐,能管什么事!”
“还不是跟以前那些贪官一样,都是来捞钱的!”
“就是他!就是他们这些当官的,不把我们工人的命当命!才害死了我儿子啊!”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发出了凄厉的哭喊。
工人们积压已久的怒火,被赵粮这把火,彻底点燃,然后,又被精准地,引向了林远这个最完美的“靶子”!
“打死他!打死这帮吸血的贪官!”
“让他偿命!”
人群,如同失控的潮水,瞬间冲垮了那道薄弱的警戒线,向着林远,汹涌而来!
“大家冷静,请冷静!会有解决办法的!不要冲动!”张雷脸色大变,一边试图劝说愤怒的人群,一边带着几个警察,想去护住林远。
但他们几个人,在愤怒的人潮面前,就像几片脆弱的树叶,瞬间就被冲散了。
林远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就感觉眼前人影一晃。
一个情绪激动的年轻工人,不知从哪里抄起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带着满腔的悲愤,狠狠地,砸向了他的额头!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
林远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中,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他甚至没看清打他的人长什么样。
只感觉额角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摸。
满手,都是刺眼的鲜血。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重叠……
最后,彻底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听到的,是人群的惊呼,是赵粮和刘光明的尖叫,
“出事了……打死人了……”
第58章 滑头老赵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高级病房。
林远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可及的,是厚厚的纱布和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林董,您醒了!”守在旁边的办公室主任刘光明,立刻凑了上来,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医生说,您这是轻微脑震荡,额头上的伤口,缝了八针。可能会……会留下一道小疤。”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感受着脑袋里那阵阵的眩晕。
“后来怎么样了?”他沙哑地开口。
“后来……在您倒下后,那帮工人就自己散了,他们也怕闹出人命。那个动手打您的年轻人,当场就吓傻了。现在,他和另外几个带头的,都被西城分局的人给拘留了。”
林远点了点头,心中有数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西城分局的局长赵粮,和刑侦队长张雷,提着果篮,走了进来。
赵粮一看到林远醒了,立刻换上了一副关切备至的表情:“哎呀!林董事长!您可算醒了!您要是再不醒,我这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啊!您放心,那个胆大包天的凶手,我们已经第一时间控制起来了!”
林远看着赵粮,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精明”和“算计”的胖脸,心中冷笑。
他知道,这位赵局长,是来“甩锅”和“试探”的。
“赵局长,有心了。”林远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这件事,你怎么看?”
赵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做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林董啊,难办啊!这些工人,虽然行为过激,但说到底,也是受害者家属。可他们毕竟打伤了您……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政府的威信何在?”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林远:“所以,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您是这次事件的直接受害者,您的态度,至关重要。我们是杀一儆百,还是……”
林远心中冷笑。好一个赵粮,三言两语,就把“如何处置”这个最烫手的山芋,扔到了自己这个“受害者”手里。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
“赵局长,我听说,这次事故的直接责任人,是炼钢二厂的车间主任,高强?”
赵粮心中一凛,没想到林远会突然问起这个。他眼珠一转,立刻说道:“是有这么回事。不我们分局,还在调查,还在调查。”老赵这货又开始了和稀泥。
高强虽只是个车间主任,但他背后好像还牵扯到市里某位领导的亲戚。这里的水有多深,老赵可是心知肚明的。
林远笑了。
他知道,跟赵粮这种老油条,不能硬碰硬。
“赵局长,”林远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诚恳,“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法主持工作。江钢现在群龙无首,工人们的情绪,就像一个火药桶。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维稳,对不对?”
“对对对!林董您说得太对了!维稳!稳定压倒一切!”赵粮找到了知音一般,连连点头。
“所以,”林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作为这次事件的受害者,我个人,放弃追究任何打人者的法律责任。我希望,赵局长也能从维稳的大局出发,尽快把被拘留的工人放了,安抚好他们的情绪,不要再激化矛盾。”
他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和“顾全大局”的道德高地上。
赵粮被这番话,噎得说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干笑着点头:“林董高风亮节,佩服,佩服。”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群众可以安抚,罪魁祸首,不能放过!工人们之所以愤怒,根源就在于事故的责任人没有被处理!赵局长,我建议,市局应该立刻对事故的直接责任人,车间主任高强,进行调查!这样,才能给死难家属一个交代,才能真正平息民愤!”
“是啊 ,赵局长,这个高强问题的确很大,违规操作造成安全事故这是其一,可能牵扯倒卖国有资产这是其二....”张雷也愤愤的说道。
“咳咳...”赵粮干咳了两声,示意张雷不要再说下去。
这个老家伙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发现,自己被这个年轻人,用冠冕堂皇的“大义”,给逼进了一个两难的境地。而自己的下属,居然还帮着林远说话。
查,可能得罪高强背后的人;不查,就是公然违背“平息民愤”这个政治正确,这个帽子,他戴不起。
他正想着用什么话术来打个哈哈,把事情拖过去。
林远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不再多说一个字。
有时候,沉默,才是最可怕的压力。
赵粮被他那双深邃又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盯得心头发毛,后背的冷汗,不自觉地就冒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在等自己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林董您放心!”他一咬牙,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您说得对!我马上回去,立刻释放工人!同时,召开局党组会对此事展开研究,并将结果上报市局。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咳...咳....”听了老赵大言不惭的废话,林远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只能伪装成咳嗽。
开会研究?上报市局?老赵这货用最狠的语气说出了最怂的话,要知道,高强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直接刑拘调查了,但老赵却还在避重就轻,始终没个态度。
林远很是无语,但他也并不感到意外。这个老赵真是个又怂又滑的老泥鳅。而跟着老赵来的张雷
就在老赵准备找个借口开溜的时候——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菲提着一个果篮,和脸色有些苍白的孙宇一起,走了进来。
当她看到林远头上那厚厚的纱布,和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时,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眼中,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水雾。
第59章 苏菲的消息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菲提着一个果篮,和脸色有些苍白的孙宇一起,走了进来。
当她看到林远头上那厚厚的纱布,和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时,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眼中,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水雾。
而西城分局的局长赵粮,在看到苏菲的那一刻,眼睛瞬间就直了。
哈喇子都差点流了一地。
他当然认识苏菲,这位江州电视台的台花,他可是在电视上看了无数遍了。没想到,真人比电视上,还要漂亮,还要有味道!尤其是那身知性的职业套裙,包裹着那火辣的身材,让他看得口干舌燥。
苏菲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强忍着心中的酸楚,将那份担忧,深深地埋藏了起来。她知道,现在不是表露软弱的时候。
林远看着赵粮那副猪哥相,心中一阵恶心,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赵局长,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成了临时的主持人,“这位,是市电视台《今日聚焦》栏目的首席记者,苏菲同志。这位,是她的同事,孙宇记者。”
他又转向苏菲:“苏记者,这位是西城分局的赵粮局长,这位是刑侦大队的张雷队长。”
“赵局长,久仰大名。”苏菲的语气,客气,却又带着一丝疏离。
“哎呀!是苏大记者啊!”赵粮立刻换上了一副最热情的笑脸,主动伸出那只肥厚的手,就想去跟苏菲握手,“我可是你的忠实观众啊!你的每一期节目,我都没落下!”
苏菲只是用指尖,和他轻轻碰了一下,便迅速收了回来,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没有理会赵粮的套近乎,而是将目光,直接投向了他,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
“赵局长,”她开门见山,语气冰冷,“据我所知,‘皇家一号’会所,长期存在聚众赌博等违法行为,为何在你们西城分局的辖区内,能够一直安然无恙?你们的日常监管,是否存在失职?”
“还有,贵局的王豹所长,公然为犯罪嫌疑人通风报信,充当保护伞,性质极其恶劣!请问,分局纪委,是否已经对其立案调查?处理结果,何时能向社会公布?”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密集的子弹,打得赵粮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他哪里想得到,这个看似娇艳的美女记者,竟然如此难缠,一开口,就招招致命!
“这个……那个……”赵粮的冷汗,刷刷地往下流,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记者!”一旁的刑侦队长张雷,忍不住开口,想替自己局长解围,“这些问题,我们分局,都……正在调查……”
“正在调查?”苏菲冷笑一声,将矛头转向了他,“张队长,那请问,对于江钢的安全事故,你们对直接责任人高强的调查,又有什么进展?人抓了吗?”
张雷也被问得哑口无言。
看着这两个被自己怼得狼狈不堪的公安局领导,苏菲的心中,升起了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替病床上的林远,狠狠地出这口恶气!
“好了,苏记者。”林远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僵局,“赵局长和张队长,也是刚来,很多情况,他们也需要时间去了解。”
赵粮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是是是,林董说得对!我们……我们局里还有个紧急会议!就不打扰林董您休息了!”
说完,他拉着张雷,几乎是落荒而逃。
办公室主任刘光明和孙宇,也很识趣地找借口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了林远和苏菲两人。
刚才还如同斗士一般的苏菲,在看到林远那苍白的脸时,眼神瞬间就软了下来,那层强撑着的坚冰,轰然破碎。
“你……”她刚一开口,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林远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中一暖,却故意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头。
“哭什么。”他调侃道,“医生说了,就是个小口子。以后留个疤,说不定更有男人味了。你看,像不像哈利波特?”
“噗嗤——”
苏菲被他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逗得破涕为笑,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笑过之后,气氛缓和了许多。
苏菲擦干眼泪,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林远,”她第一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个最新的消息。我刚从市委的一个朋友那里打听到,关于赵立春的处理,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她将自己得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远。
“……市委基本已经定了调子。免去赵立春建设局局长和党组书记的职务,调任市政府,担任副秘书长。虽然没有正式下文,但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还有,赵四海的案子,也出了变故。他昨天在看守所里,突然翻供了,把所有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说跟他姐夫赵立春,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案子已经从涉黑,降级为聚众斗殴了。最后,可能就是判他手下那几个小混混几年,他自己,估计很快就能取保候审。”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冰冷的刀子,扎向林远。
苏菲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林远,对手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大。他们这是在‘丢车保帅’,也是在警告你。你现在刚刚被贬,根基不稳,千万不要再冲动了。先稳住,好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林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半分气馁。
他只是点了点头,对苏菲说道:“谢谢你,苏菲。我知道了。”
然后,他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写一篇文章。”林远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你,把江钢这次的安全事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所有的细节,都给我曝光出去!”
“什么?”苏菲彻底惊呆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远,你疯了吗?!”她失声叫道,“现在所有人都想把这件事压下去,低调处理!你主动把它捅出去,把火烧大,这不是引火烧身吗?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林远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谁说,没有好处?”
“有时候,火,只有烧得足够大,才能把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都给逼出来。”
第60章 跳楼的副总
苏菲走后,林远并没有在病床上躺多久。
他拔掉手上的输液针,不顾护士的劝阻,开始穿衣服。
“林董!林董!使不得啊!”办公室主任刘光明,急得满头大汗,冲上来拦住他,“医生交代了,您这是脑震荡,必须卧床静养!至少要再观察三天才能出院啊!”
林远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系着衬衫的扣子。他的动作,因为头部的眩晕,显得有些缓慢,但却异常坚定。
“江钢,等不了三天。”他淡淡地说道。
他知道,他现在多在医院躺一天,江钢内部的恐慌和混乱就会加剧一分。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江钢。
刘光明毕竟是个人精,一看劝不住,立刻转变了思路。
“哎呀,您看我这脑子!”他一拍大腿,“林董您一心为公,我怎么能拖您的后腿呢!您稍等,我马上去给您办出院手续!再把您这几天需要用的药,都开好带上!保证不耽误您养病!”
这货虽然是个马屁精,但不得不说,在“服务领导”这一块,确实是个人才。
林远点了点头。
趁着这个空档,他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是一个脸色苍白,额头上缠着一圈刺眼纱布的男人。纱布的边缘,还隐隐渗着一丝血迹。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没有了昨日的迷茫和寒心,只剩下一片如深渊般的冷静和决然。
就在这时,刘光明又火烧眉毛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林……林董!不好了!出……出大事了!”他指着窗外,声音都在发抖。
“王……王长贵王副总,他……他被厂里的工人都堵在办公楼里了!人……人现在正在楼顶!说……说要跳楼呢!”
林远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王长贵!
那个刘光明口中“能力强、人脉广、常年在外开拓市场”的副总?
他清楚地记得,刘光明昨天在介绍时,对这位王副总,还颇有几分吹捧之意。
林远心中冷笑,看来,这个刘光明,对自己,也并没有说实话。
他没有多问,只是拿起外套,沉声道:“走,回厂里。”
车子,在赶往江钢的路上,飞速行驶。
林远坐在后排,闭目养神,淡淡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刘光明擦着冷汗,吞吞吐吐地说道:“应……应该……是跟高强的案子有关。我听说……王副总在外面跑的那些‘业务’,很多……很多都是通过高强在厂里牵线搭桥的。现在高强被抓了,他怕……怕把自己给牵扯进去……”
很明显,这货依然没有说出全部。
林远心中了然,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江钢内部,就是一个巨大的利益泥潭,王长贵,只是第一条被逼出水面的大鱼。
车子很快就到达了江钢厂区。
还没靠近办公楼,就被黑压压的人群,给彻底堵死了。一辆被掀翻的黑色奔驰S600,映入眼帘。
数千名工人,里三层外三层,将那栋五层高的办公楼,围得如同铁桶一般!他们挥舞着拳头、钢管,脸上写满了愤怒和绝望,各种不堪入耳的口号和叫骂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狗官!草菅人命!还我工友的命来!”
“打倒官僚资本家!江钢是我们的!不是你们这些贪官的!”
“新来的董事长和他们是一伙的!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而在那栋老旧的办公楼楼顶,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以狼狈的坐在天台边缘。
他就是王长贵。
他一条腿悬在外面,另一条腿却死死地勾住栏杆,身体抖得像筛糠,脸上涕泗横流,嘴里还在声嘶力竭地干嚎着:
“我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高强干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不要逼我!再逼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你们都要吃官司!”
他一边喊着要死,一边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着楼下的动静,那副无赖嘴脸,暴露无遗。
场面极其混乱,别说靠近,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董,这……这可怎么办啊?”刘光明吓得腿都软了,躲在林远身后。
林远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将眼前这沸腾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林远没有说话,他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他那缠着绷带的额头,在人群中,显得异常醒目。
“刘主任,”他回头,对刘光明说道,“去找个喇叭来。”
很快,一个高音喇叭,被递到了林远手中。
林远深吸一口气,将喇叭举到嘴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各位江钢的工人兄弟们!大家冷静一下!”
“我是你们的新任董事长,林远!”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原本混乱不堪的场面,出现了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到了这个声音的来源。
他们看到了那个站在人群外围,头上还缠着血色纱布的年轻人。
他们当然认得他!
就是昨天,被他们自己人,一棒子打倒的那个“新来的董事长”!
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愧疚,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一丝莫名的敬畏。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昨天被他们打进了医院的“倒霉蛋”,今天,又想干什么?
第61章 狠人林远
“我是你们的新任董事长,林远!”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林远没有理会众人复杂的目光,他只是提着喇叭,一步一步,向着办公楼前的空地走去。
工人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路。
他就这么,带着伤,独自一人,走到了所有愤怒的工人面前,与他们,面对面。
“各位江钢的工人兄弟们,各位叔伯阿姨。”林远的声音,通过喇叭,清晰地传遍全场,“我是林远。当然,我相信不用我多做介绍,大家看到我头上的绷带,应该就能认出我是谁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自嘲地笑了笑。
“毕竟,刚上任第一天,就被自家员工一棒子干进医院的董事长,我想,全国也就我这么一位了。”
这句带着一丝心酸的玩笑话,让现场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不少参与了昨天围堵的工人,都愧疚地低下了头。
林远看着众人,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怨,有恨。厂子搞成今天这个样子,工资发不出来,出了事故没人管……换做是我,我也一样愤怒!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不让人说话,那还有没有天理了?”
“所以,昨天那一棒子,我不怪任何人。我理解大家的心情。”
他的声音,真诚而恳切,没有半分官腔。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不知是谁,扯着嗓子起哄道:“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别在这装清官了!不是你让公安局,把打你的虎子他们给抓起来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变得警惕和怀疑。
林远却笑了,他在来时的路上,已经从张雷口中,问清了打人者的名字,叫李虎,外号虎子。
他举起喇叭,朗声说道:“这位工友问得好!我正要说这件事!”
“第一,关于虎子兄弟打我的事。我挨这一棒子,不冤!是我这个新董事长来晚了,工作没做到位,让大家受委屈了!我该打!”
“第二,就在我从医院出来的第一时间,我已经明确告知西城分局,我个人放弃追究任何参与者的法律责任!并且,我要求他们,立刻马上,把我们江钢的职工给放回来!”
人群中,一阵骚动。
“真的假的?”
“别听他骗人!原来那些当官的,哪个说话不是一套一套的!”
“就是!不见到人,我们不信!”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林远没有急于辩解,他只是微笑着,充满自信的说道:“我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负法律责任。大家很快,就能看到结果。”
他话锋一转,将问题抛给了所有人:“大家能不能告诉我,今天,我们聚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穿着一身油腻工服,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工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手里,还捏着一个因为用力而变形的搪瓷缸子。
他就是炼钢一厂的车间主任,在工人中极有威望的,“孙大炮”!
“林董事长!”孙大炮的声音,像他的外号一样,洪亮如钟,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火药味,“我们不跟你扯那些虚的!今天我们把话放这儿,你要是真想解决问题,就先给我们一个说法!”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像三根铁棍。
“第一!我们遇难的工友老周爹妈都七十多了,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娃!他人死得惨,家属连一分钱安抚费都没拿到!害死他的直接凶手,炼钢二厂的高强,现在人躲哪儿去了?你们为什么不抓他?”
“第二!”孙大炮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他一指楼顶上那个还在干嚎的王长贵,“就是他!王长贵!别看他现在装可怜,他跟高强就是一伙的!他们俩长期打着外贸出口的幌子,把我们厂里用最好焦炭炼出来的特种钢,当成普通钢材的价格,卖给外面的私人老板!一转手,差价就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几万工人,一年多发不出工资,看病没钱报销!他王长贵呢?开着几百万的奔驰,在市里最高档的小区,金屋藏娇,给一个比他闺女还小的狐狸精,买车买房买名牌!这些钱,是哪儿来的?还不都是我们工人的血汗钱!”
“今天,高强那个王八蛋躲起来了,这个王长贵,被我们发现正在办公室里偷偷摸摸地收拾东西,这是想跑路啊!我们不堵他,堵谁?”
这番话,充满了血淋淋的细节和令人发指的对比!
什么“倒卖钢材”、“奔驰S600”、“包养情妇”……每一个词,都像一桶汽油,狠狠地泼在了工人们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对!不能让他跑了!”
“打死这对狗娘养的贪官!”
刚安静下来的人群,情绪再次被彻底点燃,变得比之前更加躁动和愤怒!
楼顶上,正在“表演”的王长贵,听到孙大炮把自己所有的老底都揭了出来,吓得脸都白了,哭嚎得更大声了:“我冤枉啊!孙大炮你血口喷人!你这是诽谤!”
“很好!”林远举起喇叭,再次压下了所有声音,“大家说的,都很好!问题很清楚,诉求也很明确!那么,我再问大家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我们是为了单纯地闹事,还是为了真正地,解决问题?”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孙大炮看着林远,沉声说道:“当然是解决问题!”
“好!如果大家非要让我今天就解决这些问题,我实话实话,我解决不了。”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磅礴的气势,“但我可以告诉大家,从今天起,我林远,吃在厂里,住在办公室!不把江钢的问题解决,我绝不离开这里半步!”
“同时!”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请工会,立刻选派十名工人代表,组成‘职工监督委员会’!从明天开始,就搬到我的隔壁办公!我处理的每一份文件,我签的每一个字,我见的每一个人,你们,都可以看!都可以监督!甚至,你们要是不嫌弃我这个‘倒霉蛋’,也可以跟我同吃同住!”
此话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工人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新来的董事长,竟然会做出如此破釜沉舟的决定。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何等的坦荡!
楼顶上的王长贵,更是听得心惊胆战,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个疯子!是个不要命的狠人!他今天这招“跳楼”,算是彻底演砸了!
他正想着怎么找个台阶下,林远那冰冷的声音,已经通过喇叭,直刺他的耳膜!
“楼顶上那个!”
林远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了天台上的王长贵。
刚才还温和亲切的他,此刻的脸上,却充满了匪气。
“王长贵!我不管你跟高强有什么勾当!也不管你今天演的是哪一出!”
“我现在,就给你一个选择!”
“你他妈要跳就赶紧跳!你死了倒好,可以一了百了。但你要是命大摔不死,我保证,让你在病床上,把牢底坐穿!”
“不跳,就给老子立刻滚下来!再在上面多待一秒钟,我就让保卫科,把天台的门,给老子从外面焊死!让你在上面,给遇难的工友守一辈子灵!”
“老子给你十秒钟!”
“十!”
“九!”
林远那充满暴戾之气的倒数声,响彻整个厂区。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给吓傻了。
“八!”
楼顶上的王长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看着下面那个眼神冰冷如刀,如同土匪般的年轻人,他毫不怀疑,对方真的会说到做到!
“……三!”
林远还没数到四,只见楼顶上的王长贵,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从天台边缘退了回来,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压抑不住的笑声,响成了一片。
就在这时,厂区的大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西城分局的几辆警车开了过来,从车上,放下了几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
正是昨天打人的李虎他们!
“虎子回来了!”
“警察真的放人了!”
工人们看到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年轻人。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响彻了整个江钢!经久不息!
第62章 第一次党委会
林远信守承诺。
当天下午,他就让刘光明,把董事长办公室,从那间奢华的顶层套间,搬到了办公楼三楼,一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不足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里。
一张从库房里找出来的、掉漆的办公桌,几把吱呀作响的破旧椅子,墙角再支上一张简陋的扎营用的折叠床。
这里,就是江钢集团新任董事长的办公室,兼卧室。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江钢厂区。
工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他们看着那间晚上总是亮着灯的小窗户,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职工监督委员会”在孙大炮的组织下,正式成立。
工人们用最朴素的投票方式,选出了十名代表。除了脾气火爆的孙大炮,还有在厂里干了四十年的老技术员“闷葫芦”赵一正,财务科里出了名较真的铁算盘徐德明,甚至还有一位刚刚退休,因为医药费报销无门的前工会委员张桂芬....
这十个人,代表了江钢最底层,也最真实的声音。
下午三点,林远召开了他就任后的第一次党委会。
长方形的会议桌,林远坐在主位,环视全场。
到会的人,少得可怜。
除了他自己,党委班子里,只来了三个人:办公室主任刘光明,分管后勤工会、常年病怏怏的副总马学文,以及刚刚当选“职工监督委员会”主任,破格列席会议的孙大炮,和王桂芬。
至于负责销售的王长贵副总,正在接受停职调查。而另外两位跑路的副总,早已不见踪影。财务总监钱敏,则继续“心脏病复发”,在家休养。
整个江钢的权力核心,呈现出一种荒诞的“真空”状态。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会吧。”林远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了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的刘光明,淡淡地说道:“刘主任,不用记了。今天的会议,我们开诚布公,不搞那些虚的。”
他又转向了马学文。
“马总,你是厂里的老人了。我想先听听你对厂里目前情况的看法。”
马学文,一个五十多岁、脸色蜡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人,闻言,立刻习惯性地咳嗽了起来,有气无力地说道:“咳咳……林董啊,我的身体,一直不好……厂里的具体业务,我……我也很久没管了。我没什么看法,我都听……咳咳……都听您的。”
好一个“一问三不知”的躺平派。
林远点了点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孙大炮。
“孙主任,你来说。”
“好!”孙大炮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响,吓得马学文又是一阵猛咳。
“林董!我就问一句,我们厂,现在到底还欠外面多少钱?还欠我们工人多少钱?”孙大炮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插心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刘光明,因为他是现在唯一能接触到财务数据的人。
刘光明擦了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这个数据太庞大了,财务那边……钱总又病着,一时间,还……还统计不出来……”
“统计不出来?”孙大炮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就骂,“刘光明!你他妈放屁!前几天你陪着银行的人来查封设备的时候,那账本你不是一清二楚吗?怎么到了林董面前,就变成一笔糊涂账了?你是不是也跟王长贵他们是一伙的,想继续糊弄我们?”
旁边的工人代表张耿,也冷冷地开口补刀,“刘主任,厂里欠工人的工资,统计不出来。那我想问问,厂里欠你们这些领导的工资和高额奖金,是不是也统计不出来?我怎么听说,你们的工资,可是一分钱都没拖欠过啊!”
“我……我没有!你们别血口喷人!”刘光明吓得脸都白了。
“好了。”
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他看着众人,缓缓地,抛出了他准备已久的“四座大山”。
“第一,集团目前的真实负债和资产情况,我要一个准确的数字。”
“第二,拖欠全体在职和退休职工的工资、奖金、养老金,总共有多少?”
“第三,已经发生的,像周铁牛同志这样的工伤事故,按照国家最高标准,需要赔付的金额,是多少?”
“第四,还有哪些没有解决的,比如职工的医疗费报销、婚丧嫁娶补助等历史遗留问题,总欠款,又是多少?”
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沉重,压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看着众人或闪躲、或茫然的眼神,林远知道,指望这帮人,是问不出结果了。
他不再废话,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既然大家都不清楚,那我就提几点建议,今天,我们就在这个会上,把它定下来!”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
“第一!从明天开始,我将以集团董事会的名义,正式聘请第三方顶级会计师事务所,进驻江钢!对我们集团过去五年的所有账目,进行最全面、最彻底的审计!我要知道,厂里的每一分钱,到底都去哪儿了!”
此言一出,刘光明和马学文的脸色,瞬间煞白!外部审计!这是要扒所有人的皮啊!
“第二!”林远没有理会他们,“我承诺,在一个月之内,补发所有拖欠职工的工资!一分不少!”
孙大炮和张铁牛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第三!对于周铁牛同志,以及过去三年内,所有因工伤亡的职工家属,集团将按照国家法定赔偿标准的两倍,进行一次性补偿!安家费,抚恤金,子女的学费,集团全包了!”
“第四!所有拖欠的医疗报销等费用,下周开始,由我亲自坐镇财务室,现场办公,现场签字,现场结清!”
这四条,一条比一条震撼!一条比一条……不像是这个濒临破产的江钢,能做出来的事!
马学文终于忍不住了,他颤巍巍地开口:“林……林董,您……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支持。可是……钱呢?厂里的账上,连下个月的电费,都快交不起了啊……”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
林远看着他,笑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解决。”
他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无比森冷,抛出了他最后,也是最重磅的一颗炸弹。
“第五!”
“我提议,即日起,暂停王长贵同志,集团副总经理的一切职务!他负责的所有业务,暂时由我亲自接管!其任职期间的所有经济问题,将由即将进驻的第三方审计公司,进行专项审计!”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由孙大炮同志,临时兼任集团生产调度中心主任!立刻组织厂里技术骨干,对全厂所有生产线,进行一次彻底的安全排查和设备评估!一周之内,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报告!”
“到!”刘光明吓得一激灵。
“今天的会议内容,立刻形成会议纪要!下发至全厂每一个车间、每一个班组!张贴在公告栏上!同时,必须在今天下班前,以书面形式,传达到每一位未参会的公司领导手中!”
“我不管他们是在家养病,还是在外出差。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儿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江钢这艘船,要沉了。想跳船的,我不拦着。但想在跳船之前,还从这艘破船上凿几块木头带走的……”
“我林远,第一个,把他扔进江里喂鱼!”
“散会!”
第63章 死局
林远在江钢“带伤上阵,一言定乾坤”的事迹,在工人们口中,迅速传开,为他赢得了第一波,也是最宝贵的民心。
但,问题才刚刚开始暴露。
就在林远平息群体事件后的第三天。
江州市最大的市民论坛“江州在线”上,一个匿名Id,发布了一篇名为《百亿国企的挽歌:被遗忘的江钢,与那人命如草芥的悲鸣!》的帖子。
帖子以一个老工人的视角,用极其悲愤和详实的笔触,曝光了江钢近期发生的安全事故惨剧,并附上了几张打了马赛克的、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帖子的结尾,更是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质问,瞬间引爆了全国舆论。
一时间,江钢,这个被遗忘了许久的“工业铁锈”,被架在了全国舆论的火炉上,疯狂炙烤。
而与此同时,江钢集团内部,一场无声的风暴,也已悄然拉开序幕。
就在林远召开党委会的第二天,一支由十余人组成的专业审计团队,便悄然入驻了江钢集团的财务中心。
他们来自国内最顶级的会计师事务所——华勤信永。带队的,是业内人称账本手术刀的王牌合伙人,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一丝不苟的女人秦霜。
审计团队的到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但她们一进驻,就立刻接管了整个财务室。各类合同、财务账单、报表、会议记录等资料,如同小山一般,一摞摞地堆满了半间屋子。整个团队,开始对江钢过去五年的所有账目,进行地毯式的审计。
这支从天而降的“御林军”,让刘光明等一众江钢旧人,看得是心惊胆战,如坐针毡。
几天后,董事长办公室。
压抑的气氛,仿佛能凝固空气。
林远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两份报告,眉头紧锁。
一份,是财务科和审计组共同整理出的,初步的财务状况报告。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人的心上。
拖欠在职及退休职工工资、奖金、养老金,总计约4.5亿元。
拖欠职工医疗报销、丧葬补助等各项福利费用,总计约1.3亿元。
近期那次安全事故,死者及伤者的初步赔付、抚恤、医疗费用,预计不低于300万元。
而整个江钢集团,账面上可以动用的流动资金,仅剩不足100万元。
更可怕的,是另一组数字。
集团固定资产,经初步评估,总额约40亿元。
而集团的总负债,却高达120亿元!
其中,已到期或即将到期的银行贷款、供应商欠款等,接近80亿元!负债率,300%!
另一份报告,来自孙大炮。
他带着厂里几个老技术员,花了两天时间,把所有还能转动的生产线,都摸排了一遍。
结论同样令人绝望:设备严重老化,要想恢复安全生产,至少需要投入2亿元,进行紧急维修和
技术改造。
两份报告,像两份死亡判决书。
办公室里,刚刚因为林远的到来而燃起一丝希望的孙大炮等职工代表,在看到这些数据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这……这根本就是个死局啊……”刘光明一屁股坐在破旧的椅子上,喃喃自语,“别说银行,现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再给咱们投一分钱了。这……这就是个无底洞啊!”
孙大炮也沉默了,他狠狠地抽着烟,一言不发。他再火爆的脾气,在这些冰冷而绝望的数字面前,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如果任由情况恶化下去,江钢唯一的结局,就是被法院强制执行,拍卖所有资产,然后,宣布破产。那几万名工人,将彻底失去最后的依靠。
林远到时淡定异常,他让众人先回去,给他一点时间,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当所有人都带着绝望和悲观的情绪离开后,这间简陋的办公室,显得愈发空旷和压抑。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点起一根烟。
他之前是从不抽烟的,只是近来发生的众多琐事,让他有点喘不过气,他需要香烟来让自己镇定。
他看着窗外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缓缓开口,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们说的都对。现在的江钢,就是一个重病的、失血过多的巨人。单纯地靠贷款、靠政府输血,给再多的钱,也只是续命,治不了根。”
他内心在思索着。
“江钢集团现在需要的,不是输血。”
“而是自己,重新拥有造血的能力!”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到了办公室楼下。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柳眉走了进来。
她看着房间里那个孤单而又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几份令人绝望的报告,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当她看到林远额头上那还未拆线刺眼的伤口时,她的心,像是被人用皮鞭狠狠地抽了一下。
她再也控制不住,不自觉地,伸出那只保温润如玉的手,轻轻地抚摸那道伤疤。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林远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柔软和关切,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意。
他轻轻地拂去了她的手。
“我没事。”他笑了笑,“一个男人,身上没点疤,怎么能叫男人?”
这句带着一丝痞气的玩笑,让柳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第64章 红颜如柳眉
柳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看着林远那张故作轻松的脸,和额头上那道刺眼的伤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愤怒。
“别跟我开玩笑了!”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命令的口吻,“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你知不知道,我看到新闻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逼视着林远。
“林远,听我的。这个烂摊子,我们不收拾了!没人在乎你!那些官僚,只想着自己的乌纱帽;那些工人,只想着拿回自己的血汗钱;江钢那帮蛀虫,更是只顾着捞足最后一笔,然后远走高飞!”
她的美眸里,闪烁着泪花。
“你来我公司吧!我让你做执行总裁!我把集团一半的股份都给你!我们不跟他们玩了,好不好?”
这番话,如同最炽热的告白,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都为之融化。
林远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真切的关心,他那颗因种种打击而冷如寒冰的心,快被彻底融化了。
他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轻轻地将她鬓角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柳总。”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我如果今天,就这么认输跑了,我自己都会瞧不起我自己。”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反问道:“你真的希望,你欣赏的那个林远,是个一遇到困难就临阵脱逃的懦夫吗?”
柳眉沉默了。她当然不希望。她之所以被他吸引,不正是因为他身上那股永不服输,能将一切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强大魅力吗?
“思思呢?”林远巧妙地换了个话题。
提到女儿,柳眉的眼神,瞬间变得柔软。“她很好。就是最近总是在家里念叨,说林远叔叔什么时候再来陪她玩。”
林远的心中,又是一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礼物盒,里面装的是他准备好的一个八音盒。
“送给思思的。”
柳眉高兴的接过过,“我先带思思感谢林叔叔了。”
林远重新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柳眉也坐。
“你这次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个双赢的生意,想和你谈谈。”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精明和锐利。
“生意?”
“嗯。”林远将话题拉回正轨,“你们‘江城建投’在江州的项目,需要的钢材,采购价大概是多少一吨?”
“钢材这种大量消耗品价格波动很大,目前大概在4200元左右一吨。”柳眉专业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林远听完,胸有成竹地笑了:“如果,我能以你采购价的七折,向你供应同等质量、甚至质量更好的优质钢材,你有没有兴趣?”
“七折?!”柳眉的美眸,瞬间瞪大了,“林先生,这个价格低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但这会不会让您担上‘贱卖国有资产’的风险?”
“你多虑了。”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推给柳眉,“在我决定跟你谈之前,我已经让人把过去五年所有的库存清单、仓储成本、以及资金利息成本,都核算了一遍。”
“你看,这批积压的钢材,最早的,已经在这里躺了快四年了。四年下来,光是仓储、维护、以及这批货款所占用的资金产生的利息成本,就已经高达数千万!这些,都是沉没成本!”
“而且,我也私下做了市场调研。如果我们通过常规渠道去清这批库存,要经过层层的经销商,打点各种关系,最后到终端客户手里,价格可能连六折都不到,而且回款周期极长,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你,柳总,”林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的‘江城建投’,是目前江州唯一有能力,有可能一次性吃下这批库存的买家!你帮我解决了最大的库存和现金流问题,我给你一个全市场最低的大客户战略合作价,这完全符合商业逻辑,也符合国资委关于盘活不良资产的指导精神。我们这不是简单的买卖,这是一次以市场化手段,进行国有资产优化重组’的标杆案例!谁来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个看似冲动的决定,包装成了一次深思熟虑,无懈可击的商业运作。
柳眉听得心潮澎湃,但她没有立刻答应。她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美眸中满是真诚和担忧。
“林先生,我不是在考虑商业上的得失。这点钱,就算全亏了,我柳眉也亏得起。”
“我担心的是你。”
“你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江钢这个泥潭,下面不知道埋了多少雷。你今天搞审计,明天清库存,动的是无数人的蛋糕。那些人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我怕……我怕我今天帮你,反而会害了你。他们会不会拿我们这次的合作大做文章,给你扣上‘官商勾结’的帽子?”
这就是柳眉最让林远感动的地方,她总是在第一时间考虑林远的处境与感受。
林远看着她眼中那份真切的担忧,心中一暖。
“我明白你的顾虑。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拉着你,把这件事,做成一个阳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想想看,我拿到钱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柳眉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发工资!给抚恤金!”
“对!”林远眼中精光一闪,“当我们把第一笔救命钱,发到几万名嗷嗷待哺的工人和死难者家属手里时,谁敢说我们的合作是‘肮脏的交易’?谁敢质疑,谁就是与几万个江钢家庭为敌!”
他接着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附加条件。
“我开出优惠价格的同时还有三个条件。第一,这笔生意,我要预付50%的合同款。”
“第二,我要你们柳氏集团的医院,为江钢全体职工,提供合作医疗保障。”
“第三,我要你们集团旗下所有产业,在未来三年,优先录取我们江钢的职工子女。”
林远转过身,凝视着柳眉,声音里充满了磅礴的气势。
“当然,如果真能挺过这一关,江钢以后绝对会成为你的最优质的供货商和战略合作伙伴!”
林远微笑着接着说道。
“当我们的合作,解决了工人的工资,解决了他们的医疗,甚至解决了他们下一代的就业时,我们就拥有了几万个家庭的民心作为最坚实的后盾!到那时,任何想动我们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这几万个家庭的滔天怒火!”
柳眉彻底被震撼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如同星辰大海般的抱负和格局,她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崇拜和坚定的信任!
她豁然起身,走到林远面前,伸出了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灿烂而坚定的笑容。
“好!林董事长!”
“我不仅代表我自己,更代表整个柳氏集团,同意你所有的条件!”
“我愿意,陪你,赌上这一局!”
第65章 工作指导组
兵贵神速。
就在林远和柳眉达成合作意向的第二天上午,双方的法务和商务团队,便在江钢那间破旧的会议室里,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合同细节谈判。
然而,一场源于网络的滔天巨浪,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江州袭来。
那篇名为《百亿国企的挽歌》的帖子,在被几家有全国影响力的官媒不点名转载评论后,彻底失控。舆论的烈火,从江州市,烧到了江南省,最终,甚至惊动了远在京城的某个主管部门。
上午九点半,市委书记陈正阳,接到了一个来自省委办公厅措辞极其严厉的电话,电话里,对方“传达了中央领导同志的重要关切”,并要求江州市委,必须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拿出一个切实有效的方案,稳定舆情,解决问题。
上午十点,一场气氛空前凝重的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紧急召开。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不仅所有的市委常委悉数到场,各区、各市直单位的一把手,也都列席会议,一个个正襟危坐,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市委书记陈正阳的脸色,铁青一片。
他将一沓厚厚的舆情报告,摔在了会议桌中央。
“同志们,都看看吧!”他的声音冰冷,“火,已经烧到我们市委的眉毛了!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管,而是中央和省委,在盯着我们,看我们怎么管!”
秦峰掐灭了手中的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抢在吴市长之前发言,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惯例。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就担心这个!林远同志还是太年轻啊,处理这种复杂的群体性事件,经验不足,手段也过于刚硬。现在好了,没把内部问题解决掉,反而把事情捅到了全国,让我们整个江州市委,都跟着他一起被动!”
常务副市长孙同舟,立刻心领神会地跟了上来,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慢悠悠地说道:“秦书记说得对啊!江钢那个烂摊子,本就积重难返。现在又被全国舆论盯着。我看,为了尽快平息事态,是不是应该采取一些果断措施?比如,先让林远同志暂时停职,我们市里,派一个指导组过去,先把舆论的火给降下来再说?”
暂时停职?如果此时的林远在被停职,几乎等于让他背了江钢多年问题的锅,这对刚刚被贬去的林远来说,等同于宣告他政治生命的彻底死亡。
用心何其毒也!
秦峰点点头,立刻顺着他的话,说道:“孙市长的提议,可以考虑。我看,孙市长您来牵头挂帅,最合适不过!再让刚赵立春同志,去担任副组长。双管齐下,一定能稳住局面!”
他想把自己阵营的两个“大将”全都安插进去!
然而,他话音刚落,孙同舟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唉,秦书记太看得起我了。我这边,手头上还管着全市的发改和财政,实在是分身乏术啊。而且,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经不起江钢那些工人的折腾了。”
听了他的话,秦峰瞬间火大,但理智告诉他要保持冷静,接着他又看向了赵立春。
而坐在角落里的赵立春立马心领神会,就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咳咳……不行啊,秦书记,我……我最近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让我……让我必须静养……”
秦峰的脸色,瞬间一僵。
他没想到,自己最倚重的两个人,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一个比一个滑头。
一直沉默的市委组织部长钱伯均,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了,看似是在帮秦峰解围,实则是在撇清关系:“立春同志的身体,确实一直不太好。而且他的职务问题,组织上还在研究,现在去一线承担这么重要的工作,恐怕不太合适。”
吴市长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心中冷笑,霍然起身。
“糊涂!”他怒视着孙同舟和秦峰,“林远同志昨天为什么会受伤?他是替我们整个江州市政府,去直面那数千名工人的滔天怒火!他用自己头上的伤,换来了事件没有进一步恶化!他这是功臣!我们现在不力挺功臣,反而要在背后捅刀子,临阵换将,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为我们江州,去冲锋陷阵?”
这番话,说得是正气凛然!让秦峰和孙同舟,瞬间在道德上陷入了被动。
吴市长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立刻“顺水推舟”:“不过,秦书记和孙市长也提醒了我。光靠林远同志一个人,确实压力太大。所以我提议,成立一个工作指导小组’,我们派人去一线,去现场,帮助林远同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吴市长身上。
吴市长胸有成竹地说道:“我看,这个指导小组的人选,也要有针对性!现在江钢最大的问题,一个是舆论,一个是可能存在的违法犯罪案件调查。我提议,就由我们市委常委、宣传部的方雅同志,担任组长!”
被点到名字的方雅,这位气质优雅的女部长,微微一愣,随即,她抬起头,迎向所有人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如果组织需要,我愿意去一线,为市委分忧。引导舆论,本就是我们宣传部门的职责所在。”
她的表态,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吴市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再由市局的李建国同志,担任副组长,他办案经验丰富。至于组员嘛,可以把人大、政协的相关同志,还有那位一直在一线调查的苏菲记者,都吸纳进来嘛!集思广益,公开透明!”
这个名单一抛出来,秦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立刻看向纪委书记的方向,希望他能出来说句话。
钱学斌却外出学习了,代替他参会的纪委副书记,慢悠悠地说道:“嗯……吴市长的提议,出发点是好的。关于江钢内部的腐败问题,我们纪委会持续关注。”
这纪委副书记妥妥是来打酱油的。
秦峰的心,又凉了半截。
陈正阳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角的余光,扫过秦峰和吴启明。
他想起了前几天,那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夏晚晴,在他办公室里那番“通牒”般的话。
他知道,林远这潭水,搅得有点过于深度了。
秦峰背后有靠山,他惹不起。
可是那个夏晚晴丫头,他更惹不起!
既然两边都惹不起,那最好的选择,就是不选择。
我这个市委书记,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着你们表演,顺便,把省里和中央的压力给完美地“传导”下去。
“好一招顺水推舟,暗渡陈仓啊,这个吴启明。”陈正阳心中暗道,脸上,却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我看,吴市长的这个提议,很全面,很稳妥。原则上可以。”
他看向秦峰和孙同舟:“两位同志,还有什么意见吗?”
秦峰和孙同舟,感觉自己像吃了一只巨大的苍蝇,堵在喉咙里,却又无力反驳。只能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没意见。”
“好!”陈正阳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立刻下文!指导小组,今天下午,就进驻江钢!”
会议结束。
秦峰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会议室。
他本想用舆论的刀,去杀了林远。却没想到,适得其反了。
第66章 三路会师
就在江州市委那场暗流涌动的常委会,落下帷幕的当天下午。
几辆挂着市委“00”开头特殊牌照的黑色奥迪,在一辆警车的引导下,浩浩荡荡,直接开进了江州钢铁集团那破败的大门。
这个阵仗,瞬间就惊动了整个厂区。
或好奇、或麻木、或警惕的目光,从各个车间的窗户里,投向了那栋孤零零的办公楼。
办公室主任刘光明,在接到门卫那带着颤音的电话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冲了出来。
他虽然不认识为首的那位女性,但他认识那几辆车,更认识从警车上下来的、市局的“二把手”——常务副局长李建国!
这对他来说,来的是天大的领导!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谦卑热情的笑容,一溜小跑地迎了上去,首先对他认为的级别最高的李建国,伸出了双手。
“李局!欢迎!欢迎您莅临我们江钢指导工作!”
李建国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跟他握手,而是侧过身,将身旁那位气质如兰,风衣笔挺的女性,让到了主位。
刘光明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士,地位,竟然还在李建国之上!
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一定是市委里,那位传说中的女常委,宣传部的方雅部长。
刘光明立刻一个九十度的华丽转身,将双手,更加恭敬地,伸向了方雅。
“哎呀!恕我眼拙!您……您一定是方部长吧?我是江钢集团的办公室主任,我叫刘光明!方部长,您能亲临我们江钢,我们全体职工,都感到万分的荣幸和激动啊!”
这番自我介绍,不仅报上了家门,还顺带拍了个不露痕迹的马屁,充分展现了他作为办公室主任的专业素养。
方雅看着眼前这个滑稽的胖子,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她伸出手,与刘光明那肥厚的手,轻轻一握,随即松开。
“刘主任,辛苦了。我们这次下来,是市委派的工作指导小组,是来为江钢的同志们解决实际困难的。”
这番话说得平易近人,却又带着一股距离感。
她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一句:“听说林远董事长带伤还在一线坚持工作,我们很感动,也很担心。他现在办公室在哪?我们想先去看看他,听听他的真实想法。”
这句话,似乎在表明她此行的立场:我,是来支持林远的。
刘光明脸上的笑容一僵,只能尴尬地连声称是,在前面引路。
而李建国,则直接对跟在一旁,满脸堆笑的西城分局局长赵粮,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赵粮同志,”李建国的声音,冰冷而严肃,“指导小组的指示,需要分局全力配合。现在,让你的刑侦队长张雷,立刻带队,跟我走!”
赵粮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是接到市局的文件赶来配合工作的,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兵”,被上级直接“夺走”,而李建国这个直属领导,似乎对自己毫不在意,那种憋屈和无奈,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三楼,那间简陋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当方雅、李建国、苏菲等人,走进这间“家徒四壁”的办公室时,众人微微一怔。
尤其是方雅,她看着那张掉漆的桌子,那几把破旧的椅子,和墙角那张寒酸的折叠床,再看看那个正坐在桌后,额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年轻人,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敬佩,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心疼。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自己在常委会上为他声援是对的。
“方部长,李局,苏记者,各位都来了。”林远站起身,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条件简陋,大家多担待。”
“林董,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方雅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享福的。”
李建国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看着林远头上的伤,眼中满是怒火:“让你受委屈了!这帮蛀虫,不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我李建国这身警服,真当是白穿了!”
林远笑了笑,没有再客套。
他直奔主题,开门见山。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分别递给了方雅和李建国。
“方部长,这是我们江钢,和柳氏集团刚刚草签的一份‘钢材购销及战略合作协议’。预付款一旦到账,我们就能立刻解决工人的工资和抚恤金问题。如何将这份‘企业自救’的正面典型,转化为引导舆论、提振信心的宣传材料,您是专家。”
“李局,这是审计组在过去几天,从王长贵负责的几个所谓‘外贸项目’的账目里,梳理出来的一些重大资金异常的线索。我相信,顺着这些藤,很快,就能摸到罪魁祸首,高强、王子贵等人。”
方雅和李建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原以为,自己是来“拯救”一个陷入绝境的年轻人。
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独自一人,准备好了所有的“子弹”和“炮弹”,只等着他们来扣动扳机!
“好!”李建国将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斩钉截铁地说道,“有这份东西,足够了!”
方雅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林董,你放心。明天一早,全江州的市民,都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江钢!”
简短的会面后,指导小组,立刻开始了雷霆行动。
兵分三路,利剑出鞘!
第一路,林远坐镇中军。 他立刻召集孙大炮等工人代表,和闻讯赶来的柳眉的法务团队,就在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通宵达旦,敲定那份“救命合同”的每一个细节!并决定,在第二天上午,召开全厂职工大会,现场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第二路,方雅、苏菲领衔舆论战线。 方雅亲自坐镇市电视台,调集所有精兵强将。苏菲则带领她的《今日聚焦》栏目组,连夜开始制作一系列的深度报道。第一期的主题,就叫《破冰!如何拯救一座沉睡的钢城?》
第三路,李建国、张雷主攻刑事案件。 李建国拿着林远给的线索,直接对刑警队长张雷下达了死命令:“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把躲起来的高强,给我从地底下挖出来!另外,立刻对王长贵,进行二次传唤!通知他,是省、市两级联合指导小组,要找他了解情况!”
“这次,不是谈话。”李建国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是审讯!”
第67章 沸腾的钢城
江钢集团,有一座万人大礼堂,这里曾见证了江钢一个又一个的荣耀。
而今天,林远在这个大礼堂里召开了第一次全体员工大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铁锈、机油和汗水的、属于工业时代特有的味道。
几千双或麻木、或怀疑、或期待的眼睛,都聚焦在那个只铺了一张红布的主席台上。
林远,就站在主席台的中央。而旁边坐着柳眉和她的团队骨干。
会议开始,林远不讲任何废话,直接让柳眉的法务团队,和以孙大炮为首的“职工监督委员会”,当着所有工人的面,将那份价值十亿的救命合同的关键条款,进行了公开的确认和公示。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在万众瞩目之下,林远和柳眉,正式签订合同。
当两本合同交换,两人双手紧握的那一刻,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林远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合同,已经签了。”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瞬间亮起来的脸,一字一顿地,投下了那颗最重磅的炸弹!
“我宣布!从下周一开始,我们将开始全额补发,拖欠大家的第一批,三个月的工资!”
“并且,‘8.12’安全事故中,所有死难和受伤的工友,他们的抚恤金、医疗费、安家费,也将在下周一,一次性,全额发放到位!”
林远的话音落下,整个礼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几千名工人,就那么呆呆地,仰着头,看着主席台上那个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年轻人。他们似乎还在消化这一重大的好消息,眼神里甚至带着些许恐惧和不安。
他们被欺骗了太久,以至于当幸福真的来敲门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开门,而是恐惧和不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死者周铁牛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坐在最前排,那张布满了皱纹和泪痕的脸上,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远。
她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用嘶哑的声音,问了出来:
“娃……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个开关。
林远看着这位可怜的老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对着她,重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那一瞬间,
“呜——哇——!!”
老母亲再也控制不住,压抑了一生的悲苦和委屈,在这一刻,化作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像一道决堤的命令!
整个礼堂,那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撕裂!
“嗷——!!”
“发钱了!是真的!要发钱了!!”
“呜呜呜……我的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林远再次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兄弟,各位叔伯阿姨,大家先静一静。”他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今天,我带来的好消息,还不止这一个!”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从下个月开始,我们江钢,将与柳氏集团旗下的‘安和医院’,达成全面的战略合作!所有我们江钢的职工及家属,都将享受到最高等级的VIp医疗服务!以后大家看病,除了医保,剩下的,全部由我们江钢和柳氏集团共同承担!”
轰!!!
人群中,一个五十多岁因为尘肺病而常年咳嗽的老工人,在听到这句话时,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嗷——!”一声痛呼!是真的!不是做梦!他一个七尺汉子,当场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站在礼堂门口的保卫科老马大爷,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高高地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很疼!老马大爷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安和医院在国内都可算的上是顶尖的医院,各种医疗资源应有尽有,不过在那里看病可不是一般的贵,因此寻常百姓可没有享受的命,这也难怪职工们会如此激动。
林远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今天,最后,也是最重磅的一颗王炸。
“我知道,大家最担心的,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下一代。”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我向柳眉董事长,提了最后一个条件。那就是从今天起,柳氏集团旗下所有产业,在未来三年的所有岗位招聘中,只要我们江钢的职工子女符合基本条件,就必须,优先录取!”
“我林远,今天就在这里,向大家保证!”
“我不仅要让大家,有钱拿,有病看!”
“我更要让我们的孩子,有出路!有未来!有希望!”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所有工人心中最后一丝防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恩惠”了,这是给了他们一个全新的未来!
柳氏集团大名鼎鼎,旗下产业众多,建投公司、医药公司、科技公司,其员工待遇在国内也可以说是相当高的水平,职工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扑通——!”
死者周铁牛的老母亲,在儿媳的搀扶下,竟然颤巍巍地,对着主席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青天大老爷啊!您就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啊!”
她的举动,像一个信号。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成片成片地,自发地,跪了下去!
“林董事长,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谢谢林董!谢谢林董!”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主席台上的柳眉和孙大炮等人都惊呆了!
林远更是脸色大变,他立刻冲下主席台,亲自去搀扶那位老母亲。
“使不得!阿姨!使不得!我是人民的公仆,怎么能受得起你们的大礼!”
他将老人扶起,看着眼前那一张张充满了感激和拥戴的脸,说道:“我们是人民当家做主的国家,劳动者必须有尊严的活着!”
而就在江钢大礼堂,万众归心的同一时刻。
邻市,一家灯红酒绿的高档洗浴中心,一间极尽奢华的VIp包房里。
炼钢二厂的主任高强,正左拥右抱,醉生梦死。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包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刑警队长张雷,带着十几个便衣警察,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进来!
“不许动!警察!”
高强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手铐,已经铐住了他的手腕。
“你们……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高强还在叫嚣。
张雷走到他面前,冷笑一声,将一张照片扔在他脸上,照片上是王长贵在天台“跳楼”的狼狈模样。
“高强,别演了。你的好搭档王总,已经把你卖了。”
高强看到照片,脸色瞬间煞白!
“带走!”
在警车上,高强得知自己被当成了弃子,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我说!我全说!”他像一条疯狗,“倒卖钢材,是王长贵主使的!但……但是,这些年,我们捞的钱,大部分,都送给了另一个人!”
“谁?!”张雷厉声问道。
“是……是.....还有....”
第68章 惊爆黑幕
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一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将王长贵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经过了最初的慌乱后,他此刻反而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姿态。
“你开的那辆奔驰S600,还有你在‘江畔公馆’那套价值千万的豪宅,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老婆娘家有钱!我岳父是做生意的,疼女婿,给我买的!这……这跟江钢,更没有半点关系!”王长贵狡辩道,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哦?是这样吗?”张雷面无表情。
“我王长贵从未做过亏心事,我说的都是实话!”
“张队长,我还是那句话。”王长贵看着对面的张雷,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常年在外跑业务,为厂子拉订单,厂里具体的生产和管理,我一概不知!你们说的那些倒卖钢材的事,我更是闻所未闻!”
“那高强呢?”张雷冷冷地问道。
“高强?”王长贵故作惊讶地一拍大腿,“哦,你说他啊!他是我一个小舅子介绍来的,我看他确实有点能力,才让他当个车间主任。谁知道他利欲熏心,胆子这么大!我是用人失察,我有领导责任,我检讨!但你们说我跟他同流合污,那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张雷看着他拙劣的表演,没有愤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不经意地,从一份文件里,抽出了一张纸,慢悠悠地念道:
“……香港汇丰银行,账户尾号7749。上个月十七号,这个账户,收到了一笔来自澳门葡京赌场VIp客户经理转入的三百万港币……”
张雷每念一个字,王长贵的脸色,就白一分。因为那个账户,正是他偷偷给情妇开的!
张雷没有看他,继续念道:“巧合的是,就在十六号晚上,有一批总计五百吨,本应发往德国的‘wJ-5型特种工具钢’,从江钢的仓库里,被一家叫‘宏图贸易’的皮包公司,以‘普通螺纹钢’的价格,提走了……”
“上个月二十号有一批100吨的特种钢,本应发往日本,同样被这家宏图贸易公司用同样的手段,拿走了。”
“王长贵,”张雷终于抬起头,将那张纸,轻轻地放在桌上,看着已经汗如雨下、嘴唇发白的王长贵,“你常年在外面跑‘业务’,见多识广。你帮我分析分析,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还是说,需要我们把高强同志,请过来,跟你当面对质一下?”
张雷话刚说完,王长贵就条件反射似的抖了一下。
但仍嘴硬说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高强就在你隔壁的审讯室,我最后提醒你一次,王长贵,如果你现在如实回答问题,还能算你主动交代,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如果顽抗到底.....”
王长贵知道,全完了。
“不……不是我……是……是马学文!对!是马学文!”在巨大的恐惧之下,他像一条疯狗,开始疯狂地攀咬,“是他!是他让我这么干的!他说厂子快不行了,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我们捞的钱,他……他拿大头!”
“还有之前的张万年和李胜利!他们才是上游!他们两个在调走前,联手做了一份‘资产报废评估报告’,把厂里好几条明明还能用的德国进口生产线,评估成了‘废铁’,然后由我找来的公司,以废铁的价格买走,一转手,就卖了几个亿!这笔钱,我们几个按比例分了!”
“还有钱敏!那个财务总监!所有的假账,都是她做的!她最清楚每一笔钱的去向!”
“很好,你慢慢说。”
........
审讯室的门外,通过单向玻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李建国,面沉如水。
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局长杜海平,一个年近60快退休的老官僚,他正端着保温杯,听着李建国的汇报。
当听到“初步估算涉案金额高达五十亿”时,他那握着杯子的手,也禁不住微微一抖。
“局长,案情重大,牵扯甚广。王长贵已经交代,这是一个塌方式的腐败窝案!”李建国沉声说道。
杜海平沉默了许久,他没有立刻表态,身为官场老油条,他敏锐的觉察到,江钢的窝案牵涉到的,绝不仅仅只是王长贵交代的那几个人。
这个窝案后面可能会牵扯出许多“大人物”,他再坚持7个就退休了,他可不想这个时候自找麻烦。
他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方雅部长知道目前的情况吗?”
“我正准备向方部长做专题汇报。”李建国回答。
“好!”杜海平立刻顺水推舟,脸上露出了嘉许的表情,“你立即方部长沟通!你是副组长,她是组长,你们要先统一意见嘛!这个案子现在也不单是我们公安侦办了,纪委也应该介入了。我建议应以指导小组的名义向市委做汇报,我会全力配合指导小组的。”
一番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所有的责任和压力,都推给了“指导小组”。
李建国心中冷笑,他知道杜海平这只老狐狸的心思,但这也正合他意。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而此时的林远,对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他正和孙大炮、以及那位思想保守的老总工周培安,围着一张巨大的、泛黄的旧图纸,激烈地讨论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刘光明探进头来,神色古怪地说道:“林……林董,外面来了个……外国人,指名道姓,要见您。”
他还没来得及问是谁,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已经兴奋地冲了进来!
“哦!我的上帝!林!我终于找到你了!”
来人,正是那位德国的工程师,汉斯。
“汉斯先生?”林远又惊又喜,“您怎么会来这里?”
“我当然要来!”汉斯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林!你是个天才!我把你修订后的工程解决方案,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提交给了我们集团的董事会,集团真震惊了。”
两人热情地叙了叙旧。
林远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心中一动,试探地问道:
“汉斯先生,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
“不过,你这次不远万里而来,不会只是为了来叙旧的吧?”
第69章 汉斯的橄榄枝
林远的办公室里,气氛在短暂的叙旧后,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汉斯的热情,一如既往。但林远能敏锐地感觉到,这位德国老友的眼神深处,似乎还藏着属于商人的精明。
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林,你接手了这个地方,是不是觉得,它就是一堆等着被拍卖的废铁?”汉斯指着窗外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正色说道,“你这样有能力做事的人才,居然被边缘化到这种地方来,这让我们董事会感到十分不解,擅长使用人才化腐朽为神奇,再让人才化为腐朽,可能这就是你们的特色吧...”
汉斯话里有话,绵里藏针。
林远闻言,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将那几份令人绝望的财务和设备报告,轻轻地推到了汉斯面前。
有时候,数据,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而汉斯接下来的表现,没有出乎林远的意料。他只是看了一眼报告的封面,甚至没有翻开的兴趣。很显然,德国人来之前对江钢的情况已了然于胸。
此时办公室主任刘光明面对如此场景,小心翼翼地为两人续上热茶,然后十分识趣无声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刘光明离开后,汉斯长长地叹了口气。
“亲爱的林,你面临的情况非常之糟糕。”他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同情,“林,我的朋友,他们真的把你扔进了地狱。”
“地狱?也未必不能爬出来。”林远笑了笑,“汉斯先生,我想,你这次代表蒂森克虏伯集团而来,不会只是为了来同情我这个loser而来吧?”
“哈哈哈!”汉斯被他逗笑了,办公室里那压抑的气氛,也为之一松。
“当然不!”汉斯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而真诚,“林,我这次来,是带着我们董事会最大的诚意来的。我们知道,你们遇到了麻烦。但我们也知道你的潜力,你是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林,你知道吗?在欧洲,我们生产一吨优质钢材的成本,是多少?工人的薪资和福利,是你们的三倍以上!电费、水费、环保处理费用,更是高得离谱!我们的钢铁工业,正在被高昂的成本,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你们,”他指着窗外,“你们拥有熟练的产业工人,完善的工业基础,你们拥有全世界都无法比拟的成本优势!尤其是你,我的朋友,你在城南项目上,已经向我们证明了,你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远。
“我们集团,在得知你和柳女士的合作价格后,董事会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他们认为,江钢,将是我们集团未来十年,在全球范围内,最重要也最值得投资的合作伙伴!”
汉斯重新坐下,抛出了十分诱人的条件。
“我们希望,能与江钢签订一份独家的供货协议。我们可以以高于柳女士采购价三成的价格,每年,向你们采购不低于十万吨的优质钢材!”
高于柳眉三成,每年十万吨。
这个条件一出,就连林远,都不得不佩服德国人的手笔!
这一招,不仅显得诚意十足,更是有点阴险的味道。
林远与刘氏集团合作的优惠价格,虽然附加了诸多条件。但架不住另一方直接性的高价采购啊,更何况,还是一家有重量级的跨国企业,要知道国际大宗商品的结算是用美元的。一旦林远拒绝,江钢与德国的合作无法达成,事情被别有用心之人炒作,林远极可能再次面临强大的舆论压力。
这将把林远置于一个难以自拔的道德困境之中。
林远看着汉斯那张“真诚”的脸,心中冷笑,表面上,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汉斯先生,您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但是我已经和柳氏集团草签了协议,而且,我刚刚在全厂职工大会上,做出了承诺……”
“我理解!”汉斯立刻善解人意地说道,“商业信誉当然是第一位的!但是,林,你也要为江钢几万名职工的未来考虑!我们多付出的这三成价格,意味着什么?对于江钢来说,可以直接获得更多的现金流收益,对于国家来说,可以获得稀缺的外汇储备。这是对所有人都更有利的选择,不是吗?”
林远没有答话,只是微笑的看着他。
汉斯继续说道,
“而且,为了表示我们与江钢共渡难关的决心,为了彻底解决你们的资金困境。”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投资意向书,郑重地,放在了林远的面前。
“我们蒂森克虏伯集团,准备,对江钢进行战略投资。”
“我们愿意,立刻,以现金的方式,向江钢注资”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十亿。”
“是美金。”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作为回报,”汉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如同魔鬼的低语,“我们只需要江钢集团,进行一次现代化的股份制改造。而我们,只需要其中,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十亿美金!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近90亿国内货币的投资,控股百分之五十一,同时意味着蒂森克虏伯集团也承担了江钢百分之五十一的债务,盈利或亏损都妥妥的与江钢绑定在了一起。
林远看着意向书上那串零,又看了看汉斯那认真的表情。
他知道,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赌局,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份沉甸甸的意向书,拿了起来,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汉斯自信地端起茶杯,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合作。
许久,林远才放下意向书。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汉斯先生,”他的声音很轻,“你们的投资诚意,我十分认可,但我想与你探讨另外一种的合作方式,不知汉斯先生是否有兴趣听一听?”
“亲爱的林,我愿闻其详。”
第70章 合资公司
“汉斯先生,”他的声音很轻,“你们的投资诚意,我十分认可。能得到蒂森克虏伯集团这样的国际巨头的青睐,是我和整个江钢的荣幸。”
他先是彬彬有礼地,送上了一顶高帽。
随即,话锋一转。
“但我想,在讨论控股权之前,我们或许可以探讨另外一种,对双方都更有利的合作方式。不知汉斯先生,是否有兴趣听一听?”
“哦?”汉斯眉毛一挑,放下了茶杯,饶有兴致地说道,“亲爱的林,我愿闻其详。”
他十分自信的认为,此时困难重重的林远,断不会拒绝这样的“雪中送炭”。
十亿美金,控股百分之五十一,这几乎等同于用钱,直接买下了一座拥有完整工业基础和庞大廉价劳动力的钢铁帝国。
其实就江钢目前的情况,换做别人来做一把手,定会十分乐意合作。因为国企主要负责人,最长的任职期限是五年,而国企的干部们只要其任职内不暴雷,拖到自己离任,把问题留给下一任,即可。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国企即使负债累累,失去盈利造血能力,依然在疯狂举债。
看来这帮德国佬是十分了解国企运作机制和干部人性的。
林远没有急于说出自己的方案,而是站起身,走到了那张巨大泛黄的江钢总设计蓝图前。
“汉斯先生,江钢集团,是一个历史包袱极其沉重的国家长子。它有高达上百亿的债务,有几万名需要安置的退休职工,还有盘根错节的内部人事关系。”
他转过身,看着汉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的十亿美金,虽然是一笔巨款,但投入到这个巨大的泥潭里,极可能会被那些债务和历史遗留问题,吞噬得一干二净。”
“汉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你们的钱打水漂。而且呢,我也不能让江钢,变成一个被外资控股的企业,因为江钢承载了几代人心血的企业,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这么做。”
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直接。
汉斯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林远的“正题”,要来了。
“所以,”林远的声音,陡然变得有力,“我提议,我们换一种方式合作。”
“其实你们没必要控股江钢集团本部。我们以它为基础,成立一家全新独立的合资子公司!”
林远用手按在设计蓝图上的一个位置,说道。
“江钢集团对面有块闲置的工业用地,有一千多亩。我们可以用这块地以及部分的设备、厂房,作为资产入股。而你们,蒂森克虏伯集团,则用你们的十亿美金,作为现金入股!”
林远抛出了他的方案。
汉斯的瞳孔,瞬间一缩。
他立刻就明白了林远这个“阳谋”的狠辣之处!
控股整个江钢,和控股一个新建的子公司,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控股江钢集团,他们得到的是整个江钢的固定资产、土地、矿山,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作为国企,在国内市场的特许经营权和某种程度上的垄断权。
而以合资的形式成立公司,他们得到的,只是一个被牢牢限制在这一千亩土地上的工厂。他们所有的投资,都只能用在这家新公司上,与江钢集团那庞大的母体,完全隔离。
汉斯的脸上的表情不再自信轻松,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林远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变化,继续微笑着说道。
“当然,这家全新的子公司,它的厂区的设计建设可以完全由你们德国方面主导,按照你们的理念建设。”
“并且,这家子公司未来生产出的所有钢材,其在国际市场上的出口定价权,也完全可以由你们来主导。”
轰!!!
如果说刚才的“子公司方案”,让汉斯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那么现在,这后面两个附加权益,则像两颗甜蜜的炮弹,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不是傻子,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用中国的土地,中国的工人,中国的成本优势,去建造一个完全由他们设计的先进的现代化工厂。
然后,这家工厂将生产出成本低到令人发指的优质钢材,用他们自己制定的价格,去冲击、去占领、甚至去摧毁整个欧洲、乃至全世界的钢铁市场秩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贸易顺差”了!
这是足以改变世界钢铁产业格局的降维打击!
汉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知道,林远在他面前,挖了一个充满诱惑的“大坑”,让他纠结万分。
这个坑,是如此的香甜,如此的诱人,让他明知有诈,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要闭着眼睛往里面跳!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始终挂着淡淡微笑的年轻人,正色问道:“那么林,股权结构又是怎样的呢?主导权归谁可不只是嘴上说说的事,股权占比才是关键。”
这个德国佬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谨仔细。
\"你们可以占49%,江钢集团占股51%!\"林远说道。
“林,你这样的方案,我想我们很难接受,49%的股权占比,我们又如何能拥有主导权呢?”
老汉斯很为难的说道。
“汉斯先生,我觉得吧,这个方案,你还是汇报给集团去研究吧。今天我们的公事就谈到这里,走吧,晚上我请你去喝一杯。”
“可..可是林,这个方案我们...”老汉斯还在纠结。
“行啦,走吧,你看快七点了,已经超过你们工会规定的下班时间一个半小时了。”林远打趣道。
“好吧,不过,亲爱的林,我不喝啤酒,我的意思是我不喝你们生产的啤酒,像水一样,没有我们的黑啤味道纯正。”
“收到,今天我们喝,我们江钢的特供酒,55度白酒,入口柔一线喉的那种。”
林远边说,边拉着老汉斯下了楼。
第71章 格局小了
江州,一家名为“风波庄”的四合院餐厅。
古色古香的包厢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一套古朴的黄花梨木桌椅,和墙上一幅意境悠远的泼墨山水。
林远和汉斯,相对而坐。
桌上,没有繁复的菜肴,只有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和两瓶没有标签,用白色瓷瓶装着的液体。
“汉斯,我的朋友,尝尝这个。”林远亲自为汉斯满上一杯,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我们江钢的特供酒,55度,纯粮酿造。”
汉斯端起酒杯,学着林远的样子,一饮而尽。
一股火辣的暖流,瞬间从喉咙,烧到了胃里!他那张日耳曼人特有的白皙脸庞,瞬间就涨得通红!
“哦!上帝!林!这……这就是你们的‘白酒’吗?它简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汉斯大口地喘着气。
林远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又为他满上了一杯。
“来,汉斯,我的朋友。”林远举起杯,“第一杯,为你我不远万里的友谊,干杯!”
“好!为友谊!”汉斯也豪爽地举起杯,与林远重重一碰,再次一饮而尽。
林远再次为他满上。
“第二杯,”林远看着他,“为你我上次在城南项目上的完美合作,也为你的天才设计,干杯!”
“哦!林!你过奖了!你才是真正的天才!”汉斯被夸得满脸通红,但还是高兴地举起杯,一饮而尽。
林远第三次,将那清冽的白酒,倒进了汉斯那小小的酒杯里。
“这第三杯……”林远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为你这次,带着蒂森克虏伯集团最大的诚意,来帮助我们江钢,这雪中送炭的情谊,干杯!”
汉斯听到这句,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林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快要被这杯酒给看穿了。
他只能哈哈一笑,掩饰住自己的心虚,将第三杯酒,也灌进了喉咙。
连干三杯55度的烈酒,饶是汉斯酒量不错,此刻也觉得有些天旋地转,话匣子,也彻底被打开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在酒精的催化下,汉斯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放下了商业谈判时的戒备,用一种带着醉意的语气,说出了心里话。
“林,我的朋友,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来我们德国工作。”他真诚地看着林远,“凭你的才华,在蒂森克虏伯,你就能进入最高决策层!我们那里,有最自由的空气,最纯粹的科研环境,你不用处理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
林远知道,汉斯说的是真心话。
他也知道,汉斯这次来,他那个“控股51%”的方案,只是集团的既定计划。
因为,就在和汉斯喝酒的同时,另一场无声的“战斗”,正在君悦酒店的总统套房里,悄然进行。
李建国手下精干的两名技术侦察员,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打开了汉斯房间的保险柜,并用微型相机,将那份厚达上百页的《评估计划书》,一页不落地全部拍了下来。
照片,早已实时传送到了林远的手机上。
德国人的每一步棋,每一个后手,每一个关于如何利用江钢的廉价资源和国内市场进行“掠夺”的计划,都已在林远的脑中,一清二楚。
他之所以提出“控股51%”,只是在按照剧本,进行一次故意的试探。
而他之所以还坐在这里,陪汉斯喝酒,是因为他知道,想让一头骄傲的狮子听话,光靠武力是不够的。你必须从思想上彻底征服它。
林远放下酒杯,看着汉斯,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汉斯,你了解中国的鸦片战争吗?”
汉斯一愣,不明白林远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林远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一百多年前,列强的军舰,用坚船利炮,轰开了我们的大门。那时候,列强要求我们割地、赔款,我们都答应了。但最可悲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看着汉斯,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像是在凝视着历史的长河。
“最可悲的是,直到那个时候,我们当时最顶层的统治者,还不知道,这个地球是圆的。他们还坚信‘天圆地方’,甚至,他们还天真地认为,你们洋人的膝盖,是不能大幅度弯曲的,只要用扫帚去扫你们的下盘,就能把你们打败。”
这番话,让汉斯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林……我不希望,我们成为敌人。”汉斯有些艰难地说道。
“哈哈哈!”林远突然放声大笑,他再次端起酒杯,“我的朋友,我们当然不是敌人!来,能否,再饮一杯?”
汉斯看着林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能为难地,也端起了酒杯。
两人再次一饮而尽。
林远放下酒杯,声音变得平静。
“汉斯,我的朋友。西方文明,领先了世界数百年。靠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思想,是先进的制度和开放的格局。”
“但是今天,我却认为,老兄你,和你们蒂森克虏伯集团的董事会,思想,狭隘了。格局,也小了。”
“何出此言?林!”汉斯被这句话,刺得坐直了身体。
林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你们,还用着一百年前的‘殖民者’的思维,在看待今天的我们。你们只想着如何‘控股’,如何‘掠夺’,却没想过,如何与这头已经苏醒的东方雄狮,合作共赢!”
他再次,为汉斯满上了一杯酒。
“汉斯,我的朋友。在认识你之前,我和我的同胞们,也一直以为,你们德国人,都是严谨、务实,高瞻远瞩的战略家。”
“但是今天,我发现,或许我们都错了。”
“你们,似乎也和一百多年前的清政府一样,对这个已经变化了的世界,产生了巨大的误判。”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汉斯的心上!
他呆呆地看着林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久,汉斯才恢复了他那属于德国佬特有的严谨。
他站起身,对着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亲爱的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前所未有的敬佩,“在认识你之前,我和董事会的成员们,一直自以为对你们的国家和干部,非常了解。我们曾以为,你们的干部,都是……自大狂妄,能力平庸之辈。”
“但是今天,我发现,我和董事会,都错了。你们国家体制里也是有强人的,比如你,亲爱的林。”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光芒。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林,我的朋友。这次回去,我会尽我所能的说服董事会。”
第72章 第一笔救命钱
江州市委,书记陈正阳办公室。
听完李建国和方雅关于“江钢五十亿窝案”的密级汇报后,陈正阳的脸色极其凝重。
他沉默许久,最终为指导小组的下一步行动,定下了基调:“情况,我了解了。这个案子,牵扯太广。你们指导小组,目前的任务,是配合林远同志,稳定江钢的局势。至于案子本身,先把人证、物证,都给我悄悄地、扎扎实实地固定下来。记住,要低调,要稳妥。我会安排纪委的通知与你们协同办案。”
而当李建国和方雅,将同样的情况,汇报给市长吴启明时,这位主抓经济的市长,当场就拍了桌子!
“五十亿!一帮蛀虫!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重判,不足以儆效尤!我支持你们!这个案子,必须一查到底!从快!从严!从重!”
有了两位最高领导截然不同的指示。
第二天上午,江钢集团,万人大礼堂。
林远兑现了他的承诺。
但他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直接让人把现金抬上来。
他只是示意办公室主任刘光明,将一沓厚厚的文件,分发下去。
“各位工友,”林远的声音,通过话筒,回荡在巨大而空旷的礼堂里,“在宣布好消息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一样东西。”
由“职工监督委员会”成员和财务科会计们组成的工作小组,立刻行动起来,将那沓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分发到每一个车间、每一个班组的代表手中。
工人们疑惑地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简单的通知。
那是一张职工欠款清算明细单。
单子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工号,都清清楚楚。
下面,则是一行行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款项:
【拖欠基本工资(2021年8月-2022年7月):合计xxxxx元】
【拖欠岗位津贴及奖金:合计xxxx元】
【应报销未报销医药费用:合计xxxx元】
【根据国家规定应补缴养老保险及滞纳金:合计xxxx元】
每一笔欠款,都精确到了角和分!
单子的最下方,是一个用红色加粗字体打印出来的“总计应补发金额”。
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工人们看着手里的这张纸,看着上面的款项,他们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张纸,太重了。
它承载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他们被拖欠了一年多的尊严,是他们被漠视了无数次的权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戴上老花镜,用手指,颤巍巍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张明细单。他看着上面那笔“医药费报销”,想起了自己老伴去年做手术时,他去财务科跑了十几趟,次次都被人像皮球一样踢出来的场景。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新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林远的声音,再次通过话筒响起。
“我知道,这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是大家的血汗钱,救命钱!”
“所以,今天,我们不画饼,不承诺。我们,只做一件事。”
他猛地一挥手!
主席台后方的巨大幕布,“哗啦”一声,被瞬间拉开!
一面由一亿现金,堆砌而成的、刺眼的红色高墙,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轰!!!
精神上的尊重,与物质上的冲击,在这一刻,完美地叠加在了一起。
整个礼堂,在经历了三秒钟的死寂之后,彻底爆发。
但这一次,没有混乱的哭喊,也没有愤怒的咆哮。
只有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
林远示意工作人员,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桌子,搬到了主席台的最前方。
“下面,请我们的第一位职工代表,也是我们江钢的功勋员工,在炼钢一厂,工作了四十二年的老师傅——周培安周总工,上台!”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思想保守的老总工周培安,愣住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颤巍巍地走上台。
林远亲自,将一张崭新的、由市商业银行特制的“江钢集团薪酬卡”,递到了他的手中。
“周总工,”林远的声音,充满了敬意,“这张卡里,是集团按照明细单,补发给您的,第一批三个月的工资和全部的医药报销费用。一分不少。密码,是您的工号后六位。”
“同时,我向大家保证,这张卡,以后,每个月的15号,都会准时响起入账的短信提示音!”
周培安,这个一辈子都和钢铁炉火打交道,而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倔强老人,此刻,握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看着林远,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缓缓地,挺直了那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佝偻的脊梁,对着林远,对着主席台上的所有人,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个军礼,像一个信号。
台下,那些同样在工厂里,奉献了一辈子青春的老工人们,那些同样是退伍军人的老师傅们,一个个,自发地,站直了身体!
“啪!”
保卫科的老马大爷,第一个,敬礼!
“啪!啪!啪!”
紧接着,上百个、上千个,同样标准而庄重的军礼,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没有口号,没有欢呼。
这一刻,他们得到的不仅仅是工资。
更是失去已久的尊严。
第73章 产能危机
江州钢铁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洒在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
刘光明顶着他那蹭光瓦亮的脑门,正激动得满脸通红搓着手,向林远汇报着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林董!钱!钱到了!”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变调,“柳氏集团那边,效率太高了!我们和他们草签的合同刚一送过去,预付款今天一早,就已经打到了我们集团的账上!”
他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林董,您真是神了!这下,咱们拖欠的工资和抚恤金,下周一,就能一分不少地发下去了!您……您就是我们江钢几万职工的救世主啊!”
然而,这份足以让任何人为之振奋的喜悦,在林远的脸上,却并未停留太久。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桌上另一份孙大炮拿来的产能评估报告上。
报告的结论,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林董,情况……非常不乐观。”孙大炮面色凝重地说道,“我们和柳氏集团的合同,要求下个月开始,就要稳定供应第一批三万吨优质建筑用钢。但根据我们对现有生产线的评估,即便不算安全隐患,我们目前的有效产能,一个月撑死也就能产出五千吨,而且质量参差不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艰难:“也就是说,这份合同,我们根本无法履约。”
刘光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这……这可咋办?”他突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林远没有慌乱。
他缓缓站起身,脱下那件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他卷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然后对孙大炮和同来的老总工周培安说:“走,带我把每一条产线,每一个车间,都仔仔细细地走一遍。我要看最真实的情况。”
接下来的两天,林远的身影,出现在了江钢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董事长,而像一个最认真的技术学徒。
他钻进满是油污气味刺鼻的设备地坑,用手电筒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轴承的磨损情况,询问着老师傅们最后一次检修的日期。
他爬上几十米高锈迹斑斑的高炉操作台,不顾危险,向那些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工人,请教着每一个阀门的原理和常见的故障。
他甚至拿着一把小锤子,像个最严谨的质检员,一块块地敲击着炼钢炉的耐火砖,通过那细微的声音差异,来判断其内部是否存在肉眼看不见的损伤。
中午,他就在尘土飞扬的车间里,和工人们一起,蹲在地上啃着冰冷的馒头,听他们抱怨着生活的艰辛,也听他们追忆着江钢往日的辉煌。
他不是以领导的身份在视察,而是像一个真正的朋友在倾听。
他的务实、他的谦逊,他那双没有任何官僚习气,只有纯粹探究精神的眼睛,让老师傅们越来越敬佩起这个年轻人。
两天后,一场由林远召集,全厂所有技术骨干都必须参加的技术研讨会,在三炼钢那间破旧的会议室里召开。
在听取了所有人关于设备老化、资金短缺、备件断供的种种困难后,林远走到了那张巨大泛黄的厂区规划图前。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这两天,我看过了,也听过了。大家的困难,我都知道。如果我们按常规思路来,想全面修复所有生产线,没有大量资金支持,没有三五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决定,我们应该换个活法!”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规划图上,狠狠地划下了一道!
“从今天起,我们放弃全面修复!集中所有优势资源,只为盘活一条,能为我们下金蛋的黄金生产线!”
他指着图纸,语速极快,思路清晰!
“技术最落后、修复成本最高的三炼钢车间,直接改为报废零件库,将其所有还能利用的动力系统——水泵、电机、变压器,全部拆解下来,优先供应给状态最好的二炼钢车间!”
“技术最稳定的一炼钢车间,进行针对性改造,专门用来生产技术要求不高、但市场需求量巨大的普通螺纹钢,用这部分利润,来保量,来养活我们全厂的工人!”
“而状态最好、设备也最先进的二炼钢生产线,则集中全厂最好的技术力量和备用零件,进行精修。专门用来生产附加值最高的特种钢,用它来保利润,来履行我们和柳氏集团的合同!”
这个“拆东墙补西墙”的疯狂方案,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弹。
所有技术员都惊呆了!
老总工周培安第一个站起来反对:“林董!这不合规矩!每个车间都是一个独立的核算单位!你把三车间的设备拆了给二车间,这账怎么算?以后出了安全事故,责任谁来负?”
林远看着他,眼神坚定如铁。
“周总工,现在江钢这艘船都要沉了,我们还在讨论船上哪个房间的家具归谁吗?”他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魄力!
“从今天起,全厂所有车间,所有班组,打破建制!成立‘生产线重组攻坚指挥部’,我,林远,亲自担任总指挥!所有的设备、人员,由我统一调度!”
“账,记在我林远头上!”
“责任,我一个人来负!”
一番话,掷地有声,霸道无双!
在林远的强势推动和身先士卒下,一场轰轰烈烈的“生产线重组”攻坚战,在整个江钢,如火如荼地展开!
十个不眠不休的昼夜之后。
经过极限改造的二炼钢“黄金生产线”,迎来了它浴火重生后的第一次试生产!
当第一炉颜色金红,温度炽热的优质钢水,奔涌而出,当第一根笔直锃亮,散发光泽的钢坯,从生产线上缓缓运出时,整个车间,彻底沸腾了!
工人们欢呼着,拥抱着,喜极而泣!他们将那个和他们一起奋战了十个昼夜,身上同样沾满油污的年轻董事长,高高地举起,抛向了空中!
胜利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而就在这欢呼声响起的同一时刻,江州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秦峰正拿着一份关于“建议江钢集团进行破产清算”的预案报告,看得津津有味。
他的秘书,神色慌张,快步走了进来,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
“秦……秦书记,江钢那边……刚刚传来一系列消息!”
“他们……他们不仅准时发放了第一笔拖欠的工资和抚恤金,彻底安抚了所有工人和家属!”
“而且……而且他们那条经过‘极限重组’的生产线,今天下午,试生产一次成功!据说,产能和质量,都远超预期,完全能满足和柳氏集团的合同要求!”
“现在,整个江钢的士气,空前高涨!工人们都说,他们的林董,是能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秦峰拿着报告的手,猛地一抖。
他缓缓地走到窗前,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盘活库存,稳定人心,重组产线……每一步,都走在了刀刃上,却又都走对了……”
“林远,你莫非真的能化腐朽为神奇?”
第74章 部长来访
江钢二炼钢车间的冷却水塔下,热浪滚滚,巨大的风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林远正戴着一顶泛黄的安全帽,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服,与白发苍苍的老总工周培安,围着一张简易的图纸,激烈地讨论着如何优化循环水系统,以最大限度地节约成本。
自从试生产成功后,林远的工作节奏,非但没有半分放缓,反而更加紧张。
他给自己定下了铁律:上午雷打不动,在办公室召开生产调度会,听取各产线负责人的汇报,小到一颗螺丝的采购,大到一炉钢水的配比,他都亲自过问,确保万无一失。
下午,他就跟着孙大炮扎根一线,一个工位一个工位地视察。他看的不是产量报表,而是安全细节。
他反复向每一个工段的工长强调:“产量可以慢慢提,但安全规程,一个步骤都不能省!记住,任何时候,人命都大于天!”
他这种亲力亲为、将安全置于首位的务实作风,在江钢早已深得人心。
就在他和周培安讨论得最激烈的时候,办公室主任刘光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现在对林远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林……林董!快……快回办公室一趟!”
林远眉头一皱,从图纸上抬起头:“出什么事了?”
刘光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是……是市委指导组的方雅方部长来了!她说……她在您办公室等您。”
与此同时,董事长林远那间办公室。
方雅正独自一人,站在房间的中央,静静地打量着这里。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裤套装,长发优雅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修长的天鹅颈。
她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首饰,只有手腕上一块精致的女士腕表,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偶尔闪过的光芒。这个贵为市委常委兼宣传部长的女人,她身上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知性优雅,却又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但此刻,当她走进这间所谓的董事长办公室时,即便是以她的沉稳,也不禁微微一怔。
太小了,也太乱了。
墙角,是一张凌乱的折叠床,上面胡乱地堆着一件是皱巴巴的深色外套。
唯一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小山般的资料、图纸和各种不知名的设备零件样品。
地上、椅子上,甚至那破旧的窗台上,也到处都是各种文件和报告,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纸张油墨味和方便面的调料味,里面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汗味。
窗外,是工厂轰鸣的生产声,而屋内,却只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她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美眸里,此刻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林远的办公室,她本以为随着林远地位的稳固,至少会有一间体面像样的办公室,谁曾想现在的办公室还不如从前。
她无法将眼前这个如同“战地指挥所”般的房间,和那个在政府会议上舌战群儒,在招商引资酒桌上谈笑风生的林远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他工作的地方?这就是他睡觉的地方?
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像一根柔软的藤蔓,莫名悄悄地爬上了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门开了。
林远带着一身的风尘和疲惫,快步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方雅时,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苦笑:“方部长,真不好意思,不知道您要来,什么都没准备,这办公室也乱得像个狗窝,让您见笑了。”
方雅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连日的操劳,让他的脸颊明显消瘦了些,眼窝也微微凹陷,带着一圈青黑色,一看就知道是严重缺乏睡眠。
尖尖的下巴上,冒出了凌乱的胡须,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刮过了。
最让方雅心头猛地一颤的是,只是短短的十多天未见,她竟然在林远乌黑浓密的鬓角,清晰地发现了些许刺眼的白发。
从前那个锐利朝气的男人,此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成熟与沧桑。
这个男人,还不到三十岁啊。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那份属于上级的监督与审视,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心疼。
她收回目光,那清冷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嗔怪。
“林董事长,你这是怎么搞的嘛?你大小也是个董事长,身边怎么连个帮你打扫一下办公室的人都没有?”
这句带着一丝“埋怨”的话,让林远有些意外,他无奈地指了指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
“江钢现在人手紧缺,多一个人,不如多派一个去产线上。而且……”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这些东西,也乱中有序,我不放心让别人碰,怕给我弄乱了。”
这番话,让方雅心中又是一阵触动。
林远给她倒了杯白开水,因为他这间办公室里,连茶叶都没有。
然后,他才在对面那张唯一空着但吱呀作响的破旧椅子上坐下,主动切入正题,眼神也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他看着方雅,问道:“方部长,我知道您工作繁忙,这次特意下来,您有什么指示?”
第75章 方雅学姐?
方雅看着林远,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切入了主题。
“林远,我今天来,主要是想给你通个气。”她端起那杯白开水,语气平静,“市委指导组的工作,基本已经告一段落了,很快就要结束了。”
林远看着方雅,眼中闪过满满的期待。
他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取证,在指导小组的强力介入下,市委终于要对江钢那帮盘根错节的蛀虫,挥下正义的铁锤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激动:“方部长,指导组的工作,是不是完成了?太好了!像王长贵、马学文那帮人,把一个百亿国企蛀空到这个地步,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是时候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给江钢几万名职工一个交代了!”
方雅看着林远那双因为期待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叹。
她端起水杯,轻轻地抿了一口,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指导组的工作,确实快要结束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林远那张还带着几分理想主义的脸上。
“组织上,对于你来江钢之后的工作,非常满意。尤其是省委,对你这种深入一线、敢于担当、迅速稳定局面的能力,给予了高度评价。”
在给予了充分肯定后,她的话锋,却悄然一转。
“同时,组织上也认为,江钢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稳定和发展。对于过去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是发展中的矛盾。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不宜将矛盾扩大化,应该以‘内部矛盾内部解决’的方式,平稳过渡。”
“内部矛盾内部解决?”
这几个字让林远心凉了半截。
他是何等聪明,瞬间就捕捉到了这几个字传达的意思。
那些高达数十亿的贪腐问题,那些草菅人命的罪行,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定性为了“内部矛盾”?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不会有公开的审判,不会有严厉的追责,有的只是低调的、内部的、甚至是可以被拿来交易的处理!
一股夹杂着愤怒和不甘的火焰,从他心底猛地窜起!
他直视着方雅,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质问:“方部长!我不明白!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正是我们向全社会展现反腐决心,重塑政府公信力的最好时机!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应该表现出对贪腐问题的零容忍态度,让老百姓看到我们的决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面对林远近乎“顶撞”的质问,方雅,这个一向高冷沉稳的女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她竟然直白的说道:“林远啊,这次对江钢的调查,从头到尾,市纪委的钱学斌书记,露过一次面吗?省纪委下来,最后不也是悄无声息地走了吗?”
她看着林远,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还不明白吗?”
这句话,像一盆来自西伯利亚的冰水,从头到脚,彻底浇灭了林远心中所有的火焰。
他沉默了。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反腐案,而是一场错综复杂的政治博弈。
他打掉王长贵,整顿内部,为了稳住江钢,也为了让江钢职工及社会看到“零容忍”的态度。
但那些更高层的人,考虑的却是派系的平衡,是稳定的局面。
他看着眼前的方雅,心中充满了惊讶。
体制内的干部,说话向来含蓄,点到为止,更何况是方雅这样身居高位的市委常委,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组织的形象。她今天,为什么会对几乎是素昧平生的自己如此推心置腹?
他明白,这是方雅对自己极大的认可和善意,但他想不通,这份善意,从何而来?
看到林远沉默了,方雅的语气,又恢复了市委常委的威严和分寸。
“林远同志,你要理解组织的决定,更要拥护组织的决定,不可妄加推断。”
她站起身,走到林远身边,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小孩子爱争对错,大人只会权衡利弊。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于过去,而是着眼于未来。你要做的,就是把江钢,从生死的边缘,彻底拉回来。江钢,是个病入膏肓的巨人,随时都可能倒下。如果你成功了,你会是江钢成立七十年来,最伟大的领导,没有之一。”
方雅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林远真的能化腐朽为神奇,让江钢起死回生,这将会是林远翻身的绝佳机会。
她显然是相信林远有这个能力,才会对林远如此语重心长。
林远直直地看着方雅,毫不犹豫的说道,
“如果失败了,我就是最后一任领导。”
方雅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这个动作,既像是上级对下级的鼓励,又像是一个温暖知心的姐姐在教导愚钝的弟弟。。
她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笑意。
“林远啊,你还是那么犀利,那么多辩,一点没变。”
她顿了顿,留下了那句让林远如遭雷击的话。
“像极了六年前,在我们政法大学第十五届辩论赛总决赛上,舌战群儒的样子。”
“以后有事,别总自己扛着,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留下林远一个人,彻底怔在了原地。
辩论赛?六年前?
一个模糊而惊艳的身影,瞬间从他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那位“政法女神”,当时已经留校读研,担任校学生会副主席的方雅学姐?
第76章 低调处理
方雅走后,林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那句“你还不明白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复杂的权力世界里,根本不存在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
对于一个成熟的政客而言,平衡、妥协、以及在规则允许范围内的“灰色处理”,往往比单纯的“正义”更为重要。
他过去的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都释怀了。
果然,就在方雅与他推心置腹的第二天,市委指导组,悄无声息地撤走了。
紧接着,一份关于“江钢集团部分干部问题”的内部处理通报,低调地下发到了集团党委。
结果,正如方雅所暗示的那样。
高强,因在安全事故中犯“玩忽职守”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王长贵,因“贪污罪”被提起公诉。但鉴于其有“主动投案”情节,“认罪态度良好”,并“积极退赃”,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缓刑三年执行。
至于马学文,则被责令提前办理病退手续。
财务总监钱敏,也被批准了“长期休养”的申请。
而那两位早已调离的副总张万年和李胜利,通报中只字未提。
这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理结果,在江钢内部引起了不小的议论,但因为林远之前一系列有效措施,已实实在在的安抚了工人,所以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林远心里感慨道,“所以老百姓才是最善良的,他们可以任劳任怨一直做着牛马,只要给口饭吃就心满意足。”
与此同时,江州市委的人事格局也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市委书记陈正阳开始频繁地前往省委党校学习,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这是在为调往省某部门“半退休”性质的领导做准备。
而年富力强的市长吴启明,接任市委书记一职,几乎已是呼之欲出。
这天下午,在市长办公室吴启明与林远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
“林远啊,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吴市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真诚,“江钢这个摊子,难为你了。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他接着鼓励道:“不过,年轻人,受点挫折是好事。不要在意那些细枝末节的处理结果。现在,江钢百废待兴,这才是你大展抱负的最好舞台!”
最后,他抛出了核心目的:“为了稳定局面,也为了支持你的工作,组织上需要你尽快完善江钢的领导班子。今天我代表组织,给你交个底,江钢集团新的领导班子,在干部的任用上,由你来全权主导!你拟定名单,报给我,我全力支持你!”
吴市长的这番话,对林远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知道,这是吴市长在为自己即将接任书记,提前布局。
未来的江钢,很可能在林远的一手带领下,发展成为他进一步升迁的政治资源。
江钢的窝案虽然没有让那些蛀虫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也客观上造成了领导层的“全军覆没”。
不破不立,这正是他彻底按照自己意愿,重组集团核心成员,提拔真正有能力、有担当的人进入领导班子的最好时机。
谈话结束后,林远心情大好。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当面感谢方雅这位学姐的点拨之恩,于是打电话想请她吃顿便饭。
结果,方雅的电话却提示关机了。
他打到宣传部办公室,方雅的秘书告知,方部长已经率领一个文化考察团,前往韩国进行为期一周的访问了。
林远心中略感失落。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是苏菲。
“林大董事长!你在哪儿呢?我刚才在市政府大院门口做采访,看到你的车了!怎么样,大忙人,有没有时间赏光一起吃个便饭啊?”苏菲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林远笑了笑:“恐怕不行了,正准备回一趟老家。下次吧,下次来江钢,我请客。”
“真的吗?回老家?青川县?”电话那头的苏菲,声音更加兴奋,“太巧了!我正要去你老家呢!咱们这可真是心有灵犀啊!”
林远一愣:“你去我老家做什么?”
“保密!”苏菲卖起了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找你,反正我也要去,就坐你的车,咱们正好顺路,一起走!”
“那好,我回趟江钢安排下事,咱们在江钢汇合。”
半小时后,江钢集团门口。
苏菲将自己的红色小跑车停在路边,然后拉开车门,毫不客气地坐进了林远那辆黑色帕萨特的副驾驶座。
她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扎着高高的马尾,显得青春靓丽,活力十足。
“走吧,林师傅。”她系上安全带,冲林远俏皮地眨了眨眼,“你的苏大记者,今天就征用你的车了。”
林远无奈地笑了笑,发动了汽车。
黑色的帕萨特,载着两人,缓缓驶离了这座正在涅盘重生的钢铁之城,向着青川县疾驰而去。
第77章 世态炎凉
黑色的帕萨特行驶在通往青川县的高速公路上,窗外的景色,渐渐由繁华的都市,变为连绵起伏的绿色山峦。
车内,苏菲打破了沉默,她侧过头,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光芒:“说真的,林董,你不好奇我一个电视台的记者,去你们那穷乡僻壤干嘛吗?”
林远目视着前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们苏大记者一向不按常理出牌,我猜也猜不到。不过,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道理。”
“那是自然。”苏菲被夸得有些得意,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关切,“对了,你……有晚晴的消息吗?我给她发了好几很多信息,她都没回,电话也一直关机。这丫头,神神秘秘的,说走就走。”
林远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暗淡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我也没有。她走之前,给我留了封信,就八个字——相聚有时,后会有期。”
“真是个小辣椒,来去都像一阵风。”苏菲感叹了一句,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问道:“对了,到了青川,我住哪儿啊?你们那有没有什么特色民宿?”
林远无奈地笑了笑:“到了青川,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住下吧。”
然而,当他们到达青川县城,找到了条件最好的一家宾馆,“丽晶酒店”。
走进这间所谓条件最好的“丽晶酒店”时,苏菲才真正理解了林远那笑容里的无奈。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发黄的床单,卫生间里还在滴答滴答漏着水的水龙头,墙上偶尔还有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爬来爬去……
苏菲,这位在江州住惯了五星级酒店的都市丽人,看着眼前的景象,俏脸微微发白。
她强忍着不适,为了不让林远尴尬,主动提议道:“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我去你家凑合一晚?正好也体验一下你们山里的风土人情,为我的报道收集点素材。”
林远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心中无奈,也只能点头:“我家在山里,条件更差,不过我妹妹的房间倒是干净整洁,你俩可以住一起。”
当车子颠簸着开进林家坳的村口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上次那敲锣打鼓、鞭炮齐鸣的盛况。
村口冷冷清清,只有几只土狗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几个聚在村口闲聊的婆娘,远远地瞥了一眼这辆黑色的轿车,便立刻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市长回来了吗?听说犯了事,被开除了!现在就是个管破钢厂的工人!”
“啧啧,都落魄成这样了,身边还不缺狐狸精。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哎哟,真的假的?那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看他以后还怎么威风!”
林远的二叔林建军正好从田里回来,看到林远,只是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连招呼都没打,扛着锄头就径直走过去了,仿佛不认识他这个曾经让他上赶着巴结的侄子。
......
那些刺耳的议论,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得苏菲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林远,却发现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愤怒和尴尬,只有平静。
当林远领着苏菲进门时,林父林母看到那个身姿高挑、气质出众、长得跟电视里明星一样漂亮的苏菲,都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林母将林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小远,这闺女……是……是你对象不?真俊!”
“妈,您别乱猜,这是我朋友,市电视台的大记者,来咱们这儿采风的。”
然而,弟弟林浩和妹妹林雪可不管这些,他们看到苏菲,眼睛都亮了,立刻围了上去,嘴甜地喊道:“嫂子好!嫂子你真漂亮!”、“嫂子,我哥这人闷得很,以后你可得多管管他!”
苏菲听到喊她嫂子,心里偷偷乐开了花,白皙的脸庞微微红了起来。
虽然她被这阵仗搞得俏脸微红,但她没有扭捏,反而落落大方地从包里拿出两套精美的钢笔和笔记本,递给林远的弟妹:“谢谢你们,不过可别乱叫哦,我叫苏菲,你们叫我苏菲姐就行。”
她的得体和亲和,瞬间就赢得了弟妹的好感。
饭桌上,苏菲巧妙地避开了自己和林远的“关系”问题,而是和林母聊起了家常,和林父聊起了庄稼的收成,还耐心地询问林浩和林雪的学习情况。
她的博学、健谈和那份发自内心的尊重,让林家父母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这闺女跟自己儿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席间,母亲对林远说:“小远啊,我和你爸不求你大富大贵,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别勉强自己,在外面千万别逞强。大不了回来,咱家还有很多地呢,咱们一家人一起种地,也饿不住的。”
林远听了母亲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这就是父母,永远不在乎儿子有没有什么作为,儿子能平平安安的生活,就是他们最大的满足。
“放心吧,妈,我现在好着呢。”林远温柔的对母亲说。
“是啊,阿姨,林远现在可厉害了,一家国有企业的董事长,手下管着几万人呢。”
冰雪聪明的苏菲也在旁边附和道。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这段时间,镇上的周书记,倒是对我们家挺照顾的。前几天你爸的风湿犯了,是他帮忙联系了县医院最好的大夫。你弟弟妹妹上学,他也帮了不少忙,家里大事小事他都很上心。这周书记,人还真不错,做事地道。”林母接着说道。
林远听着,心中一暖。他知道,周云帆这是在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向自己表达着忠心。
这个时候,更能让他记在心里。
晚饭后,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聊天时,院门,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林远打开门,看到来人时,微微一愣。
来的人,正是独自前来的周云帆。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便服,手里提着一些水果和营养品,姿态恭敬。
“林……董事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您最近……还好吗?我听说您回家了,特意过来看看您,也看看叔叔阿姨。”
林远看着眼前的周云帆,他知道,自己当初在家乡随手埋下的这颗棋子,不仅没有因为他的失势而动摇,反而,很坚定的选择与他站一起。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林远很是欣慰道,“云帆,快进来坐。”
第78章 学姐的助力
林家的小院里,夜色如水,几颗疏星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晚饭后,林远的父母便早早回屋休息了。
林远则和周云帆,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摆上一张小方桌,就着一壶热茶,相对而坐。
“林董,”周云帆先是恭敬地为林远续上茶水,随即,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一块用红布包裹着的石头,“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汇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将那块石头推到林远面前,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颤抖,
“根据您上次的指点,我们联合省地质勘探局的专家,在‘野猪岭’区域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秘密勘探。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那里确实存在一个品质极高的‘青川石砚’原生矿脉,初步分析储量相当可观,这是我们取回来的第一块样品!”
林远接过那块温润而厚重的青色石料,入手微凉,质地细腻。
他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心中也是一阵狂喜。
这块石头,承载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整个青川县数十万百姓脱贫致富的希望。
然而,这股兴奋劲还没过,他的心却又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官场的规则了。
他还是副市长时,这个项目自然能得到市里的鼎力支持,一路绿灯。
可如今,他被一撸到底,人走茶凉,这个刚刚冒头的项目,恐怕早已被束之高阁,随机搁浅了吧?
当初他的确是想大力快速的推进这个项目,奈何天不遂人愿,人算不如天算啊。
他这次回来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项目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还有没有进一步推动的可能。
没想到,周云帆竟然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抬起头,试探地问道:“云帆,辛苦你了。现在对这个项目,市里有什么反馈吗?”
“林董,没有,如石沉大海,目前的进展其实还是您在任时取得的....当时我本想立即向您汇报...可是...”周云帆听到林远的这个问题,情绪也有点低落了。
林远自然知道周云帆后面话的意思,他任副市长时项目进展周云帆都没来得及汇报,他就被撸掉了。
看来自己不但是最年轻的副市长,也是任职时间最短,最快被一撸到底的副市长了。
想到这里林远苦笑着摇摇头,像是在自嘲。
“其实,现在最大的难点还不是市里,咱们还需要...”周云帆话没说完,里屋的门开了。
苏菲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想出来看看。
她看到周云帆,礼貌地点了点头。
“云帆,给你介绍一下,”林远说道,“这位是市电视台的苏菲记者。苏菲,这位是青石镇的周云帆书记。”
周云帆刚想和这位大名鼎鼎的美女记者打个招呼,苏菲在听到“青川石砚”和“矿脉”几个字时,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兴奋地说道:“周书记!你好啊,真是太巧了!我这次来青川,就是为了调研‘青川石砚’的文化价值和开发前景的!”
林远和周云帆都愣住了,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苏菲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苏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林远追问道。
苏菲看着林远那一脸被蒙在鼓里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
“你以为,你被贬到江钢之后,这个项目就没人管了吗?”她解释道,“你之前推动的方案,在市里确实被搁置了。但是,方部长,在我们台里的一次内部会议上,‘无意中’提了一句,说青川县的历史文化资源很丰富,尤其是‘青川石砚’,很有挖掘的潜力,让我们《今日聚焦》栏目组,可以去做一期深度的文化探访节目。”
刺玫瑰就是刺玫瑰,说话直奔主题,直点要害。
“被贬后,...没人管...”这番话,让周云帆听了暗自惊叹,这女记者真是厉害啊,也在想她与林远是什么关系,似乎很是亲近。
但苏菲显然没有给他继续遐想八卦问题的时间,她接着说道。
“不仅如此,方部长还以市委宣传部的名义,协调了市文旅局,让他们把‘青川石砚’,列为今年‘江州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点申报项目。所以,我这次下来,既是记者的身份,也算是带着市里的‘尚方宝剑’来的!”
原来如此。
林远和周云帆,在这一刻,算是闹明白了。
原来,在林远深陷泥潭,无力他顾的时候,远在市委的方雅,这位知性美丽的学姐,竟然在背后,用她宣传系统的力量,不动声色地,为这个几乎要胎死腹中的项目,续上了命。
她没有直接干预项目审批,而是用“文化挖掘”和“舆论先行”的方式让这个项目,始终保持着热度和关注度。
既是支持了贫困地区脱贫,又暗中助力了林远一把。
林远知道,方雅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帮忙”了,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智慧和资源,在为他这个“落魄学弟”,铺设一条东山再起的路。
林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也对这位学姐的手段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份情谊,太重了。
林远看着眼前的周云帆和苏菲,他拿起桌上那块温润的青川石,对着周云帆和苏菲,露出了笑容。
“好啊。”
“既然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
“那我们,就在这片大山里,唱一出好戏,给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好好瞧瞧!”
第79章 赤贫青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远、苏菲、周云帆三人,便乘坐一辆破旧的国产吉普车,行驶在通往“野猪岭”的崎岖山路上。
车窗外,一边是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的青山绿水,另一边,则是那些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和在贫瘠土地上辛苦劳作面容沧桑的村民。
当车子经过一处梯田时,苏菲看到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背着一个装满了猪草的巨大竹篓,光着脚,艰难地在泥泞的田埂上行走。
巨大的竹篓与他瘦弱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脸被晒得黝黑,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麻木,让人看了格外心酸。
这幅画面,让苏菲的十分触动。
作为一名跑过各种新闻现场的资深记者,她自认为见过不少场面,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让她感到了强烈的窒息感。
“周书记,”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那……那个孩子……他怎么也要干这么重的活?他不用上学吗?”
周云帆看着窗外,眼神黯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苏菲记者,您有所不知。我们这里,交通太闭塞了,枉费了这一片好山好水。村里但凡有点关系、有点钱的,都想办法出去了。青壮年,几乎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全是些老弱病残。家里没人,孩子不干活,一家人就没法生计啊。”
苏菲眉头紧锁:“可……可国家不是有扶贫补贴吗?义务教育不是早就普及了吗?这里没设立学校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
周云帆苦涩的说道,“苏菲记者,的确是有所小学在山下,但一孩子们上学一趟要赶十几里山路,而且这里的孩子只有几十人,按照相关规定,实际上都不能单独设立学校,我们镇是经过争取后,县里才同意保留,不过算不上学校了,是教学点,老师只有两名,一名是60多岁的校长兼数学语文老师,另一名是支教的大学生....”
苏菲接着问,“那你们政府应该想个办法呀,把路修了,在学校设立宿舍食堂。这样一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唉,苏菲记者,你是有所不知啊,经费本就不足,被划为教学点后,补助更是捉襟见肘。我是想尽办法东拼西凑才解决了食宿问题,修路那是想都不敢想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村民都认为,读了书以后也是要出去打工或回来种地,不如让孩子早点下地熟悉农活。”
苏菲接着又问,“不能再向上面申请吗?国家现在对教育的投入是非常庞大的,尤其是对偏远山区的支持。”
周云帆露出一丝尴尬和无奈的神情。
他沉默了半晌,才苦涩地说道:“国家……国家当然是很重视的。可是,再多的政策和资源,从上面层层下发,经过省、市、县、镇、村……等真正到了我们这种最基层的山沟里……最终,又能剩下多少呢?苏菲记者,有些事,不是我们一个乡镇书记能解决的。”
这句话,让苏菲彻底沉默了。
她明白了,这背后,是比贫穷本身更可怕的是一些根深蒂固的顽疾,思想上的、体制上的。
车子最终在野猪岭的一处勘探点停下。
三人站在一处被新近开掘出的断层前,那裸露出的一大片青色石层,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周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云帆指着那片石层,激动地说:“林董,苏菲记者,你们看!专家初步估算,这里的优质石砚矿,储量可能有数十万吨,如果能开发出来,那真的....真的能改变这里的命运。”
林远看着那片石层,神色却异常凝重。
他用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岩壁,感受着那份来自远古的厚重。他开口问道:“云帆,昨天你话没说完。现在项目最大的难点,到底是什么?”
周云帆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愁容。
“林董,现在关键的,已经不是市里推进慢了。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第一,省级审批。这么巨大的储量,已经不是我们一个县、甚至一个市能决定的了。按照规定,这种级别的矿产开发,立项需要层层上报到省国土资源厅,甚至可能需要国家能源部的审批!这个流程走下来,没个三五年,根本不可能。我们……等不起啊!”
苏菲在一旁听得心惊,她追问道:“那不能先小规模开采,作为文旅项目的一部分吗?”
周云帆摇了摇头,更加无奈:“这就是第二个难点。我们想搞的是文旅综合开发,但钱从哪儿来?修路、建配套设施、引进专业的开发和运营团队……这些都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别说县里,就是市里,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投一个前途未卜的山沟沟。”
“看来现在是捧着金饭碗在要饭,看得见,摸不着啊。”林远点了点头,
接着又问道:“那县里现在是什么态度?这么大的项目,县委县政府总该有个统一的意见吧?单靠你一个镇书记,在县里都很难协调各个部门。”
提到县里,周云帆的脸上又是一阵苦涩。
“林董,您有所不知。县里……现在是一团乱麻。”他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新来的县委书记和县长,斗得不可开交。一个项目,你要么站队,要么就永远被搁置。我这份报告,在县里已经躺了半个多月了,根本没人敢碰,也没人愿意碰。谁碰,谁就是引火烧身。”
听完这一切,林远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是苦涩地一笑。
他太懂这种基层内耗的破坏力了。一个再好的项目,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他如果是在位的副市长,那县里自然是唯命是从,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心中暗道:看来,想让青川破局,需要攻克的山头众多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周云帆说:“云帆,你回去之后,把所有关于这个项目的资料,包括可行性报告、项目说明书、立项申请,全部给我打包一份。再另外附一份你亲手写的整体进度说明,把目前遇到的所有难点,不管是省里的、市里的、还是县里的,都清清楚楚地写出来。”
他看着远方的群山,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
“我这次回去,要把这些资料全部带走。”
傍晚,林家小院门口。
林远将车钥匙拿在手里准备返程,他对苏菲和周云帆说道。
“苏菲,这里就交给你了你需要进一步深入取材,把这里的‘故事’挖深、挖透。舆论的火,不能断。”
“林大董事长,我明白。宣传部和文旅的同志明后天就到了,你放心吧,这里交给我了。”
他又转向周云帆。
“云帆,稳住阵脚,配合好苏菲的工作。县里那边,切记要把握好尺度,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周云帆用力点点头,他是明白林远的意思的,林远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卷入无谓的斗争,保存力量。
说完,林远便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的帕萨特,在夜色中,缓缓驶离了林家坳。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而留在原地的苏菲和周云帆,看着远去的车灯。
苏菲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信心,她相信,这个男人,总能创造奇迹。
而周云帆,则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第80章 进一步思考
黑色的帕萨特,行驶在返回江州的高速公路上。
车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林远的身体虽然疲惫,但他的大脑,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
人们常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林远却觉得,这话大错特错。所谓的“刁民”,不过是那些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在压榨盘剥百姓时,为自己扯来的一块遮羞布,一件自欺欺人的“皇帝的新衣”。
我们的百姓,是何等的善良与淳朴。千百年来的大灾大难、病痛饥饿,他们都默默承受,只要还能有一口饭吃,便能对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感恩戴德,安分守己。
真正可怕的,是穷山恶水,最易滋生“狗官”。
越是贫困闭塞的地方,官员们越是热衷于追求虚无的排场,越是崇尚森严的等级,越是沉迷于权力带给他们的种种便利。
他们最喜欢在自己一窍不通的领域里指手画脚,用外行指导内行的方式,来凸显自己的存在感与权威性。
林远深知青川县那帮官老爷们的恶习,这是一种他从小就切肤感受过的痛。
从他有记忆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县政府大院里的“老爷们”换了一波又一波,可青川,依旧是那个赤贫的青川;老爷们,依旧是那副颐指气使的豪横模样;而生于斯长于斯的百姓们,也依旧在贫穷与疾苦中,艰难地挣扎。
他握着方向盘,青川县那些官僚的嘴脸,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力量,想用什么“雷霆手段”去改变这一切,无异于痴人说梦。
自己无法在像做副市长时那样雷厉风行、手起刀落了的处理问题了,那时的他背后有强大的支持.....
萧若冰这个他一直试图忘记的名字,此刻又钻入他的脑海,可想起萧家的冷酷绝情,他又倍感心酸....
人就是这样的,越是逆境的时候,越是会想起强大的盟友,可萧若冰只是盟友吗?他此刻想起萧若冰是怀念盟友还是思念爱人?
想到这里,他赶忙调整思绪,停止没意义的内耗。
他现在需要考虑,更现实的问题,他只是一个被边缘化的国企董事长,连插手青川事务的“名分”都没有。
想破这个局,只能像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在各方势力的缝隙间,小心翼翼地腾挪、周旋、借力打力。
这是一场在刀锋上的舞蹈,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过……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无所谓了。
自己已经被从副市长的位置上,一脚踹到了这个濒临破产的钢厂。
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大不了,再去青川,当个乡镇干部?
想到这里,他反而觉得一身轻松。光脚的,还怕穿鞋的吗?
一个庞大而疯狂的蓝图,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型……
深夜,江钢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灯火通明。
林远一回到办公室,连口水都没喝,就一头扎进了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职工档案里。
这些档案,是他在回来的路上,就打电话安排办公室主任刘光明,按照他的要求——“35岁以下、本科以上学历的”、“有高级技工证、工龄超过20年的”、“近三年来销售业绩排名前十的”等等多维度因素,连夜筛选出来的。
办公室主任刘光明,像个最贴心的管家,悄无声息地为林远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又将一杯泡好的浓茶放在他手边。
“林董,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他拿着个小本子,随时准备记录林远的任何指示。 “没有了,你回家休息吧。”
然而刘光明没有离开,而是回到了自己位于林远隔壁的办公室,准备随时响应林远的需求。
刘光明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江钢这次大清洗,他能安然无恙地留下来,表面看是市里的定调,但真正能决定他生死的,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
林远没有追究他过去的那些“小动作”,这份宽宏大量,让他既如释重负,又如履薄冰。
他现在对林远,早已不是当初的表面应付,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和佩服。
这个年轻人的手腕、魄力和那深不可测的布局能力,让他心甘情愿地,鞍前马后,伺候得像自己的亲爹一样。
办公室里,只有林远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时钟的“滴答”声。
林远进入了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
他翻阅档案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目十行。
每一个人的姓名、年龄、履历、特长、过往的功过……都在他的大脑中,被迅速地归类、分析、建模。
他那惊人的记忆力,正在构建一个庞大的人才数据库。
他越是梳理,就越是感到时间的紧迫。
江钢的改革、青川的破局、德国人的合作、后续的发展......千头万绪,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他太需要一批能独当一面、为他冲锋陷阵的得力干将了。
他深深地感到,自己分身乏术。
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办公室。
林远放下了手中的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面前,是一份厚厚的、刚刚草拟完成的计划书。
一份关于在江州钢铁集团内部全员竞聘上岗机制及相关配套改革的初步方案,洋洋洒洒3万字。
一夜未眠,林远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那些规划蓝图让他亢奋,这是一盘大棋,他必须通过浓茶才能勉强压住心中乱撞的血液。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刘光明的内线,声音虽然沙哑。
“刘主任,立刻通知所有中层以上干部,一小时后,在三号会议室开会。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这盘棋的第一步,他,开始走了。
第81章 多线布局
江钢三号会议室,气氛有些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迷茫和期待。
江钢即将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这一消息,在几天前就在厂内传开了。
所有中层以上干部,正襟危坐,等待着这位年轻的董事长,为江钢这艘濒临沉没的巨轮,指明新的航向。
林远走上台,环视全场,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兢兢业业的老技术员,有满怀抱负却被压抑的年轻人,当然,也有一些眼神闪躲,靠着资历混日子的老油条。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沉稳而又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
“各位,在开会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大家觉得江钢还有没有救?”
全场一片寂静。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都在想,江钢完了。工资发不出,设备老掉牙,外面欠着一屁股债,里面养着一大帮闲人。在座的各位,有的可能已经在找出路了,有的,可能就等着拿最后一笔遣散费回家养老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了在场所有人的内心,让不少人尴尬地低下了头。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我告诉你们,江钢,不会完!只要我们这几万职工,还想让它活着,它就死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大家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前几天,我们拿到了柳氏集团的预付款,给大家发了工资。但这只是止疼药,不是救命丹!要想真正活下去,活得有尊严,就必须刮骨疗毒,就必须彻底改革!怎么改?就从在座的各位,从你们屁股底下的位置开始改!”
说完,他示意刘光明,将那份厚厚的《竞聘方案》,发到了每一个人的手里。
方案一出,全场哗然!这已经不是改革,而是“革命”!
生产副总:竞聘者必须提交一份关于“现有生产线优化及安全生产责任制”的详细报告。报告将由我亲自邀请的,来自省冶金设计院和德国克虏伯集团的退休工程师组成的专家组进行匿名评审,评审不合格,连竞聘的资格都没有!
技术副总:必须拿出一份至少包含三项“降本增效”技术改造措施的可行性方案,方案中必须明确技术来源、改造周期、资金预算和预期效益。最终竞聘成功者,将以此方案为任期内的核心KpI。
销售副总:不看履历,只看承诺!必须当场签订“业绩对赌协议”,承诺在未来半年内,在维持现有客户的基础上,新增合同额不低于两个亿,其中,高附加值特种钢材的合同额,不得低于总额的30%。完不成,自己卷铺盖走人!
就连各个分厂的厂长、车间的主任,也全部采用“积分制”,过往三年的生产指标、安全记录、成本控制、技术创新,全部量化为分数,分数高者,才有资格进入最终的、由全体职工代表参与的公开答辩环节。
“能者上,庸者下,平者让!不看资历,不看关系,只看能力和业绩!”林远总结道,“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这次改革,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拖后腿,一经发现,严惩不贷!我林远,说到做到!”
“最后我想给大家交个底,我不是来镀金的,更不是来避难享受的,同志们,我与江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软硬兼施,恩威并用。
会场沉寂两秒,随即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会议结束后,林远立刻动身前往市里。
江州市政府,市长吴启明的办公室。
林远将江钢大刀斧的改革和那份关于青川的项目规划,汇总成了一份简洁但详细的汇报,放到了吴市长的办公桌上。
吴市长仔细地翻阅着,频频点头。“好啊!专家组里,竟然还有德国的退休工程师?林远,你这一手,玩得漂亮!既保证了专业性,又堵住了悠悠之口。国企改革,就是要拿出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你放手去做,市里给你撑腰!”
“吴市长,我是通过汉斯帮忙联系的德国专家。”林远微笑着解释道。
当吴市长看完青川项目的巨大潜力和面临的复杂困境时,更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着林远,语重心长地说道:“林远啊,江钢的改革,你做得很好。但青川这个项目,你要注意把握好事情的介入方法和方式。”
林远立刻恭敬地说道:“市长,我正想向您请教。我现在的身份,确实不适合直接插手地方事务,所以想听听您的指示。”
吴市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小子,一点就透。
“你现在是江钢的董事长,不是分管文旅扶贫的副市长。所以,你的切入点,必须是‘江钢’。如何把江钢的发展,和青川的脱困,‘名正言顺’地衔接起来,这才是考验你政治智慧的地方。你要拿出一个让市里、让省里,都挑不出毛病的‘企地合作’方案来。比如,江钢的技术人才,能不能为青川的项目开发,提供技术支持?江钢转型需要新的产业基地,青川能不能提供土地和资源?你要把账算清楚,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不是你林远的个人想法,而是江钢集团为了自救和发展,必须走的一步棋。”
林远恍然大悟,“吴市长,您这个办法好,非常有水平,我怎么没想到。”
其实,林远早就想到了这个办法,准确的说是比吴市长的提议更有效的办法。
官场嘛,你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要领导干嘛呢?
关键的时候一定要把机会让给领导,让领导来点拨。
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一是突出领导的存在感,二是借机给领导拍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马屁,可谓搔到痒处。三呢,解决方案由牵头人主动提与领导主动提,在落实发力上也会有很大区别。
林远如果还是原来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副市长,他一定会和盘托出整体的规划与解决方案,但现在的他已经学会如何沉下来了。
最后果然,吴市长给出了承诺:“你先把这个方案打磨好。方案成熟了,我来亲自组织召开一次市委常委会,专题讨论推进!”
从市政府出来,吴市长的点拨,让林远茅塞顿开,但也让他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他下意识地,又一次拨通了方雅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他发现,自己需要的,似乎不单单是这位学姐在舆论上的支持。
方雅身上那种知性、温柔、能洞察一切的气质,像一位真正的大姐姐,让他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
他甚至想,如果能和她聊聊,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压力和那些大胆的计划都告诉她,一定会轻松很多。
晚上,江州最高档的“香榭丽舍”别墅区。
林远按响了柳眉家的门铃。
开门的,正是柳眉。她穿着一身舒适的丝质居家服,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霸道和锋芒,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看到门外的林远时,美眸中充满了惊喜。
“你……你怎么来了?”
林远提着一个巨大的乐高城堡模型,笑了笑:“知道柳总你平时忙,没带什么贵重的礼物,这是给瑶瑶的。”
柳眉的女儿瑶瑶,看到乐高后,立刻开心地从客厅里跑了出来,扑上来抱着林远的腿不肯放。
“林叔叔!林叔叔!”
林远很有耐心地陪着她玩了很久,直到孩子困得睁不开眼,却依然恋恋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角,要林远陪她睡觉。
柳眉蹲下身,温柔地哄着女儿:“瑶瑶乖,快去睡觉。只要你听话,妈妈保证,以后让林叔叔经常来陪你玩,好不好?”
好不容易让佣人将孩子带回房间后,柳眉看着林远,脸上带着温柔。
“让你见笑了。”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恢复了一丝总裁的气场,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们去书房谈吧。”
第82章 女总裁的柔情
柳眉的书房,与其说是一间书房,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私人图书馆。
巨大的红木书架直抵天花板,里面塞满了各种中外典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红酒的醇香,灯光柔和,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温暖而私密的氛围里。
林远看着眼前的柳眉,真诚地说道:“柳姐,这次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江钢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柳眉笑了笑,带着几分慵懒和妩媚:“你今天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吧?”
林远心中一动,想趁机切入正题:“我这次从青川老家回来,发现了一个项目……”
他刚开口,柳眉却伸出纤长的食指,轻轻地堵住了他的嘴。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香气。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明天九点,到我办公室再谈。”
林远心里着急,他觉得这个项目对柳眉来说,绝对是一个双赢的机会。“我的柳大董事长,您就给我两分钟,不,一分钟!我保证,您听完一定会感兴趣的!”
柳眉靠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可以啊。先陪我喝一杯。”
她拿起一瓶珍藏的罗曼尼康帝,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林远有事相求,自然不敢违逆。
他端起酒杯,像喝白酒一样,一饮而尽。
这个举动,惹得柳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傻子,谁让你这么喝红酒的?”
林远擦了擦嘴,还想继续谈项目。“其实青川县的矿脉很....”
柳眉却放下了酒杯,眼神幽幽地看着他:“十亿,百亿,又怎么样?我柳眉,真的在乎这点钱吗?”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远,“林远,在你心里,找我就只有工作吗?我们之间,就只能是工作上的合作吗?”
柳眉的质问,像一颗石子,投入林远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灯光下,她妩媚动人,美得不可方物。
说他一点都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更何况,在他最危难的时候,是这个女人,不计代价,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伸出援手。
这份情谊,重如泰山。
但,他的理智,又在疯狂地提醒他。
他忘不了萧若冰,虽然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但那份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可以心安理得享受齐人之福的花心之徒。
“当然不是,”林远有些笨拙地试图绕开话题,“我们……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铁杆盟友,是……是知己……”
他试图找一个合适的词,但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柳眉那灼热的目光,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沙发上,两人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
看着林远窘迫的样子,柳眉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收回了逼人的气势,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其实,我也有过最绝望的时候。七年前,柳氏集团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
“他是省里一位有通天背景的领导的儿子。他对我展开了疯狂的追求,温文尔雅,体贴入微。所有人都以为我找到了一个好归宿。我父亲很满意,同意了这门亲事。我们,进行了一场看似光鲜的家族联姻。”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婚后不久,他就露出了真面目。他不仅在外面花天酒地,更是伙同他背后的家族势力,用卑劣的手段,做局陷害我父亲。我父亲,被他们送进了监狱!而他们则想趁机,用最低的代价,吞并整个柳氏集团!”
“我怀着瑶瑶,四处奔走,求告无门。可他们的势力太大了,所有的证据,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最终,我父亲因为积郁成疾,病死在了狱中……”
说到这里,她那张一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脸上,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划过她光洁的脸颊,滴落在她握着酒杯的手背上。
林远看着那滴清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攥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眼前这个女人,紧紧地揽入了怀里。
柳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含着泪光的凤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做我的男人,好吗?”她的声音很轻。
林远呼吸急促,却没有说话。
“我不要名分,也不会束缚你。只要你心里,有我和瑶瑶的位置,我愿意……一直做你背边的女人。”
林远艰难地开口:“柳眉,这对你不公平,我……”
柳眉却打断了他:“难道我不好看吗?是不是我生过孩子,你嫌我老了?比不上那个高高在上的萧若冰,也比不上那个青春活力的女记者,更比不上你那个大学里的小丫头?”
“不是的!不是的!”林远急忙否认。
柳眉的脸,又向他凑近了几分,吐气如兰:“那我好看吗?”
林-远喉结滚动:“好看……好美。”
“你喜欢吗?”
林远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喜欢……”
她看着林远霸道的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吻我?”
林远心中最后一道理智的堤坝,被彻底击溃。
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第83章 女霸总的交底
激情褪去,两人相拥而卧。柳眉的指尖,轻轻地、带着疼惜地,抚摸着林远额头上那道因保护萧若冰而留下的淡淡伤疤。
她将头靠在林远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说道:“傻瓜,你以为我真的对你的项目一无所知吗?”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其实,青川县那边的具体情况,早在三年前,我就委托国际顶尖的专业机构,做过一次非常详细的商业调研了。我手里的资料,可能比你从周云帆那里拿到的,还要详细得多。”
林远闻言,猛地坐起身,惊讶地看着她:“三年前?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参与开发呢?”
这个女霸总,总是在不停的给着他惊喜。
柳眉慵懒地笑了笑,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因为,经过我们的评估,那时候青川县,不值得我投一分钱。”
她解释道:“调研报告显示,项目的潜力巨大,但风险更高。当地的官员,从上到下,实在太过贪婪,吃相也太难看。他们想的不是如何合作共赢,而是如何从柳氏集团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块肉。”
“而我柳眉做项目,有我的底线。我可以按规矩交税,可以做慈善,但我绝不愿意,把钱浪费在和那些酒囊饭袋的勾兑上。所以,在评估了政治风险后,我们只能暂时搁置,静待时机。”
林远沉默了,柳眉说的情况,他这个在青川长大的人怎么会不知。
这帮老爷们,擅长在企业身上搜刮油水。
林远在县城上高中那会,县里有家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老字号饭店“六味小厨”,老板祖传的手艺,一道“盘龙鳝”做的那叫一个绝啊。林远那时候每次路过那家店,都不自觉的流口水,馋啊。
这家店成了老爷们及家丁们的定点餐厅,点菜喝酒只要最贵的,结账都是挂单。找县政府报账,那是各种推脱,一拖就是三四年。而等这几位老爷们职务调动离开,县政府直接不认账了。
结果可想而知,这家店,最终在老爷们的白嫖下,终倒闭了。
而“吃企业”,还只是最最普通的日常。
青川县的老爷们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理念应用到了极致,经营不下去的六味小厨,很快就被当地一个二五仔低价拿下,而这名二五仔正式县里某位老爷的小舅子。
这只是青川县的商业模式,工程建设、商贸服务各行各业都由各个老爷们的二五仔把持着。
外面的企业过来投资,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现在,时机快要成熟了!”林远有些激动,他将自己关于“企地合作”和吴市长、方雅、苏菲等人的布局,大致告诉了柳眉。
然而,听完之后,柳眉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我还是不参与。”
林远不解:“为什么?现在有市长支持,有舆论造势,风险已经大大降低了!”
柳眉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因为,这样做,对你的政绩,没有直接的加分。你现在是江钢的董事长,如果只是单纯地为青川县拉来一笔投资,功劳簿上记的,也是市长和县里领导的名字。你,最多是个‘热心企业家’,这和你未来的路不匹配。”
她凑到林远耳边,吐气如兰:“我的男人,要做的,是运筹帷幄的棋手,而不是冲锋陷阵的棋子。不是吗?”
林远心中一暖。
他握住她的手,自信地笑道:“放心吧,我的柳大董事长。我既然敢下这盘棋,自然有我的办法。到时候,这功劳,谁也抢不走。”
柳眉这才满意地笑了,她主动吻了吻林远的脸颊:“这还差不多。不过,钱虽然暂时不投,但我的咨询团队、法务团队,你可以随时调用。他们比钱更有用。”
当时针指向晚上十一点,柳眉却开始催促林远离开。
“你快走吧。”
林远不解:“现在?”
柳眉起身,为他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领,眼神里满是柔情和不舍:“你现在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在这里过夜,万一被有心之人拍到,对你现在的处境,会非常不利。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再多任何一丝风险。”
林远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这个女人,总是在设身处地地为他考虑,将他的安危和前途,放在第一位。
这一点,与那个总是高高在上,习惯于发号施令的萧若冰,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拥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第二天,江钢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刘光明带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林董,集团内部的竞聘报名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气氛空前高涨。另外,您让我留意的‘特殊人才’,我也找到了一个。这是小张,张猛。”刘光明介绍道。
林远抬起头,看向那个叫张猛的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一双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细小的伤疤,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线干活的人。
“林董好!”张猛站得笔直,声音洪亮,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紧张。
刘光明补充道:“林董,张猛是咱们一炼钢车间的老工人了,虽然只有高中学历,但他可是咱们厂里最年轻的八级钳工!脑子特别活,很多德国进口的设备出了问题,连厂里的工程师都搞不定,最后都是他给琢磨明白的。他还自己画图,搞了好几项小发明,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就是……就是因为学历问题,一直没得到提拔。”
林远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要找的人!
他需要一个能真正沉下心来,把他的想法,变成现实的“技术管家”。
“张猛,”林远看着他,直接问道,“我如果让你负责一个全新的项目,从设备采购、安装调试,到技术攻关,全部交给你,你敢不敢接?”
张猛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大声回答:“敢!只要林董您信得过我,让我干啥都行!”
“好!”林远很满意,“从今天起,你调到董事长办公室,做我的技术助理。你先熟悉一下情况,过几天,有大任务交给你。”
打发走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张猛后,刘光明又汇报了另一件事:“对了,林董,您邀请的几位省内专家,也已经陆续抵达江钢,准备参与评审工作。”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刘光明打开门,一个高大的金发碧眼的德国人,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林!我亲爱的朋友!我来了!”
来的人,正是德国克虏伯集团的代表,老汉斯。
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位同样金发碧眼,但神情严肃的德国佬。
第84章 国企怪圈
林远的办公室里,气氛热烈。
“林!我亲爱的朋友!我来了!”
老汉斯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张开双臂,给了林远一个充满日耳曼人力量的熊抱。
“我听说你在搞一场了不起的改革,我必须来看看!”
他侧过身,自豪地向林远介绍身后那几位神情严肃的德国佬:“他们是克虏伯集团最优秀的退休工程师,是真正的‘德国工匠’。按照你的要求,我把他们从悠闲的退休生活中,给‘骗’到中国来了!”
寒暄过后,汉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情变得严肃。
“林,上次发给我们讨论的‘成立合资公司’的方案,我们董事会,已经进行过初步讨论了。”
林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心想,看来德国佬对合资公司的事十分上心啊。
汉斯继续说道:“董事会的老家伙们,对你的方案,初步表示赞同。他们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前瞻性的计划。但是……”
林远心中了然,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汉斯果然话锋一-转:“董事会也提出了两个附加条件。”
“第一,关于股权。我们可以接受49%的股份,但是,我们必须在合资公司的章程中,加入一个‘一票否决权’条款。在涉及核心技术引进、重大财务支出和高层人事任免这三个方面,德方代表必须拥有一票否决权。”
“第二,关于管理。董事会的老家伙们,对江钢现有的管理团队和技术人才,依然存在疑虑。他们要求,在正式签署合资协议之前,必须由我们派出的专家团队,对江钢进行一次为期一周的、全面的技术和管理评估。如果评估结果不达标,我们保留撤回投资的权力。”
林远听完,暗自感叹,德国佬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
但他没有直接反驳,笑着说道。
“汉斯,你的条件,我理解。关于你们提出的这些条件,我们可以再谈。关于评估嘛,我觉得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接着他看着那几位严谨的德国佬,说:“我正计划,集中我们全部的技术力量,对一条生产线,进行彻底的升级改造,专门用来生产国际顶尖水平的特种钢。你们的专家团队可以作为这个项目的‘总顾问’,全程参与进来。这是比走马观花的‘评估’,更能看清我们实力啊。”
林远接着说道:“亲爱的汉斯,听我把话说完。你们对我们管理和人才的疑虑,那就更简单了。我正在全集团,推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全员竞聘’!你忘了我邀请这几位专家来的目的了吗?你们可是作为评委亲自参与我们的人才竞聘的哦!”
汉斯被林远这套“组合拳”打得一愣,“林,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上了你的套呢?用你们现在流行的词叫白嫖,对就是白嫖,林,我有种被你白嫖的感觉。你用我们的人白帮你做了很多很多事,要知道我们的专家出场费可都是很贵的。”
林远哈哈一笑,说道:“亲爱的汉斯先生,小了,你的格局又小了,怎么能是白帮忙呢?你们这是在为我们双方的跨国合作修桥铺路呢!”
“好吧,林,那我就入乡随俗,悉听尊便了!”
两人相视一笑。
送走汉斯和他的专家团队后,林远立刻叫来了技术助理张猛。
他将一份关于“特种钢生产线技术改造”的初步构想图,递给了张猛。
张猛看着图纸,激动之余,却也皱起了眉头。他犹豫着开口:“林董,这个想法,太……太超前了!特种钢的意义,我懂,这都是用在航空航天、深海探测这些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可是改造这样一条生产线,费时费力,投入巨大。我们……我们现在并没有接到相关的订单啊。我担心,在江钢这么困难的时候,搞这个,会不会……拖垮我们?”
林远看着张猛,赞许地点了点头。“张猛,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不仅懂技术,还开始思考经营了,很好。”
他话锋一转,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刚长成的小牛,一个人说,必须让它马上下地干活,理由是‘不下地,怎么能学会耕地?’;另一个人却反对,理由是‘它还不会耕地,怎么能下地?’你觉得,谁对?”
张猛被问得一愣。
林远继续说道,:“着眼于眼下的生存困境,这没有错。但这也是我们很多国企,一直走不出的一个怪圈!他们固步自封,守着自己那点垄断市场获取的所谓成绩,沾沾自喜,像一只井底之蛙,永远看不到外面的天空有多大。”
“我们不能等有了订单,再去研发技术!因为等你技术出来了,市场早就被别人抢光了!我们现在需要先拥有能生产最顶尖产品的能力,我知道风险很大,但我认为不得不做。而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人,你现在明白我的用意了吧?”
这番话说的是豪情万丈,听的张猛热血沸腾。
“林董,我明白了!”他紧紧地握着那份图纸,仿佛握住了江钢的未来,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把新的产线给您搞出来!”
第85章 龙蛇竞渡
江钢集团的大礼堂,座无虚席。
气氛,却不像往常开大会那般沉闷,反而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高压锅,充满了躁动和不安。
每一个座位上都放着一份厚厚的竞聘资料,无数双眼睛,都聚焦在主席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上。
主席台上,林远居中而坐,身边是表情严肃的专家评审团。
台下,是几百名从各个车间、科室选举出来的职工代表,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好奇和审视。
林远环视全场,深吸一口气,用一段极具感染力的“刮骨疗毒”开场白,点燃了全场的气氛,最后,他掷地有声地宣布:
“今天,不仅仅是在座的各位,从集团副总,到各个分厂的厂长;从机关的科室主任,到车间里的每一位工段长、班组长,所有关键岗位,全部重新洗牌,公开竞聘!主会场和各个分会场,同步进行!”
话音刚落,大礼堂侧面的几块大屏幕,同时亮起。
镜头,切换到了江钢厂区的各个角落。
二炼钢车间的“分会场”,几十名工人围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台子前。
竞聘工段长的,是现场实操,在评委们的监督下,用最短时间,诊断并排除一个模拟的设备故障。
一位平时不起眼的老工人,凭借精湛的手艺,只用了短短五分钟,就让停摆的机器重新轰鸣,技惊四座!
行政楼三楼会议室,法务科长、宣传科长,甚至董事长秘书的竞聘,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一位年轻的女干事,提出了建立“江钢融媒体中心”和“职工心理疏导室”的新颖想法,令人耳目一新。
而董事长秘书的竞聘,更是神仙打架,几位人精在面对刘光明扮演的“难缠客户”时,展现出了八面玲珑的超高情商。
这场自上而下的竞聘风暴,席卷了江钢的每一个角落,搅动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而真正的大戏,是主会场的三个副总岗位。
第一个上场的,是竞聘生产副总的孙大炮。
他没有准备华丽的ppt,只带了一本厚厚的、封皮都已磨烂的手写工作笔记走上台。
“我叫孙大炮,在江钢干了三十年!这本笔记,记的都是咱们厂里大大小小设备的问题和毛病。”他翻开笔记,指着其中一页,“比如3号高炉的耐火砖,最多还能撑三个月,必须更换,我建议采用o-23型号,能省百分之十的成本;二炼钢的行车,轴承磨损严重,我画了张改造图,不用换新的,就能再延长两年寿命……”
他没有一句豪言壮语,说的全是问题和解决办法。
这份质朴与实干,赢得了所有一线工人的共鸣。
第二个上场的,是海归博士陈启明,竞聘技术副总。
他提交了一份全英文的《江钢工业4.0智能化改造白皮书》,里面充满了各种前沿的技术名词和复杂的数学模型。
他甚至用流利的德语,向德国专家阐述他的核心理念,显得自信而专业。
然而,在提问环节,孙大炮却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问道:“陈博士,你说的这些东西,听着是好。可我们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去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那个‘数字孪生’,能当饭吃吗?”
这个问题,引得台下一片哄笑。
陈启明被问得满脸通红,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带着一丝傲慢反驳道:“孙师傅,我理解您的眼界可能还停留在‘拧螺丝’的阶段。但企业的发展,靠的是顶层设计和科技引领,而不是抱着几十年前的老经验不放!这笔钱,现在不投,将来我们要花十倍的代价去追赶!”
“放屁!”孙大炮被激怒了,直接爆了粗口,“老子在车间里玩命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没有我们这些‘拧螺丝’的,你那些设计图,就是一堆废纸!”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林远不得不出面制止。
而德国专家,则用德语向陈启明提出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陈博士,你的方案,理论上很完美。但你是否考虑过,将德国的工业4.0标准,直接嫁接到江钢这种老旧的苏式设备体系上,可能会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你有具体的、分阶段的解决方案吗?”
这个问题,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陈启明虽然能讲清理论,但在如何解决“水土不服”的具体问题上,却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回答得磕磕巴巴。
最后上场的,是竞聘销售副总的钱斌。
一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土气的中年男人。
他递上了一份皱巴巴的,用各种颜色标记过的全国地图,一本记录着密密麻麻人名电话的通讯录和一份厚达几十页的《下半年度市场开拓可行性分析报告》。
他走到台前,对着林远和评委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叫钱斌。我不会说空话,我的所有想法,都在这份报告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沉稳。
“报告里,我详细分析了未来半年,国内钢材市场的三个主要增量方向:军工特种钢、基建工程钢、以及高新技术产业配套用钢。”
“针对军工市场,我列出了三大潜在采购单位,并详细分析了他们的技术需求、采购流程和关键决策人履历。我有信心,在三个月内,完成初步接触,并进入他们的供应商备选名录。”
“针对基建市场,我锁定了西南片区的两条在建高铁和一个水利枢纽工程。报告里,有我对这三个项目总包方和材料供应方的深度背景调研。我可以保证,在一个月内,拿到他们的第一批试用订单。”
“至于高新技术产业……”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远,“我知道林董您正在和德国方面洽谈合资公司的项目。一旦我们的特种钢生产线升级完成,我会立刻启动对长三角地区三家新能源汽车电池生产商和两家芯片制造厂的公关。他们的需求,和我们未来的产品,高度匹配。”
他的话,没有一个字提到“关系”和“人情”,但报告里那一份份详尽到令人咋舌的“客户背景分析”,和那句“我有信心”“我可以保证”,已经将他那深不可测的资源和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台下一位同样竞聘销售岗的年轻人,忍不住站起来质疑道:“钱师傅,您说的这些,听起来很美好。但市场瞬息万变,您如何保证一定能实现?您敢不敢,立下一个具体的业绩目标?”
钱斌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他转头看向林远,声音洪亮地说道:“林董,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保证。我只向您和江钢的未来负责。我请求,与集团签订一份‘对赌协议’。半年,两个亿的新增合同。完不成,我自动离职,分文不取!”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那股破釜沉舟的“狼性”给震住了。
竞聘大会结束,林远的办公室。
他将孙大炮和陈启明,同时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孙师傅,”林远对孙大炮说,“我决定,任命你为新成立的‘生产安全与设备管理部’的总负责人,待遇等同于副总。你的任务,就是当好江钢生产线的,下面新竞聘上来的那些厂长、主任,你给我盯紧了!”
他又转向陈启明:“陈博士,我任命你为江钢的‘总工程师’,同样是副总待遇。你的任务,把握好江钢技术升级的方向,孙师傅负责‘守成’,你负责‘开拓’,你们俩缺一不可!”
至于那个技惊四座的钱斌,和在秘书竞聘中脱颖而出的那位年轻人,林远只是让刘光明通知他们,“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第86章 不谋而合
林远的办公室里,
钱斌,正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林远没有急着宣布任命,而是将那份写着“半年两个亿”的对赌协议,缓缓地推了回去。
“老钱,”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你的魄力,我欣赏。但江钢的销售副总,需要的,不仅仅是拉来订单的匹夫之勇。”
老钱的眼神,微微一凝。
林远继续说道,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老钱,如果我把销售副总的位置给你,你这半年两个亿的业绩,打算怎么完成?”
老钱一愣,随即自信地回答:“林董放心,我手里有几个十多年的老关系,再加上西南那个项目的人情……只要产品跟得上,这几个单子,我肯定能拿下来!”
林远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然后呢?”
“什么然后?”老钱有些没反应过来。
“半年之后呢?一年之后呢?”林远追问道,“等你把手里的这些人情、关系都用完了,江钢的销售,要靠什么?还靠你去跟人喝酒拜码头吗?”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老钱的头上。
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看到的,远比他想象的要远得多。
林远将那份对赌协议,推了回去。
“老钱,两个亿的销售额,我相信你有能力完成。但我要的,不是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老钱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跟你赌的,是另外三件事。”
“第一,客户画像与分级管理。 三个月内,我要你拿出一套完整的‘客户关系管理系统’方案。我们要对所有潜在客户,进行精准的画像分析,并建立A、b、c三级客户档案。我们要知道,谁是我们的战略客户,谁是我们的利润奶牛!”
“第二,销售团队的专业化转型。 你手下的那帮兄弟,我知道,能喝酒,能跑腿。但我现在要的,不仅仅是‘业务员’,我要的是‘产品解决方案顾问’!半年内,我要你对整个销售团队,进行一次全面的专业化培训。他们不仅要懂产品,更要懂技术、懂应用场景!”
“第三,建立透明的激励与淘汰机制。 我要你,废除过去那种‘大锅饭’式的提成制度。建立一套基于‘客户等级’和‘利润贡献’的、公开透明的激励方案。能者多劳,多劳多得!连续两个季度完不成基础任务的,不管是谁的关系,直接淘汰!”
林远看着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的老钱,最后说道:“老钱,我给你销售副总的位子,给你最大的权限,给你最好的待遇。我要你,为江钢,打造一个完善科学的销售系统。你能做到吗?”
老钱被林远这套充满了现代化管理思维的“组合拳”,给彻底震住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那些“江湖经验”,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显得那么的原始和落后。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给他机会。
“林董,我能做到!”他抬起头,眼神里不再只有江湖人的豪气,更多了敬畏,“我老钱这条命,从今天起,就卖给您了!”
……
老钱走后,在“董事长专职秘书”岗位竞聘中脱颖而出的年轻人顾盼,走了进来。
林远将那份错综复杂的《青川项目初始报告》递给顾盼,说道:“这是我最近在头疼的一件事。给你半天时间,把这份报告看完,吃透。然后告诉我,如果你是我,面对这个死局,你打算,从哪里下手?”
顾盼接过报告,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封面和目录,便将报告轻轻放回桌上。
他推了推眼镜,自信说道:“董事长,不用半天。”
“我只要半小时,就够了。”
林远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果然,还不到半小时,顾盼便敲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直接说方案,而是先抛出了一个让林远始料未及的“底牌”。
“董事长,”他看着林远,目光灼灼,“在说我的想法之前,我需要先向您汇报我的个人情况。我的档案写的是江州市人,但我老家是青川县城的。对于那里的政治生态,和那帮官老爷们的行事风格,我非常了解。”
这个顾盼很聪明,先把同乡的身份抛出来,来获得林远的好感。
“所以,”顾盼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我的建议是,不需要去跟他们斗智斗勇。对付恶犬,最好的办法,就是扔一块带毒的骨头进去,让它们自己先咬起来。”
他提出了一个狠辣无比的方案。
“我的方案很简单:找一个‘演员’。通过一家业内知名的投资公司,这家公司,体量足够大,名声足够响,足以让青川县那帮官老爷,一听到名字,就两眼放光。”
“以他们的名义,正式向青川县政府,递交一份关于综合开发的投资意向书。姿态要做足,要高调!”
“林董,您想,青川县这种‘招商鬼见愁’的地方,突然天降一块‘肥肉’,县委书记和县长,会是什么反应?”
顾盼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为了争夺这个项目的‘主导权’,一定会斗个你死我活。书记会用他的人事权,去卡县长的人;县长会用他的行政权,去否书记的提案。他们会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内耗和互相攻击上,把对方的黑料,翻个底朝天。”
“狗咬狗,一嘴毛。不论是死哪一个,或者……全死了,对我们来说,都是极好的。”
“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县里的政治生态,被彻底搅乱甚至洗牌之后。我们江钢以国企担当的姿态收拾烂摊子,可以名正言顺地正式入主青川。”
听完顾盼这整个狠辣、直接、招招致命的“引狼入室”之计,林远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计策,充满了对人性丑恶的精准利用,简单,粗暴,但却可能异常有效。
他看着顾盼,缓缓地,露出赞许的笑容,这个办法与林远的不谋而合。
“不仅如此,还可能引发其他的连锁反应,恐怕不光是县政府了.....”他开口了,
他接着说道,“顾盼,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专职秘书。”
接着林远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一系列指令。
“顾盼,通知老钱,他的销售团队组建和市场的公关,可以同步开始了!”
“通知孙大炮和陈启明,他们要三天内,确定技术升级的具体预算和时间表。”
“另外,联系张猛,让他准备一份关于特种钢产线升级的技术需求清单,交给德国专家组。”
江钢这台庞大而陈旧的机器,第一次,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全速运转起来。
忙碌了一天,他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他许久未见,但却无比熟悉的号码。
林远看着那个号码,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声音。
“林远,是我。”
是萧若冰。
第87章 决裂?
“林远,你跟柳眉,睡了?”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就这么直白,这么粗暴。
这位平时高冷又有涵养的女人,此时居然劈头盖脸,对林远说出如此不堪的语句。
这让林远灵活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竟然出现了长达三秒钟的宕机。
他完全没料到,时隔几个月,萧若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而他的沉默,在电话那头的萧若冰听来,无疑是默认。
怒火,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看来是真的了!”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你晚上在她那栋别墅里,待了那么久!林远,你真行啊!你这个混蛋!”
林远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但他关注的,却不是她的质问,而是她话语里的另一个信息。
他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汗毛倒竖!
“萧若冰,”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在派人跟踪调查我?”
这番推测,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远心中那扇充满了怨念已久的闸门。
“调查你?”萧若冰在那头冷笑,那笑声,充满了心碎和自嘲,“如果我不让人盯着点,我都不知道,我萧若冰看上的男人,转眼就爬上了别的女人的床!”
林远听出了萧若冰语气中暗藏的怒火,但他心中此刻同样是怒火中烧。
“你萧若冰看上的男人?”他气笑了,那笑容,充满了讽刺,“萧主任,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林远,在你和你父亲的眼里,不一直都只是一件好用的资产,一颗关键时刻,可以随时用来弃车保帅的弃子吗?”
“你……”
“我被省纪委带走,前途未卜的时候,你在哪里?”林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在我被当成弃子,扔进江钢这个泥潭,即将被那些人吞噬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是,我跟柳眉在一起了,那又如何?”林远的内心,在疯狂地咆哮,“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她,不计代价地帮我脱离困境!而你,和你的父亲,却在‘顾全大局’的借口下,冷眼旁观,默认了上面对我的牺牲!”
“你打这个电话,不就是怕我这颗‘弃子’,查出点什么,惹出点什么麻烦,脏了你们萧家那干干净净的棋盘,影响了你父亲那光明远大的前途吗?”
林远此时心情复杂烦闷,他内心又开始陷入极度的精神内耗。
是的,因为萧若冰和她父亲的提携,他才能从办公室的科员快速成长为副市长。
可是,萧家是单纯的提携吗? 在关键时刻,自己不还是被他们无情抛出弃车保帅吗?
政治斗争嘛,成王败寇,林远并不怕被当做马前卒,弃子。
只是他接受不了萧家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
倘若萧若冰提前把事情告诉他,他林远甚至自愿牺牲自我,无怨无悔。
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准备在抛弃他后,默默得看着他被抹杀掉,不带一丝犹豫,一丝怜悯。
而在林远看来,萧若冰事后的出现,只是出于她良心的不安,还有她的变态的好胜心驱使罢了。
她内心是受自我谴责的,但她更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保了被她视为私产的林远的命。
她非常不愿意承认,她的私产未经他的允许,就被拯救出来了。
如果不是夏晚晴的极力帮助,他林远早成阶下囚了。
萧若冰原来一直只是把他当做私人资产,任由她家变卖交易。
他有着变态的控制欲,从对他的监视一事 就已充分说明这一点。
想到这里,林远心中甚是恼怒。
而此时,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进了萧若冰的心脏,让她血流不止。
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嘶吼道:“混蛋,你混蛋!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这些破事吗?!”
“林远!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如果不是秦峰那个杂碎,已经把状告到了省里,准备把你,连同你那个破钢厂,一起从江州彻底抹掉,你以为我愿意再打这个电话给你吗?”
说完,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林远久久没有动。
他缓缓地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关系,可能彻底决裂了吧?
他知道,萧若冰最后那句话,传递了一个无比危险的信号。
但他此刻,却没有任何心情去思考这些。
他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空虚。
……
省城,发改委,那间属于萧若冰的空旷办公室里。
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她输了。
在这场情感的对决中,她输得一败涂地。
她的骄傲,她的理智,她引以为傲的家世,在林远那充满怨念的质问面前,都成了最可笑的讽刺。
她的手,下意识地,轻轻抚上自己那依旧平坦的小腹。
桌上,那张来自京城协和医院的孕检单,静静地躺在那里。
上面,“妊娠16周”几个字,在灯光下,显得那么清晰,又那么刺眼。
而更让她这个高傲冷酷的女人崩溃的是,她那位因突发心梗已在IcU抢救多日的父亲萧文嵩。
那位传闻即将接任省长的父亲病倒了......
第88章 相见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林远久久没有动。
他缓缓地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与萧若冰的这通电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良久,他才想起那句“秦峰已经把状告到了省里”,这在他脑海中轰然作响。
其实近来其实他还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关于萧若冰父亲的。
只是他没有在意,他这个萧家的弃子,没必要就纠结这些捕风捉影的信息。
但现在他觉得,不能再等了。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直接拨通了市长吴启明的私人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市长好,抱歉晚上打扰您......”林远刚开口寒暄。
那头的吴启明似乎一直在等林远的电话,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而是凝重的说:“林远,你马上到我家里来一趟,我们当面谈。”
半小时后,吴市长的书房。
吴启明没有丝毫客套,只是示意林远坐下,然后亲自为他沏了一壶茶。
书房里,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林远啊,”吴启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前两天的市委常委会上,秦峰同志,突然对你们江钢的改革,提出了一些‘不同意见’啊。”
林远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认为,你们又是搞竞聘,又是要跟德国人合资,步子迈得太大,风险不好控制,建议市委先暂停,成立一个专门的调研组,重新评估。”
吴启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我和方雅同志,都认为,改革不能因循守旧,更不能因噎废食。对于你和江钢,市委还是要信任、要支持的。所以,他那个提议,会上没有通过。”
林远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前奏。
果然,吴启明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市里这条路走不通,有些人,就开始走一些不讲规则的门路了。一份建议由‘江南冶金集团’,对你们江钢进行兼并重组的报告,现在,已经摆在省里相关领导的案头了。”
他看着林远,没有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我明白了。”林远点了点头,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地问道:“吴市长,我听说……萧副省长他……”
吴启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在京城开会的时候,突发心梗,人还在IcU。情况……很不乐观。”
轰!
林远的大脑,嗡的一声!
尽管他恨萧家的冷酷,恨萧若冰的决绝,但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涌起了一股巨大的震惊和复杂的情绪。
那个曾经在省委大院里,叱咤风云,对他委以重任,如同一座大山般存在的政治强人,怎么会……说倒下就倒下了?
他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秦峰敢如此肆无忌惮,为什么吴启明会如此凝重。
萧家这棵在江南省屹立了数十年的大树,如果真的要倒了,那么这个时候,正是秦峰他们赶尽杀绝的最佳时机啊。
吴启明看着林远脸上那复杂的神情,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
他继续说道:“萧省长这一病,省里有些人的心思,就活络了。我这边,压力也很大。”
他不再往下说,只是看着林远。
林远瞬间就懂了。吴启明在向他交底,也在向他“求助”。
严格意义上说,吴启明的处境可能比林远还要糟糕,萧父的倒下,吴启明的强大后援瞬间没有了。
这很可能让吴启明接任市委书记的过程中,遭到强力狙击。
而此时盘活江钢,让江钢参与开发青川县项目,可能是吴启明最大也是唯一能发力的筹码了。
而秦峰呢?一旦狙击成功,那么市委书记的位子,由谁担任那可就充满变数了。
所以吴启明岂能不重视、不警惕、不凝重呢?他现在与林远可谓是真正的一条船上了。换个角度说,他的政治命运很大一部分取决于林远的成功与否了。
“市长,”林远郑重地说道,“江钢,是您的江钢,也是我们几万职工的江钢。我向您保证,这个项目,我们一定会做成一个谁也无法否定的铁案!”
吴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市里这边,所有的障碍,我来给你扫清。但是,省里那条线,光靠我,还不够。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好亲自出面。林远,你需要亲自去一趟省城,多走动走动。有些人,有些关系,能用的,还是要用起来。”
林远明白,吴启明这是要他去下趟萧家。
从吴市长家出来,已是午夜。
在巨大的压力下,林远本能地,驱车来到了市委大院附近。
他想找方雅聊聊。然而,得到的回复却是,方部长正在连夜开会。
他没有丝毫犹豫,调转车头,直接驶上了前往省城的高速公路。
……
第二天清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IcU重症监护室门外。
林远透过厚厚的玻璃窗,看到了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依旧昏迷不醒的萧文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又憔悴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是萧若冰。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尴尬而又充满了悲伤。
最终,还是林远打破了沉默。
“你还好吗?萧叔叔怎么样了?”
“还算好吧。”萧若冰淡淡的回答,似乎不带一丝感情。
接着她问道:“还有事吗?林董事长,如果没事就请回吧。”
林远略显尴尬,他将来此的目的,向萧若冰进行了简要的说明,并提出了希望她能帮忙引见省发改委“张主任”的请求。
萧若冰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材料,递给了林远。
是林远草拟的那份《联动发展计划》,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用娟秀而又凌厉的笔迹,做下的密密麻麻的专业批注。
“张主任那边,我会给他打电话。”萧若冰没有看他,声音沙哑,“这份材料,你拿回去,按照我修改的,重新做一份。在见他之前,把里面的内容,给我背熟了!”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准备带我爸去日本治疗。单位那边,我已经请了长假。短时间内,可能都不会回来了。”
林远紧紧地握着那份沉甸甸的、仿佛还带着她体温的材料,看着萧若冰那孤单而又倔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个女人,即使在与他决裂之后,依然用她自己的方式,为他送上了最后的“助攻”。
第89章 敲门
省城,省委大院附近的一家普通快捷酒店房间里,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林远彻夜未眠。
他手捧着那份写满了萧若冰批注的材料,逐字逐句地研读。
他越看,心中越是震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修改意见”,这简直是一次从灵魂到骨架的脱胎换骨。
萧若冰完全跳出了一个市级项目的局限,她将项目的定位,从简单的“企地合作”,直接拔高到了探索我省老工业基地转型与欠发达地区生态扶贫相结合的新路径的战略高度。
她将政策的切入点,从申请扶贫资金,精准地调整为对接“全省产业结构调整与升级的战略规划”。
她甚至建议,将汇报的主体,改为关于以江钢集团为试点,打造我省“产业飞地模式,破解区域发展不平衡难题的几点思考。
每一个改动,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中了每个领导最关心的脉搏。
林远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这份批注,是萧若冰用她所有的专业知识和政治智慧,为他量身打造的一件“黄金铠甲”。
他拨通了顾盼的电话,将萧若冰的核心修改意见,告知了对方。
电话那头的顾盼,听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他才推了推眼镜,提出了一个更刁钻的建议:“林董,这份方案已经近乎完美。但我建议,在向张主任汇报时,我们可以在‘资金来源’这一块,我认为可以说得模糊一些,只提‘将积极引入社会资本和国际战略投资’,而不点明是柳氏集团和德国克虏伯。”
“这样,如果张主任问起,您就可以顺势,将话题引到‘如何构建新型政商关系,激发国内外资本参与国企改革活力’这个他可能更感兴趣的宏大话题上,将我们的项目,变成一个可以探讨的‘范例’,而不是一个单纯需要他审批的项目。”
林远对顾盼这种“挖坑设问,引君入瓮”的思路,大加赞赏,立刻采纳。
挂了顾盼的电话,林远又点燃一支烟,他默默的走向窗台,望向了省立医院的方向,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这一次是萧若冰给他给予了极大的助力,其实他明白,这个时候的萧家如强弩之末,萧若冰完全没必要在这件事上为他出面争取了。
毕竟萧父倒下后,发改委的张主任是极有可能不给萧若冰面子的。
这种被拒绝的风险,对于一向高傲的萧若冰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但她依然选择最后送了林远一程。
“女人心海底针啊!”
林远掐灭了烟头,走向了床铺。
……
第二天上午,省发改委,主任办公室。
装修简朴,但风格很是威严。
省发改委一把手张承志,接待了林远。
他的态度,客气,但眼神里,却带着审视和显而易见的距离感。
他没有主动提萧家的事,只是公事公办地让林远“简要汇报一下江钢的自救方案”。
林远心里极其没底。
但很快林远沉着应对起来。
他将融合了三人智慧的最终方案,有条不紊地进行了汇报。
他没有一句废话,通篇都是对政策的解读、对数据的分析、对项目前景的展望。
他的汇报,不像是一个来“求人办事”的下级,更像一个在进行学术交流的专家。
汇报过程中,张承志突然打断了他。
“林远同志,”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这个模式思路,听起来很新颖。但是,你如何保证,江钢的投入,和青川的产出,能够形成一个良性的、可持续的闭环?而不是又搞成一个需要政府不断输血的‘盆景工程’?”
问题,一针见血。
林远不慌不忙地回答:“张主任,您问到了关键。我们设计的,不是‘输血’,而是‘造血’。江钢输出的是技术和管理,得到的是低成本的原料和全新的产业方向;青川输出的是资源和土地,得到的是税收、就业和可持续的产业链。这是一个双向赋能的共赢模式,而不是单向扶贫的慈善模式。”
他又引用了几个德国鲁尔工业区改造的最新案例,作为佐证。这是他临时补课,从老汉斯那取来的真经。
张承志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中,那份审视,却悄然减少了几分。
汇报结束,林远将最终版的报告,双手递上。
“张主任,这是我们的一些不成熟的思考,还请您批评指正。另外,省里即将召开的国企改革研讨会,我们也准备将这个方案,作为案例进行提交,希望能为全省的改革,提供一点小小的思路。”
张承志收下了报告,在林远提到“研讨会”时,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材料我收下了,我需要时间研究一下。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林远走出省发改委那座庄严的大楼,沐浴在阳光下,心中却并无半分轻松。
他知道,自己只是敲响了第一扇门,能不能敲开,还是一个未知数。
接下来,他要赶回江州,他现在有太多的事需要做了。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他的手机响了,是顾盼。
“董事长,”顾盼的声音,带着兴奋,“太快了!深圳‘黑石资本’的副总裁,已经带队到了江州,刚刚直接联系了市政府招商办,说对青川县的投资环境,非常感兴趣,希望市里能安排一次高规格的考察!”
“吴市长办公室的电话,刚刚打到了我这里,询问我们是否知情。吴市长那边,都惊动了!”
林远一愣,随即暗暗心惊。
他知道,自己当初布下的这盘棋的目的,就是吸引来强大的外部资本,现在效果达到了,但他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个黑石资本来的太快了,快的不寻常,他才刚将材料与省发改委对接,黑石资本就立马介入了,这家公司的情报如此精准迅速吗?
还是哪里故意泄露出去的,迫不及待的希望黑石资本的介入?
不过他现在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纠结这个问题了。
高速公路上,林远的车子飞快的驶向江州方向。
第90章 炸开锅了
“深圳黑石资本,一家国际大型投资公司,对青川县的投资环境,产生了浓厚兴趣,准备派考察团前来考察!”
市招商办的一通电话,让青川县是炸开了锅。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县委县政府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县委常委会议室,一场关于“如何迎接黑石资本考察团”的紧急碰头会,正在召开。
县委书记郝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为会议定下了调子:“同志们!黑石资本的投资意向,是对我们青川县过去几年工作的一种肯定,更是对我们未来发展的一次重大考验!这件事,政治意义、经济意义重大,县委必须来统一领导,统筹全局,确保万无一失。我建议,成立一个高规格的‘黑石项目联合工作领导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
县长高建军扶了扶眼镜,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分量十足:“郝书记的指示,高瞻远瞩,我完全同意。由县委来‘掌舵’,是完全正确的。不过,我也想补充一点,招商引资工作,毕竟涉及到后续大量的项目落地、土地审批、配套建设等具体行政事务。为了更好地将县委的决策部署,转化为实际的执行力,我建议,在工作组的架构下,具体的工作,还是应该以政府这边为主导。这个‘常务副组长’,我看,还是由我来兼任,比较合适。”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完全拥护书记的“领导”,实际上,却是要把最关键的“执行权”,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这是青川县目前的常态,只要是有好处的事,县委书记必是拿头彩,而这个时候的县长,当然不甘落后。
两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的斗了几个年头了。
郝建的脸色,微微一沉。
这个高建军,在郝建眼里是十分讨厌的,他认为,自己本是上面钦点的书记,对青川县有着绝对的控制权,但这种情况在高建军来之后就彻底改变了。
这之前县长的位置空缺了近两年,郝建早就养成一言堂的霸道作风。
高建军也是仗着上面有人,处处与他唱反调,这让他感觉自己颜面尽失。
还没等他继续开口,他的“马仔”,常务副县长马胜利,立刻心领神会地跳了出来:“高县长这话,我个人认为,有待商榷。这么大的项目,一定要考虑到我们县里自身的产业基础。我们县的城投公司,虽然目前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毕竟是我们县唯一的国有平台公司,应该让他们也参与进来,承担一些配套工程的建设,这样才能把利益,最大化地留在我们青川本地嘛!”
郝建听完马胜利的话,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而高建军则十分不屑一顾,他毫不吝啬的将“不满”两个字写在脸上。
此时另一位分管城建的副县长牛大伟,立刻冷笑着反驳道:“马县长,城投公司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负债几十个亿!他那个老总绍帅,电话都打不通了,谁知道又跑到哪里去鬼混了!他们的职工一直在上访,还有那些要账的工程商,每天都堵在我办公室。让这样的公司参与进来,不是诚心给项目添堵,吓跑投资方吗?”
这城投公司是县直属企业,名为青川建投,总经理绍帅正是马胜利的小舅子。
马胜利被牛大伟的话噎得满脸通红,正努力组织语言准备为自己的小舅子辩解几句。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坐不住了,纷纷“开炮”。
宣传部长,是郝建的嫡系,立刻支援道:“我同意马县长的意见!我们不能因为城投公司暂时遇到困难,就否定它。更重要的是,这次招商,宣传工作是重中之重!我们必须牢牢把握舆论导向,向外界展示我们青川团结一心、奋发向上的良好形象!所以,工作组的领导权,必须在县委!”
国土局长则是高建军提拔起来的,
他立刻反驳道:“宣传是务虚,土地才是务实!黑石资本这么大的体量,最关心的,肯定是土地规划和审批效率!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拿出让他们满意的用地方案,说再多好听的,都是白搭!我看,工作组就应该由主管土地和建设的政府部门来牵头!”
一直闭目养神的纪委书记,突然睁开了眼:“我只提醒一句。项目越大,廉政风险就越高。无论是谁来主导,都必须把纪律和规矩,挺在前面。特别是像城投公司这种,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多的单位,如果要参与进来,必须先做好内部的审计和清查工作!”
见到小舅子被众人炮轰,
马胜利义正言辞地说道:“我敢保证,绍帅同志,只是去外地考察项目,学习先进经验去了!他绝对是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好同志!”
作为青石镇的党委书记,周云帆也被叫来列席会议。他坐在最末尾的角落里,冷眼看着台上那帮人,为了各自的私利,面红-赤,心中充满了鄙夷。
这帮老爷,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关心这个项目,能给青川的老百姓带来什么。
眼看会议就要不欢而散,县委书记郝建,为了维持表面的团结,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既然大家都有道理,我看,就这样吧。”他一锤定音,“联合工作组,下设两个平行的专项小组。考虑到文旅开发,涉及到意识形态和形象宣传,政治属性较强,就成立‘文旅项目专项组’,由我亲自负责。而矿脉开发,涉及到大量的工程建设和经济核算,专业性较强,就成立‘矿产资源专项组’,由高建军同志你来负责。”
这个“分而治之”的方案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但他们一转身,脸上的笑容,就瞬间变得冰冷。
他们心里此时却都想着一件事,“你给我等着瞧!看谁玩不下去先滚蛋!”
而就在这间气氛严肃的会议室之外,江州市郊的“金碧辉煌”夜总会,VIp包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灯红酒绿,音乐震耳欲聋。
青川建投老总绍帅,顶着秃了一半的脑门,正左拥右抱着两个打扮妖艳的小姐,满面红光地,对着麦克风嘶吼着一首跑调的情歌。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肥硕男人,他就是青川县最大的包工头,人称“坤哥”的王二坤,也是绍帅的“把兄弟”。
王二坤端起一杯兑了绿茶的轩尼诗,凑到绍帅耳边,大声喊道:“帅大哥,城投账上那笔给咱们兄弟的工程款,啥时候能结一下啊?下面的人,都等着发工钱呢!”
此时的绍帅正嗨的尽兴,醉醺醺地骂道:“兄弟,别着急,等我姐夫把下一个工程给我拿下来,我搞个融资,先把咱们自己的款办了!!!”
“哥!!牛逼,还是老规矩,你拿大头,给兄弟我留点茶水费就好。来咱俩来个深水炸弹!!” 王二坤兴奋的叫道。
两人喝完深水炸弹,绍帅又抓起话筒,对着身边的小姐,色眯眯地笑道:“来,宝贝,陪哥哥我,再唱一首《我们不一样》!”
全然不顾那些半年多没拿到工资的职工死活,更未想过那些被他忽悠来做工程的老板们,垫付的资金如何解决。
这些人可是快被绍大总经理坑的快跳楼了......
第91章 硕鼠硕鼠
江州市郊,“金碧辉煌”夜总会,VIp包厢内。
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城投老总绍帅正左拥右抱,玩得不亦乐乎。
突然,手机像催命符一样疯狂震动响了起来,屏幕上,是姐夫马胜利的名字。
“喂,姐……姐夫……”
“你个狗日的,还活着啊?你在哪?”
马胜利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发火,他在县委的会上因为这个扶不上墙的小舅子,可谓是丢尽了脸。
“姐夫...我在外地考察呢...学习那个企业管理....”绍帅的谎话张嘴就来。
但马胜利似乎很是了解这个小舅子,不等他说完便接着骂道:“你这个蠢货,闭嘴,学习?你一抬屁股,老子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学你....”
马胜利骂娘的话刚到嘴边,就硬生生咽回去了。
毕竟他小舅子的娘,也是他岳母,这等于骂了他自己。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还敢在外面鬼混!”马胜利实在无法压抑着怒火,开始咆哮,
“新的投资方马上要来了,你知不知道?县里为了你的破事,都快吵翻天了!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公司去!要是耽误了老子的大事,我扒了你的皮!”
绍帅被骂得酒醒了一半,吓得屁滚尿流,酒也不喝了,小姐也不抱了,连夜偷偷潜回了青川县。
第二天一早,青川建投公司,总经理办公室门口。
不知是谁,将绍帅回来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他刚一走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一大群双眼通红的职工,给死死地堵住了!
为首的,正是公司战略发展部的负责人,孟彦。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戴着黑框眼镜,身材修长,文质彬彬。
三年前,他被当时的老县长,作为特殊人才,亲自请回青川,主持参与城投公司的初创工作。
就是他带着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抢下了省招标集团的10亿建设项目,这也是青川集团第一个的项目,为公司赚到了第一桶金,可以说是青川建投当之无愧的“开国功臣”。
但自从绍帅靠着马胜利的裙带关系空降而来,孟彦和他手下整个战发部,就成了被打压和排挤的对象。
孟彦站在门口,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绍总,早上好。我们全体员工,已经连续8个月,没有拿到一分钱工资了。我想请问您,公司的账上,是真的没钱了吗?”
绍帅一看是孟彦带头,心里就暗骂了一声“晦气”,他知道这个孟彦业务能力强,有一定的背景,而且敢说敢干,是个不是好惹的角色。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哎呀,小孟啊。你也知道公司的资金,最近是有点紧张,周转不开,你是懂业务的,应该理解……”
“我不理解。”孟彦直接打断了他,“县财政明明已经划拨了一笔资金用来解决职工工资,这笔钱,为什么不用来发放我们的工资?
这个问题,问得绍帅脸色一僵。
还没等他想好说辞,那个身材扁平,大嘴龅牙的办公室主任陈丽,便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哟,孟部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质问绍总?你眼里还有没有领导了?公司资金怎么用,那是绍总说了算!再说了,就你们那点工资,晚发几天,能死人吗?”
陈丽,是青川建投前任那个被双规的老总陈斌的亲戚,而陈斌、绍帅两人又是老乡。
两人私下没少合作从项目上捞好处,一直兄弟相称。
正所谓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
绍帅得势后,当然要重用他好大哥陈斌的亲属。
因此陈丽当上了办公室主任,每天的工作,就是刷刷手机,指点一下江山。
她旁边那个身高一米六的“技术总监”吴二狗,也立刻附和道。
“就是!没钱,你们就不会自己想办法吗?前两天,我那辆越野车要保养了,手头紧,我不也自己刷的信用卡吗?你们这些人,就是觉悟太低,一点奉献精神都没有!”
吴二狗是哪路妖魔?
他是陈斌与绍帅业务上的头号马仔,
没能力、没担当,推诿扯皮他最强,却挂着“技术总监”的职务。
他与陈丽是绍帅的左膀右臂,基本不做事,却拿着全公司最高的薪水。
这两人在公司本就不得人心,人见人烦,狗见狗嫌,现在他们这番“何不食肉糜”的无耻言论,彻底点燃了所有职工的怒火!
“我们一家老小,都等着这点钱下锅呢!你开越野车,我们连公交车都坐不起了!”
“我们天天在外面给公司拼命,你们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凭什么你们一年拿几十万?”
孟彦看着眼前这两个小丑,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推了推眼镜,冷笑着回怼道:“陈主任,吴总监,我没记错的话,按照公司规定,你们二位的工资,加起来,正好是我们整个战发部十几个人的工资总和。既然你们格局高,你们能拿出自己的工资救济下职工们吗?”
“你……”陈丽和吴二狗被噎得满脸通红。
绍帅眼看场面就要失控,知道不能再让孟彦说下去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大声说道:“好了!都别吵了!这件事,是我这个当领导的,没有考虑周全!我向大家检讨!”
他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你们先回去!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三天之内,一定把工资,一分不少地,发到大家手上!”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孟彦,你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敢带头跟我作对?行,你等着,等老子把这阵风头应付过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孟彦和职工们,看绍帅如此拍胸脯保证,暂时散去了。
他们刚走,“坤哥”王二坤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帅大哥,我那笔工程款……”
绍帅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无比热情和豪爽:“老弟,县里刚划拨的资金,本来是要用来解决工资的,你等着,钱马上就到账!”
“哥,我的亲哥,您太照顾我,我对你的敬仰如滔滔江水....”王二坤谄媚的拍着马屁。
挂了电话,绍帅立刻打电话给财务,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小周,坤宇公司那笔款子,马上办!”
“绍总,坤宇公司那个项目并未完成验收,按照合同约定,达不到支付条件...而且...公司账上拿不出钱支付呀.....”
财务小周磕磕巴巴的说道。
”你脑子被门挤了吗?公司的账上不是刚到一笔款吗?”
“可...可那是.....用来发放工资的....”
“我命令你,马上,立刻!!!!”
绍帅发号完施令,坐在自己宽大的老板椅子上,心中开始暗暗琢磨。
县里给的4000多万资金,虽说是用来解决工资的,但那也是他找他姐夫协调批下来的。
现在公司不光拖欠职工工资,还拖欠一大批一线人员的绩效提成。
尤其是这个孟彦,他的绩效提成最多,按照公司制度计算,他一人的绩效提成就有200多万。
他奶奶的,老子辛辛苦苦要来的钱,要给你们发工资,尤其是要给孟彦发那么多,老子变成你们的打工仔了。
绍帅心中十分不平衡,作为总经理,他的工资是国资委核定死的,每年18万。
但是国资委为鼓励员工开拓市场,设置了职工们的激励绩效,即把职工牵头拿下的项目利润的5%,作为绩效提成发放给对应职工。
想到这里,绍帅猥琐的一笑,
“嘿嘿,制度规定是吧?老子现在说的话才是制度规定......”
第92章 爷爷,我错了
青川建投公司,大会议室。
气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绍帅坐在主席台上,一脸阴沉。
他示意办公室主任陈丽,先宣读一份文件。
陈丽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尖酸刻薄的语气,念道:“关于对战略发展部孟彦、李铁、王兵三名同志,进行内部处分的决定。”
“经查,孟彦等三名同志,在昨日的讨薪过程中,言语不当,态度恶劣,严重扰乱了公司正常的工作秩序。为严肃纪律,经公司领导班子研究决定,给予孟彦、李铁、王兵三名同志,通报批评,并扣除当月全部绩效工资,以儆效尤!”
这份颠倒黑白的“处分决定”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陈丽便紧接着,开始宣读那份更恶毒的《绩效考核与薪酬管理补充规定》。
第一条:绩效计算范围,只包含“本年度6月1日后”新签订的项目。
第二条:项目利润的绩效提成比例,由原来的5%,统一下调为1.5%。
第三条:重新核定岗位工资。一线职工的绩效工资,普遍下调20%-30%;而“办公室”和“总工办”等“关键管理岗位”,工资则上调15%。
..........
这是针对性极强的制度调整,第一条等于否定了孟彦及大批员工之前的所有成绩,绩效提成不存在了。
第二条是公然掠夺了职工应得酬劳,等于自废武功,严重削弱了员工的劳动积极性。
第三条就更过分了,一线职工绩效下调,而上涨陈丽和吴二狗所在的办公室、总工办的工资。这是等于拿一线员工的工资补贴到了这两个狗腿子身上,这简直到了厚颜无耻的地步,
果然,当听到“绩效提成由5%下调为1.5%”、“一线工资普遍下调,管理岗位上调15%”等条款时,所有职工的愤怒,都被彻底点燃了!
然而,陈丽、吴二狗等人很是有恃无恐,态度嚣张,很显然这是他俩与绍帅商量出来的妙计。
“安静!都给我安静!”陈丽扯着嗓子喊道,“这是公司的决议!谁有意见,就是跟公司作对!”
就在这时,孟彦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还没等他开口,那个身高一米六的“技术总监”吴二狗,便抢先发难,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孟部长,怎么,对公司的决定,有意见啊?这是经公司管理层讨论后的结果,你只有执行的份,没有质疑的份,懂吗?”
孟彦看都没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主席台上的绍帅。
吴二狗见自己被无视,脸上挂不住,声音更大了:“我告诉你,孟彦!别以为自己拉来个项目,就了不起了!公司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要讲奉献,要有格局,懂不懂?”
孟彦这才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了吴二狗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吴总监,我没记错的话,你在公司的三年多来,似乎没有推进过一项技术更新?更没有给公司带来过一毛钱的效益。”
“我...我...主要是负责保障公司系统的整体稳定,...我与市交投签订的有项目合同,有盈利!”吴二狗还在强词夺理。
“哦?是吗?去年县招商会上,你负责保障的景区管理系统突然挂了吧?当时市县领导与客商可正在参观我们景区,你知道这件事情带来的严重影响吗?”
“市交投那个赚了十万块的项目,你还有脸说啊?你忘了是谁带你去对接的?谁给你引荐的,才有的这个项目吗?”这两个项目都是孟彦拿下的,吴二狗装可怜,像条狗一样求孟彦,孟彦才转给他的。
结果两个项目都搞的一团糟,尤其是景区管理系统,在招商会开展前,网信部门就已通知吴二狗,系统有漏洞,需要修复,以保证开会期间系统的正常运行。
谁知这吴二狗,在吃了项目红利后,就不管不问了,对网信部门的告知,不但充耳不闻,还没有告知公司,结果酿成了政治事故。
孟彦不急不慢的话,似乎在一点点扒开吴二狗的狗皮。
“你……你血口喷人!”吴二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旁的陈丽,见“战友”败下阵来,立刻接过了话头,:“孟彦!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公司培养了你,给了你平台,你不知恩图报,还带头煽动闹事!你这种行为,就是白眼狼!”
孟彦推了推眼镜,冷笑着回敬道:“陈主任,我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一直以来一心为公,轮不到你评价,你也不配评价我。”
“你呢?除了每天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你为公司,做过什么贡献?”
“我听说你在公司工作期间,同时还领取着别的单位薪酬,请问这违规吗?你没职称、没经验、狗屁不懂的一个憨货一入职就拿着几倍于职工的工资,请问这合规吗?有依据吗?”
“我想请问你们两位哼哈二将,干的事对得起公司,对得起职工吗?这么丧尽天良,不怕生孩子没屁眼吗?”
孟彦越说越来劲。
“如果我是‘白眼狼’,那你这种只吃饭、不干活,还专门咬自己人的,又算什么东西?”
“你……你……”陈丽被孟彦不带脏字的羞辱,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看自己的左膀右臂,接连被孟彦三言两语就Ko了,绍帅知道,必须自己亲自出马了。
“反了你了!孟彦!”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抓起那本刚刚打印出来的“新制度”,狠狠地砸向孟彦。
“这是公司的决定!你必须执行!”
孟彦轻巧地躲开,然后缓步走上主席台,将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拿起,轻轻地,放在了绍帅的面前。
“绍总,您别生气。”他语气平静得可怕,“用这个砸,才解气。也更能体现您作为公司总经理的……‘权威’。”、
他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头,意思是让绍帅往他脑袋上招呼。
这句诛心之言,彻底点燃了绍帅的怒火。
“孟彦!”他指着孟彦的鼻子骂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这是在煽动职工!我现在就可以,以‘扰乱工作秩序’的名义,开除你!”
孟彦冷笑一声,寸步不让:“开除我?可以。请绍总,拿出公司的规章制度来。哪一条规定,员工对不合理的制度提出异议,就要被开除?还是说,您绍总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公司的‘王法’?”
“孟彦,我一直拿你当做好同志对待,我多次告诉过你,有事可以直接向我汇报,我们可以商讨,可是你今天居然公然向聚众闹事,对抗公司制度!”绍帅开始给孟彦扣帽子,试图吓唬孟彦。
\"绍总,您说这话,还要点脸不?我找您谈过多少次了?有用吗?当然了,我知道,汇报工作是没用,但是汇报如何唱歌找小姐,您一定会感兴趣,可惜我孟彦从来不去那种污秽场所,自然没有工作向您汇报!!\"
孟彦针锋相对。
“你……你……”绍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嘶吼一声,像一头发怒的公牛,绕过会议桌,气冲冲地,向着孟彦冲了过去!
台下的职工们,都发出了惊呼!所有人都以为,绍帅这是要动手打人了!
就在绍帅冲到孟彦面前,扬起巴掌,即将挥下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却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孟彦那双冰冷的眼睛,也看到了台下几十个高高举起的手机。
他那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了!
他意识到,自己冲动了!这个孟彦,他这是在故意激怒自己!
一旦自己这巴掌打下去,被这么多手机拍下来,那他这个总经理,就彻底完了!
在“丢人”和“丢官”之间,绍帅,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暴力冲突在所难免时,绍帅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孟彦的面前!
“哎哟!孟部长!是我错了!是我不对!爷爷,您是我爷爷!”他抱着孟彦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我……只是想让您看看公司制度,传给您的时候力道大了点!您大人有大量!”
全场石化。
陈丽和吴二狗,更是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孟彦也懵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得像个三百斤孩子的绍帅,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见孟彦不说话,绍帅站起身来很是郑重的说道:“对不起大家!辞职,我立马就去辞职!”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留下了一脸懵逼的众人。
第93章 一地鸡毛
青川县,常务副县长马胜利的办公室。
绍帅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自己的姐夫哭诉着“委屈”。
当然,他巧妙地隐去了自己当众下跪那段最丢人的情节。
只是反复强调,孟彦如何“煽动职工、聚众闹事”,自己是如何“为了维护公司的稳定,忍辱负重”,最后又是如何“心灰意冷,准备辞职”。
“姐夫,这个总经理,我真干不了了!那帮刁民,太难管了!”
他声泪俱下地说道,“您看,能不能给我调个清闲点的单位?城投这烂摊子,谁爱接谁接去!我反正是捞……哦不,是干够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只要从城投这个烂摊子脱身,凭着自己这几年捞到的钱,再去和“坤哥”王二坤合伙做点工程,那日子,岂不是美滋滋?
王二坤那里可是一直都有他的暗股。
然而,马胜利听完,却是勃然大怒!
他一脚踹在绍帅的膝盖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蠢货!辞职?你现在敢辞职,老子他妈第一个弄死你!”
绍帅还在意淫着发财的未来,被马胜利这一下,踹的猝不及防,他一个冷颤抖了一下,吓的差点尿了裤子。
“你看看自己那烂怂样,老子摊上你这么个小舅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他.......”
马胜利“妈”字还没出口,就被绍帅唯唯诺诺的拦住了,
“姐夫,别骂我妈啦,那也是你妈啊。”
“你.....你...”
马胜利此时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他血压估计是上来了。
不过毕竟是官场老手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压低声音,面目狰狞地嘶吼道:“你知不知道,深圳黑石资本要来的消息?这他妈是天大的机会!只要把这笔投资接下来,郝书记的政绩就稳了,我也能跟着再上一步!到时候,把高建军那个绊脚石挤走,整个青川,就是我们说了算!”
“你现在,必须给老子撑住!不管用什么办法,先把这阵风头应付过去!等投资落地,你再滚蛋不迟!”
绍帅还想接着耍赖说两句,他实在是不想干了,他只想着尽快脱身。
但看到姐夫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他瞬间就怂了,只能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虽然被骂得狗血淋头,但“黑石资本”这块巨大的肥肉,还是让绍帅那颗贪婪的心,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当晚,他又约上了“坤哥”王二坤,在“金碧辉煌”夜总会的包厢里,一人叫了两个穿着清凉的小姐,推杯换盏,商量着如何从这笔“天降横财”中,分到最大的一杯羹。
酒过三巡,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刺激下,两人玩得愈发放肆。
“来!宝贝们!开始节目吧,谁先把衣服脱了,这沓钱就是谁的!”绍帅抓起一沓红色的钞票,得意洋洋地摔在桌上。
他要的是这里的特色节目,美女脱衣,即脱去衣物将酒水撒扫美女的身上,然后他再将那里的酒水舔舐干净。
低俗龌龊至极的节目,偏偏是他的最爱,也是他每次必点的项目。
就在包厢内春色无边,一片淫靡之时,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满身酒气,眼神迷离的醉汉,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滚出去!没长眼的东西!”王二坤抓起一个空酒瓶,就砸了过去。
醉汉被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走错了”,便关上门,消失在了走廊里。
这点小插曲,丝毫没有影响两位“大哥”的兴致,包厢内,很快又恢复了纸醉金迷的狂欢。
第二天,青川建投公司。
当职工们看到那个昨天“主动辞职”的绍总,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走进办公室时,所有人都懵了。
但随即,又化作了深深的无奈和麻木。
这货的无耻,早就没有下限了。
酒后滋事,当众发疯,打架斗殴……他干过的荒唐事,还少吗?
众人也只能自认倒霉,谁让人家上面有人呢?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报应,会来得如此之快。
当天晚上,一个名为“青川第一线”的本地资讯账号,在各大短视频平台上,同时发布了一段视频。
标题,起得极其耸动——《国企老总耍官威,打人不成反下跪,丑态百出为哪般?》
视频画面虽然有些晃动,但却清晰地记录了前天职工大会上,那堪称“名场面”的一幕:
从绍帅嚣张地砸文件,到孟彦诛心式地递上烟灰缸;从绍帅暴怒冲向孟彦,到最后那惊天动地的一跪,和那句撕心裂肺的“爷爷,我错了!”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视频一出,瞬间引爆了网络!
点击量、评论量、转发量,呈几何级数暴涨!
“我靠!这演技,影帝都自愧不如啊!”“这哪是国企老总,这他妈就是个地痞流氓!”“严查!必须严查!这种人是怎么当上领导的?”
“这还叫干部吗?这简直就是无赖啊,这种人是怎么上去的?”
..........
舆论的洪水,彻底冲垮了青川县那看似平静的官场。
县长高建军,在看到视频的第一时间,便将让秘书汇总了材料,狠狠地摔在了县委常委会的会议桌上。
“大家都看看吧!”高建军的声音,冰冷而有力,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了县委书记郝建的脸上,“这就是我们青川县的干部!这就是我们青川县的营商环境!现在,全国人民都看到了!我倒想问问,负责干部推荐和考察的同志,当初,是怎么让这样的‘人才’,坐上总经理位置的?”
这一炮,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郝建和马胜利。
马胜利的脸色相当难看,他的血压是真的顶上来了,头晕目眩,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心里正在暗骂小舅子,这个王八蛋,他妈的上午见面只字未提此事..他妈的...这个狗东西!
见到马胜利状态不对,宣传部长卢强,抢先发声,试图“灭火”。
“高县长,这件事,确实影响很坏。我们宣传部,已经在第一时间,采取了紧急措施,对相关视频和舆论,进行了降温处理。”
他话锋一转,开始和稀泥,“不过,我觉得,这可能只是绍帅同志个人情绪失控下的不当行为,不宜将个人问题,上升到整个干部队伍和营商环境的高度嘛。”
“个人问题?”分管城建的副县长牛大伟,接过了话头,“王部长,你这话说的可就轻巧了!城投公司拖欠职工八个月工资,这是不是事实?公司负债几十亿,濒临破产,这是不是事实?绍帅本人,生活作风奢靡,在外吃喝嫖赌,这是不是事实?”
他每问一句,马胜利的脸色,就白一分。
纪委书记李永,慢悠悠地说道:“这些问题,如果属实,那就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了。”
纪委书记这话一出,郝建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不能再让高建军这边,继续哔哔下去了。
“好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强行打断了众人的发言,脸上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坏!作为县委书记,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在这里,先向大家做个检讨!”
他先是主动“担责”,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刀,射向马胜利。
“但是!我们也要追究具体责任人的责任!马胜利同志!当初,是你力排众议,向组织上推荐的绍帅!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必须给县委、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
这一招“丢车保帅”,用得是炉火纯青!
高建军见状,立刻乘胜追击:“郝书记说得对!我认为,不仅要处理绍帅,对于推荐和考察环节中,可能存在的‘失职’甚至‘渎职’行为,也应该一并调查清楚!”
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绍帅被光速免职。
马胜利为了保住他,也为了自保,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才勉强让他免于被纪委深入调查,只是被一撸到底,发配到了最偏远的一个山村,去当扶贫干部。
而郝建,也在这次交锋中,大失颜面,锐气大挫。
毕竟青川建投只是一个县里的企业,行政级别低,再加上马胜利的斡旋。
视频的热度,在官方的强力干预下,很快被压了下去。
但它,却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
江州市,苏菲正坐在电脑前,整理着从青川带回来的大量素材。
当她在网上看到这段视频,以及下面那些被删得七七八八的评论时,她那双属于记者的敏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正要拨通林远的电话,手机响了,正是林远来电。
“大董事长,您终于想起我来了?”
“唉,苏菲你就别拿我开心了,青川的视频看到了吗?”
“看到了,不过他们删的够快的,我准备去实地暗访一下呢..”
“我们想到一起了...”
电话那头的林远,意味深长的笑了。
第94章 触目惊心
“苏菲,我有个提议,你可以试着联系一下视频里的那个孟彦,我听说他是你的校友。”
林远建议苏菲,不要大张旗鼓的去调查,他认为找准核心人物就能发掘出问题所在。
视频中孟彦的种种表现,让林远确信,找孟彦,绝对不会错。
他在孟彦身上也看了曾经的自己。
深夜。
苏菲独自坐在电脑前,反复观看那段已经被下架的视频。
画面中,那个叫孟彦的男人,在面对上司的暴怒和羞辱时,眼神里透出不屈的光,同样也吸引了她。
第二天一早,她以独自一人,悄悄地驱车,驶向了那个在地图上毫不起眼,此刻却暗流涌动的青川县城。
她没有直接去找孟彦。
她知道,对于一个身处旋涡中心的人来说,任何一个陌生人的突然到访,都会引起他高度的警惕。
她选择了一条更聪明,也更有人情味的路径。
她通过江南政法大学的校友录,查到了孟彦的资料,然后拨通了江南省校友会秘书长的电话。
半小时后,一条带着校友会官方口吻的短信,发到了孟彦的手机上:“孟彦师兄,你好。我是你江州08届的师妹苏菲,现供职于江州电视台。近日赴青川采风,听闻师兄事迹,心甚感佩,不知能否有幸拜访,请教一二?”
……
青川县城,一家名为“静心茶舍”的茶馆包厢里。
苏菲见到了孟彦。
眼前的男人,比视频里显得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那件白衬衫的领口,也有些泛黄。很显然,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好。
苏菲没有急着采访,她手法娴熟地泡着茶,她聊起了大学时的教授们,聊起了南门那家永远在排队的“胖子烧饼”,聊起了每年秋天,落满整个校园的金色银杏叶……
这些共同的回忆,像一把钥匙,慢慢打开了孟彦那扇紧闭的心门。
他那双原本充满了戒备和疲惫的眼睛,渐渐柔和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位青春靓丽的师妹,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
“师妹,”他端起茶杯,声音沙哑,“让你见笑了。我现在就是个笑话。”
苏菲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又真诚:“不,师兄。在我眼里,你不是笑话,你是英雄。我这次来,不为新闻,只为一个答案。”
“一个能拉来十亿项目的人才,为什么不提拔不重用,反而被逼到这个地步?”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孟彦心中那个最痛的脓包。
他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向这位素未谋面却又倍感亲切的师妹,和盘托出了自己和青川建投的那段往事。
他讲述了自己如何被思想开明的老县长“三顾茅庐”,满怀着“建设家乡”的理想,放弃了省城大公司的优厚待遇,回到这个贫困县城。
他讲述了自己和团队,如何没日没夜地攻关,为公司拿下了第一个盈利的大项目,以及当初那份“打造青川新引擎”的宏伟蓝图。
他又讲述了,随着老县长的退休,自己如何从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如何一步步地,被绍帅伙同陈丽、吴二狗等烂人处处排挤、陷害的。
“师妹,你知道最恶劣的是什么吗?”孟彦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最恶劣的,不是他们贪,不是他们蠢,而是他们,见不得你好。”
“我们辛辛苦苦拿下的项目,利润的大头,被他们用各种虚假的‘咨询费’‘招待费’给套走了。而我们这些真正干活的人,连最基本的工资都拿不到。”
“公司的人事,更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孟彦摇了摇头,
“有能力的副总,早就看透了这个烂摊子,想方设法地跑光了;绍帅想提拔吴二狗、陈丽,但这对狼和狈名声实在太烂,干的烂事太多,跟绍帅一样,属于烂泥不扶上墙的类型。”
“而外面的人,一听说是来青川建投,都像躲瘟神一样,生怕被这个无底洞给拖下水。”
“就这样,整个公司,就成了他绍帅一个人的独立王国,成了他和王二坤那帮人的私人提款机。”
说到最后,孟彦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精心包裹好的材料,推到了苏菲面前。
“师妹,这份是关于青川建投真实情况的材料,我曾多次向县里、市里反映,但都被马胜利他们压下来了。非但问题没解决,反而换来了绍帅他们的打压报复。”
有能力、有担当,可以扛起大旗带领国企走出困境的人,没得到重用,反而被迫害到如此地步。
苏菲接过材料,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告别了孟彦,苏菲没有立刻离开青川。
她又悄悄地,找到了几个被城投拖欠了近一年工资的老职工。
在一家小饭馆的包间里,一位白发苍狼的老钳工,一边喝着劣质的白酒,一边流着泪,讲述着自己老伴因为没钱看病,只能在家里苦苦挨着的辛酸。
她又通过辗转联系,找到了那位被拖欠了数百万工程款,如今公司破产,妻离子散,甚至一度想要跳楼的建筑公司小老板。
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却像个流浪汉一样,蜷缩在自己的破车里,泣不成声。
每一个人的讲述,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苏菲的心上。
而就在苏菲为了真相四处奔走,感受着人间疾苦的同时。
一墙之隔的青川县委大院里,正因为“黑石资本”即将来访的消息,上演着一出鸡飞狗跳的荒诞闹剧。
第95章 鸡飞狗跳
县委会议室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会议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剑拔弩张。
议题,只有一个:关于青川建投总经理人选的选用。
县委书记郝建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同志们,绍帅虽然已经被免职了,但一个国企不能没有负责人啊。”
他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小口,继续说道,
“黑石资本马上就要来了,我们必须立刻拿出一个新的人事方案来。我提议,由县委组织部,牵头考察,尽快任命一位有能力、有担当的同志,去主持建投公司的工作。”
他嘴上说着“有能力、有担当”,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真实的意思是,这个位子,必须由我的人来坐。
高建军扶了扶眼镜,不紧不慢地回应道:“郝书记说得对,据我所知,青川建投目前连个副职都没有,这简直是胡闹嘛!我认为不光是总经理,整个青川建投的班子,都必须尽快配齐。”
他顿了下,接着说道,
“青川建投毕竟是县政府直属的经营性国企,它的日常经营、项目建设,都对县政府的经济指标考核,有很大的影响。同志们,目前的情况,我深感担忧呀,今年的考核期限马上又要到了。”
县政府直属、影响政府考核指标、考核期限.....
言下之意,这是政府的工作,轮不到你县委来插手。
一场关于建投公司“管辖权”和“人事权”的争夺,就此拉开序幕。
郝建目光瞥向分管青川建投的常务副县长马胜利,老马立刻会意。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郝书记和高县长说的很对,这件事的确不能等了,我们拖不起呀!同志们!”
这个老马真是滑头,他担心因为小舅子绍帅的事受攻击,因此没有直接提名人选。
在视频事件曝光后,他甚至一度不愿意再插手此事了。
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混蛋小舅子会把他拉下水。
奈何,郝建书记不愿意呀,正值双方交战之际,怎能允许老马临阵脱逃呢。
郝建很直接的问道,“老马,你是分管青川建投的领导,你来说说你的意见吧。”
见到郝建发话了,老马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表态了。
他很清楚,万一小舅子出了事,也只有郝建有能力可以保他了。
于是老马心里一横,一咬牙一跺脚说道,
“郝书记、高县长、各位同志,我认为,由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李强同志,去任这个总经理,最合适!””
这个李强,是郝建最忠心的“笔杆子”。
郝建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此时分管城建的副县长牛大伟,立刻冷笑着反驳:“马县长,你这是开玩笑吗?李强主任是写材料的好手,可他懂工程吗?懂融资吗?让他去管建投,那不是让秀才去带兵,瞎指挥吗?我看,还是我们住建局的副局长赵立柱同志,更合适。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管过好几个大工程,专业对口!”
这个赵立柱,则是高建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
“牛县长,你了解李强同志嘛?就妄下结论?”
老马此时是一条路走到黑了,李强是郝建要力推的人。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为了让自己的人上位,将对方提名的人,贬得一无是处。
“李强同志没有基层经济工作经验!”
“赵立柱同志政治站位不高,大局观不够!”
“建投需要的是懂经营的,不是懂政治的!”
“不懂政治,再懂经营,方向错了,一切都白搭!”
……
双方吵了整整一个上午,谁也说服不了谁。
“马胜利同志,我建议你不要再提建议了,你自己的小舅子把青川建投搞成这样子,你还有资格提名人选吗?”
牛大伟此时果然搬出了绍帅的奇葩事,攻击马胜利。
,眼看就要不欢而散,县委书记郝建,大概是觉得时机成熟了,猛地一拍桌子,做出了一副“顾全大局”的姿态。
“好了!都别吵了!”他环视全场,一锤定音,“既然大家对对方的人选,都有疑虑。那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就让李强和赵立柱这两位同志,自己来表个态!看他们谁,更有信心,更有决心,去挑起这副重担!”
他得意地看了一眼高建军,心中冷笑:李强是我的人,我私下已经给他许诺了,只要干好了,下一步就是副县级。他岂有不从之理?
高建军也胸有成竹,他给赵立柱画的饼更大——只要拿下建投,黑石的项目,就由他全权负责,这可是天大的政绩!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李强,在被叫到名字后,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感谢……感谢郝书记和组织的信任。但是……我……我长期在机关工作,对企业经营,确实一窍不通。我怕……我怕辜负了组织的期望,把事情给办砸了。我……我能力有限,恳请组织,另请高明……”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住建局的副局长赵立柱,也立刻站了起来,一脸苦相地说道:“书记,县长,各位领导……我……我最近腰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医生嘱咐我,必须卧床静养,不能劳累。建投公司的工作,千头万绪,我这身体……实在是扛不住啊……”
一个说“能力不行”,一个说“身体不行”。
两个被各自领导,寄予厚望的“得力干将”,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像躲瘟神一样,拼了命地,想要把这个即将到手的“肥缺”,给推出去!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郝建和高建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两个大耳光。
他们这才意识到一个尴尬而又残酷的现实:他们为了这个总经理的位子,斗得你死我活。可他们手下的人,根本没人敢去,也没人愿意去接这个烂到骨子里的“烫手山芋”!
看来绍帅那个磕头视频曝光后,让两个原本愿意“担当”的干部退缩了。
最终,还是组织部长王德发,擦着额头的汗,打破了沉默。
“书记,县长……要不……我们再考虑下市场化聘任的方式呢?”
郝建气得猛拍桌子,咆哮道:“一群废物!难道偌大一个青川县,就找不出一个能干事的人了吗?”
第96章 天价饭店
青川县委常大院。
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烈。
经过前两天的拉锯和试探,黑石资本与青川县的投资洽谈会,终于进入了最关键的实质性谈判阶段。
县委会议室内。
县委书记郝建和县长高建军,这对斗了数年的冤家,此刻也空前地团结起来,并肩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宋总监,我们青川县,别的没有,就是政策好,诚意足!”郝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只要你们黑石资本愿意来,土地、税收、配套,一切都可以谈!我们一定拿出最大的诚意,为你们提供全方位的保姆式服务!”
高建军也立刻接过话头,补充道:“我们政府这边,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工作小组,保证所有的行政审批流程,一路绿灯,以最快的速度,为项目落地保驾护航!”
两人一唱一和,姿态放得极低,展现出了对这笔天降横财近乎跪舔式的渴求。
黑石资本的投资总监宋雅琪,依旧保持着她那标志性的职业微笑,既不疏远,也不亲近。
她带领着身后的法务和财务团队,就土地出让金的具体年限、税收返还的精确比例、以及基础设施配套的责任划分等细节,与县里的各个部门,进行着极其专业、也极其强硬的拉锯。
整个会场,表面上一派和谐愉快,县委的各位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他们计划着,等签约确定,立马安排各自人员切入项目。
然而,就在这间气氛热烈的会议室之外,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
与主会场的一片祥和美好的场景,对应的是青川县城那条略显破败的老街。
黑石资本两名负责尽职调查的年轻员工,小王和小李,正穿着便服,以“游客”的身份,对本地的商业生态,进行着秘密的摸底。
这是宋雅琪特意安排的人员,通过非官方对接渠道,真实的调查青川的营商环境。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这条本该是餐饮一条街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饭馆,竟然都关着门,只有一家名为“六味小厨”的饭店,生意火爆,人声鼎沸。
“老板,来包白沙。”小王走进旁边一家小卖部。
“好嘞,你稍等。”
“这么多店怎么不开门啊?”小王假装随意地问道。
小卖部的老板,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小兄弟,外地来的吧?劝你们一句,别在这条街上吃饭,尤其是那家‘六味小厨’,坑死人!他们家上面有人,惹不起!”
说完,便不再多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
他们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家“上面有人”的黑店。
走进“六味小厨”,一股油腻的、混合着烟酒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店里的装修,谈不上精致,但墙上挂着几张店老板与县里各级领导的“亲切合影”,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点了几个最普通的家常菜,在吃饭的过程中,不小心将一个印着“六味小厨”logo的酱油碟,碰到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结账时,噩梦,开始了。
一个画着浓妆,满脸横肉的女服务员,拿着账单,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帅哥,一共一千八百八十八。”
小李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你再说一遍?”
女服务员不耐烦地将账单拍在桌上:“一千八百八十八!没听见吗?耳朵聋了?”
小王拿起账单一看,瞬间气血上涌!
一盘普通的土豆丝,188元!
一盘拍黄瓜,268元!
几个家常菜,硬生生给他们算出了八百多的天价!
而最离谱的,是账单的最后一行,清清楚楚地写着:
“损坏本店定制瓷碟一个,赔偿金:1000元。”
“你们这是黑店!抢钱啊!”小王气得拍案而起,
“一个破碟子,你要一千块?我要报警!”
他拿出手机,正准备拨打110。
“报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后厨传来。
店老板刘三,一个留着光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壮汉,带着几个同样纹着身的“伙计”,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一把抢过小王的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他妈的,外地来的土包子!”刘三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小王的胸口,“也不打听打听,在这青川县城,谁敢管老子的闲事!今天不把钱留下,你们俩,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小李毕竟是见过些世面的,他强压着怒火,冷冷地说道:“我们是深圳黑石资本的员工,来你们县考察投资的!我劝你不要乱来!”
“黑石资本?”刘三愣了一下,随即和身边的手下,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我管你黑石白石,石头疙瘩!到了老子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少他妈废话!打!”
一声令下,几个地痞,如饿狼扑食般,冲了上去!
……
县委会议室。
郝建正满面红光地,涂抹横飞的描绘着项目落地后的各种地方配套。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县公安局长张德彪,神色慌张,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顾忌在场的投资方,直接附在郝建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将刚刚发生在“六味小厨”的血案,紧急汇报了一遍。
郝建的脸色,“唰”地一下,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宋雅琪的手机,也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震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信息,那张一直保持着职业微笑的精致脸庞,瞬间笼罩了一层冰霜。
她“啪”的一声,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这个清脆的响声,像一道惊雷,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宋雅琪缓缓地站起身,目光冰冷地,扫过在场的所有青川县领导,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希望,青川县,能给我们黑石资本一个交代。”
说完,她不再看众人那如同死灰一般的脸色,转身,对着身后的团队,下达了简洁的命令:
“会议终止。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
“我们,马上离开青川。”
第97章 保护伞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
青川县城关派出所,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从头顶直射下来,将小王和小李两人脸上的血迹和惊恐,照得一清二楚。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拨打的那个代表着正义与希望的110报警电话,最终,却将他们送进了这个更深的的地狱。
审讯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城关派出所所长赵铁柱,一个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胖子,带着几个同样痞里痞气的协警,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两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一屁股坐在审讯桌上,直接对身边的手下命令道:“搜身!把手机、钱包,都他妈给老子收上来!”
“警察同志!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是受害者!”小王强忍着身上的剧痛,试图争辩。
“受害者?”赵铁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走到小王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红手印。
“你们给老子放老实点!”他凑到小王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了威胁的语气说道,
“小子,我劝你识相点。六味小厨,是你们自己挑衅在先,也是你们自己先动手打的。现在,人家不追究你们的刑事责任,只要你们赔偿五万块钱的损失,你听清楚了吗?”
“你们...你们这是颠倒黑白,你们是人民警察还是恶势力的保护伞?我们是投资商,是合法公民!!”小王怒吼道。
不过赵铁柱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他继续说道。
“我告诉你们,现在立刻给家里打电话,让家里送钱过来!不然,就凭你们这个‘寻衅滋事’的罪名,老子就能让你们在里面,待上个十天半个月!”
赵铁柱很干脆直白,以前这样的事处理的太多了,得来的钱“三七分账”,不过当然是他得七。
因为在他的地盘上,他说谁是受害者,谁他妈才是受害者,他拿七成合情合理。
他懒得给眼前的二人绕圈子,在他看来,这是王二坤给他送来的大礼。
颠倒黑白!无耻至极!
小李再也忍不住了,他红着眼睛,嘶吼道:“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是敲诈勒索!我要投诉你们!我要去市里、去省里告你们!”
“告我?”赵铁柱被逗乐了,他走到小李面前,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疼得小李瞬间跪倒在地。
“行啊!”赵铁柱从腰间,解下那根黑色的橡胶警棍,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手心,“老子就喜欢你们这种有骨气的!来,嘴给老子撬开,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两个协警立刻会意,一人架住小李的胳膊,另一人则粗暴地,将一瓶冰冷的矿泉水,直接灌进了他的嘴里!
冰冷的液体,混杂着血腥味,呛得小李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直流,狼狈不堪。
“怎么样?清醒点了吗?”赵铁柱蹲下身,用警棍拍了拍小李的脸,“现在,还想不想去告我了?”
“我……我跟你们拼了!”小李彻底崩溃了,他挣扎着,想要反抗。
“还敢还手?你这是袭警,懂吗?我看你们是活腻了!”赵铁柱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凶光,“给老子打!往死里打!出了事,老子担着!”
一时间,狭小的审讯室里,充斥着拳脚的闷响、警棍的破空声,以及两个年轻人那凄厉的惨叫……
而就在审讯室里上演着这惨无人道的一幕时,派出所的指导员王小雷,刚刚开完会,回到了单位。
他刚走进大厅,就看到几个同事,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诡异。
“怎么?又在‘审’人了?”王小雷皱了皱眉。
一个年轻的民警,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刘指,是赵所亲自带人审的。听说是两个外地来的愣头青,在‘六味小厨’闹事,被抓回来了。”
“被抓的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他们自称是什么黑...对,黑石什么,说来投资干嘛的。”
王小雷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会是来县里考察投资的那个黑石资本吧?”
他太了解赵铁柱了。
这个赵铁柱,和县里最大的包工头“坤哥”王二坤,是穿着一条裤子的“把兄弟”。
而那个“六味小厨”的老板刘三,又是王二坤手下的头号马仔。
这几个人,沆瀣一气,在县城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这货仗着县委有亲戚,向来横行霸道,加之小学文化,是个典型的无知者无畏的二货。
他立刻快步走向审讯室,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的惨叫声。
“住手!都他妈给老子住手!”王小雷一脚踹开门,冲着里面正在施暴的几人,怒吼道。
赵铁柱看到王小雷,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老王,你来干什么?我这儿正办案呢!”
王小雷没有理他,而是快步走到那个已经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几乎快要失去意识的小李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的呼吸,和那冰冷的皮肤,让王小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快!快叫救护车!要出人命了!”他冲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喊道。
随即,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赵铁柱,一字一顿地问道:“赵铁柱!要出人命了,你不知道吗?”
“我管他妈是谁死谁活呢?”赵铁柱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在老子的地盘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老子趴着!”
王小雷从那个已经被搜出来的钱包里,翻出了一张名片,狠狠地摔在了赵铁柱的脸上。
“你自己看!”
赵铁柱不耐烦地捡起名片,当他看清上面那几个烫金的大字时,他那张胖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名片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深圳·黑石资本 投资分析师 李明远
赵铁柱费力的看着这几个字,仍然嚣张的叫道,“怎么了?在老子地盘犯了法,天王老子,我也要抓!”
王小雷直说了一句话,
“你真他妈是个傻x!”
……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层层上报。
派出所指导员王小雷,第一时间,将电话打给了他的老领导,县公安局政委。
政委在听完汇报后,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立刻,将电话打给了公安局长张德彪。
而此刻的张德彪,正在县委常委会议室的门外,焦急地等待着会议结束。
他原本是想来汇报一下,关于“绍帅下跪”视频事件的舆论控制情况。
当他接到政委那带着哭腔的电话时,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会议纪律,什么领导礼仪,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猛地撞开了那扇象征着青川县最高权力的大门!
这才有了,之前那戏剧性的一幕。
而就在县委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死寂,郝建等人面如死灰,不知所措之时。
另一辆救护车,也呼啸着,驶入了青川县人民医院。
车上,躺着的,是那个刚刚被从派出所里,抬出来的小李,此刻的他已经陷入深度休克。
第98章 全乱套了
此时的县委书记郝建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饭桶!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指着公安局长张德彪和低着头的马胜利,气得浑身发抖,“现在怎么办?啊?你们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人还在医院里躺着,黑石资本的人,已经把律师函发到市政府了!点名要追究我们‘滥用职权、故意伤害、敲诈勒索’的责任!这件事,已经捅破天了!”
张德彪擦着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汇报道:“书记,我们……我们已经在第一时间,对赵铁柱和刘三,进行了停职调查……”
“停职?现在停职有个屁用!”郝建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垃圾桶,“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让黑石资本那边的人,尽快撤诉!这件事,绝对不能再闹大了!”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和这位焦头烂额的县委书记,开一个更恶毒的玩笑。
就在郝建还在办公室里疯狂咆哮,试图亡羊补牢的时候。
一段爆炸性的视频,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各大网络平台上,悄然引爆。
视频的拍摄地点,正是“金碧辉煌”夜总会的VIp包厢。
昏暗的灯光下,绍帅正满面红光地,抓着一沓厚厚的钞票,对着几个小姐,大声嘶吼:“来!宝贝们!开始节目吧,谁先把xx,这沓钱就是谁的!”
视频的后半段,更是堪称“限制级”画面。
绍帅与“坤哥”王二坤,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刺激下......不堪入目的的“互动”.....
虽然视频的关键部位,被打上了马赛克,但那淫靡的场景,和那句句露骨的对话,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如果说,之前的“下跪视频”,还只是让人们看到了一个丑态百出的小丑。
那么现在,这段“夜总会视频”,则彻底撕下了这群人最后的遮羞布,将他们的丑恶嘴脸,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全国人民的面前!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查!必须一查到底!”
“让这帮人渣,真会玩啊!”
舆论的火山,彻底爆发了!
省里的电话,市里的电话,像催命符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打进了郝建的办公室。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最大的政敌,县长高建军,却突然“病倒了”。
一份由县人民医院开具的诊断证明,被秘书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郝建的办公桌上。
“高血压引发心脑血管疾病风险,建议立即住院观察”....
“高建军!你他妈……好手段!”郝建看着那份诊断证明,气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太清楚了!这哪是病了?这是等着他完蛋后,坐等渔翁之利呢。
这个巨大的烂摊子,这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完整彻底地甩给他一个人来扛!
这下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来讨薪的城投职工,围堵了县政府的大门。
被拖欠工程款的建筑商们,则开着挖掘机,堵死了县委的主干道。
而那家“六味小厨”,也在一夜之间,被人用红油漆,喷满了“黑店”、“保护伞”、“还我血汗钱”等大字。
山雨欲来风满楼。
终于,在舆论发酵了整整两天。
上面,坐不住了。
一辆考斯特,悄无声息的驶入此时的风暴中心。
车上,走下来几位神情严肃的男人。
为首的一位,直接向呆若木鸡的县委办公室主任,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他们来到郝建办公室。
“我们是省纪委第五巡察组,”为首的男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根据省委指示,从现在开始进行全面调查。请你们,立刻通知所有县委常委,半小时后,到会议室开会!”
郝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这次,天真的要塌了。
……
与此同时,江州钢铁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林远正一脸轻松地,翻阅着这段时间的工作报告。
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
孙大炮和陈启明,这对“欢喜冤家”,在经过了初期的磨合后,竟然爆发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惊人能量。
孙大炮的“务实”,完美地中和了陈启明的“好高骛远”;
而陈启明的“前瞻”,则不断地,为孙大炮那些看似“异想天开”的改造方案,提供着理论支持。
那条被寄予厚望的“特种钢生产线”,在德国专家组的“友情”指导下,升级改造的进度,比预期快了整整一倍。
而那份反复打磨过的《联动发展计划》,也得到了省发改委的初步认可。
张主任虽然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但也同意将这个方案,作为“创新案例”,提交到即将召开的全省国企改革研讨会上,进行内部讨论。
这已经是一个极其积极的信号。
就在这时,电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他打开邮箱,一封来自苏菲的加密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邮件里,没有一个字的问候。
有的,只是海量的、触目惊心的资料。
由孟彦提供的。
有那个破产小老板,含泪写下的、长达数万字的“血泪控诉书”。
甚至,还有几张,精心绘制那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
第99章 突然来访
江钢,董事长办公室。
林远推开窗,看到的是一派热火朝天,欣欣向荣的景象。
高炉的烟囱里,冒出的是经过了最先进环保技术处理后,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水蒸气;
厂区的主干道上,新铺设的柏油马路干净整洁;
工人们穿着崭新的蓝色工服,脸上洋溢着的是自信和希望。
青川的“冰”,与江钢的“火”,在此刻,形成了最鲜明、也最强烈的对比。
集团财务部。
新上任的财务总监,一位从四大会计师事务所高薪挖来的行业精英黄黎明,正激动地向林远汇报着最新的财务数据。
“林董,截至上周末,我们与柳氏集团的第一批十万吨建材用钢,已经全部交付完毕。所有的货款,总计八个亿,已经全额到账!”
“根据您的指示,我们第一时间,还清了拖欠银行的所有短期贷款和利息,并且,补缴了过去三年拖欠的所有税款。现在,我们公司的信用评级,已经从濒临破产的‘垃圾级’,回升到了‘稳定’!”
“最重要的是,”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颤抖,“扣除所有开支后,我们公司的账上,第一次,出现了正向的现金流!我们现在账上趴着的活钱,足够支撑我们未来一年的所有运营和改革开支!我们……我们活过来了!”
镜头,切换到窗明几净的职工大食堂。
午餐时间,长长的打菜窗口前,摆满了令人食指大动的菜肴,烧肉、糖醋鱼、麻婆豆腐、清炒时蔬……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热气腾腾。
工人们的脸上,不再是麻木和愁苦,而是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和满足。
他们讨论的,不再是“下个月的工资还发不发”,而是“老张的儿子考上重点大学了,林董特批了一万块奖学金”、“特钢分厂那边的奖金,听说比我们还高”……
林远端着餐盘,刚找了个角落坐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钳工,突然端着一个饭盒,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拘谨和激动。
“林董,”他将饭盒打开,里面是十几个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饺子,“这是……这是俺家那老婆子,早上五点起来给您包的。她说,我们家快十年没买过肉了,是您,让我们家,重新过上了好日子。您……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老钳工说着,眼眶就红了。
林远看着那朴实的面容和那份真挚的情感,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这才是他想要的。
他知道,人心,回来了。
集团三号会议室,闪光灯亮如白昼。
江钢集团与德国克虏伯集团,关于成立“华德精密特钢有限公司”的合资协议,在此刻,正式签署!
林远与老汉斯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在签约后的记者招待会上,面对长枪短炮,汉斯不再是商业互吹,而是发自内心地,对林远,对江钢,表达了最崇高的敬意。
“在来中国之前,我和我的同事们,对中国的国企,存在着一些偏见。”他坦诚地说道,“但林,和他的团队,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看法!我在这里,看到了比德国工人更勤奋的敬业精神,看到了比硅谷更快的改革效率!我坚信,我们这次的合作,必将改变世界钢铁产业的格局!”
签约仪式后,林远和汉斯,一起戴上安全帽,来到那片闲置了近二十年的工业用地上,为新厂的奠基,铲下了第一锹土。
推土机的轰鸣声,响彻云霄,宣告着一个全新的、国际化的钢铁帝国,即将从这里,扬帆-远航!
特种钢生产线,控制中心。
当最后一项技术参数,在屏幕上显示为耀眼的“绿色”时,整个控制中心,彻底沸腾了!
在德国专家和陈启明、张猛等人的共同努力下,经过极限改造的特种钢生产线,成功试生产出第一炉,各项指标全面超越设计标准,足以媲美德国和日本最顶尖水平的“争气钢”!
陈启明和张猛,这两个背景、性格截然不同,曾经还互相看不顺眼的男人,此刻,却像孩子一样,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热泪盈眶。
销售部的会议室里,气氛,则充满了狼性与战意。
销售副总钱斌,将那块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钢坯样品,重重地,放在会议桌上。
“兄弟们!”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最好的武器,林董已经给我们造出来了!现在,轮到你们,去给我抢下最肥的肉!”
他指着身后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名字。
“第一个目标——江南造船厂!我要你们,三天之内,把我们的这份样品,和我们全新的技术解决方案,放到他们总工程师的办公桌上!”
一个刚刚大学毕业,跟着钱斌实习了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怯生生地举起了手:“钱总,江南造船厂是军工单位,他们的采购体系,我们根本进不去,连门都找不到……”
钱斌笑了笑,将一份厚厚的资料,摔在他面前。
“找不到门?那我们就自己,凿开一扇门!”他指着资料,“这是我花了三天三夜,整理出来的,关于江南造船厂过去五年,所有公开的学术论文、专利申请和技术报告。我用红笔标出来的,是他们目前在‘耐高压壳体材料’上,遇到的技术瓶颈。你们要做的,不是去推销产品,而是去告诉他们,我们,有能力,帮他们解决这个问题!”
“记住!我们卖的,不是钢!是技术!是解决方案!”
……
深夜,董事长办公室。
林远看着眼前这一份份令人振奋的报告,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江钢这艘“破船”,在他的手中,不仅没有沉没,反而换上了最强大的引擎,即将驶向星辰大海。
他泡上一杯浓茶,正准备对下一步的工作,进行更深层次的布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是秘书顾盼,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董……董事长……”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楼下……楼下来了一辆车,说是……说是要找您。”
林远皱了皱眉:“什么车?这么晚了,谁会来?”
顾盼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是……是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越野车!”
林远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
只见一辆漆黑的、充满了力量感的猛士军车,正静静地,停在办公楼下。
车旁,站着两位身穿笔挺军装,身姿如同标枪般挺拔的军人。
其中一位,肩上扛着的,是两杠一星的少校军衔。
第100章 请跟我们走
董事长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远快步下楼,亲自将两位身姿笔挺的军人,迎了进来。、
他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示意顾盼,为两位客人泡上最好的大红袍。
那位肩扛少校军衔的军官,站得如同一杆标枪,目光锐利如鹰,直接开门见山:“林远同志,你好。我是xxx队装备部,特种材料采购处处长,李援朝。这位是我的同事,王工。”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穿透力。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印着鲜红色“绝密”字样的文件,郑重地,递到林远面前。
“根据上级指示,我部现急需一批用于新型潜艇耐压壳体的特种钢材。这是具体的性能参数要求。我想请问,贵公司,是否有能力承接?”
xx舰队!新型潜艇!绝密!
这几个词,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林远的心上!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次看似突然的到访,背后所代表的,是何等重大的战略意义!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林远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快速地浏览起来。
文件上的每一个数据,屈服强度、抗拉强度、低温韧性、耐腐蚀性……都远远超出了目前国内所有公开的、已知的最高标准。这几乎是在挑战现代材料学的极限。
林远的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此刻化作了一台人形的超级计算机。
他将这些苛刻到近乎变态的参数,与他脑中存储的、那条刚刚升级完成的生产线的所有技术数据、德国专家的所有改造建议、以及陈启明提交的所有理论模型,进行着疯狂的比对、分析和建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援朝少校,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他旁边的王工,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气质严谨的老工程师,则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看似随意地问道:“林董事长,看完了吗?这个项目,时间很紧,任务很重。我们来之前,也走访了国内好几家顶尖的特钢企业。说实话,他们看到这份参数,都表示压力很大啊。”
这话,看似是陈述事实,实则是一次极其高明的压力测试。
林远从文件中抬起头,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试探。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能”或“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拿起笔,一边快速地画着生产线的流程图,一边用一种极其专业、也极其坦诚的语气,沉声说道:“李处长,王工。根据你们提供的参数,我刚刚做了一个初步的评估。”
“以我们现有的、刚刚完成升级的生产线,可以直接满足其中的七成指标。”
“但是,”他用红笔,在流程图的两个位置,画上了大大的叉,“在‘深海抗疲劳性能’和‘特种焊接工艺’这两个方面,我们还存在着明确的技术差距。如果强行生产,我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这番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吹嘘,全是干货、问题和风险。
这种坦诚、专业和敢于担当的态度,让李援朝和王工,都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和欣赏。
王工扶了扶眼镜,追问道:“林董事长,既然你知道有差距,那你认为,这个差距,有多大?需要多久,才能弥补?”
这个问题,更加刁钻。它考验的,不仅是技术判断力,更是对自身能力的清醒认知。
“差距很大,但并非不可逾越!”林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魄力,“王工,我们的差距,不在于设备,也不在于理论,而在于‘经验’!在于将最先进的理论,与我们现有的工艺体系,进行完美结合的‘临门一脚’!”
“给我一个月!”他伸出一根手指,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请求,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将亲自带队,组织技术攻关。我不需要国家一分钱的投入,所有研发费用,由我们江钢自己承担!一个月后,如果拿不出合格的样品,我林远,甘愿受任何处分!”
“我们有理论基础!我们有德国克虏伯集团最顶尖的专家团队!我们还有整个江钢最优秀的技术工人!”
“李处长,王工,”他看着两人,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我承认,我们现在还不是最好的。但是,我向你们保证,一个月后,我们一定能成为,你们唯一且最佳的选择!”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强大的自信!
李援朝和王工,彻底被震撼了。
他们见过太多唯唯诺诺、或者夸夸其谈的企业负责人,却从未见过像林远这样,既能清醒地看到差距,又能如此充满血性地,立下“军令状”的年轻人。
李援朝和王工对视了一眼,走到了办公室外。、
林远何等精明,明白他们是要商讨、请示。
他们没有去洗手间,而是用一部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向他们的直属上级,紧急汇报了这里的情况。
“……是的,首长。他很年轻,但看问题很准,也非常坦诚……对,他没有隐瞒任何技术上的困难,但他立下了军令状,一个月,自费攻关……是,我个人认为,他的态度,和我们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有一股我们军人最欣赏的‘气’……”
几分钟后,两人重新走回办公室。
李援朝的脸上,多了一丝凝重,也多了一丝……期待。
他看着林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说道:“林远同志,你的坦诚和决心,我们已经向上级作了汇报。”
“现在,我们首长,想亲自和你谈一谈。”
“请你,立刻收拾一下。跟我们走一趟。”
林远看着李援朝那双充满了命令意味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场“豪赌”,赌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101章 工程
猛士军车驶离江钢集团时,已是深夜。
车子没有开任何警示灯,却在江州的街道上,享受着一种无形的、至高无上的通行权。所有的红灯,在它靠近前,都会默契地,变为绿灯。
林远坐在后排,身旁是沉默如山的李援朝少校。
他注意到,车子并没有驶向市区或者机场的方向,而是一路向西,朝着江州最偏远荒凉的西山区驶去。
当车子驶入一条地图上并未标注的盘山公路时,林远的心开始提了起来。
公路两侧,不再是城市的灯火,而是无尽的黑暗。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隐藏在树林中的暗哨。
最终,车子在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山脚下,停了下来。
山壁上,一道与岩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金属大门,在验证了车辆的特殊牌照后,无声地向内滑开。
车子驶入大门,又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隧道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林远看到隧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巨大的红色标识。
标识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由“利剑、盾牌和深海漩涡”组成的特殊徽章。
而在徽章的下方,印着一串醒目的编号,“929工程”。
林远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作为曾经的副市长,他接触过一些保密级别极高的文件。
他隐约记得,在某份关于国家“十五”期间重大战略工程的绝密文件中,他曾瞥见过“929工程”这个代号。
关于它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该项目负责单位叫做“深海战略工程办公室”,一个在对外公布的官方序列中,根本不存在的“幽灵部门”。
传说,这个部门独立于任何常规军政体系之外。
它的使命,不是研发某一件具体的武器,也不是执行某一项单一的任务,而是负责整个国家未来数十年深海战略的规划与执行。
它拥有跨部门、跨军种,调动一切必要资源的权限。
这个部门,不显于世,却掌握着大国博弈的命脉。
它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可能在未来的国际舞台上,掀起滔天巨浪。
其级别之高,权限之大,远超他的想象。
他没想到,自己今天,竟然被直接带到了这里。
车子在巨大的地下基地中,七拐八绕,最终一栋外表平平无奇的灰色建筑前,缓缓停下。
“林董事长,请。”李援朝少校打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下车踏上这片神秘的土地时,李援朝拦住了他。
“林董事长,”他的声音,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目光看着林远,“在进去之前,有几句话我必须先向你说明。”
他顿了顿。
“你也是国家干部出身,应该很清楚《保密法》。从你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你接下来将要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以及将要进行的谈话,都属于机密。”
“离开这里之后,这件事除了你本人,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们江州市的领导,也包括你最亲近的人。”
“我相信,你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更知道,如果泄密,会是什么后果。”
这番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林远的身上。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请放心。我明白。”
“好。”李援朝点了点头。
随即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工,便递过来一个黑色的眼罩。
“抱歉,林董事长,规定。”他的解释,简洁而冰冷。
林远没有犹豫,坦然地接过眼罩,戴了上去。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一左一右两名军人“搀扶”着,走进了一道厚重的金属门。
一路上,他听到了数次电子门禁开启的“滴滴”声,感受到了至少两次全身扫描仪从头到脚划过的冰冷触感,甚至还闻到了一股类似于消毒水的特殊气味。
每一个细节,都在向他传递着一个信息:这里是国家核心的要害部门。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被带进了一间办公室,眼罩也被取了下来。
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适应了光线后,他看清了办公室里的景象。
没有豪华的陈设,只有墙上一幅标满了各种复杂航线的世界海图,和一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沙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深蓝色常服,身材挺拔,面容儒雅,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一把刚刚开刃的手术刀,仿佛能轻易地剖开你所有的伪装。
李援朝少校和王工,在他面前,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报告长官!人带来了。”李援朝恭敬地汇报道。
男人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李援朝他们出去。
然后,他才缓缓地抬起眼,目光落在了林远的身上。
那一瞬间,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给死死地盯住了。
而更让他感到惊疑的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眉眼之间,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但任凭他如何搜索记忆,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你就是林远?”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的,首长!我是江钢集团董事长林远,不知道您如何称呼?”
林远主动伸手过去,那男人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没有回答林远,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第102章 似是故人来
他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任何客套。
他拿起桌上那份刚刚从江钢带回来的那份关于特种钢生产线的评估报告,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封面。
“一个月,自费攻关,拿下所有技术指标。”他看着林远,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董事长,口气不小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把牛皮吹破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这话,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质疑。
从进门开始,眼前此人就让林远感觉十分不舒服,他是级别不高,但这男人也太过目中无人了,似乎完全没有把他当回事。
林远压下心中的不快,平静地回答:“报告首长。这不是吹牛,是基于我们现有技术能力和专家团队,做出的最审慎的评估。”
“审慎?”男人冷笑一声,将那份报告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茶几上。
“你们江钢,一个负债百亿、濒临破产、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的烂摊子,拿什么来跟我谈‘审慎’?”
“就凭你们那条缝缝补补,从德国人那里捡了点洋落后的生产线?还是凭你这个被从副市长位置上,一脚踹下来的‘弃子’?”
这番话,已经不是质疑,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林远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
他强忍着怒火,一字一顿地说道:“首长,江钢的过去,确实不堪。但我们现在,已经走上了正轨。我们有最敬业的工人,有最顶尖的技术顾问,更有从零开始、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们……”
“决心?”男人再次打断了他,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林远的脸上。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要的是百分之一百、甚至百分之二百的绝对可靠!不是你一句空洞的‘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我问你,你们的钢材,在进行深海超高压测试时,屈服强度的衰减率,能控制在千分之一以内吗?不要跟我说你们打算用调整合金配比来解决,我们已经评估过那种方案,是死路一条!”
“我再问你,你们的焊接工艺,能保证在零下五十度的极寒环境下,不开裂、不变脆吗?你们能解决‘冷脆现象’中,因为晶格结构变化导致的韧性断崖式下跌问题吗?”
“还有,你们的质量品控体系,能保证每一块出厂的钢板,都拥有可追溯的性能数据吗?你们有能力建立一个从原材料入厂,到冶炼、轧制、热处理,再到最终成品的全流程、数字化、无死角的监控系统吗?”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了江钢目前最薄弱的环节上!
林远被他那强大的气场,和那刁钻到极致的专业问题,逼得节节后退!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口才和智慧,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首长!”他猛地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对方那逼人的目光,针锋相对地回敬道。
“您说的这些问题,确实是我们目前正在攻关的难点!但您也应该知道,全世界能完全解决这几个问题的,也只有美国纽波特纽斯造船厂和俄罗斯北德文斯克造船厂!他们背后,可是两国最顶尖的军工联合体!”
“您拿他们用几十年,投入了上千亿美元才达到的最高级别军工标准,来要求我们这个刚从破产边缘爬回来的民用钢厂,在一个月内做到!您不觉得,这本身就不公平吗?难道您大老远的喊我过来,就是为了打击贬低我们吗?”
是的,林远快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了,因为男人的话让他认为,此番让他过来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打压贬低羞辱他。
“不公平?”男人笑了。
“战争,跟你有讲过公平吗?”
“当别人的航母舰队,开到我们家门口耀武扬威的时候,他们跟你讲过公平吗?”
“当我们的部队,因为材料不过关,只能在近海打转转,无法真正走向深蓝的时候,现实跟你讲过公平吗?”
那一个个振聋发聩的质问,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林远的心上。
“二十年了…我们追着他们的影子,跑了二十年。我们投入了无数的人力、财力,我们的设计图,改了不下几百稿,我们的动力系统,已经能与他们并驾齐驱。可是,就因为这一块小小的钢板不过关....”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地图上那片广阔的深蓝色海域。
“首长,”林远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您刚才说的没错。如果按照传统的思路走下去,我们江钢确实无法完成任务。”
男人眉毛一挑,没想到林远会先承认自己的困境。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抛弃传统路线呢?”
“您刚才问我,焊接工艺如何解决‘冷脆现象’。我的答案是,我们根本不需要焊接!”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男人脑中炸响!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林远对特种钢的工艺,是做了充足的功课的。
林远走到了那幅巨大的海图前,说道:“传统的耐压壳体,是由一块块弧形钢板焊接而成。但焊接点,永远是结构中最脆弱的一环。所以,我们为什么不换一个思路?利用激光增材精炼技术,结合真空电渣重熔工艺,做出一体成型的环形耐压壳体分段!”
男人脸上的轻蔑,第一次,凝固了。
林远没有停,继续乘胜追击:“您又问我,如何建立全流程的质量品控体系。传统的思路,是生产、检验、再生产。这种模式,效率低下,且无法从根本上杜绝瑕疵。”
“而我的方案,是建立一个‘数字孪生’系统!我们将整个生产线的所有参数,在虚拟世界中,建立一个1:1的数字模型。从铁水入炉的第一秒开始,它的温度、成分、压力、流速……所有数据,都将与虚拟模型进行实时比对和AI预测。任何一个参数出现哪怕0.01%的偏差,系统都会在产生次品之前,就提前预警并自动调整!”
“至于您最担心的材料强度问题,”林远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又自信的光芒,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一种‘完美合金’?我们可以借鉴‘定向凝固’原理,在冶炼过程中,通过精确控制电磁场,让金属晶体,按照我们的方向控制,这样制造出来的钢材的抗压性能,理论上将是现有材料的数倍!”
一体成型!数字孪生!定向凝固!
这其实是林远从德国老那里“套”出来的技术,结合厂里技术骨干,多次商讨论证出的方案。
当然,林远他们为了哄好老汉斯这帮德国佬,江钢特供都陪他们喝了十多箱了,前后醉了不知多少场了。
而听到这里的男人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思维,已经完全跳出了“改良”和“优化”的范畴。
这是何等恐怖的知识储备和思维能力!
他看着林远,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认可。
“林远,很好。那么你需要我给你多少时间呢?半年够吗?”
“一个月!完不成任务,我提头来见!”
……
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后。
“李援朝。”他按下了内线电话。
“到!”
“带林董事长,去休息室,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一早,送他回江州。”
“是!”
林远被带离了办公室。
他知道,自己,通过了这场堪称“炼狱级”的考验。
在他走后,办公室里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干练的女士军装,留着一头清爽短发,英姿飒爽的女孩,端着一杯热茶,走了出来。
正是消失了许久的,夏晚晴!
她将茶杯,轻轻地放在男人的桌上,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得意的笑。
“哥,怎么样?”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我推荐的人,没错吧?”
男人脸上的威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无奈宠溺的苦笑。
“唉,丫头,你尽给我找麻烦。爸爸要是知道了,咱们俩可都没好果子吃!”
.......
第103章 亮剑
第二天清晨,当天边第一缕鱼肚白,刺破黑暗时,那辆漆黑的猛士军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江钢集团的办公楼下。
李援朝少校亲自为林远打开车门,他的脸上,、不再有昨日的审视和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强者的尊重。
他递给林远一张没有任何抬头,只印着一串特殊加密号码的名片。
“林董事长,”他的声音,依旧简洁有力,“这是我的直线电话,24小时开机。项目攻关过程中,有任何需要我们军方协调解决的困难,或者取得了任何阶段性的进展,都可以直接与我联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郑重:“一个月!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林远接过名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有些承诺,无需言语,行动才是最好的答案。
目送着军车消失在晨雾中,林远没有片刻休息,直接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办公楼。
十五分钟后,一通通紧急电话,从董事长办公室,打向了江钢的各个核心部门。
“通知孙大炮、陈启明、张猛,以及特钢生产线所有核心技术骨干,立刻到三号会议室开会!”
“通知钱斌,让他带上销售部所有关于‘军工市场’的调研报告,马上过来!”
“通知黄黎明,让他带上财务部所有关于‘研发专项资金’的预案,一起参会!”
“通知刘光明,会议期间,除了紧急公务,任何人不得打扰!另外,让食堂准备好加班的饭菜,这可能是一场要开到半夜的硬仗!”
一道道指令,从林远的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江钢这台刚刚完成预热的战争机器,第一次,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进入了“战时状态”!
……
三号会议室,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
林远站在巨大的白板前,环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是他费尽心血,从几万名职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江钢未来的“大脑”和“脊梁”。
他没有透露任何关于“929工程”和军方的信息,但他知道,他必须用另一种方式,点燃所有人的斗志。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今天召集大家来,只为一件事。”
他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亮剑”。
“我们的特钢生产线,已经试生产成功了。但是,我们生产出来的,还只是合格品,而不是‘王牌’!”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我们面前。一个能让我们江钢,一举摆脱‘低端’‘落后’的帽子,直接站上国内特钢领域金字塔尖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也意味着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战!一次技术上的‘长征’!”
他将从军方那里得到的技术指标,经过脱敏处理后写在了白板上。
当看到那些近乎“变态”的参数要求时,即便是以陈启明这种海归博士的骄傲,和孙大炮这种老江湖的沉稳,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董……这……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陈启明扶了扶眼镜,第一个站起身,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以我们现有的技术,想要在一个月内,同时解决‘超低温韧性’和‘高强度抗疲劳’这两个世界级的难题,这……这是造核潜艇吗?”技术出身的他,敏感的觉察到一些问题。
孙大炮也跟着摇了摇头,满脸愁容:“是啊,林董,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我们现在好不容易才活过来,要是把钱都投到这个无底洞里,万一失败了,我们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财务总监黄黎明,更是从经济的角度,提出了最现实的担忧:“林董,初步估算,要完成这个级别的技术攻关,光是各种稀有金属的实验耗材,和设备的超负荷运转损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我们……我们账上那点钱,可能撑不起这个项目。”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都充满了悲观和质疑的声音。
林远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大家把所有的困难和担忧,都说出来。
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寂时,他才缓缓地,开口了。
“你们说的,都对。”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科学规律、资金风险、失败的后果……这些,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考虑得更清楚。”
他看着众人,眼神无比坚定。
“但是,我还是决定,要干!”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指着白板上的那些数据,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你们以为,我们守着现在这点成绩,就能高枕无忧了吗?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国内的同行,在模仿我们的技术!国外的巨头,在用更低的价格,打压我们的市场!我们现在,就像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天我们不主动去攻占技术的高地,明天我们就会被别人,死死地按死在市场的‘绞肉机’里!”
他走到孙大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孙,你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被人瞧不起的吗?你忘了工人们那一张张绝望的脸了吗?我们难道就想一辈子,都给别人生产那些低端的、没有技术含量的螺纹钢吗?”
他又转向陈启明:“陈博士,你回国,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守着德国人那些成熟的技术,修修改改,写几篇不痛不痒的论文吗?你那份‘工业4.0’的雄心,难道就只是纸上谈兵吗?”
他最后,看向了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变得沙哑,却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
“我知道,这次是赌博!但我们江钢,从我林远来的第一天起,哪一天,不是在赌?”
“我们赌赢了柳氏集团的订单!我们赌赢了德国人的合作!我们赌赢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国企改革!”
“现在,我林远,愿意再赌一次!用我自己的前途,也用我们江钢的未来,去赌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明天!”
“我在这里,立下军令状!”
“这个项目,如果失败了,所有的责任,由我林远一个人承担!我引咎辞职,以谢天下!”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如果成功了!我们的收获将是史无前例的!”
“现在,我只问你们一句!”
“你们,敢不敢,陪我林远,再赌上这一把?”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的眼中,那份犹豫、悲观和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点燃的热血和梦想。
终于,孙大炮第一个,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涨得通红!
“干了!”他嘶吼道,“林董!我老孙这条命,是你给的!这把老骨头,今天就交给你了!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对!干了!”陈启明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妈的!老子在国外憋了那么多年,不就是想干点牛逼的事吗?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时间,群情激奋,战意冲天!
林远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点燃的脸,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江钢这支“敢死队”,已经集结完毕。
他大手一挥,将早已准备好的分组名单,贴在了白板上。
“好!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取消休假!成立‘亮剑计划’专项攻关组!”
“陈启明,你负责理论建模和仿真计算!”
“孙大炮,你负责生产线的极限改造和工艺调试!”
“张猛,你负责所有设备的保障和应急维修!”
“黄黎明,你负责资金!我给你特权,三个亿以内的支出,不需要向我汇报,你直接批!”
“钱斌,你负责情报!我要你动用一切手段,去搞清楚,我们的竞争对手,江南造船厂的那些‘御用’供应商,他们的技术路线,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至于我,”他拿起笔,在“总负责人”那一栏,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负责,给大家扫清一切障碍!谁不配合,谁拖后腿,谁,就是我们江钢的罪人!”
一场围绕着“大国重器”的技术大会”,在这一刻,正式打响!
从黎明到深夜,会议室的灯,始终亮着。
一份份详细到每一个螺丝钉的攻关方案,一张张密密麻麻的进度排期表,在激烈的争吵、妥协和共识中,被反复推演,最终成型。
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的眼中,都只有一种光。
第104章 绍帅跑路了
江钢集团,三号会议室。
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窗帘将外界的晨昏隔绝,室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咖啡、香烟和肾上腺素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亮剑计划”的神经中枢,是整个江钢集团的核心成员。
林远站在巨大的白板前,目光如炬。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复杂的公式、流程图和倒计时。
“不行!”陈启明推了推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几乎是吼着说道,“按照现在的模拟数据,如果我们采用3号方案,在进行超低温淬火时,材料的晶格结构,会有超过0.8%的几率,发生不可逆的脆性转变!这个风险太高了,我不同意!”
“狗屁的几率!”孙大炮也拍着桌子,毫不客气地回敬道,“陈博士,你那套理论是好,可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时间!只剩下二十天了!如果按照你的‘完美方案’,我们光是等那批从瑞典定制的‘高纯度钼靶材’,就要半个月!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身后,各自带领的技术团队,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争论不休。
一个,是追求“理论完美、绝对安全”的学院派。
另一个,是信奉“因地制宜、大胆尝试”的实践派。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气氛几乎要凝固时,林远开口了。
“都别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火气。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陈启明和孙大炮的两个方案之间,画下了一道连接线。
“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他看着众人,眼神深邃,“陈博士的理论,没有错,安全是第一位的。孙总工的顾虑,也很有道理,时间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所以,我提议,走第三条路。”
他擦掉了白板上的一部分流程,重新画了起来,语速极快,思路清晰!
“我们不等那批瑞典的靶材了!孙总工,你立刻带队,用我们现有的材料,进行‘分级淬火’的工艺尝试!把淬火的温度,从一个点,变成三个梯度区间,用时间,去换取材料的稳定性!”
“同时,陈博士,你带领理论组,立刻根据‘分级淬火’的新思路,重新进行数据建模!我要你,在二十四小时内,计算出最优的温度梯度和时间配比!用你的理论,为老孙的实践,提供最精准的把控!”
“用实践,去修正理论;用理论,去指导实践!两条腿走路,这才叫效率!”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陈启明和孙大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恍然大悟。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思维,早已站在了一个统筹全局的视角。
“好!我这就去办!”孙大炮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陈启明也立刻回到电脑前,带领团队,开始了新一轮的疯狂计算。
一场看似无法调和的矛盾,在林远的调度下,迎刃而解。
他,就是这艘战舰上,那个掌舵的舰长。
……
而就在江钢热火朝天,为了“大国重器”全力冲刺的同时。
青川县,则陷入了一场真“雷霆风暴”。
县公安局,审讯室。
在省纪委巡察组和市局专案组的双重压力下,城关派出所所长赵铁柱,那身看似坚硬的“保护伞”外壳,被彻底击碎。
当他得知,自己的“把兄弟”、“坤哥”王二坤,在得知他被抓的当晚,就扔下他跑路,并且已经被警方通缉时,他那点可怜的“江湖义气”,瞬间崩塌。
为了立功减刑,他几乎是哭着,将自己和王二坤、饭店老板刘三,以及城投老总绍帅之间,那条盘根错节、触目惊心的利益链,竹筒倒豆子般,全部交代了出来。
“……‘六味小厨’,每个月的利润,我们三个,三七分账,我拿三成,坤哥拿七成……”
“……坤哥手下那家‘坤宇公司’,虽然法人是他,但背后真正的大股东,是……是绍帅!我……我亲眼见过他们的代持股协议!”
“……过去三年,坤宇公司,几乎垄断了城投公司所有的外包工程,工程款的结算,都是绍帅一句话的事。他们……他们俩,从里面捞了多少钱,我不敢想……”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了那个此刻本该在偏远山村“扶贫”的绍帅。
矛头,已经无比清晰。
当天下午,专案组和巡察组的人,立刻驱车,赶往绍帅所在的那个山村。
然而,当他们到达那个破败的村委会时,却发现早已是人去楼空。
村支书战战兢兢地告诉他们,这位下来镀金的干部,在昨天晚上,接了一个电话后,便连夜开着他那辆价值百万的奔驰大G,离开了村子。
从此,再无音讯。
绍帅,潜逃了!
消息传回县委,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将整个青川,震得地动山摇!
一个刚刚被免职的国企老总,在得知自己即将被调查的节骨眼上,公然潜逃!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的问题,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严重得多!
这意味着,这背后,必然还牵扯着非常复杂的内幕。
组长魏国强,这位在纪委战线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干部,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被动的局面。
关键证人跑了,案子等于被掐断了线索。
而县委这边,郝建和高建军,还在为各自的利益,打着太极,踢着皮球。
他对着身边的组员,下达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通知市局的同志,立刻对绍帅和王二坤,发布全省范围的通缉令!动用一切技术手段,给我把这两个人挖出来!”
“另外,”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马上找下,那个叫‘孟彦’的人,现在在哪里。”
“我要立刻见到他!”
第105章 各方停滞
青川县,省纪委巡察组临时办公室。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组长魏国强看着桌上那份关于青川建投的审计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报告写得堪称完美,将绍帅和王二坤等人,如何利用“阴阳合同”、“虚假招投标”等手段,套取国有资产的每一个细节,都扒得一干二净。
这是巡视组结合孟彦、青川建投诸多员工、六味小厨原老板及各类企业提供的线索汇集成的材料。
但是,所有的证据链,在指向了那两个已经“人间蒸发”的关键人物后,便戛然而止。
魏国强亲自带队,约谈了常务副县长马胜利。
面对巡察组的质问,马胜利展现出了一个官场老油条的顶级太极功力。
他先是痛心疾首地检讨自己用人失察,然后,将所有问题,都推给了不知所踪的小舅子。
当被问及他与绍帅之间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时,他更是拍着胸脯,义正言辞地表示:“我愿意接受组织上任何形式的调查!我个人,在经济上,是绝对经得起考验的!”
他知道,没有绍帅这个人证,谁也拿他没办法。
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是的,所有的人和线索都指向了绍帅,可以证实绍帅存在重大违法违纪违规的情况。
所有人都知道绍帅的背后就是马胜利,两人必定存在重大的利益纠葛。
绍帅后面是马胜利,那马胜利后面又是谁?
马胜利的后台的后台又是谁呢?
但是,我们的政府是讲纪律,讲制度,讲规范的。
推向马胜利的只能说是猜测,在没有绝对证据之前,组织上无法直接对他进行双规,更不能定罪。
这是严格的纪律。
而马胜利之流,恰恰抓住了这一点,绍帅的跑路,直接让整个证据链完美的中断了。
整个青川官场,仿佛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墙,让纪委的所有调查,都寸步难行。
魏国强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最棘手的局面,那就是所有人都知道谁是“保护伞”,但你就是没有直接证据去捅破它。
案件,陷入了僵局。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
与此同时,江州钢铁集团,也同样被一片阴云笼罩。
“亮剑计划”指挥室,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孙大炮和他的团队,按照林远的“分级淬火”方案,进行了连续数天的实验。
但结果,却令人绝望。
因为产线上那些上个世纪的老旧传感器,根本无法精准地控制那零点几秒的温度梯度变化。
生产出来的实验品,要么过火,变得像玻璃一样脆;要么欠火,强度远远达不到要求。
孙大炮急得满嘴起泡,第一次对林远的方案,产生了动摇。
另一边,陈启明的“数字孪生”系统,也遇到了巨大的麻烦。
他发现,江钢80%的产线,都还停留在“模拟信号”和“人工记录”的阶段。
他那套先进的“数字模型”,就像一辆最新款的“F1赛车”,却被扔在了一条泥泞的乡间土路上,根本就跑不起来。
一份追加的改造预算,被放到了林远的面前。
那上面的数字,比之前整个项目的总预算,还要高出三倍!
财务总监黄黎明看到这份预算后,脸色惨白,他告诉林远,如果真的要这么投,公司刚刚好转的现金流,会立刻被抽干,重新回到“破产”的边缘。
深夜,林远独自一人,站在生产线旁,听着机器那疲惫的轰鸣声。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理论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
军令状的时间,一天天逼近,他的心中,也第一次,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和压力。
两个不同战场上的男人,在同一片夜空下,同时陷入了最深的困境。
他们都不知道,那个能帮助自己,也能帮助对方走出困境的唯一钥匙,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们彼此的视线之内,等待着被开启的那一刻。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将人吞噬时,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市长吴启明的秘书,打给林远秘书顾盼的。
电话的内容,更是让顾盼在汇报时,声音都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微微有些变调。
“董……董事长……”他拿着电话,手都在抖,“刚……刚刚,市长办公室那边传来消息……我们……我们提交给省里的那份《联动发展计划》……通过了!”
“什么?”林远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抢过电话。
电话那头,吴市长的秘书,也同样处在一种极度的亢奋和不解之中。
“林董!是真的!省委常委会刚刚结束,您的那份报告,被列为了一号议题!而且……而且是全票通过!”
“省里,已经决定,将‘江钢青川企地联动发展项目’,列为本年度‘省重点改革创新示范工程’!并且,当场拍板,由省财政,直接划拨一笔总额高达五个亿的‘改革专项扶持基金’,用于支持项目的前期启动!”
“林董!这……这简直是奇迹啊!”秘书激动地说道,“按照惯例,这种级别的项目,从提交到最终通过常委会审批,最快的一次,也用了整整八个月!您这个……连一个月都不到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林远挂断电话,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有点短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报告的背后,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和精力。
尤其是萧若冰,没有她,可能这个方案就直接胎死腹中了。
但他更清楚,以萧家目前“人走茶凉”的处境,这份报告,就算再完美,也绝不可能,得到如此火箭般的审批速度,和如此“不合常理”的巨大支持。
这背后,一定还有一股,他所不知道的神秘力量,在暗中推动!
到底是谁?
他其实隐隐有种不安,那是一种脱离他掌控规划的不安,让他如芒在背。
第106章 身后的女人
深夜,江钢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正在涅盘重生的钢铁之城,厂区内点点灯火如繁星,充满了勃勃生机。
林远却无心欣赏这番景象,他站在窗前,心中一片迷雾。
省里那步“快得不合常理”的棋,像一个巨大无法解释的谜团,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想了一整夜,复盘了所有可能的变量,从萧家失势后的权力真空,到吴启明与秦峰的博弈,再到那个在“929工程”基地里,对他百般刁难的神秘首长……
线索很多,但没有一条,能完美地解释眼前这堪称奇迹的局面。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作为一个习惯于将所有变数都计算在内的棋手,他不喜欢这种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着往前走的感觉。
但很快,他便将这份不安,暂时压在了心底。
因为他知道,不管这阵东风从何而来,对目前双双陷入技术和资金困境的江钢来说,都是一场救命的甘霖。
项目获批,还有五亿的拨款作为扶持基金。
他让秘书顾盼,将“项目获批”和“五亿扶持基金”的消息,正式传达给了孙大炮、陈启明、黄黎明等核心负责人。
电话那头,先是长达数秒的、难以置信的沉默,随即,爆发出了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和粗犷的国骂。
“我操!真的假的?”
“五个亿!林董,您……您是去把省里的金库给抢了吗?”
这些平时里沉稳干练的汉子们,此刻激动得像孩子。
整个集团上下,因技术瓶颈而一度低迷的士气,瞬间被重新点燃!
第二天,一场由林远主持的战略扩大会议,在三号会议室召开。
会上,林远更是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茅塞顿开的全新方案。
这个方案,来自柳眉。
她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便让她的“智囊团”,为江钢量身打造了一份《关于利用省级重点工程项目进行专项债券融资的可行性报告》。
当这份报告,通过投影仪,展示在众人面前时,连财务总监黄黎明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四大精英,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报告的专业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从债券的结构设计、发行规模的测算、承销商的选择,到路演的策略、投资者的定位,甚至连后续的信用评级维护和信息披露的风险点,都一一列明,考虑得滴水不漏。
智囊团甚至附上了一份“潜在投资者接触名单”,上面罗列了十几家对“政府背书型基建项目”最感兴趣的保险公司和大型基金的联系方式及其投资偏好分析。
这份专业、详尽、操作性极强的报告,让在场的所有江钢高管,都感到由衷的敬佩和震撼。
他们这才意识到,省里批下的这五亿“扶持基金”,不仅仅是钱,更是一把能撬动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社会资本的“金钥匙”!
林远当场拍板,决定立刻启动“发债融资”计划。
……
会议结束后,已是深夜。
林远独自一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堪称完美的融资报告,心中,却突然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看过柳眉和瑶瑶了。
他回想起,自从那一晚缠绵之后,自己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江钢的技术攻坚和青川的复杂棋局之中,忙得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不知疲倦地旋转,却忘了,身边还有一个在默默等待他的人。
而柳眉,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次纠缠。
他想起了萧若冰。
萧若冰也会帮他,但那种帮助,更像是一种上级对下级的恩赐,一种掌控者对私产的维护,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每一次接受她的帮助,林远的心里,都带着一丝压抑和不甘。
他又想起了苏菲。
苏菲也会帮他,但那种帮助,更像是一种朋友间的仗义执言,一种记者追求真相的职业本能,充满了理想主义的热情和不计后果的冲动,或者是对他的一种崇拜而已。
但柳眉,是不同的。
她给他的,是一种成年人之间,润物细无声的扶持。
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般,点开了与柳眉的微信对话框。
他才发现,自己因为太忙,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给她发过信息了。
而柳眉发来的信息,也不多,但每一条,都恰到好处,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轻轻地,递上一颗最关键的棋子。
在他为青川官场的乱局头疼时,她发来的是:“听说青川那边很乱,你要注意安全。必要的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你的安全最重要。”
在他与德国人谈判陷入僵局时,她发来的是:“德国人注重契约,也更看重实力。你只需要把你的底牌和决心亮给他们看,他们会做出最聪明的选择。”
而在“下跪视频”引爆网络,他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时,她发来的依然是冷静的分析:“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推动。你要小心,不要被卷入他们预设的战场。必要时,柳氏集团的公关团队,随时可以为你启动一级响应。”
在每一段冷静的分析后,都跟着一句最朴实的叮嘱。
“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我们。瑶瑶很想你。”
看着这些文字,林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愧疚。
这个女人,给了他资金,给了他资源,给了他最顶级的商业智慧,甚至给了他一个女人最宝贵的全部。
她为他,付出了所有。
却从来,不向他索取任何东西。
他总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女人的太多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卑劣,像一个心安理得享受着一切,却吝于付出的渣男。
林远再也坐不住了。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站起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决定,现在,立刻,就去见她。
黑色的帕萨特,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林远的心,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归心似箭。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立刻见到那个女人,想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第107章 你的背后,有我!
黑色的帕萨特,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划出一道孤独的弧线。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香榭丽舍别墅区那栋熟悉的别墅前。
林远甚至来不及将车停稳,便推开车门,快步冲向门口。
门,没有锁。
柳眉似乎心有灵犀,知道他今天会回来。
他推门而入,看到的是一幅让他心脏瞬间被攥紧的画面。
偌大的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柳眉穿着一身舒适的丝质睡袍,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自信和锋芒的绝美脸庞,在睡梦中,却带着疲惫和脆弱。
茶几上,还放着一台没有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关于江钢合资、青川项目的分析数据。
很显然,她一直在等他,一直在为他的事操心。
这个女人身上的每一点,都值得他去爱。
林远放轻了脚步,缓缓地走到沙发前,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想为她理一理额前那缕散落的发丝,但又怕惊醒她。
就在这时,柳眉那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
当她看到近在咫尺的林远时,那双迷蒙的凤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无法掩饰的喜悦所填满。
“林远?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和慵懒。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让他心疼到骨子里的女人,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里。
这个拥抱,充满了愧疚,充满了感激,更充满了压抑了许久的汹涌爱意。
柳眉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也伸出双臂,用力地回抱着他。
“对不起,”林远将脸埋在她的颈间,嗅着她身上那熟悉的香气,声音沙哑,“我没好好照顾你。”
“傻子。”柳眉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那坚实有力的心跳,轻声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我只要你心里有我。”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
缠绵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柳眉为林远倒了一杯温水,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深夜到访,也没有提自己为他做的一切,只是像一个最温柔的妻子,轻声问道:“青川那边的事,很棘手吧?”
林远点了点头,将纪委介入后,案件陷入僵局的困境,以及自己对省里那步“快棋”的困惑,都告诉了她。
柳眉静静地听着,那双美丽的凤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等到林远说完,她才缓缓地开口,抛出了那个让林远瞬间如遭雷击的惊天秘密。
“你不好奇,为什么一家远在深圳的国际知名投资公司,会对青川那种穷乡僻壤’产生那么大的兴趣吗?”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柳眉看着林远那双写满了震惊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又自信的笑。
“因为,深圳黑石资本,本来就是我柳氏集团,在海外控股的一家子公司。”
“那个看起来高冷又强硬的投资总监宋雅琪,是我一手从哈佛商学院挖回来的,是我非常信任的人。”
轰!!!
林远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棋盘上,艰难腾挪的棋手。
却没想到,从始至终,都有一位真正的“女王”,在棋盘之外,为他默默地,铺设着整个棋局!
柳眉握住他那因为震惊而变得冰凉的手,
继续说道:“我早就知道,以你现在的身份,想去硬碰青川那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我必须给你找一个盟友,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神秘、也足够让青川那帮官老爷们,一听到名字就两腿发软的外部力量。”
“我让雅琪放出风声,高调入场,就是要将水搅浑,把那些平时藏在水下的硕鼠和保护伞,全部逼出来,让他们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自己先咬起来。”
“你之前和我说过,你的那个小秘书,也提过类似的引狼入室之计,对吗?”柳眉笑了笑,
“但他还是太年轻了,他想到的,只是引出害虫。而我,从一开始,想的就是,如何从根源上清除害虫。”
林远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这才明白,从“天价饭店”的冲突,到“下跪视频”和“夜总会视频”的精准引爆,再到苏菲和孟彦的接触……这一切,看似是意外,看似是巧合,实则,都是柳眉在背后,用她那恐怖的商业智慧和资源,精心策划的一场完美风暴!
“可是……省里那步棋……”林远还是想不通。
“那步棋,确实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柳眉的眼神,也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又恢复了清明,“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为你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书房,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给林远。
“现在,‘蛇’已经出洞,纪委的调查,也陷入了僵局。这说明,郝建和马胜利背后,还有更大的‘保护伞’,是魏国强这个级别的纪委干部,轻易动不了的。”
“所以,我们需要最后一块拼图。一块能从最高层面,一锤定音的拼图。”
林远打开文件,发现里面,竟然是另一位省级领导的详细资料。
那是一位在公开报道中,极其低调,但履历却堪称恐怖的“大佬”。
“柳眉,你……”林远看着她,声音都有些颤抖。
“别担心。”柳眉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温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的背后有我!”
“你需要做的,就是以省级重点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去见他。”
“告诉他,青川的乱局,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国际资本对我们整个江南省投资环境的信心。”
“告诉他,江钢策划的这个省级示范工程,如果不能在青川顺利落地,将会对全省的国企改革,造成多么恶劣的负面影响。”
“把他,彻底地拉到你的战车上。”
“剩下的,交给我。”
林远紧紧地握着那份资料,他能感觉到,从柳眉身上传来的,那份令人心安的温度。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为他付出了一切的女人,再也控制不住,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再有任何的试探和犹豫。
第108章 郑书记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餐桌上。
柳眉特意让佣人们休假一天,亲自下厨。
她系着一条素雅的围裙,正手法娴熟地,为林远煎着一个完美的溏心蛋。
女儿瑶瑶则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围在林远身边,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幼儿园里的趣事。
没有工作的烦扰,没有权谋的算计。
这一刻,空气中只有食物的香气和家的温馨。
林远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平静而又安宁。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能永远留住这一刻,放弃那些所谓的权力和前途,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柳眉将煎好的鸡蛋,轻轻地放在他的盘子里,脸上是洗尽铅华后的温柔笑意。
她没有再提任何关于工作和布局的事,仿佛昨天那个指点江山的女王,只是林远的一个错觉。
但林远知道,正是眼前这个女人,用她那看似云淡风轻的温柔,为他撑起了一片天空。
……
省委大院,省委副书记、纪委书记郑宏图的办公室。
装修简朴,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激浊扬清”。
郑宏图亲自为林远泡上了一杯热茶,态度温和,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始终带着一种审视。
“林远同志,坐吧。”郑宏图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
“柳丫头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是个有想法、有担当的年轻人。能让她这么夸奖的人,可不多见啊。”
他没有提柳眉的父亲,而是直接从柳眉本人切入。
这既点明了这次会面的“人情”由来,又将话题的焦点,牢牢地放在了林远自己身上。
林远的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一场考验。
郑宏图看着林远,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柳丫头她父亲,是我的老战友。当年,他出事的时候,我那时位卑言轻,想帮忙,却有心无力。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块石头啊。”他叹了口气。
郑宏图倒是十分直爽,可能因为柳眉的关系,他很自然的把林远当做了自己人。
而郑宏图的话,让林远也很吃惊。柳眉并没有告诉他,柳家与这位郑书记的真实关系。
林远没有接话,他知道,郑书记跟他说这些,不仅仅是在“忆往昔”。
“说说吧,”郑宏图将话题,拉回了正轨,“青川那个烂摊子,江钢这个老大难。你一个年轻人,为什么非要把这两件最难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联动发展计划》,以及江钢目前遇到的技术困境和未来的发展蓝图,有条不紊地进行了汇报。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黑恶势力”和“保护伞”的事,通篇都在讲产业、讲改革、讲一个国企,如何在绝境中,寻求自救和转型的破局之路。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正。
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来向您这位省里的主要领导,汇报工作思路的。
郑宏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到林远说完,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错。”他只说了两个字。
随即,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魏国强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很快,省纪委第五巡察组组长魏国强,便快步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林远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国强啊,”郑宏图指了指林远,“这位,就是江钢集团的林远同志。他刚刚跟我汇报的那个‘企地联动’的方案,我觉得,很有新意也很有价值。”
他又转向林远:“你把青川建投目前存在的问题,和巡察组这边遇到的困难,再跟魏组长,当面汇报一下。”
林远立刻会意。
他将孟彦提供的那些关于青川建投内部管理的混乱、财务的黑洞,以及绍帅等人如何将一个国有企业,变成“私人提款机”的种种乱象,客观而又冷静地进行了陈述。
魏国强静静地听完。
他补充道:“郑书记,林远同志说的这些,我们巡察组,基本都已经掌握了。但是,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主要的涉案人员,绍帅和王二坤,已经潜逃了。没有这两个人证,很难形成有效的证据链。”
郑宏图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林远,突然问了一个问题:“林远同志,你觉得,对于青川这样的地方,我们反腐,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远沉思片刻,郑重地回答:“报告郑书记。我认为,反腐,不仅仅是为了抓几个贪官,更重要的,是打掉那些破坏规则的‘保护伞’,重建一个公平、公正的营商环境,让那些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人,有信心,有机会。”
“好!”郑宏图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
“说得好!这才是抓到了根子上!”
他看着魏国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国强同志,我给你授权!对于青川的案子,你们巡察组,可以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不要怕牵扯到谁,也不要怕捅破天!出了事,我郑宏图给你担着!”
他又转向林远,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小林,你是个好苗子。你放心,省里,绝不会让那些真心实意为地方发展做贡献的企业家,寒了心。”
“你回去吧。把你的项目做好,有困难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魏国强听了这话,看向林远的目光更是惊讶了,他早就听说过这个林远的种种的传闻。
只是没想到,林远居然深得郑书记的赏识,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魏国强心里一个大大的问号。
……
离开省委大院,林远的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郑宏图,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为青川的乱局定下了最终的调子。
就在他驱车返回江州的路上,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他既熟悉又有些意外的声音,是苏菲。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紧张。
“林远!是我!我有重大发现!”
“我查到,王二坤在咱们省和邻省交界处,有一个非常隐秘的私人会所!我怀疑,他和绍帅,就藏在那里!”
林远的心,猛地一紧!
他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强烈的担忧。
“苏菲!你现在在哪里?听我说,你千万不要再靠近了!王二坤是个亡命之徒,你会有危险!”
“我没事,我现在离那里还很远。我只是把这个情报告诉你,你……”
“听我的!”林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她,“立刻,马上,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把具体的位置信息发给我,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他甚至来不及多想,立刻将车停在应急车道上,拨通了省纪委巡察组组长魏国强的电话。
“魏组长,我是林远。”
“人,我可能,帮你们找到了。”
第109章 以身为饵
“盘龙山庄”,一间密不透风的地下酒窖里。
空气中,弥漫着红酒的醇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苏菲被反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脸,还带着一个未干的巴掌印。
她那双一向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恐惧。
她太想当然了。
她以为,自己伪装成服务员,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拍到最关键的素材。
但她彻底低估了王二坤这个人的谨慎和凶残。
就在她推着餐车,刚刚靠近顶层包厢的走廊时,两个如同铁塔般的壮汉,便无声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们不是普通的混混,他们是在中东战场上舔过血的狼,冰冷而又专业。
苏菲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就被捂住嘴,拖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酒窖。
王二坤,这个满脸横肉,看起来像个土包子的男人,却远比绍帅那个蠢货,要有头脑得多。
他坐在苏菲对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黑色带着消音器的格洛克17。
“苏大记者,”他咧嘴一笑,“我知道你。江州电视台的当家花旦,那个林远的……红颜知己,对吗?”
苏菲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竟然对自己了如指掌,并且听他的意思,他似乎对林远也十分了解。
“别那么惊讶。”王二坤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恐惧,
“你以为,我王二坤能在这里横行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是运气吗?”
他站起身,踱着步,像一头审视猎物的野兽。
“青川这么多年,我花了这么多钱,认识了那多人,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今天保命用吗?那个林远怎么上位的,得罪了谁,跟谁有一腿……我比你们纪委的人,查得都清楚!”
显然,王二坤确实很有手段,他收集的情报很是全面。
而他早已经联系好了出境偷渡的蛇头,晚上就有一艘货船,会从这里的港口出发。
他和绍帅两人,会带着这些年‘辛苦攒下’的钱,逃出国境,安度晚年。
他走到苏菲面前,用冰冷的枪口,抬起她的下巴。
“而你,苏大记者,本来,你是不用死的。但谁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呢?”
“你放心,我会让你死得很有‘价值’。我会把你,当成送给林远那个小子的,最后一份‘大礼’。”
王二坤说着竟然拿起电话,拨给了林远。
这个亡命之徒,似乎想给林远来一场直播。
……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在距离“盘龙山庄”五公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里,熄了火。
林远看着手机上,魏国强刚刚发来的信息,“特警已出发,预计抵达时间,40分钟后。”
四十分钟!
林远的心急如焚,他现在很肯定,苏菲一定是被控制住了。
他不敢想象,这四十分钟里,苏菲会遭遇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进去!
但是,怎么进?
硬闯,无异于送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回想着关于王二坤绍帅两人的所有信息,贪婪、凶残、但又极度自负......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林远,你的女人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传来王二坤嚣张的声音。
“你是王二坤?”
“就是你爷爷我,今天老子就让你看看,老子是如何折磨你的小情人的!嘿嘿嘿...”
电话那头传来了苏菲的惊叫,“滚开!!你滚开!!”
“王二坤,你要是个爷们,你就放了她!!我来换她!!”
这句话一出,连王二坤,都愣住了。
“哈哈哈!”他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林远啊林远,你他妈是看电影看多了,还是脑子被门挤了?你以为你是谁?兰博吗?”
“我不是兰博。”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来跟你这个二货,算一笔账。”
“您绑架一个记者,能得到什么?除了惹一身骚,让警察更疯狂地追捕你,你什么也得不到。”
“但是,如果,你手里的人质,是我呢?”
林远顿了顿。
“王二坤,你认为,一个女记者和我这个能给青川带来百亿投资,能让江州市长都亲自出面力保的‘财神爷’,谁的价值更大?”
电话那头的王二坤突然沉默了,林远知道,王二坤这货正在考虑自己的提议。
几十秒的静默后,王二坤的声音传来了。
“哈哈哈,可以,林远,你小子如果真敢来,那老子就等你!”
王二坤知道林远是在拖延时间,但林远以身为饵的提议,对他的诱惑力真的太大了。
如果林远真的能被他绑了,对他来说,无疑是多了一笔重大筹码。
只要能把林远绑出镜,那么......
他此刻很想赌一把,也更想跟林远掰掰手腕。
他接着不忘提醒林远,“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保证,你的小情人会死的很痛苦。记住,你只有十分钟时间,过期不候!”
王二坤说完便挂掉了电话。
……
十分钟后,林远的车,驶入了“盘龙山庄”。
在经过了三道关卡,和两名专业保镖近乎屈辱的搜身后,他终于在那个地下酒窖里,见到了嚣张异常的王二坤。
也见到了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眼中充满了泪水的苏菲。
还有那个怂货绍帅,此刻正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双臂中,像个把头藏进洞穴的鸵鸟。
不停喃喃道:“快走,,,我们快走吧,,,别别,,杀人.....”
林远没有看苏菲和绍帅,他只是将目光锁定在王二坤的身上。
“王二坤,你果然守信用。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王二坤狞笑着,示意手下,给苏菲松了绑。
“滚!”他冲着苏菲,嘶吼道。
苏菲看着林远,泪如雨下,她摇着头一步也不肯走。
“听话!快走!”林远冲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两个字。
苏菲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着,冲出了酒窖。
酒窖里,只剩下了林远,和王二坤那伙亡命之徒。
第110章 神来之笔
地下酒窖里,在苏菲被林远用一声怒吼逼走之后,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王二坤狞笑着,示意手下两个如铁塔般的保镖,用一种极其专业的约束带,将林远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椅子上。
“林远,不得不说,你很有种。”王二坤把玩着手中的格洛克,枪口若有若无地对着林远,
“但你也很蠢。你以为,我会跟你谈判吗?”
林远敏锐地注意到,那几个保镖在绑完他之后,并没有闲着,而是开始迅速地收拾几个早已准备好的背包,里面是伪造的护照、成捆的美金和几部看起来很特殊的卫星电话。
而那个怂货绍帅,则在一旁,焦躁不安地催促着:“快点!快点!坤哥,条子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快走吧!”
林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王二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耗下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这里距离邻省那个鱼龙混杂的非正规货运码头,只有十多分钟的车程。
一旦让他们带着自己冲出去,进入那片四通八达的海上交通网,再想抓到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特警,还有至少三十分钟才能到!
他必须拖住他们!
林远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身体被束缚,唯一的武器,只剩下了他的嘴。
“绍总,”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对着那个像没头苍蝇一样的绍帅喊道,
“你可想好了,真要跟这个亡命之徒跑到国外去?我听说,非法出境到的那些地方,可乱得很,你这几千万的身家,怕不是刚上岸,就被人黑吃黑,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绍帅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林远知道,他的话起作用了。
他立刻乘胜追击,继续说道:“你姐夫马胜利还在国内,你这么一跑,他可高兴了, 他巴不得你直接死外面,这样他和他背后的所有人都可以高枕无忧了。而你呢,你的死在他们眼中还不如一条狗。”
“可如果你留下来,主动自首,当污点证人,你不但可以保下一条命,你甚至可以留下一些钱,下半辈子照样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当个朝不保夕的逃犯强?”
这番话,像一个魔鬼,精准地击中了绍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侥幸。
是啊,这次跑路,的确是马胜利策划的。
可是凭什么他要跑路亡命天涯,而让马胜利他们留在这里快活啊。
他想起了姐夫马胜利整天对他的怒骂,他想起了整天舔着脸给马胜利拍马屁,马胜利对自己爱理不理的表情。
这些年,他虽然贪了不少,但那都是他在替马胜利干活,他只是从中偷偷赚一点“辛苦费”而已。
他那双小眼睛里,开始闪烁起犹豫的光芒。
他甚至真的开始结结巴巴地,向林远发问:“你……你说的是真的?你能……保我吗?”
“当然!”林远斩钉截铁地回答,“你现在,是他们唯一的突破口!你的价值,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而一旁的王二坤,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自己眼中这个废物,竟然这么快就被林远三言两语给策反了。
“你他妈闭嘴!”王二坤脸色一变,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而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保镖,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坤哥!不对劲!山下的路口,好像被封了!有几辆车,看着不像好人!”
王二坤瞬间从幻想中惊醒!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林远!你他妈的!”他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凶光,一把抓起林远,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
“想拖时间?行啊!老子就跟你玩一把!”他对着林远,狞笑着嘶吼道,“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命硬,还是他们的车快!”
他将林远,粗暴地扔进一辆早已准备好的路虎揽胜的后备箱里。
这辆车他花了大价钱经过重度的防弹改装,为的就是保命跑路时用。
他以及两名拖着绍帅的保镖,猛地跳上车!
伴随着引擎的巨大轰鸣,路虎车像一头脱缰的野兽,从一条极其隐蔽的后山小路,疯狂地冲了出去!
崎岖的山路上,一场亡命的追逐,就此上演!
几分钟后,数辆没有牌照的特警突击车,如同黑色的闪电,紧随其后,死死地咬住了路虎的尾巴。
“坤哥!追上来了!他们追上来了!”后座的绍帅,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警车,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起来。
“闭嘴!你这个废物!”王二坤一边疯狂地打着方向盘,一边从副驾驶座上,拔出那把格洛克,对着后面胡乱地开了几枪。
但特警的车辆,驾驶技术极其高超,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
眼看前方的道路,就要汇入车流复杂的国道,而特警的包围圈,却在不断收紧。
王二坤知道,自己快要完了。
他彻底疯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
“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一脚刹车。
在巨大的惯性下,车里的几人,都狠狠地撞在了前排座椅上。
王二坤不等车停稳,便猛地转过身,举起手中的枪,就要对着后备箱里的林远,扣动扳机!
他要把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罪魁祸首”,亲手轰成碎片。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一直被所有人视为废物、怂货的绍帅做出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不要!!!”
他尖叫一声,像个疯子一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扑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王二坤那条持枪的胳膊。
他知道跑是跑不掉了,而且一旦林远死了,自己也绝对活不了!
这个蠢的挂了象的怂货,终于在生死攸关之际,极强的求生欲望,让他聪明了一次。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因为绍帅这记堪称“神来之笔”的拉扯,那颗本该射向林远心脏的子弹,最终擦着他的肋骨狠狠地钻进了他的胸口!
剧痛,瞬间席卷了林远的全身!
而就在车内一片混乱之时,数名特警队员已经如同猎豹般扑了上来!
车窗被瞬间击碎,黑洞洞的枪口,伸了进来。
“不许动!放下武器!”
王二坤看着那些冰冷的枪口,再看看自己那被绍帅死死抱住的胳膊,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被几名特警,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而绍帅还在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喊着:“我……我是被逼的!我是好人!我立功了!”
林远被从后备箱里,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
鲜血,已经染红了他半边的白衬衫,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因为失血过多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林远的耳边,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那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焦急和心疼。
是苏菲?
还是柳眉?
他想努力地睁开眼,看清楚,但无尽的黑暗,最终,还是将他,彻底淹没……
第111章 风云际会的医院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外科抢救室外的走廊。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菲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那张总是带着自信和活力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惨白的泪痕。
她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不是她的冲动,如果不是她自以为是的“暗访”,林远就不会以身为饵,更不会躺在那个亮着红灯的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这份足以压垮一个人的愧疚和自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走廊的另一头,孙大炮、陈启明、老钱、张猛等一众江钢的核心骨干,也全都闻讯赶来。
“都他妈是我的错!”孙大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通红,他一拳狠狠地砸在墙上,墙皮都掉下了一块,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林董要搞产线升级的时候,我还他妈的犹豫,还他妈的质疑!我要是早点把技术搞出来,林董就不用去青川那个鬼地方趟浑水了!我……我就是个废物!”
“老孙,你别这么说!”海归博士陈启明,第一次没有跟他抬杠,他推了推那副沾满灰尘的眼镜,声音沙哑地说道,
“要怪,就怪我们太没用!林董一个人,在前面替我们挡下了所有的风雨,可我们呢?我们连他妈最基本的技术都搞不定,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我们算什么东西?我们怎么对得起他啊!”
销售副总钱斌,这个走南闯北、见惯了风浪的江湖老手,此刻也蹲在地上,将头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顾盼,则六神无主的呆坐着,一向机智多谋的他,此刻只感觉到天都要塌了。
他们知道,躺在里面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董事长,更是江钢几万名职工,刚刚看到的希望和未来。
那个把他们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他们尊严和梦想的年轻人,现在却可能要永远地倒下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又有力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柳眉来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但那双一向带着笑意的凤眸中,此刻却凝结着冰冷的寒意。
她没有哭,也没有去安慰那个已经濒临崩溃的苏菲。
她只是走到抢救室门口,拿出手机,用一种冰冷的语气,拨通了一个又一个电话。
“王院长,我是柳眉。我不管你现在用什么方法,1个小时内,我要全省最好的外科和心胸专家,出现在这里,进行会诊!”
“李叔叔,帮我联系京城协和的张院士,他是国内最好的创伤急救专家。告诉他,我柳氏集团,愿意承担他和他整个团队,所有的费用和损失!”
打完这几通电话,她对顾盼吼道。
“顾盼,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们江钢集团这些骨干,更要稳住,你们的项目,一天都不能停!谁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让他自己滚蛋!”
“别在这耗着了,你们都回去,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就是对你们董事长最大的帮助!”
她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女王,在她的男人倒下之后,独自撑起了他身后,那整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苏菲看着眼前的柳眉,第一次感到了自惭形秽。
她这才明白,自己与柳眉相比,除了年轻之外,她一无是处。
两个女人,没有一句交流,但胜负,早已分明。
……
医院的走廊,很快就变得不再安静。
最先赶到的,是市长吴启明。
他的身后,跟着一脸铁青的市公安局局长李建国。
作为曾经的上下级,刚刚提拔为局长的李建国与林远交情颇深。
看到抢救室的红灯,吴启明气得脸色发白,他指着李建国,几乎是吼着说道:“建国!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如果不能把所有的案犯,一网打尽,你这个局长,就不要干了!”
“是!市长!保证完成任务!”李建国咬着牙,立下了军令状。
他知道,躺在里面的,不仅仅是市长看重的人,更是他自己曾经的领导和恩人。
医院的院长王海和院党委刘力,在接到下面通知说市长和公安局长都来了之后,已经是小跑着赶了过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老刘,这什么情况?伤者到底是谁?怎么把市长都惊动了?”王院长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刘书记。
刘书记也是一脸茫然和恐惧:“我哪知道!听说是江钢的那个新董事长,因为青川那边出的事吧。我的天,这事可闹大了!”
紧接着,市委宣传部长方雅,也急匆匆地赶到了。
“吴市长,您也来了!”她先是给吴市长打了招呼。
吴市长微微点头。
当方雅看到苏菲那六神无主的样子时,她这位林远的知心学姐,心疼地将苏菲揽入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
“没事的,林远不会有事的....”方雅神情复杂,喃喃说道。
吴市长亲自到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市委大院。
吴市长即将接任市委书记,也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帮官场老油条当然最会把握政治走向。
很快,市委组织部长、统战部长、市委秘书长……江州市的市委常委们,竟然一个接一个地,陆续到场。
好家伙!这条原本普通的医院走廊,此刻,竟然成了江州市委常委们的临时碰头会现场。
没有邀约、没有通知,他们居然一个个都陆陆续续的来到了医院。
真是风云际会!
要知道,平时想把这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聚齐,开一次常委会都得提前好几天协调时间。
而今天,却因为一个年轻人,全都主动到场了。
这个场面也让医院的王海和刘力一脸懵逼,诚惶诚恐,生怕说错一句话得罪在场的任何一位。
就在江州的官员们,还在低声议论时,一股更强大的威压降临了。
一辆挂着省委牌照的奥迪A6,直接开到了医院楼下。
省委副书记、纪委书记郑宏图,便在纪委组长魏国强的陪同下,脸色阴沉地,大步走了上来。
“郑……郑书记?”吴启明看到来人,也是心中一惊,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汇报道,“郑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江州的一众常委们,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郑书记好”。
他们心里都在疯狂地猜测,躺在里面的这个林远,到底是什么通天的背景,竟然能惊动这位执掌全省生杀大权的活阎王亲自驾临?
郑宏图没有理会他们,只是走到抢救室门口,看着那盏刺眼的红灯,久久没有说话。
但魏国强能清晰地,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滔天的怒火。
他知道,老板越是沉默不语,事情就越严重。
郑宏图看着王海与刘力说道,“王院长,刘书记,我拜托你们,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一切资源,全力抢救。人要是出了事,我唯你俩问!”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甚至没有看抢救室的灯一眼,便直接转身,带着魏国强,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他来,只为表明一个态度。
郑书记刚走,走廊里,突然又出现了一队不速之客。
李援朝少校,依旧穿着便服,但他的身后,却跟着一个穿着一身干练军装,留着靓丽短发,脸上写满了焦急的女孩。
正是消失了许久的小辣椒,夏晚晴!
“林远呢?他怎么样了?”她一上来,就抓着苏菲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辣椒,此时也是慌了神。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一个护士长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不好了!伤者是极其稀有的Rh阴性血,我们医院的库存,在刚才的抢救中,已经全部用完了!现在伤者大出血,急需输血!”
“熊猫血?”
熊猫血本来就非常稀少,作为省立医院他们当然是有库存的,但是林远伤势过重,仅有的库存血源在抢救林远时已经用完了。
这个消息,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沉到了谷底。
苏菲眼前一黑,几乎要瘫软在地。
而柳眉,再次拿起了手机,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对着电话那头喊道:“我现在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就算是把整个江南省给我翻过来,也必须在十分钟内,给我找到匹配的血源!动用集团所有的资源!直升机!专机!不惜一切代价!”
李援朝也在通过卫星电话联系军方医院,联系血源供应。
而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
“抽我的。”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萧若冰,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了人群的最后方。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脸色苍白。
“我的血,跟他一样。”
第112章 得人心者得天下
自郑宏图走后。
江州的一众大佬,在相继表明了态度,并对院方下达了“死命令”后,便陆续离开了。
他们知道,在这里耗着,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们每一个人在临走前,都会亲切地拍一拍医院院长王海和书记刘力的肩膀,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嘱咐一番。
“王院长,小林同志是我们江州不可多得的人才,拜托了。”
“刘书记,务必,不惜一切代价。”
……
一句句分量十足的嘱托,像一座座大山,压得王海和刘力,几乎喘不过气来。
两人看着那扇紧闭,亮着红灯的抢救室大门,感觉那里面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随时都可能引爆整个江南省政坛的核弹。
他俩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但他们又不敢对里面的医生,施加任何额外的压力。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任何一丝的打扰,都可能是致命的。
这种上压下顶的巨大无力感,让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火山口上,度秒如年。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众人焦急地等待了近一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还是那个护士长,她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焦急和绝望。
“王院长!刘书记!不好了!萧小姐提供的血源,已经全部用完了!伤者失血量太大,现在血压和心率,都在持续下降!再找不到血源,就……就真的没救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将走廊里所有人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击得粉碎!
萧若冰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晃了晃,几乎要摔倒在地,幸好被身旁的方雅,一把扶住。
“我……我再去抽!”她推开方雅,挣扎着,就要往输血室冲。
“你疯了!”方雅死死地按住她,“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再抽你会没命的!”
“那又如何?”萧若冰的眼中,第一次,流下了两行清泪,那泪水,充满了悔恨和决绝,
“曾经,我为了所谓的‘大局’,放弃过他一次。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失去他了!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凄厉而又悲壮。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这番发自肺腑的剖白,给深深地震撼了。
然而,就在萧若冰要推开众人时。
“住手。”
是柳眉。
她走到萧若冰面前,拦住了她。
她看着这个一向高高在上的“情敌”,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同情。
“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想失去他。”柳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但是,我比你们所有人,更懂他。”
她看着萧若冰,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今天,为了救他,而让自己陷入危险。他醒来后,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就是这样一个,总是在为别人而活的傻子。”
苏菲、方雅、夏晚晴,甚至包括萧若冰自己,都怔住了。
她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对林远的理解,早已深入骨髓。
她爱的,不仅仅是他的强大、他的才华,更爱着他的善良、他的担当,以及他那份近乎愚蠢的追求。
萧若冰那挣扎的身体,缓缓地软了下来。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嘈杂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了过来!
是秘书顾盼,他带着一个满头大汗、还穿着一身蓝色工服的工人,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王院长!”顾盼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亢奋,而变得嘶哑,“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他将身后那个工人,推到王海面前。
“他是我们江钢一分厂的电焊工,叫李大壮!他……他也是熊猫血!”
这个消息,让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猛地亮了起来!
还没等王海反应过来,顾盼便继续,用一种近乎语无伦次的语气,汇报道:“不止他一个!王院长,您快去看看吧!”
王海和刘力,跟着顾盼,冲到了一楼大厅。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彻底惊呆了。
整个医院的一楼大厅,甚至外面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成百上千,不,是上万人!
他们全都穿着那身最朴素的蓝色工服,从江钢的各个角落,自发地涌了过来。
他们没有口号,没有标语,只是静静地,将医院的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用手机屏幕上那微弱的光芒,汇聚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为他们的年轻懂事,默默地祈祷着。
在得知林董急需“熊猫血”后,整个江钢集团,彻底炸锅了!
无数的工人,坐着公交,骑着电瓶车,甚至是从几十公里外的郊区厂房,连夜跑了过来!
他们只有一个最朴素的念头,林董救了我们,现在,轮到我们,去救他了!
在医院紧急开设的临时献血点前,一条长长的队伍,已经排出了几百米远。
“医生!抽我的!我也是熊猫血!”
“还有我!我是b型!虽然不是熊猫血,但你们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我们都是江钢的!只要能救我们林董,抽干了都行!”
……
那一张张朴实,被汗水和油污浸染的脸上,此刻,都闪烁着真挚的光芒。
走廊上,柳眉、萧若冰、苏菲、方雅……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们,看着窗外那片由人心汇聚而成的“星海”,看着那些为了一个他们的董事长,而愿意献出自己热血的普通工人。
所有人的心,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给深深地震撼了。
这个男人他用真心,换来了真心。
而现在,是无数颗被他点燃的真心,汇聚成了拯救他生命的光。
希望的曙光,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第113章 醒来,便是江湖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VIp特护病房里,阳光拂过窗帘。
林远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的仪器,而是趴在床边睡着的柳眉。
他转了转头,这才看清整个病房的景象。
病房里,除了必要的医疗设备,几乎所有的空间都被堆积如山的鲜花、果篮、营养品和各种土特产,给塞得满满当当。
墙角,甚至还堆着几麻袋看起来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和土豆。
这阵仗,不像是病房,倒像是某个大型超市的仓库。
林远想伸出手去抚摸柳眉的脸,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静地看着。
柳眉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当她看到林远醒来时,那双凤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狂喜所填满。
但她没有大哭大叫,而是立刻按响了呼叫铃,然后俯下身,用最温柔的语气对林远说:“别动,别说话,你刚做完手术。我在,一切有我。”
这句“一切有我”,像一股暖流,瞬间流遍了林远的四肢百骸。
……
在林远身体状况慢慢稳定后,柳眉开始为他“复盘”在他昏迷期间,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一边为他削着一个苹果,一边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礼品,无奈地笑道:“你可算是醒了,再不醒,这省立医院都要被占领了。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你都不知道,这些天光是江钢的工人们,自发给你送来的这些东西,就已经拉走整整两车了。医院门口,天天都跟赶集一样,拦都拦不住。”
林远听着,心中十分感动。
果然劳动人民才是最朴实的人,为他们做一点点事,他们就会把你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是李援朝少校,和那个一身干练军装,英姿飒爽的小辣椒夏晚晴。
“小林,身体感觉怎么样?”李援朝的脸上带着关切。
而夏晚晴,则一改往日的活泼,只是红着眼圈,站在一旁,看着病床上的林远,一言不发。
“好多了,多谢关心。”林远笑了笑,“李处长,项目那边……”
“不急。”李援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今天来,就是代表我们首长,给你传达几句话。”
“第一,安心养伤,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第二,你的‘亮剑计划’,我们非常认可。第三……”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经过我们研究决定,提前与江钢集团,签订一份为期五年的‘特种钢材战略供货协议’。”
林远看了下李援朝递来的文件。
这份协议,不仅预付了高达十个亿的研发和生产定金,更保证了江钢未来五年,将成为某项核心装备的独家供应商!
这个消息,让林远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替我,谢谢首长。”林远郑重地说道。
李援朝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晚晴,找了个借口,便先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了林远、柳眉和夏晚晴三人。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还是夏晚晴,先开了口。
她看着柳眉,大大方方说道:“柳总,谢谢你。这些天,辛苦你了。”
柳眉看着眼前这个真性情的女孩,眼中却满是喜爱。
她知道,在林远最关键的几次危机中,都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辣椒,在背后默默地付出。
她主动拉起夏晚晴的手,笑着说道:“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要是不介意,以后就别叫柳总了,叫我一声眉姐吧。”
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眉姐!”
柳眉笑着点了点头,她不介意夏晚晴对林远的心意,因为她能感觉到,这女孩的喜欢,是纯粹的,是不求回报的。
但她不喜欢那个叫苏菲的女记者,因为林远,就是为了救那个冲动的女记者,才差点丢了性命。
她也不太喜欢萧若冰,从开始就不喜欢,尽管萧若冰在关键的时候,为林远输血。
但她认为那只是萧若冰因为之前的抛弃而心怀内疚。
想到这里,柳眉顿了顿,还是对林远说道:“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在你昏迷的时候,是萧若冰给你输的血。不过,你醒来之前,她就已经走了。我听方雅说,她父亲的病,一直没好。”
林远的心,猛地一颤。
他有点不敢相信,在自己命悬一线的时候,是她用自己的血,换回了他的命。
林远的心中,五味杂陈,那份愤恨,在这一刻被一种愧疚,给搅乱了。
就在这时,柳眉站起身,善解人意地对夏晚晴说道:“晚晴,你陪他聊会儿吧。我出去一下,正好跟王院长确认一下他明天的复查方案。”
她给了两人一个独处的空间,然后转身轻轻地带上了门。
病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夏晚晴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林远。
“喂,我说,你是不是傻啊?”她开口了,“你还真敢一个人去啊?你知不知道,王二坤那伙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林远看着她,虚弱地笑了笑:“那我也不能看着苏菲出事啊。”
“苏菲苏菲,你就知道苏菲!”夏晚晴有些吃醋地嘟起了嘴,但随即,又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哥,都快被你气死了!”
“你哥?”
“就是那天你见的那个人啊!”夏晚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胆子也太大了,敢在他面前立军令状!”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十分骄傲的,她夏晚晴看上的男人绝对差不了。
林远这才明白,原来自己那场“豪赌”,背后还牵扯着这么一层关系。
他有些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行了行了,我又没怪你。”夏晚晴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一丝得意的神采,“不过,你也确实厉害。我哥那个人,眼高于顶,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那么夸一个人。他说,你能成大事的。”
她顿了顿,看着林远,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林远,我哥,还有我爸,他们都很看好你。你以后,可别再这么冲动了。你的命,现在可是金贵的很呐!”
“夏晚...晚晴,你还没告诉我,你爸到底是谁啊?”林远感觉有点懵。
“我爸?嘿嘿,我爸就是我爸啊。”
小辣椒调皮的说道。
第114章 新的任命
林远在医院又静养了一周。
这一周里,柳眉几乎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全身心地陪在他的身边。
她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商界女王,她更像是一个最温柔体贴的妻子。
她会亲手为他煲汤,会耐心地,为他讲述在他昏迷期间,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
“绍帅和王二坤,在审讯室里,上演了一出狗咬狗大戏,把能招的,不该招的,全都招了。常务副县长马胜利,在确凿的证据面前,被纪委直接带走。而在他被‘双规’的第二天,县委书记郝建,也主动向组织交代了问题。”
“至于那个想隔岸观火的高建军县长,”柳眉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他以为自己躲进医院,就能高枕无忧了。却没想到,他前脚刚办完住院,后脚就被人举报,在医院附近的酒店里‘私会情人’,被纪委的人当场抓了个正着。青川官场,算是被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她顿了顿:“省里,已经从邻市,调来了一名干部,接任县委书记,他叫周正国。他这次空降,恐怕也是各方势力博弈和妥协的结果。”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信息分析师,将那些错综复杂的变化,一点点地喂给林远,让他能快速地,重新掌握整个棋局。
方雅来了,她提着一束鲜花,独自前来看望。
柳眉屏退了医护人员,病房里,只剩下了她和林远。
“小林,看你恢复得不错,我就放心了。”方雅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她坐在床边,温和地说道:“你这次的表现,深得市里和省里的认可。组织上,可能准备让你去挑更重的担子了。”
林远的心,微微一动。
方雅看着他,眼中满是鼓励,但语气却变得凝重起来:“青川县长的位子,空出来了。吴书记和郑书记,都有意推荐你过去。这既是对你的肯定,也是一把‘双刃剑’。小林,你可要想清楚了。”
林远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方雅话里有话。
方雅继续说道,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位新空降来的县委书记,可能与你思路向左,作风非常强硬。你如果过去,你这个县长,能不能坐得稳,能不能把工作推开,都是未知数。这和你在江钢大权在握,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她顿了顿,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关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学姐看到你这次差点把命都丢了,是真怕了。我甚至宁愿你,就待在江钢,安安稳稳的。但是,我知道江钢的平台容不下你的,你终会一飞冲天!”
林远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方雅对他真的是关心。
“方姐,”林远郑重地说道,“谢谢你。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这个决定,我会慎重考虑的。”
送走了方雅,林远的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他看着窗外,江钢的工人代表,正举着一面写着“祝林董早日康复”的锦旗,在楼下远远地探望。
为首的,正是那个曾给他送过饺子的老钳工。
尽管他已经反复让顾盼通知,厂里的人不要再过来探望了,可是民心难违。
看到这一幕,林远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柳眉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
“林远,”她的声音带着担忧,“你学姐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你能不能,为了我,为了瑶瑶,放弃这个机会?”
“我们不要再去争那些东西了,好不好?我的资产,足够我们几辈子都衣食无忧。我不需要你再去做什么英雄,我也不在乎你有多大的权势。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林远转过身,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充满了无尽的疼惜和爱意。
“眉眉,我明白你的心意。”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
“以前,我往上爬,是为了自己,为了不再被人欺负。”
“但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这条命,是他们给的。”
“我不能再只为自己活了。我得为他们,去做点什么。”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掷地有声。
林远抱着她,双臂微微颤抖。
她看着林远那双清澈而又坚定的眼睛,她知道林远的心。
她能做的,只有支持。
她抬起头,吻了吻他的嘴唇,眼中是无尽的骄傲和心疼。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你什么都别说了,我知道。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
就在两人情感和思想,都达到高度共鸣的时刻。
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是新任市委书记吴启明和他的秘书。
一番嘘寒问暖之后,吴启明屏退了所有人。
病房里,只剩下了他和林远。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林啊,”他看着林远,开门见山地说道,“江钢那边,你已经出色的完成了你的使命。现在有一个更重要的担子,组织上,想交给你。”
“青川的班子,虽然已经重新搭建了。但那个地方,积弊太深,百废待兴。需要一个真正有能力、有魄力,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有担当的人,去主持政府的工作。”
“省委和市委通过气了。组织上决定,推荐你,出任青川县委副书记、代县长。”
这个消息,虽然林远心中已有了准备,但当它真正从吴启明的口中说出时,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这是他从副市长被贬到江钢之后,一直等的机会。
虽然县长的职位距离曾经的副市长还是相差很大的距离,一个难以逾越的距离。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吴启明,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书记,”他的声音,无比坚定,
“请您和组织放心。”
“这个担子,我接了。”
第115章 离任前的准备
林远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了江钢集团,召开了一场决定江钢未来的高层会议。
他即将赴任青川的消息,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整个江钢的核心管理层,都像一群即将失去主心骨的孩子,人心惶惶。
林远知道,他必须在走之前,将江钢这艘巨轮的航向,彻底稳固下来。
会议上,林远首先宣布了自己即将卸任江钢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的消息。
随即,他提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人事方案。
“我提议,由孙大炮同志,接任集团董事长一职,全面主持集团工作。由陈启明同志担任集团总经理。”
孙大炮根正苗红,在工人中威望极高;陈启明技术过硬,有国际视野。
两人搭档,是目前最能服众、也最能稳定军心的组合。
然而,这份人事方案,在提交到市委常委会上讨论时,却遇到了强烈的阻力。
久未露面的市委副书记秦峰,第一个站出来,表示了反对。
他消失的这段时间,一直在跑关系,据说即将接任市长一职。
“孙大炮同志的敬业精神,我个人是认可的。”秦峰的语气,不阴不阳。
“但是,同志们,我们也要考虑到,江钢集团,是我们江州市最重要的国有企业,它的董事长,不仅仅是一个管理者,更是一个需要极高政治站位和宏观大局观的掌舵人。孙大炮同志,长期在一线工作,在这些方面,是不是还有所欠缺?”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自己的人选:“我倒是觉得,市国资委的副主任,王建华同志,更适合这个位子。王建华同志,党性强,经验丰富,由他来为江钢这艘大船掌舵,我个人认为,更稳妥,也更让市委放心。”
秦峰的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座的,谁不是人精?
谁都知道,这个王建华,是秦峰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秦峰这是看到林远把江钢治理的蒸蒸日上,他也想将手,伸到江钢这块肥肉里来。
新任市委书记吴启明,自然是全力支持林远的人事方案。
他将手中的笔,轻轻往桌上一放。看着秦峰说道:“秦峰同志的考虑,很有道理。”
他先是表示赞同秦峰,接着也是话锋一转说道。
“不过,我倒是认为,江钢刚刚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改革,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婆婆’,而是一个能镇得住场子,深得人心的‘主心骨’。孙大炮同志,在江钢几万名职工心中,就是这样一根定海神针。这个时候换一个外面的人去,我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思想波动啊。”
双方在常委会上,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花四溅。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好戏,开始了。
这已经不是两个候选人的比拼,而是两位市委核心领导之间,一次毫不掩饰的“掰手腕”。
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都必须做出选择。
统战部长钱学民,打破了沉默:“我同意秦峰同志的意见。国企干部的任命,还是要慎重,要从全局考虑。江钢的盘子太大了,还是需要一位政治可靠的同志去压阵。”
常务副市长孙同舟,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江钢现在和德国人搞合资,以后要面对的,都是国际化的商业谈判。让一个搞技术的同志,去负责这么复杂的全面工作,我个人是有些担忧的。”
市委秘书长陈良,作为吴启明从市政府带过来的“自己人”,则立刻反驳道:“我倒是有不同看法。群众的呼声,才是我们决策的基础!孙大炮同志,是江钢几万名职工,用人心推举出来的,我们不能无视这一点!”
宣传部长方雅,轻轻地将手中的文件合上,她的声音,清脆而又柔和:“我补充一点。同志们,我们不能忘了,林远同志在江钢,创造了一个什么样的奇迹。而孙大炮同志,是林远同志改革路线最坚定的执行者和拥护者。我们现在支持孙大炮,就是支持林远的改革路线,就是延续江钢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否定了孙大炮,那是不是也在变相地,否定林远同志过去的所有功绩呢?我想,这一点,我们必须要考虑清楚。”
方雅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她巧妙地,将对孙大炮的支持,上升到了对林远功绩的肯定上。
这让任何想要反驳的人,都必须掂量一下,自己是否要冒着否定江钢改革成绩的政治风险。
秦峰的脸色,微微一变。
而一直保持沉默的组织部长钱伯均,则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局势陷入僵持时,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关键票”,出手了。
市纪委书记钱学斌,这位在上次“专家委员会”事件中,曾明确支持过秦峰的“铁面人”,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我多说一句。”他的声音不大,
“前段时间,青川的案子,给我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一个国有企业,如果脱离了群众的监督,如果一把手的权力过于集中,就很容易滋生腐败。孙大炮同志,是从工人中走出来的,他最懂工人的疾苦,也最能代表工人的利益。由他来主持工作,我认为从廉政风险防控的角度来看,是有利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旗帜鲜明!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峰更是脸色大变,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盟友这次居然会“反水”。
他不知道的是,最近发生的诸多事情,让钱学斌对秦峰推荐的那些“背景复杂”的干部,产生了极大的警惕。
而林远,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最不稳妥的年轻人,却用实打实的成绩,向大家证明了什么才是有能力、有担当的干部。
最终,在各种势力的博弈和妥协之下,达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江钢集团董事长的任命,暂时搁置。
但同意先任命孙大炮同志,为江钢集团总经理,主持集团日常工作。
.....
三日后,是林远离开江钢,奔赴青川的日子。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顾盼,悄悄地坐上了他的黑色帕萨特。
然而,当车子缓缓驶向厂区主干道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和顾盼都惊呆了。
从办公楼到工厂大门,那条长达数公里的主干道两侧,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成千上万的江钢工人,自发地,从各个车间、各个岗位上,赶了过来。
他们没有口号,没有标语,只是静静地,站成了两道望不到尽头的人墙。
当林远的车子,缓缓驶过时,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向着这辆车,向着车里那个给了他们新生和希望的年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眼泪,没有挽留。
只有最崇高的敬意。
林远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一张张朴实的、真挚的面孔,看着那一片由蓝色工服,汇聚成的海洋。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这是人心。
车子,驶出了江钢的大门,驶向了那条通往青川的道路。
顾盼看着后视镜里,那片渐渐远去的、蓝色的人潮,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同样眼眶湿润的林远,轻声问道:“老板,我们就这么两个人过去吗?”
“当然不是。”
林远收回目光,笑了笑。
“顾盼,到了青川,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的位子,我需要你帮我扛起来。”
“另外,你要记一下。到了之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两个人。”
“一个,是青川建投的孟彦。另一个,是青石镇的周云帆。”
“青川这盘棋,要活。棋子,早就已经在那里了。”
第116章 下马威
林远和顾盼的黑色帕萨特,驶入青川县政府大院时,正是上班时间。
然而,预想中至少该有的欢迎仪式,却并未出现。
整个大院,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路过的工作人员,用一种夹杂着好奇的目光,远远地打量着这辆来自江州的陌生车辆。
与江钢那“万人相送”的盛大场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最终,只有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快步迎了上来。
“请问,是林县长吗?”
“我是。”林远推开车门。
“林县长,您好!我是县委办的,我叫王浩。”年轻人一边热情地帮林远拎包,一边解释道,
“真是不好意思!周书记和几位副县长,今天一早,都下乡调研去了,实在是脱不开身。他们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您安顿好。”
林远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知道,这官场上的“不巧”,往往都是最精心的“巧合”。
这是新任县委书记周正国,送给他的“见面礼”吧。
一个无声的下马威。
王浩将林远和顾盼,领到了县政府大楼里一间偏僻的办公室前。
就在这时,一个挺着啤酒肚,看起来笑眯眯的胖子,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哎哟!林县长!您可算来了!我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武大富!”
他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用充满歉意的语气说道:“林县长,您看这事闹的!您要来的消息,下面的人没及时通知我,这办公室也是临时的,条件是简陋了点,您千万多担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林远知道,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下马威”罢了。
“没关系,武主任,辛苦你了。”林远依旧微笑着,“办公室嘛,能遮风挡雨就行。”
他将公文包往桌上一放,直接切入了正题:“武主任,麻烦你,帮我准备几份资料。”
“第一,过去三年的县政府工作报告和常务会议纪要。”
“第二,全县所有乡镇,以及县直各单位,过去三年的财政收支明细。”
“第三,县政府所有在编人员的最新人事档案和具体分工。”
武大富脸上的笑容,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连口水都不喝,一上来,就要看这些最核心的“家底”。
他立刻打起了太极:“哎呀,林县长,您这刚来,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熟悉熟悉环境,休息一下,不着急嘛。这些资料,都在档案室里,乱得很,我让他们给您好好整理整理,再送过来。”
言下之意,就是拖。
然而,林远却看着他,依旧微笑着。
“小顾,你去帮着把资料整理出来。”
他语气变得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
武大富知道,自己那套“拖字诀”,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不好使了。
……
深夜,县政府大楼,那间临时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林远和顾盼,正在连夜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
林远那恐怖的记忆力,此刻化作了一台人形的超级计算机。
青川县政府的每一笔收支、每一个项目、每一个人的履历和背景……都在他的大脑中,被迅速地归类、分析、建模。
仅仅一个晚上,整个县政府的“家底”和人事脉络,便被他摸了个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来的人,正是林远让顾盼去秘密联系的,青川建投的孟彦,和青石镇的周云帆。
两人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还年轻的新县长,眼神里都带着激动和忐忑。
“坐吧。”林远没有跟他们客套,而是直接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资料。
“孟彦同志,你之前提交的那些关于青川建投的改革方案,我看过了,很好。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还不够。你的格局,只停留在一个‘建投公司’,太小了。”
“我现在要你,以建投为支点,为我拿出一份,关于盘活全县所有国有资产,整合交通、水利、文旅等所有资源,打造一个统一的‘青川发展投资集团’的整体方案!”
他又转向周云帆:“云帆同志,青石镇的石砚项目,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了。我现在要你,站在全县的高度,为我起草一份,关于整合‘野猪岭’矿脉、周边古村落、以及下游水库等所有旅游资源,打造一个集‘工业遗迹、文化体验、生态观光’为一体的‘青川石砚文化旅游区’的总体规划!”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孟彦和周云帆的心上!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宏大而又具体的布局,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想法,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显得是何等的“小家子气”。
他们那因为长期的压抑和不得志,而几近熄灭的理想火焰,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点燃了。
他们同时站起身,向着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是!县长!”
第117章 初次交锋
林远上任的第三天,县委书记周正国,终于结束了调研。
他特意召集了一次县委常委会。
县委的主要领导班子成员,青川县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几位常委,悉数到场。
会议室里,周正国亲自在门口迎接林远,紧紧握住他的手,脸上充满歉意的笑容。
“林远同志,实在是对不住啊!”他的声音,洪亮而又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这几天乡下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没能第一时间给你接风洗尘,我这个班长,工作没做到位,我向你检讨!”
这番姿态,做得极足。
“周书记,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您心系青川百姓,扎根基层群众工作,我应该向您多学习才是。”
林远微笑着说道。
今天出席会议的各位都是青川的主要领导。
而这位年仅四十一岁,履历光鲜的新任县委书记,对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县长,如此礼贤下士,不管是否出于真心,这在场面上的礼节,人家做的是没毛病。
他们也知道,这位周书记,来头不小。
他曾在省委办公厅担任过秘书,又下派到隔壁东来县任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这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省里在为他未来的更上一步,铺路搭桥。
会议的开头,周正国更是用一种充满欣赏的语气,将林远的履历,向所有人,进行了隆重介绍。
他将林远,塑造成了一个能力超凡的天之骄子。
但林远的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眼前这个表面上亲和力十足的男人,实则城府极深。
果不其然,接下来从“学习省委最新文件精神”,到“审议上一季度的财政报告”,
再到“听取各分管领导关于秋收工作的汇报”,
周正国都以一种极其高效强势的风格,掌控着整个会议的节奏。
他既能引经据典,展现自己深厚的理论功底;
又能一针见血,指出具体工作中的不足。
林远坐在他的下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观察着。
这位周书记,确实是个厉害角色。
他不仅将新提拔的常务副县长何平、宣传部长卢强等人,牢牢地团结在自己身边,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多数派”;
甚至连组织部长王德发、纪委书记李永这些老干部,对他的发言,也都是频频点头,不敢有丝毫怠慢。
整个常委会,几乎成了他一个人的表演舞台。
会议进行到最后一项议题时,周正国才将目光,转向了从头到尾都未发一言的林远。
“同志们,最后,我们来议一议人事问题。”他的态度变得格外民主,“林远同志来之前,我们县里,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空出了不少关键岗位。为了尽快打开工作局面,我提议,请林远同志,就县政府这边,一些重要岗位的人选,提提建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特别是像青川建投和文旅局的负责人,这两个重要岗位一直空着。林远同志是搞经济的专家,对这两个单位,一定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和想法。”
这话一出,台下众人,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在座的,谁不是人精?
谁不知道,财政、国土、住建这些肥缺,早就被周正国安排得明明白白。
现在留下的,一个是负债几百亿、人人避之不及的天坑青川建投。
另一个县文旅局,则是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清水衙门,要知道整个青川都没有像样的文旅开发,加之又是贫困县,这县文旅局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新任的常务副县长何平,似乎有点幸灾乐祸,
他立刻抚掌笑道:“周书记这个提议好啊!我们都想听听,林县长这位搞活了江钢的青年才俊,有什么高见!”
宣传部长卢强,这位郝建的旧部,如今也早已改换门庭,立刻附和道:“是啊是啊,林县长年轻有为,思路开阔,一定能为我们的人事工作,带来一些新动能!”
组织部长王德发、纪委书记李永等人,都只是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林远心中冷笑。
他来之前,早已让顾盼,将青川县最新的人事变动,摸了个底朝天。
他很清楚,就在他来之前的这短短半个月里,周正国已经通过一系列快如闪电的人事调整,将县政府几个最关键的局办“一把手”,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人。
现在留给他的,只剩下像“建投公司”、“文旅局”这种谁都不愿碰的“清水衙门”。
建投公司,负债几百亿,濒临破产,两位前任老总被双规,早已是声名狼藉。
而文旅局,在青川这个几乎没有做过任何旅游开发的贫困县,更是形同虚设。
周正国这是把“最烂的骨头”扔给自己,还要做出一副“求贤若渴”、“充分放权”的姿态,让他承自己的情。
这手腕,当真是又高又黑。
他站起身,对着所有人,谦虚地笑了笑。
“感谢周书记和同志们的信任。”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我刚来,对县里的干部情况....”
林远的话才刚开始,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新任的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张强,神色焦急,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张强是周正国亲自点名,从市局空降而来的心腹干将,向来以沉稳着称。
看到他如此失态,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下。
“周书记!林县长!”张强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急声汇报道,“出事了!”
“县人民医院,刚刚发生了严重的医患纠纷!现在那里已经集结了上百名群众,将医院的住院大楼,给团团围住了!”
“医院的院长,医护人员,被情绪激动的群众打伤了!我们的人,正在现场全力维持秩序,但……但聚集的群众,越来越多了!现场情况,随时可能失控!”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县委书记周正国。
只见周正国,脸色铁青,但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缓缓地站起身,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年轻人。
“林县长,”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处置群体性突发事件,是政府工作的第一要务。这件事,你怎么看?”
第118章 群体事件
青川县人民医院门口,俨然已是场面严重失控。
此时的县医院四周,充斥着各种杂音。
刺耳的警笛声、女人凄厉的哭嚎声、男人愤怒的咒骂声、以及各种杂物被砸碎的“噼里啪啦”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灼味道。
一辆警车如同被踩变形的铁皮罐头,歪歪扭扭地侧翻在地。
车窗早已被砖块和铁棍砸得粉碎,车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痕和脚印。
一个轮胎,甚至被点燃了,正冒着滚滚的黑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医院洁白的大楼外墙上,挂满了用白布和红漆写成的条幅,那一个个歪歪扭扭、如同泣血般的字眼“草菅人命,还我公道”、“黑心医院,天理难容”......
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已经被砸得稀碎,玻璃碴散落一地。
几张导诊台和排队的长椅,被愤怒的人群拖出来,当成了路障,横七竖八地堵在门口。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被几个情绪激动的家属,推搡着,拉扯着,他的眼镜被打飞了,脸上挂着血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医闹,这更像是积怨已久的民愤的彻底爆发。
这也正是公安局长张强,刚才会那般失态,火急火燎地冲进县委常委会的原因。
此刻,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穿过混乱的外围,在最近的警戒线后,紧急停下。
林远、顾盼,以及刚刚从常委会上一起赶来的公安局长张强,从车上快步走了下来。
“林县长!您看这情况!”张强立刻冲到林远面前,一把将他拉到一辆相对完好的警车后面,声音因为焦急而嘶哑,“太失控了!他们连警车都敢掀,已经不是普通的闹事了,简直就是暴动!您千万不能再往前了!我马上安排两个的同志,贴身保护您!”
说实话,张强此时内心也是沮丧到了极点,虽然他是周正国的嫡系,但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作为负责维稳的公安局长,他是难逃其咎的。
林远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神却异常平静。
“不用了,张局。”他摆了摆手,“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激化矛盾的。”
他转向身旁的顾盼,这个一向机敏的年轻人,此刻也是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但他依然强作镇定地,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高音扩音喇叭,递到了林远手中。
“县长!不可!”张强想都没想,就一把按住了林远的胳膊,他看着林远,几乎是在恳求,“您现在进去,他们会把您撕了的!您看,不行我们还是等市里的武警吧!”
如果林远在这里再有个三长两短,那他可就真是可以回家卖红薯了。
他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县长再弄出个闪失来。
林远看着张强,不容置疑的说道:“张局,我是县长。群众有怨气,有委屈,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我这个县长。如果我连走到他们面前的勇气都没有,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当这个县长?”
这番话,让张强彻底怔住了。
他的本意是,让林远这小子,过来看看,见到这场景定会被吓退,却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县长如此有胆量。
他原本以为林远是过来作秀,没想到林远是来真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心中感慨:“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后生可畏....”
“好吧,县长,我陪你一起去。”
但他的请求,依然被林远拒绝:“张局长,这个时候群众对警察的误解本就很深,如果我再带着警察进去,老百姓会怎么想? 如果换做你是老百姓,你会怎么看?”
是啊,如果带着警察进去,会直接拉开干部与群众之间的距离。让群众误以为,林远带着警察为了防范他们。
这种误会可能还会被深加工,被用心之人利用做文章,试问,你如果真心为民,你会害怕与人民群众接触吗?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坦诚相见是最重要的,真诚才是必杀技,真心才能换真心。
林远之前妥善的处理好了江钢的多次群体事件,深深明白这个道理。
而目前县医院的混乱场景,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呢?
时间需要倒回一个小时前,
张强在会上,用近乎颤抖的声音:“是一个临盆的孕妇,因医院操作失误,一尸两命!家属本来也没想闹,结果,医院这边,竟然跟家属说,‘看你们可怜,这次的抢救费,给你们打个五折’。这一下,就把火给点起来了”
“而且,”张强补充道,“这家医院,平日里收费高、服务差,早就积怨已久。这次的事,只是个导火索,很多围观的群众,都是以前在这里受过气的,现在全都被煽动起来了!现在需要县委请求市里出动武警进行维稳!!”
当他汇报完“一尸两命”的惨剧和现场失控的情况,并请求市里立刻派遣“武警”前来强力清场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县委书记周正国,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各位常委,缓缓说道:“同志们,都说说看法吧。”
常务副县长何平,立刻附和道:“我同意张强同志的意见!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医患纠纷,这是公然挑战政府权威的暴乱行为!必须立刻采取强硬手段,予以镇压,绝不能姑息!”
宣传部长卢强也跟着说:“对!必须尽快控制舆论,不能让事态再扩大了!再闹下去,我们青川的脸,就丢到全国去了!”
在座的大多数常委,都表示了赞同。
只有林远,站了出来,坚决反对。
“周书记,”他看着周正国,语气平静,
“我不同意。逝者家属,本就悲痛万分,医院的处理方式,又如此冷漠,才激起了民愤。他们是受害者,不是暴徒。如果我们现在用强硬手段去镇压,那只会火上浇油,彻底激化矛盾,甚至可能造成更严重的流血冲突!”
“那你说怎么办?”何平立刻反问道,“难道就任由他们在这里打砸,冲击医院,威胁公共安全吗?林县长,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远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周正国:“周书记,请您相信我,也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亲自去现场,跟群众对话。如果一个小时内,我解决不了问题,我同意您的方案,并且,我愿意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政治责任。”
周正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一个小时。但一个小时后,如果局面失控,我会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到时候,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第119章 青天三愿
林远指着那道由十几名警察组成的警戒线,对着张强说道。
“让你的人,后退五十米。把路,给我让开。出了任何事,我林远一个人担着!”
张强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他只能咬着牙,通过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员!全体后撤!为林县长,让开通路!”
警察们如同潮水般退去。
林远,就这么独自一人,手持着一个高音喇叭,一步一步,向着那片由愤怒和悲伤汇聚成的人潮,缓缓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他的身影,在那些失控的人群面前,显得那么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吞噬。
林远走到距离人群只有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让张强十分紧张,他已经私下安排好了身手最好的几名手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不惜一切代价,先把林远救出来。
而顾盼,则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体,稍稍侧向林远的左前方,用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站位,将自己置于了林远与人群之间,最容易受到攻击的位置上。
“他……他想干什么?”
“他疯了吗?一个人就敢过来?”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阵骚动和议论。
那个带头闹事的,死者丈夫的弟弟,一个名叫李二牛的壮汉,看到林远走来,更是双眼通红,他从地上抄起一根还沾着血迹的铁棍,嘶吼着就想冲上去。
“就是你!就是你们这帮狗官!还我嫂子和侄儿的命来!”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就被身边几个年长的家属,死死地拉住了。
“二牛!别冲动!”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这李二牛对着林远的后背,上去就是一棍子。
林远本就是重伤初愈,加上连日来奔波于省城、江州与青川之间处理公务,身体疲惫虚弱。
哪里顶得住这突然的背后一击。
他一声闷哼,胸口一甜,一口老血堵涌上喉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县长!”顾盼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想到有人从背后突然偷袭,他立刻用双手死死抓住李二牛准备再次袭来的棍子。
张强的手下也是反应迅速,仅仅这几十秒的时间。
他们立即冲了过来,将李二牛按在地上,同时围在了林远四周警戒。
而随着李二牛的被抓,周围的群众再次被刺激到,他们边怒吼,边朝着这里围了过来。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严惩贪官!”
......
张强的几名手下则对着围过来的人群,大喊道:“都别动!警察!你们都别动!”
“你们都走开,放开他!”
嘴角挂着血丝的林远,在顾盼的搀扶下,缓缓地站直了身体,对着张强和那几名警察严肃的说。
“县长,这群人,不可救药,您就别管了,我送您先回去吧!”
张强带着哀求说道。
他刚才看到林远被打了一棍,都快吓尿了,现在他说什么都不能让林远再跟人群接触了。
但林远十分坚定,带着不容质疑的语气,命令道:“我是县长!我命令你们让开!放开被抓的那名老乡!”
张强这下没办法了,他暗暗叫苦,但也无可奈何,只得让手下散开,并放了李二牛。
“这位大哥,你先冷静下,大家都冷静下!听我说几句好吗?”
林远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十分有力。
众人听到后,都停住了,李二牛也呆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完了,在他的世界观里,他打了官老爷,不枪毙也会蹲大牢。
然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跟原来那些欺男霸女的官老爷不一样。
因为,他们看到了林远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敌意。
有的,只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悲伤。
林远深吸一口气,从顾盼手中接过那个高音喇叭,举到了嘴边。
“各位乡亲,各位家属,大家静一静。”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叫林远,是你们新来的县长。对不起大家,我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是来以县长的身份,来命令大家,或者训斥大家。我只是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来听听大家的声音,看看大家的难处。”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早已哭得不成人形的男人,死者的丈夫李大牛。
“大哥,”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和沙哑,“我知道,再多安慰的话,都换不回您的妻子和孩子。您的痛,我感同身受。”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讲道理,更不是来跟您谈赔偿。”
“我只向您,也向在场的所有乡亲,承诺三件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
“第一!从现在开始,由我林远,亲自牵头成立医疗事故联合调查组!我请市里最好的法医专家,立刻对逝者进行尸检!我请省里最权威的专家,纪委、卫生局等相关部门人员立刻进驻医院,封存所有病历和资料!”
“我要查!一查到底!从主治医生,到科室主任,再到医院的院长!只要查出,有任何一个人,存在哪怕一丝一毫的失职、渎职、甚至是草菅人命的行为,我林远,绝不姑息!有一个,抓一个!有一双,抓一双!”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二!”林远没有停,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因为这起事故,而感同身受的普通群众。
“我知道,大家对我们县医院,积怨已久!收费高、服务差、看病难!这些问题,根子在哪里,我知道!就在于我们政府的监管不到位!在于我们的一些干部,不作为,乱作为!”
“我们要查账!查药品采购!查医疗收费!把这里面所有的猫腻,都给我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每一个老百姓,都能看得起病,看得好病,看得放心病!”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痛点!
人群中,开始响起一阵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和叫好声。
“第三!”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他看着李大牛,也看着所有人。
“关于赔偿!我今天不跟你们谈钱!因为我知道,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两条人命!”
“但是,我林远,今天就在这里,当着全县父老乡亲的面,向大家保证!”
“只要我林远,还在青川当一天县长!我就会把我们县医院,打造成全省最好的县级医院!我要让我们青川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在这里,平平安安地出生!我要让我们青川的每一个百姓,享受到良好的医疗待遇!”
“今天发生在这里的悲剧,绝不会,也绝不允许,在青川这片土地上,再发生第二次!”
说完,他放下了喇叭。
对着那口冰冷的薄皮棺材,对着那早已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对着在场所有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父老乡亲……
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
只有最真诚的承诺,和最坚决的态度。
整个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林远这番话,和他那份敢于担当的魄力,给彻底镇住了。
这个年轻人,嘴角还挂着刚刚被打时残留的血丝,然而他却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他被打的事,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是何等的胸襟和气魄,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县长,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又坚定的眼睛,他们心中那股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渐渐地,熄灭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丝被压抑了许久,重新燃起的希望。
人群中,那个一直拉着李二牛的老大爷,松开了手,他走到林远面前,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林县长,”他的声音,沙哑而又苍老,“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林远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大爷一家几口这几天被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几个大老爷们抱着头当众大哭。
而林远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当年四处求人借钱供他读书,为爷爷治病,那股的心酸与难过。
他也抱着眼前的父子几人,
“没事了,没事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林青天!您是我们青川的林青天!”
接着人群中不断地喊起,“林青天!”....“林青天!”.
第120章 屠龙少年
当最后一个情绪激动的家属,在林远目送下离开后。
那混乱了一整天的青川县人民医院,终于恢复了平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烧焦的橡胶味和人群散去后的汗味。
公安局长张强,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走到林远身边,声音沙哑:“林县长,您……您先回去休息吧。现场的取证和善后,交给我们……”
然而,林远只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迹,眼神平静得可怕。
“休息?”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栋住院大楼,说道,“两条人命还在这里躺着,几百个家庭的怨气还没散,我这个县长,睡得着吗?”
他没有理会张强的劝阻,而是径直走向了医院的行政办公楼。
顾盼立刻会意,紧随其后。
医院院长办公室。
院长王志坤,一个年近六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官僚,正和几个副院长、科室主任,坐在那里瑟瑟发抖。
他们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都害怕被愤怒的群众,揪出来暴打一顿。
当办公室的门,被林远一脚踹开时,所有人都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林……林县长!”王志坤看着眼前这个嘴角还带着血丝,眼神冰冷如刀的年轻人,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林远没有跟他们说一句废话。
他直接对跟在身后的张强,下达了第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局长!从现在开始,立刻查封医院过去三年的所有财务账目、药品采购记录、以及医疗器械的招投标合同!同时,封存本次事故中,所有相关的病历、手术记录和监控录像!”
“另外,”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主治医生,“将所有涉事医护人员,立刻带回局里,隔离审查!”
“是!”张强看着林远那股杀伐果断的气势,心中一凛,转身就去执行命令。
王志坤彻底慌了,他冲上来,试图辩解:“林县长!您……您不能这样!这不合程序!我们医院是县里的重点单位,您这样做,会……会影响我们正常的医疗秩序的!”
“程序?”林远笑了,那笑容,充满了冰冷的嘲讽。
“当你们的医生,因为操作失误,导致一尸两命的时候,你们跟他讲过程序吗?”
“当你们的领导,面对家属的悲痛,说出‘医药费打五折’这种混账话的时候,你们又讲过程序吗?”
“王院长,”林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在青川县,老百姓的命,就是最大的程序!老百姓的公道,就是最硬的规矩!”
“你,还有你们,”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医院领导,“从现在开始,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各自的办公室里,写检查!谁的检查不深刻,谁的问题交代不清楚,谁就第一个,给我滚蛋!”
说完,他不再看这群人那如同死灰般的脸色,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医院。
……
与此同时。
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烟雾缭绕中,周正国正通过秘书的实时汇报,和公安局内部渠道传回的现场视频。
当他看到林远独自一人,走进人潮;
当他看到林远被一棒敲出血,而毫无畏惧;
当他听到林远那三条直击人心的承诺;
当他看到那即将失控的暴乱,被这个年轻人三言两语就化为无形时……
他那张一向波澜不惊,仿佛万事尽在掌握的脸上,也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他对着身边的秘书,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王浩,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个林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啊。”
王浩低声附和:“书记,他确实很会鼓动人心,但终究是年轻,做事太冲动。”
“不。”周正国摇了摇头,“他不是在作秀,也不是冲动。他是真的懂群众懂人心,他很懂得如何利用人心,也真的敢下手。”
“你看他后面的动作,查账、抓人,快、准、狠,没有一丝犹豫。他这是要借着民愤这把刀,把医院这个脓包,彻底剜掉!”周正国站起身,走到窗边,喃喃自语。
“这个年轻人,真是的不简单呐,看来,我之前还是小看了他。”
“屠龙的勇士,自己也得先有龙鳞。他这一刀下去,固然痛快,但也把所有矛盾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王浩,通知下去,让大家都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人。”
周正国的内心十分纠结。
作为县委书记,作为青川县这盘棋的“棋手”,他可以,也应该立刻干预林远后续的行动。
因为他是一把手,维护稳定是他的第一要务。
林远这种近乎“失控”的做法,打破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平衡。
他只需要一个电话,就可以叫停公安局的查封行动,并将此事压下来,收归县委主导。
但是他不想。
或者说,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阻止他这么做。
青川县医院这颗毒瘤,烂了多少年,他比谁都清楚。
里面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牵扯到多少人的利益,他也心知肚明。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或者说,不敢轻易动。
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水至清则无鱼,有光照的地方,必定有阴影,这是官场亘古未变的规则。
他深谙此道。
而现在,林远来了。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个不管不顾的愣头青,拿着一把最锋利的刀,用最野蛮的方式,直接捅进了这个脓包最核心的位置。
他把所有的火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他成了那个破局者。
周正国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让他闹吧。”周正国心中盘算道,“我倒要看看,他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也顺便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都藏着些什么牛鬼蛇神。”
“林远,屠龙少年...”
周正国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121章 绝不能与县长为敌
夜,深了。
青川县的夜,带着山区特有的宁静与寒意。
然而,县公安局的大楼里,却灯火通明。
局长张强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他紧锁着眉头,来回踱步。
就在半小时前,他接到了审讯组的报告,审讯工作陷入僵局。
那个在事故中负有主要责任的主治医生刘主任,本名刘富贵,是个在医院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油条。
面对讯问,他表现得异常淡定,礼貌、配合、但一问三不知。
任你如何盘问,就是不吐露半点有用的信息。
张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背后,肯定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统一了口径。
刘富贵这是铁了心要硬扛到底。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顾盼推门而入,神色平静,与办公室里的焦躁气氛格格不入。
他手上,拿着一个看似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
“张局,”顾盼将档案袋放到张强的办公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林县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张强一愣,抬眼看向顾盼。
顾盼继续传达着林远的原话:“县长说,您不用亲自去审。把这里面的东西,在刘富贵面前,一样一样地‘展示’给他看。他看完,自然会开口的。”
“展示?”张强疑惑地拿起那个档案袋。
这里面装的,会是什么致命的证据?
难道林县长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拿到了什么内部账本或者行贿录音之类的证据?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然而,桌面上散落的,并非他想象中的机密文件,而是几张再普通不过的A4纸。
张强拿起第一张。
第一页,是个人资产与收入严重不匹配分析。
上面系统地罗列了刘富贵名下的房产、豪车,他儿子在澳洲的奢华生活,甚至还包括了他妻子名下持有的三家空壳公司的股权结构图,以及他在省城为一名年轻女性购置的公寓地址!
报告的最后,给出了一个刺眼的估算总值:逾八百万元。
张强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调查了,这是把刘富贵这个人,从里到外扒得一丝不挂!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二页。
而这一页的内容,让他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份总价高达1200万元的德国西门子核磁共振设备采购合同的影印件。
合同本身做得天衣无缝,流程齐全,公章鲜红。
在经办人一栏,赫然签着“刘富贵”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致命。
致命的是,在合同影印件的下方,并排贴着另一份文件,一份来自德国汉堡港海关的报关单!
报关单上清晰地显示,在合同签署的同一时期,从德国发往华夏青川县人民医院的,根本不是什么西门子设备,而是一台国产翻新组装设备,报关总价仅为150万人民币!
在这两份文件之间,有人用血红色的粗笔,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箭头,连接着两个价格,旁边标注着一个触目惊心、足以让任何人窒息的文字:
“1050万的差价,去向何方?”
报告的末尾,还有一行冰冷的打印小字,如同最后的判决书:
“经办人:刘富贵。最终审批人:王志坤。供应商:恒康药业。此行为已涉嫌构成合同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
“嘶——”张强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在发酸。
他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渐渐地他的心,由刚开是看到贪腐材料的愤怒,转化成了现在的震惊,甚至有点不寒而栗。
林远,这个年轻的县长,他是用了什么手段,可以获得如此精准的证据材料?
他一早就规划好了这一切吗?
这个年轻人,真的太可怕了。
无论以后局势如何,他都不想跟这个林县长做敌人,一点都不想。
这是他此刻最真切的想法。
……
公安局的临时审讯室内。
刘富贵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有恃无恐的微笑。
他很清楚,警方是不肯能无限期扣留他的。
他也很清楚,他的后台老板们,一定会在外围营救他。
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咬死不松口,院长和背后的人,就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捞出去。
大不了,就是个处分,风头过去,一切照旧。
审讯员又一次无功而返,铁门打开,走进来的是公安局长张强。
刘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强作镇定。
张强没有坐下,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将那几张A4纸,一张一张地,如同发牌一般,缓缓地,推到了刘富贵的面前。
“刘主任,辛苦了。”张强冷冷地说,“自己翻翻吧,看看你的‘身家’。”
刘富贵皱了皱眉,不屑地拿起了报告。当他看到封面上“黑石资本”那几个字时,心里莫名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那些被扒得干干净净的隐秘资产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半。
但他还在嘴硬:“这……这是污蔑!我不知道你们从哪弄来的假东西!”
张强没有理他,只是用手指了指第二页。
刘富贵颤抖着手翻了过去。当他看到那份熟悉的1200万采购合同和他自己的签名时,他还想狡辩:“这是正常的设备采购!手续齐全,完全合规!”
然而,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了下面那张来自德国的海关报关单上。
当那个用血红色标注出的,“1050万差价”映入他眼帘时。
刘富贵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极寒的冰窟,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不……不是我……”
极致的恐惧,让他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几乎是爬到了桌子边,双手死死地抓住桌沿,语无伦次地嘶吼道:
“是王志坤!都是他!是他让我这么干的!他说这是县里……是县里的领导……不!是....反正是领导点头的项目!钱……钱大部分都给了恒康药业的张德利,张德利又送给了王志坤!我……我只拿了二十万的好处费!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是被逼的!”
为了保命,他在瞬间,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甚至是一些猜测,都毫不犹豫地吼了出来。
张强看着眼前这个丑态百出的男人,心中再无波澜,
他再次对那个年轻县长的手段,感到了深深的战栗。
刘富贵的心理防线,就这样在短短的分钟内,被这几张轻飘飘的A4纸,彻底击溃。
不费一枪一弹,运筹帷幄,杀人诛心。
“绝不能与林县长为敌,绝对不能!”
崩溃的刘富贵,再次让张强加深了这个想法。
……
第122章 骇人听闻的乱象
凌晨两点,青川县委分配的宿舍内。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县城的零星灯火,眼中没有丝毫睡意。
顾盼刚刚已经通过电话,向他汇报了审讯的突破。
拿到了刘富贵的口供,这第一步棋,算是走稳了。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王志坤背后,站着的是恒康药业,而恒康药业背后,又是青川县哪一尊神佛?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柳眉的视频请求。
林远心中一暖,连忙接通。
视频刚一连接上,还不等林远开口,屏幕里就传来了柳眉那压抑着怒火。
“林远!你是不是疯了!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就敢一个人往几百号人堆里冲?又被人打了,你是不是一点都不考虑我们娘俩了!!!....”
屏幕里的柳眉,正穿着一身真丝睡袍,斜倚在沙发上。
她那张风情万种的俏脸,此刻却布满了寒霜,美眸中满是藏不住的怒气和心疼。
她显然知道了林远处理医院事件的遭遇。
林远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依旧隐隐作痛的后背,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没事……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柳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那一棍子要是打在后脑勺上呢?要是打在脊椎上呢?你还想不想要命了!你知不知道我看到视频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转过去,让我看看!”
林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只好苦笑着,略显笨拙地转过身,将后背对着手机摄像头。
露出衣服下面那骇人的淤青。
柳眉看着屏幕里他那略显僵硬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软了下来:“疼不疼?”
“早不疼了,皮糙肉厚。”林远转回身,笑着安慰道。
就在这时,屏幕里突然挤进来一个小脑袋,扎着两个可爱的羊角辫,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林远。
是瑶瑶。
“林远叔叔!”瑶瑶清脆地喊了一声,她的小脑袋晃了晃,疑惑地问,
“你为什么在跟妈妈玩‘转圈圈’呀?是不是不听话,妈妈罚你站墙角了?”
童言无忌。
林远忍不住笑出声来:“是啊,叔叔不听话,被妈妈教训了,正在罚站呢。”
柳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眼中的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伸手将瑶瑶揽进怀里,用脸颊蹭了蹭女儿的小脸,对着视频柔声说道:“瑶瑶,跟叔叔说,让他以后要乖乖的,不许再受伤了,不然我们就再也不理他了。”
“嗯!”瑶瑶用力地点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对着屏幕挥了挥小拳头,“林远叔叔,你要听话哦!不许再让坏人打你了!不然我就让妈妈去打坏人!妈妈可厉害了!”
看着这对母女的一唱一和,林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好,我答应瑶瑶,以后一定保护好自己。”他郑重地承诺道。
柳眉哄着瑶瑶去一旁玩玩具后,才重新看向屏幕里的林远。
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依然带着担忧。
“说正事吧。”柳眉的声音低沉了下来,“青川县医院这块骨头,不好啃。我查了一下,那个王志坤,在青川盘踞了十几年,关系网错综复杂。你今天这么一闹,算是把他逼到了墙角,但狗急了也会跳墙。”
她顿了顿:“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你为老百姓出头,我比谁都高兴。但你要想清楚,对付这种地头蛇,光有勇气和蛮力是不够的。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水搅浑,用各种盘外招来对付你。比如,发动一些不明真相的职工出来闹事,说你影响医院正常运营;或者找一些相熟的媒体,给你扣帽子。”
柳眉用最朴素的语言,点出了林远接下来最可能遇到的麻烦。
“你现在民心在手,这是你最大的优势。所以,下一步的关键,就是要把案子办成铁案。程序要合法,证据要确凿,让任何人都挑不出一点毛病。只有你自己在程序上站稳了脚,他们那些盘外招,才伤不到你分毫。”
柳眉说得对,在青川这个陌生的棋盘上,稳比快更重要。
“我明白了。”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别让我和瑶瑶太担心。”柳眉的脸上,她对着镜头,轻轻挥了挥手,“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挂断了视频。
林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他正准备去洗漱,电脑却“叮”地一声,弹出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苏菲。
邮件标题很简洁:《一些素材》。
当文件夹里的内容,展现在他眼前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里面不仅有今天医院门口,从各个刁钻角度拍摄的高清视频,将他如何安抚群众,记录得一清二楚。
更关键的是,里面还有几个用匿名者口吻命名的文件夹,标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关于院长王志坤侄子王小军承揽医院食堂及超市工程的举报信》
《青川县医院太平间“天价停尸费”调查录音》
《内部人士泣血揭露:近年来被替换掉的廉价医疗耗材详细清单及对比报告》
《青川县医院“护院队”——黑社会组织“龙虎堂”成员名单及恶行录》
《触目惊心!青川县人民医院“窃电硕鼠”调查图》
林远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一点。
他首先点开了那个名为《护院队恶行录》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段段摇晃的手机视频和愤怒的文字控诉。
视频里,几个满身纹身的壮汉,正对一个前来讨要说法的病人家属拳打脚踢。
“妈的!再来闹事,打断你的腿!”
“告诉你,在青川,得罪了王院长,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而视频角落里,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正叼着烟,冷笑着看着这一切。
举报者很贴心地在视频旁做了标注:刀疤强,龙虎堂堂主,王志坤的“干儿子”。
还有一段文字,本次医院冲突爆发的原因,是这伙黑恶势力,在收到医院指令后对受害者李大牛一家,进行殴打恐吓,引发众怒,百姓群起而攻之.....
林远立刻明白了。
原来真正点燃这场冲突的,就是这帮人!
接着,林远点开了《太平间“天价停尸费”调查录音》,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混杂着一个男人的叫骂。
“……我爸才刚走,你们就这么逼我们孤儿寡母吗?一天2000块的停尸费,你们怎么不去抢!”
“抢?告诉你,这就是规矩!交不起钱,就让你爸烂在外面!我王小军的地盘,别说县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我的规矩办事!”
这个王小军,就是举报信里提到的,院长王志坤的亲侄子!
林远关掉录音,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夹,那个标题最奇葩的《窃电硕鼠调查图》。
打开一看,饶是林远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被里面的内容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张手绘的医院周边电路图。
制图者显然是专业的电工,图上用红色的线条,清晰地标出了一条条被私自从医院主电缆上接出去的“盗电线”。
这些红线,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密密麻麻地连接向周边的十几户住宅。
在每一户的旁边,都标注着主人的名字和身份——副院长李某、后勤主任赵某、药剂科科长孙某……几乎囊括了医院所有的中层领导!
而最夸张的,是从住院部动力电缆上引出的一条最粗的红线,它一路蜿蜒,直接通向了医院后面一条街上,一个占地近千平米的灯火辉煌建筑。
在这座建筑的旁边,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红色感叹号,和一行让林远啼笑皆非的注释:
“飞龙网吧——院长王志坤之子王腾开设,青川县规模最大,常年稳居全县用电量榜首,但从未交过一分钱电费!”
“闻所未闻...真是骇人听闻...这群狗东西!”
林远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第123章 深夜谈话
深夜十一点,青川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林远没有让秘书顾盼陪同,独自一人,叩响了那扇代表着青川县最高权力的办公室门。
开门的,是周正国的心腹秘书王浩。
他看到林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立刻恭敬地侧身:“林县长,您来了。书记还在看文件,我这就去通报。”
“不用了。”周正国沉稳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让林远同志直接进来吧。”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古朴的台灯,光线柔和。
周正国穿着一身深色的居家便服,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捧着一本《资治通鉴》。
他身上没有了白天在会场上的强势与威严,更像一个正在静心夜读的学者。
而才40出头的年纪,就用上了老花镜,有点老态龙钟,这点的确有点让林远惊讶。
“周书记,这么晚了还打扰您,实在抱歉。”林远主动开口,姿态放得很正。
“坐吧。”周正国放下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这么晚过来,是有急事?”
“是的,书记。”林远没有落座,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好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关于县人民医院的事,太过骇人听闻,我认为,暂时还不适宜在会上公开讨论。所以,想先单独向您做个汇报。”
这番话,既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又给足了周正国作为“一把手”的尊重。
周正国既感觉心里满意,但又让他不满。
满意的是,他知道林远这个愣头青,横冲直撞的性格,也知道林远的背景复杂且强大,他也了解过林远之前的种种传闻。
但没想到,林远会主动来给他汇报,这给足了他面子,满足了下小小的虚荣心和权力欲。
可是当他看到林远带过来的材料是关于县人民医院的时候,他却十分抗拒,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想干预,他想躲着后方,让林远冲在前面。
周正国接过文件袋,拆开,将苏菲提供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材料,一张一张地,仔细翻阅。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他能清晰地看到,周正国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肌肉在不易察觉地抽动。
当看到那张手绘的“窃电硕鼠图”时,周正国端着茶杯的手,甚至都微微抖了一下。
许久,他才将所有材料,重新装回文件袋,缓缓地放在了桌上。
“岂有此理!无法无天!令人发指!简直令人发指!!”周正国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瞬间布满了当权者的怒气,
“一个县级医院,竟然烂到了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腐败问题,这是在挖我们党的根基,是在喝老百姓的血!”
这番言语配合周正国的表情,无论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表演上,都堪称完美。
然而,他发完火,却没有立刻下任何指示,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林远。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用一种极其平缓的语气,将那个最烫手的山芋,又扔了回来。
“林远同志,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你作为政府的一把手,主管全县的行政工作,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来了。
林远心中冷笑,但面上,却依旧是恭恭敬敬的严肃表情。
“报告周书记,我的意见是,彻查!一查到底!”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建议,立刻由公安机关和纪委,成立联合调查组,即刻介入!将王志坤、刘富贵等相关涉案人员,全部控制起来,深挖他们背后的利益链和保护伞!”
周正国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立刻反对,而是打起了官场上最常见,也最高明的太极。
“嗯……林远同志的决心,是好的。原则上,我是支持你的。”他缓缓说道,
“但是,这件事牵扯太广,医院又是民生要害部门。我们也要考虑到稳定的大局嘛。办案,既要雷厉风行,也要稳妥推进,更要讲究程序,对不对?”
林远知道,周正国这是不想沾手,想让他一个人,去当那把披荆斩棘的刀,去趟这片深不见底的浑水。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
“周书记,我明白了。”林远的脸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您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稳定和调查之间的关系。既然我们俩的意见是一致的,那我就立刻着手安排,让公安的同志先期介入,固定证据。同时,我也会与纪委的同志做好沟通,请他们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巧妙地,将周正国的“不反对”,直接解读为了“同意”。
周正国看着眼前这个滴水不漏的年轻人,心中暗骂一声“小狐狸”,但脸上却只能挂着赞许的微笑。
“嗯,你先去做工作吧。具体怎么操作,我们还是要按程序来嘛。”
“好的,周书记,那我就去办了。”林远不再给他任何打太极的机会,直接起身告辞。
走出书记办公室,走在那条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林远猛抽一口烟,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周正国想干什么,他非常清楚周正国的目的。
他来之前,也猜到了周正国会“不反对,不支持”。
然而,仅仅这样就够了,对林远来说,他已经有足够的操作空间了。
现在他已经有了最大的自由裁量权。
要知道青川县的纪委书记,李永,也是个有水平的人物。
他年近五十,戴着一副度数很深的黑框眼镜,头发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淡然表情。
在来青川之前,他曾在市委政策研究室,当了近十年的副调研员。
写得一手好文章,尤其擅长用最华丽的辞藻,去论证一些最空洞的观点。
在过去郝建和高建军斗得最激烈的那几年,青川官场人人自危,纷纷站队。
唯独他李永,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在浑浊的水里,游刃有余。
今天,他能陪郝书记去钓鱼,引经据典,从《渔父》谈到《孙子兵法》,把郝书记哄得心花怒放。
明天,他又能陪高县长去打球,谈笑风生,从区域经济谈到国际形势,让高县长引为知己。
他从不参与任何实质性的站队,也从不发表任何带有明确倾向的意见。
他最擅长的,就是在会议上,用最深奥的理论,去论证一个最中庸的观点。
久而久之,大家都给他取了个外号,“不粘锅”。
有人说他没担当,是个书呆子,除了会写文章,百无一用。
也有人说他大智若愚,深谙官场生存之道,是个真正的高人。
周正国空降之后,在考察了一圈人后,出人意料地,将他这个长期坐在冷板凳上的“不粘锅”,直接提拔到了纪委书记这个最要害的位置上。
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但林远知道,周正国这一步棋,走得极高。
因为,李永这种人,他没有派系,没有根基,他唯一的“靠山”,就是提拔他的周正国。
所以,他一定会对周正国,唯命是从。
周正国不明确点头,他李永,是绝不可能,为了自己这个新来的县长,去得罪县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的。
想让纪委这把最锋利的刀出手,要么,有书记的明确指令;要么,就得通过常委会的集体决议。
这是官场最基本的规则。
林远,现在没有第三条路。
第124章 民生艰难
青川县纪委,书记办公室。
“不粘锅”李永,正戴着他那副度数很深的黑框眼镜,用一套紫砂茶具,冲泡着今年的明前龙井。
茶香四溢,与他那间挂满了名家字画,充满了书卷气的办公室,相得益彰。
当林远推门而入时,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平淡说道:“林县长,来了。坐,尝尝我这新到的雨前龙井。”
林远心中冷笑,他知道,对付这种老狐狸,必须单刀直入。
“李书记,茶我就不喝了。”林远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直接放在了他的茶盘边上,
“我今天来,是想请您,为我们县医院的案子,掌掌舵。”
李永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林远,脸上依旧是淡然:“林县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医院的案子,不是你们政府主导,公安机关在查吗?我们纪委,不好过早介入,打乱你们的工作节奏嘛。还是要讲究程序,对不对?”
好一个“讲究程序”。
林远笑了。
“李书记,您误会了。”他往前一步,
“我不是来请求您介入,我是来传达周书记的指示。”
他继续说道:“昨天,我已经就此事,单独向周书记做了汇报。周书记对医院的乱象,感到触目惊心,痛心疾首!他明确指示,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坏,必须由纪委牵头,公安配合,成立调查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李永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唉,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我们这些老同志,理应支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林县长,你也知道,我们纪委最近人手也紧张。这样吧,我先安排我们纪检监察室的两位年轻同志,小刘和小王,先期加入你们的专案组,配合公安同志,收集一下线索。你看怎么样?”
只派两个新人?
林远心中冷笑,但面上却立刻露出了感激的表情:“太好了!有李书记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他把一顶高帽,稳稳地扣了上去,不给李永任何反悔的机会。
……
然而,林远刚从李永那里出来,秘书顾盼,脸色古怪地汇报道:“县长,刚刚接到县委办的通知,周书记今天一早,就动身去省委党校,参加为期半个月的理论学习班了。”
“临走前,周书记特意嘱咐,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县里的日常工作,由您全权负责。他还说,他完全相信,也完全支持林远同志,放手去干,大胆去闯!”
林远听完,差点没气笑出来。
好一招金蝉脱壳!
他这是把所有的“尚方宝剑”都给了自己,然后自己跑得比谁都快,把所有的雷,都留给自己一个人扛!
公安局长张强,在接到林远的电话,被要求抽调精干警力,与纪委组成联合专案组时,也是一脸的尴尬和为难。
他本是周正国的人,书记临走前的暗示,他心知肚明。
他本不想与林远捆绑得太深,可一想到林远那手段,他打心底里发怵。
最终,他也学着李永,打了个太极,只派了几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民警,加入了专案组。
同时,为了表明自己“积极配合”的态度,他大张旗鼓地,在医院门口和公安局门口,设立了两个举报信箱。
……
联合专案组,就这样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草草成立了。
林远看着眼前这几个新人和菜鸟组成的专案组,心中没有半分气馁。
他带着顾盼和专案组的几个年轻人,第一站,就来到了死者李大牛的家。
那是一间坐落在城郊棚户区,低矮潮湿的土坯房。
当林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他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刺痛了。
墙壁被烟火熏得黢黑,唯一的电器是一台吱呀作响的旧风扇。
李大牛,这个昨天还算壮实的汉子,此刻却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呆呆地坐在小板凳上,双眼无神。
他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则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旁边放着一个空了一半的氧气瓶。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正懂事地,用一条湿毛巾,为奶奶擦拭着额头。
看到林远他们进来,一家人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麻木。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带来的米、面、油,和几千块钱的慰问金,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大哥,”他走到李大牛面前,蹲下身,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来晚了。”
李大牛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说话。
“大哥,我知道你们害怕。”林远看到李大牛如此表现,心中依然明白,
“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们了?”
李大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旁的老父亲,再也忍不住抽泣。
“林县长……”老人颤巍巍地开口,“二牛已经被抓走了。”
“前天晚上,村支书带着几个人,来我们家了。直接让人绑走了二牛,说二牛打了县长,要判刑!他们……他们还说,大牛媳妇的死,是她自己命不好,让我们不要再闹了。再闹下去,我们家那点低保,还有我孙女上学的补助,就……就全没了……”
“他们还说,您……您是新来的官,三把火烧完了就走了。我们得罪了村里,以后,就别想在这儿过安生日子了……”
村长这些人,明显是在误导李大牛他们,让他们以为,是林远下达的命令抓的李二牛。让他们以为林远也是在作秀....
林远的心此刻是怒火中烧,“这帮混蛋!”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孩子,别怕。”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大牛,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大哥!你看着我!”
李大牛缓缓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我知道你们受了委屈,我知道你们害怕报复!”林远的声音,掷地有声,“但是,请你们相信我!”
“我是没办法一直留在青川,但是我这来青川,就是要把这帮混蛋一网打尽!”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李大牛的心上!
他那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林远面前,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
“林县长!我们……我们只是想活着啊!”
“我媳妇她……她走的时候,还跟我说,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一家人,就好好过日子……再苦再累,都有个盼头……”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啊!”
“我们只是想活着,林县长,为什么他们连让我们活着的希望,都不给啊!”
这泣血的控诉,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林远将他搀扶起来,看着这一家支离破碎的苦命人,心里五味杂陈。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对着这一家人,也对着身后那些围观而来的村民们,郑重地说道:
“你们都要好好生活。”
“我保证,你们的生活,会好起来的。”
林远他们刚上车,准备走,一辆崭新的奥迪A6疾驰而来,停在了林远一行人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梳着分头,带着大金链子,一脸猥琐想的中年男人,腆着笑脸伸出双手,喘着粗气,急急慌慌向林远走来:“林..林县长,您..您过来也不提前给下面打个招呼,我...我招待不周,该罚该罚!您赎罪!!”
而围观的群众和李大牛一家看到此人,犹如老鼠见到猫,人群呼啦一下向四周散开。
不用介绍,林远就知道,眼前这货就是这村的村支书了。
第125章 霸气的县长
李大牛家的小院门口,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那个新来的奥迪A6车主,村支书张富贵,此刻正上演着他最擅长的变脸绝技。
他先是挤开人群,一把抓住林远的手,堆满了“发自内心”的心疼和关切。
“哎哟!林县长!我的好县长!您这是受苦了啊!”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悲愤,“您放心,打人的那个浑小子李二牛,我已经狠狠地批评教育过了!这小子就是个没脑子的浑球,不懂事,回头我让他给您磕头赔罪!”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才是林远最贴心的下属,最亲的家人。
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又换上了一副左右为难的表情,开始为李家求情。
“林县长,您大人有大量。李大牛家也确实可怜,媳妇没了,孩子也没了,这心里憋着火,一时冲动,才干出这种糊涂事。”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看似公允的语气说道,“我寻思着,这事就这么算了吧?您看,您也没啥大事,他们家也赔不起。咱们就当……就当是支援贫困户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阴险。
他巧妙地将“暴力袭警、冲击医院”的恶性事件,偷换概念成了家属一时冲动的糊涂事,又用支援贫困户这种话,来堵林远的嘴。
如果你林远追究,那你就是不大度,就是跟可怜的贫困户过不去。
而对于他非法绑走李二牛一事,他只字未提。
他的话,则让不明所以的群众以为,他绑走李二牛,完全是受林远指使。
这种的卑劣手段,大言不惭的谎话,他居然能站在道德制高点,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的说出来。
这是一个典型江湖老骗子、老流氓,林远一眼便看出此人是什么货色。
林远全程没有说话,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张富贵表演,眼神平静。
张富贵见林远的表情,还以为自己的招式奏效了,他并不知道,此时的他,已被这位年轻的县长,打上了老骗子、老流氓的标签。
于是乎,他的胆子更大了。
他转过身,走到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李大牛身边,用一种语重心长的态度,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大牛啊,听见没?林县长是好领导,不会跟你们计较的。你可别不识抬举!再闹下去了,我可就真公事公办了!”
他凑到李大牛耳边,压低声音,阴冷地威胁道:“再闹下去,影响了村里的和谐稳定,到时候村里给你家评的那个‘低保户’资格,还有你闺女上学的补助,我这个当书记的,可就不好办了啊。”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李大牛的心里。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张富贵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沉默不语的新县长,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不敢再说话,甚至下意识地,拉着家人后退了一步。
周围的村民们,也看出了门道,开始交头接耳。
而与张富贵同来的几个爪牙恶犬,也开始趁机起哄了。
“算了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别闹了。”
“就是,张书记也是为了大家好,你们可别再闹事了。”
整个场面,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一边,是张富贵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的嚣张得意;
另一边,是李大牛一家的无声哭泣和大部分村民的敢怒不敢言。
所有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了林远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新来的县长,到底是会选择“顾全大局”,还是会选择“主持公道”。
张富贵自以为已经掌控了全场,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来结束这场由他主导的“闹剧”。
就在这时,林远,他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没有看张富贵,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已经彻底绝望的李大牛。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哥,你放心。”
“从今天起,你们家的低保,谁也动不了。你女儿上学的补助,一分钱都不会少。”
说完,林远才将那冰冷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张富贵的脸上。
他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不见。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说道:“张富贵,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大前村的村支书了。”
没有证据,没有罪名,没有流程。
就是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直接宣判了一个在大前村作威作福了近十年的村支书的“政治死刑”!
张富贵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他那张油腻的脸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了起来。
这货本就是个流氓地痞出身,仗着在镇政府有点亲戚,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而他也是个人精,他知道他的那位亲戚,更是背靠县委某位大老爷,因此他并不怕林远这个新来的县长。
在他看来,林远只不过是个下来镀金的愣头青,能有什么水平。
他的思想观念里,一直有个执念,那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认为自己就是这里最大的地头蛇,林远想拿他开刀,他当然一百个不愿意。
此时的他,也不装,不演了。
“你……你凭什么?!”他指着林远,嘶吼道,“你说免就免?你当你是谁?你这不合程序!我要去县委告你!我要去市里告你!”
而李大牛一家,和围观的村民们,他们想笑,想欢呼,但又因为长久以来的恐惧,而不敢表露,只能死死地捂住嘴。
那样子,憋的是相当难受。
而所有村民,他们看着林远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敬仰。
他们觉得林远像是一个从天而降解救他们出火海的神明。
林远没有再理会张富贵的咆哮,他只是转头,对身旁的顾盼,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道:
“小顾,记一下。”
“通知镇政府,村支书暂时由李大牛同志代理。”
说完,林远转过头,对着村民们说 :“各位乡亲们,李大牛同志,勤劳本分,踏实善良。我认为他来做村支书,一定能带给村里办好事、做实事。大家觉得对吗?”
“对!”一个小伙子率先开口喊道。
紧接着是更多人的声音。
“太好了,大牛一定会对咱们好的。”
“就是、就是,咱们有盼头了。”
李大牛和他的老父亲则激动的双目含泪,他们走到林远跟前,紧紧握住了林远的手。
张富贵恶狠狠的瞪了众人一眼,丢下一句“走着瞧!”
带着他的那帮爪牙,灰溜溜的走了。
第126章 村支书的后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常务副县长何平,便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怒气,直接冲进了青川县政府大院。
他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径直闯进了林远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砰”的一声,他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相关条例,狠狠地摔在了林远的办公桌上,那声音,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林县长!你真是好大的官威啊!”何平的脸上,写满怒火。
他指着那份文件,质问道,“我倒想问问你,你凭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免掉一个经过组织程序选举出来的村支书?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还有没有我们县委这些老同志?”
林远此刻正在慢条斯理地,用一块干净的绒布,擦拭着自己的电脑。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暴怒的何平,只是淡淡地开口:“何县长,消消气。坐下喝杯茶。张富贵同志在群众中的反映很不好,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先行停职’的建议,也是为了稳定大前村的局面嘛。”
“建议?你那叫建议吗?你那是命令!是独断专行!”何平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陡然拔高,
“我告诉你,林远,大前村是属于大石镇管辖的,张富贵的人事任免,必须由大石镇的党委来研究决定!你一个县长,手不要伸得太长了!你那个所谓的‘建议’,镇里必须开会讨论,不能搞你的一言堂!”
林远终于擦完了电脑,他抬起头,看向何平。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被质问的窘迫,反而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这个张富贵的堂哥,正是大石镇的镇委书记张红龙。而张红龙,则是何平的远方表弟。
林远对他们这些关系,早已了然于胸。
“哎呀,何县长,还是您考虑得周全,经验比我丰富。”他站起身,主动为何平倒了杯水,“您说得对,是我年轻,考虑问题不周全了,有时候做事是急了点。这件事,确实应该由镇里来走程序。我完全尊重,也完全服从大石镇党委的集体决议。”
这番突如其来的“服软”,让准备了一肚子质问和理论的何平,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间没了着力点。
他看着林远那张真诚的脸,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者的倨傲。
他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背着手,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居高临下地说道:“你知道就好!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更要懂得讲规矩!”
说完,他看都没看那杯水,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他从来没有把这位年轻的县长当过一盘菜,他认为这个林远完全是靠女人吃软饭上位。
关键是,你上位就上位,可林远偏偏又跑到了青川,抢走了他的县长位置。
更让他暴怒的是,林远不仅抢了他的位置,还动他的人。
这让他如何不恼火。
他心里冷笑着:哼,愣头青,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
当天下午,大石镇党委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镇委书记张红龙,也就是张富贵的堂哥,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参会的几个镇领导,有的在低头打着瞌睡,有的在兴致勃勃地刷着短视频,气氛极其散漫,仿佛这不是一场决定干部命运的严肃会议,而是一场午后的茶话会。
“咳咳!”张红龙清了清嗓子,为会议开了场,“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很重要!是关于我们大前村张富贵同志的问题。县里的林县长,对富贵同志的工作,提出了一些‘不同意见’。我们作为一级党委,要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对这件事,进行一个公正的处理。”
镇长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开始和稀泥:“书记说得对。富贵同志嘛,工作方法是简单了点,但出发点是好的嘛!也是为了村里的稳定嘛!我看,就是个误会!”
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更是直接拍起了马屁:“就是就是!富贵书记为了村里,那是操碎了心,磨破了嘴,跑断了腿!这次的事,我看就是那个李大牛,不识好歹,恩将仇报!”
经过一番“热烈而友好”的讨论,会议全票通过,最终形成了一份堪称滑稽的决议:鉴于张富贵同志认错态度良好,且考虑到其多年来为村里做出的巨大贡献,决定仅对其进行通报批评处理,并要求其深刻检讨。”
这个处理结果,通过张红龙的嘴,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张富贵的耳朵里。
张富贵得知后,更是嚣张到了极点。
当晚,他便在乡里最豪华的“皇家KtV”,订了一个最大的包厢,宴请堂哥张红龙和镇里的一众“功臣”。
昏暗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桌上摆满了高档的洋酒和果盘。
张富贵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姐,扯着嗓子,放声高歌。
他端着一杯兑了绿茶的洋酒,走到堂哥张红龙面前,满脸谄媚,声音大得盖过了音乐:“哥!还是你牛逼!一句话,就让那个姓林的吃了个哑巴亏!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还想跟我斗?”
张红龙被捧得飘飘然,醉醺醺地摆了摆手:“富贵,你放心!有哥在,有何县长在,这青川的天,就翻不了!那个姓林的,就是个过江龙,蹦跶不了几天!来,喝酒!”
就在众人喝得最嗨,玩得最疯,准备进行下一个更刺激的“节目”时——
“砰!!!”
一声巨响!
包厢那包着软皮的大门,竟然被人从外面,一脚暴力踹开!
音乐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是市公安局刑侦队长张雷,和他身后十几名荷枪实弹的特警队员!
那黑洞洞的枪口,像死神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包厢里的每一个人。
张富贵看到这阵仗,酒瞬间醒了一半,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堂哥身后躲。
张雷没有理会其他人,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死死地锁定了张富贵。
他走到张富贵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逮捕令,在他眼前晃了晃。
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富贵,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拘禁罪、寻衅滋事罪、职务侵占罪……现在正式逮捕你!”
第127章 吓尿了
KtV包厢里,那刺耳的音乐,早已被死一般的寂静所取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酒精、香水的古怪味道。
镇委书记张红龙,就那么呆呆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他看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堂弟,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两个荷枪实弹的特警,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那种不容置疑的暴力威压。
那黑洞洞的枪口,仿佛带着死亡的气息,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他引以为傲的权力、关系、人脉,在这一刻,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无力。
这对他和张富贵这种盘踞一方的恶霸们,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们平日是横行嚣张,这大石镇可以说是呼风唤雨。
然而,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告诉我们你的姓名!你是不是张富贵?”张雷瞪着眼睛对张富贵问道,他们这是在确认身份。
那个张富贵,也早已吓破了胆。
浑身抖的如筛糠,整个人是一种呆傻状态。
此刻他的脑袋已经宕机了,压根听不到张雷的问话。
他再也没有平时的那种霸道村支书的做派。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嚣张和淫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的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根本无法站立。
“报告队长!嫌疑人身份已核实!是张富贵无疑!”
一名队员见张富贵不说话,用随身pdA对张富贵进行了面部识别认证。
“带走!”
两名精壮的特警,半拖半架地,将张富贵往外拖。
就在他被拖出包厢门,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黄色的液体在KtV那华丽的地毯上,留下了一滩刺眼的的痕迹,散发出一股尿骚味。
张富贵这货,竟然当众,吓尿了裤子。
如果平日里被他欺负的村民看到,他们的张书记此时的丑态,一定会拍手叫好,放鞭炮庆祝。
直到特警的车队,带着刺耳的警笛声,消失在夜色之中,张红龙才像一个被抽掉了支架的木偶,浑身一软,瘫倒在了沙发上。
他足足花了半分钟,才从那极致的惊恐中,缓过神来。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
接着摸出手机,那只平日里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却抖得连解锁键都按了好几次才成功。
他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结结巴巴地,几乎是用哭腔喊道:“大……大哥!不……不好了!富……富贵他……他被抓……抓走了!”
电话那头,常务副县长何平,正睡得迷迷糊糊,被这通电话吵醒,下意识地问道:“谁被抓了?你说谁?”
“是富贵!张富贵!”张红龙的声音里,带着无助的哀嚎,“是市局的人!直接带了特警!荷枪实弹的!哥,他们……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啊!”
“市局?特警?”
何平的睡意,瞬间被这几个字,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后背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对着电话,压低声音,冷冷地问道:“什么时候?在哪里?谁带的队?别着急,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红龙将刚才发生的一切,语无伦次地,又重复了一遍。
听完之后,何平只感觉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你们两个混蛋!”他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对着电话咆哮起来,“我他妈早就告诉过你们!要低调!要低调!别他妈整天招摇过市!现在好了!让人抓了个现行!你们是猪吗!”
“哥……哥,我错了……现在……现在该怎么办啊?”张红龙的声音,像个快要被淹死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怎么办?我他妈知道怎么办?!”何平怒吼一声,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他烦躁地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大脑在飞速运转。
林远!
一定是他!
这个小王八蛋,表面上跟我服软,背地里,竟然玩了这么一手阴的!
他想立刻冲到林远的办公室,去质问,去咆哮!
他穿好衣服,抓起车钥匙,怒气冲冲地就往楼下冲。
然而,当他坐进自己那辆黑色的奥迪A6,手刚刚放到点火按钮上时,他的动作,却猛地停住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
林远,他为什么不直接用县里的公安,而是要绕一个大圈子,从市局调人?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自己玩什么你争我斗的官场游戏!
他这是在用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表明一个态度:
青川县内部的这点破事,在我林远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我想动谁,随时可以从市里,甚至更高层面,调来雷霆之力!
他现在要是怒气冲冲地跑过去找林远,非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坐实自己和张富贵关系匪浅”的嫌疑,留下一个天大的把柄!
这个年轻人,太狠了!也太毒了!
何平的后背,彻底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已经扛不住了。
他必须立刻,马上,去找那个唯一有可能能压得住林远的人!
他颤抖着手,再次拿出手机,找到了县委书记周正国的号码。
然而,就在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他又停住了。
不行!
电话里说这种事,太危险了!万一被他们也监听了呢?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一眼导航上的路线。
省城,距离青川,不过四百公里。
连夜开车过去,天亮之前,就能到!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一脚油门!
黑色的奥迪A6,像一支离弦的箭,冲进了无边的黑夜,向着省城的方向,疯狂地,疾驰而去!
第128章 周正国怒了
凌晨五点半的省城,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灰。
街道上空旷无人,只有环卫车洒水的“沙沙”声,和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清冷的晨雾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带着一路的风尘和疲惫,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省委党校那扇庄严的大门前。
何平推开车门,一股寒气瞬间将他包裹。
他已经连续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双眼布满血丝,那身本该笔挺的西装,也早已被汗水和焦虑浸得皱巴巴。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栋栋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肃穆的学员楼,感觉自己的心脏,正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五分。
他知道周书记有低血糖,有严重的起床气。
他也知道,周书记的作息,像钟表一样精准,雷打不动的六点半起床。
但现在,他等不了了。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他只在最紧急情况下才敢拨打的号码。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响了足足五声,就在何平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时,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什么事?”
听筒里,传来周正国略略迷糊略带恼怒的声音。
很明显因为被打扰了睡眠,他十分不满。
那声音,像一块冰,瞬间冻得何平一个激灵。
他知道,周正国的意思是:你最好真的有天大的事,否则,你就死定了。
“周……周书记,实在对不起,这么早打扰您休息。”何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和颤抖,“我有……有十万火急的情况,必须……必须当面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这三秒,对何平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6号学员楼,216。”
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话,随即,电话便被利落地挂断。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嘟”挂线声,
何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
……
周正国的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丝质睡衣,脸上还带着未睡醒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
他静静地听着何平的汇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十分钟,何平口若悬河的足足汇报了十分钟。
“……书记,他林远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把我们县委放在眼里!他绕开县委,绕开您,直接从市里调特警,荷枪实弹地冲进镇里抓人!这哪里是办案?这分明就是搞政变!现在整个大石镇的干部,人心惶惶,工作都快没法开展了!”
何平说得声泪俱下,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酷吏欺压,却还在为大局着想的忠臣。
“书记,这是在打我们县委的脸啊,让我们县委以后还如何管理下面的乡镇,如何面对青川285万百姓?”
何平见周正国一直没有说话,他继续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他说打县委的脸,其实就是说打周正国的脸。
只是他万万不敢直接说“打周正国的脸”,所以绕了个圈子。
周正国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但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何平的话,他何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他却认为何平说的没有任何问题。
这不就是在打他周正国的脸吗?
这么大的动作,林远居然没有向县委汇报,没有给他这个书记通气。
更过分的是,他居然让市局直接插手,在夜总会里抓捕了张富贵。
林远这个愣头青,到底是要干什么?要连他这个书记一起干掉吗?
这让他如何能不惊讶?如何能不愤怒?
周正国这个老狐狸,他原本的计划,堪称完美。
他想借林远这把“刀”,去砍一砍青川那些盘根错节的“烂树根”。
等到林远把那些最难啃的骨头都啃下来,把那些最招人恨的恶人和人嫌狗烦的官场两面派都得罪光了。
定然会有诸多的人跑到他这来告状,甚至会有人把状告到市里、告到省里。
等到这个时候,他再以县委书记这个班长的身份,站出来,收拾残局。
那时,他既能收获林远反腐的政绩,又能以宽宏大量的姿态,安抚那些被林远“误伤”的干部,让所有人的都对他周正国感恩戴德。
那么那些老油条、两面派,还不都收归己用。
而林远,这个“愣头青”,则会因为手段过于激烈,被彻底孤立,成为一个内外受敌的“孤臣”。
一个工作圈子里,被集体排斥的人,任他有日天的本领,通天的关系,也会寸步难行。
当然,周正国很清楚,林远的施政措施,百姓会支持他,可是百姓的支持有个p用呢?
最后,要么林远对他周正规俯首称臣,要么辞去县长职务,灰溜溜的滚出青川。
周正国认为,这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该有的手腕。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
林远这把刀,竟然锋利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仅砍了树根,现在,竟然还想把火,直接烧到自己的后院里来!
何平是谁?
那是他周正国一手提拔起来的常务副县长!
是他用来掌控政府工作,制衡林远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林远动何平的人,就等于是在直接打他周正国的脸!
这是在向他宣战!
这个年轻人,难道真的以为,自己有点背景有点后台,就可以在青川为所欲为了吗?
他难道真的想连我这个县委书记,也一起收拾了?
想到这里,一股被无名邪火充斥着他的脑门,让他感觉脑袋晕晕的。
血压上来了。
这位城府极深的书记,似乎被林远破防了。
他缓缓地放下茶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露出了冰冷的杀意。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县委办公室主任的号码。
他冷冷的下达了一个指令。
“通知所有的县委班子成员,今天下午两点,准时到一号会议室开会。”
“请明确传达我的话,记住!是一个都不许缺席!”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还是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去吧!做好你的分内工作。”
何平心中一凛,他知道,书记已经动了真怒。
他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当他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那张悲愤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林远,你的死期,到了。
第129章 众矢之的
下午两点,青川县委一号会议室。
县委书记周正国,端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那“笃、笃、笃”的声音,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上。
他的右手边,是常务副县长何平,一脸的义愤填膺,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再往下,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所有常委,都到齐了。
他们或低头看文件,或假装喝水,但眼神的余光,却都在偷偷地,瞟向那个坐在周正国左手边的年轻人。
县长,林远。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或不安,甚至还带着闲庭信步的从容。
他正低着头,用手机看着一份文件,仿佛这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与他毫无关系。
“咳咳!”
周正国清了清嗓子,那“笃笃”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临时召开。主要讨论一个问题,”周正国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是关于昨天大石镇张富贵被抓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林远的身上。
开始了他的发言,他先说道。
“我们的某些同志,年轻干劲,有冲劲,这是好事,我也很支持这些年轻干部的工作。”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是!不把组织纪律放在眼里,不把我们县委这个集体放在眼里!绕开县委,擅自行动,甚至引来了上级部门的直接干预!那就是不讲政治规矩,不讲工作原则了!这造成了多么恶劣的影响?让下面的干部怎么看我们?让兄弟县市怎么看我们青川?”
周正国的声音,越来越严厉,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的射向林远。
“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是个人英雄主义在作祟!是对我们县委集体领导原则的公然挑衅!”
话音刚落,何平立刻“砰”的一声,拍案而起!
“书记说得对!”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指着林远,厉声质问道,
“林远同志!我请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县委?还有没有书记?张富贵就算有问题,也应该由我们县纪委和公安局来调查,由大石镇党委来处理!你凭什么绕开我们,直接捅到市里去?你这是想干什么?想向市领导邀功吗?还是觉得我们青川县委,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连一个村干部都处理不了?”
何平的补刀,又狠又准,直接给林远扣上了“目无组织”、“越级邀功”两顶大帽子。
紧接着,其他的常委,也纷纷开始表态。
组织部长卢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林县长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嘛。这么一搞,我们以后的人事工作,还怎么开展?”
宣传部长王德发推了推眼镜,一脸忧虑:“是啊,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我们青川官场要地震了,人心惶惶,这非常不利于我们稳定大局啊。”
政法委书记沈伟,县公安局长张强的直接领导,虽然是自林远上任后,第一次参加常委会。
但他却十分直接的说道:“林县长,你让市局直接插手我们县里的案子,这是对我们县政法系统工作能力的一种公然否定!我个人,表示强烈抗议!”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都成了对林远的批斗大会。
所有的指责,所有的非议,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他成了众矢之的。
然而,从始至终,林远都没有抬头。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所有人的发言,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说完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
“既然说完了,那该轮到我了。”
他没有理会那些扣过来的帽子,而是将目光,直视着周正国。
“周书记,各位常委。在讨论我‘程序’问题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将手机连接到会议室的投影仪上。
下一秒,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那是李大牛家那间破败的土坯房,是他一家人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睛,是他女儿那瘦弱的身影。
紧接着,是一份份详细的材料。
“张富贵,大前村村支书。利用职权,侵吞扶贫款、低保款,共计2700万余元。”
“长期霸占村集体土地,修建私人会所,用于赌博和非法交易。”
“组织‘护村队’,实际上是黑社会性质的打手团伙,多次殴打、恐吓村民,致三人重伤,十二人轻伤。”
“就在前天,他还涉嫌非法拘禁村民李二牛,意图对其进行打击报复。”
林远的声音,平静而又冰冷。
“各位,这些证据,不是我空口白牙说的。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相关的卷宗,现在就封存在县公安局的档案室,和县纪委的证物室里。这一点,在座的政法委书记和纪委的李书记,随时可以派人去核实。”
他看了看始终没有表态的李永,顿了顿,话锋一转。
“至于,为什么市局会突然介入抓人……”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按照程序,让县里的同志先期固定证据。或许市局的同志掌握了张富贵涉嫌重大犯罪的线索,认为案情紧急,所以才决定提级办理吧。”
“毕竟,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不涉及重大犯罪,市局的同志,也不可能如此兴师动众,不打一声招呼,对不对?”
林远说完,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常委,都面面相觑。
周正国的脸色,最为难看。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蓄满了力,准备打出一记重拳的拳击手,结果却一拳,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
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发难,都被林远光明正大的解释,给化解了。
何平当然看出了周正国的愤怒和尴尬,他再次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林远。
“林县长!你说县公安和纪委固定了证据,又说你不知道市局介入的原因!那么我想请问你,你能为你今天在常委会上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任吗?”
他这是在进行最后的挣扎,试图用对林远进行最后的施压。
然而,林远甚至都没有抬眼看他。
他只是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缓缓地说道:
“作为青川县的县长,查处干部的腐败,维护百姓的利益,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这句话,像是在回答何平,又好像,压根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第130章 张红龙失联
这场声势浩大突然召开的县委常委会,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没有形成任何决议,没有下发任何文件。
甚至连一份像样的会议纪要,都没有。
当周正国沉着脸,宣布“散会”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里,弥漫着说不出的尴尬和压抑。
常委们一个个站起身,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刻意地绕开了林远所在的方向,快步离去。
他们的脸上情绪,各有特色,十分复杂。
有震惊,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排斥和疏离。
林远那份关于张富贵的贪腐报告,以及他不亢不卑的发言,像一颗重磅炸弹,虽然震得他们哑口无言。
但也同样,在他们和林远之间,编织出了一道深深的隔阂。
这个新来的县长,太狠了!也太不讲“规矩”了!
他今天能为了一个村民,就掀翻一个村支书。
那明天,他会不会为了别的什么事,就把火,烧到自己的身上?
这是所有参会人员的一致想法。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远一点。
林远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群青川县最有权势的人,一个个从自己身边走过。
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这个圈子之外。
他此刻仿佛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何平余怒未消,还在愤愤不平地向周正国吐槽着。
“书记!就这么算了?这个林远,今天在常委会上,简直是无法无天!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书记?他这分明就是没把我们整个县委班子放在眼里!”
“他那是什么态度?一句‘我不知道’,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这小子,太滑头了!我们必须想办法,给他点颜色看看!否则,以后这政府工作,还怎么开展?他还不把天都给捅破了?”
周正国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何平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缓缓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他站起身,走到何平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呵呵……”周正国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些意味深长。
“小何啊,”他看着一脸错愕的何平,缓缓说道,“你还没看明白吗?”
何平一愣:“书记,我……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你啊,看问题,还是太表面了。”周正国走到窗边,背着手,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你只看到了他今天在会上,如何巧舌如簧,如何嚣张跋扈。”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你没发现吗?从今天的会议结束起,在这青川县,已经没有人,再敢支持他了。”
“一个被整个班子孤立的县长,一个政令出不了政府大院的县长,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有通天的背景,又能怎么样呢?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周正国的话,瞬间拨开了何平脑中的迷雾。
他呆住了。
是啊!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林远今天虽然赢了场面,但他却输掉了整个班子的支持。
他得罪了几乎所有的常委,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人敬而远之的政治狂人。
一个没有支持者,没有执行者的领导,那就是一个被架空的光杆司令。
他以后在青川,将会寸步难行。
想通了这一层,何平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狂喜。
“书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您……您真是高瞻远瞩!”
周正国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所以,你还在抱怨什么?你还不明白,你现在,需要做什么吗?”
何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野心。
“书记,您放心!”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林远不好混了!我有能力,也有信心,承担起县长该承担的职责!绝不会让您失望!”
周正国欣慰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然而,就在这二人,都沉浸在“运筹帷幄,大局已定”的喜悦中时,不出意外,又发生意外了。
何平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镇派出所所长的电话。
他皱了皱眉,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
“何……何县长!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何平心中一沉:“慌什么!慢慢说!”
“张……张红龙……张书记他……他失联了!”
“什么?!”
何平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正国,只见周正国那张刚刚还挂着微笑的脸,在听到“张红龙失联”这几个字时,瞬间,变得比锅底还要黑!
“失联是什么意思?!”何平对着电话咆哮道,“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我……我们也不知道啊!”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快哭了,“他今天下午,开完会就回镇里了。晚上,他老婆打电话,说他一直没回家,手机也关机了。我们派人去他办公室、宿舍都找了,都没人!问了他的司机,司机说,下午送他到镇政府门口,就让他回去了……现在,我们把整个镇都快翻过来了,就是找不到人啊!”
“啪嗒。”
何平的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毯上。
张富贵刚刚被抓,张红龙就失联了。
这……这也太巧了吧?
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在两人的心中,疯狂地滋生。
难道……
第131章 投鼠忌器
张红龙的突然失联,着实让周正国与何平惊到了。
周正国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烦躁。
他不再安坐,而是焦躁地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将整个办公室,搞得乌烟瘴气。
何平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脸上满脸惶恐和不安。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周正国,终于忍不住,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书记……张红龙他……他不会真的被‘规’了吧?这……这是不是那个姓林的搞的鬼?”
“规”,是官场里的黑话,指的是被纪委“双规”。
周正国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雾,重重地吐向天花板。
何平见状,更是心慌意乱,他急于撇清自己,连忙说道:“书记,您放心!他们张家兄弟干的那些烂事,我一概没有参与!我发誓!只是……毕竟是沾亲带故的,工作上,对他们多有照顾,可……可这也是人之常情,您说对吧?”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有底气。
因为他知道,在官场上,“人之常情”这四个字,有时候对,有时候也不对。
每个上级领导对着人之常情都有不同的理解和看法。
他更明白,周正国这个时候会十分担忧自己与张红龙他们存在某些利害关系。
听到何平的话,周正国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何平,缓缓地开口了。
“现在,不好说。”他的声音,沙哑而又低沉,“但如果……真的是被‘规’了,那事情,就严重了。”
是的,严重了。
一个镇的党委书记,对于乡镇来说是最重要的“封疆大吏”。
如果他真的出了事,而县委,甚至连一个招呼都没接到,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出手的人,要么是根本没把青川县委放在眼里;
要么,就是案情已经严重到了,必须采取雷霆手段,进行“提级办理”的地步!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有一股他们无法掌控的强大力量,已经介入了青川的牌局。
尤其是在张富贵刚刚被市局特警抓走的这个节骨眼上。
这让周正国怎能不联想?怎能不敏感?怎能不谨慎呢?
周正国的心里,其实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张家兄弟搞的那些破事,他不是不知道,其实他早有耳闻。
甚至他十分清楚。
但他奉行的,是中庸之道。
水至清,则无鱼。
他初来乍到,根基不稳,需要用人,尤其是何平这种听话、又能干事的“自己人”。
所以,对于张家兄弟的一些“小动作”,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官治吏,玩的就是平衡关系,把握好力度。
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他不仅要掀桌子,他甚至想把整个牌桌,都给烧了!
“你,立刻去大石镇!”周正国掐灭了烟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何平下令,
“搞清楚张红龙到底去了哪里!记住,不要通过电话谈论、问询此事!要当面问,要亲自查!”
“是!是!我马上去!”
何平如蒙大赦,匆匆忙忙地,跑出了办公室。
……
夜色下的大石镇派出所,灯火通明。
何平赶到时,所长办公室里,正上演着一出闹剧。
张红龙的老婆王梅,一个体重目测超过一百八十斤,烫着一头卷发,浑身珠光宝气的女人,正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撒泼打滚。
“哎哟喂!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男人在外面当官,连个人身安全都保不住啊!你们这些警察,都是干什么吃的?啊?连你们的顶头上司都保不住,你们还能保住谁啊!”
派出所所长杨超,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满头大汗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看到何平黑着脸走进来,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而张红龙的老婆,看到何平,更是找到了主心骨,哭嚎得更加大声了。
“大哥!我的好大哥!你怎么才来啊!我都报警半天了!你看他们,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一点用都没有!我男人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也不活了!”
何平的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胡闹!”他厉声喝道,“你给我消停会儿!回家等消息!”
那女人被何平的气势一吓,哭声戛然而止,愣了一下,然后才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瞪了所长一眼,乖乖地走了。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何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问道:“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所长递过来一杯热茶,愁眉苦脸地,将情况简单描述了一遍。
何平听完,皱着眉头问道:“他的活动轨迹查了吗?手机定位呢?沿路的监控呢?”
所长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为难了。
他凑到何平身边,压低了声音,苦笑道:“何县长,您说笑了。张书记……他可是我们镇里的一把手,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啊。没有市局、县局的正式文件,我们……我们哪敢私自调取他的个人信息啊?这要是传出去,说我们派出所监视领导,那……那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再说了,万一……万一张书记只是出去办点私事,或者手机没电了,明天自己回来了。我们今天这么一搞,把动静闹得这么大,到时候,我们整个所,都得挨批评啊!这个责任,我……我可承担不起啊!”
这就是张红龙老婆一直在闹的原因。
她要求派出所立刻动用所有技术手段找人,但派出所却因为“程序”和“责任”问题,畏首畏尾,不敢轻举妄动。
何平听完,只感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想骂人,但又不知道该骂谁。
骂这个所长吗?
他说的,句句在理,完全符合官场的“生存法则”。
可就是这种该死的“法则”,在最关键的时刻,却成了最大的阻碍!
他突然觉得,这个看似固若金汤的官僚体系,在某些时候,是何其的脆弱和可笑。
第132章 切割
整整一天一夜。
对于常务副县长何平来说,这二十四个小时的忙碌,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难受煎熬。
当他再次推开县委书记办公室大门时,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筋骨,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身本该一丝不苟的西装,此刻却像是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一样,皱得不成样子。
“书记……”
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充满了失魂落魄的疲惫。
周正国正坐在红木书桌后,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新泡的龙井。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焦急,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这间静谧的办公室无关。
“回来了?情况怎么样?”他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
“查……查到了……”何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双手递了过去。
“我们追踪了所有的监控轨迹,发现张红龙在昨天下午,离开镇政府后,在大石镇通往外省的301省道上,上了一辆出租车。然后……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那辆出租车呢?”
“是……是辆套牌的黑车。”何平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查了,车牌是假的,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找到。如果……如果是蓄意安排的,可能……可能就很难再找到了。”
他说完,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周正国。
“书记,我……我认为,张红龙他……他可....可.....能是潜逃了!”
这件事,压在他心中真的太难受太难受了,他吞吞吐吐、战战兢兢的向周正国坦白后,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因为还好是跑路了,虽然情况也很糟糕,但总比张红龙被双规后,拉他下水的情况要好上百倍。
此刻的他,居然心中还有一丝侥幸。
周正国接过那几张模糊的截图,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放在了桌上。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其实,在何平去大石镇之后,他也安排了自己的渠道,从侧面做了一些了解。
反馈回来的消息,很明确。
第一,市纪委那边,没有任何针对张红龙的行动。
第二,公安、检察系统,也没有任何立案或传唤的记录。
那么,一个大活人的去向,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了。
要么,被人绑架了。
要么,他畏罪潜逃了。
而这两种可能,在周正国这种老江湖看来,后者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
一个贪了两千多万的村霸的堂哥,一个镇的党委书记,屁股底下能有多干净?
现在风声这么紧,他选择跑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周正国此时的心态也与何平有点像,那就是他也暗暗捏了把汗,他也是同样担心张红龙被市纪委的人弄走了。
他十分确定,张红龙、张富贵这对张家兄弟组合,与何平之间,有着巨大的利益链。
他们之间不是单纯的亲属友情,而是更加复杂的利益同盟。
听完何平磕磕巴巴的说的一堆话,周正国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用一种不冷不热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小何啊,这种大是大非面前,你可千万要经得住考验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平那张惨白的脸上。
“当然,我个人,是相信你没有问题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何平的天灵盖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窜遍了全身!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懂周正国的弦外之音!
“相信你没有问题”,翻译过来就是:“我现在怀疑你有问题,但你最好证明你没问题!”
周正国,这个他刚抱上的大靠山,此刻似乎已经不再信任他了!
但转念一想,他也觉得周正国的做法无可厚非。
也是,自己的两个亲戚,一个巨贪还涉嫌各项违法犯罪被抓,一个畏罪潜逃,换做是谁,都会怀疑他何平的屁股,到底干不干净!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周书记!”何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您放心!我……我用我的人格和党性担保!我何平,绝对是干净清白的!他们……他们做的事,我真的……真的不知情啊!”
周正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审视目光,让何平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了冰天雪地里。
“书记……”何平的声音,愈发卑微,“那……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如果张红龙真的跑了,我们……我们是不是要立刻通告有关部门,采取追逃措施?”
周正国这才收回目光,重新靠在了椅背上。
“纪委和公安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淡淡地说道,
“让他们先低调摸排,在不影响我们政府声誉和社会安定的基本原则下,尽全力,尽最快速度,把人给弄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另外,这件事,我会亲自向市委做正式报告。一个科级干部,在我的任上潜逃了,知情不报,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划清了界限。
何平听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那根紧绷的弦,却丝毫不敢放松。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他甚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倒霉事很快就要找上他了。
果然,周正国看着他,缓缓地说道:“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何平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忙问:“什么事,书记,您请指示!”
周正国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拿起了桌上的那部红色座机,拨通了县委总机。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何平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让县委办问一下林县长,现在是否有空?”
“我有重要的工作,要找他当面谈一谈!”
第133章 交易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周正国、何平、林远。
青川县最有权势的三个人,此刻,正进行着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
何平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周正国和林远,则像是两个经验丰富的棋手,隔着一张红木书桌,彼此审视着对方,目光平静,却暗藏机锋。
打破沉默的,是周正国。
他没有提张红龙,更没有提刚刚被市局抓走的张富贵。
也没有提近期发生的那些令人头疼的麻烦事。
他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地撇去浮沫,然后异常直接地开口了。
“林远同志,关于你之前,在人事问题上的一些提议,县委组织部,已经做了一些前期的考察和研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远的脸上。
“关于提名孟彦同志,出任青川建投集团总经理一职。组织上经过初步考察,认为孟彦同志长期在企业工作,经验丰富,是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好同志。对于这个提名,我个人是持支持态度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林远听了,心中只是冷笑。
支持?
说得好听!
青川建投,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负债数百亿,每月的利息近3亿元,数千名员工的工资拖欠半年多。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这个县属企业的负债率已经堪堪达到了当初江钢集团的水平。
但江钢集团是什么资产体量?江钢可是市属大型国有企业,有实业、有产出。
而反观青川建投呢?
多年来,承担了诸多基础工程设施建设,却毫无造血能力。
一直靠着不停发债,借新还旧维持至今。
连续两任总经理落马出事。
这个位置,在整个青川官场,早已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火坑。
目前的情况,就算是拿枪逼着,都没人愿意去。
周正国现在之所以支持,无非是打着两个如意算盘:
第一,终于有人肯接这个烂摊子了。县里最大的国企,总不能一直没有负责人吧?那传出去,打的是他这个县委书记的脸。
第二,让林远的人上。干好了,政绩有他周正国一份;干砸了,锅全是林远的。
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周正国,何乐而不为呢?
林远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周正国这番话,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主菜”,还在后面。
果然,周正国话锋一转。
“但是,关于提名周云帆同志,出任县直机关主要负责人的议题。组织上经过初步考察,认为……嗯……可能还不太妥当。”
来了。
林远心中暗道。
他之前计划,是想让周云帆,接任即将退休的县发改委主任。
这个位置,至关重要。
它掌握着全县所有项目的审批大权,是未来青川经济发展的总设计师。
林远想把这个位置,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甚至,他已经规划好了,只要周云帆在发改委干出成绩,两年之内,他就有把握,把他推上副县长的位置。
但林远也知道,这个难度,极大。
周正国这种控制欲极强的人,怎么可能,会把如此重要的“钱袋子”和“印把子”,拱手让给一个不是自己派系的人?
周正国刚才的话,完全印证了林远的推测。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开口,为自己争取一下的时候。
周正国,接下来却说出了让林远颇为吃惊的话。
他看了一眼林远,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何平。
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我倒是认为,周云帆同志,长期扎根基层,从村干部,一步步干到镇委书记,工作经验非常丰富,群众基础也很扎实。”
他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响。
“所以,我个人建议,可以考虑,将周云帆同志,作为我们县政府副职的提名人选。”
“由他来分管农业、乡镇和扶贫工作,我想,应该是人尽其才,非常合适的。”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低着头的何平,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而林远,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也是感到了一丝意外。
但仅仅几秒钟后,他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林远是何等的聪明,他怎会猜不透呢。
他看着周正国那张笑眯眯的脸,心中不禁感叹: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
这一招,玩得实在是高!
张富贵被抓,张红龙跑路。
周正国知道,自己这边,已经理亏了。
局势可以说对何平,十分不利。无论何平是否会因此倒台,林远如果死追不放,那么最终发酵酝酿成的结果,定然会让周正国十分被动。
他需要向自己示好,来换取暂时的和平。
这既是“妥协”,也是“交换”。
他这是在用一个副县长的位置,来换取林远在张红龙事件上的闭嘴。
好手段!
林远心中冷笑,但脸上,却立刻露出了“受宠若惊”的感激表情。
他站起身,对着周正国,微微欠了欠身。
“周书记,我……我代表孟彦和周云帆两位同志,感谢您,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他的声音,充满了诚恳。
“您高瞻远瞩,慧眼识珠!一次性,就为我们青川,选取了两名德才兼备的好干部!”
“我相信,在您的坚强领导下,我们青川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既接受了周正国的“好意”,又反手把所有的功劳,都戴在了周正国这个“一把手”的头上。
周正国听完,满意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一场交易,就这样,在三言两语之间,达成了。
现实就是如此,很多人穷尽一生达不到的位置,在高层人物看来,只是交换或妥协。
他们轻轻松的几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走向,甚至决定了一个地区的未来。
第134章 城投暴雷
青川县委一号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青川县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正襟危坐。
今天的常委会,议题有三。
第一,正式向所有常委,通报大石镇原党委书记张红龙,畏罪潜逃一事。
第二,讨论研究,关于提名周云帆同志,出任县政府副县长一职。
第三,讨论研究,关于提名孟彦同志,出任青川建投集团总经理一职。
虽然,关于后两项人事任命,周正国和林远,私下里已经达成了一致共识。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变得和谐。
当周正国通报完张红龙跑路的消息后,整个会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常务副县长何平。
何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茶杯,仿佛想从那几片茶叶里看出花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在他的后背上,火辣辣的疼。
而当议题进行到人事任命时,这种压抑的气氛,更是演变成了一种近乎公开的敌意。
“我反对!”
组织部长卢强,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看都没看林远,只是对着周正国说道:“周云帆同志,长期在乡镇工作,缺乏县级层面的宏观管理经验。直接提拔为副县长,我认为,步子迈得太大了,不符合我们的干部任用原则!”
“我也觉得不妥。”宣传部长王德发推了推眼镜,附和道,“另外呢,孟彦同志,虽然有企业管理经验,但青川建投现在是什么情况?负债数百亿,就是一个烂摊子!让他一个外人去,我担心,他镇不住场子,反而会把问题搞得更复杂!”
何平更是抓住了机会,阴阳怪气地补刀:“是啊,书记。我们选干部,还是要德才兼备,以稳为主嘛。不能因为某些同志急于求成,想安插自己的人,就破坏了我们县里的大好局面啊!”
他这话,虽然没点名,但矛头直指林远,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又成了对林远的批斗大会。
他们不敢再像上次那样,直接攻击林远的“程序”问题,便开始拐弯抹角地,质疑林远提名人选的“能力”和“资历”。
林远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而周正国,也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整个场面,荒诞而又可笑。
他们这些决定着青川两百多万百姓命运的人,还在为了一两个位置的归属,勾心斗角,乐此不疲。
他们根本不知道。
就在此刻,就在这栋庄严的县委大楼之外,一颗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的巨雷,已经引爆了!
……
青川建投集团总部门口。
黑压压的人群,像退潮后的海滩,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青川建投,还我血汗钱!”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路!”
愤怒的口号,像海啸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那扇紧闭的玻璃大门。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建投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白发苍苍的老工人,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满脸横肉的包工头,甚至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债主”,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愤怒。
县公安局派来的几十名警力,在人潮面前,就像是几块脆弱的礁石,随时都有可能被吞没。
现场的指挥官,正是公安局长张强。
他看着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场面,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警服。
他知道,这次的事件,比上次医院的,严重十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群体事件,这稍有不慎,就会演变成一场巨大的社会动荡!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一条告急短信,分别发给了两个人。
县委书记,周正国。
县长,林远。
……
会议室里,争吵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林远和周正国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两人几乎是同时,拿起了手机,看了一眼。
林远的眉头,微微皱起。
而周正国在看到短信内容的瞬间,也是眉头一紧!
两人对视了一眼。
“砰!!!”
周正国猛地一拍桌子!
那巨大的声响,像一声平地惊雷,瞬间镇住了全场!
所有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错愕地看着这位一向沉稳的书记。
只见周正国缓缓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冰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
“就在我们在这里,为了两个位置,争论不休的时候。青川建投,已经暴雷了!”
“几千名职工和工程商,已经把建投大楼,给围了!现场随时都有可能失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极具讽刺意味的冷笑。
“很好!非常好!”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们青川县的精英,都是有能力、有担当的好干部!”
他指着那些刚才还在夸夸其谈的常委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么,我现在请问,你们谁,有能力,有办法,去解决眼下这个烂摊子?”
“谁能去!谁能把这件事给我平了!那么,你们提的人事议题,我周正国,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口若悬河的卢强、王德发,此刻全都低下了头,噤若寒蝉。
何平那张脸,更是涨成了酱紫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让他们动动嘴皮子,搞搞权斗,他们在行。
但让他们去面对几千名愤怒的群众,去解决一个负债数百亿的烂摊子?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就在这时,林远,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窘迫的同僚,只是对着周正国,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周书记,我还是坚持我的提名。”
“我相信,孟彦同志,有能力,也有魄力,去解决建投的问题!”
“我也相信,周云帆同志,有能力,协助我,稳定住青川的大局!”
这一刻,周正国和林远,这两个一直在明争暗斗的对手,出奇地达成了一致。
周正国看着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其他常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提议,立刻进行举手表决!”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反对。
一只只手,稀稀拉拉地,举了起来。
两项人事任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票通过。
……
十分钟后,县长办公室。
孟彦和周云帆,被火速叫了过来。
林远没有跟他们客套,甚至没有时间让他们去感受喜悦。
任命与工作安排,几乎是同步开始!
“孟彦,从现在起,你就是青川建投的总经理。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平息建投的工潮!”
“周云帆,从现在起,你就是青川县的副县长,同时,我提议,由你兼任县公安局政委!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协助张强,稳住现场的局势,绝对不能出现任何伤亡!”
周正国,竟然同意了林远临时加价般的大胆提议,让一个副县长去兼任公安局的政委!
孟彦和周云帆,听完这雷厉风行的任命,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林远看着他们,眼神锐利如刀。
他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现在,告诉我,你们准备,怎么解决眼下的问题?”
第135章 临危不乱
孟彦和周云帆,这两个刚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新任主官,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林远看着眼前的孟彦和周云帆,心中暗暗点头。
自己从基层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起之秀。
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他们没有慌乱,没有退缩,眼神里只有冷静和锐利。
颇有大将风范,很好。
这就算是,放了半个心。
打破沉默的,是孟彦。
他没有先谈眼前的危机,而是开始剖析问题的根源。
“林县长,青川建投的情况,我是最了解的,从它刚成立一步步走到今天,我是全程参与的。”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负债数百亿,这确实是个天文数字。但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公司承担了大量的政府基建项目,政府拨款不到位,只能靠发债融资来填补窟窿。这是它的使命,也是不得已为之的社会责任。”
“其实,这也不是最核心的问题。全国各地的城投公司,模式大都如此,长期背负巨额债务,这是常态。”
孟彦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关键问题是,从陈斌、绍帅,再到他们之前的几任领导,这些人,根本没把青川建投当成自己的国家资产!他们只顾着中饱私囊,疯狂地从这个本就千疮百孔的巨人身上吸血!这才是加剧企业崩溃的根本原因!”
“就拿这次的工资问题来说。”孟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气,
“按照公司制度,账上必须预留一笔‘基本运行金’,就是为了保证在极端情况下,也能维持公司的正常运转和员工的基本生活。工程款的支付,也有一套严格的计划进度。但现在,这个平衡,被彻底打破了!账上的原本较为稳健的现金流,被他们逐渐榨干。接着他们又借新还旧式的疯狂融资,然后再吸血.....”
林远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这些情况,他都清楚。
他亲手处理过的江钢集团,内部的腐败和混乱,比这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林远看着孟彦,直接切入了正题,“我的问题是,现在该怎么解决?”
孟彦的脸上,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困惑。
“县长,我现在担心的,到不是现金流的问题,也不是眼前这些讨薪的工人和要账的工程商。”他缓缓地说道,“我现在脑子里,有一个巨大的疑惑,解不开。”
林远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就在昨天下午,公司的所有账户,突然被司法查封了,一分钱都动不了。”
“什么?!”
林远听到后,眉头微微一皱。
“我通过一些私人关系,多方核实,才查到是隔壁省的北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下的查封令。”孟彦的声音,变得愈发凝重,
“事由,是一起所谓的‘合同纠纷’。我特意去查了那个案子,您知道最蹊跷的是什么吗?”
“第一,这个诉讼,是昨天上午才刚刚立案!我们公司这边,连法院的传票和起诉材料都还没收到,他们竟然就已经完成了跨省财产保全,直接冻结了一家国有企业的全部账户!这在司法程序上,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有人在背后,动用了非同一般的力量进行违规操作!”林远替他说出了后半句,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没错!”孟彦重重地点了点头,“更蹊跷的是第二点!账户被查封的消息,按理说,不会传的这么快,毕竟连我们自己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但仅仅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这个消息,就在青川传得人尽皆知!现在外面围着的那几千人,大部分,都是被这个消息刺激来的!”
“有人在外面放风,说我们建投马上就要破产倒闭了,账户都被封了,再不去要钱,就一分都拿不到了!谣言越传越邪乎,甚至有人说,今天上午的县委常委会,就是在讨论如何解散建投,如何清算资产!”
“恐惧,是最容易蔓延和传播的。”孟彦最后总结道。
林远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之前的精力,一直放在青川县的顶层设计和整体规划上,对于青川建投这个烂摊子,他虽然知道烂,但确实没有了解到如此深入的细节。
但经孟彦这么一说,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的“暴雷”。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有人,试图在用“合法”的手段,制造了一场非常大的“混乱”!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让孟彦一上任,就陷入绝境,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整顿内部,甚至让他知难而退。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用几千名愤怒的工人,来逼迫县政府,逼迫他林远。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计谋!
这明显是在给林远示威啊。
他转过头,看向周云帆,声音沉稳如山。
“云帆,现场闹事的人群里,我判断,必然有一些无正当职业的社会人士在煽风点火,故意制造混乱。你们的人,可以在不激化矛盾的前提下,把这些人,精准地清理出来吗?”
周云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说道:“县长,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在我跟孟总来您这之前,我们两个已经通过气了。”
“我已经安排了便衣的同志,混进了人群,应该很快就有反馈了。”
“同时,我也与张强局长通过气了,调动了全县所有的监控资源,锁定了几个在人群外围,鬼鬼祟祟,一直在打电话的遥控指挥者。”
“现在,网已经撒下去了!”
林远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
自己的这两个兵,没有让他失望。
第136章 快速平乱
周云帆的话说完,仅仅过了不到十分钟,公安局那边的消息就传来了。
他接通电话,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公安局长张强的声音。
“报告周县长!报告林县长!我们刚刚按照部署,成功抓捕了六名带头闹事最凶的嫌疑人!”
“结果一核实身份,您猜怎么着?这六个人,没一个是建投的职工,也没一个是登记在册的工程商!全都是县里几个有名的地痞流氓,个个都有犯罪前科!”
“经过我们现场的快速审讯,他们全都招了!他们是受人雇佣而来,每人收了两万块钱,任务就是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林远微微点头。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雇佣他们的人,能找到吗?”他追问道。
电话那头的张强,叹了口气:“很难。对方非常狡猾,联系他们用的是境外的虚拟号码,给钱用的是现金,找他们办事开的是一辆套牌的出租车。我们查了,所有的线索,到这里,都断了。”
林远微微皱眉。
对手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干净利落。
“现场情况现在如何了?”他继续问道。
“您放心,县长。那几个刺头被我们的人从人群里揪出来后,整个场面,立刻就得到了有效控制。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敢带头喊口号,冲击警戒线了。”
“只是……人群还是不愿散去。他们还是要钱。”
听到这里,不等林远下达指令,孟彦就主动站了起来。
“林县长,现场的局面已经稳住,该我上场了。”
“我现在就过去。建投的职工,大部分都认识我,也信我。那些工程商,我也基本都打过交道,他们明白我的为人。我去跟他们谈,我有把握,能让他们冷静下来。”
林远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欣慰。
“好。”他站起身,走到孟彦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孟,注意安全。可不要学我,老是挨揍。”
林远指了指自己额头上,那块已经变得很淡,但依旧能看清的伤疤。
一句话,让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孟彦和周云帆,都忍不住笑了。
周云帆也站起身,说道:“我陪你一起去!”
孟彦却摇了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
“云帆,你留下。你陪着县长坐镇后方。”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是我上任总经理,处理的第一件事。请相信我,我一定能处理好,绝不辜负林县长的期望!”
林远也拦住了周云帆。
“让他自己去吧。我相信他。”
然后,他转头看向周云帆。
“你留下,我还有一些事,要跟你谈。”
孟彦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
青川建投集团总部门口。
场面虽然依旧混乱,但显然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
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大块。
一边,是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建投职工,他们大多神情疲惫。他们打着的横幅,写的都是“讨要工资”、“保障生活”之类的口号。
另一边,则是那些工程商和供应商。
他们直接用几辆奔驰宝马,甚至挖掘机和推土机,堵住了大门。
他们打的条幅,也更加直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我工程款,还我血汗钱!”
当孟彦独自一人,从县政府的车里走下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公安局长张强,立刻带着两名警察,迎了上来,为他清出了一条通往中心的通道。
“孟总!”
“是孟总工!”
“老孟来了!”
职工的队伍里,响起了一阵骚动。
那些工程商们,也都停止了叫嚷,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他们曾经的合作伙伴。
孟彦走到了人群的最中心。
他婉拒了张强陪同的好意,只是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还在滋滋作响的扩音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建投的兄弟姐妹们!还有各位一直支持我们建投发展的合作伙伴们!大家好!”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叫孟彦。从今天起,我就是青川建投,新一任的总经理!”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个站在前排的老工人,看着他,大声喊道:“孟总!我们信你!但我们已经被拖欠了半年的工资了!家里的孩子,等着米下锅啊!你就给我们一句准话,这钱,到底发不发了?什么时候发?”
“是啊!孟总!”一个包工头也跟着喊道,“我们垫了几千万的材料款和人工费!银行的贷款利息,压得我们都快喘不过气了!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孟彦点了点头,他没有回避,而是直视着他们的眼睛。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将心比心,如果我的工资被拖欠半年,我也会站在这里。”
他的声音,充满了真诚。
“但是,大家也知道,建投现在是什么情况。公司的账户,被恶意查封,账上一分钱都动不了。我就是想给大家发钱,现在也拿不出来。”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给大家画大饼,开空头支票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只向大家,要一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我只要三天时间!”
“这三天,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去把我们公司的账户解封!去把属于我们的钱,给要回来!”
“三天之后,同样是这个时间,同样是在这里!我孟彦,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复!”
“如果到时候,问题解决不了,钱发不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声音掷地有声!
“我孟彦,第一个,陪着大家,去县政府门口静坐!我陪着大家,一起去讨个说法!”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孟彦这番话,给镇住了!
他们见过推诿的领导,见过画饼的领导,但他们,从未见过一个敢把自己逼上绝路,敢和他们站在一起的领导!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议论。
“孟总工的为人,我们信得过!”
“是啊,他跟陈斌绍帅他们不一样!”
“好!孟总!我们信你一次!我们就给你三天时间!”
那个带头喊话的老工人,第一个,放下了手里的横幅。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职工的队伍,开始缓缓散去。
那些工程商们,虽然还有些犹豫,但看到职工们都走了,他们也知道,再闹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一个和孟彦相熟的包工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孟,我们信你。三天后,我们等你消息。”
说完,也带着那帮要账的工程商离开了。
第137章 放手去做
孟彦回到县长办公室时,林远和周云帆,正对着一张青川县的规划图,低声讨论着什么。
看到他进来,林远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干得不错。”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对于孟彦来说,却比任何嘉奖,都更有分量。
“县长,幸不辱命。”孟彦微微欠身,“现场的群体事件,已经暂时平息了。”
林远点了点头。
对于他来说,对于整个县政府来说,这就够了。
稳定,压倒一切。
这是官场的第一准则。
只要不出现大规模的社会动荡,那么,所有的问题,就都还有解决的余地和时间。
“坐吧。”林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跟我说说,你那‘三天之约’,到底有几成把握?你可不是个喜欢吹牛的人。”
孟彦坐下,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他知道,林远问的,不是他如何安抚群众,而是他解决问题的具体思路。
“县长,我既然敢立下军令状,自然是有我的考量。”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
“首先,是关于账户被恶意查封的问题。”
“我已经安排了公司的法务团队,连夜加班,从两个方面同时入手。第一,详细分析这次‘跨省查封’在程序上的所有违规之处,立刻起草申诉材料;第二,同步联系北江市中院,通过正式渠道,提出我们的严正抗议和解封申请。”
“我判断,对方这次的操作,虽然有背景,但绝对不敢在明面上,公然对抗司法程序。只要我们的申诉材料一到,他们必然会承受巨大的压力。顺利的话,三天之内,解封账户,问题不大。”
“只要账户解封,我们账上,还有两个多亿的流动资金。这笔钱,足够支付所有拖欠的职工工资,并且,还能拿出一部分,先行支付那些情况最紧急的工程商货款。这样一来,眼前的危机,就能立刻化解。”
林远和周云帆听着,都暗暗点头。
孟彦的这个思路,清晰、稳妥,可行性极高。
然而,孟彦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眼神,都为之一凝。
“县长,毕竟是涉诉事件,司法流程可长可短,谁都不敢保证一切顺利。”
孟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因此我还准备了第二套方案,两套方案同时进行,确保能及时解决眼下问题。”
“的确如此,你详细说说你的第二套方案。”林远说道。
周云帆则给孟彦倒了杯水。
孟彦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接着说道。
“县长,我打算从那些吸饱了建投血液的‘土豪’身上,再抽回来!”
孟彦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早就对公司近几年的所有项目合同,进行过详细的统计和核算。”
“一直以来,我们建投和工程商的合作,利润率,基本都维持在15%左右,这是在行业的水平中,林润已经很高了,因此我们的项目招标,每次都能吸引全国各地的工程商参与投标。”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在陈斌、绍帅这两个蛀虫的授意下,有相当一部分合同,利润率高得吓人!50%!甚至100%!他们把国家的项目,当成了自己输送利益的工具!那些跟他们有关系的,他们近亲属承包的项目,不仅利润最高,而且回款最快,甚至还能拿到预付款!”
“目前,就有两个非常大的项目合同,摆在我们面前!”
“青川隧道公路建设项目,青川综合水库建设项目!这两个项目,合同总额,将近二十个亿!”
“中标方,都与之前落马的绍帅,王二坤,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绍帅、王二坤两人出事后,虽然纪委对这两个项目进行了审计,但当时工程已经进行了一半,又是民生重点工程,根本不可能推倒重来。所以,纪委当时也只能要求公司,对项目加强监管。”
“但实际上,这两个项目的合同,水分极大!猫腻极多!”
孟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远。
“县长,我的想法是——打土豪!”
“绍帅和王二坤已经倒了,他们之前承诺的利益,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兑现。这些承包商,本身就是通过违规手段拿到的合同,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现在,建投有难,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一部分,输血给建投,合情,合理,也合法!”
林远听完,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静静地喝着。
他知道,孟彦这番话,说得轻巧,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风险也极大。
这中间,必然会涉及到一些“不得已”的手段,甚至是一些“违规”的操作。
比如,如何定义“水分极大”?如何让他们“吐出来”?
是用谈判,还是用别的手段?
这些,都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敏感问题。
一旦处理不好,被人抓住把柄,大加炒作,就会立刻陷入被动。
是啊,按照条条框框,按部就班地去走程序,永远不会出错,但也永远解决不了这种根深蒂固的复杂问题。
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
林远太清楚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了。
他看着孟彦那张充满了决心的脸,缓缓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即将要说出口的,关于具体操作细节的话。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林远站起身,走到孟彦面前,眼神里是信任。
“小孟,我选定你来扛这个雷,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县委县政府都很清楚我的决心和用意。”
萌芽激动的点点头。
“你只管放手去干。”
“我只要一个结果,给政府一个交代,给青川的老百姓一个公道。”
“其余的事,我不会干涉。”
他不能,也不想,让孟彦接着说太多细节。
他知道孟彦要做什么,这就够了。
林远传达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确,不单是目前这次危机的处理,包括青川建投后续的发展,他都不会干涉,孟彦之需要给他一个优秀的答卷即可。
他要做的,就是给孟彦一个最充分的施展空间,和一道最坚实的后盾。
第138章 笑面虎
一个有能力、能做事的领导,首先要具有大局观,要有格局。
不干涉下属工作,给予充分信任,看似简单,实际上却是对领导者识人用人能力的最大考验。
很多官员,泥腿子出身,通过各种机缘获得权势后,依然不改其骨子里的小农思想。
什么事都要抓一抓,什么事都要管一管。
一是想突显其领导位置的权威性,二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刷存在感,安排各种报道来吹捧自己。
实际上,绝大多数都是外行在指导内行。
他们一通猛如虎的操作后,往往只留下一地鸡毛,要么拍拍屁股调离走人,要么东窗事发锒铛入狱。
最终哭的,还是那些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基层干部和老百姓。
这是一个怪圈。
很明显,林远,不是这个怪圈里的庸才。
而强将手下,也无弱兵。
孟彦,同样是雷厉风行。
从林远的办公室离开,仅仅过了半个小时,他便通过电话,约见了那两个总额近二十亿项目的总承包商——海坤建筑公司的老板,朱海坤。
约见的地点,就在建投集团那间略显冷清的贵宾接待室里。
朱海坤,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容。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不起眼的百达翡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此人背景复杂,与之前落马的王二坤、绍帅交往颇深。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营企业,能一口气,从青川建投手里,承接到两个如此巨大的工程,足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然而,在王、绍二人出事后,经历了纪委长达数月的调查审计,朱海坤和他那家海坤建筑,却依然稳坐钓鱼台,四平八稳,毫发无伤。
这足以说明,他的背景,绝不仅仅是与绍帅、王二坤之流有所交集那么简单。
他一见到孟彦,立刻就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双手紧紧地握住孟彦的手。
“哎哟!孟总!我的好孟总!您可算是上任了!我跟您说,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您来当这个家啊!”
他那副卑微恭敬的样子,仿佛孟彦不是他的甲方,而是他的亲爹。
“您是不知道啊,绍帅那个蠢材,把咱们青川建投搞得是乌烟瘴气!我们这些真心想为青川做点贡献的企业,那是有苦说不出啊!现在好了,您来了,咱们建投,就有希望了!我们这些合作伙伴,也就有主心骨了!”
他一通马屁,拍得是天花乱坠,让人如沐春风。
这是一个笑面虎式的人物,孟彦心想道。
然而,还没等孟彦开口,他话锋一转,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开始诉苦。
“不过,孟总啊,您也知道,我们公司现在,也是困难重重啊。”他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孟彦面前。
“按照我们之前签的合同约定,截止到今年第二季度,建投这边,应该要支付给我们三点五个亿的工程进度款。现在……这都快到第三季度末了,这笔钱,还一分没见着。我们下面,还有几百号工人和几十家材料商,都等着这笔钱救命呢!”
“孟总,您看……这个事?”
孟彦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差点没被气乐了。
自己这边,正磨刀霍霍,准备“打土豪”,放他朱海坤的血。
结果,他倒好,竟然先下手为强,直接把“要账”的难题,给砸了过来!
有点意思。
孟彦心中冷笑。
他原本以为,在纪委调查的风口浪尖上,朱海坤这种一屁股屎的人,现在应该是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再被盯上。
可他,竟然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上门来要账。
是无知者无畏?还是仗着背后有人出谋划策,有恃无恐?
看来,是后者。
孟彦的脑中,快速地做出了分析。
他没有直接回应要账的事,而是顺着朱海坤的话,玩起了太极。
他脸上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主动给朱海坤倒了杯茶。
“朱总,你说的这些困难,我理解。说实话,今天建投出了这么大的事,几千人围门,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们这些大体量的合作伙伴,也跟着一起闹。”
“但我很欣慰,也很感谢,你们海坤建筑,没有参与。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朱总你,有大局观!说明你们相信政府,也是真心把我们青川建投,当成朋友的!”
朱海坤一听,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了被理解的感动表情。
“哎呀!孟总!您真是我的知己啊!我跟您说,朋友还是敌人,我朱海坤,分得清!我跟绍帅那种二货,可不是一路人!”
“好!”孟彦重重地点了点头,“既然朱总你这么说了,那我孟彦,也绝对不会亏待朋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目前呢,公司正在对所有的项目,进行一个全面的重新评估和审计,尤其是对于你们这两个大型项目,更是重中之重。等审计结果一出来,我们一定会严格按照流程,该支付的,一分都不会少!这一点,朱总你可以完全放心!”
朱海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重新审计?
他试探着问道:“孟总,我听说……建投的账户,都被冻结了?您这……就算审计完了,怕是也……”
孟彦没让他把话说完,便笑着打断了他。
他端起茶杯,意味深长地看着朱海坤。
“你看,所以说嘛。”
“是敌人,还是朋友,往往,在患难的时候,才最能见分晓,不是吗?”
送走了这位笑里藏刀的朱总,孟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刻拨通了财务总监的电话。
他的声音,冰冷而又果决。
“立刻派人,去海坤建筑公司!”
“把我们之前,关于那两个项目的所有审计报告,以及我们法务部整理出来的,关于合同中存在的所有问题和漏洞的资料,全部汇总!”
“然后,打包,亲自送到他们朱海坤董事长的手上!”
第139章 糖衣炮弹
海坤建筑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室。
朱海坤,这个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八面玲珑的笑面虎式商人。
此刻,正脸色惨白地,瘫坐在那张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
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青川建投送来的文件。
那不是什么友好的协商函,那是一份措辞严厉,充满了法律术语的“违约整改通知书”!
通知书的内容,很简单,也很致命。
经过青川建投法务部和审计部的联合审查,认定海坤建筑公司,在“青川隧道公路”和“青川综合水库”两个项目中,存在两项重大违约行为:
第一,工程用料,与投标时承诺的技术参数,严重不符!
第二,工程进度,严重滞后!比合同约定的工期,延误了近半年!
通知书里,详细罗列了十几项“用料不符”的证据,其中最要命的有两项。
一是隧道工程中,投标时承诺使用的是国内顶级的“tbm-500型”高强度抗压水泥,但实际施工中,却换成了成本低了近百分之三十的“tbm-350型”水泥。
二是水库大坝的钢筋,投标时要求的是直径28毫米的“hRb500”高强度螺纹钢,但实际使用的,却是直径28毫米的“hRb400”的螺纹钢。
朱海坤看着这些条款,心里又气又怕。
他知道,从建筑行业的标准来看,他用的这些材料,质量上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也绝对能通过国家的安全验收。
他朱海坤是背靠大树,狂妄了点。但他不傻,他就是再弱智也不敢在这些材料上偷工减料。
这两个工程一旦出现事故,他就是再强大的背景关系,也挡不住要掉脑袋的。
这一点,他十分清楚。因此,严把质量关,是他做工程的基本原则。
这是朱海坤与其他一些黑心工程商最根本的区别,也是他生意做的大的原因。
而这种业内惯用的“偷梁换柱”,用低标号材料替代高标号材料来赚取差价的做法,其实早就是公开的秘密,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只要和甲方关系搞得好,只要工程质量没问题,顺利通过初验、终验。
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现在,孟彦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竟然真的拿这个上不了台面的“潜规则”,来大做文章!
他知道,这事一旦较真,打起官司来,白纸黑字的合同摆在那里,他朱海坤,就只能吃哑巴亏。
按照双方签订的合同条款,海坤建筑公司,应向青川建投,支付高达3.5亿元的巨额违约金!
更要命的是,通知书的最后,还附上了合同中的一条补充条款:
要求海坤建筑公司,立刻对以上两项违约行为,进行全面整改!每逾期一天,将从其缴纳的履约保证金中,扣除五万元!
朱海坤看着这份通知书,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整改?
怎么整改?!
隧道已经挖了一半,大坝也已经建起来了!
这跟当初纪委查案时,发现的问题,一模一样!
基建工程,不是搭积木!
难道还能推倒了重来吗?把大坝公路统统炸掉?这是在开国际玩笑!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那个“每日五万”的罚款,更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随着时间的推移,别说他那点履约保证金了和拖欠他的那点工程款了,就算把他整个海坤建筑的家底都赔进去,也不够啊!
那个姓孟的,他不是在跟自己协商,他这是直接下函通知,他这是要自己的命啊!
这一刻,朱海坤终于明白,自己之前那些要账哭诉的小聪明,在对方面前,是何其的可笑和幼稚。
他,这个在青川商场上呼风唤雨的笑面虎,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
与此同时,青川建投集团,会议室。
从隔壁省北江市,连夜赶回来的法务和财务人员,正在向孟彦汇报最新的情况。
“孟总,我们已经拿到了对方的起诉材料。”法务部负责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情况跟我们之前分析评估的,差不多。整个诉讼过程,充满了明显的违规操作痕迹。”
“我们昨天下午,就已经代表公司,向北江市中院,正式提交了解封账户的申诉。但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但是,对方的态度,很暧昧,对吗?”孟彦替他说了出来。
“是的,孟总。”法务负责人点了点头。
“他们嘴上说,正在对我们的申诉,进行内部核实,让我们等通知。但实际上,就是在拖延时间。”
这是官府几千年来,都有个改不掉的毛病,那就是绝不认错。
“我明白了。”孟彦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冰冷,“看来,这件事,我不亲自去一趟,是解决不了了。”
他站起身,对众人说道:“这边的事情,我先处理一下。你们继续盯着,随时跟我保持联系。我处理完手头的事,马上就动身,去北江!”
“好的,孟总,咱们法务部的小刘和小李还在那边盯着呢。”
散会后,孟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
他想给自己泡杯浓茶,提提神。
然而,当他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却愣住了。
只见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竟然凭空多出了一个黑色的运动背包。
那背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分量不轻。
孟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很确定,自己离开的时候,沙发上是空无一物的。
他疑惑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背包的拉链。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一捆捆用牛皮纸扎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美金!
满满一背包的美金!
一股怒火,瞬间从孟彦的心底,直冲脑门!
他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这是谁干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朱海坤。
第140章 敲打敲打
孟彦看着沙发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简直是怒火中烧。
好家伙!
就这么粗略一估,这一袋子美金,至少有两百万!
孟彦愤怒的,并不是朱海坤的行贿。
说实话,在决定要对朱海坤动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料到,这个老狐狸,必然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让他真正愤怒的,是朱海坤的嚣张!是他的肆无忌惮!
自己不过就是去开了个会的功夫,他竟然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么一大包钱,直接扔进了自己这个国企总经理的办公室!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朱海坤的眼里,青川建投的大门,就跟自己家的后院一样,可以随意出入!
这说明,他根本没把自己这个新上任的总经理放在眼里!
这已经不仅仅是行贿了!
这更像是一种示威!一种挑衅!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炫耀他的能量,是在告诉自己:“小子,别跟我斗,你玩不起!”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朱海坤”三个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孟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朱海坤那充满了恭维和谦卑的声音。
“孟总!我的好孟总!没打扰您工作吧?”
“我刚刚收到咱们建投发来的函件了!哎哟,我跟您说,我们公司是高度重视啊!我立刻就召集了所有高管,开了紧急会议,正在想尽一切办法,积极处理!我们保证,绝对不会给您,给建投添麻烦!”
他并没有提那份“违约通知书”中那笔高达3.5亿的违约金,更只字不提送来的那一大袋美刀。
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表忠心,表态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谄媚。
“孟总,您看,关于这个具体的处理方案,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晚上,我在咱们青川最好的‘御膳房’,给您备了薄酒,咱们边吃边聊?您可千万要赏光啊!”
孟彦听着他这番表演,心中只是冷笑。
他没有接饭局的话茬,而是用一种不冷不热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朱总,先不说吃饭的事。”
“你最近看来是忙坏了,把你自己的一个黑色运动包,落在我办公室了。”
“你还是抓紧时间,过来拿一下吧。”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过了足足三秒,朱海坤才用一种充满了困惑和无辜的语气,开始装糊涂。
“啊?包?什么包?孟总,您是不是搞错了?”
“哦?”孟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是你的呀,朱总?”
“那好吧。”
“既然是无主之物,我也不敢私自处理。我还是报警吧,让警察同志帮忙找一找失主。”
“别!别!别!”
电话那头,朱海坤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惊恐!
他几乎是立刻,就改了口。
“哎呀!孟总!您看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他用一种夸张的语气,拍着自己的脑门,“那个包,好像……好像是我的!哎哟,真是老了,不中用了!我……我这就过去拿!马上就过去!”
孟彦冷笑一声。
“很好。”
“晚上的饭,就不用吃了。”
“等你过来,你的那个处理方案,可以当面,跟我好好说一说。”
说完,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
不到十分钟,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了。
朱海坤推门而入,满头大汗,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火辣,前凸后翘的靓丽女子。
“孟总,我……我来拿包了。”朱海坤一边擦着汗,一边指着身后的女子,介绍道,“这是我的助理,丽丽。”
说着,他便示意那个叫丽丽的助理,去拿沙发上的背包。
丽丽走上前,拿起背包,在经过孟彦身边时,还故意停顿了一下,对着孟彦,抛了个媚眼,一双杏眼,仿佛会说话。
“孟总好。”
打完招呼,她便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背包,扭着水蛇腰,先行离开了。
朱海坤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立刻从包里,掏出建投发来的那份函件,满脸赔笑地,凑到孟彦面前。
“孟总,我的亲哥!您老人家,可得给我们做主啊!我们……我们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他这番操作,堪称八面玲珑。
他明明知道,这封函,就是孟彦授意的。
但他偏要装作,孟彦对此事不知情,把孟彦当成可以主持公道的青天大老爷。
这样一来,只要他说服了孟彦,孟彦就可以用“不了解情况”为由,推翻之前的决定,让建投重新评定。
这既给了他自己台阶下,也给了孟彦一个“收回成命”的完美理由。
然而,孟彦根本没功夫,跟他扯这些淡。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朱海坤,一句话,就把他所有的幻想,都给击得粉碎。
“我知道。”
“这份函,是我们建投的领导班子,开会研究之后,才决定发给你们的。”
朱海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愣了半天,似乎没想到,孟彦竟然会这么直接,这么狠,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开始哭诉。
“孟总!您不能这样啊!我们这……这都是行业里的潜规则啊!我敢用我的人格担保,工程质量,绝对没有半点问题!我们这……这真的是赔本赚吆喝,在为青川做贡献啊!”
他开始说起了一大堆废话。
孟彦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朱总,如果你今天来,就是这个态度,那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我马上,就要动身,去一趟北江。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耗。”
他站起身,走到朱海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给你指条明路。”
“第一,那三点五个亿的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少。三天之内,打到我们公司的账上。”
“第二,关于那两个项目,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立刻,拿出切实可行的整改方案。当然……”
孟彦看着朱海坤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也算是给他,留了最后一丝台阶。
“考虑到工程的实际情况,整改的期限嘛,我看,倒是可以适当地,给你们宽限一些时日。”
第141章 压力来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孟彦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囊,便准备出发,前往隔壁省的北江市。
建投的账户,还被冻结着。
青川建投被釜底抽薪了,这是个急需优先解决的大问题。
然而,他刚坐进车里,还没来得及发动引擎,手机,却又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他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县财政局,洪鑫。
孟彦的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了洪鑫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官腔,又带着几分热络的笑声。
“哎呀,孟总!这么早,没打扰你吧?”
“洪局,您客气了。有什么指示?”孟彦的语气,不卑不亢。
“指示谈不上,指示谈不上!”洪鑫哈哈一笑,“就是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你当面沟通一下。你看,中午有时间吗?咱们在‘御膳房’边吃边聊?”
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孟彦本想找个借口,推脱一下。
他现在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飞到北江去,哪有功夫陪这些官老爷吃饭喝酒。
但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没法拒绝。
青川建投,名义上是县属国企,但它的实际控制人,是县国资委。
而青川县的国资委和财政局,实行的是“两套班子,一个牌子”的特殊管理模式。
说白了,财政局就是青川建投的100%控股股东,而县财政局局长洪鑫,就是他孟彦,名正言顺的直属领导。
任林远再信任,再重用孟彦,这层关系,谁都没办法抹除忽略掉。
建投公司未来的融资发债,争取各种优惠政策和财政补贴,全都绕不开这位“财神爷”。
现在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好的,洪局。我一定准时到。”
孟彦挂断电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将行程,暂时推后。
……
中午十二点,“御膳房”最豪华的包厢里。
堆着丰盛菜肴的桌子上,放着两瓶飞天茅台。
洪鑫,这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总是挂着一副高深莫测笑容的中年油条政客,正热情地,为孟彦布菜。
“来来来,孟总,尝尝这个,东海空运过来的大黄鱼,补补身子!你最近可是辛苦了!”
孟彦十分清楚洪鑫的为人。
这位“财神爷”,平日里,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拿着文件,扣条文;拿着政策,读精神。
谁要是敢不配合他,或者让他不高兴了,他有的是办法,敲打你。
就比如,县公安局想申请一笔更换警用装备的预算,报告打上去,他能给你压半年。
他能在班子会上,用“不符合财政纪律”这种狗屁不通的理由,给你搅黄任何你急需的财政资金。
尤其是在他想找你走后门,而你又不给他面子的时候。
久而久之,整个青川县的干部,都对他敬而远之。
现代社会体制,经济是第一,谁掌握着钱袋子,谁才是爷。
这一点,孟彦心里跟明镜似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洪鑫终于图穷匕见。
他放下筷子,端起一个装满了高度白酒的高脚杯,看着孟彦,看似随意地说道:
“孟总啊,听说……你昨天,跟海坤建筑的那个朱总,谈得……不是很愉快?”
孟彦心中冷笑,知道正题来了。
“洪局,的确不理想,关于这件事的材料,咱们青川建投已经向国资委递交了汇报文件。”
洪鑫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语重心长的表情。
“孟总,那个朱总的公司,我了解过,还是不错的,也为我们青川的建设,出过不少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呢,你知道,重情义。我有几个远房亲戚,还有一些老朋友,在他们公司,也投了点小钱,算是……支持一下实体经济嘛。”
他看着孟彦,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所以,你看,能不能……在原则允许的范围内,适当的,行个方便?”
孟彦微微感到头大,怕什么来什么。
然而洪鑫似乎不想给孟彦太多思考空间,他接着说道。
“小孟,你千万不要多想,我呢,你知道,重情义,但更重原则。我更不喜欢为难朋友做他不愿做的事。如果,你要是觉得为难,就算了。”
“来,这杯酒,我先干为敬!就当是……我个人,先行感谢了!”
说完,他仰起脖子,将那满满一杯,至少三两的高度白酒,一饮而尽!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委婉的表明了自己和朱海坤的关系,又把选择权交给了孟彦,还用自罚酒的方式,来给你施加压力。
你孟彦要是答应了,那好,你卖了我洪鑫一个面子,以后都好说。
你要是不答应,那你就是不给我洪鑫面子!
以后,你们建投的日子,就自己看着办吧!
孟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无名火,但脸上,却依旧是平静的笑容。
他二话不说,也端起酒杯,陪着洪鑫,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
然后,他没有停,又给自己,满满地倒上了一杯。
“洪局,您这番话,我明白了。”他端起酒杯,看着洪鑫,眼神清澈而又坚定。
“说实话,我一直很钦佩您。您是我们青川的财神爷,更是一个有原则,有底线的领导。”
“我记得,您在多次会议上,都强调过,凡是牵扯到审计、巡查,这种上纲上线的大事,绝对不能含糊,不能讲人情!”
“所以,这杯酒,我想自罚!”
“因为,我们县里,现在最大的两个民生项目,甚至可以说是战略布局级别的项目,就面临着这样的问题!”
“我今天,不敢跟您保证什么。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家国天下,先有国,才有家!公心,才是王道!”
“这一点,不也正是您,一直以来,在教导我们的吗?”
说完,他再次仰起脖-子,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洪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孟彦,足足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突然,笑了。
“好!说得好!”
他重重地鼓了两下掌,然后,猛地站起身。
“我突然想起来,下午局里还有个重要的会,我就先走一步了。”
“孟总,你慢用。”
说完,他看都没看桌上的菜,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孟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妈的。
这顿饭,连个结账的人都没有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拿出手机,自己掏钱,买了单。
然后,坐上那辆在饭店门口,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向着北江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42章 官僚
傍晚时分,北江市。
华灯初上,整座城市,被霓虹灯点缀得流光溢彩。
孟彦的车,缓缓驶入市区,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门口。
酒店大堂里,两个年轻人,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那里。
他们是青川建投法务部的员工,小刘和小李。
这几天,他们两个,就驻扎在这里,负责跟进公司账户解封的事。
当看到孟彦从车上走下来时,两个年轻人,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迎了上来。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压抑不住的无奈和愤怒。
“孟总!您可算来了!”
小刘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性格比较冲动,一开口,眼圈就红了。
“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孟彦看着他们两个那憔悴的样子,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他知道这两个年轻人这几天受了不少窝囊气。
“先进去,坐下慢慢说。”
酒店的咖啡厅里,孟彦给他们点了两杯热饮。
小李稍微年长一些,性格也更沉稳,他喝了口水,开始向孟彦汇报这几天的情况。
“孟总,我们按照您的指示,每天一上班,就去市中院的申诉科,催办我们的案子。”
“我们两个人,一个守上午,一个守下午,轮流值守,生怕错过一点机会。”小刘补充道。
“但是……”接着小李苦笑一声,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官老爷想拖你,任你再大的本事,也没用啊。”
“县官不如现管。咱们的案子,到现在了,还卡在申诉科那原地打转呢。那个申诉科的科长,叫张大力,五十来岁的年纪,是个浑身上下,都透着官僚主义和油腻的秃头老男人。”
“他总有找不完的理由和借口来搪塞我们。”
小刘在一旁,气愤地补充道:“孟总,您是不知道他那套操作有多骚!”
“每周一,他雷打不动,要去市里‘开会学习’,办公室里,根本见不到人影。”
“周二和周三呢,他又说,要‘下基层,走访群众’,去解决人民群众在法律上的实际困难。”
“到了周四和周五,那就更离谱了!他不是在‘上党课,提高思想觉悟’,就是在‘开院内总结会,反思工作不足’!”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我们一个星期,都别想跟他说上三句完整的话!更别提找他咨询我们的案子了!”
“我们俩,就跟皮球一样,被他踢来踢去!他嘴上,永远挂着仁义道德,党纪国法,但实际上,就是不给你办实事!”
孟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就是最典型的“软钉子”。
他让你挑不出一点毛病,但就是能把你活活拖死。
小李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孟总,我们也想过,是不是要走走别的路子。我们想着,利用下班时间,私下里,去拜访拜访他。”
“可人家,精得很!一到下班时间,手机立刻关机,谁也找不到。”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到他家的住址。这几天,烟啊,酒啊,茶叶啊,也没少往他家里送。人家呢,是照单全收,笑呵呵的,但一提到办事,就立刻打哈哈,说要‘按程序来’。”
孟彦听完,笑了笑。
他端起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淡淡地说道:
“他这不是不办事。”
“他这是嫌你们送的,太少了。”
小刘和小李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他们当然知道。
但他们不敢。
给这种人送钱,风险太大了。
这种官僚,平日里作威作福,牛逼哄哄,看起来好像能量很大。
可实际上,他们的内心,比谁都脆弱。
一旦出事,他们绝对是第一个吓尿的,就像那个尿裤子的张富贵一样。
到时候,为了自保,他们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事情,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地,全都交代出来,把所有找他办过事,送过礼的人全都拉下水。
这就是现实。
你按正常流程办事吧,不走关系,不走后门,往往一个小小的科员就能拖到你天荒地老。
可你要是真敢送钱办事吧,又说不准哪天,就莫名其妙跟着一起倒霉了。
这也是一个怪圈,让很多办事的百姓和企业进退两难。
“你们没尝试投诉法院的时效性吗?”
孟彦笑着问道。
小刘小李异口同声道:“孟总,千万不能啊!”
“不管咱们找哪个部门投诉,咱们投诉来投诉去,这个事最后还是得让张力大这夯货来办。”
“咱们图一时之快投诉了,他最多挨两句批评,可后面咱们的事会变的更难办了。”
两人苦笑着说道。
看着两个年轻人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无助的脸,孟彦知道,他们是真的快被逼哭了。
他很是欣慰,这两人虽然年轻,但是业务能力还是可靠的,做事有分寸。
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依然没有放弃,而是试着想尽办法解决问题。
在问题近乎无解的时候,依然头脑清晰,没有冲动去投诉。
这样的年轻人,才是青川建投需要的。
他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行了,情况我都知道了。这几天,也是辛苦你们了。”
“走,我请你们吃饭。吃顿好的,好好放松一下。”
“咱们吃完饭,再说工作的事。”
小刘却急了,连忙站起来说道:“孟总!我们不饿!我们刚刚打听到,那个张大力,今天晚上,要去市委党校,听一个什么专家的讲座!我们准备,在路上截住他,再跟他好好谈谈!”
小李也说:“是的,孟总,我们带来的茶叶还没送完呢,准备再去试试。”
孟彦却摆了摆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听我的。”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天大的事,也没有吃饭重要。”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第143章 咨询公司
孟彦找了一家在北江市口碑极佳的本地特色菜馆,点了一桌子硬菜,结结实实地,请小刘和小李大吃了一顿。
酒足饭饱之后,两个年轻人那原本写满了疲惫和沮丧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走吧,吃饱了,该干活了。”
孟彦没有带他们回酒店,而是开着车,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栋坐落在北江市金融区核心地段的摩天大楼前。
大楼门口,挂着一块鎏金的牌子——“北江国际企业咨询有限公司”。
看着那气派的玻璃幕墙,和进进出出、衣着光鲜的白领精英,小刘和小李的脸上,都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孟总,我们……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小刘忍不住问道。
孟彦笑了笑,卖了个关子。
“这里,可以解决我们目前的问题。”
“走吧,进去就知道了。”
公司的前台,是一个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的女孩。
她一看到孟彦,立刻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
“孟总,您好。刘总和白主管,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很显然,孟彦早就跟她们约好了。
在一位行政助理的带领下,三人穿过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办公区,来到了一间视野极佳的顶层会议室。
会议室里,早已等候着两位女士。
为首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风韵犹存的成熟美妇。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职业套装,脖子上戴着一串温润的珍珠项链,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信和优雅。
她的身边,则站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白领丽人。
她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穿着一身黑色的oL套裙,脸上虽然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精明和干练。
“孟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那位成熟美妇,主动站起身,向孟彦伸出了手。
“刘总,别来无恙。”孟彦和她握了握手,然后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小刘,小李。”
“刘总好,白主管好。”小刘和小李连忙问好。
“坐吧。”
那位被称为“刘总”的美妇,刘华美,示意众人坐下。
她并没有过多寒暄,而是直接对身边的白领丽人,白洁,使了个眼色。
白洁点了点头,立刻打开了会议室的超大屏幕投影。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制作精美的ppt。
“孟总,根据您之前,通过电话,向我们提出的咨询需求。我们公司的战略发展部,连夜为您和贵公司,量身定制了一份‘企业风险评估及未来发展战略合作协议’。”
白洁的声音,清脆而又专业,她拿着激光笔,开始详细地介绍起协议的内容。
从“宏观政策解读”,到“行业风险规避”,再到“企业内部管理优化”、“未来三年发展规划”……
整个介绍,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内容详实,数据充分,逻辑清晰,堪称一份完美的商业计划书。
小刘和小李,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但越到后面,就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当白洁翻到最后一页,公布合作协议的总价时,他们两个,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两百万!
一份看起来华而不实,充满了各种“假大空”理论的企业评估建议书,竟然要价两百万!
这……这不是抢钱吗?!
两人一头雾水地,看向孟彦,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孟彦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他等白洁介绍完,才缓缓开口。
“刘总,白主管,辛苦了。这份协议,做得很专业,很详细。不过,价格不菲,我们需要带走一份,回去做一下内部的评估和讨论。”
刘华美和白洁,立刻笑着点头。
“当然可以,孟总。这是应该的,完全没问题。”
……
从那栋气派的大楼里出来,刚坐上车,小刘就再也憋不住了。
“孟总!他们……他们这是家黑店吗?就那么一份破报告,竟然敢要两百万?!”
小李也附和道:“是啊,孟总。我觉得,这种东西,华而不实,根本没什么用啊!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解决账户的问题,而不是听他们在这里纸上谈兵。”
孟彦看着两个义愤填膺的年轻人,笑了笑。
“你们觉得,这家公司的真正业务,是什么?”
小李想了想,回答道:“不就是企业风险评估、战略发展规划之类的,智库公司吗?”
“对,也不全对。”
“那是什么?”
“我认为,他们还兼职打劫。”小刘没好气地说道。
孟彦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小刘,这次,你可说对了!”
“啊?”
两人又是一脸懵逼。
孟彦发动了车子,一边开车,一边给这两个还在象牙塔里的年轻人,上了一堂最生动的社会实践课。
“你们想一想,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什么问题?”
“我们急需解决账户被司法查封的问题,对不对?”
“但是,我们通过正常的渠道,去申诉,去沟通,结果呢?被一个科长,就给拖得死死的,寸步难行。”
“那我们能怎么办?我们身为国企人员,能像朱海坤那样,直接提着一包钱,去砸开那些官老爷的门吗?”
“我们不能。我们不敢,也不屑于那么做。”
“那怎么办?”
“于是,我们就需要刘华美,和她的这家‘咨询公司’了。”
小刘和小李,都是聪明人。
听到这里,他们瞬间,就全明白了!
原来,所谓的“咨询服务”,只是一个幌子!
他们花两百万,买的根本不是那份报告!
买的,是刘华美动用她的关系,她的手段,去帮他们,把那个该死的法院账户,给解封了!
至于刘华美,是用合法的手段,还是非法的手段,去疏通,去打点,那都跟青川建投,跟孟彦,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之间,只是一场合规、合法,可以写进财报,可以接受任何审计的,商业合作。
哪怕若干年后,哪位收了钱的法院副院长、院长、又或者是科长张大力,东窗事发,被纪委“双规”翻车了,那也是他们和刘华美之间的事。
孟彦,只是一个花了钱,购买了专业咨询服务。
两百万,单看起来,这个要价确实很贵。
但要知道,现在的青川建投账户被查封后,每天的损失,都不止这个数。
这笔买卖对青川建投来说,真的太划算了。
第144章 通天的背景
回到酒店,孟彦并没有急着休息。
他将那份价值两百万的“咨询协议”,交给了小刘和小李。
“你们两个,都是学法律出身的,专业能力,我相信。”
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份合同,从头到尾,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给我仔仔细细地研究一遍。”
“我要你们告诉我,这份协议,有没有法律风险?有没有可能,会被人利用的漏洞?”
小刘和小李,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接过文件,开始埋头研究起来。
过了足足一个多小时,小李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孟总,协议本身,条款清晰,权责分明,并不复杂。从法律的角度看,没什么明显的漏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这份协议,确实存在一个非常大的风险点。”
“是什么?”
“是支付方式。”小李指着合同中的一条条款,说道,“协议中要求,合同签订后,预支付总款项的50%,也就是一百万。等到他们交付最终的评估报告后,也就是我们理解的,事情办妥之后,再支付剩余的50%。”
“可问题是,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办法支付给他们这笔预付款啊!公司的账户,全都被封了!这个条款,如果不修改,那这份合同,就等于是一张废纸!”
小刘也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担忧。
“孟总,我担心的,还不是这个。”
“我最担心的,是他们吹牛,根本办不到事!那我们这一百万预付款,不就打了水漂了吗?这才是最大的风险!”
小李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看着两个年轻人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孟彦笑了。
他知道,是时候,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了。
“你们知道,今天我们见到的那位刘总,刘华美,她是什么背景吗?”
两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的家族,兄妹三人。除了她自己经商,她的哥哥,在高院任职,办公厅主任,叫刘大兴。她的妹妹,更了不得,在国家部委的发改部门,担任副司长。”
“嘶——”
小刘和小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高院的办公厅主任,一个国家部委的副司长!
这真是平头百姓,想多不敢想的职位。
孟彦看着他们两个那震惊的表情,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这还不是最厉害的。”
“你们知道,这家咨询公司的董事长,是谁吗?”
两人摇摇头。
孟彦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在整个江南省商界,都如雷贯耳的名字。
“沈小星。”
“沈小星?”小李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似乎有点耳熟。
“没错。”孟彦点了点头,“明面上,他是个民营企业家,产业遍布地产、金融、新能源。但实际上,他真正的能量,根本不在商界。”
“他的父亲,是咱们国家第一批驻外的大使。他的岳父,是咱们军区退下来的老首长。他的几个发小,现在不是在金融监管部门,就是在国家级的投资公司里,担任要职。”
“而除了他之外,这家公司的股东构成,也极其复杂。”
“我只知道其中两个。一个,是港岛那边,一个非常有名的豪门家族的投资基金。另一个,是燕京那边,一个背景极深的投资中心。”
“就连今天,我们见到的那个白洁,你们知道她原来,是在哪里工作的吗?”
两人已经彻底麻木了,只能机械地摇头。
“财政厅。”孟彦淡淡地说道,“预算处的副处长。”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刘和小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快要被颠覆了。
他们现在才明白,这家公司,哪里是什么“咨询公司”?
这分明就是一张由权力、人脉和资本,编织起来的,巨大而又无形的能量网络啊。
“据我所知,目前省内,各地市的城投公司,无论是融资发债,还是解决一些像我们现在遇到的这种疑难杂症,基本上都是找他们解决的。”
“他们愿意接我们的活,肯见我,还是因为我托了一个很好的关系,去引荐,人家才点头的。你们知道吗?”
孟彦的这番话,彻底打消了两个年轻人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他们现在终于明白,那两百万,到底贵在哪里了。
“好了,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份合同,给我敲定,谈好。”孟彦下达了指令。
“支付方式的问题,你们继续跟白洁对接,就说我们公司账户被封,预付款暂时拿不出来,看看能不能有别的变通方式。”
“我这边,也会再跟刘总沟通一下。”
“合同一旦敲定,你们立刻回传集团,盖章,签订!”
……
打发走两个年轻人,孟彦回到自己的房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刘华美的电话。
“刘总,晚上有时间吗?我想……单独请您吃个饭。”
电话那头,传来了刘华美那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
“小孟啊,有什么事,你直接在电话里说,或者来办公室找我,都可以。咱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
这一声“小孟”,让孟彦心中一动。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语气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刘姐,您看您这话说的。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总得有个机会,当面感谢您一下吧?您就不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电话那头的刘华美,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啊你,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油嘴滑滑舌。上次王叔叔跟我推荐你的时候,还说你是个踏实可靠的实干家。我看啊,你倒是个油腻的小滑头。”
孟彦接着问道。
“那……刘姐您是答应了?”
“好吧,好吧,怕了你了。”刘华美笑着说,“我们去哪儿?”
“我还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啊。再说了,北江这地界,我也不熟。地点您随便挑,我给您当好司机,做好服务,就行了。”
“行了行了,别贫了。”刘华美笑骂了一句,
“这样吧,晚上七点,你来我公司楼下接我。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145章 水漫亭
孟彦提前了半个小时,开着他那辆低调的黑色宝来,停在了“北江国际企业咨询有限公司”的楼下。
晚上七点整,分秒不差。
一道优雅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公司的大门口。
正是刘华美。
她换下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穿上了一条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裙,衬托出她白皙的皮肤。
外面披着一件米色的羊绒披肩,没有了白天的强势和干练。
此刻的她,在夜色和灯光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独有的妩媚和风情。
据说,这位在北江商界呼风唤雨的魅力女性,至今仍是单身,身边不乏各种非富即贵的追求者。
看着她缓缓走来,孟彦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半拍。
但只是一瞬间,他便飞快地拉回了自己的思绪,推开车门,快步上前,非常绅士地,为刘华美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刘姐。”
“走吧,我给你指路。”刘华美坐进车里,淡淡地说道。
在她的指引下,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来到了一处闹中取静的湖畔。
湖边,有一座古色古香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水漫亭”。
这里没有喧嚣的霓虹,也没有迎宾的门童,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这是一家私人订制的茶楼,没有预定,概不接待。
很显然,来之前,刘华美已经预约好了。
两人走进茶楼,立刻有一位穿着素雅旗袍的年轻服务员,迎了上来,轻声细语地,将他们引向了二楼的包厢。
包厢,其实是一座独立的亭子,建在水上,四周是清澈的湖水,有潺潺的溪流,从亭子下面,蜿蜒流过。
亭内,陈设雅致,一张紫檀木的茶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里,还燃着一炉上好的沉香。
肤白貌美的服务员,动作轻柔地,为两人沏上了一壶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又端上几碟精致的茶点。
“刘总,您的正餐,现在要上吗?”
“半小时后吧。”刘华美挥了挥手,示意服务员退下。
亭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刘华美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美眸,直勾勾地,看着孟彦。
“小孟啊,说说吧。”
“特意把我约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饶是孟彦自认为见识过大风大浪,也接触过不少美女,但在这一刻,被她这么一看,依然感觉心跳有些加速。
就说这里的服务员们吧,个个青春靓丽,皮肤白嫩如玉,好似那瓷娃娃般。
然而她们与刘华美这个气质优雅的妇人比起来,依然逊色的不少。
孟彦老脸一红,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他强迫自己恢复镇定,但一开口,说话却还是有点不利索。
“刘……刘姐……其实……其实是……”
“哦?”刘华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我知道了。”
“你是想说,那份合同里,关于预付一百万的支付条款,有困难,对吧?”
“刘姐,您……您真是神机妙算!”孟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的确是有点困难,公司的账户……您看,能不能再……”
“可以,没问题。”
刘华美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是王叔叔亲自打电话,推荐过来的人。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孟彦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刘姐,太感谢您了!”
“你不用谢我,王叔叔已经安排了,我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刘华美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了起来。
她看着孟彦,语气变得严肃。
“不过,小孟啊,眼下这点事,只是小麻烦。你知道,你后面要面临的真正问题,比这个,要困难十倍,百倍。”
“青川建投的那个烂摊子,我了解过。它的负债率,在全省所有的城投公司里,都能排进前三了。这可不是个好干的活儿。”
刘华美这番话,显然是没有再拿孟彦当外人,言语间,甚至还流露出一丝对他的担忧。
孟彦的心中,涌起一阵小小的感动。
“是啊,我也得好好感谢王教授,这么多年,一直承蒙他的照顾。”
“刘姐,您说的对,后面的问题,的确很头疼。所以,我这才来找您,想请您和您的公司,帮我们做一份企业评估和发展规划嘛。”
刘华美听完,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逗笑了。
“小孟,你还真是个小滑头。”她笑得花枝乱颤,风情万种,“怎么?想一鱼两吃,一箭双雕啊?”
刘华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次的合同,只是因为那位王叔叔的安排,她是在给面子。
但也仅仅是局限于解除目前的账户查封,合同约定的那所谓报告呢,只是比较笼统浅显的分析报告。
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
企业规划咨询这个业务,也是他们的强项,他们帮助不少公司做个评估规划,孵化出了不少上市公司。
然而这项业务,显然不包含在这200万的服务范围内。
而孟彦是想趁机花一份钱,办两件事。
孟彦也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刘姐,这不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嘛。您神通广大,就当是扶上马,再送一程。”
“可以。”
刘华美脸上的笑容,愈发妩媚。
“但是,我想先听听,你自己,对青川建投,有什么规划。”
她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我不喜欢帮扶不起的阿斗。说实话,现在大多数城投公司的干部,在我看来,都是烂泥扶不上墙。”
“除了……之前江钢集团的那个林远,还算有点能耐。”
听到她夸赞林远,孟彦的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自豪感。
他知道,自己今天,没有找错人!
刘华美三言两语之间,就表明了,她对省内各大城投公司的状况,了如指掌。
“刘姐,林远,是我的老板。”
“我当然知道。”刘华美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期待。
“人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
“今天,就让我来看看,你这个他亲自点将的‘先锋官’,到底,是不是有真才实学吧。”
第146章 赤子之心
被刘华美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美眸注视着,孟彦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怦怦直跳。
他赶忙回避开她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刘姐,您说得很对。”他正色道。
“现在青川建投的负债率,高得吓人。其实,您也知道,我们……我们已经在破产倒闭的边缘,游离徘徊很久了。”
“在我上任之初,林县长找我谈话,我们就这个问题,详聊过一次。”
刘华美点了点头,拿起那把古朴的紫砂壶,亲手为孟彦的杯子里,又续上了滚烫的茶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不像江钢。”孟彦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江钢集团,它是有实业的,有厂房,有设备,有技术。它的产品,可以实打实地,拿去制造,拿去加工,甚至拿去出口。它有自己的造血能力。”
“而我们呢?我们有什么?”
“我们除了不停地融资,不停地发债,压根就没有自己的造血能力!政府划拨给我们十个亿的资产,我们往往就要同步,去完成三十个亿,甚至五十个亿的工程任务。这中间的巨大缺口,除了借钱,我们还能怎么办?”
“所以,我打算,第一步,先把眼下被查封的账户,给解除了。把职工们的工资,先发下去。这是当务之急,是维稳的根本。”
“第二步,我计划,想办法筹措一笔二十到三十亿的资金,把那些被拖欠已久的工程商欠款,逐步地,分批次地,清理一部分。先把人心,给稳住。”
刘华美听完,柳眉微微一挑。
“融资发债,再凑这么多钱?小孟,我看,不好办吧?”
“现在你们建投这个情况,我敢说,至少在全省内,没有一家银行,没有一家私募,还愿意再借钱给你们了。”
情况的确如刘华美所说,本就负债率居高不下的青川建投,随着连续两任负责人,陈斌、绍帅的相继落马,再加之最近被查封账户。
别说他们没有资产可抵押了,纵使他们现在有优质资产,也很难通过正规渠道融到资金了。
金融市场就是这样,晴天送伞,雨天收伞。企业的经营越是好,发展越是良性,越容易融资。
而越是遇到困难,急需资金,你越是很难从正规机构借到钱。
“刘姐,您说得对。”孟彦看着她,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决绝。
“所以,我这次,就没打算走融资的路!”
刘华美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欣赏。
“哦?那你准备……像敲诈朱海坤一样,再去敲诈几家别的企业吗?”
“这倒是有意思了。”
孟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刘姐,您真是消息灵通啊。我这边,还没正式对朱海坤那边采取措施呢,您就已经知道了。”
孟彦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刘姐,您说打劫,这就是不对了。这帮人,这帮所谓工程商,这么多年来,靠着各种关系,运用各种不合规手段,从我们这里攫取了太多太多的资金了。我只是帮政府把原本就属于政府的资金讨回来,这是合理合法的诉求,怎么能说是打劫呢?”
“你这么做,会承受很多压力,很大的风险,你明白吗?”刘华美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是啊。”孟彦叹了口气,“这不,我来之前,我们县的财政局长,就已经亲自出面,来给我施压了。”
“小孟,我说的,不单单是来自政府层面,或者一些人际关系上的压力。”刘华美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
“你在青川那么多年,你比我更了解情况。这些人,这些企业,背景多复杂,你比我更清楚。你这是在断别人的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个人的安全,恐怕会有很大的风险。”
孟彦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将那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沧桑。
“刘姐,当初我辞去省城设计院的职务,决定回青川的时候,王教授,就极力地反对过我。”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的前途考虑。可是……老县长,对我有恩啊。”
他看向亭子外面的景色,喃喃说道。
“当年,如果不是老县长,亲自跑到我们那个穷山沟里,拍板特批,免除了一批特困生的学费。我……我哪里有机会读完初中、高中,哪有机会去上大学,去走出那片大山?”
“所以,我义无反顾地,回来了。从青川建投的第一张规划图纸开始,我就参与了它的规划和建设。”
“老县长都去世三年了,逝者如斯夫。这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他的眼神,再次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湖面,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就像……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他,一步步地成长,又一步步地,被宵小之徒毒害,走向衰落。”
“林县长在安排我这个职务之前,也曾经问过我,是否愿意离开建投,去别的部门工作。我都拒绝了。”
“我……我不想放弃它。我想给老县行一个交代,我想给青川的百姓一个交代,我更想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刘华美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孟彦的情况,当年老县长从省城把他请回来,想让他带着掌握的知识和人脉,把青川建投壮大起来。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孟彦刚刚参与青川建投的建设工作,老县长就因病被迫离职了。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陈斌、绍帅这样的狗官跑到这里作威作福..
她那双妩媚的眼眸中,她内心或许、应该也深深被触动了吧。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外表看起来有些“油滑”,但内心,却燃烧着一团火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王叔叔的眼光,真的很准。
她沉默了许久,才重新正色,看着他,问道:
“好,就算我帮你。就算你用雷霆手段,敲打了那帮人,搞到了启动资金。”
“那后续呢?后续怎么办?”
“你应该知道,这点钱,对于整个青川建投来说,其实,也只是杯水车薪。”
第147章 孟彦的规划
孟彦明白,刘华美话里话外的意思。
老祖宗有句至理名言,叫“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刘华美,看在王教授的面子上,愿意当这个“师父”,帮他解决眼前的危机。
这,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
至于后续,她愿不愿意,动用她背后那张巨大的能量网络,来帮助青川建投,帮助自己,那就要看,他孟彦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有没有那个价值,值得她去投资了。
就在这时,那位穿着旗袍的年轻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了。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如艺术品般,被端上了桌。
“小孟,咱们边吃边聊吧。”刘华美拿起那双镶银的筷子,笑着问道,“喝点酒吗?”
“今天我的任务,就是服务好,陪好刘姐。”孟彦立刻说道,“您想喝点什么,我奉陪到底。”
刘华美沉吟了一下,对服务员说道:“上一瓶二十年的‘北江老窖’吧。”
孟彦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像刘华美这样优雅的美妇人,应该是喝红酒,品拉菲。
没想到,她竟然点了一瓶以“烈”和“醇”着称的本地高度白酒。
这“北江老窖”,还是二十年陈酿的。
市面上的价格,早就被炒到了近万元一瓶,而且是有价无市,寻常人根本买不到。
刘华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解释道:“我平时,几乎不喝酒。但真要喝的话,就只喝这个。”
“那我今天,可真是荣幸之至了。”孟彦立刻说道,“刘姐,我一定陪您喝痛快了!”
很快,酒被送了上来。
孟彦主动拿起那个晶莹剔透的三两分酒器,先是给刘华美,满满地倒上了一杯,然后,又给自己,倒上了同样的一杯。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
“刘姐,多的话不说了。这次,谢谢您的鼎力相助。我先敬您一杯,您随意就行。”
说完,他仰起脖子,将那三两滚烫的烈酒,一饮而尽!
一杯下肚,一股温热的火线,从食道,一路烧到了胃里,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再看刘华美,也是毫不含糊,端起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她的脸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在灯光下,白里透红,显得更加迷人。
放下酒杯,孟彦看着她,开门见山。
“刘姐,您看得非常透彻。就算我从朱海坤那些人身上,敲出二三十个亿,对于整个建投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
“如果只靠这个,我们依然面临的是个死局,只不过,是把死亡的期限,向后延伸了几个月罢了。”
“所以,我准备,用这笔‘打土豪’得来的启动资金,去下一盘更大的棋!”
他的眼神充满了憧憬和野心。
“刘姐,您看得非常透彻。那二三十亿,只是‘续命钱’,不是‘救命药’。如果只靠这个,青川建投,依然是个死局。”
“所以,我准备,用这笔‘打土豪’得来的启动资金,去下一盘更大的棋!我不是要救活建投,我是要让它,涅盘重生!”
刘华美柳眉一挑,做了个“请”的手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的计划,是利用建投现有的土地和牌照资源,创建三家全新的,拥有独立法人和市场化运营能力的子公司,让它们成为建投未来的‘三驾马车’!”
“第一家,‘青川数字能源科技有限公司’。”
“青川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电力!我们有全省最大的水电站,电价成本,比沿海地区低至少三成!我打算,利用建投在郊区那块闲置了五年的工业用地,建设一个超大型的绿色数据中心。我们不跟阿里、腾讯这些头部企业抢公有云市场,我们主攻两个方向:一是为省内各大银行、证券公司,提供‘同城灾备’服务;二是承接现在人工智能训练任务。这两块,对电力的消耗,是天文数字,而这,恰恰是我们的优势!”
刘华美点了点头,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想法很好。但数据中心是重资产,技术迭代快,建设周期长。你们的启动资金,够吗?更重要的是,银行和AI公司的订单,凭什么给你们一个毫无经验的新公司?”
孟彦笑了,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钱不够,可以找‘朋友’一起投嘛。”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刘华美一眼,“至于订单,林县长之前在江钢,已经和柳氏集团建立了深厚的合作关系。他们在全球投资了数十家顶尖的AI和金融科技公司,只要我们能拿出有竞争力的产品,我相信,柳总会非常乐意与我们合作。”
刘华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看来,孟彦不仅有想法,还想好了怎么落地,甚至连“人脉变现”都考虑进去了。
“好,这算一驾。另外两驾呢?说来听听。”
“第二家,‘青川文旅发展有限公司’。”
“青川石砚,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但现在,只是些小作坊在经营,不成气候。而县城南边那片九龙渊原始森林,风景绝美,却因为交通不便,一直未被开发。我的想法是,把这两者结合起来。我们不搞那种人山人海的大众旅游,我们搞‘顶奢’!”
“我们要在九龙渊里,建一座只有三十间客房的野奢酒店,对标安缦、悦榕庄。每一间房,都配一个独立的温泉泡池,和一个可以亲手体验制砚工艺的‘大师工坊’。我们的目标客户,就是像您和您朋友这样,追求私密、注重文化体验的顶层人群。同时,利用石砚的‘文人’属性,定期举办一些小型的艺术品拍卖会、古董鉴赏会,把酒店,打造成一个顶级的社交平台。”
刘华美再次发问:“顶奢酒店,投资回报周期非常长,而且极度考验运营能力。你们有专业的酒店管理团队吗?更重要的是,你们如何保证,这种开发,不会破坏九龙渊脆弱的生态环境?”
“管理团队,我们可以直接和国际顶级的酒店管理集团合作,比如凯悦、瑰丽,用‘品牌授权’加‘管理输出’的模式,他们出人,我们出钱。至于环保,”孟彦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是底线,也是我们最大的卖点。所有的建筑,都会采用可降解的环保材料,依山而建,绝不砍一棵百年以上的古树。我们会把项目利润的5%,拿出来成立一个‘生态保护基金’,接受全社会的监督。我们要让客户知道,他们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在为保护这片绿水青山,做贡献。”
刘华美的眼神,愈发明亮。
她发现,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有商业头脑,更有社会责任感和长远眼光。
“有点意思。那第三家呢?”
第148章 刘华美的认可
刘华美看着他,眼神愈发明亮。“有点意思。那第三家呢?也是最关键的一家,你准备怎么让建投,真正拥有自己的‘硬资产’?”
孟彦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计划中最核心,也是最大胆的一环。
“第三家,‘青川特种钢材公司’!”
刘华美微微一愣:“特种钢材?青川有钢铁厂吗?据我所知,你们并没有铁矿资源,而且钢铁是高耗能、高污染产业,现在国家对新增产能的审批,非常严格。”
“刘姐,您说得对,我们不产铁,也不炼钢。”孟彦笑了,很是自信的说,“我们只做产业链里,技术含量最高,利润也最高的那一环,精加工!”
“您还记得,林县长之前,是在哪里工作的吗?”
“江钢集团。”刘华美立刻反应了过来。
“没错!”孟彦重重地点了点头,“林县长在江钢,不仅极大缓解了企业几百亿的债务,更重要的是,他主导攻克了一项‘卡脖子’的技术,那就是929特种钢!这种钢材,是航空母舰甲板和核潜艇外壳的核心材料,之前全世界只有少数几个国家能生产。”
“我的计划是,从江钢进口‘929特种钢’的钢坯。然后,利用我们青川廉价的电力成本,进行后续的‘热处理’、‘精密轧制’和‘激光切割’等高耗能的精加工环节!最后,把成品直接供应给特供市场。”
“这样一来,我们既避开了高污染的炼钢环节,又没有新增产能的审批风险。我们做的,是最高端的来料加工!我们赚的,是技术和能源成本差的钱!”
“更重要的是,”孟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动,
“一旦这个基地建成,我们青川,就等于拿到了进入国家‘军工产业链’的门票!这对于一个偏远的山区县城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想,您比我更清楚!”
这一次,刘华美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这个规划,太精妙了!
它完美地利用了青川现有的所有优势:
电力优势:用廉价水电,去承接高耗能的加工环节。
林远的人脉优势:把江钢的独家技术,变成了青川的独家产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计划了,这是一种近乎艺术的资源整合!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疑惑:“小孟,你这个规划,堪称完美。但是,你想过没有,把军工产业链的一环,放到青川这样一个内陆山区县,这其中涉及到的保密、运输、安保问题,有多复杂?而且,江钢集团凭什么,会把这么一块肥肉,分给你?”
孟彦端起那杯酒,再次一饮而尽。
“江钢集团那边,林县长已经开始做工作了。您别忘了,青川建投是青川县政府自己的企业,而青川县也是江州市的下属县区。全市经济一盘棋,我想江州市政府的格局,也不会比我低的。”
刘华美知道他说的没错,一个林远就完全搞得定江钢集团和江州市政府了。
她之前因业务需要,做过对林远的评估分析,她十分清楚林远的能量。
“你想过,万一失败,你可能会面临的严重责任吗?你会蹲监狱的哦。”
刘华美微笑着说道。
孟彦看着刘华美,目光烁烁。
“刘姐,我的人生,前半辈子,都在求‘稳’。但现在,为了青川,为了那个孩子,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拼一把。哪怕失败了,我也无怨无悔,至少我为之努力过。”
刘华美抿了一口酒,沉默了几秒钟。
“小孟,一个男人想要在政治上有所成就,有所作为,离不开两个自身条件。能力和担当,这是必要条件,也是我一直在考察你的,现在看来,我认为你是合格的。”
孟彦听了,一时有点小激动,端起酒杯,又要一饮而尽。
刘华美拦住了,“但是呢,你规划的这盘棋,过于宏大。你需要让你的规划更加细致,更具可行性,而不能只是在纸上谈兵。”
孟彦端起酒杯,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刘姐,这的确是个非常复杂庞大的项目,需要周密的部署和严格的执行流程。所以,我才来求刘姐您啊!”
刘华美看着他,突然笑了。
她举起酒杯,和他轻轻地碰了一下。
“嗯,小孟。”
“今天,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
“以后,姐姐我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孟彦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这算是获得刘华美的认可了。
他端起杯中剩下的最后一杯酒,再次一饮而尽!
……
饭局结束,孟彦去前台买单时,才发现,刘华美是这里的顶级会员,所有的费用,早就从她的会员卡里,自动划扣了。
孟彦十分不好意思,酒后的他,舌头还有点大,说话也有些含糊。
“刘……刘姐,您看这事弄的……我……我这多不好意思……”
刘华美看着他那憨憨的样子,笑了笑。
“小孟,以后,有的是机会,请姐姐吃饭。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刘姐,您等一下,我……我叫个代驾,送您回家。”
“不用了。”刘华美摆了摆手,“我家,就在这旁边,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她看着孟彦,眨了眨眼。
“咱们走走吧。”
“你,送我回家。”
“好的,刘姐,我今天做一次护花使者!”
夜色下,两人沿着波光粼粼的湖边小路,并肩而行,有说有笑地,消失在了美丽的夜色中。
第149章 办事高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孟彦的房门,便被敲响了。
小刘和小李,这两个年轻人,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冲了进来。
“孟总!搞定了!搞定了!”
小刘的手里,挥舞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白主管……不,白姐她……她同意了!同意修改支付条款了!她说,她说刘总亲自发话了,说您是自己人,一切好商量!”
小李也激动地补充道:“是的,孟总!新的协议里,支付条款已经改为,等他们正式交付最终的评估报告后,我们再一次性支付全款!白纸黑字,都写清楚了!我们……我们昨晚跟白姐她们团队,磨了一宿,总算是把所有细节,都敲定了!”
孟彦接过文件,看着上面那清晰的条款,和对方公司那鲜红的印章,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重重地拍了拍两个年轻人的肩膀。
“好样的!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刘的脸涨得通红,“孟总,能跟着您干这种大事,我们……我们觉得值!”
“行了,别拍马屁了。”孟彦笑了笑,“立刻把协议传回集团总部,让办公室那边盖章!然后,把扫描件,发给白主管!记住,态度要客气!”
“是!”
……
效率,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标准。
刘华美公司的能量和效率,高得吓人。
下午三点,就在双方正式完成协议签订后,不到一个小时。
孟彦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电话,是青川建投的财务总监,牛小丽打来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孟……孟总!天大的好消息啊!”
“我们……我们公司的所有账户,刚刚……就在五分钟前,全部解封了!”
与此同时,北江国际企业咨询有限公司,也派出了一个三人专家小组,乘坐最早的航班,飞抵青川。
他们带来了一份厚厚的《青川建投集团风险评估报告》和《青川建投未来五年战略发展规划》。
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的,那句话——
“刘总说了,我们这个小组,从今天起,就正式进驻青川建投。你们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调遣我们。我们将全力协助,完成后续的所有工作。”
孟彦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汇报给了林远。
“县长,账户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准备,立刻安排财务,先把拖欠了半年的职工工资,全部发下去。”
电话那头,林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干得很好。”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不过,你这次在北江,折腾出来的动静,有点大。朱海坤这个老油条,背景来头的确不一般。现在,省里和市里,都有一些不同的声音。所以,你接下来的动作,要快,要稳,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去堵住那些人的嘴。”
“是,县长,我保证完成任务,不打折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后林远的声音再次传来。
“小孟,你放心,我会全力支持你!”
孟彦的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他知道,林远这几天,一定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但他,却从未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催促过一句,质问过一声。
他给自己的,永远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和最坚实的支持。
这,就是领导的艺术。
这,就是他愿意为之,拼上一切的理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前往北江的这短短两天时间里,林远,到底顶住的压力,远超他的想象。
林远分别接到了市财政局、省财政厅和办公厅的电话,电话内容基本都是围绕朱海坤公司被通知整改一事展开的。
第一个打来的,是江州市财政局的局长,钱东来。
他在电话里,用一种老大哥式的语重心长,说道:“小林呀,听说你们县的建投公司,最近动作不小啊。我可得提醒你一句,处理事情,要讲究方式方法,要结合我们江州的实际情况嘛。海坤建筑,那也是我们市里的明星企业,纳税大户。可不能因为一点合同上的小瑕疵,就把人家好好的民营企业,给折腾倒闭了。这不利于我们优化营商环境的大局啊。”
紧接着,半小时后,省财政厅的副厅长吴刚的电话也打来了。
不过他说话则要含蓄得多。
他只是在电话里,看似随意地“关心”了一下青川县近期的财政状况,尤其是,他一直在强调民营经济在社会经济建设中的重要性。然后,提了一句:“小林呐,民营企业在国民经济发展中,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他们承担了绝大多数的社会就业和政府税收。不要因为一些小事,伤了民企的根呀。”
而最让林远感到意外的,是来自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马文涛的电话。
马文涛在电话里,没有提任何关于朱海坤和海坤建筑的事。
他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向林远传达了重要指示。
“林远同志,青川县,是我们省经济发展的薄弱环节,也是扶贫攻坚的重点区域。省里对你们,是寄予厚望的。希望你们,能把主要精力,放在发展经济,改善民生上。不要搞那些虚的,更不要搞内耗,要以稳定为第一要务。明白吗?”
这番话,看似句句在理,实则,句句都是在敲打,在施压!
孟彦挂断林远的电话,拨通了刘华美的手机。
“刘姐,太感谢您了。问题已经圆满解决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刘华美甜甜的笑声。
“小事一桩。怎么样,姐姐我的办事效率,还行吧?”
“何止是行啊!”孟彦由衷地赞叹道,“刘姐,您这简直是神速啊!我这边刚签完合同,那边法院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您……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刘华美被他逗笑了。
“想知道?”
“想!”
“不告诉你。”刘华美笑得更开心了,
“这是姐姐我的商业机密。对了,我派过去的那三个人,可都是行业专家。他们不光是去给你送报告的哦。接下来,他们会在青川,常驻一段时间,全力协助你。你可以放心地,把他们当成你的智囊团来用。”
孟彦连忙说道:“刘姐,这怎么好意思!作为我们的人才聘请,专家费,我们一定会照付的!”
“哟,口气不小嘛。”刘华美调侃道,“你们建投现在那点资金,自己都顾不上了吧?我怕你们连他们三个人的差旅费,都出不起哦。”
孟彦被她说的老脸一红,一时语塞。
电话那头的刘华美似乎觉察到了。
“行了,别那么扭扭捏捏的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就算是我个人,对你这个潜力股的一点小小赞助吧!”
孟彦的心中,又是一暖。
“刘姐,那我先回去了。等我把这边的事理顺了,您……您务必要抽空,来青川,指导指导我的工作。”
“怎么?还想请我喝酒啊?”
“想!做梦都想!”
“快回去吧,青川那边,还有一大堆的事,在等着你呢。”
孟彦的心中,又是一暖。
“别墨迹了,我一定会去的。”刘华美笑着说,“注意安全,明白吗?”
孟彦明白,刘华美说的注意安全,不仅仅说他返程的路,而是提醒他,以后他要走的路,注意安全!
“嗯!刘姐,我明白!”
第150章 谁是猎物?
一路风尘仆仆,当孟彦的车,缓缓驶入青川建投集团的办公大楼下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他刚停稳车,还没来得及下车,手机就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令人厌恶的名字,朱海坤。
孟彦胸口隐隐有种怒火。
他刚到楼下,朱海坤的电话,就精准地打了过来。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建投内部,被他渗透得,就像一个筛子。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孟彦心中冷笑,走着瞧!
他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朱海坤那充满了热情的声音。
“哎哟!孟总!我的好孟总!您可算是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我跟您说,您这次去北江,那可真是为我们整个青川,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啊!您就是我们青川商界的英雄!”
“为了给您接风洗尘,我特意,在‘御膳房’,备下了薄酒!今晚,您可务必要赏光啊!”
孟彦听着他这番虚伪的恭维,心中只有厌恶。
这个人,表面上是在给自己接风,实际上却是在示威,在威胁。
他知道林远这两天,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他安排那么多领导给林远打电话,林远不可能置若罔闻。
他认为,林远肯定已经给孟彦通过气了。
他认为,这次回来,孟彦就该软了。
所以,他才会在自己刚到楼下的第一时间,就打来这个电话。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小子,别挣扎了。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乖乖地,来赴我的鸿门宴吧。”
孟彦心中冷笑,决定将计就计,也跟他玩起了太极。
“哎呀,朱总,您真是手眼通天啊!我这刚进青川地界,您就知道了。”
“感谢您的盛情,心意我领了。不过,晚上,是真没时间啊。还有一大堆的事,要等着我处理。建投现在这个情况,您是知道的嘛。”
这一句轻飘飘的“您是知道的”,暗藏机锋。
意思就是: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能量大、消息灵通。但那又如何?我不在乎,我不鸟你。
电话那头的朱海坤,显然没想到孟彦会这么直接地回绝,他愣了一下,但依旧不死心。
他搬出了自己的王牌。
“我的孟总,今晚,洪局长,也会过来。”
“弟弟,我托大喊你声弟弟。我和洪局长,都比你年长几岁。于公于私,你也得给两位老哥哥一个面子吧?”
他这是在用洪鑫,来压孟彦。
然而,孟彦却依旧不为所动。
“抱歉,朱总,今天,是真的不行。”
“弟弟,你无论如何......”朱海坤还在那叨叨。
“这样吧。改天我个人做东,请洪局和朱总,好好聚一聚。”
说完,他没再给朱海坤继续哔哔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
电话那头的朱海坤,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
剧本,不应该是这么演的啊!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敢不给面子?
林远那边,明明已经受到了那么大的压力,难道,他没给孟彦通气?
还是说,这个姓孟的,是在跟自己装疯卖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太小瞧这个年轻人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
他朱海坤冷笑一声,将手机扔在桌上。
老子请你吃饭,是给你面子!
他不相信,在那么多领导都出面“打招呼”的情况下,
他一个小小的青川建投总经理,还敢真的对自己的公司,采取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然而,很快孟彦就用最直接的实际行动,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下午五点,一份盖着青川建投集团鲜红印章的正式函件,再次送到了他的办公室。
函件的内容,简单粗暴,大致如下:
鉴于贵公司,在收到我司发出的《违约整改通知书》后,至今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响应。
我司现决定,正式扣除贵公司缴纳的全部履约保证金,共计人民币捌仟万元整。
自本函件发出之日起,若贵公司仍未进行有效整改,我司将每日加罚人民币伍万元整,并保留单方面解除中标合同的权利。
朱海坤看着这份函件,气得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就飙到了两百!
“妈的!”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笑面虎的伪装,咆哮起来,“这个姓孟的,他是想赶尽杀绝吗?!他以为他是谁?!”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抓起那份函件,就要撕个粉碎。
“朱总,别!”
一只白皙柔嫩的手,按住了他。
是他的那个美女助理,丽丽。
“朱总,您先别只顾着发火了。”丽丽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我觉得,您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找孟彦,开诚布公地聊一聊。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朱海坤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丽丽的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聊?还有什么好聊的?!他都快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丽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并没有挣脱,反而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用一种带着几分轻蔑的语气,说道:
“朱总愤怒会让人变成弱智哦。不过我分析,孟彦他不是想赶尽杀绝。”
“只是你跟他沟通的方法有问题。想打败你的对手,就得先了解你的对手,不是吗?”
“哦?”朱海坤捏着她的下巴,饶有兴致地问道,“小宝贝,那你了解他吗?”
“我多少,了解一点。”丽丽的嘴角,勾起迷人的弧度。
“这个孟彦,是个理想主义者。他不爱财,不贪色。在建投熬了那么多年,一直不受重用,直到遇到了林远,他才有了翻身的机会。”
“所以,您过去对付别人的那一套,什么送钱,送女人,请客吃饭,拉关系,对他,根本没用。”
“那你说,他要什么?”
朱海坤只顾着享受眼下的温柔,似乎忘记了思考。
丽丽掐着他的大腿,嗲道:“你还没明白吗?”
朱海坤,也是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
被丽丽这么一点拨,他瞬间,就茅塞顿开了!
“哈哈哈哈!”他发出一阵大笑,在那美女助理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小宝贝!你真是我的军师啊!太厉害了!”
“晚上,我奖励你一个最新款的LV!不!爱马仕!”
“谢谢朱总。”丽丽嬉笑着,迎合着他的亲吻,但那双漂亮的眼睛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厌恶。
第151章 攘外安内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了青川建投集团的总经理办公室。
孟彦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
他的面前,摊着那两份价值两百万的报告,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批注和笔记。
昨天,在给朱海坤发去那封最后通牒之后,他没有丝毫的停歇。
他立刻,将几个他认为可以信任的核心人员,紧急召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开了一场持续到深夜的碰头会。
参会的有四个人。
财务总监,牛小丽。一个四十多岁,做事严谨,为人正直的女强人。
在陈斌和绍帅的任内,她因为不愿同流合污,一直被排挤打压。
市场部经理,赵东。一个三十五六岁,精明强干,业务能力极强的男人。
他也是孟彦在建投内部,为数不多的,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朋友。
还有,就是刚刚从北江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法务部的两个年轻人——李思远和刘浩。
这四个人,就是孟彦准备在青川建投,重新打造的,第一批核心班底。
“各位,时间紧急,咱们长话短说。”孟彦开门见山,“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对公司内部,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他先让赵东,介绍了一下公司目前混乱的人员配置。
“孟总,各位,我们建投现在的情况,就是一个字,烂!”赵东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他来建投工作三年了,而他的部门业务需要集团多个部门的配合,因此他对内部情况十分清楚。
“自从陈斌出事后,公司就一直没有一个正经的领导班子。尤其是,陈斌之前留下的那两个烂人,技术总监吴二狗,和办公室主任陈丽。这两个人,在绍帅的任内,非但没有被清理,反而更加嚣张,一个把持着所有的项目审批,一个掌控着公司的行政大权,吃里扒外,中饱私囊!”
牛小丽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何止是中饱私囊!那个吴二狗,他老婆开的公司,就是我们建投最大的材料供应商之一!他自己审批项目,自己老婆供货,这左手倒右手的买卖,做得是风生水起!那个陈丽,更是利用行政便利,将她家的亲戚纷纷安排到集团工作。”
“还有那个法务部部长章勇,”赵东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他跟陈斌没关系,他是绍帅的小舅子!一个学兽医的,靠着裙带关系,当上了法务部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有三百天,都在‘养病’,长期脱岗,尸位素餐,但工资奖金,一分都不少拿!”
“是啊,这三人的工资,还一直定的比总经理高一大截,职工们对他们意见非常大!”
听完众人的控诉,孟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宣布了自己上任后的第一个人事决定。
“第一,今天晚上,财务部立刻结算所有拖欠的职工工资,一分都不能少!”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冰冷,
“吴二狗、陈丽、章勇这三个人,除外!他们的定岗定薪,严重违规!从现在起,暂停发放他们的一切薪酬,暂停他们的职务!”
“我提议,技术总监的职务,暂时空缺,由赵东兼任!办公室主任,由李思远同志代理!法务部部长,由刘浩同志代理!”
这个任命一出,赵东、李思远和刘浩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了既激动又忐忑的表情。
刘浩率先开口:“孟总,我……我怕我太年轻,资历不够,压不住法务部那些老油条啊。”
孟彦看着他,笑了笑:“压不住?那就换掉!我给你授权,法务部所有不听指挥,阳奉阴违的人,你给名单,我来签字,全部清退!”
“是!孟总!我保证完成任务!”刘浩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第二!”孟彦继续下达指令,“我授权财务部,立刻向县审计局,提交申请!对我们公司近五年来的所有账目,进行一次最彻底的审计!”
牛小丽立刻响应:“孟总,这个我同意!但是,我担心审计局那边,会不会有人从中作梗?”
她的言外之意是,有人担心审计发现问题,会通过关系影响审计局的审计工作。
这个情况,孟彦当然考虑到了,毕竟审计会牵出很多人的利益关系。
“你放心。”孟彦看着她,微笑着说,
“这是林县长亲自指示的。谁敢作梗,就是跟政府过不去,你只管放手去做!”
“好!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牛小丽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桌上这两份报告,你们都看一看。这是咱们花大价钱,从买来的资料。我准备,用‘三驾马车’的模式,让建投,涅盘重生!”
他把自己的宏伟蓝图,简单地介绍了一遍。
赵东听完,激动得满脸通红:“孟总!您这个想法,太牛了!尤其是那个‘数字能源’,我们青川的电价,就是我们最大的王牌!这个项目要是能成,我们光是卖算力存储,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是长期负责市场销售的,可是之前集团销售的是什么?
无非依托建投自己的工程,自产自销一些低端的物料建材。
他一直对青川建投的盈利能力感到发愁。
李思远则比较冷静,他提出了自己的疑虑:“孟总,文旅这个概念很好,但前期投入巨大,而且对运营能力要求极高。我们……我们有这个能力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四点和第五点。”孟彦看向赵东,
“市场部需要尽快和江钢集团对接‘特种钢材’的项目!详细的规划报告里面写的很清楚,”他又看向牛小丽和两个年轻人,
“财务部、办公室、法务部,立刻成立一个筹备小组,负责起草那三家新公司的章程,拿出人员配置和财务预算的初步方案!我们没有管理团队,可以去挖!去请!只要钱给到位,我不信,请不来金凤凰!”
“第六,也是最后一点。”孟彦的目光,落在了刘浩的脸上,“关于海坤建筑。法务部,立刻准备好,关于正式取消其中标人资格的所有法律材料!并且,严格执行,对朱海坤的处罚措施!他要是敢耍花招,就直接,法庭上见!”
临近结束,赵东又提出一个问题,“孟总,三个公司三个行业,咱们需要有行内专家指导呀,不能盲目....”
“这点不用担心,孟总已经请了外援,北江咨询那边派来了三个行业专家,已经进驻咱们集团了。”孟彦还没开口,牛小丽就抢先说道。
一场会议,六项决定。
整个团队,在孟彦的调动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
而在众人走后,孟彦则一直留在办公室,研究刘华美安排送来的两份报告。
就这时,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腆着一张笑脸,走了进来。
正是朱海坤。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孟总!哎哟,您这可真是为了工作,废寝忘食啊!”他快步上前,将食盒放在孟彦的桌上,“我猜您肯定没吃早饭。我特意去‘御膳房’,给您打包了蟹黄汤包和燕窝粥,刚出锅的,您快趁热吃!”
孟彦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只是继续低着头,在那份报告上,做着自己的笔记。
然后,淡淡地说道:
“朱总,你有心了,感谢。”
第152章 割肉求和
孟彦看着眼前这个油腻的朱海坤,心中只有一阵反感。
这个老狐狸,对自己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不过,那又怎么样?
自己昨天晚上,已经把那几只藏在内部的老鼠,给清理掉了。
从今天起,攻守易行了!
“朱总,你这么百忙之中,一大早跑过来,不会真的只是为了给我送一顿早餐吧?”孟彦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啊,是啊!”朱海坤连忙点头哈腰,“孟总您为了工作,废寝忘食,我……我就是过来关心一下您的身体。”
“你费心了,感谢。”孟彦的语气,不冷不热,“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去开会了。你看,我这可是忙了一宿,准备开会的材料。”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资料。
逐客令,已经下得很明显了。
朱海坤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我还有点小事,想……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还是……还是关于我们公司那个处罚整改的事。”朱海坤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孟总,之前,是我觉悟不高,是我们公司上上下下,都没能深刻地领会领导的指示精神!我已经要求了,从我开始,全员都要写一份深刻的检讨!我们.....”
这个老油条,三言两语,就把责任,从他个人,推卸到了公司集体的头上。
孟彦根本没兴趣听他在这里滔滔不绝地演戏,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朱总,你直说吧。”
“你需要我做什么?”
朱海坤被他这么一噎,愣了一下,随即谄媚的笑道,
“哎哟,孟总,我哪敢要求您做什么呀!”
“我们公司,昨天认真地检讨了一天。最终决定,由我,亲自来向您,做最深刻的检讨。同时,也想问问您,您需要我们,做点什么?”
孟彦心中暗笑。
这个老狐狸,这个笑面虎,总算是想明白了。
他知道,再装傻,再耍滑头,已经没用了。
现在,是该拿出点“实际行动”的时候了。
“好,朱总,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孟彦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看着他。
“咱们两家企业,合作了这么多年。说实话,你们海坤建筑的技术能力,工程质量,相比于另外那几家公司,我个人还是比较认可的。”
“是!是!孟总您过奖了!”朱海坤赶忙点头称是,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可是,”孟彦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咱们之间的合作,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建投,在购买你们的服务,你们在承包我们的项目。在这种合作模式下,我们一直是‘逆差’状态;而你们一直是‘顺差’状态。”
“以前你们怎么承包的项目,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我不追究了。”
“但是,现在不行了。”
“政府是不可能,允许我们这种国有企业,长期处于这种不健康的‘逆差’状态的。政府对我们,也是有盈利考核的。”
朱海坤,是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
孟彦这话,一点就透。
他知道,孟彦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翻译过来,其实就一个意思:
以前是我们建投,一直在给你们输血;现在该轮到你们,给我们建投,回回血了!
他这是在逼自己割肉啊!
朱海坤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他瞬间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姓孟的,野心极大!
他绝不可能,只针对自己这一家公司!
把自己吃干抹净了,又能有多少钱?
那另外几家,靠着关系,在建投身上吸血的承包商,肯定也一个都跑不掉!
而他自信,自己是这么多承包商里,最有背景,也最有实力的。
可现在,连自己都被这个姓孟的,给收拾得毫无还手之力,更何况那几个渣渣?
他们一旦知道自己的情况,必然会立刻调转枪头,向孟彦投降,去表忠心!
到那个时候,自己再想站队,恐怕连汤都喝不上了!
想通了这一层,朱海坤的心里,立刻就有了决断!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从愁眉苦脸,变成了豁然开朗。
“孟总!您真是高瞻远瞩啊!咱们……咱们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一拍大腿,仿佛遇到了知音。
“我今天来,除了检讨,其实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公司,未来的一个重大投资!”
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
“我们公司呢,之前是格局太窄,眼界太低。最近,经过深刻反思,我想通了!企业要做大做强,就必须不断地,去拓展新的业务!”
“可我们又不想从零开始,所以,我们准备,在青川做一些优质资产的收购。不知孟总您,有没有什么好的项目,可以推荐给我们?”
孟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哦?朱总有这个想法,那当然是好事啊。不知你们这次的收购体量,大概是在多少呢?”
朱海坤看着孟彦,咬了咬牙,试探性地,伸出了一个手掌。
“五……五千万!”
孟彦看着他,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朱总啊,你长我几岁,我喊你声老哥,我看你们的格局,确实还是低了点啊。”
这声老哥一叫,朱海坤头皮有点发麻,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孟彦的胃口不会小了。
“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做最大,做最强!这,不才应该是老哥你的一贯风格吗?现在怎么这么不自信了?五千万,小打小闹的,难成气候啊。”
朱海坤被他这番话,说得是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滴血!
五千万,还只是小打小闹?
还不够他孟彦的门槛?
自己要当这个“先锋”,到底要出多少血,才能让他满意啊?
他看着孟彦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知道自己今天,要是不拿出点真金白银,是绝对不可能走出这间办公室了。
他心一横,一跺脚,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
他看着孟彦,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孟总!您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五个亿!我们公司,这次,打算出五亿!”
第153章 老朱麻了
孟彦看着朱海坤那副仿佛被人割了腰子,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心中强忍着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朱海坤那只已经喝干了的杯子里,倒满了一杯温水。
然后,像对待亲大哥一样,双手递了过去。
“老哥,来,你先坐,坐下,缓一缓,咱们慢慢说。”
朱海坤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在隐隐作痛。
五个亿啊!
本来五千万已经够让他肉疼的了,
现在又涨到五个亿,那可是五个亿的真金白银啊!
虽说,他这些年,靠着各种关系从青川建投的项目上,确实没少赚钱,利润也远远不止这个数。
但是,让他就这么白白地,拿出来去做“贡献”,他还是感觉,像被人用钝刀子在心口上,一刀一刀地割肉。
他接过水杯,吨吨吨地,喝了一大口,试图用凉水,来平复一下自己那快要爆炸的情绪。
孟彦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老哥,说句心里话。在咱们建投这么多的合作企业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们海坤建筑。”
见朱海坤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坐那不说话,孟彦继续洗脑,说道。
“技术过硬,管理规范,最重要的是,朱总你这个人有格局,有远见。今天证明了我的眼光没错!”
一顶高帽,稳稳地,就扣了上去。
朱海坤听着,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不过,”孟彦话锋一转,“关于你们的投资,我个人还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朱海坤一听,立刻瞪大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地,就往前倾了倾。
“孟总!我的好老弟!您……您请说!您尽管说!”
他以为,孟彦是觉得五个亿太多了,准备给他减一点。
然而,孟彦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差点当场去世。
孟彦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故作高深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老哥,咱们做生意的人,都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讲究一个‘风水’,一个‘气运’,对不对?”
“这个‘五’这个数字,在易经里,虽然是中正之数,代表着‘飞龙在天’,但它属‘阳’,是单数。所谓‘孤阳不生,孤阴不长’,凡事,都讲究一个阴阳调和,好事成双。”
他看着朱海坤那张已经开始发懵的脸,继续忽悠。
“而‘六’这个数字,就不一样了!六,在八卦里,属‘坤’卦,代表着‘厚德载物’,代表着‘顺顺利利’!你看,咱们平时都说‘六六大顺’,对不对?”
“嗯... 对...”
脑袋懵逼的朱海坤,一时觉得似乎孟彦说的有点道理。
“所以,我感觉,‘六’这个数字,才更适合老哥你,更符合你们海坤建筑,未来大展宏图的气运啊!”
“啊?啊??”
朱海坤的嘴巴,长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正在喝水,听到这番“高论”,明白孟彦的意思后。
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呛得他撕心裂肺地,猛咳了起来。
他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在疯狂地奔腾!
我操!
还能这么玩?!
用周易八卦来让让我继续加码?
你他妈不去当算命的,真是屈才了啊!
他心里已经默默问候了孟彦家族的直系亲属。
但是,他毕竟是混迹商场半辈子的老江湖。
他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五个亿都出了,还差这一个亿吗?
他已经下决心做这个投诚的先锋,势必拿下这个头彩了。
说什么都要顶一顶。
“钱能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他心里默默安慰着自己。
他强行压下心中那口翻腾的老血,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表情扭曲得就像是便秘了半个月一样。
“行!行!老弟!你……你说得对!”
“我……我也喜欢吉利数字!六六大顺嘛!就……就六个亿!”
孟彦见他答应,立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也倒了一杯白开水,举了起来,脸上是无比真诚的感激。
“来!老哥!今天,咱们就以茶代酒!我代表青川建投,代表青川两百多万的老百姓,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鼎力支持!”
朱海坤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他相当难受地,举起了自己的杯子,和孟彦碰了一下。
“兄……兄弟……哥哥我……我可是……可是全力支持你了啊……”
“以后……以后,你可……可千万,不能忘了我啊……”
“我记住了,老哥,你放心!”孟彦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着朱海坤,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对了,其实关于这个数字……”
朱海坤刚听到“数字”这两个字,整个人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我想起来了!公司……公司还有个十万火急的会,等着我回去开呢!我……我先走了!老弟!咱们改天再聊!”
说完,他根本不给孟彦任何再开口的机会,转身,拉开门,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一样,急急慌慌地,跑了!
他哪里是有什么急事。
他是真的怕啊!
他怕这个姓孟的,再给他来一套什么“七星高照”、“八方来财”、“九九归一”的“数字理论”!
那他今天,恐怕就不是割肉了,那是得被活活凌迟了啊!
其实呢,他是想多了,孟彦想给他聊的是,数字信息项目的合作空间。
总要找些合作的点,让大家都能活下去。
民企也好,国企也罢,都需要一个互惠互利的生态。
这就是孟彦的思路与格局。
第154章 赏罚分明
上次围堵青川建投,用挖掘机和豪车堵门的那群承包商里,其实,并没有朱海坤的身影。
这个老狐狸,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从来不干那种冲锋在前,出力不讨好的傻事。
他最擅长的,就是躲在后面,煽风点火,坐山观虎斗。
等到别人闹得差不多了,他再以一个中间调解人的身份,站出来,收拾残局,捞取最大的好处。
你看,出现群体事件了,政府方面没有人出面解决,但事件不能一直发酵。
这个时候,都不需要朱海坤自己推荐,往往是他政府方面的熟人主动请他出面协调。
咋处理?当然是给钱了,可是闹事的人要的多啊。
那没关系,朱海坤出来了,让大家都给他个面子。先解决一部分吧,剩余的再协商分期。
得了,他看似是在帮政府解决问题,实际上,他自己的公司也在拖欠账户的名单了,他顺带把自己的账款也收了。
他一边向政府卖弄,他有能力安抚制造混乱的公司。
一边在解决争端的同时,解决自己的事。
这就是朱海坤,不同于其他莽夫的地方,狡猾,油腻,永远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在青川建投所有的合作承包商里,朱海坤,无疑是实力最强,背景最深,也最难对付的一个。
现在,连他这个地头蛇,都已经被孟彦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么,剩下的那几条“小杂鱼”,自然也就可以按部就班地,挨个收拾了。
上午九点,孟彦又在办公室,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赵经理,那几家上次闹事的公司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孟总!”市场部经理赵东,立刻递上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罗列着十多家公司。
为首的,是一家叫做宏发路桥的公司,老板叫钱大发。
这个钱大发,在青川县,也算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他不是本地人,早年是跟着一个包工队,从外地来青川闯荡的。
为人极其嚣张,睚眦必报,而且心狠手辣。
据说,他手底下,养着一帮专门替他“解决麻烦”的打手,黑白两道,都有交集。
他之所以能在青川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他的家族背景。
他的亲哥哥,钱大军,是县城关派出所的所长,一个典型的笑面虎,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没少为他这个弟弟的生意保驾护航。
而他最硬的靠山,则是他的岳父,江州市政法委副书记,李玉亮。
这位李书记,性格刚愎自用,极其护短,在江州的政法系统,影响力极大。
靠着这两座大山,钱大发在青川,几乎是横着走。
除了朱海坤,就数他的公司规模最大,承接的项目也最多。
也就朱海坤的实力能压他一头。
上次带头闹事的,就是他。
名单上的第二家,是金鼎装饰,老板叫孙金鼎,是个脑满肠肥的暴发户,喜欢戴着大金链子,到处炫耀。
他没什么背景,纯粹是靠着给绍帅当“白手套”,才拿到了几个装修工程。
第三家,“四海运输”,老板叫吴四海,跟被停职的技术总监吴二狗是堂兄弟,专门负责给建投的各个工地,提供土方运输服务,价格比市场价高了近一倍。
第四家、第五家.....
“很好。”孟彦接过名单,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对法务部的刘浩说道:
“按照我们昨天商量的方案,一封封地,把‘律师函’,给他们发过去!”
“内容,就参照给朱海坤的那份。该扣的保证金,一分都不能少!该罚的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含糊!”
“是!孟总!”
“不过……”孟彦顿了顿,从那份名单里,抽出了一家公司,“这家绿源环保,要特殊照顾一下。”
赵东看了一眼,立刻说道:“孟总,这家公司我了解。老板是个退伍军人,叫胡大军。为人很正直,做事也认真负责。他们承接的,是我们建投几个绿化项目,利润很薄,是别人看不上的活儿。上次围堵,他们公司的人,一个都没来。”
“嗯。”孟彦点了点头,“对于这样的合作伙伴,我们不仅不能打压,还要大力扶持!”
他看向财务总监牛小丽。
“牛总,这家公司的工程款,还有多少没结?”
“大概还有三百多万。”
“好!会后,立刻安排财务,把这笔钱,全额支付给他们!一分都不要拖!另外,再评估下类似绿源环保的公司还有多少。”
“是!”
一封封措辞严厉的“律师函”,和一笔雪中送炭的“救命款”,在同一时间,从青川建投,发了出去。
赏,与罚,泾渭分明。
这帮平日里靠着各种关系,用尽各种手段,从青川建投身上,吸饱了血的蛀虫们。
他们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在建投最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围堵大门,制造混乱。
孟彦每每想起来,就火冒三丈。
相比之下,那个狡猾的朱海坤,反而显得“做事地道”了许多。
……
做完这一切,孟彦只觉得一阵饥肠辘辘。
他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去公司食堂,随便吃点东西。
一路上,但凡是遇到他的建投职工无一例外,全都主动地停下脚步,恭敬地喊上一声“孟总好”。
那眼神里,不再是以前的同情或者无奈,而是充满了尊敬和感激。
整个公司的精气神,和前几天相比,已经截然不同了。
而当孟彦刚走到食堂门口时,原本还热闹喧天的食堂,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正在吃饭的职工,全都自发地,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下一秒,雷鸣般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食堂。
“孟总好!”
那声音里,充满了崇拜和感激。
孟彦看着大家,笑着摆了摆手。
“大家继续吃,好好吃饭,别管我。”
食堂里,负责打饭的大妈,看到孟彦,更是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她不由分说,把孟彦的餐盘,用各种菜肴,堆得像一座小山。
“孟总!多吃点!多吃点!您为我们大家,辛苦了!”
是啊,大家的确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被拖欠了半年的工资,昨天下午,已经一分不少地,全部打到了他们的卡上。
这个因为资金问题,已经停止运营了近一年的职工食堂,也从今天开始,重新开启了。
孟彦带给大家的,不仅仅是钱,更是对未来的希望。
他原本就在建投内部有着很深的群众基础。
再加上这一次的力挽狂澜,让他彻底成了职工们的主心骨、救世主。
不过,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吃完饭,孟彦端着餐盘,准备回办公室休息一下。
结果,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三个形容猥琐的烂怂货,正堵在那里。
正是昨天被他宣布停职停薪的,吴二狗、陈丽,和章勇。
三个人,气势汹汹,脸色铁青,看那表情,似乎是想把孟彦,给生吞活剥了。
孟彦却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闲庭信步地,走了过去。
直到走到三人面前,他才停下脚步,淡淡地问道:
“你们三个,有事吗?”
第155章 都来了
孟彦看着眼前这三个气势汹汹的“烂怂货”,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开始不紧不慢地,整理起这几天堆积如山的资料。
那副视若无睹的样子,彻底点燃了吴二狗三人心中的火药桶。
“姓孟的!”他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孟彦的鼻子,咆哮道,
“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现在这样针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像一根引线,瞬间引爆了另外两个人。
“孟彦!你这是在打击报复!你这个卑鄙小人!”办公室主任陈丽,那张涂满了厚厚粉底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你停我们的职,断我们的粮!你是想赶尽杀绝吗?!你还让不让人活了?!”法务部长章勇,更是像个泼妇一样,拍着桌子,撒起泼来。
孟彦依旧没有抬头,他只是将手里的资料,一份份地,仔细归类,码放整齐。
直到所有资料都整理完毕,他才缓缓地抬起眼,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们的话,我听不懂。”
“如果没事的话,请你们出去,各忙各的吧。”
这句话,犹如火上浇油!
“姓孟的!你他妈装什么蒜?!”吴二狗彻底暴走了,他猛地一拍桌子,跳了起来,“你停发我们工资,暂停我们职务!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在这里胡作非为的?”
“就是!你这是滥用职权!我们要去县委告你!要去纪委告你!”另外两人,也随声附和,叫嚣起来。
孟彦缓缓地,站起身。
他那原本温和的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冰霜。
“吴二狗,技术总监。利用职权,让你老婆的公司,承接建投的材料供应,五年间,非法获利,至少三千万。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陈丽,办公室主任。利用行政便利,将你家七大姑八大姨,总共一十五口人,安插进集团各个清闲岗位,吃空饷。这,算不算滥用职权?”
“还有你,章勇。”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色厉内荏的“皇亲国戚”身上,“一个学兽医的,当上了法务部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请了一百天的病假、事假、各种假。这算不算尸位素餐?”
他每说一句,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虽然心虚,但常年作威作福惯了的他们,哪里受得了这种当面的羞辱。
“你……你血口喷人!”
“你这是污蔑!”
孟彦摇了摇头,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鄙夷。
“如果你们对我的处理决定,有任何异议,下午两点,可以去法务部和办公室,提交正式的书面申诉。”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别在我这里撒野!我对你们,已经很客气了!”
那强大的气场,瞬间将三人的气焰,压了下去。
他们被震慑住了,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办公室外面的楼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乱糟糟的叫骂声!
“姓孟的!给老子滚出来!”
“还钱!不然今天就拆了你们这破楼!”
紧接着,是保卫科长老王那焦急的阻拦声。
“你们不能进去!这里是总经理办公室!请你们出去!”
“砰!”
一声巨响!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
为首的,正是那个宏发路桥的老板,钱大发!
他剃着一个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拇指粗的大金链子,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他的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壮汉,一看就是他的打手。
另外那几个是几名工程分包商。
他推开门,毫无顾忌地,就闯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孟彦,指着他就破口大骂:“孟彦!你他妈要干什么?想黑吃黑吗?!无法无天了你!”
孟彦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心中却是一乐。
呵呵,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几家收到了律师函的公司,竟然集体,找上门来了。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孟总!我们辛辛苦苦给你们干活,你们拖欠工程款不给,现在还要罚我们?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是!我们不服!我们要上访!要去省里告你们!”
喊冤声,哭穷声,叫嚣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而吴二狗那三个人,看到这副场景,脸上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窃喜。
他们的眼神,仿佛在说:小子,让你玩火!看你怎么收场!看你怎么完蛋!
“砰!”
孟彦将手里的一沓资料,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那巨大的声响,像一声炸雷,瞬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们都感受到了,这位新任总经理身上,那股威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孟彦。
孟彦没有理会那些哭穷叫冤的小老板,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死死地锁定了为首的钱大发。
“钱大发,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带着人,到我们国有企业的办公大楼里,寻衅滋事?”
钱大发先是一愣,他确实是被孟彦的气势,给震了一下。
但随即,他想起了自己的后台,胆子又壮了起来。
他狞笑着,叫嚣道:“谁给我的权力?孟彦,我他妈倒要问问你!谁给你的权力,让你颠倒黑白,拖欠我们民营企业的工程款,还要变相敲诈勒索我们的?这青川,还是不是党领导下的青川?!”
孟彦不急不慢地,从那堆资料里,抽出几张纸,递到他面前。
“经我们法务部和审计部的联合调查,你们宏发路桥公司,涉嫌在项目招投标过程中,围标串标。并且,在施工过程中,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我们给你下发律师函,完全是依法依规。”
“如果你不服,可以去司法部门,起诉我们。”
跟来的那几个小老板,本就是乌合之众,一听这话,都有些怂了,齐齐地看向钱大发。
钱大发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违规你妈!老子在青川干了十年工程,向来都是这么干的!有什么错了?就你他妈牛逼?装逼是吧?老子告诉你,在这青川,你说了不算!”
孟彦坐了下来,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似乎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我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现在,立刻,从我们建投的大楼里,滚出去。”
“否则,呵呵。”
吴二狗那三个人,和钱大发,都笑了。
吴二狗更是嚣张地问道:“否则怎么样?你还敢枪毙我们这些反映问题的群众吗?”
孟彦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还有八分钟。”
“我再重申一遍。如果想好好解决问题,就按照流程来。现在离开,我既往不咎。”
跟着的那几个小老板,面面相觑,已经彻底怂了,开始悄悄地往后退。
而吴二狗三人,和钱大发,却仿佛商量好了一样,继续叫嚣,拍桌子。
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离谱,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孟彦给活活撕了。
就在钱大发情绪失控,伸出手,要去抓孟彦衣领的那一刻。
一声雷鸣般的力喝,从门口传来!
“住手!!!”
只见公安局长张强,带着十几名荷警察,走了进来。
第156章 一勺烩
热闹而又混乱的办公室,随着张强带着警察的到来,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们要干什么?”
张强的声音,如洪钟般响起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聚众闹事!围堵政府单位!甚至,还想攻击国家工作人员!你们的眼里,还有没有政府?有没有法律?”
吴二狗、章勇、陈丽这三个烂怂货,本来就是心虚,一看到这阵仗,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他们下意识地,就往墙角缩,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团空气,生怕被那些警察注意到。
而钱大发,仗着自己背后有人,虽然心里也咯噔一下,但表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嚣张态度。
他身边的那几个地痞流氓,虽然不再叫嚣,但脸上,依然是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横肉表情。
钱大发斜着眼,看着张强,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这不是张大局长吗?怎么?您这是来官官相护,准备欺压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平头老百姓了?”
他见张强没有说话,开始蹬鼻子上脸,添油加醋了。
“您知道这个姓孟的,他干了什么好事吗?他拖欠我们工程款不给,还要罚我们的钱!这青川,还有没有天理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这么一煽动,那几个混混,见自己的老大都这么硬气,胆子又大了起来,开始跟着叽叽喳喳地起哄。
“就是!官官相护!”
“欺负人啊!”
就在这时,张强身后,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眼神锐利如鹰的带队警察,猛地向前一步,厉声喝道: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这人是县刑警队队长黄峰。
他指着那几个混混,挨个点名。
“王大虎!你上个月刚从局子里放出来,就在家里开赌场,抽头放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李三喜!你在城西农贸市场,欺行霸市,强收保护费!那些商贩的举报信,都快把我们办公室给淹了!”
“还有你,赵老四……”
他每点一个人的名字,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他点完,那几个刚才还嚣张无比的混混,已经彻底怂了,一个个低着头,眼神躲闪,大气都不敢喘,纷纷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钱大发。
钱大发见状,却依旧毫不示弱。
“你们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没有证据,警察也不能乱抓人!我就不信,他们今天,还敢颠倒黑白了!”
然而,无论是张强还是他身后的那些警察,似乎都把他钱大发当成了一团空气。
压根没有人搭理他,只有钱大发一个人在那哔哔说着。
孟彦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张强面前,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张局,你们来得,真是太及时了。”
他扫视了一眼屋里这群乌合之众,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看,这样也好。省得你们再一个个地上门去找了。”
张强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意。
“孟总啊,这是我们公安工作的不足啊!连咱们政府自己企业的安全都保障不好!身为局长,我很是惭愧!”
接着,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黄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道:
“还愣着干什么?”
“都带走!”
黄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带走!”
十几名警察,如狼似虎地,就冲了上去!
钱大发这下,也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但他依旧嘴硬,怒吼道:“你们敢!”
黄峰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锃亮的手铐,在他眼前晃了晃。
“钱大发,你是准备自己配合我们工作,跟我们走一趟呢?还是准备,让我的同事,给你戴上这个,再带你走?”
说着,两名身材魁梧的警察,作势就要上前。
钱大发是横,但他不是傻。
他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今天这阵仗,明显不对劲!
“行!行!我走!我配合!老子今天,就配合你们工作!”
他咬着牙,说道。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那个叫黄峰的警察一眼,又用一种充满了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孟彦。
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你给我等着!
而另一边,吴二狗那三个人,看到钱大发都被带走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吴二狗眼珠子一转,就想脚底抹油。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张强说道:“张……张局,我们……我们这是企业内部问题,内部矛盾,就不……就不麻烦你们公安同志了。我……我先走了,孟总,我先走了啊。”
“是是是,我们这是内部矛盾...”
章勇和陈丽连忙附和道,他俩急忙跟着准备一起溜之大吉。
张强没有拦他们,孟彦也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说话。
然而,就在他们三个,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时。
门外,又走进来几个身穿深蓝色制服,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为首的,正是县纪委的副书记,王小华。
他看着眼前的三个人,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
“吴二狗,陈丽,章勇。”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三人的心上。
“我们是县纪委的。现在请你们三位,跟我们回去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
第157章 张强的小算盘
十几名警察,动作麻利,效率极高。
三下五除二,就把钱大发和他的那几个马仔,还有那几个跟着起哄的小老板,全都给塞进了警车。
吴二狗、陈丽、章勇那三个“内鬼”,也被纪委的人,客客气气地,“请”上了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刚才还闹哄哄,乱成一锅粥的办公室,瞬间就清静了下来。
张强看着那两辆载满了“牛鬼蛇神”的面包车,缓缓驶离,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今天,自认为表现得非常不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在孟彦从北江回来的第一时间,林远就给张强,下达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指示,全力配合支持孟彦的工作!
张强,是个头脑非常清晰的人。
他知道,林远是个狠角色,从他上任以来,干的每一件事,都堪称雷霆万钧。
这样的人,他得罪不起,更不敢得罪。
而他一直以来依靠的老板,县委书记周正国,最近却好像突然看破了红尘,开始吃斋念佛了一般。
无论他去汇报什么工作,得到的永远都是那句轻飘飘的:“你配合好林远同志的工作就行了。”
至于那个常务副县长何平。
更是因为他那两个不成器的亲戚,张家兄弟的出事,搞得焦头烂额,自身都难保,早就没了往日的威风。
这一切,都让张强这个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隐隐地意识到了一些问题。
青川县的天,要变了。
而且,变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知道,现在这个乱局,就是他站队表态的最好时机!
更何况,现在县公安局的政委,可是由副县长周云帆,亲自兼任的!
周云帆是谁?
那是林远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林远已经把手,伸进了他张强的一亩三分地里了!
不提周云帆,他心中不来气。
其实,按常理来说,他这个公安局长,也早就该提拔成副县长了。
可周正国,只会拿这个“副县长”的胡萝卜,吊在他的眼前,让他像头驴一样,不停地为他卖命拉磨。
他每次回家,因为这事都没少被他老婆数落。
别看他张强,在外面是堂堂的县公安局长,威风八面。
可一回到家,那就是个标准的“妻管严”。
他怕老婆,怕得要死。
这张强,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小公务员,是靠着死缠烂打,才追上了他现在的老婆。
而他的老丈人,可是原江州市的人大副主任!
他能有今天,可以说,全靠他老婆娘家这边的提携。
所以,他老婆的话,在他这里,那就是圣旨。
而他老婆,最近天天在他耳边吹风。
“张强我跟你说,你别再犯糊涂了!跟着那个姓周的,没前途了!他只会给你画饼充饥!”
“你看看人家林县长!那才是真正干大事的人!你再看看人家手下的周云帆,孟彦,一个个都跟坐了火箭一样,蹭蹭地往上提拔!只有你,还在原地踏步!”
“我告诉你,现在,就是你最好的机会!你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靠上林县长这棵大树!不然,你这个局长,也干到头了!”
老婆的“枕边风”,比任何领导的指示都管用。
越是凤凰男,越是想不停的往上爬证明自己。
这种凤凰男,平时在家中,唯唯诺诺,卑躬屈膝。
但他的心中,往往把自己想象网文小说的男主角,可以靠自己翻盘,打脸那些瞧不起他的人。
尤其是岳丈家的人。
而张强呢,一是怕林远,二是更想投靠林远。
所以,这次才会如此卖力。
他生怕功劳,被那个新来的政委周云帆,给抢了去。
这不,昨天周云帆刚跟他商量完对策,他连夜,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原本还准备,下一番大功夫,好好地,把这些涉事的人员,给整治一番,在林县长面前,好好地表现表现。
没想到,今天,竟然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些人,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勺烩”的辉煌战果,心里,美滋滋的。
他觉得,自己这次,在林县长心里的印象分,绝对是拉满了!
他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拨通了林远的电话,准备第一时间,邀功请赏。
“林县长!我张强啊!我……我有点重要的工作,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远略带歉意的声音。
“哦,是张局啊。真不巧,我现在正在市里,参加一个紧急会议。有什么事,你就在电话里说吧。”
张强心中虽然有些小小的失落,但还是立刻,用一种充满了激情的语气,将今天的“辉煌战果”,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林远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地开口。
“很好。”
“张强同志,你这次,做得非常好。”
“你不仅是保障了我们国有企业的正常办公秩序,更是维护了我们青川县政府的公正权威!”
张强听着林远这番高度的肯定,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了!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美!实在是太美了!
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他挂断电话,哼着小曲,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公安局。
然而,他刚一脚踏进自己办公室的大门,屁股还没坐热。
他的手机急促响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来电显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心,咯噔一下!
屏幕上,跳动着的,是那个他曾经最熟悉的名字,周正国。
第158章 纠结的张强
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张强看着手机屏幕上,周正国的名字,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开始冒汗。
周正国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这个时候打来。
张强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背叛了旧主,还没来得及向新主宣誓效忠,就被当场抓住的叛徒。
他犹豫了足足五秒钟,才颤抖着,硬着头皮按下了接听键。
“书……书记……”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就带上了一丝谄媚和心虚。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周正国那熟悉的声音,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张强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宁静。
许久,周正国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才缓缓地,从听筒里传来。
“张强局长,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强的心,咯噔一下,刚坐好的身体,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周正国,平时私下里都是喊他小张,或者在一些会议上喊他张强同志。
而现在直接喊他张强局长,这说明,周正国对今天的事,非常不满。
这张强感到精神紧张。
他连忙解释道:“书记,青川建投的总经理孟彦,被人围堵在办公室了,那帮人差点都动手了,我收到消息后,带人......”
“是吗?”周正国淡淡地打断了他,“所以把人都抓回公安局了吗?这么多大的事,搞这么大动作?为什么不汇报?你知不知道你抓的人里,有我们县的明星企业家?”
“我……我……”张强瞬间语塞,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就流了下来。
他知道,周正国说的明星企业家,正是钱大发。
他心里暗骂道,奶奶的,锤子毛线的明星企业家啊,钱大发就一流氓二世祖啊。
他也白了,书记这个电话,是来兴师问罪的!
十有八九是钱大发背后的那座大山,市政法委的李玉亮,已经开始向周正国施压了!
“张强啊,张强。”周正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你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呢?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要考虑影响,要顾全大局!你这么一搞,让我很被动,让县委,也很被动啊!”
张强听着,心里叫苦不迭。
书记啊书记,您老人家前几天还跟个甩手掌柜一样,让我什么都配合林县长。
明明是我每次汇报,你都让我听林远的。
我这不是在按你的指示办事吗?
现在倒好,出了事,您又来怪我不顾全大局了,这帽子扣的。
纵然他心里一百个不爽,但他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是,是,书记,我错了!我检讨!我思想觉悟不高,考虑问题不周全!我……”
“行了。”周正国再次打断了他,“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不就是企业为了讨要欠款,在办公室拌了几句嘴吗?我看问题,没有那么严重吧。需要这么上纲上线,兴师动众吗?”
周正国这是避重就轻,他选择性的忽略了张强刚才说的,钱大发这帮人准备动手殴打国企干部这一情况。
他是在淡化问题的严重性。
“你记住,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但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尤其是你们公安机关,办案子更要讲事实、讲原则、讲依据。”
张强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周正国的意图!
周正国“义正言辞”的话,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装着的真实意图,就是让他放了钱大发。
可这样一来,他张强成什么了?
到时候,林远会怪罪他,而周正国这老狐狸,以后也大概率不会提拔他。
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弄了个里外不是人。
“书……书记……”张强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这不合适吧?钱大发他们,是寻衅滋事,是暴力抗法,证据确凿啊!就这么放了,我们……我们公安的威信何在啊?”
“威信?”周正国冷笑一声,“张强,我提醒你一句。你的位置是县委给的。公安局,是县委领导下的公安局。你最需要做的,就是执行县委的决定!明白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张强浇了个透心凉。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我……我明白了,书记。”
挂断电话,张强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
怎么办?
真的要放人吗?
如果放了,那他今天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可要是不放……
就在他左右为难,痛苦万分的时候。
他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周云帆推门走了进来。
“张局,听说你今天,打了一场大胜仗啊。”周云帆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张强看着他,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政委,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我快愁死了。”
他把刚才周正国打电话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周云帆说了一遍。
他原本对周云帆是不太感冒的,这个年轻人,原本只是下面偏远乡镇里的书记。
舅舅不疼,姥姥不爱。正常情况下,这辈子也就烂在基层了。
谁知人家获得林远赏识,快速提拔,不但成了副县长,还兼任了县公安局的政委。
理论上在县公安局里,他张强是一把手,政委只能是二把手,协助他工作的。
可是周云帆却偏偏还是副县长,行政级别比他高一级。
这样的配置,卡的张强是相当难受。
更何况,周云帆还比他年轻好多。
这让他好生妒忌,又好生无奈。
周云帆听完张强的一通吐槽,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他只是平静地,问了张强一个问题。
“张局,周书记要求的不是很明确了吗?你还惆怅什么?”
张强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周县长,你的意思是按周书记要求办?”
“对呀!”周云帆点点头。
“这....”
张强更懵逼了,周云帆不是林远的心腹吗?他这是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看张强一脸疑惑不解的样子,周云帆说道:“张局,周书记明确要求,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对吧?”
“对,是的。”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们公安机关审一审,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啊?这是不是太....”
张强这下明白了周云帆的意图了,就是按程序办案,该审审,审完以后,有问题法办,没问题放人。
可他清楚,周正国不是这意思,周正国就是让他放了钱大发。
他也知道,如果真的上纲上线,这钱大发的问题还不会是个小问题,弄不好,就搞大了。
他这时候,十分担心,得罪了周正国和钱大发那个岳父,会把自己的前途都埋了。
他原本计划是,人他出面抓回来了,算是个林远的投诚。
而后续的审问也好,放人也罢,他准备甩给周云帆去处理。
后面不管哪个领导给他施压,他都可以推到周云帆身上,大家都知道周云帆是林远的人嘛。
只是没想到,周正国下手太快了,没给他交接工作的机会,就逼着他放人,这等于把他的退路堵死了。
第159章 一正一反
周云帆看着眼前这个纠结万分,痛苦不已的公安局长。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
他知道,张强现在正犹豫着到底该站哪边。
向左,是周正国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和那张看似诱人,却永远也吃不到的“胡萝卜”。
向右,是林远这位强势崛起的新贵,和那条充满了机遇,却也同样充满了风险的“新航道”。
“张局,”周云帆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来您这之前,我在县政府,林县长特意找我谈了一次话。”
张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林县长说,这次的行动,咱们公安局,做得非常好!反应迅速,处置果断,有力地维护了我们国有企业的安全和稳定。”
“他还特别提到,说您,张强同志,是一个雷厉风行,有担当,有魄力的好干部。”
张强听了,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一大半!
他那张愁云密布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
“林……林县长,他……他真的是这么说的?”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当然了。”周云帆点了点头,语气愈发诚恳,“张局,林县长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刚来青川的时候,去处理医院那次群体事件。当时场面那么混乱,是你始终寸步不离地,保护在他的身边。他说,这件事他一直都记在心里,非常认可你的工作能力和态度。”
这话一出,像一股暖流来袭,让张强有点热泪盈眶。
他虽然是县公安局长,表面十分风光。可谁又能知道,在家里,他被老婆压着,是个抬不起头窝囊男人。
在职场上,他不断地被上级周正国pUA,当做棋子摆布。
他没有得到过老婆的尊重,也没有得到过,周正国的一句认可,哪怕只是一句表扬的话都没有过。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和愧疚,“没想到,林县长……他还记得那件事。”
“其实,说起来惭愧。当时,我的工作,也没做好。还……还害得林县长,被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打了一闷棍。”
周云帆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张强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局,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张强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张局,咱们今天,不说官话。我就以一个同事,一个公安战友的身份,跟你聊几句心里话。”
张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书记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你我心里都清楚。”周云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这是在让你,替他去顶雷,替他去还李玉亮的人情。”
“可你想过没有,张局。这个雷,你顶得住吗?”
张强沉默了,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钱大发是个什么货色?这些年,他在青川干的那些事,你比我清楚。就凭今天他带人冲击建投大楼这一条,定他一个‘寻衅滋事’,都算是轻的!往深了查,他屁股底下干净吗?”
“我们现在要是把他放了,这意味着什么?”周云帆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我们公安局的脸,被我们自己,打得稀烂!以后,谁还把我们放在眼里?”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今天,你卖了周书记一个面子,放了他。可将来,一旦钱大发再出别的事,或者李玉亮倒台了,这个案子被翻出来,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会是谁?”
周云帆指了指张强,又指了指自己。
“是你,是我,是我们整个县公安局!”
“到时候,周书记会站出来,保我们吗?他只会说,这是我们办案不严谨,是我们自己犯下的错误!”
张强脸色铁青,沉默了几秒钟,他说道:“我明白,我都明白。”
周云帆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看着张强,正色道:
“林县长一再向我强调,让我到了公安局之后,一定要全力地,配合你,支持你的工作!”
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他说,只要我们两个,齐心协力,就没有什么问题,是能难住我们的!”
张强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看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充满了真诚和力量。
他那颗摇摆不定,纠结万分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他猛地站起身,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周云帆的手。
“好!云帆同志!以后,我们两个,互相支持!通力合作!”
“以后,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我们互相支持!”周云帆说道。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的确如周云帆想的那样,在这之前,他心里其实一直都在犹豫,到底应该站在哪一边。
他本来的计划是,两边都不得罪。
依靠周正国,但不得罪林远。
在周正国和林远之间,寻求一个微妙的平衡。
然而,事实却告诉他,这根本不可能。
周正国,作风霸道,喜欢将下属当成棋子,只会用“画饼”的方式,来驱使你。
他总是让你去趟那些最危险的地雷阵,就像这次,他一个电话打来,就让你去放人。
他很清楚,钱大发是什么货色,被群众举报反映多次,违法犯罪的勾当没少做。
他让你放人,他自己是舒坦了,是能给上面的李玉亮,卖个人情了。
可他张强呢?
所有的风险,都是他一个人在担!
一旦以后,钱大发再出了什么乱子,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违规放人”的公安局长!
这个罪名,太重了,他背不起!
而反观林远这边呢?
人家做事,一直是有理有据,走的是依法依规的路子。
就如这次抓人,师出有名,他干起事来,也有底气!
而且,林远手下的人,周云帆,孟彦,一个个都得到了快速的提拔。
他给下属的,是实实在在的上升空间,更敢在关键时刻,为下属扛事!
这一正一反的典型摆在那呢,谁才是真正的好领导,张强自然是分的清楚。
其实,并不能全怪张强优柔寡断。
他已经人到中年了,好不容易,才混上了这个局长的位置,眼看着,就能再往上走一步了。
他不得不谨慎,不得不小心。
他并非外强中干的草包干部,也不是胆小怕事之人。
从他在医院不顾危险,全程陪着林远处理危机,就说明他是有胆识的。
与其跟着一个只会画饼,还随时可能把自己卖了的“旧主”,不如,跟着一个敢打敢拼,还愿意分蛋糕的“新王”,轰轰烈烈地,干上一番事业。
现在他想明白了。
他松开周云帆的手,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刑警队队长黄峰的号码。
他的声音,冰冷而又果决。
“黄峰!立刻!对钱大发这些人展开审讯!”
第160章 审讯
青川县公安局,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照得整个房间一片惨白。
钱大发,这个平日里在青川县呼风唤雨的“土皇帝”,此刻坐在那张冰冷的老虎凳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反而充满了不屑和嚣张。
“我说,黄大队长。”他翘着二郎腿,斜着眼,看着坐在对面的黄峰,
“你们这都折腾半天了,到底想问什么啊?我可告诉你们,我可是守法公民,明星企业家!你们要是拿不出证据,就这么一直关着我,我可是要去市里,去省里,告你们滥用职权,非法拘留的!”
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在他看来,今天这事,就是吓唬他。
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咬死了不松口,最多二十四小时,他就能大摇大摆地,从这里走出去。
到时候,他要让那个姓孟的,吃不了兜着走!
黄峰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中只是冷笑。
他没有跟钱大发废话,拿起桌上的一沓文件,开始不紧不慢地念了起来。
“钱大发,男,四十二岁,宏发路桥公司董事长。”
“经查,你于昨日下午两点,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伙同王大虎、李三喜、赵老四等人,强行闯入国有企业青川建投集团的办公大楼,并在总经理办公室内,大声喧哗,拍打桌椅,严重扰乱了企业的正常办公秩序。”
“期间,你还对建投集团总经理孟彦同志,进行了言语上的威胁和恐吓,并试图对其进行人身攻击。”
“以上行为,已经涉嫌构成‘寻衅滋事罪’。钱大发,你认不认?”
钱大发听完,嗤笑一声,矢口否认。
“放屁!我那是去反映问题!是那个姓孟的,拖欠我们工程款,还想敲诈我们!我们是去跟他理论的!怎么就成寻衅滋事了?”
“至于什么人身攻击,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就是情绪激动了点,谁动手了?你们有证据吗?”
他一副滚刀肉的样子,拒不承认。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隔壁的几间审讯室里,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小弟们,和他那些对他唯唯诺诺的合作伙伴们,早就已经把他卖了个底朝天。
……
另一间审讯室里。
王大虎,那个跟着钱大发一起闯进办公室的混混头子,还没等警察开口,就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警察同志!我冤枉啊!我……我就是个文盲,我哪懂什么啊!”
“是……是发哥!是钱大发!他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带几个兄弟,去给他撑撑场面!他说,就是去壮壮声势,吓唬吓唬那个新来的总经理,绝对不会有事的!我……我哪知道,事情会闹这么大啊!”
“警察同志,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我……我坦白!我立功!求求政府,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
又一间审讯室里。
金鼎装饰的老板孙金鼎,那个脑满肠肥的暴发户,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把所有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
“警察同志!我……我跟钱大发不熟啊!真的不熟!”
“是……是他!是他打电话,蛊惑我们,说那个姓孟的,要黑我们的钱!还说,法不责众,只要我们一起去闹,他保证,能把钱给我们要回来!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才跟着他一起去了啊!”
“我……我就是个小本生意人,我哪敢跟政府作对啊!这……这都是钱大发,在背后教唆的啊!”
……
一份份新鲜出炉的口供,很快,就摆在了黄峰的面前。
他看着那些白纸黑字,上面按着一个个鲜红的手印,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钱大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坦白从宽。”
然后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口供材料,说:“你的好兄弟们,可都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钱大发,远远的看到那些口供,心中也是一咯噔。
他暗骂道,奶奶的,这帮孙子这么快就把老子卖了吗?
不管了,我管你真的假的,反正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了。
他下定决心,下面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他知道,外面一定会有人运作把他捞出去的。
黄峰见他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又从桌子上的卷宗中,抽出几份材料。
这是他从局里档案室,调出来的,近五年来,所有关于钱大发和他那家宏发路桥公司的举报材料。
他清了清嗓子,一份一份开始读着。
“二零一八年三月,强拆城南张秀清家的祖宅,致其七旬老母,被倒塌的墙壁砸断双腿,重伤住院!事后,你指使王大虎,用五万块钱,威逼利诱,让其家属撤案!”
“二零一九年七月,在‘青川一号’公路的招投标中,你恶意围标串标!并于开标前夜,指使李三喜等人,将另外三家竞标公司的负责人,请到皇家KtV,沟通了一整夜!第二天,那三家公司,全部主动弃标!”
“二零二零年一月,你承建的‘幸福家园’廉租房项目,将合同规定的‘三级螺纹钢’,偷换成‘二级圆钢’,并使用劣质海砂,代替河砂,搅拌混凝土!致使该项目,在交付前,就出现了大面积的墙体开裂和楼板渗水!”
“同年五月,你为了拿到‘四海运输’的土方合同,与吴二狗合谋,设计陷害原运输队长,致其酒驾被抓,丢了工作!随后,你堂弟吴四海的公司,以高出市场价一倍的价格,顺利接手!”
“二零二一年,你……”
黄峰每念一条,钱大发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都是他自以为早就摆平了的陈年旧案!
他没想到,公安局这边,竟然还留着底!
而且,查得如此一清二楚!
等黄峰念完,钱大发那嚣张的气焰,已经熄灭了大半。
他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这些都是捕风捉影!没有证据!你们……你们这是在搞栽赃陷害!”
“这全部都是污蔑!我要告你们!告你们!”
第161章 攻心
审讯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钱大发,在经过了刚才那一番歇斯底里的咆哮和指控后,整个人都颓然了。
他不再叫嚣,也不再辩解。
他只是低着头,玩起了一问三不知,沉默不语。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他这是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栽了。
但他心里,依然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他相信,只要自己咬死了不松口,他外面强大的关系,就一定能把他捞出去。
最多二十四小时,他就能重获自由。
黄峰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心中只是冷笑。
他知道,对付这种老油条,不能急。
他要做的,就是把一颗又一颗的“重磅炸弹”,不紧不慢地,扔到他的面前,让他自己,去体会那种被一步步拖入深渊的恐惧。
黄峰没有再追问刚才那些事,而是从卷宗里,又抽出了几份新的材料。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钱大发的心上。
“钱大发,我们再来聊聊,你和县人民医院,王志坤院长的关系吧。”
钱大发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经我们调查,你名下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在过去的三年里,与县人民医院的太平间,有着非常‘密切’的业务往来。”
钱大发喉咙动一下,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
他内心对黄峰说的这个话题,十分抗拒,他现在听到医院的相关字眼,都觉得头皮发麻。
那是他最害怕被发现的罪恶。
而黄峰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接着说。
“据我们掌握的线索,你们涉嫌,与王志坤、刘富贵等人相勾结,非法盗取、贩卖尸体器官!”
黄峰边说边注意着钱大发的表情变化。
“其中,光死者家属报案,我们公安机关记录在案的,就有十七具尸体的眼角膜,和五具尸体的心脏、肝脏、肾脏,不知所踪!”
钱大发此时仿佛是人拿捏了七寸的毒蛇,额头上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黄峰一拍桌子,暴喝道:
“钱大发!死者家属向医院反映,你们就殴打威胁!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你都干的出来!你还是人吗?!!”
“你……你胡说!”钱大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声音都开始发颤,“污……污蔑!你这是污蔑!”
黄峰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而是继续,扔出了第二颗炸弹。
“我们再来谈谈,你和原大石镇大前村村支书,张富贵的关系。”
“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曾多次,伙同张富贵,雇佣社会闲散人员,对那些因为医疗事故,而去上访的患者家属,进行殴打、恐吓、威逼利诱!”
钱大发心虚的低着头,装作听不见。
“其中,就包括前段时间,刚刚发生的,李大牛的妻子,一尸两命的案子!”
“据张富贵交代,他之所以敢那么嚣张,之所以敢私自拘禁李大牛的弟弟李二牛,就是因为,有你,在背后给他撑腰!”
“甚至,原大石镇的党委书记张红龙,之所以会选择畏罪潜逃,也与你,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些话,像一道道惊雷,在钱大发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彻底懵了!
他没想到,公安局这边,竟然把他和“医院贪腐案”、“张富贵涉黑案”,甚至“张红龙外逃案”,全都给联系了起来!
他以为万无一失,绝不会有问题的信心,在这一刻,开始剧烈地动摇!
他想反驳,想咆哮,但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死死地扼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峰看着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钱大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钱大发,你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法的商人,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手底下干的那些脏事,烂事,你以为,真的能瞒天过海吗?”
他顿了顿,用一种充满了怜悯的语气,说道:
“我再提醒你一下。”
“你的那些好兄弟,王大虎,李三喜,孙金鼎……他们现在,可都在隔壁,争着抢着,要交代问题,要立功表现呢。”
“至于,你,是准备继续嘴硬,把所有的罪,都自己一个人扛下来?还是准备,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坦白从宽?”
“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钱大发,依旧死死地低着头,努力地装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把头,转向一边,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只是,他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和他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已经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那嚣张的气焰,已经荡然无存。
黄峰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个人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现在,只是在用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在支撑着自己。
“好,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们也不逼你!”
黄峰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再最后提醒你一次。”
“你不要再想着,外面会有人,能救你了。”
“你犯的这些事,哼哼……”
“从今天起,你已经被正式刑事拘留了。”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审讯室。
他办案经验丰富,对付这种滚刀肉,他有的是耐心,也知道该用什么办法。
他知道,钱大发现在还在认为,警方没有证据,最多只能扣留他24小时。
他还抱着熬着二十四小时就能出去的幻想。
钱大发还在等着他的强大背景营救他,
既然这样。
那就让他,好好地,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待着吧。
把他晾上个一两天,让他所有的幻想,都彻底破灭。
到时候,不用自己开口,他自己就会哭着喊着,求着要交代问题了。
第162章 可怕的利益链
青川县政府大院,县长办公室。
林远静静地听着周云帆和张强的汇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早已是波澜壮阔。
“林县长,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和相关人员的口供,基本可以确定,一个以钱大发为首的,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已经初步浮出水面。”
张强的声音,带着些许激动。
“这个团伙,涉及的罪名,简直是罄竹难书!”
周云帆在一旁,点了点头,补充道:“是的,县长。就拿欺行霸市来说,他几乎垄断了我们青川县所有的沙石供应!城南的沙场,原本有五家在经营,他先是威胁恐吓,低价收购了两家。”
“然后指使手下的王大虎、李三喜带人,天天去另外不同意收购的两家闹事,今天砸车,明天打人,硬生生把人家给逼走了。”
张强接过话头:“没错!现在,整个青川的建筑工地,用的沙子,都得从他那里买,价格比市场价,高了整整五成!”
“这还只是他众多恶行中的冰山一角!暴力威胁,更是他的家常便饭!”
“去年,县里搞旧城改造,有个拆迁户不愿意搬。钱大发接了拆迁的活儿,直接带人,半夜把人家的大门给堵了,往院子里扔死猫、泼油漆,还扬言让那家的孩子在学校里‘出点意外’!最后,那家人被吓得连夜搬走,连补偿款都没敢要!”
林远听到这里,眉头紧锁,他敲了敲桌子,问道:“我还听说强买强卖,这种事他也没少干吧?”
“何止是没少干!”周云帆的语气,充满了愤怒,
“他看上了城东那块地,想建个商业广场。可那块地,是几十户农民的菜地。他先是找村干部施压,没用。然后,就派人,开着推土机,直接把人家地里的菜,给全推平了!然后让他的手下开始威胁恐吓,最后那些农民,只能以极低的价格,把地卖给他。”
“围标串标,也是他的拿手好戏!”张强补充道,
“就拿建投那个一号公路的项目来说,他手下供述,在开标前夜,他直接把另外三家有实力竞标的公司老板,强行带到了皇家KtV。威胁恐吓让那三家全部主动弃标,让他轻松高价中标!”
林远听到这里,突然打断了他。
“张局,我有一个问题。”
“钱大发这些人,如此嚣张,如此无法无天,在青川横行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人报过警吗?”
“还是说,在你们公安系统内部,也有人在配合他们,给他们当保护伞?”
其实林远大致知道这个钱大发背景,他想通过张强再确认下。
张强直言道。
“林县长,您说得对。钱大发之所以能这么有恃无恐,确实是因为,有我们内部的人,在给他通风报信,甚至保驾护航。”
“是谁?”
“是城关派出所的所长,钱大军。他是钱大发的亲哥哥。”
“这些年,所有关于钱大发的举报,只要是到了城关派出所,最后全都会被他以各种理由,给压下去。再加上他岳父那边的压力,所以……”
林远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这时周云帆放出了重磅炸弹。
“县长,这些还都不算什么。最令人发指的是,钱大发伙同县人民医院王志坤等人,长期盗卖死者器官。已经形成了利链条,被抓的张富贵,跑路的张红龙都是参与者。”
他沉吟了片刻,推敲着问道:“那个大石镇原党委书记张红龙的畏罪潜逃,恐怕也跟他脱不了干系吧?”
张强心里中惊叹,林远的消息果然灵通。
他一拍大腿说道,“您说得太对了!根据我们从市局那边得到的最新情况,张红龙之所以会跑路,就是钱大发在背后操作。因为张红龙的手里,攥着太多,关于钱大发和县医院王志坤,盗卖死者器官的证据!”
“目前,钱大发已经被我们正式刑事拘留。下一步我们准备,正式立案侦查!”
两人汇报完毕,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远,等待着他的最终决定。
林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很好!我支持你们,立刻立案,一查到底!”
听到林远这番话,周云帆和张强的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有了县长的这把“尚方宝剑”,他们干起事来,就更有底气了。
然而,林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那颗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林远话锋一转,“这件事,在正式立案之前,我还需要去跟周书记通个气。”
“什么?!”
张强第一个,就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为难和抗拒。
“林县长!这……这可使不得啊!”他急切地说道,“您是不知道,就在昨天,周书记还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几乎是明示我,让我把钱大发给放了!现在去给他通气,我怕……我怕会出岔子啊!”
周云帆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是啊,县长。周书记那边,恐怕不好过关。我听说,他和市里那位李玉亮书记,关系可不一般。”
林远看着两人那忧心忡忡的样子,苦笑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
“你们以为,市里那位李书记,只给周正国一个人,施压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周云帆和张强瞬间懂了,看来林远也同样面临着高层的巨大压力!
一时间,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这件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可以说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们担心,一旦周正国利用他“一把手”的权威,强力阻挠。
林远要是一松劲,那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付诸东流。
林远看出了他们的担忧。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
“周书记,是县委的一把手。出了这么大的事,向他汇报是我这个县长应尽的职责。这是工作程序,我们必须遵守,不能授人以柄。”
他看着两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你们两个,也不要因此就分心。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别忘了,我们的公安机关,是受双重领导的部门,不是吗?”
这句话,醍醐灌顶。
他们恍然大悟!
他们彻底明白了林远的意思!
去向周正国汇报,只是为了在政府程序上,做到无懈可击!
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如果周正国同意,那自然最好。
可如果,他不同意,甚至强力阻挠呢?
那也没关系!
他们就接着干!
县公安局的上面,不是还有市局吗?
张富贵的案子,不就是市局直接提级办理的吗?
这也就是说,不管周正国同不同意,这个案子他们都办定了!
向周正国汇报,只是林远为了让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闭嘴。
既要放开手脚,大胆做事。
又不能在程序上,给人留下任何可以攻击的口实。
高!实在是高!
周云帆和张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敬佩。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县长,他的政治智慧和斗争手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跟着这样的人干,何愁大事不成?
“我们明白了,县长!”
第163章 周正国的谈话
周云帆和张强,前脚刚刚离开。
后脚,县委书记办公室的助理小王,便行色匆匆地,敲响了林远办公室的门。
“林县长。”
林远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王啊,什么事,这么着急?”
“林县长,书记问您现在是否有空,想请您过去聊一聊。”
林远心中暗笑。
真巧啊。
看来,周正国这个老家伙,鼻子比狗还灵。
周云帆和张强刚汇报完情况,他那边就已经坐不住了。
也对,谁让县委大院是周正国的一亩三分地呢?
“好的,我知道了。”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我马上就过去。”
……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茶香。
周正国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笑容。
“林远同志,来了,快坐。”
两人一阵寒暄过后,林远刚刚坐下。
周正国,便直接开门见山了。
“林远同志,关于昨天,建投那边抓的那个钱大发,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急切。
这与他平时那种稳如老狗的做派,完全不一样。
上次,张富贵被抓,张红龙跑路,何平哭着喊着去省城向他求救时,都没见他如此紧张过。
林远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看来,我们的周正国书记的压力不小啊。
仅仅是市里李玉亮给的压力吗?
还是这里面会牵出些让周正国紧张的人和事?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刚刚周云帆和张强汇报的那些情况,向周正国做了一次简单的汇报。
他每说一条钱大发的罪行,周正国的眼角,就不易察觉地抽动一下。
当林远说到“盗卖器官”、“形成利益链条”时,周正国那端着茶杯的手,甚至都微微地抖了一下。
等林远汇报完,周正国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知道钱大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没想到,他竟然烂到了这个地步!
贩卖器官!这可是重罪啊!
然而,震惊归震惊。
他已经顾不得什么了。
他沉默了许久,在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还是开口了。
果然,如周云帆和张强所料。
他提出了反对意见。
“林远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很严重,也很触目惊心。”他先是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办案,还是要讲证据。现在这些,大多都还只是相关人员的口供,并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我们不能排除,是钱大发手下的那些人,为了推卸责任,背着他,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的可能性嘛。”
“而且,”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们也要考虑到,对我们青川县营商环境的影响。钱大发这个人,虽然有些争议,但他毕竟是我们县里,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家。”
“他承接很多投资开发项目。我们青川的开发才刚刚起步,各方的投资商,都在观望。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这样处理一个知名的企业家,难免会让外来的资本,产生顾虑,望而却步啊。”
“更何况……”他叹了口气,看似无奈地说道,“市里的李玉亮书记,也亲自给我打来电话,详细地询问了这件事。他也很关心我们青川的民营企业发展啊。”
林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反驳。
直到周正国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他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深表赞同”的表情。
“书记,您说得对。还是您站得高,看得远,考虑问题,比我全面。”
然后,他看着周正国,把那个烫手的山芋,又给扔了回去。
“那么,书记,您是什么意见?我们下一步,具体该怎么做?”
周正国的心中,瞬间就涌起了一股无名火。
这个林远!
揣着明白装糊涂!
话,他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
除了钱大发,其他人,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难道,非要让把“放了钱大发”这几个字,亲口说出来吗?!
他知道,林远,就是在逼他!
逼他亲口,下达这个“违规”的命令!
一旦他说出口,那这个把柄,就死死地攥在了林远的手里!
周正国又急又气,但脸上,却又不能表现出分毫。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年轻人,给活活憋出内伤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足足十几秒,周正国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林远同志,我的意见是。我们,既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林远笑了。
他知道,他口中的“好人”,指的就是钱大发。而那些所谓的“坏人”,就是钱大发手下,那些可以用来顶罪的小喽啰。
选择性执法嘛。
第164章 谁是棋子?
“既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林远在听完周正国这句之后,脸上那依然平静。
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看着周正国,非常平静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说道,
“我明白了,周书记。”
说完,他微微欠了欠身。
“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随即,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砰。”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了周正国一个人。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整个人,微微在那里发呆。
他那张带着几分威严的笑脸,一点一点地凝固,然后变得扭曲。
他明白了什么?
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他明白了我的“暗示”,准备回去,就把钱大发那个“好人”,给放了?
不可能!
林远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
以他对林远的了解,绝对不可能!
那……他是明白了我的“底线”,准备要跟我硬刚到底?
他要无视我这个县委书记的“意见”,继续一意孤行?
周正国猛地发现,他这个在官场里浸淫了半辈子,自认为早已将“察言观色”、“揣摩上意”的本事,练到了炉火纯青地步的老狐狸。
在这一刻,竟然完全看不透一个比他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心思!
林远那句轻飘飘的“我明白了”,就像一句充满了魔咒的谶语,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地回响。
又像一把无形的,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坐立难安,让他寝食难寐!
“叮铃铃——”
就在这时,桌上的那部红色座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周正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那串号码,瞳孔猛地一缩!
他太熟悉了,是李玉亮打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起了电话。
“喂,李书记。”
“正国啊!”电话那头,传来了李玉亮那充满了怒火和质问的声音,“我听说,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婿,到现在还被你们县公安局关着?你不是说,会尽快处理吗?这就是你处理的结果?”
周正国听着这番兴师问罪,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但嘴上却只能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解释道:
“李书记,您听我说。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那个钱大发,他……”
“我不管他有多复杂!”李玉亮粗暴地打断了他,“我只问你一句,这个人,你放还是不放?!”
“李书记,不是我不放。”周正国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是那个林远,他抓着这件事,死不松口!他把所有的证据,都捅了出来!现在,整个县委,都知道了钱大发的那些破事!我……我根本压不住啊!”
“那你这个县委书记是怎么搞的?制衡他呀!”
李玉亮不满的说道。
在他的眼中,周正国一个堂堂县委书记,这点事就是他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现在周正国表现的十分位,这让他认为周正国是在推脱。
周正国听出了李玉亮话里有话,他急忙解释道:
“不是...不是的,李书记,这件事现在弄的非常麻烦,现在牵扯出....”
“行了,你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我只看事情的结果,别的我不管。”
李玉亮再次直接打断了周正国的话。
周正国此时也急了,他觉得他必须适当提醒下李玉亮,不管李玉亮怎么想。
“李书记,我已经在全力协调了。不过,县公安局这边查到,事情似乎牵扯出比较多,比较严重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李玉亮才用一种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
“周正国,我提醒你一句。”
“当初,你能从省里,下来当这个县委书记,是谁,在背后帮你说了话,你应该,还没忘吧?”
又来了,周正国其实对这话是十分反感的,李玉亮这人就这德行,喜欢把恩惠时不时挂在嘴边。
周正国硬着头皮听着,
“你别忘了,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这条船,翻了。你觉得,你还能独善其身吗?”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周正国握着听筒,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猛地站起身,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想拿起电话,把张强叫过来,再敲打他一番。
但他又立刻,放下了电话。
他知道,没用。
张强那棵墙头草,恐怕早就已经彻底倒向林远了。
他现在打电话过去,非但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只会自取其辱。
他想给林远打个电话,跟他摊牌,跟他妥协。
但他又不敢。
他怕,他这个电话打过去,反而会坐实自己和钱大发“关系匪浅”的嫌疑,被林远抓住更大的把柄!
这一刻,周正国才惊恐地发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青川的局势,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稳坐钓鱼台,看着林远和青川县委一众干部斗得你死我活,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的“棋手”。
他颓然地,一屁股,坐回到了那张象征着青川最高权力的椅子上。
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只觉得,满嘴的苦涩。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青川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把林远,当成自己手中的一把“刀”,想借他的手,去砍掉那些不听话的“烂树根”。
可现在,他才发现。
似乎攻守易行了。
到底谁才是棋子,谁才是执棋者呢?
第165章 反腐序幕
林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刻就拨通了周云帆和张强的电话。
他用一种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向他们传达了周正国书记的“最高指示”。
“周书记说了,对于钱大发的案子,我们的原则是,既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说完,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强调了一句。
“这可是周书记,亲口说的原话。你们二位,一定要深刻领会,准确执行!”
电话那头的周云帆,听完之后,只是风平浪静地回了一句:“明白了,县长。我们会严格按照周书记的指示,把案子办成铁案。”
而张强,在听到这番话后,却是震惊得半天都合不拢嘴。
他拿着电话,愣了足足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林远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放心大胆地去干!天塌下来,有周书记顶着!我们现在,就是在执行书记的指示!”
高!实在是高啊!
张强的心里,对林远的敬佩,又加深了几分。
……
刚挂断电话,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了。
秘书顾盼,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纸箱子,有些吃力地走了进来。
林远看着他那滑稽的样子,不解地问道:“小顾,你这是弄的些什么?去赶集买年货了吗?”
顾盼把箱子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了一个贼兮兮的笑容。
“老板,这可不是我买的。是柳眉姐,特意派人从省城送过来的。”
林远一愣,走上前,打开了纸箱。
只见里面,塞得是满满当当。
最上面一层,是各种各样的进口营养品和补品。
什么澳洲的深海鱼油,新西兰的蜂胶,长白山的上好人参……
中间一层,则是各种高档的男士生活用品。
法国的手工剃须膏,意大利的真丝睡衣,甚至还有几瓶他最喜欢喝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最下面一层,则是一些家常的东西。
几件一看就是柳眉亲手织的,厚实的羊毛衫,还有一双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垫上,还用红线,绣着一个“安”字。
林远看着这些东西,那颗因为连日来的勾心斗角,而变得有些坚硬的心,在这一刻,瞬间就柔软了下来。
一股暖流,缓缓地,流遍了全身。
一转眼,他来青川,已经快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忙得像个陀螺,连一次江州,都还没回去过。
他的心里,瞬间就充满了对柳眉娘俩的歉意。
他已经把柳眉和瑶瑶当做的自己的人家。
顾盼看着林远那温柔的眼神,在一旁笑着打趣道:“柳眉姐可真是体贴人啊。老板,说真的,我可真羡慕您。这又是送温暖,又是送健康的,简直是把您当国宝一样供着呢。”
“行了,别贫嘴了。”林远被他说得老脸一红,“你把东西放那吧,一会儿我自己来整理。”
“对了,小顾。”林远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家那个‘六味小厨’的案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顾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县里,已经根据市局反馈回来的信息,成立了专案组,正在对当年的案子,进行重新梳理。我家里人,也在积极地向专案组提供证据,争取拿回我们应有的合法权益。”
原来,顾盼家里,世代都是厨师。
他爷爷开的那家“六味小厨”,曾经是青川县最有名的饭店。
后来却被王二坤和绍帅等人,用各种下三滥的手段,威逼利诱,以极低的价格强行收购了过去。
顾家的人,这些年,一直在上访,一直在投诉,但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直到这次,王二坤等人落马,这件事才终于有了转机。
而林远,在得知这件事后,也一直默默地关心着。
“嗯。”林远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地方,你及时跟我说。政府也不能让老百姓的合法财产,被那些蛀虫白白侵占了。”
顾盼看着林远,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他知道,林县长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
但他,却还一直记挂着自己家里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样的老板,哪个下属不愿意为他卖命呢?
就在顾盼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林远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林远走到那个大纸箱子前,弯下腰,从里面翻找了起来。
他先是拿出了一盒包装精美的长白山人参和一瓶新西兰蜂胶,递到顾盼手里。
“这个,你拿回去,给家里的老人补补身子。这几年,为了饭店的事,让他们跟着操心受累了。”
顾盼连忙摆手:“不不不,老板,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顾盼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林远那真诚的眼神,只感觉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老板!”
第166章 招安
青川的反腐风暴,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缓缓收紧。
而另一边,孟彦的“招安”大计,也进行得有条不紊。
朱海坤这次,是真的大出血了。
六个亿的真金白银,对于任何一家民营企业来说,都足以伤筋动骨。
但是,出血,不能白出。
孟彦,也没有让他“买空卖空”。
就在双方签订正式的“投资合作协议”的阶段时,孟彦就让市场部的赵东,给朱海坤送去了一份新的项目合作方案。
青川县的“锦绣江南”烂尾楼盘的整体收购与二次开发项目。
这个楼盘,是前任总经理陈斌在任时,搞出来的一个烂尾工程。
地段,是绝佳的黄金地段,距离县政府仅3公里。
当年,陈斌以“招商引资”的名义,引进了一家所谓的“港资企业”,与建投合资开发。
结果,那家公司,实际上就是个空壳公司,是陈斌用来利益输送的“白手套”。
等从青川建投和银行,套取了数亿资金后,卷钱跑路,人间蒸发。
当时,问题还不是最严重。
疯狂的陈斌,为了掩盖窟窿,竟然又如法炮制,招了第二家“外地企业”进来接盘。
结果,被这家公司,以同样的手段,又给“白嫖”了一次!
最后,导致这个项目彻底烂尾。
这帮人不但卷走了银行和建投的资金,造成了巨大的国有资产流失。
还敲骨吸髓,整出了严重的“一房多卖”,数百户购房者血本无归。
陈斌,也因此直接栽了进去。
朱海坤本来已经抱着“破财消灾,任人宰割”的心了。
可当他看到这份方案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孟彦竟然真的,拿出了一个有固定资产的项目,来跟他做交易。
虽然这项目是个烂摊子,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啊。
只要能把那些复杂的债权关系理顺,这个项目,多少还是有得赚的!
这一刻,他那颗正在滴血的心,瞬间就好受了许多。
他突然觉得,孟彦这个人,做事虽然狠辣,但…但…好像还挺地道的。
这就是孟彦的高明之处。
他明白,企业要发展,靠的不是把对手置于死地,而是要给人留一条活路,要建立一个可以互惠互利的“生态圈”。
朱海坤的心理,他拿捏得死死的。
合同一签完,朱海坤的办事效率,高得惊人。
仅仅花了三天时间,六个亿的资金,就分批次,全部打到了青川建投的新账户上。
不得不说,这个老狐狸,确实有实力。
……
一周后,“御膳房”的包厢里。
孟彦兑现了当初在办公室里,对朱海坤许下的承诺。
他亲自做东,宴请朱海坤和财政局长洪鑫。
饭局上,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孟彦彻底放开了酒量,陪着两位“老大哥”,喝得是面红耳赤。
他端起酒杯,先是敬了洪鑫一杯。
“洪局!之前真的是我没有向您做好汇报工作,造成了一些误解。这杯酒,我给您赔罪了!”
洪鑫被他捧得是心花怒放,之前那点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孟彦虽然在行政关系上是他的下属。
但孟彦现在可是林远面前的红人,人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
孟彦干的好了,不管怎么说,他这个顶头上司也能沾光不是。
能跟这样的青年才俊,化干戈为玉帛,甚至称兄道弟,他求之不得。
“哎!小孟!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洪鑫拍着他的肩膀,满脸红光,
“咱们都是为了青川的发展嘛!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有什么事,尽管找哥哥!”
孟彦又端起酒杯,敬了朱海坤一杯。
“朱总,不,朱大哥!之前,多有得罪。但弟弟我,也是没办法。今天,我也借这杯酒,给您赔个不是!”
朱海坤更是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
“孟总!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那是……那是在点拨我!是在给我指路啊!”
他现在对孟彦,是彻底的心服口服。
钱大发的结局,虽然还没最终宣判,但他消息灵通,早就打听到了。
据说,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土皇帝”,在审讯室里吓得尿了裤子。
原来仗着自己的关系背景干的那些违法乱纪的事,统统被扒了出来。
现在,别说出来了,真给他上纲上线,能不能保住命都两说。
朱海坤每每想到这里,都感觉后背发凉。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赌对了!
抱上孟彦的大腿,就是抱上了林远的大腿!
以后,在青川绝对吃不了亏!
孟彦看着两人,笑着说道:“两位老哥放心!我们建投,在洪局的英明指导下,在朱总这样优秀的企业家的大力支持下,未来的发展,一定会越来越好!”
“到时候,咱们青川的经济发展起来了,周边的经济产业链就都起来了。朱总,你那个地块,你不要以为现在亏了。不出三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羡慕你,嫉妒你呢!”
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孟彦,不仅彻底化解了和洪鑫之间的矛盾,更是把朱海坤这个“地头蛇”,彻底收编成了自己的铁杆盟友。
第167章 带头大哥
又过了几天,还是在“御膳房”那间熟悉的包厢里。
只不过,这次做东的,换成了那几个在公安局,被“教育”了四十八小时后放出来,罚得哭爹喊娘的工程老板们。
而被宴请的,则是朱海坤。
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冲天。
金鼎装饰的老板孙金鼎,那个脑满肠肥的暴发户,此刻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
他那身名牌西装,皱巴巴的,像是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颓丧。
他哭丧着脸,亲自给朱海坤倒满了酒,然后自己端起那个三两三的分酒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咕咚咕咚,连干了三杯!
“朱总!我的亲哥啊!您……您可得给我们支个招啊!”
朱海坤冷着脸不说话。
“朱总!我错了!我……我不是人!我不该听钱大发那个王八蛋的蛊惑,平时跟您作对!我……我自罚三杯,给您赔罪了!”
“四海运输”的老板吴四海,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一想起在审讯室里,那些警察把他和他堂哥吴二狗那些烂事,一件件摆在桌面上的场景,就感觉后背发凉。
他也连忙站起身,端起酒杯,满脸羞愧。
“是啊,朱总!我们……我们都是猪油蒙了心!被钱大发那个杀千刀的给坑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们这帮小瘪三一般见识了!”
坐在角落里,一直闷头抽烟的,是做消防工程的李老三。
他为人比较阴沉,不爱说话,但此刻也是一脸愁容,他掐灭烟头端起酒杯,对着朱海坤沙哑地说道:“朱总,以前是我们不对。我老三话不多,这杯酒我干了。”
说完,也是一饮而尽。
还有一个,是做园林绿化的马俊,他年纪最轻,也是够勇猛。
他一拍桌子,满脸愤愤不平:“朱总!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啊!那个姓孟的,也太他妈黑了!保证金说扣就扣,罚款说罚就罚!钱大发是倒了,可这跟我们有啥关系!”
朱海坤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看着这群神态各异的“难兄难弟”,脸上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他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吓得所有人,都一个激灵。
他指着这群人,劈头盖脸地,就骂了起来!
“一群蠢货!废物!”
他先是指着马六骂道:“你他妈还有脸在这叫唤?任人宰割?当初是谁跟着钱大发,喊口号喊得最响的?现在知道疼了?”
然后他又转向孙金鼎和吴四海:“还有你们两个!老子早就跟你们说过,那个钱大发,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们他妈的一个个,就是不听!非要跑去给他当枪使!”
“现在好了?进去喝茶的滋味,怎么样啊?舒服吗?”
他这是在出气。
原本呢,在青川,他朱海坤可是行业的大哥,说一不二,这帮人也对他言听计从。
但自从杀出来个钱大发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这帮人不再买他的账,甚至跟钱大发一起合伙抢他的项目。
不过今天,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现在钱大发嗝屁了。
他要让这群人知道,谁才是青川建筑行行业真正的“带头大哥”!
骂完了,看着那群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跟孙子似的样子。他才慢悠悠地,又端起了酒杯。
孙金鼎连忙凑上前,给他点上烟,陪着笑脸,拍起了马屁。
“大哥教训的是!我们……我们就是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货!”
“可是,大哥诶,您说我们容易嘛?我们也不想跟着姓钱的玩啊!可是……可是钱大发的手段,您是知道的。在座的各位,除了您,哪个没被他骚扰威胁过?”
他这话,倒是实话。
吴四海也跟着诉苦:“是啊,大哥!其实,我打心里,是尊重佩服您的!您看看您,六个亿一出手,不但拿了个黄金地段的楼盘项目,还抱上了建投和县政府的大腿!这格局,这手腕,我们……我们是八辈子也赶不上啊!”
一直沉默的李老三也开口了,声音低沉:“朱总,现在钱大发倒了,青川这地界,以后我们……我们都听您的。您给指条明路吧。”
马六也蔫了,他刚才明显是在虚张声势。
他哭丧着脸哀求道:“是啊,朱总,大哥!我们……我们下面该怎么办啊?那个姓孟的,是铁了心要整死我们啊!您……您得救救我们这帮兄弟啊!”
朱海坤听着这些恭维,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冰冷。
他笑骂了一句:“你们这群二货!现在知道来求我了?早干嘛去了?”
“真的要我帮你们?”
众人纷纷点头,像一群小鸡啄米。
“很简单。”朱海坤的嘴角勾起笑意,“真诚,就是唯一的必杀技。”
“你们那些项目里,有多少猫腻,赚了多少昧心钱,你们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都给我老老实实地,算清楚,算仔细了!然后自己去找孟总,坦白投降!”
“啊?”孙金鼎愣住了,“大……大哥,我们……我们直接去,不合适吧?万一……万一那个孟总,不搭理我们呢?”
他这是怕孟彦还在气头上,根本不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是啊!是啊!”吴四海也连忙说道,“大哥,您……您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您……您帮我们做个中间人,牵个线,搭个桥?我们……我们心里才有底啊!”
朱海坤心中,乐开了花。
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非常乐意,当这个和事佬。
他要用孟彦,来当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来彻底收服这帮墙头草!
虽说是有点狐假虎威。
可是以后,他们还敢不听话吗?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
“唉……这个事……不好办啊。你们是不知道,那个孟总,脾气有多硬……我这张老脸,也不一定好使啊。”
孙金鼎一看有门,立刻带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大哥!只要您肯出面!我们……我们干了!以后,我们这帮兄弟,就全听您的!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对!全听大哥的!”吴四海、李老三、马六等人,也纷纷站起身表态。
朱海坤看着眼前这副“万众归心”的场面,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唉,好吧。”他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谁让我心软呢。看在咱们往日的交情,那……那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去帮你们试试?”
第168章 老朱领旨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朱海坤就开着他那辆迈巴赫,屁颠屁颠地,跑到了青川建投的楼下。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他特意让家里保姆,熬了一宿的顶级佛跳墙。
他现在,是彻底把自己,代入到了“小弟”的角色里。
然而,当他走进孟彦的办公室时,却发现自己连插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这才7点多,孟彦的办公室已经是热火朝天。
他正被一群人,团团围坐在办公桌中间。
有财务总监牛小丽,在向他汇报新账户的资金情况。
有市场部经理赵东,在跟他讨论“数字能源”项目的选址问题。
有法务部的刘浩,在跟他确认新公司章程的法律细节。
还有那三个从北江请来的行业专家,在跟他分析“顶奢酒店”的市场前景……
整个办公室,就像一个高速运转的战时指挥部,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但又井井有条。
“没准,青川建投还真能让他盘活啊。”
朱海坤看着眼前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感慨道。
他此时的心里是又敬佩又后怕。
佩服的是孟彦年纪轻轻就如此有能力,而且如此拼命,还有一帮愿意为他卖命的下属。
后怕的是,还好当初没有选择顽抗到底,这还真得感谢他的小秘丽丽。
他等到所有人都汇报完工作,离开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孟……孟总,您……您先喝口汤,润润喉。”
孟彦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朱总,这么早过来,有事?”
“有事!有事!”朱海坤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关于我那帮不成器的兄弟们的事。我……我昨天晚上,已经把他们,都给教育了一遍!他们……他们都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今天,特意托我过来,向您负荆请罪!”
孟彦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现在,确实没功夫,去搭理那几条“小杂鱼”。
朱海坤已经投诚了,六个亿的资金也已经到账。
那个最嚣张的钱大发,也已经进去了。
剩下的那二十来家公司,在他看来,都已经是瓮中之鳖,随时可以收网。
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三家子公司的启动上。、
青川建投的这些工作,可谓是千头万绪。
朱海坤,是个人精。
他一看孟彦的表情,就大致明白孟彦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表忠心的机会来了!
“孟总,我知道您现在,肯定很忙,没时间搭理他们那帮蠢货。”他试探着问道,
“不过,您看,关于他们那个‘投资合作’的事,您……您心里,大概是个什么预期?”
他知道,孟彦对那几家公司的财务状况,肯定没有自己了解得那么清楚。
孟彦的心理底线,其实很简单。
朱海坤和钱大发,这两个带头大哥,实力最强,出的血,也应该最多。
朱海坤已经出了六个亿。
那个姓钱的虽然人进去了,但他该吐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以他的实力,再出五个亿,问题不大。
至于剩下的那二十来家,虽然体量比不上朱、钱二人,但实力也不容小觑。
孟彦给他们定的标准是,每家不能低于两个亿。
这二十来家加起来,至少要凑够四十个亿!
加上朱、钱二人的十一个亿,总共五十一个亿!
这笔钱,足够他把三家子公司的架子搭起来的同时,再留给青川建投本部一部分流动资金。
然而,朱海坤接下来的话,却让孟彦都愣了一下。
只听朱海坤,一拍大腿,义愤填膺的说道:
“孟总!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您就是心太善了!”
“我昨天晚上,把那几家公司的函,都拿过来看了一遍。也帮您,把他们那点家底,都给盘算了一遍。”
他看着孟彦,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跟您说,就他们那几家,别看一个个,天天哭穷装可怜!他们这些年,在建投身上吸的血,一点都不比我老朱少!”
“您要是真想让他们‘投资’,我跟您说,这二十来家加起来,没个七十亿,也有六十亿!”
孟彦听完,先是一愣。
随即,他看着朱海坤那张满怀诚意的脸,瞬间就明白了这老狐狸的用意。
好一招“借刀杀人”啊!
他这是在怂恿自己,狮子大开口,去把他的那些竞争对手,都给往死里整啊!
这样做的好处有二。
一,可以显得他跟自己是一条心,他是在帮自己解决难题。
二,可以趁机,把那几家公司的实力,都给彻底削弱!让他们以后,都变成半死不活的小绵羊,再也没有能力,跟他朱海坤竞争!
到时候,整个青川的建筑行业,还不是他朱海坤一个人说了算?
孟彦看透,却不说透。
他脸上,反而露出了一副深以为然。
“朱总,你说的,有道理啊!”
“对我们青川建投来说,这次的合作金额,肯定是越大越好!他们要是都能像朱总你这样,有格局,有担当,那我们是更欢迎啊!”
他话锋一转,又故作为难地说道:
“只是……我担心,这么大的金额,是不是……有点太为难他们了?”
朱海坤一听有门,立刻拍着胸脯,把这事给揽了下来。
“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他打包票道,
“孟总,您放心!这帮孙子,就是欠收拾!这事交给我来办!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朱海坤是越说越来劲,恨不得当场,就给孟彦立下军令状。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老朱,这些年,资产早就几十亿了。
在行业里,一向是说一不二,没人敢惹。
可是这两年因为钱大发的杀出,纠结了这帮孙子,没少给朱小鞋穿。
这次,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借着青川建投的名头发号施令,可以好好地整治一下那帮敢跟他叫板的混蛋了!
这种感觉,比让他自己赚一个亿,还爽!
“好!”孟彦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有劳朱总了。”
“我代表集团,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为孟总分忧,是我应该做的!”
朱海坤乐呵呵地领了“圣旨”,转身兴高采烈地干活去了。
第169章 扬眉吐气
海坤建筑公司的顶层会议室,与其说是会议室,不如说是一个极尽奢华的私人会所。
整间屋子,足有两百多平米。
地面铺着从意大利进口的整块大理石,墙壁则用名贵的金丝楠木做了护墙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会议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长达十米,由一整块巴西花梨木雕刻而成的巨大茶台。
茶台的旁边,是一套同样材质的太师椅,上面铺着厚实的虎皮坐垫,显得霸气十足。
靠墙的一面,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古董文玩。
而另一面墙,则是一个巨大的落地鱼缸,里面几条硕大的金龙鱼游弋着,鱼鳞在灯光下,闪烁着金钱的光芒。
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浓浓的,“老子有钱”的土豪气息。
这间平日里用来接待贵宾,装修得富丽堂皇的会议室,此刻,却像一个混乱的菜市场。
二十多个在青川建筑行业里,有头有脸的老板。
他们此刻都像热锅上的蚂蚁,聚在这里,叽叽喳喳地议论个不停。
“哎,你们说,朱总这次有没有搞定建投那边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晚上都没睡好。”
一个挺着啤酒肚,穿着阿玛尼西装的老板,愁眉苦脸地说道。
“唉!应该是有希望了吧,至少得给我们留个活路,不是?”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磕着瓜子,没好气地说道,
“我听说,钱大发那个傻逼,到现在还关在局子里呢!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妈的!别提了!”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胖子,满脸肉疼,
“我那1千万的保证金,说扣就扣了!还要每天加罚5万的违约金!我这心,现在还一抽一抽地疼呢!”
“谁说不是呢!那个姓孟的,也太他妈黑了!他这是想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就在这群人议论纷纷,怨声载道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
朱海坤的美女助理丽丽,端着一个托盘,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刚来公司实习的年轻女孩。
丽丽今天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职业套裙,将她那凹凸有致的魔鬼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一出现,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度。
那群刚才还在唉声叹气的老男人们,瞬间就闭上了嘴,一双双眼睛,都像饿狼一样,肆无忌惮地在丽丽那火辣的身上来回扫视。
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还在窃窃私语,拿她和自己家里的黄脸婆,做着不堪入目的对比。
“啧啧,你看那腰,那屁股……老朱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啊!”
“小声点!老朱的女人,你也敢想?再看,小心他把你给阉了!”一个老板压低声音,开起了黄腔。
丽丽的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媚眼如丝。
仿佛对这些污言秽语,毫不在意。
但当她转过身,去给众人倒茶时,那张漂亮的脸上,却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
“咳咳!”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朱海坤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只是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整个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朱海坤非常满意这种感觉。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让这群人知道,钱大发倒了,现在他朱海坤,才是这个行业里唯一的,说一不二的“带头大哥”!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开门见山。
“诸位同仁,我知道你们都很忙,所以,我长话短说。”
“你们委托我办的事,我照办了。我刚从建投孟总的办公室出来,就立刻通知你们过来开会了。”
“本来呢,孟总是非常生气的。尤其是你们当中,有几个带头的刺头,三番五次地,去围堵建投的办公大楼。”
他边说,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孙金鼎、吴四海、李老三和马俊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感受到他那带着压迫感的目光,纷纷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朱海坤的心里,又是一阵暗爽。
奶奶的,这帮孙子,今天总算是老实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我跟你们说,我昨天,是费尽了口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孟总,还是对你们之前的行为,非常不满。”
“啊?!”
“那……那朱总,这事……这事是黄了吗?”李老三惊恐地叫了出来。
他这一问,其他人也瞬间慌了神,会议室里,又开始变得叽叽喳喳。
“怎么办啊?那个姓孟的,不会真的要赶尽杀绝吧?”
“完了,完了,我那点家底,全都要赔进去了!”
“咳咳!”
朱海坤又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猛地一拍桌子,骂道:
“你们这群二货!能不能他妈让老子把话说完,你们再哔哔?”
众人又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都带着惊恐的眼神看着朱海坤,仿佛他就是那个能决定他们生死的判官。
朱海坤心中又暗爽了一下。
这才慢悠悠地接着说道:
“虽然,孟总很生气。但是,我老朱做事,向来是顾全大局的!我最终,是堵上了我个人的身家性命,在他面前帮大家做了担保!孟总,这才被我的诚意,给打动了。”
听到这里,众人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是放了下来。
同时众人心中又都有点小感动,这姓朱的虽然也是个奸商,平时没少坑他们。
但至少比钱大发那祸害做事强啊。
“我呢,今天来是给大家,传达一下,我从青川建投那边带来的最新消息。”
他很精明。
他没说是孟彦的意思,而是说“建投的消息”。
这样一来,既显得正式,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众人全都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朱海坤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摆足了派头。
“建投那边的意思,很简单。希望在座的各位,都能向我看齐!要有大局观,觉悟要高!不要只顾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你们这些年,在建投身上也没少赚钱吧?”
他又扫视了一周,众人纷纷心虚地,低下了头。
“朱总,我……我明白。”一个老板忍不住,小声问道,“可……可到底,我们要出多少,才能算是……格局高啊?”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是啊,朱总,您给个准话吧!”
朱海坤冷笑一声。
“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
“向老子看齐!这句话,还不明白吗?”
“啊?!”
“六……六个亿?!”
“朱总!我们……我们哪能跟您比啊!我们就是些小虾米!您……您可不能这么坑我们啊!”
一听要出这么多钱,众人瞬间就炸了锅,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
“是啊,朱总!这……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砰!”
朱海坤再次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指着他们骂道:
“奶奶的!你们这群王八蛋!老子豁出去了,给你们做担保,还不落你们的好了是吧?!”
“行!谁要是不服,现在,立刻,就给老子滚出去!我朱海坤,绝不强留!”
众人又瞬间老实了。
一直沉默的吴四海,唯唯诺诺地,站起身,几乎是用哭腔说道:“朱总……我的好大哥……兄弟我的情况,您是最清楚的。我……我哪里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啊……”
众人都不说话了,齐刷刷地看着朱海-坤。
很显然,吴四海,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朱海坤看着他们,冷哼一声。
“老子说过,让你们每个人,都出六个亿了吗?你们哪个耳朵听到的?”
“你们今天回去,都他妈给老子,好好地,算算账!这些年,你们从建投那里,搞了多少黑钱,抽了多少血,这个账,你们自己算得出来吧?”
众人不敢说话。
“算好了,明天,来我办公室找我!”
“对了,你们一个个来!每家的情况,都不一样!”
“谁要是觉得,自己算不清楚,或者觉得,自己没问题。那好,咱们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看到有些呆若木鸡的众人,朱海坤又吼了一嗓子。
“明白了吗?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众人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第170章 一箭三雕
不得不说,朱海坤的效率,高得惊人。
隔天下午,他便春风满面地敲响了孟彦办公室的门。
他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前两天的愁云惨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兴奋,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大胜仗。
“孟总!搞定了!全搞定了!全拿下,一扫光了!”
他将一份厚厚的名单和汇总报告,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孟彦的桌上。
“二十五家公司,经过我挨家挨户地评估和单独谈判,他们都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都表达了强烈的投资意向,想要为青川建设添砖加瓦的投资意愿!”
他清了清嗓子,报出了一个让孟彦都感到有些吃惊的数字。
“经过初步统计,这次总共可以为我们建投,引入六十亿的合作资金!”
孟彦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朱总,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你是咱们青川建筑行业的龙头。现在看来,不光是你的硬件实力强啊,你这‘软实力’,也是相当厉害的。”
孟彦这话,一语双关。
既是在夸他有关系,有背景,更是在夸他这办事的执行力,确实是狠。
朱海坤今天,也确实是忍不住得意。
他嘴上虽然谦虚地说着:“哪里哪里,这都是孟总您在背后运筹帷幄,我最多也就是顺手牵羊,帮您跑跑腿而已。”
可他那张笑得快要开花的脸,和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
孟彦笑了笑,没有点破。
“很好。朱总,这次,我得替集团,好好地谢谢你。”
“应该的!应该的!为孟总分忧,是我应该做的!”
何止是“应该的”。
这个老狐狸,在执行孟彦“圣旨”的这两天里,可不仅仅是跑腿那么简单。
他把“借刀杀人”和“狐假虎威”这两招,玩得是炉火纯青。
他挨家挨户地谈判,可不是单纯地去谈。
他直接按照七十个亿的上限,把任务硬生生地,平摊到了每一家的头上。
“老孙,你这家底,我清楚。三个亿,拿不拿得出来?”
“老李,你也别跟我哭穷。两个亿,少一分,你自己去跟孟总解释!”
这帮老板的情况,他朱海坤心里跟明镜似的。
钱都是他卡着脖子要的,要说拿,肯定都能拿得出来,无非就是伤筋动骨的程度不同罢了。
当然,也有人不想出那么多。
可以啊。
你不想出钱,那就得给老朱我表示表示。
当然,朱海坤没有傻到直接收钱。
他很清楚,万一哪个孙子在背后给他录了音,反手告他一个敲诈勒索,那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毕竟,他跟青川建投,没有任何直接的雇佣关系。
他打着建投的旗号去收钱,不是诈骗也是索贿。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那他是怎么刮油水的呢?
孙金鼎,你不是搞装饰的吗?海坤建筑旗下,正好有几个楼盘的精装修工程,需要找外包。市场价一千万,你两百万拿去做。干不干?
李老三,你不是做消防工程的吗?海坤建筑新开发的商业广场,消防系统也该招标了。市场价两千万,你五百万,拿去做。怎么样?
以此类推。
左刮右搜,把这二十多家公司,挨个吃了个遍。
到最后,你猜怎么着?
朱海坤前后一盘算,他愣是从这些“业务外包”里,硬生生地,给自己公司省出了将近三个亿的工程款!
等于他出的6亿无形之中降低了3亿,让着二十多家公司替他分担了3亿。
这种事,孟彦不知道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只是,他懒得管。
水至清则无鱼。
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
他要的是结果。
而现在,结果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场看似荒诞的谈判,最终达成了一个诡异的“三方共赢”的局面。
孟彦,帮集团回笼了六十多亿的救命钱,同时,还把“锦绣江南”那个最大的烂尾楼,甩给了朱海坤,后面还有对应的大批不良资产,交给这二十多家公司,他成功盘活了不良资产。
朱海坤,不仅在孟彦面前立了功,当上了名副其实的“带头大哥”,还借机,狠狠地削弱了所有竞争对手,顺便给自己捞了三个亿的好处。
而那二十多家倒霉蛋呢?
虽然出了血,但总算是花钱消灾,保住了公司,而且,拿到了接着在青川混的入场券。
三方都对这个结果,感到很满意。
第171章 资产盘活
朱海坤的办事效率,的确是高得惊人。
但在孟彦的亲自操盘下,青川建投这台一度陷入停滞的庞大机器,所爆发出的能量,同样令人咋舌。
就在朱海坤心满意足地离开后,孟彦没有给自己留下一分钟休息的时间。
他立刻召集了他的核心团队,在他的办公室里,召开了一场关于“不良资产剥离与战略合作”的紧急短会。
会议一开始,孟彦就抛出了重磅炸弹。
他看着众人,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各位,我先向大家通报一个好消息。”
“经过我们与二十五家合作企业的‘友好协商’,目前,已经初步达成了六十个亿的战略投资合作意向!”
“啊??”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财务总监牛小丽,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青川建投现在的账面上,到底有多烂!
虽然账户经过孟彦的努力解封了,但发发拖欠工资,又支付了一些工程款。
目前就是六百万的流动资金,都快拿不出来了!
她看着孟彦,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孟……孟总!您……您没开玩笑吧?六……六十个亿?”
她看着孟彦,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孟总,您……您是真神人啊!”
赵东、李思远和刘浩,也同样是一脸的震撼。
他们知道孟总厉害,但没想到竟然厉害到了这个地步!
这才几天功夫?就把那群之前还喊打喊杀的土豪,给收拾得服服帖帖,还乖乖地掏出了六十个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能力强了,这简直就是“妖术”啊!
看着众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孟彦笑了笑,摆了摆手。
“行了,都别激动。钱只是第一步。”
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我们现在手里,有钱了。但是,这笔钱,不是用来填补过去的窟窿的,它是我们未来涅盘重生的启动资金。所以,我们必须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而我们建投身上,现在还背着太多沉重的,不必要的包袱。这些包袱,不甩掉,我们永远也飞不起来。”
他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清单上,罗列着数十项青川建投旗下,处于亏损或停滞状态的不良资产。
有经营不善的酒店,有年久失修的厂房,有被闲置的运输车队,甚至还有一些收益微薄,但管理成本极高的物业和园林绿化项目。
“这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因为各种因素吧,目前这些项目正不断地在消耗着我们的资金和精力。”
“我的想法是,把这些我们无力运营,也不适合我们运营的资产,进行一次科学的,人性化的剥离。把它们转交给那些更专业,也更需要它们的民营企业去盘活。”
赵东看着那份清单,眉头微皱:“孟总,您的意思是……把这些资产,卖给那二十多家公司?”
“不是卖。”孟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是置换。”
“他们不是要‘投资’我们吗?很好。我们就用这些资产,来置换他们手里的现金!”
刘浩立刻明白了孟彦的意图,但脸上也露出了担忧:“孟总,这……这不就是变相地,把一堆烂摊子,强行塞给他们吗?我怕他们……不会接受啊。”
“不。”孟彦再次摇头,“我们不是在塞烂摊子,我们是在给他们,量身定制‘求生之路’。”
他拿起激光笔,指向了大屏幕。
“你们看,这二十多家公司,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新的业务增长点,是能让他们快速回血的项目!”
“所以,我们的‘置换’,必须精准,必须投其所好!”
他看向办公室的众人,开始描述他的规划。
“金鼎装饰的孙金鼎,他不是搞装修的吗?很好!我们就把城西那栋因为资金链断裂,已经烂尾了三年的‘青风假日酒店’,整体打包,作价两个亿,置换给他!”
牛小丽立刻插话道:“孟总,这个酒店的产权关系很复杂,还牵扯到之前两家跑路公司的债务问题,我们财务这边,一直理不清。”
“理不清,就让孙金鼎自己去理!”孟彦斩钉截铁地说道,
“告诉他,酒店的产权归他,后续的一切工作,自然必须由他自己搞定!”
“明白了!”牛小丽重重地点了点头。
“四海运输的吴四海,他不是搞土方的吗?我们就把集团旗下,那个已经处于半停运状态的运输车队,包括那三十辆半新不旧的翻斗车,和西郊那个占地五十亩的物流堆场,作价一点五个亿,置换给他!”
赵东补充道:“孟总,这个车队,养护成本很高,而且那批司机,都是老油条不好管理。”
“那就让吴四海自己去管理!”孟彦说道,“告诉他,车队归他了,但未来三年,我们建投所有项目的土方运输业务,都优先外包给他们公司,价格按市场价的75折算!他要是连自己的人都管不好,那这个生意,他也别做了!”
“高!这招高!”赵东佩服得五体投地。
“做消防工程的李老三,为人阴沉,但做事还算靠谱。我们就把集团名下,那二十七个老旧小区的消防系统维护合同,打包作价八千万,置换给他!”
李思远提出了疑虑:“孟总,这个维护合同,利润太薄了,他会愿意接吗?”
“他会的。”孟彦笃定地说道,“这是一份为期五年的长期合同,虽然利润不高,但胜在稳定!足够他养活手底下那几百号兄弟!而且,我们还可以承诺,未来新建项目的所有消防工程,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他!”
“还有那个最年轻,也最冲动的马俊,他是搞园林绿化的。我们就把南山那个已经荒废了的苗圃基地,打包作价一个亿,置换给他!”
孟彦一条条,一款款,说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现在才明白,孟彦的这盘棋,到底下得有多大,有多深!
好一招合纵连横。
他不仅解决了集团自身的历史遗留问题,还顺便,把这二十多家民营企业,都牢牢地,绑上了他建投的大船上。
会议一结束,整个青川建投,便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运转了起来。
赵东的市场部,负责评估对接。
刘浩和李思远的法务部,负责起草合同。
牛小丽的财务部,负责核算资产。
一时间,电话声,键盘敲击声,文件打印声,在建投的办公大楼里,此起彼伏。
而另一边,那二十多家公司的老板们,在接到建投这边的“置换方案”后,反应也是各不相同。
一开始,他们大多都抱着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壮心态。
他们以为无非是买空卖空,白白出钱。
他们可不敢奢望像朱海坤那样,真能拿到什么资产项目。
然而,当他们看到那些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合作协议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都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能人,经济头脑,一个比一个好。
他们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看出了这些“不良资产”背后,所隐藏的巨大商机!
孙金鼎,在拿到“青风假日酒店”的产权和规划图后,连夜就找来了设计师,开始规划如何把它打造成青川县最高档的商务酒店。
吴四海,在接手了那个运输车队和物流堆场后,立刻就开始整合资源,准备拿下整个青川的建材运输行业。
李老三,拿到了那份稳定的长期合同后,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而马俊,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青川“园林大王”的那一天!
他们被放了血,虽然肉疼。
但他们得到的,却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青川建投,还向他们做出了郑重的承诺。
在未来所有的项目合作中,只要是在合理合规的情况下,都会尽可能地向他们这些“战略合作伙伴”,进行政策和资源上的倾斜!
所有人都明白,在孟彦的带领下,青川建投很快就会旧貌换新颜,它会带动青川县的很多产业链。
而他们,作为第一批“上船”的人,无疑是因祸得福,抢占了未来的先机!
这一刻,他们对孟彦,不再是恐惧和怨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敬佩和感激!
而朱海坤,这个一手促成了这次“合作”的“带头大哥”,他在整个青川建筑行业的威望,也被空前地拔高到了顶点。
第172章 签约仪式
青川建投集团,大礼堂。
这里曾经是工人们聚集抗议,发泄愤怒和绝望的地方。
而今天,这个能容纳五百人的大礼堂,被装饰一新,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主席台的背景板上,用烫金的大字,写着一行醒目的标题——“青川建投集团战略投资暨重点项目合作签约仪式”。
台下,座无虚席。
气氛,热烈而又庄重。
闪光灯,像夜空中的繁星,不停地闪烁。
坐在第一排的,是那二十五家“战略合作伙伴”的老板们。
他们一个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脸上再也没有了前几日的颓丧和怨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肉疼、庆幸和期待的复杂表情。
他们就像一群刚刚被“招安”的山大王,虽然被收缴了兵器,但也得到了一张进入“正规军”序列的船票。
朱海坤,则当仁不让地,坐在了这群人的最中间。
他挺着肚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颇为得意的笑容。
不时地,还跟身边的人,点头致意,派头十足。
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带头大哥”。
而在他们身后的,则是政府方面的代表。
县长林远,副县长周云帆,财政局长洪鑫,发改委主任……青川县政府的主要领导,几乎悉数到场。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襟危坐,他是代表县委书记周正国,前来参会的助理小王。
据说,周书记最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正在家中休养,无心参会。
想来他跟何平两个人最近的处境都不妙吧。
在会场的另一侧,还坐着几位特殊的客人。
为首的,是江钢集团的新任总经理,孙大炮。
他今天,是特意被林远邀请过来,“观摩”这场签约仪式的。
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实地考察,青川建投这个未来的合作伙伴,到底值不值得他们江钢,投入核心技术和资源。
而在他的身边,则是扛着长枪短炮,严阵以待的,以苏菲为首的江州电视台新闻采访团队。
苏菲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职业套裙,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眼神锐利,气质超群。
她知道,今天这场签约仪式,对于整个青川,甚至对于整个江州市的商界来说,都意味着什么。
上午十点整,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正是青川县的县长,林远。
他没有讲稿,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主席台的正中央。
他一出现,整个会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县长身上。
“各位来宾,各位企业家朋友,媒体的朋友们,大家上午好。”
林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我们在这里,共同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青川建投,这家承载了我们青川几代人梦想和汗水的企业,在经历了短暂的阵痛和迷茫之后,今天,将在这里,迎来它全新的,涅盘重生!”
他的开场白,精炼而又充满了力量。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在座的二十五位,有远见,有格局,有担当的企业家朋友们!”
他转过身,面向那群老板,微微欠了欠身。
“是你们,在建投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你们今天投入的,不仅仅是六十个亿的资金,更是对我们青川县委、县政府,最宝贵的信任!”
台下的那群老板们,听到这番话,一个个都激动得满脸通红,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
他们感觉,自己出的那笔血,好像……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当然,我也要向大家,郑重地承诺!”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青川县,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开放、包容,尊重市场,尊重契约的地方!我们欢迎,所有真心想来青川投资兴业的朋友!我们保证,会为所有来青川的企业家,提供最优质的服务,最公平的环境,最坚实的保障!”
林远的讲话,结束了。
掌声,雷鸣般响起。
接下来,是签约仪式。
在公证人员和媒体镜头的共同见证下,二十五家公司的老板,分批次地,走上主席台。
他们在孟彦的对面,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个名字签完,当孟彦和朱海坤,作为双方的代表,站起身,紧紧握手的那一刻。
整个会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闪光灯,将整个主席台,照得亮如白昼!
孙大炮看着眼前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林远这个年轻人,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何种困境,总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神力。
他看到了一个雷厉风行,极具魄力的总经理孟彦。
他更看到了,一个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县长林远!
他知道,那个关于“特种钢材”的项目,已经不再是纸上谈兵了。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签约仪式结束,进入了自由交流环节。
孙大炮第一个,就端着酒杯,走到了林远和孟彦的面前。
“林县长,孟总,恭喜!恭喜啊!”他的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说实话,今天这场面,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孙大炮,是彻底服了!”
林远笑着,和他碰了碰杯。
“老孙,客气了。我们青川,底子薄,家底弱,以后,还需要你们江钢,多多支持啊。”
“一定!一定!”孙大炮重重地点了点头,“林县长,我看,咱们是不是,可以尽快把合作的细节,给敲定下来了?”
而另一边,朱海坤则被那群“小老板”们,团团围住。
“朱大哥!牛逼!”
“大哥!以后,我们都听您的!”
一声声“大哥”,叫得朱海坤是心花怒放,飘飘然。
他应付完那群“小弟”,也端着酒杯,凑到了孟彦的身边,用一种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的语气,恭敬地说道:
“孟总,您看,这事……还算圆满吧?”
孟彦看着他,笑了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朱总,辛苦了。”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那个‘锦绣江南’的项目,你回去以后,也要抓紧项目的正式启动啊。”
朱海坤今天真是过足了瘾,此刻的心情很是激动。
他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发抖。
“谢谢孟总!谢谢孟总!您放心!我……我一定,把这个项目,给您干得漂漂亮亮的!”
林远和孟彦,站在会场的中央,看着眼前这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景象,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第173章 深夜来访
签约仪式后的晚宴,宾主尽欢。
孟彦虽然酒量不错,但也架不住那群“土豪”们轮番上阵的热情敬酒。
等他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他带着一身的酒气和疲惫,给自己泡了一壶滚烫的浓茶,准备再看一会儿那三家子公司的规划方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他那微醺的醉意,瞬间就清醒了大半。
是刘华美。
他连忙接通电话。
那头,立刻传来了刘华美那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嗔怪的,充满魅力的声音。
“小孟啊,姐姐我,可是大老远地跑来给你道贺了。你们青川建投,就把我这么个弱女子,拒之门外。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孟彦一听,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呀!刘姐!您……您来了?您在哪儿呢?”
“还能在哪儿?就在你们公司的大门口呗。”
“哎哟!我的好姐姐!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我……我马上下去接您!”
孟彦挂断电话,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一路小跑,冲出了办公室。
他跑到公司大门口,亲自按下了电动闸门的开关。
只见一辆白色的路虎揽胜,缓缓地,驶了进来。
车灯,像两道利剑,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
总经理办公室里,孟彦手忙脚乱地,给刘华美泡上了一壶最好的大红袍。
“刘姐,您……您过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我也好准备一下接待工作啊。今天这……这真是罪过,罪过了。”
刘华美脱下那件米色的羊绒披肩,露出了里面那件紧身的黑色羊绒衫。
她优雅地,在沙发上坐下,一双修长的美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
她看着孟彦那副紧张的样子,笑了笑,还是那么的妩媚动人。
“你现在可是个大忙人。我这个当姐姐的,可不敢轻易打扰你这位孟大总经理啊。”
孟彦被她调侃得老脸一红。
“刘姐,您……您这是挖苦我呢。我哪有您的业务忙啊。”
“哦?”刘华美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热气,美眸一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次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又是签约,又是仪式的,也不请姐姐我过来观摩观摩。怎么?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啊?还是说,这么快,就把姐姐给忘了?”
“哪能啊!”孟彦连忙摆手,“刘姐,这点小事,我哪敢耽误您的宝贵时间啊。再说了,我……我怎么可能会忘了刘姐您呢?”
刘华美听着他那笨拙的解释,笑而不语。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得孟彦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怦怦直跳。
他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只能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
“你……你看什么呢?”刘华美突然开口问道。
“没……没看什么……”孟彦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快打结了。
他连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拿起纸和笔,假装要记录什么,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的窘迫。
“刘……刘姐,您……您这次来,是有什么重要的指示吗?”
刘华美看着他那副纯情的样子,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真呆!”
刘华美白了他一眼,那风情万种的样子,让孟彦的心,又漏跳了半拍。
她站起身,走到孟彦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是说好了,要请我喝酒的吗?”
“姐姐我今天,可是亲自来了。后备箱里,还给你带了两瓶好酒。”
孟彦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门!
“对对对!喝酒!喝酒!”他连忙站起身,“走!刘姐!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刘华美突然从自己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小盒子,递到了孟彦的面前。
“知道你现在,时间宝贵。所以,你需要一块好表,来帮你,掌控好自己的时间。”
“送给你的。”
孟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打开了盒子。
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设计简约,但做工极其考究的机械腕表。
表盘上,没有任何品牌的Logo,但那沉甸甸的手感,和那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光泽的金属质感,都彰显着它的价值不菲。
孟彦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刘华美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笑着说道:“放心吧,这是我一个朋友,自己工作室做的,非卖品,没有价格。怎么?怕姐姐我害你啊?”
“不是……不是……”孟彦又开始吞吞吐吐了,“刘姐,我……我其实……”
“行了,走吧,喝酒去!”
刘华美没再给他磨叽的机会,直接拿起自己的披肩,转身径直走出了门。
第174章 把酒夜话
孟彦坐进刘华美那辆路虎揽胜的副驾驶时,鼻腔里瞬间就被一股淡淡的香味所包裹。
这是刘华美身上,特有的体香。
他原本是打算给刘华美当司机的。
但刘华美知道他晚上在签约仪式上喝了不少,当然不能让他做司机。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
窗外,青川县的夜色,如同一幅被缓缓展开的,墨蓝色的天鹅绒画卷。
远处的霓虹,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在夜色中氤氲出迷离的光晕。
而当车子驶离市区,沿着盘山公路向山脚下开去时,城市的喧嚣被逐渐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静谧的山林和璀璨的星河。
山峦的剪影,在深邃的夜幕下,显得温柔而又庄重。
路两旁的树影,在车灯的照射下,飞速地向后掠去。
打开车窗,还能听到清脆的虫鸣,和带着草木清香的山风。
“我们青川,别的不敢说,但这山,这水,这空气,在整个江州市,都算是独一份的。”孟彦看着窗外,有些自豪地说道。
刘华美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很快,在孟彦的指引下,车子停在了山脚下一处亮着几盏昏黄灯光的院子前。
这里,是一家大排档。
几张简单的桌椅,摆在露天的院子里,头顶上拉着几串彩色的灯泡。
旁边,是一个用帆布搭起来的简易厨房,里面正冒着热气腾腾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白烟。
这个点了,县城里像样的饭店,基本都已经打烊了。
也只有这种地方,还在为那些晚归的人,亮着一盏灯,温着一壶酒。
刘华美一出现,那本就有些嘈杂的大排档,瞬间就安静了几分。
几个正在喝酒划拳的男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一双双眼睛带着惊艳,纷纷向她侧目。
孟彦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了刘华美的前面。
“刘姐,这……这地方,太简陋了。委屈您了。”
刘华美却毫不在意。
她找了张最干净的桌子坐下,将从后备箱里拿出的那瓶二十年陈酿的“北江老窖”,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她看着孟彦,那双在夜色下,显得愈发明亮的美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喝酒,从来不在意环境有多好,菜有多贵。”
“在意的,是跟你一起喝酒的人,是谁。”
她边说边微微摇头,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地投进了孟彦那本就有些微醺的心湖里,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他那老脸,又一次不争气地红了。
他平日里,在建投,在那些“土豪”老板面前,是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国企老总。
然而在情场上,尤其是在刘华美这种,一颦一笑都充满了致命吸引力的成熟女强人面前,他真的经验欠缺。
“噗嗤。”
刘华美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被逗笑了。
“老板!来客人了!”
厨房里,走出来一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夫妇。
他们看到刘华美,脸上立刻露出了朴实而又热情的笑容。
“两位欢迎!”
“嗯,老样子,看着给我们上几个你们这里的特色菜。”
“好嘞!”
很快,几道香气扑鼻的青川特色菜,便被端了上来。
有用山泉水炖的溪石斑鱼汤,鱼肉鲜嫩,汤白如奶。
有用本地黑猪肉做的腊味合蒸,咸香四溢,肥而不腻。
还有一盘清炒的野山菌,带着雨后山林独有的清香。
两人边喝边聊。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聊工作,而是聊起了过往。
“王叔叔,最近身体还好吗?”刘华美看似随意地问道。
“挺好的。”孟彦连忙回答,“我上个月去省城开会,还特意去拜访过他老人家。精神头比我们年轻人都足。”
“那就好。”刘华美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最喜欢跟他下棋了。两个人,能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原来,孟彦口中的王叔叔,正是刘华美父亲的至交好友,在江州大学,担任了二十年的博导,桃李满天下。
而孟彦,就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早年,孟彦大学毕业后,能进入省城最好的设计院工作,也都是王教授在背后,一手推荐的。
“说起来,我当初,也是不听王教授的劝,才一意孤行,回了青川。”孟彦喝了一口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哦?为什么?”
孟彦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讲起了那个埋藏在他心底,许多年的故事。
“刘姐,我……我是在青川最南边,一个叫‘烂泥沟’的山村里长大的。”
“那一年,我十六岁,刚上完初二。我们村,发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泥石流。我家的那几间土坯房,一夜之间,就全被冲垮了。”
“我父亲,为了抢救家里那几头猪,腿被倒下来的房梁,给砸断了。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去给他治腿了。别说上高中了,就连下一顿的米,都不知道在哪里。”
“我当时,已经准备辍学了。想着,跟我村里的那些大哥哥一样,去南边的工地上,搬砖,扛水泥,至少,能给家里挣口饭吃。”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刘华美,却能从那平静的语调里,听出那份深埋在骨子里的不甘和绝望。
“就在我准备走的前一天,我们村里,来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干部服,脚上那双解放鞋,沾满了黄泥。他不像个领导,更像个下地干活的老农民。”
“他就是当时的老县长。他没有待在镇上的指挥部里,而是亲自,带着人,挨家挨户地去看望我们这些受灾的村民。”
“他走到我家的时候,我正蹲在废墟上。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想不想继续读书。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抬起头,看着他大声说,想!做梦都想!”
孟彦陷入了那段深深的回忆中,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对跟在他身后的乡长说,这个娃我资助了。从今天起,他上高中,上大学,所有的学费,都从我的工资里扣。”
孟彦说到这里,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像我这样的孩子,他一个人,就资助了七个。他送我上火车去省城读大学的时候,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孟啊,好好学本事。等学成了,回来把我们的家乡建得好一点,让山里的乡亲们都有饭吃,让娃娃们都有书读。”
夜色深沉,星光璀璨。
刘华美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那瓶“北江老窖”,再次给孟彦,也给自己满满地倒上了一杯。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男人,内心深处始终燃烧着一团炙热,纯粹的火焰。
第175章 我很能打
夜色深沉,山风微凉。
大排档那几串昏黄的灯泡,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而又朦胧的光。
孟彦和刘华美,就坐在这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光晕里,推杯换盏,聊着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过往。
一杯杯滚烫的烈酒下肚,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愈发微妙和热烈。
刘华美那双明亮的美眸,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静静地看着孟彦。
“小孟,”她晃了晃杯中那晶莹的酒液,突然正色道,“你这次回青川,虽然是干了大事,但也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了。你这,可是把某些人,给得罪得太深了。”
孟彦闻言,微微有些错愕。
他夹起一块咸香四溢的腊肉,放进嘴里。
他有些不以为意地说道:“刘姐,您是说钱大发吗?他现在已经在局子里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了。至于剩下的那二十多家公司,我处理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他们虽然出了血,但也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不至于……”
“知人知面不知心。”刘华美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你给了他们好处,他们或许会感激你,但那也只是暂时的利益驱使。”
“至于那个钱大发,”她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他这种人,就是一条疯狗。这次不管结局如何,你们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你以后不得不防。”
孟彦听着,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刘姐,我记住了。”
两人正聊着,邻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
只见几个看起来流里流气,浑身酒气的小混混,摇摇晃晃地,朝着他们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染着一头扎眼黄毛的瘦高个。
他一手拎着一瓶半满的啤酒,一手端着一个脏兮兮的玻璃杯,脸上挂着轻佻而又猥琐的笑容。
他走到刘华美的身边,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她那凹凸有致的身上来回扫视。
“美女,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啊?”他打了个酒嗝,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来,陪哥哥我,喝一杯?”
刘华美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对她而言,这种货色,连让她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孟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挡在了刘华美和那个黄毛之间,很客气的说:“这位朋友,不好意思,我们想安静地吃点东西,请你们离开。”
那黄毛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拒绝。
他感觉自己的面子,在兄弟们面前有些挂不住了。
“哟呵?还他妈给脸不要脸了是吧?”他指了指孟彦,又指了指刘华美,
“老子今天,还就看上你这个马子了!今天,这杯酒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那几个小混混,立刻开始吹起了流氓哨,发出一阵阵污言秽语的哄笑。
“我告诉你,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让老子离开?老子答应,可这帮兄弟不答应!”
而不远处,另一张坐了七八个混混的桌子上,那群人也“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一个个眼神不善地,朝着这边围了过来。
整个大排档的气氛,瞬间就变得剑拔弩张。
黄毛看着这副场景,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全场。
而刘华美则像个受惊的小兔子,无助的看向身旁的孟彦。
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小女孩般的顽皮和撒娇。
“我好怕呀。”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颤音。
“孟总,救救我。”
她一边说,一边顺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坐到了孟彦的身边,整个人都紧紧地贴了上去。
然后用她那只温润如玉,柔软无骨的小手,紧紧地挽住了孟彦的手臂。
一股醉人的体香,瞬间就包裹了孟彦。
手臂上传来的那惊人的柔软和弹性,更是让他那颗本就因为酒精而加速跳动的心脏,瞬间就快要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孟彦,本就喝了不少酒,此刻已经有了五六分的醉意。
再加上,他每次和刘华美单独在一起时,本就紧张得不行。
他哪里能分辨出,刘华美此刻,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害怕。
他只知道,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必须站出来!
一股豪气,瞬间就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顺势,伸出另一只手,一把将刘华美那柔软纤细的腰肢,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拍了拍刘华美那只细嫩得如同豆腐一般的小手,温柔说道:
“刘姐,别怕,有我呢。”
他这一抱,刘华美那丰腴柔软的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她靠得更近了。
她抬起头,看着孟彦那张因为喝酒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那原本还带着几分玩笑的眼神,在这一刻,也开始变得迷离,变得认真。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紧紧相拥。
眼中,仿佛只有彼此,彻底忘记了周围,那群虎视眈眈的混混们。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黄毛!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视和侮辱!
“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
他怒吼一声,伸出手,就要去抓刘华美的头发!
孟彦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松开刘华美,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黄毛伸过来的手腕,再次警告道:“我不想惹事,马上滚!”
“大家别冲动!别冲动啊!”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的店老板,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他跑到黄毛面前,点头哈腰地赔着罪。
“黄毛哥!黄毛哥!给我个面子!这两位是我的贵客!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今天这顿,算我的!我请客!”
他一边说,一边不断地,向孟彦使着眼色,示意他赶紧带着刘华美离开。
然而,孟彦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见到孟彦丝毫不慌张,居然不害怕?
黄毛感觉自己,受到了三重侮辱!
一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他再也压抑不住,抄起桌上的一只啤酒瓶,怒吼一声,就朝着孟彦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孟彦!小心!”
这一次,刘华美的尖叫声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玩笑,充满了真真切切的惊恐!
然而,已经晚了!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那只绿色的啤酒瓶,即将砸中孟彦头顶的那一刹那!
孟彦动了!
他的身体轻松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与此同时,他抓住黄毛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发力!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黄毛那只握着酒瓶的手腕,竟然被他硬生生地,给掰得向后翻折,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又恐怖的角度!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夜空!
黄毛手中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疼得跪倒在地,抱着自己那只已经变形的手腕,满地打滚!
孟彦没有停手,他上前一步,一记干脆利落的膝撞,狠狠地,顶在了黄毛的小腹上!
“砰”的一声闷响!
黄毛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瞬间弓起了身体,嘴里喷出一股秽物,眼珠子一翻,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前后,不过两秒钟!
“大哥!”
“操!弄死他!”
剩下的那几个混混,看到自己的大哥被打倒,先是一愣,随即怒吼着从四面八方,朝着孟彦猛扑了过来!
一个混混,从左侧一记凶狠的直拳,打向孟彦的面门!
孟彦不闪不避,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格挡住对方的拳头,顺势一拉一带!
那个混混,立刻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扑来!
孟彦右脚猛地抬起,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狠狠地,抽在了那个混混的腰侧!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那个混混,像一个破麻袋一样,横着就飞了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再也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混混,已经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孟彦的腰,试图将他摔倒在地!
孟彦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双肘发力,狠狠地向后撞去!
“咚!”
那沉重的肘击,正中身后那个混混的胸口!
那个混混只感觉自己的胸骨,都快要被撞碎了,惨叫一声,松开了手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
孟彦抓住机会,猛地一个转身,一记干净利落的摆拳,正中那个混混的下巴!
那个混混的脑袋,像被汽车撞到了一样,猛地向后一仰,嘴里喷出一口血沫,混合着两颗断裂的牙齿,整个人软绵绵地,就倒了下去。
三下五除二,转眼之间,三个混混就已经全部失去了战斗力。
这一下,彻底镇住了所有人!
那一桌原本还气势汹汹,准备上来群殴的混混们,“呼啦”一下,全都停住了脚步,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打起架来,竟然会这么猛!这么狠!
就在这时,一个自认为有两下子的红毛混混,仗着人多,怒吼一声,再次朝着孟彦冲了过来!
“我操你妈!”
孟彦不退反进,迎着那砂锅大的拳头,不闪不避,右拳如出膛的炮弹,后发先至!
“砰!”
一声骨骼碎裂的闷响!
孟彦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个红毛的鼻梁上!
血花四溅!
那个红毛仰面就倒了下去,脸上早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我很能打!你们还有谁要来吗?”
孟彦轻蔑的看着那几名小混混。
第176章 黑警
那一桌原本还气势汹汹,准备上来群殴的混混们,此刻全都吓傻了,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看着孟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而那个年轻的店老板夫妇,更是吓得躲在厨房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山脚下的宁静!
一辆破旧的警用面包车,连警灯都没开,像一头发疯的野狗,猛地甩尾一个急刹,停在了大排档的门口。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从车上,跳下来三个穿着警服的男人。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干瘦,眼窝深陷的男人。
他头上的警帽,歪歪扭扭地戴着,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胸毛,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流里流气的痞气。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歪戴着帽子,走路吊儿郎当的年轻辅警。
一个瘦得像根竹竿,一个壮得像头狗熊,看人的眼神,都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挑衅和轻蔑。
这哪里是来出警的警察?
这分明就是一群换上了警服的街头混混!
孟彦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那个小队长,看都没看地上那几个还在哀嚎的伤员,甚至连基本的现场询问都没有做。
他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孟彦和刘华美的身上。
他慢悠悠地晃了过来,用牙签剔了剔牙,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哟,挺热闹啊。”
“谁报的警啊?说这里有人打架斗殴,聚众闹事?”
孟彦上前一步,将刘华美护在身后,不卑不亢地说道:“警察同志,你好。事情是这样的,刚才这几位喝多了,寻衅滋事,还想动手伤人。我只是进行了正当防卫。”
然而,那个小队长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刘华美那凹凸有致的身上,来回扫视。
那眼神里的贪婪和淫邪,让人作呕。
“正当防卫?”他嗤笑一声,指了指地上那几个还在打滚的混混,“把人打成这样,叫正当防卫?你他妈糊弄鬼呢?”
他猛地一指孟彦和刘华美,厉声喝道:“你们两个,跟我们走一趟!”
他话音刚落,那两个流里流气的辅警,立刻就心领神会地,狞笑着,朝着孟彦扑了过来!
他们甚至连基本的警告和程序都没有,上来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强行按人!
孟彦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脚下微微一错,身体轻而易举地,就闪过了那两个辅警的抓捕。
他再次拉起刘华美的手,将她紧紧地护在自己的身后。
就眼前这两个连下盘都站不稳的货色,他有十足的把握,在三秒钟之内,让他们两个都躺在地上唱征服。
但他没有。
他知道,袭警,是重罪。
一旦动了手,那无论自己有多占理,都会瞬间变得百口莫辩。
“警察同志,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我们是受害者。你们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是违规的。”
那个小队长,见他竟然还敢“反抗”,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得狰狞了起来。
“哟呵?还敢跟老子讲规矩?你这是拒捕,你再不配合的话,老子可就不客气了!”
说着,他竟然将手摸向了自己腰间的手枪枪套!
这是一个充满了致命威胁的动作。
孟彦看着他,笑了。
他知道,跟这帮人,已经没什么道理可讲了。
他点了点头,说道:“行,我跟你们回去,配合调查。”
“但是,你们最好给我放客气点。而且,这件事,跟我这位朋友,没有任何关系。”
而刘华美却在这时,从他的身后,探出了半个身子。
她那张原本还有些紧张的俏脸上,此刻,竟然露出了一丝调皮。
“有关,有关。”她看着那个小队长,声音娇滴滴地说道,“警察同志,事情是因我而起的,我当然要跟你们回去,一起配合调查了。”
孟彦心中一急,握了握她的手,正要说话。
刘华美却转过头,对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那个小队长,根本没看出这两人之间的眉眼传情。
他只当是自己的“王霸之气”,已经彻底镇住了这对男女。
他得意地,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很好,算你们识相。都他妈给老子放老实点,省得待会儿,受皮肉之苦!”
“走吧!”
他蛮横地,一挥手。
那两个辅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两边,目送孟彦和刘华美走进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
车门,“哐当”一声,被重重地关上了。
第177章 狮子大开口
那辆破旧的警用面包车,一路横冲直撞,连闯了两个红灯,最后“嘎吱”一声,停在了城关派出所那栋略显破败的小楼前。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
孟彦和刘华美,被那两个流里流气的辅警,一左一右地,跟着下了车。
孟彦抬起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门口,那块牌子,城关派出所。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这里,正是钱大发他那个亲哥哥,钱大军的地盘。
对于这个派出所的“赫赫威名”,孟彦就已经有所耳闻。
可以说,在整个青川县的老百姓口中,这里就是一个藏污纳垢,臭名昭着的“法外之地”。
在这里,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就得任人宰割。
在这里,报案的出警速度,完全取决于你和所里领导的关系,以及你愿意出的“辛苦费”。
在这里,普通的民事纠纷,只要给够了钱,就能给你升级成“刑事案件”,把你的对手,送进去蹲大牢。
而真正的刑事案件呢?
只要钱给到位,也能给你降级成“民事纠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甚至,有传言说,城关派出所的拘留室,已经成了钱大发手下那些打手们的“安全屋”。
他们在外面打了人,犯了事,只要往这里一躲,就能轻松地逃避法律的制裁。
而那些被他们打伤的受害者,如果敢来报案,轻则被一拖再拖,不了了之;
重则,甚至会被反咬一口,说你“寻衅滋事”,把你和那些真正的罪犯,关在一起!
这里,早已不是人民的派出所。
这里,是这帮恶徒的私人领地。
“走!都他妈给老子放老实点!”
那个领队,正是这里的副所长张彪,
他从车上跳了下来,不耐烦地,推了孟彦一把。
就在他们准备把两人,往审讯室带的时候。
孟彦,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脸上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充满了谄媚和讨好的笑容。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张彪,点头哈腰,搓着手,说道:
“哎哟!领导!领导!您消消气!消消气!”
“刚才……刚才是我不对!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我……我给您赔罪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就连刘华美,都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张彪看着孟彦这副前倨后恭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他见的太多了。
多少硬骨头,进了他们城关派出所这扇门,不出十分钟,就得变成软脚虾。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他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带进去!先关他二十四小时,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别!别啊!领导!”
孟彦连忙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拿在手里,不停地晃着。
“领导,您看,这……这都是误会!真的是误会啊!”
“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我单独,向您汇报一下情况?”
张彪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孟彦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钱包时,瞬间就亮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孟彦。
虽然这小子穿得普普通通,但气质不凡。
再看看他身边那个女人,那一身行头,没有几十万,根本下不来。
这绝对是条大鱼啊!
他心里,瞬间就有了计较。
“张所,还审不?”旁边那个辅警,凑上来问道。
“咳咳!”张彪清了清嗓子,摆了摆手,官腔十足地说道,“先等等。办案,要讲究人性化嘛。要给犯错误的同志,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然后,他指了指孟彦。
“你,跟我过来。”
他又指了指那两个辅警。
“你们两个,先回避一下。去外面,抽根烟。”
他支走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孟彦和刘华美,把他们带进了自己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
刘华美还紧紧地挽着孟彦的手,一副受惊了的小兔子模样。
孟彦对着她,使了个眼色。
刘华美立刻心领神会,松开了手,乖巧地,走到一边,拿出手机,假装在玩游戏。
孟彦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
孟彦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
他没有立刻掏钱,而是换上了一副无比诚恳,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开始诉苦。
“领导,您看,今天这事,真的是个误会。我们两个,是外地来青川谈生意的,人生地不熟。那几个大哥,喝多了酒,上来就……就对我这位女性朋友,动手动脚。我……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我承认,我当时是冲动了点,防卫过当了。我……我愿意赔偿!我愿意承担责任!”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见义勇为,但失手伤人”的无奈形象。
张彪听着,心中只是冷笑。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孟彦,根本不接他赔偿的话茬。
“哦?外地来谈生意的?”他用牙签剔了剔牙,阴阳怪气地说道,“谈什么生意啊?我看你们两个,男盗女娼的,不像是什么正经生意人吧?”
他这是在用言语,进行人格上的侮辱和施压。
孟彦的脸上,立刻涨得通红,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但他还是强忍着怒火,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拿在手里,似乎是想掏身份证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领导,我们……我们真的是正经商人。这是我的身份证,还有我的名片……”
然而,张彪的眼睛,根本没看他的身份证。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孟彦手里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钱包。
他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孟彦的话。
“行了,行了。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他站起身,走到孟彦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
他凑到孟彦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说道:
“今天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关键,就看你会不会做人了。”
孟彦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既迷茫又惶恐的表情。
“领……领导,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您能不能给指条明路?”
张彪看着他这副“不开窍”的样子,有些不耐烦了。
他直接伸出五根手指,在孟彦面前晃了晃。
“这个数!”
“什么?”孟彦继续装傻。
“五十万!”张彪终于不耐烦了,直接把数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拿五十万出来,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那几个兄弟的医药费,我帮你去摆平。你和你这个马子,也能平平安安地,从这扇门里走出去。”
“否则……”他冷笑一声,“就凭你今天这个寻衅滋事、恶意伤人、拒捕和袭警的罪名,得判多少年?”
孟彦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肉疼的表情。
他连忙点头哈腰。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领导,谢谢您!谢谢您指点!”
然后,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道:
“领导,能不能少点?”
张彪重新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
“你以为,这事,就我一个人,能说了算吗?”
“我上面,还有我们钱所长!下面,还有几十号跟着我混饭吃的兄弟!”
“今天出警的,就有三个人!还有地上躺着的那十几个,哪个不要打点?哪个不要安抚?”
他越说越带劲,想到马上就能大赚一笔,那是一个兴奋。
“五十万,已经是看在你小子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给你打了个折了!”
孟彦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感激。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还是领导您想得周到!是我格局小了!是我格局小了啊!”
第178章 钓鱼执法
孟彦看着张彪那张贪婪的脸,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恩戴德的笑容。
“不多!不多!五十万,能换回我和我女朋友的平安,还能交下张所您这样的朋友,太值了!实在是太值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故作为难地,搓了搓手。
“只是……领导,您看,这大半夜的,银行都关门了,我上哪儿去给您取这么多现金啊?这要是给您转账吧……我怕……我怕不安全,给您添麻烦。”
张彪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的赞许表情,“算你小子懂事。”
他知道这种事,绝对不能走银行账户,那会留下致命的证据。
“嗯,看来你小子,脑子还算灵光,知道谨慎。”他摆了摆手说道,“肯定不能转账。这样吧,你现在就打电话,安排你的人,把现金送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道:
“我们城关派出所,办事最讲究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好好好!”孟彦连连点头,随即又试探着问道,“那……领导,我……我得出去打个电话,安排一下。您看……”
“去吧,去吧。”
张彪此刻,已经是胜券在握,心情大好。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外地来的凯子,已经彻底被自己拿捏住了。
他得意地挥了挥手,就像是打发一个下人。
孟彦如蒙大赦,立刻拉起刘华美的手,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一走到派出所那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孟彦立刻就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
“刘姐,怎么样?都录下来了吗?”
刘华美转过头,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容。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孟彦晃了晃。
“放心吧。”
“从我们进门开始,全程高清录像。”
孟彦的心,瞬间就放回了肚子里。
他不再犹豫,立刻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打完电话,再次回到那间办公室,张彪的态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副所长。
他热情地,招呼着孟彦和刘华美坐下,甚至还亲手,给他们泡上了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极品龙井。
“来来来,坐,坐!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问题已经解决了。”孟彦的脸上,也立刻换上了一副的轻松表情。
“领导,都安排好了。我朋友,马上就从市里送钱过来。不过……路有点远,可能……可能要等一会儿。”
“没事!没事!”张彪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等多久都没关系!咱们坐着,喝喝茶,聊聊天,就当是交个朋友了嘛!”
他现在,看孟彦,就像是在看一尊行走的财神爷,怎么看怎么顺眼。
孟彦知道,最关键的套话环节,来了。
他端起茶杯。
“张所,说真的,今天这事,可真是把我给吓坏了。您……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出事了?怎么来得那么快啊?是……是哪位见义勇为的好市民,报的警吗?”
张彪听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好市民?哈哈哈!”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孟啊,你还是太年轻了。我跟你说,在我们城关这一亩三分地,就没有我张彪,不知道的事!”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实话告诉你吧,今天晚上,根本就没人报警。”
“啊?”孟彦故作震惊。
“是我们所里,一个兄弟在那边喝酒,看到了情况,直接给我打的电话。”张彪拍着胸脯,吹嘘道,“我一听,立刻就带人,赶过去了!”
孟彦的脸上,心里却是一阵冷笑。
好一个“兄弟”!这兄弟,显然就是那伙混混中的人,只是张彪没有明说。
“哎哟!原来是这样!张所真是手眼通天呐。”孟彦连忙恭维道。
“不过你放心,”他话锋一转,用一种教导的口吻,说道,“以后,你们来青川投资,只要有我张彪在,就没人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孟彦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了渴求的表情。
“张所!您……您可真是我们的保护神啊!说真的,我们这次来青川,就是准备做一个大项目的。可今天这事一出,我这心里,还真是有点七上八下的。您……您是本地的父母官,您能不能,给我们这些外地来的投资商,指点指点迷津?在这里做生意,到底……到底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规矩’啊?”
这番话,算是彻底挠到了张彪的痒处。
他被捧得是飘飘然,再加上那五十万的巨款,即将到手,他早已放下了所有的警惕。
他看着孟彦,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自己收入麾下的“小弟”,开始滔滔不绝地,传授起他的诀窍。
“小孟啊,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哥哥我,今天就跟你交个底。”
他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说道:
“在青川,尤其是在我们城关这块地盘上做生意,你记住一句话就行了。”
“拜码头,比什么都重要!”
“你项目再好,资金再雄厚,你要是不懂得拜码头,不懂得搞关系,我跟你说,你寸步难行!”
也许是说到了他的强项,他真的好像一名讲台上的老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就拿你们今天这事来说,”他指了指孟彦,“你要是一开始,就先来我这里,拜会一下,喝喝茶,聊聊天。我保证,那帮混混,别说动你们了,他们见了你们,都得绕着走!”
“因为,他们知道,你们是我张彪罩着的人!”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横飞。
“所以啊,小孟,以后学聪明点。有什么项目要开工,有什么麻烦搞不定,先来找我!只要哥哥我点个头,整个城关,就没人敢给你使绊子!”
“当然了,”他话锋一转,露出了一个你懂的笑容,“哥哥我也不能让你们白跑腿,对不对?大家,都是要吃饭的嘛。”
第179章 好戏要来了
孟彦顺着张彪的话题,继续拍着他的马屁。
“明白!我都明白!谢谢张所长您的指点!”
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屋外,试探着问道:
“对了,张所长,我们钱大军所长,今天在所里吗?您……您能不能,帮忙介绍我认识一下?我也好……也好当面,感谢一下领导的关照。”
张彪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不悦。
“他不在!”
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孟彦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心里最敏感,也最痛的地方。
他张彪,最烦的,就是别人在他面前提钱大军!
他心里,瞬间就涌起了两个念头。
第一,这事如果让钱大军知道了,那这五十万,自己还能不能独吞了?
第二,他妈的,老子刚才把牛逼都吹出去了,说在这城关,我张彪就能罩得住你。
结果你转头,就要去找钱大军?你这是不信我?还是瞧不起我?
你居然还想着绕开我,找我的领导,想着抱我领导的大腿,把我踢出局吗?
孟彦自然是懂得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用这种若有若无的方式,去挑拨,去制造一点小小的矛盾。
因为他知道,张彪和钱大军这对所谓的“兄弟”,根本就是一对塑料兄弟。
别看张彪平时,在钱大军面前,跟条哈巴狗一样,溜须拍马,唯命是从。
实际上,两人在背地里,因为分赃不均,早就闹过不止一次了。
就拿城关最有名的那家“皇家KtV”来说,每个月,都会“孝敬”给所里一笔十万块的“治安管理费”。
每次去收钱,这种抛头露面的脏活,都是他张彪去。
可钱拿到手,钱大军只会扔给他两条软中华,还好意思美其名曰“辛苦费”。
张彪有一次喝多了,跟手下抱怨:“妈的,老子去收钱,担着风险,他就给两条烟打发了?那十万块,够老子抽一辈子的华子了!”
还有上次,市里搞“扫黄打非”,他们端了一个地下赌档,当场缴获了三十多万的现金。
钱大军大手一挥,自己黑了二十五万,只给了张彪五万块封口费,还美其名曰:“兄弟,这事风险大,钱不能多拿,容易出事。”
张彪当时嘴上感恩戴德,心里早就把钱大军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当然,每次闹到最后,妥协的,永远都是他张彪。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
但怨气,却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越埋越深。
而今天,孟彦这五十万的“巨款”,就像一瓢及时的甘露,瞬间就把这颗种子,给浇得发了芽!
凭什么?
人是我抓的!话是我套的!钱是我要的!
凭什么,还要分给他钱大军?
老子这次,就要独吞!
孟彦看着张彪那阴晴不定的脸,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看了看时间,站起身,说道:
“张所长,那我出去看看,我朋友到没到。”
“去吧,去吧。”张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看看到没,你再催一催!这都几点了,我还等着回家睡觉呢!”
孟彦拉着刘华美,又一次走出了办公室。
一到院子里,刘华美便伏在孟彦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都录下来了,一秒都没落下。”
她的长发发梢,轻轻地垂在孟彦的肩膀上。
她口中吹出的,带着几分酒气和体香的热气,弄得孟彦的耳朵又痒又麻。
孟彦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还好,是天黑。
他定了定神,松开了那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紧紧握着刘华美的手。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晚上,自己和刘姐的肢体接触,似乎太多,也太近了。
“刘姐,”他压下心中的杂念,低声说道,“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就在这时!
派出所的大门口,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大众帕萨特,缓缓地,开了过来。
张彪听到了动静,立刻就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
他求财心切,以为是送钱的人来了!
他甚至都没让门卫去盘问,就直接对着门卫室,大声喊道:
“开门!快把门打开!是我朋友!”
门卫不敢怠慢,立刻按下了电动闸门的开关。
那辆黑色的帕萨特,畅通无阻地,驶进了派出所的大院,停在了正中央。
车门打开。
从车上,走下来一行四人。
第180章 法外之地
夜色下,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城关派出所的大院中央。
车门打开。
从车上,走下来一行四人。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夹克,脚上一双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他们都穿着便装,但那挺拔的身姿,和那锐利的眼神,都彰显着他们绝非等闲之辈。
张彪看着这四个人,心里乐开了花。
他以为,这就是孟彦那个朋友,派来送钱的人。
他立刻就堆满了满脸的热情笑容,迎了上去。
“哎哟!几位兄弟,辛苦了!辛苦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办公室里引。
“来来来,屋里坐,屋里坐!外面冷,咱们到屋里喝杯热茶,慢慢聊!”
然而,孟彦,却拉着刘华美,丝毫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从办公室里,搬出两把椅子,就那么大喇喇地坐在了院子里。
那副悠闲的样子,仿佛两个正在等着看好戏的吃瓜群众。
张彪看着,心里虽然有些纳闷但也没多想。
他以为,孟彦这是在避嫌。
然而,当那四个人,径直走到他面前时,他隐约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几个人的眼神,似乎有点来者不善的味道。
果然,那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根本没理会他的热情,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声音,问道:
“你是不是张彪?”
张彪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孟彦。
只见孟彦,正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热茶,慢悠悠地品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张彪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出事了。
但他还是强作镇定,点了点头。
“对,我是。”
“我们是县纪委监委的。”那个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证件,在他眼前晃了晃,“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那三个年轻人,立刻就动了!
他们的动作非常敏捷。
一个箭步上前,一左一右,像两把铁钳一样,死死地,夹住了张彪的双臂!
张彪先是愣了几秒钟。
随即,他那张原本还挂着谄媚笑容的脸,瞬间就因为愤怒和羞辱,而扭曲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悠闲喝茶的孟彦,咆哮道:
“妈的!你敢阴老子?”
然后,他开始疯狂地挣扎,叫嚣起来。
“放开我!你们他妈知道老子是谁吗?反了天了你们!”
他那歇斯底里的吼叫声,瞬间就惊动了整个派出所。
一扇扇窗户,被推开。
一个个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紧接着,七八个穿着警服的民警和辅警,从楼里冲了出来,将那四个纪委的人,团团围住。
张彪看到自己的援军来了,胆子更壮了!
他对着今天跟他一起出警的那两个辅警,大声吼道:
“你们两个还他妈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他们袭警吗?把他们,给老子抓起来!”
他话音刚落,那几个辅警,立刻就掏出了腰间的警棍,纷纷围了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你们他妈哪个单位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我们城关所撒野?”
“放开张所!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那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
他再次亮出自己的证件,厉声喝道:“我们是县纪委监委的!正在执行公务!带张彪回去,配合调查!请你们立刻让开!”
然而,这城关派出所果然是名副其实的“法外之地”!
那几个辅警,看到证件,非但没有让路,反而围得更紧了!
很显然,在他们的眼里,只有他们所长的命令,没有所谓的党纪国法。
“放开我!”张彪还在疯狂地叫嚣,“有什么话,就在我办公室说!老子哪儿也不去!”
那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张彪!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什么性质吗?这是暴力对抗组织审查!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张彪却像是毫不在乎,冷笑着,反将一军。
“我劝你们,最好现在就放开我!大家都在青川这口锅里混饭吃,低头不见抬头见,别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他现在嚣张的底气,就来源于他的顶头上司钱大军。
虽然,他和钱大军是塑料兄弟。
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钱大军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保他。
因为,他张彪要是完蛋了,那他钱大军也绝对跟着倒霉。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相信,钱大军比谁都懂。
那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看着眼前这副剑拔弩张的场面,一时间,也有些犹豫了。
他叫王小华,是县纪委的副书记。
他当然知道,城关派出所这潭水,有多深,有多浑。
以前,他们纪委也不是没处理过关于这里的举报。
结果呢?
去调查的同志,前脚刚走,后脚家里的门窗,半夜就被人用砖头给砸了。
老婆孩子走在路上,后面总有几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不远不近地跟着。
甚至,还有人,把血淋淋的死猫,挂在了他家门口的把手上。
一个月,就挣那几千块钱的死工资,谁敢,真的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给搭进去啊?
可是今天,如果不把张彪带走,他回去,也没办法跟上面交差。
就在他左右为难,拉扯之际。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再次响起。
一辆黑色的沃尔沃S90,急急地,开进了大院。
张彪看到那辆车,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仿佛看到了救星。
“我们所长来了!你们有什么话,给我领导说吧!”
第181章 山大王
那辆黑色的沃尔沃S90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便装,嘴里叼着一根香烟的男人,慢悠悠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城关派出所的所长,钱大军。
他看都没看被一左一右控制住的张彪。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为首的王小华身上,脸上露出了带着几分调侃的笑容。
“哎哟,老王啊!”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压迫感,“你还是那么有冲劲,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呢?”
这句看似熟络的问候,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王小华,也提醒在场的所有人。
这里,是我钱大军的地盘!
王小华看着他,脸上挤出了一个很无奈的笑容。
“钱所,你好,好久不见了。”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永远不见呢。”钱大军吐出一口浓郁的烟雾,慢悠悠地说道。
“谁他妈喜欢跟你们纪委的人打交道?见到你们,准没好事。”
他那副气定神闲、有恃无恐的样子,与其他人见了纪委干部就两腿打哆嗦的反应,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王小华深吸一口气,公事公办地说道:“钱所,我们也是奉命办事,希望你能理解。你的下属张彪,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我们需要带他回去,配合我们的调查。”
钱大军听完,笑了。
他走到王小华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让王小华的身体,都微微晃了一下。
“看吧,我就说你这个人,还是那么铁面无私,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办公室的方向。
“今天,既然来到我这块地盘了,怎么着,也得给我这个当哥哥的一个面子吧?走,到我办公室,坐下来,喝杯茶,咱们叙叙旧?”
王小华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无比难看。
他当然听得懂钱大军的弦外之音!
这哪里是叙旧?
这分明就是谈判!
钱大军是在用最直接,也最蛮横的方式,告诉他。
张彪,是我的人。
今天,我这个当大哥的不点头,你们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这里带走。
王小华看着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围那群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动手的警察。
他知道,今天只靠他们这四个人,想强行把人带走,恐怕是难如登天了。
“行吧。”王小华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屈辱,“不过,我不能耽误太久,领导还等着我回去汇报。”
他特意点出领导,是想给对方施加一点压力。
然而,钱大军却像是没听到一样。
“那我可就先谢谢你了,老弟。”
说完,他不再理会王小华,转身径直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在经过孟彦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用那双充满了怨毒和阴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孟彦。
那眼神,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孟彦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着,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
……
院子里,张彪,则被那三个年轻的纪委干部,带进了他的那间办公室,死死地围住了他。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和僵持。
刘华美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转过头,对着孟彦,装作一脸严肃地说道:
“孟彦同志,看来,你们青川的政治生态,很不好哦。”
孟彦看着她那双带着几分戏谑的美眸,苦笑了一声。
“刘姐,哪里都有害群之马嘛。有阳光照耀的地方,自然就会有阴影。咱们可不能,一竿子打死一船人。”
“得了吧你。”刘华美白了他一眼,
“这里简直就是法外之地!我刘华美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纪委的人,想带走一个涉嫌违纪的干部,竟然还要被迫去跟他的领导谈判的!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孟彦的表情,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这个钱大军,背景不一般。他就是那个已经被抓的钱大发的亲哥哥。而在他们家背后,还有一个更不好惹的大人物。”
“不就是那个市政法委的李玉亮吗?”刘华美不屑地撇了撇嘴,“他算个屁的大人物。”
孟彦当然知道,在刘华美这种通天的背景面前,一个市里的政法委副书记,确实算不上什么。
他知道,今天刘华美之所以会一路陪着自己,甚至跟着进了派出所,一方面,固然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
但另一方面,恐怕也是觉得好玩,想亲眼看看,自己到底会如何,来处理这种棘手的危机。
“姐姐,在您眼里,他们或许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渣渣。”孟彦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
“可是在我们青川,在那些普通老百姓的眼里,他们就是天!”
“他们长期盘踞在这里,根深蒂固,关系网盘根错节。你没看到吗?就连纪委的王书记,在面对他们的时候,都不得不犹豫,不得不妥协。”
刘华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也收起了几分玩笑。
“那倒是。看样子,今天,只靠纪委这几个人,是很难把那个叫张彪的给顺利带走了。”
“十有八九。”孟彦看着那间亮着灯的所长办公室,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林远与他以及周云帆,就曾深入讨论过,青川目前的政治生态和营商环境。
他和周云帆,之前一直认为林远最多也就是在这里镀镀金,刷点业绩,很快就会调离。
但与林远接触的越久,他们越发现,林远完全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镀金干部。
林远本身就是土生土长的青川县人,他自幼就切肤之痛的感受过,这帮贪官污吏的压榨盘剥。
而周云帆和孟彦都是长期在青川基层工作打拼过的干部,三人可谓是感同身受。
他们都对这污浊的环境和世道,深恶痛绝。
林远这次要做的,就是彻底铲除掉这帮在青川为非作歹的腐败分子、不法之徒,还青川百姓一个朗朗晴天。
第182章 书记来电
城关派出所,所长办公室,烟雾缭绕。
钱大军和王小华,这两个在青川县,分属不同阵营,却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男人,就坐在这片呛人的烟雾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才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两人脚下的烟灰缸里,就已经塞满了十几个烟头。
场面,陷入了僵持。
钱大军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将手里的半截烟,狠狠地摁进烟灰缸里,抬起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小华。
“老王啊,老王。”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今天晚上,半夜三更地,带着人,跑到我这块地盘上来,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要动我的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钱大军,这些年没得罪过你吧?”
王小华的脸上,写满了为难。
“钱所,您误会了。上面有指示,我也是奉命而为。希望您能理解我,我真的没有半点针对您的意思。”
“奉命而为?”钱大军冷笑一声,“老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去年,你那个不成器的外甥,酒驾撞了人,是谁,连夜帮你把事情给压下去的?”
“前年,城建局暴雷的那个案子,牵扯不少人,是谁冒着风险,提前给你递了消息,让你的人避开了雷区的?”
“还有大前年……”
他一件一件地,罗列着自己过去,对王小华的恩情。
王小华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只能沉默,一言不发。
钱大军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放缓了语气,开始继续做着王小华的工作。
“老王啊,咱们都在青川这口锅里混饭吃,抬头不见低头见。我钱大军是什么人,你清楚。我那个弟弟钱大发,是什么德行,我也清楚。他就是个没脑子的浑球,做事冲动,容易得罪人。”
“但是,他罪不至死吧?不就是跟那个姓孟的,在办公室里,拌了几句嘴吗?至于,让你们纪委联合公安,这么兴师动众地,搞他吗?”
他这是在避重就轻,偷换概念。
王小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钱大军见状,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这样吧,老王。”他站起身,走到王小华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给我这个当哥哥的一个面子。你先带你的人回去,张彪先留在我这里。”
这话仿佛刺激到了王小华,他站起身就要反驳。
可是钱大军看出了他的心思,用力按住了他的身体,继续说道。
“你放心,我亲自看着他,保证他跑不了,也保证他,明天一早,这件事一定会有个说法,而且我会让他深刻检讨!”
王小华知道,他这是在要时间。
他要用这一晚上的时间,去活动,去协调,去把他那个不成器的下属,给保下来。
“钱所……”王小华的脸上,写满了为难,“您这不是让我难做吗?我……我回去,没法跟领导交代啊。”
“交代?”钱大军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行!你等着!我现在,就给你一个交代!”
他边说,边拿起了桌上的那部红色座机,当着王小华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钱大军的语气,瞬间就从刚才的霸道,变成了一种充满了委屈和愤怒的控诉。
“周书记!我是大军啊!您……您可得给我们基层做主啊!”
他开始添油加醋地,把今天晚上的事,颠倒黑白地说了一遍。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维护地方稳定,安抚干部情绪的好领导。
把孟彦,说成了一个滥用职权,公报私仇,蓄意制造混乱的野心家。
“……书记,这明摆着,就是那个姓孟的,在针对我们!他这是想干什么?他这是想把我们青川,给搅得天翻地覆啊!您……您可千万不能,让这种小人得志啊!”
他的语气,甚至还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质问。
电话那头,周正国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直到钱大军说完,他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知道了。”
随即,便挂断了电话。
……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周正国握着那只已经传来“嘟嘟”忙音的听筒,脸色铁青。
这不是意外!
这绝对是林远,一次精心策划的,精准打击!
否则,怎么会这么巧?
这个钱大军,他很讨厌。
但是,他又是李玉亮,三番五次,亲自打电话,让他多加关照的人。
钱大发的事,还没个下文。
现在,钱大军这边,眼看着又要出问题!
这让他如何,能不去多想?
自从林远来了之后,整个青川,就没消停过一天!
在他看来,青川之所以会这么混乱,完全就是林远这个搅局者,一手造成的!
他不讲规矩,不讲人情,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打破了一直以来,他努力维持的那种微妙的政治平衡。
周正国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调整了一下情绪,拿起了手机,拨通了林远的号码。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的冰冷提示音。
他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又冒了起来!
好你个林远!
你这是算准了,我会给你打电话,所以故意不接是吧?
他本想让助理小王,立刻去联系顾盼找到林远。
但转念一想,他又放弃了。
林远既然已经摆明了,要躲着他了,那再通过秘书去找他,也是于事无补。
当务之急,是必须先中止纪委这次的行动。
无论如何,先把人,给我拦下来再说!
他又拿起电话,拨通了县纪委书记李永的号码。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依旧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反了!反了!都反了!”
周正国彻底怒了!
他感觉,自己这个县委书记的权威,正在被这群人给无情地践踏。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直接,拨通了王小华的手机!
……
派出所的办公室里,王小华正和钱大军僵持着。
突然,他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当看到屏幕上“周书记”三个字时,整个人都一个激灵!
钱大军也看到了,他那张阴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对着王小华努了努嘴。
“接吧。你要是不方便,我先出去,回避一下。”
说着,他真的就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还体贴地把门给带上了。
王小华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心里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周……周书记……”
“王小华同志!”电话那头,直接传来了周正国那压抑着怒火的质问,“你不会不知道,你今天晚上的行动,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吧?”
王小华瞬间就懵了。
他被周正国这顶突如其来的大帽子,给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提醒你们纪委!”周正国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做任何事情,都要按照流程,按照规矩来!不要盲目跟风!一意孤行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说完,他便“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王小华握着手机,一个人,独自站在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第183章 里外受气
王小华一个人,独自站在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周正国书记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反复地扎在他的神经上。
周书记表面上,没有说任何一句反对的话,也没有明确指示,不让他抓人。
他说的,是“不要盲目跟风”,“要按照规矩来”,“一意孤行的人,不会有好结果”。
这些话,句句说的都是讲规矩守制度,句句都滴水不漏。
但翻译过来,意思却再清晰不过了。
第一,你们纪委这次去城关派出所抓人,没有经过县委的统一研究,这是不合规矩的!
第二,你们这是在盲目地,跟风林远那“愣头青,是在一意孤行!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他周正国作为县委书记,对这次行动,是持反对意见的!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示!
这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王小华:“你今天,要是敢把人带走,那你就是公然,跟我这个县委书记作对!你是站我这边,还是站林远那边,你自己考虑清楚!站错队的后果,你自己掂量!”
王小华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这次的行动,的确是林远直接授意的。
他的顶头上司,那个不粘锅的县纪委书记李永,在接到林远的指示后,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就把他这个副手,给推了出来。
美其名曰:“小华同志,你经验丰富,能力突出。这次的行动,就由你全权负责!我相信你,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
圆满完成任务?
王小华的心里,只有一阵苦笑。
他知道,自己的那位“好领导”,根本就是不想掺和进林远和周正国这两尊大神之间的斗法,所以才把他这个倒霉蛋,给推出来当炮灰!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他起初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也是头疼得不行。
他跟钱大军,虽然算不上朋友,但也绝对是井水不犯河水。
甚至在某些不便点破的场合下,钱大军这个“地头蛇”,确实也帮过他不少忙。
让他直接去抓钱大军的左膀右臂,这怎么能不让他为难呢?
在他看来,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躲着,不管不问,装不知道。
可现在,不行了。
他已经被自己的领导,给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林远,是直接在跟他联系。
他根本,就没有退路。
而现在,更要命的是,不光是林远在逼他。
周正国,也亲自打电话过来施压了!
一面,是手段狠辣,背景神秘,做事雷厉风行的新贵县长。
另一面是县委一把手和那群根深蒂固,关系网盘根错节的头蛇。
这让他一个夹在中间,小小的县纪委副书记,如何做决断?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随意摆布的棋子,被两只无形的大手,来回地拉扯,随时都有可能被撕得粉碎。
就在他愁眉苦脸,心乱如麻之际。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钱大军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那张阴沉的脸上,此刻,已经重新挂上了得意的笑容。
他走到王小华面前,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样,老王?我给你的这个交代,你还满意吗?”
王小华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再也压抑不住,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摁进烟灰缸里。
“你以为我想卷进来吗?!我想掺和你们这些破事吗?!”他低声咆哮起来,
“现在倒好!你们一个两个,都他妈拿我当枪使!把我弄得里外不是人!你们满意了?”
他狠狠地掐灭了烟头,又哆哆嗦嗦地,点燃了一根。
钱大军看着他那副样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老王,你别激动嘛。”他拍了拍王小华的肩膀,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我这可都是在为你考虑啊。”
“你现在,要是强行把人带走了,那你就是彻底把人都给得罪死了。以后,你在青川,还想不想混了?”
王小华低头不语,闷声抽着烟。
钱大军则继续对他进行“洗脑”道:“可你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那个姓林的,能放过你吗?”
“所以啊,”他凑到王小华耳边,压低了声音,“按照我的办法来,才是对你最有利的!你两边都能交代,不是吗?”
“你就先把人,留在我这里。出了任何问题,都由我钱大军一个人来负责!跟你没有半点关系!这样,还不行吗?”
王小华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钱大军说的有道理。
这的确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优的解决方案了。
一来,周书记那边,他可以交代了。他今天的行动,确实是中止了。
二来,林县长那边,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他可以编个理由,找个借口,搪塞一下。
他只是暂时没有把人带走,又不代表,他违抗了林县长的命令,以后都不抓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眼圈都有些泛红。
他看着钱大军,用一种无比疲惫的语气,说道:
“钱所,一天。我最多,只能给你,一天的时间。”
钱大军一听,高兴得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本来以为,能争取到明天早上,就已经很不错了。
没想到,王小华竟然又退了一步,直接给了一整天!
这面子,给得足足的!
这也算是还了他之前欠下的那些人情债了。
“好!好兄弟!”他重重地,拍了拍王小华的肩膀,“你放心!哥哥我绝对不会让你难做的!”
王小华站起身,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废话。
“那我们,一言为定。”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刚刚放到门把上的时候。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不丁的说道: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建投的那个孟彦,和他那个背景不简单的女朋友,还在你们所里盯着呢。”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184章 惊弓之鸟
当王小华说完那句充满了警告意味的话,消失在门后时,钱大军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空了。
他颓然地瘫坐在了那张冰冷的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岂能不知道,孟彦还留在这里,就是个天大的麻烦呢?
那个姓孟的,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太过冷静,太过从容。
而他身边那个女人,十有八九,也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
他比任何人都想让这两个瘟神,立刻,马上,从自己的地盘上消失!滚蛋!
但他现在,必须先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这段时间,对他来说真的是糟透了。
他的亲弟弟,钱大发已经被关进去不短的时间了。
一开始,他并没有太当回事。
他以为,这不过就是那个新来的县长林远,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抓个典型,立立威,凸显一下他县长的权威罢了。
在他看来,这种事,常见了。
他心想,最多无非就是花点钱,交点罚金,让那个姓林的有个台阶下。
等这阵风过去了,一切就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动用了自己这些年在青川,甚至在江州市,编织起来的所有关系网,去协调去疏通。
甚至连他弟弟那个在市政法系统,位高权重的岳父李玉亮,都亲自出面向县里施压了。
可结果呢?
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钱大发被弄进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以往,按照这种力度的“营救”,别说放出来了,恐怕连案底都不会留下。
可是这一次,到现在为止,他竟然连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打探到。
他只知道,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还在审讯室里,被翻来覆去地盘问着。
他隐隐地,感觉到了一丝非常不妙的气息。
诚然,他钱大军平日里做事,作风是粗暴了点,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蛮不讲理。
但他认为,那是必要的手段。
不那样做,怎么镇得住手底下那帮不安分四处惹事的兵?
不那样做,又怎么镇得住那些贪得无厌的“刁民”?
不同于他弟弟钱大发那种,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无脑蛮横,他钱大军,自认为还是比较有头脑,也更有危机意识的。
否则,只靠着那点背景关系,和他弟弟的胡作非为,他们兄弟二人,绝对不可能在青川这潭浑水里,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弟弟的出事,已经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了。
而今天晚上,王小华这个纪委的副书记,竟然又带着人,杀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要动他最核心的下属张彪。
当他接到所里打来的求救电话时,他那根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的敏感神经,瞬间就被刺到了。
其实他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了。
他刚才是强装着有恃无恐,用一种近乎“绑架”的方式,把王小华给逼走了。
可是,接下来呢?
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正国书记那边,虽然已经出面了。
但看情况,也只是能暂时把事情给压一压。
他太了解周正国那个老油条了。
那是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凡事都以自己的利益为第一优先。
如果林远真的抓住这件事不放,他周正国,绝对不可能为了保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副所长,而跟林远彻底撕破脸!
到时候,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张彪当成一个弃子,给扔出去!
想到这里,钱大军的脑子里,又是炸开了。
这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阴谋。
是一场由那个姓林的,精心策划,故意针对他钱大军,设计的一场“钓鱼执法”。
林远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张彪。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钱大军。
他就是要先用雷霆手段,精准地打掉自己的左膀右臂。
然后,再通过审讯,从张彪这个突破口,顺藤摸瓜,拿到自己的所有黑料。
最后,再把他钱大军,也一并送进去!
张彪那个王八蛋,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那就是个贪生怕死,见利忘义的软骨头。
他要是真的被纪委带走了,别说二十四小时了,恐怕连一个小时都撑不住,就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事情,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地全都给交代出来。
而这些年,他干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脏事,烂事,又有哪一件,不是经他张彪的手去办的?
想到这里,钱大军的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冰冷的白毛汗。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弟弟钱大发,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他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是绝对,绝对不能再出一点岔子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桌上的那部,直接拨座机通了张彪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他对着听筒,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着愤怒和恐惧的声音,低声吼道:
“张彪!你他妈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过来!”
……
几分钟后,张彪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得意。
“所长,您……您真是神了!纪委的那几个人,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张彪当场就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钱大军。
“所……所长……您……您这是?”
“我操你妈的!”钱大军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是不是猪脑子?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晚上,差点把我们大家都给害死!”
他看着张彪那副委屈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他妈还委屈上了是吧?我问你,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还……还在院子里呢……”
“还在院子里干什么?等着让他们弄死我们吗?”钱大军咆哮道,“你他妈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用你这辈子,最诚恳,最卑微,最孙子的态度,去给那两个人,赔礼道歉!”
“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们两个,给我恭恭敬敬的送出我们派出所的大门!”
张彪捂着脸,眼睛睁的老大。
“记住!是商量!是请求!态度,一定要诚恳!要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歉意!听明白了没有?”
钱大军咆哮结束,张彪刚忙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
“明……明白了……”
张彪被他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给彻底吓傻了,连滚带爬地,就跑了出去。
钱大军一个人,独自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张彪那副点头哈腰极尽谄媚的样子。
第185章 电灯泡
城关派出所的院子里,而刚刚还不可一世,叫嚣着要让孟彦吃不了兜着走的副所长张彪。
此刻,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死死抱住了孟彦的大腿。
他那张油腻的脸上,早已没了半分血色,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孟总!孟爷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可言。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我是个瞎了眼的畜生!您……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还抬起手,“啪啪”地,往自己脸上,扇起了耳光。
那声音,清脆响亮,听得旁边那几个辅警,都眼角直抽抽。
还有几个辅警,捂着嘴在那偷笑。
的确是,前鞠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然而,孟彦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刘华美。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温润如玉,柔软无骨的小手。
“刘姐,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
刘华美看着他,她那原本还感觉事情闹得不够大,还想好好看戏的心思。
在被孟彦握住手的那一刻,瞬间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像一个温顺的小娘子,任由孟彦牵着她的手,跟着他向着大门外走去。
只留下张彪独自在那里抽自己耳光。
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早已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建投的两个年轻人,李思远和刘浩,一看到孟彦和刘华美出来,立刻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快步上前,恭敬地为两人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上了车,隔绝了身后那片混乱和嘈杂。
孟彦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身边,那张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愈发妩媚动人的俏脸,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刘姐,今天……今天真的让你扫兴了。”
“饭没吃好,酒也没喝好,还……还遇到了这些垃圾,受了惊吓。”
刘华美看着他那副内疚的样子,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像两颗最璀璨的星星。
“小孟,我感觉,今天晚上,才是我来青川这么多天,过得最尽兴的一天啊。”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前排驾驶位上的李思远和刘浩,用一种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
“你们两个知道吗?你们的孟总,今天晚上,可是帅呆了!”
“一个人打十几个呢!那身手,啧啧,简直比电影里的武打明星,还厉害!”
李思远和刘浩,这两个年轻人,可都是聪慧的人儿。
他们从刘华美说话的语气,和她那看向孟总时,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爱慕的眼神里,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这位背景通天,高高在上的霸道女总裁,恐怕是对他们孟总,动了凡心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就心领神会,开始疯狂地,给自己的领导当起了电灯泡。
“刘总,您这可就不知道了吧?”刘浩一边稳稳地开着车,一边笑着说道,“我们孟总,那可不是一般的能打!”
“他在上大学的时候,因为表现太突出,被学校特招,推荐到国防科技大学,去深造了两年呢!”
李思远立刻接茬,补充道:“是啊!而且,在国防科大,那可不光是学理论!我们孟总,是经常跟着一线的主战部队,一起参加实战演习和训练的!我们孟总那可是真正的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文武双全!”
“哦?是吗?”刘华美听着,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
孟彦被这两个活宝,吹得是老脸一红。
他干咳了两声,连忙打断了他们的话。
“咳咳!你们两个,少说点废话!好好开你们的车!”
然后,他对刘浩说道:“先别回酒店。去山脚下那家大排档,刘姐的车,还停在那儿呢。小李,你一会儿,开刘总的车,跟在我们后面。”
“好的,孟总!”
“酒店的房间,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孟总!”李思远立刻回答道,“就在咱们建投自己的丽景大酒店。刘总可是咱们最尊贵的客人,我特意让酒店那边,预留了最好的套房!”
丽景大酒店,是青川建投旗下的一家四星级酒店,也是整个青川县目前档次最高的酒店。
孟彦点了点头,转头对刘华美,又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刘姐,今天晚上,就先委屈您一下了。咱们青川,条件有限。这丽景酒店,已经是我们本地,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地方了。”
刘华美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
“你可别把姐姐我想得那么娇生惯养。”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在那两个年轻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地在孟彦那结实的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姐姐我啊,也是从底层,一步步打拼上来的,什么苦没吃过?”
那惊人的柔软和弹性,和那指尖传来的,如同电流般的触感,让孟彦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前排的两个年轻人,虽然不敢回头,但偷偷通过后视镜,把后面那两位领导之间,那亲昵的,如同打情骂俏般的小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是满脸通红,肩膀不停地耸动,相当的难受。
刘华美似乎也看出了前面两个小年轻的心思。
她收回手,坐直了身体,巧妙地转移了一个话题。
“对了,小孟。你们青川县的纪委,就那么怂吗?刚才那个姓王的副书记,屁都没放一个,就直接带人走了?他们……他们也太窝囊了吧?”
孟彦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他叹了口气,说道:“应该是暂时停止行动了。王小华这个人,我了解。估计他是夹在林县长和周书记之间,很难做。”
“我看,他就是个软蛋!”刘华美不屑地撇了撇嘴,“他想着两边都不得罪,但他的这种操作,反而最有可能,把两边都给得罪了。在权力斗争里,墙头草往往是死得最快的那一个。”
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我感觉,你们青川这个小地方,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86章 动心了吗?
丽景大酒店,位于顶层套房的走廊。
厚厚的羊毛地毯,将两人的脚步声,都吸得一干二净。
空气中,只剩下彼此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那因为酒精而加速的心跳。
孟彦将刘华美,一路送到了她房间的门口。
“刘……刘姐,那……那您早点休息。”
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厉害,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他不敢再看刘华美那双在灯光下,仿佛能勾人魂魄的眼睛,说完就要像逃跑一样,转身离开。
“等等。”
一只柔软温热,带着酒后微醺暖意的小手,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孟彦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酥麻的电流,从手腕处瞬间窜遍了全身。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刘华美那双带着几分醉意,又带着几分认真的迷离美眸。
“小孟,”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搔刮着孟彦那本就骚动不安的心,“今天晚上,谢谢你。”
“也……也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
说完,她突然踮起了脚尖。
那两片温润柔软的红唇,轻轻地,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但那惊人的柔软,那混合着酒香与体香的醉人芬芳,却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了孟彦的天灵盖上。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时,刘华-美已经松开了手,转身,刷卡,打开了房门。
在关上门的前一刻,她回头,对着那个还像根木头桩子一样,傻愣在原地的男人,俏皮地眨了眨眼。
“晚安。”
“砰。”
房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孟彦一个人,独自站在那里,心如擂鼓。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那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一丝柔软、一丝香气的脸颊。
许久,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像地主家傻儿子一样的笑容。
……
回到自己的房间,孟彦感觉自己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刘华美,这样一个成熟、美丽,背景和实力都强大到令人仰望的女人,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拥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孟彦,也不例外。
尤其是,她对他还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温柔和欣赏,如此明显的表现,孟彦怎会不明白。
这种感觉,对于孟彦来说,是陌生的,是新奇的,更是让他难以抗拒的。
他从小,就没人疼,没人爱。
父母是烂泥沟里,最老实巴交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
整日里,都在为了一家人的口粮而奔波忙活,根本没功夫,也没有那个心思,去关心他的内心世界。
对于他们来说,孩子不饿死,有口饭吃,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气了。
童年的记忆里,除了饥饿,就是贫穷。
他穿的,永远是邻里亲戚施舍剩下的,打满了补丁的旧衣服。
他吃的,永远是黑乎乎的,能拉嗓子眼儿的玉米面窝头。
他甚至清楚地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因为贪玩,不小心把脚上那双唯一的,露着脚趾头的破棉鞋,给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不敢回家,怕挨打。
一个人,光着脚,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走了五里地,回到家时,那双脚已经冻得像两根紫色的胡萝卜,毫无知觉。
他以为,会迎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
但那天,父亲只是沉默地,把他那双冻僵的脚,放进了自己那温暖的怀里,用自己粗糙的,满是老茧的大手,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搓着。
母亲则在一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地骂着:“你这个败家子!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能感受到的温暖。
所以,他玩了命地读书。
因为他知道,那是他唯一的,能走出那片穷山沟的出路。
大学四年,他几乎是在图书馆和自习室里度过的。
期间,不是没有女孩子,对他表示过青睐。
但那个时候的他,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摆脱贫困,改变命运。
快毕业的时候,他谈过一个女朋友。
是省城本地的女孩,家里条件很好,父亲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
女孩很漂亮,也很善良,不嫌弃他的出身,甚至愿意陪着他一起吃食堂,挤公交。
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以为自己会和她就那么一直走下去。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当他决定,要放弃省城设计院那份前途无量的工作,要回到青川这个穷山沟里来的时候。
那个一向温柔体贴的女孩,第一次和他大吵了一架。
“孟彦!你是不是疯了?你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回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对得起你自己吗?你对得起我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沉默。
他无法向她解释,自己心中,对那个老县长,对那片土地的亏欠和执念。
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其实他离开省城回青川,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在逃避,他受不了女孩家人那种深入骨髓的歧视。
女孩虽然对他很好,但女孩的家人尤其是父亲,是十分反对他们在一起的。
甚至女孩的父亲私下让人送来一张支票,只要他能离开,数字他随便填写。
他知道,他们之间家庭的巨大鸿沟,两个人注定是没办法走到一起的。
从那以后,他便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一直单着了。
他认为,其实这样也挺好,有事业的男人,才配拥有爱情。
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不开谁,他也不太需要。
直到,他遇到了刘华美。
这个女人,她强大,她自信,她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也能理解他内心深处,那份最柔软的执着。
她对他的温柔,对他毫不掩饰的欣赏,让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描述的温暖。
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渴望着,能有这样一个强大的,温柔的,能真正理解他的女人,来关心他,来爱他吧。
抽了不知多少根烟。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地,全是刘华美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和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不知不觉间,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
“铃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身,接通了电话。
是顾盼。
“孟总,老板让您现在,立刻来一趟他的办公室。”
孟彦揉了揉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发胀的脑袋,看了一眼手表。
早上七点十分。
这一晚上,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在酒店楼下的早餐铺,胡乱地买了几个包子。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分钟,干净利落。
他开着车,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向着县委大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87章 “纪录片”
县委大院,县长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孟彦推门而入时,林远和周云帆,已经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茶,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来了。”林远抬起头,看着孟彦那双略带血丝的眼睛,笑了笑,“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吧?”
孟彦的老脸,又是一红。
他知道,林远肯定不是在关心他的睡眠质量,而是在调侃他昨晚和刘华美的“约会”。
“还……还行。”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就是……县长,昨天晚上,本来都临门一脚了,结果……可惜了。”
周云帆在一旁,也是一脸的愤愤不平。
“是啊,这个钱大军,真是无法无天!我真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敢这么嚣张!他那个疯子一样的弟弟,明摆着就是要出大问题了,他竟然还敢公然拦着我们纪委的同志,不让抓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了,这是在公然对抗组织审查!性质极其恶劣!”
周云帆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
这的确让他感到很是吃惊。
然而,林远却只是笑了笑,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意外。
“意外,也不意外。”
他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孟彦。
“小孟,你昨天晚上拍的那个‘纪录片’,带来了吗?来,让我们一起,先欣赏欣赏。”
孟彦连忙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他点开一个加密的邮箱,找到了那个视频文件。
这是刘华美今天一早,才通过特殊渠道,转发给他的。
这个女人,做事真的太周全了。
她知道,这视频文件孟彦今天会用到,为了安全发送的时候,还特意用了加密手段。
看到那个视频文件,孟彦的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那暧昧而又甜蜜的一幕。
她现在,应该还在酒店里休息吧?起床没有,有没有吃早饭?
不过,这只是短短一瞬间的思绪。
孟彦很快就收起了心中的柔情,将手机投屏到了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
视频的内容,并不长,也就短短的十几分钟。
但是,里面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话,都堪称铁证如山!
视频一开始,就是张彪那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嘴脸。
“把人打成这样,叫正当防卫?你他妈糊弄鬼呢?”
“你们两个,跟我们走一趟!”
紧接着,画面一转,到了他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
张彪那副前倨后恭,贪婪丑陋的嘴脸,被记录得一清二楚。
“小伙子,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
“今天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关键,就看你会不会做人了。”
“五十万!拿五十万出来,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你以为,这事,就我一个人,能说了算吗?我上面,还有我们钱所长!下面,还有几十号跟着我混饭吃的兄弟!”
视频的最后,是他那段堪称“自爆卡车”式的演讲。
“在青川,尤其是在我们城关这块地盘上做生意,你记住一句话就行了。”
“拜码头,比什么都重要!”
“你要是一开始,就先来我这里,拜会一下。我保证,那帮混混,见了你们,都得绕着走!因为,他们知道,你们是我张彪罩着的人!”
整个视频,画质清晰,收音清楚。
张彪那张贪婪的嘴脸,和他那嚣张的言论,简直就是一出活脱脱的“官场现形记”!
三人静静地欣赏完视频,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没等林远开口,周云帆第一个,就拍案而起!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他的脸上,写满了怒火,“这种害群之马,这种盘踞在人民头上的毒瘤!县长,我提议,必须立刻将他绳之以法!绝不能姑息!”
见林远没有说话,他继续表态。
“我建议,由我,立刻带队,配合纪委的王小华同志,将这个败类,正式逮捕归案!”
林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很好。”他看着周云帆,说道,“这个张彪,将会是我们撕开城关派出所这块‘铁板’的第一个突破口。”
“你现在,就过去找王小华。我刚才,已经让顾盼电话通知他了。”
“是!”
周云帆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正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助理顾盼,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为难。
“老板,王小华副书记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联系了县纪委的办公室,那边反馈说,王书记今天一早,就去处理一个紧急案件了,正在审讯,手机都关机了。他们说,等审讯一结束,会立刻让他给您回电话。”
林远听完,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我知道了。”他沉声说道。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就变得有些微妙。
周云帆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
而孟彦,看着林远那平静的脸,心里,却隐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看着林远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忍不住问道:“小孟,怎么了?有什么话,就直说。”
孟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县长,我……我隐隐感觉,这个王小华,他的态度,好像有点问题。”
“昨天晚上,他明明都已经带人,把张彪给堵住了,可以说是人赃并获。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没有把人带走。”
“今天一早,又这么巧,去审什么‘紧急案件’,连您的电话,都联系不上。我担心……”
他本不想说这番话。
因为,他吃不准,这个王小华,和林远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他是林远故意安排,用来麻痹对手的“棋子”?还是说,他只是一个在两股势力之间,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孟彦懂得一个最基本的道理。
那就是,拿不准的事情,不要轻易发言,更不要轻易表态,尤其是在自己的领导面前。
你看旁边的周云帆,就比他要沉稳得多。
从始至终,周云帆对于王小华昨晚的行动,都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他只是表态,他要全力配合王小华的行动。
因为,他的这个表态,是最高明,也是最没有风险的。
第一,他兼着公安局的政委,他的下属出了问题,他必须表态,这是职责所在。
第二,无论王小华是不是林远的人,昨晚的行动,已经表明了林远的决心,那就是必须拿下张彪。
所以,他的表态,既说明了他敢做敢当的决心,又从侧面体现了他坚决执行林远命令的忠心。
果然,孟彦的话说完,林远又沉默了。
他只是端起茶杯,静静地喝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就在这时,顾盼,又一次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
“县长,周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第188章 书记震惊了
周正国,这个平日里总是精力充沛,一丝不苟的县委书记,此刻却显得有些疲惫和憔悴。
他的眼窝深陷,眼球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那身本该笔挺的中山装,此刻也显得有些松垮。
看样子,昨天晚上,他是一宿没睡。
见到林远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
林远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主动,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紫砂壶,为周正国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然后,他才在沙发上坐下,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
“书记,实在是不好意思。昨天晚上,陪着几位外地来的投资商,多喝了几杯。回来的时候,有点晚了,才发现手机落在办公室了。”
他看着周正国,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我看到您打了好几个电话,本来想立刻给您回过去的。但一看时间,都快凌晨一点了。我心想着,您肯定已经休息了。而且,您也没安排小王联系顾盼,应该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我怕……我怕这么晚了,再打过去,会打扰您休息。所以,就准备今天一早,再来向您汇报工作。”
周正国自顾自的喝着茶,很显然,他是这事是生气了。
这点林远当然是知道的,他接着说道。
“谁知道,我这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呢,顾盼就跑来跟我说,您找我。”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既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不接电话”,又把所有的原因,都归结到了怕打扰领导休息这种体贴下属的善意上。
周正国听着,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不信。
但他又挑不出任何毛病!
是啊,深夜了,人家怕打扰你休息,这有什么错?
人家推测的也没错啊,如果真有急事,你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他的秘书顾盼呢?
他们都是县里的主要领导,24小时开机,随时待命,这是最基本的工作纪律。
就算个人手机没带,通过联系助理、秘书,是一定可以联系上他们的。
你没联系,那就说明,事不急。
周正国的心里暗骂了一句:日!早知道,老子就他妈直接让小王联系顾盼了!看你小子,还怎么说!
心中虽然暗骂,但他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和善表情。
林远见周正国对他的解释,不置可否,立刻就巧妙地跳转了话题。
他看着周正国那张憔悴的脸,脸上露出了关切的表情。
“书记,您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很差啊。是……是身体不舒服吗?”
周正国被他这么一问,那颗本就憋着火的心,瞬间就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小林啊,你是有所不知啊。”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昨天晚上,咱们县的公安系统,好像又出了乱子。我……我为这个事,是一宿没睡啊。”
林远立刻接话:“您是指城关派出所那边的事吗?”
“嗯。”周正国点了点头。
“书记,我正准备,就这件事,向您做详细的汇报呢。”
周正国听完,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心里暗骂道:奶奶的!又来这套!问你什么,你都是“刚要准备汇报”!你早干嘛去了?
可为了保持自己一把手的风度,他又不能当场发飙,只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地又给咽了回去。
林远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立刻就将昨天晚上,发生在城关派出所的那些事,用一种客观、公正,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的语气,简单地汇报了一遍。
汇报完,他看着周正国,说道:
“书记,这件事的整个过程,说起来,有些复杂。口说无凭,我这里,正好有一段现场的视频资料。您要不要……看一看?”
周正国沉默了。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又不能不看。
他点了点头。
林远拿出手机,将那段由孟彦亲自参演的“纪录片”播放了出来。
办公室里,瞬间就响起了张彪那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声音。
“五十万!拿五十万出来,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拜码头,比什么都重要!他们知道,你们是我张彪罩着的人!”
……
视频,播放完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正国,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许久,许久,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了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他的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惊涛骇浪。
他想把张彪,把钱大军,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给活活剐了!
他知道城关派出所烂,但没想到,竟然烂到了这个地步!
公然索贿!
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了,这是在犯罪!
他之前还想着,要不要再保他们一手,去还李玉亮的人情。
可现在还怎么保?
拿什么去保?
他要是再敢开口为他们说一句,那他周正国,就不是简单的“识人不明”了,他就是同案犯!是保护伞!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人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赤裸裸地站在了林远的面前。
第189章 再次妥协
“……他们知道,你们是我张彪罩着的人!”
当张彪那句嚣张的“名言”,伴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林远按下了手机的停止键。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寂静。
周正国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时,耳边传来的嗡嗡声。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来压一压那股翻腾的气血,可那只平日里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起来。
而林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更没有半点的嘲讽。
他只是平静地,将那只还在播放着视频的手机收了起来。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周正国的办公桌前,将那份关于钱大发的所有罪证材料,整整齐齐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书记。”
林远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下级对上级应有的尊重。
“您是咱们青川县委的班长,是我们的主心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下面的人,现在都有些乱了阵脚,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这件事,最终到底该怎么办,还是要请您来亲自拍板,给我们指明一个方向。”
这番话,像一道下楼的台阶,悄无声息地,铺到了周正国的脚下。
周正国不是傻子。
他当然听得懂林远的弦外之音。
林远没有选择乘胜追击,没有选择将他逼入绝境。
他反而在用一种最体面,也最高明的方式,把“决策权”,又重新交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他是在告诉自己:“周书记,我不是要跟你斗。我只是在解决问题。现在问题摆在这里了,你是选择跟我一起解决它,还是选择被它一起拖下水,你自己选。”
周正国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羞辱,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抬起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林远,那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突然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震得洒了一桌。
他站起身,咆哮起来!
“岂有此理!无法无天!”
“一个基层的派出所,竟然敢烂到这个地步!”
他演得声泪俱下,仿佛他才是那个对这一切,最痛心疾首的人。
“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坏!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指着林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林远同志!这件事,我交给你去全权负责!我给你授权!你放手去做!不管查到谁,不管牵扯到谁,都给我一撸到底!出了任何问题,都由我周正国一个人来承担!”
林远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深受鼓舞的表情。
他站直了身体,对着周正国正色说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书记您的信任!”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关上了。
周正国,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气球,颓然地坐回到了那张象征着青川最高权力的椅子上。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只觉得,满嘴的苦涩。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青川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把林远,当成自己手中的一把“刀”,想借他的手,去砍掉那些不听话的“烂树根”,去巩固自己在这个陌生地方的权威。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掌控一切的“棋手”。
可现在,他才发现。
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林远,他根本就不是一把“刀”。
他是一张网。
一张由“规则”、“民心”和“阳谋”编织起来的,巨大而又无形的网。
而自己和那些自以为是的“地头蛇”们,才是那网中,挣扎的鱼。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感觉,很累。
真的很累。
青川这个地方,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他不想再斗了。
也斗不动了。
他拿起桌上的那部红色座机,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省城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轻易不愿动用的。
电话接通了。
“喂,陈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是正国啊。怎么?在青川那边,遇到麻烦了?”
周正国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那颗本已心如死灰的心,又泛起了一丝波澜。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陈老,青川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
“我感觉……我感觉有点力不从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那个被称为“陈老”的人,似乎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的处境。
“嗯,我知道了。”
“你还年轻,路还长。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进两步。”
“这样吧,”苍老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暖意,
“你也很久,没来家里吃饭了吧?这个周末,让你师母给你做几道你最爱吃的菜。你过来,咱们爷俩,好好地喝一杯,聊一聊。”
周正国听着,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瞬间就湿润了。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老领导,是在用这种最温情的方式,给自己找一个最体面,也最安全的退路。
“有……有空的。”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我……我想回来,再好好地,听听您的教诲。”
第190章 “演习”
实际上,就在林远动身,前往周正国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已经给周云帆,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云帆,不用再等我的消息了。”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立刻收网,不要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串供的机会!”
一张由县纪委、县公安局联合编织的法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了下去。
而此刻,身处网中的猎物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城关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这里,已经成了钱大军和张彪两个人,密谋对策的“战时指挥部”。
钱大军,这个平日里总是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山大王,此刻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他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将整个房间搞得乌烟瘴气。
他知道,这次的事,不好过关了。
那个姓孟的,就是个疯子!
那个姓林的,更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他现在,必须在对方的雷霆手段,真正落下来之前,想好万全的对策。
而所有的对策核心,都集中在了眼前这个,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副所长,张彪的身上。
“哭!哭!哭!你就他妈知道哭!”钱大军看着张彪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老子问你话呢!你他妈到底跟那个姓孟的,都说了些什么?!”
张彪哆哆嗦嗦地,将昨天晚上,自己是如何被孟彦“钓鱼执法”,如何“自爆卡车”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又重复了一遍。
钱大军听完,气得差点没一脚把他踹死。
“蠢货!你他妈就是个蠢货!”他指着张彪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少他妈在外面吹牛逼!现在好了?让人家把话,全都给录下来了!你他妈是猪吗?”
张彪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小声地抽泣着。
钱大军骂累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现在骂人已经没用了。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给张彪这个蠢货,进行一次“考前辅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张彪,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行了,别他妈哭了!给老子坐直了!”
“现在,我就是纪委的人。我问,你答!要是敢说错一个字,老子今天,就先他妈废了你!”
张彪一个激灵,连忙擦干眼泪,挺直了腰杆,像个即将接受审判的犯人。
钱大军清了清嗓子,模仿着纪委干部的口吻,开始了这场滑稽而又荒诞的“模拟审讯”。
“张彪,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你于昨晚,在你的办公室里,涉嫌向当事人孟彦索要五十万元的贿赂。这件事,你认不认?”
张彪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我……我没有……”
“啪!”
钱大军一个箭步上前,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张彪的脸上!
“你他妈还敢说没有?”他揪着张彪的衣领,咆哮道,“人家他妈都录音录像了!你还想抵赖?你想死吗?”
张彪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都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捂着脸,一脸的委屈和茫然。
“那……那所长,我……我该怎么说啊?”
钱大军松开手,重新坐回沙发上,冷冷地说道:
“你给老子听好了!从现在起,你要说的每一个字,都给老子,牢牢地记在脑子里!”
“如果他们问你,关于那五十万的事。你就告诉他们,你那是在‘钓鱼’!是在‘演戏’!”
张彪还是一脸懵逼的样子,看样子是没明白钱大军的意思。
钱大军解释说。
“你就说,你早就怀疑,那个姓孟的,和他那个来路不明的女朋友,不是什么正经商人!你怀疑他们,是想来我们青川,进行商业贿赂的‘探路者’!所以,你才故意将计就计,假装索贿,目的就是为了套取他们更多的犯罪证据!”
“你是在用非正常手段,来维护我们青川的廉洁环境!你是在试探他!听明白了没有?”
张彪听得是一愣一愣的,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还能有这种骚操作。
他连忙点头,像个复读机一样,重复道:“明……明白了!我是在演戏!我是在钓鱼!”
“好!”钱大军点了点头,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你和那些在大排档闹事的混混,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替他们出头?”
张彪想了想,试探着回答:“我……我跟他们不熟?”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熟?”钱大-军气得又站了起来,“你他妈当纪委的人,都是傻子吗?整个城关,谁不知道,那帮人就是你养的狗?”
“那……那我该怎么说?”张彪快要哭了。
“你就说,他们是你的‘特情’!是你的‘线人’!”钱大军咬牙切齿地,教导着这个不开窍的蠢货,
“你就说,为了维护我们城关地区复杂的社会治安,你不得不发展一些特殊情报人员!你是在用‘以黑治黑’的方式,来维护稳定!这是一种工作方法上的创新!你是在忍辱负重!听懂了没有?”
“懂……懂了!他们是我的线人!我是忍辱负重!”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钱大军的目光,变得无比阴冷,“他们极可能会诈你,说他们已经掌握某些证据,比如你贪污受贿,违规办案等,如果他们问,你的领导钱大军是否清楚,你怎么说?”
张彪犹豫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要是回答不好,那他今天,就真的别想走出这间办公室了。
他看着钱大军那张阴沉的脸,小心翼翼地,按照自己心里想的,回答道:
“不……不是!跟您没关系!是我……是我自己干的,您什么都不知道!”
钱大军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算你小子,还没蠢到家。”
他重新坐下,点上一根烟,慢悠悠地说道:
“你把所有的责任,都给老子,一个人,扛下来!听到了没有?”
张彪的心,凉了半截。
但他还是只能,屈辱地点了点头。
“听……听到了。”
“好!”钱大军满意地点了点头,“只要你把这三个问题,都给老子回答好了。剩下的,那些什么KtV的分红,赌场的保护费,你都给老子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提!他们要是问,你就说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你放心!”他站起身,走到张彪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能顶住,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出来的。”
张彪听着这番“许诺”,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颗被彻底抛弃的棋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又沉重的脚步声。
第191章 张彪被抓
城关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那场滑稽而又荒诞的“模拟审讯”,刚刚落下帷幕。
张彪抬起那张还印着五个鲜红指印的脸,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看着钱大军。
“所……所长,那……那您可千万,不能不管我啊……”
“废话!”钱大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是我的人!我不保你,谁保你?把心,给老子放回肚子里去!”
他心里,却是一阵冷笑。
保你?
老子保你妈个头!
你这个蠢货,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老子现在,不过是先稳住你,让你把所有的罪,都一个人扛下来!
只要把你这张嘴给堵住了,那老子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就在这两个各怀鬼胎的“塑料兄弟”,还在进行着他们那可笑的“攻守同盟”时。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钱大军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他没好气地,对着门口,吼了一嗓子。
“谁啊?!没看到老子正忙着吗?滚!”
然而,门外的人没有离开。
门把手,被轻轻地转动。
“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县纪委副书记王小华。
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三个年轻的下属。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笔挺警服,肩上扛着二级警督警衔,脸上带着温和笑容的年轻人。
正是副县长兼公安局政委,周云帆。
钱大军看到周云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就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
“哎哟!这不是周县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去跟周云帆握手。
然而,周云帆却只是对着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并没有伸出手。
他只是侧过身,将身后的王小华,给让了出来。
钱大军看着去而复返的王小华,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又恢复了正常。
“老王啊,你怎么又回来了?”他用一种半开玩笑,半埋怨的语气说道,“不是说好了,给我一天的时间吗?你这……也太不讲信用了吧?”
王小华看着他,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为难和犹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因为他确实答应了给一天时间,可这才半天不到。
他内心是极度不愿意掺和这事的,更不愿意得罪人,尤其是城关派出所的这帮疯子。
他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地说道:“钱所长,情况有变。我们接到新的指示,必须立刻带张彪同志回去,配合我们的调查。”
钱大军听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周云帆。
“周县长,您也是这个意思?”
周云帆看着他,笑了笑说道:
“钱所长,你误会了。我们县委县政府,对于任何干部的调查,都是持非常审慎的态度的。我们既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今天,我陪着纪委的同志过来,就是为了监督整个办案流程,确保我们所有的工作,都能在阳光下进行,都能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周正国的那套“官话”,给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周正国这个老油条,果然靠不住,把他们卖了。
钱大军听着,心里把周云帆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
他知道,今天这阵仗自己是拦不住了。
但他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
他看着王小华,冷冷地说道:“老王,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确定,要这么做?”
王小华看着他,眼神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钱大军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你们……你们都给我等着!”
说完,他猛地一甩手,转身,走到了窗边,不再看他们一眼。
而张彪,在看到周云帆和王小华,一起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傻了。
他那颗本就不太灵光的脑袋,根本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害怕,因为他感觉这次的事光靠今天的模拟训练很难搪塞过去。
周书记,不是已经打电话,保他了吗?
王小华,不是已经妥协,答应给他一天的时间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突然,杀一个回马枪?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用一种求救的眼神,看向了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钱大军。
然而,他看到的,却只是一个冰冷的背影。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被随意摆布,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恨和绝望,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我……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兄弟义气”,什么“扛下所有罪”,他像一条疯狗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扑到王小华的脚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嚎啕大哭!
“王书记!我有罪!我有罪啊!”
“是……是钱大军!全都是他逼我干的!那个KtV的分红,他拿大头!那个赌场的保护费,也是他收的!还有……”
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他知道的,关于钱大-军的所有黑料,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地,全都给抖了出来!
钱大军听着,那原本还想故作镇定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张彪,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
而王小华,看着脚下这个,抱着自己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男人,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
他只是冷冷地,对着身后的两个下属,挥了挥手。
“带走!”
第192章 困兽犹斗
所长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关上了。
刚才还人声鼎沸,剑拔弩张的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张彪那绝望带着哭腔的哀嚎。
钱大军一个人,独自站在那片狼藉之中。
他看着地上那几个被踩得稀烂的烟头,看着那张被张彪哭闹弄得污秽不堪的办公室。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嚣张笑容的脸,此刻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张彪!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再也压抑不住,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地,朝着墙壁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巨响!
那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在墙上撞得粉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老子养了你这么多年!给你吃,给你喝,给你升官发财!你他妈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
“你这个没骨气的废物!软蛋!怂包!”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心里把张彪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
他恨!
他恨张彪这个蠢货,辛辛苦苦演练了半天,竟然就这么被吓傻了,还没正式开始审讯呢,这个软骨头就缴械投降了。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把这么一个没脑子的废物给提拔到了副所长的位置上。
现在好了,这个废物为了自保,肯定会把他知道的那些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给抖出来。
KtV的分红!赌场的保护费!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那些更可怕的事……
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他钱大军喝一壶的了。
骂累了,吼累了。
一股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颓然地,坐回到了他的那张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立刻马上找到能救他的人!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正国。
他拿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过去。
可电话那头全传来,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不可能!
他不相信,又拨打了两遍,依然是关机。
他慌忙又打到周正国的办公室。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助理小王那公事公办的声音。
“喂,您好,这里是县委书记办公室。”
“我!我是钱大军!”钱大军急切地说道,“我找周书记!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向他汇报!”
“不好意思,钱所长。”小王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周书记今天一早,就动身去省城,参加一个重要的学习会议了。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等书记回来了,我再向他转达。”
“去……去省城了?”
钱大军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省城开会?
这他妈是开会吗?
这分明就是躲事!
“周正国!你这个老狐狸!老王八蛋!”
他再也压抑不住,将手里的电话,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那部最新款的华为手机,瞬间就四分五裂。
他气得浑身发抖,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周正国这条线是指望不上了。
这个老滑头,一看到风向不对,跑得比谁都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根烟点上。
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他那个在市里当政法委副书记的亲家李玉亮了。
虽然,他心里,对李玉亮的能力已经产生了一丝怀疑。
毕竟,自己的亲弟弟,他李玉亮的女婿,被抓进去这么多天了,到现在连个屁的消息都没有。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他这个亲家是不是也已经自身难保了。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部电话,找到了那个轻易不敢拨打的号码。
然而,就在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
一个陌生的,没有任何来电显示的号码,却突兀地打了进来。
钱大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只能听到,一阵轻微的,仿佛电流般的“沙沙”声。
“谁啊?他妈的说话!”钱大军不耐烦地吼道。
许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一个经过了电子处理,冰冷而又机械的声音。
那声音听不出男女,也不带任何感情。
“钱大军?”
“你他妈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现在很麻烦。”
钱大军的心,咯噔一下!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你的那个宝贝弟弟,钱大发,嘴巴还挺硬。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钱大军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然而,那个声音接下来的话,却又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坏消息是,就算他不说,似乎也于事无补。公安局那边,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给他定一个‘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而现在,最要命的,不是你弟弟。”
那个声音,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你那个,刚刚被纪委带走的,好兄弟张彪。”
“他知道的,太多了。一旦他开了口,不光是你弟弟,会罪加一等。就连你,钱大军,也得跟着一起,进去陪他!”
“你……你到底是谁?!”钱大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惊恐,“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个冰冷的声音,只是继续说道:
“你的时间,不多了。”
“在张彪彻底开口之前,你必须,想办法让他闭嘴,明白吗?”
“可是张彪,今天已经把我卖了,等他被带进审讯室,很快就会竹筒倒豆子。”
“那是他脑子短路了,我想等他进去了,冷静过来,不会这么快就交代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钱大军,张彪知道他的厉害,如果真把他供出来,那他的老婆孩子,呵呵。
他的老婆孩子可都在青川呢。
“你是他的领导,即使他被纪委的带走了,不管他在哪,你都要把压力恐惧传达给他,你明白吗?”
“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关心这些没用的问题,他现在还没有关进纪委的审讯室,他被留置在青川宾馆207室。”
“你还有时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处理不好,你就等着和你的好弟弟,在牢里团聚吧。你们干的事,差不多够掉脑袋吧?”
那个声音,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嘟……嘟……嘟……”
电话被利落地挂断了。
钱大军握着那只已经没了声音的电话,一个人独自站在那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那张阴沉的脸上,所有的恐惧和慌乱,都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和狠戾。
第193章 意外?
青川宾馆,二楼,207房间。
这里,是县纪委常用的一个临时办案点。
房间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
窗户的玻璃是经过改造的钢化玻璃,只能打开一条缝。
墙壁,也经过了特殊的隔音处理。
在这里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张彪,就坐在这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那张唯一的单人床上。
他的对面,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纪委干部。
他们没有审问,也没有交谈。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沉默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具压迫感。
这是纪委办案,最常用,也最有效的一招,“静默”。
他们见多了像张彪这样,刚刚被带进来时,情绪崩溃,哭天抢地,什么都肯招的软骨头。
但他们知道,这个时候的口供,是最不可信的。
因为,人在极度恐惧和激动的情况下思维是混乱的。
他们会为了自保,胡说八道,乱咬一气。
等到他们冷静下来,想清楚了利害关系,往往又会立刻翻供拒不承认。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让他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让他在这片绝对的寂静里,去独自面对自己内心的恐惧,去反复地,嚼自己犯下的那些罪行。
让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都在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被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
果然,张彪的情绪,在经历了最初那场歇斯底里的崩溃之后,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他不再哭嚎,也不再求饶。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上午,正式的审讯,开始了。
负责主审的,依然是王小华。
他没有问那些关于钱大军的,敏感而又核心的问题。
他只是从一些最基础的,早已被公安机关查实的,关于张彪个人违纪违法的行为,开始入手。
“张彪,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你在担任城关派出所副所长期间,曾多次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辖区内娱乐场所的‘保护费’。这件事,你认不认?”
张彪沉默。
“根据群众举报,你曾多次,违规插手经济纠纷,为你的朋友,充当地下执法队,暴力恐吓催收,收取高额中间费,这件事,你认不认?”
张彪,依旧沉默。
王小华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没有生气。
他知道,张彪现在正处于一个最关键的“心理博弈期”。
他的内心,一定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一边,是坦白从宽,立功赎罪,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另一边,是死扛到底,保护自己的大哥,幻想着能有人把他从这里捞出去。
这种情况,很常见。
一般,再晾上他个一两天,让他所有的幻想,都彻底破灭。
到时候,不用自己再问,他自己,就会哭着喊着,求着要交代问题了。
另外呢,王小华不想逼人太甚,他不想得罪张彪和钱大军这群疯子。
他想用一个“温和”的手段,让张彪主动交代。因为在他看来,张彪早晚会主动交代,他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做“落井下石”的人呢,会让别人记恨一辈子。
这也是他亲自审讯的原因,他要向张彪和钱大军表明一个态度。
即使他被迫公事公办,但依然给张彪留有一定余地。
然而还有一点,王小华是不知道的,那就是张彪更加担心,他一旦交代,供出钱大军后,他的家人会有危险。
钱大军兄弟俩的手段,张彪是知道的。
因为他曾经亲眼目睹过,他每当想起那个场景,都让他不寒而栗。
王小华合上了卷宗,站起身。
“张彪,我给你时间,让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想通了,随时可以找我们谈。”
说完,他便带着人,离开了审讯室。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张彪一个人,和那两个负责看守他的,如同雕像一般的纪委干部。
……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
意外,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
第三天清晨,当负责换班的纪委干部推开207房间的门时。
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张彪,死了。
他就那么硬邦邦地,躺在那张单人床上,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的脸上,还凝固着一种混杂着恐惧、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诡异表情。
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
门窗,完好无损。
负责看守他的那两个纪委工作人员,就坐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椅子上,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们甚至还信誓旦旦地,向上级保证,昨天晚上张彪的情绪很稳定,九点钟就睡了,一夜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件事,像一颗引爆了的核弹,瞬间就将整个青川县这个本就暗流涌动的火药桶,彻底引爆了。
一个重要的涉案人员,竟然在被纪委“双规”期间,离奇地死在了办案的宾馆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办案事故了。
这是一桩足以震惊整个江州市,甚至整个江南省的,天大的丑闻!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青川县的大街小巷。
各种各样的谣言,也开始疯狂地滋生。
有人说,是纪委的人,刑讯逼供,屈打成招,失手把人给打死了。
有人说,是那个新来的县长林远,为了打击报复,为了展示官威,才指使手下干掉了张彪。
更有人说,张彪是畏罪自杀,他的死恰恰证明了,他背后还有更大的老虎。
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而所有的矛头,所有的压力,都像潮水一样,向着一个人,疯狂地涌来。
林远。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次针对城关派出所的行动,是他一手主导的。
而那个在关键时刻,恰好跑去省城忙公干的县委书记周正国,则完美地将自己从这场风暴中给摘了出去。
最先被冲击的,就是县政府的大门。
当天下午,张彪的家人,他的老婆,他的父母,还有他那一大帮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就纠集了上百人,穿着白色的孝服,举着白色的横幅,抬着一口空荡荡的棺材,将县政府的大门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还我儿子命来!”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林远!滚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凄厉的哭嚎声,和愤怒的叫骂声,响彻了整个县委大院。
他们要求,见林远。
他们要让林远,为张彪的死负责。
整个青川的局势,在这一刻,似乎开始失控了。
第194章 愈发失控
青川县的这个清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更早,也更喧嚣。
天刚蒙蒙亮。
县政府大院门口,那面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还没来得及升起。
黑压压的人群,就已经像退潮后的海滩,密密麻麻地,将整个大门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空气充斥着,凄厉的哭嚎声,和愤怒的叫骂声。
“还我儿子命来!”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穿着一身粗布的白色麻衣,被人搀扶着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得撕心裂肺,几度昏厥。
她的身边,围着一大帮同样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
他们有的,举着张彪那张放大了的黑白遗像。
有的,拉着一条长长的,用白布黑字写成的横幅,“酷吏当道,草菅人命!还我青川朗朗乾坤!”
一口黑漆漆的,空荡荡的棺材,被四个壮汉抬着,横亘在县政府那扇紧闭的电动伸缩门前。
整个场面,充满了压抑和悲愤。
而在人群的外围,还聚集着更多闻讯赶来的,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各种各样的谣言,像细菌一样,在人群中疯狂地滋生和传播。
“听说了吗?城关派出所的那个张副所长,被新来的那个林县长,给活活打死了!”
“真的假的?这么狠?!”
“那还有假?你没看人家家属,都抬着棺材来闹了吗?听说啊,是那个林县长,想插手他们派出所的人事,那个张副所长不听话,结果就被他给……”
“啧啧,现在的官啊,真是无法无天了!”
“那个张彪也不是什么好人啊,活该!”
……
而就在县政府这边,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另一场同样声势浩大的围堵,也在青川建投集团的办公大楼前同步上演。
和县政府那边,那悲愤压抑的气氛不同。
建投这边的场面,则更加混乱,也更加充满了火药味。
来闹事的,同样是两拨人。
一拨是张彪的另一帮亲戚。
他们虽然身穿孝服,但没有抬棺材。
他们只是拉着横幅,站在建投的大门口,用一种近乎泼妇骂街的方式,对着大楼破口大骂。
他们的逻辑,简单而又粗暴。
如果不是孟彦,去派出所“恶意举报”,他们的亲戚张彪,就不会被纪委带走,更不会“离奇死亡”。
所以,孟彦,就是害死张彪的“罪魁祸首”!
“孟彦!你这个杀人凶手!滚出来!”
“杀人犯的帮凶!你和林远,都是一丘之貉!”
另一拨人,则更加奇葩。
正是前几天,在山脚下那个大排档里,被孟彦一个人打得落花流水的那十几个小混混。
为首的那个黄毛,此刻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只胳膊还用石膏吊在胸前。
他身边的那些兄弟,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个不是瘸着腿,就是拄着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他们没有拉横幅,也没有喊口号。
他们只是在建投的大门口,摆上了一排小马扎,然后一个个病恹恹地坐在那里,开始有气无力地哼哼唧唧地,卖起了惨。
“哎哟……疼死我了……没天理了啊……”
“当官的打人了啊……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作恶啊……”
“我……我就是想跟那个美女,喝杯酒,交个朋友。他……他上来就把我的手给打断了啊……”
他们一边说,一边还挤出几滴眼泪,对着周围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孟彦的暴行。
而在这两拨人的中间,还夹杂着更多身份不明,看起来就像是社会闲散人员的群众演员。
他们一个个情绪激动,义愤填膺,喊口号喊得比谁都响,骂人骂得比谁都难听。
“孟彦滚出来!”
“打倒贪官!打倒恶霸!”
整个场面,就像一出精心排练过的闹剧。
建投的保安队,虽然严阵以待,但在孟彦的交代下只是严守大门,没有轻易出去,以免造成摩擦。
而孟彦,就站在他那间位于顶层的总经理办公室里,隔着巨大的落地窗,冷冷地注视着楼下那片混乱的景象。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而此时的县政府一号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林远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的右手边,是副县长兼公安局政委周云帆,和公安局长张强。
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而他的左手边,则坐着两个表情极其复杂的人。
县纪委书记,“不粘锅”李永。
和他的副手,刚刚从那场风暴中,脱身出来的,王小华。
李永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淡然表情,仿佛外面那山呼海啸般的哭闹声,都与他无关。
而王小华,则低着头,脸色惨白,眼神躲闪,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犯了错,等待着老师审判的小学生。
“各位,外面的情况,想必大家,都已经看到了。”
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张彪,死了。死在了我们纪委的办案点。”
“现在,外面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我们县政府,指向了我林远。”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来讨论,谁对谁错,谁该负责的。”
“我只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第195章 甩锅艺术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林远那平静的声音,在压抑的会议室里缓缓回荡。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但很显然,他这句话,主要是对着纪委那两位书记说的。
“不粘锅”李永,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四平八稳的官腔,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林县长,关于张彪同志不幸离世一事,我们县纪委深表痛心和遗憾。”
他先是定了个调,然后开始了他最擅长的“甩锅”艺术。
“但是,在整个办案流程中,我们纪委的同志,是严格按照相关的规章制度,和县委领导的指示精神来办事的。我们……”
“死因是什么?”
林远直接打断了他那套毫无营养的官话,眼神冰冷地直视着他。
李永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边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噤若寒蝉的副手,王小华。
王小华感受到李永那带着压力的目光,身体猛地一个激灵。
他知道,这口锅最终还是要甩到他这个具体负责人身上了。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
“报……报告林县长。目前……目前我们还没有对张彪同志,进行正式的尸检。”
他调整了下语速,继续说道。
“在发现他出事的第一时间,我们就立刻通知了驻扎在宾馆的医护人员进行抢救。在确认已经没有生命体征,无法施救后,我们立刻就用救护车,将遗体送往了县人民医院。”
“在医院,再次确认死亡后,为了保护好现场证据,我们第一时间就对遗体进行了冷冻保存,现在正存放在医院的停尸间里,并且我们还安排了两名工作人员,二十四小时轮流看管。”
他这番话说得,有点磕磕巴巴,但逻辑却很清晰。
每一个步骤,都堪称“程序正确”的典范。
发现异常,立刻抢救;
确认死亡,立刻送走;
保全遗体,派人看管。
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林远,却从他这番“滴水不漏”的汇报里,听出了让他反感的甩锅和不负责任。
他知道,这帮老油条是在等。
他们在等自己,亲自下达“尸检”的命令。
人,是他林远让纪委去抓的。
现在,人死在了纪委的办案点。
如果,尸检结果显示,张彪是死于某种突发疾病,是猝死。
那好,跟他们纪委,没有半点关系。
可万一呢?
万一尸检结果,有任何一点点的争议,或者说在尸检的过程中,出现了任何一点点的意外。
那这口天大的黑锅,由谁来背?
当然是由下达“尸检”命令的人来背!
他们这也是在沉默的表态,这锅他们要甩给县长林远了。
林远的心里,涌起一阵冰冷的怒意。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周云帆,就已经看出了问题的关键。
“县长!”他主动站起身,义正言辞地说道,
“我认为,我们必须立刻对张彪的尸体,进行检验!查明死因,是我们目前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我们绝对不能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这件事,来攻击我们政府,来抹黑我们!”
公安局长张强,也立刻附和道:“是的,县长!现在外面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我们必须用最快的时间,拿出最权威的尸检报告,来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这是当务之急!”
然而,纪委的那两位书记,在听完这番话后,却依旧是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两尊入定的老僧。
林远也懒得再搭理他们了。
他知道,这次的事情,如果不是发生在他们纪委的一亩三分地,恐怕今天这个会,他们两个都会像县里的另外几位常委一样,找各种借口躲着不来。
一个关系到全县稳定大局的紧急会议,县委常委,竟然连三个人都凑不齐。
何平,那个常务副县长,说是“旧疾复发,卧床不起”。
宣传部长王德发,说是要去市里,参加一个“紧急的宣传工作会议”。
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县公安局,”林远不再犹豫,直接对张强下达了命令,“立刻安排法医,对张彪的尸体,展开全面的检验!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一份最详细,最权威的尸检报告!”
“是!”
张强立刻拿出手机,快步走出了会议室,去安排工作。
这时,周云帆看着窗外那黑压压的人群,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县长,现在门外这群人,情绪很激动。根据我们便衣同志的反馈,里面有一部分,确实是张彪的亲属。但更多的,是一些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散人员,很明显,是有人花钱请来故意闹事的。”
林远点点头,表示对周云帆的反应认可。
这个时候,不仅没自乱阵脚,还可以在第一时间摸清状况,这周云帆的确有大将之风。
“我建议,我们应该立刻采取强硬手段!将那些带头闹事的‘演员’,和真正的家属进行分割处理!不能再任由他们,继续在这里煽动群众混淆视听了!”
林远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立刻反对。
他知道,周云帆的建议,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
但是,风险也同样巨大。
在现在这种群情激奋,媒体记者又都盯着的情况下,一旦采取强硬手段,稍有不慎就可能激化矛盾,让整个场面彻底失控。
到时候,无论自己有多占理,都会瞬间变得百口莫辩。
就在他权衡利弊,思考对策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不粘锅”书记李永,却突然站了起来。
“林县长,”他看着林远,又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周云帆,“另外还有一件比较紧急的案子,我们纪委这边,想……想单独,向您汇报一下。”
周云帆何等聪明。
他一听李永这话,还有那眼神,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有话不想当着自己的面说。
他很识趣地站起身。
“县长,我先出去一下,看看张局那边,工作安排得怎么样了。”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而搞笑的是,就在周云帆前脚刚刚踏出办公室的大门。
后脚,那个刚刚还说要“单独汇报”的李永,竟然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对着林远,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林县长,具体的细节,就由我们这次行动的具体负责人,王小华同志来向您做详细的汇报吧。”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去打个电话。”
说完,他竟然也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
偌大的会议室里,瞬间就只剩下了林远和王小华。
第196章 举报信
偌大的会议室里,瞬间就只剩下了林远和王小华两个人。
空气,又仿佛凝固了。
果然,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王小华站在那里,低着头,搓着手,一副坐立难安,如坐针毡的样子。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远看着他那副样子,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知道,李永那个老狐狸,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绝对没憋什么好事。
这后面,必然还有更棘手的事情,让这个王小华留在这里背锅。
他一言不发的放下茶杯,看了看手表。
果然,在经过了长达半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王小华,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半旧的公文包里,哆哆嗦嗦地,拿出了一叠厚厚的资料,双手递到了林远的面前。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林县长,这里……这里还有一份材料,您……您先看一看。”
林远接过那叠资料,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封面,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便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关于青川建投集团总经理孟彦的匿名举报信。
他拿过来,翻阅了一下。
信的内容,洋洋洒洒,足有十几页。
上面,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言,详细地罗列了孟彦上任以来的,三大“罪状”。
第一,以权谋私,违规勒索民营企业!
信中,详细地披露了,孟彦是如何利用职权,以“违约整改”为名,对朱海坤等二十五家民营企业,进行“敲诈勒索”,强行索要了高达六十个亿的“保护费”!
第二,中饱私囊,恶意出卖国有资产!
信中,是图文并茂地,揭露了孟彦是如何将青川建投旗下,那些价值不菲的“优质资产”(比如,青风假日酒店,西郊物流堆场),以极低的价格,“贱卖”给了那些与他有“特殊利益关系”的民营老板!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条,生活腐化,权色交易!
信的最后,还附上了几张打印出来的,高清彩色照片。
照片的背景,正是北江市那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照片上,孟彦和刘华美,正从那辆白色的路虎揽胜上走下来。
拍摄的角度,极其刁钻。
照片上的两个人,虽然衣着完整,但因为光线和角度的问题,显得举止亲昵,姿态暧昧。
尤其是其中一张,正好抓拍到了,刘华美转过头对着孟彦巧笑嫣然的那一瞬间。
最厉害的一张是丽景大酒店顶层套房那条灯光昏黄的走廊。
照片上,刘华美正踮起脚尖亲吻孟彦。
而孟彦,则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傻愣在原地。
那画面,配上举报信里那些充满了暗示和引导的文字,足以让任何一个看到的人,都浮想联翩。
林远静静地,一页一页地,看完了整份举报信。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十分平静。
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地将那叠资料放在了桌上。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紧张得快要虚脱的县纪委副书记。
“王书记,你是纪委的主要领导之一。对于这份材料,你们纪委,是个什么看法?”
王小华被他这么一问,身体猛地一个激灵。
他知道,最关键的表态时刻,来了!
他磕磕巴巴地,说道:“林……林县长,目前……目前来看,这份举报材料,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附带了照片。我……我们认为,恐怕……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有……有一定的事实依据。”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着林远的脸色。
整个青川,谁不知道,孟彦是林远一手提拔起来的,最核心的心腹干将?
现在他当着林远的面,说他心腹的坏话,这简直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的心里,早就把李永那个老王八蛋,给骂了一万遍!
又他妈是这样!
每次遇到这种最得罪人的事,他李永,永远都是躲在后面,把他王小华给推到前面来当炮灰。
然而,林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他甚至还对着王小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小华的心里,愈发没底了。
豁出去了,这次就算倒霉,也要拉着他李永一起下水,这狗日的。
他心里早已把李永的祖宗们和家中的女性们问候了一遍。
他此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林县长,而且……而且现在这个时期,非常敏感。孟彦同志,和刚刚发生的‘张彪死亡案’,又有着比较深的交集。所以……所以,我来之前,李书记特意跟我交换了一下意见。”
他又偷偷地,看了一眼林远。
“李……李书记他……他……”
“你但说无妨。”林远淡淡地说道。
第197章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是!”
王小华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又像是给自己壮胆,他心一横,终于把李永那个烫手的“建议”,给说了出来。
“李书记建议,为了平息眼下汹涌的舆论,也为了对举报的群众,有一个负责任的交代。我们……我们纪委认为,应该先暂停孟彦同志,在青川建投集团的一切职务。”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远的脸色,生怕下一秒就会迎来雷霆之怒。
“至于,后续是正式立案调查,还是进行内部谈话澄清,这个……这个还需要请县委,拿一个最终的意见。”
林远听完,心里只有一阵冰冷的笑意。
好一个李永!
好一招“金蝉脱壳”!
好一手“借刀杀人”!
他这是要把纪委的责任,不,准确的说是,他这个纪委书记要承担的责任,履行的职责,给甩得干干净净啊。
先暂停职务,这是做给外面那些闹事的人看的,是给所谓的举报群众一个“交代”。
这样做,显得他们纪委,“秉公办理”,“反应迅速”,政治上,绝对正确。
至于后续怎么办?
让县委,也就是让他林远来拿主意。
如果,他林远顶不住压力,真的把孟彦给处理了。
那好,他李永就成了那个“不畏强权,敢于亮剑”的纪委书记,名声有了。
而林远呢?
则会背上一个“识人不明,自断臂膀”的骂名,威信扫地。
可如果,他林远力保孟彦,顶着舆论压力,不处理。
那更好!
他李永,就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林远的头上。
到时候,他可以对外宣称:“我们纪委,已经提出了处理意见。但是,县里的主要领导,不同意啊!我们也没办法。”
他这是想让自己,来亲手点燃这个足以引爆整个青川舆论的炸弹。
他这是想让自己,陷入一个“保也不是,不保也不是”的两难绝境。
而王小华呢?
他那番话,也说得极有水平。
他反复强调,这是“李书记的建议”,是“李书记特意交换的意见”。
他把自己,从一个“决策者”,变成了一个单纯的“传话筒”,摘得干干净净。
林远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唯唯诺诺,实则精于算计的男人,心里对青川县的这套纪委班子,已经彻底失望了。
“王书记,”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问你,你们纪检监察机关的根本职责,是什么?”
王小华被他这突如其来,又无比宏大的问题,给问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像个正在接受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是……是监督执纪问责。”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把锋利的解剖刀,死死地盯住了王小华,说道:“我们对内自己的干部,是要严格约束,从严管理。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不代表,我们就可以没有原则,没有立场。没有我们作为一个干部,最起码的是非判断力!”
“一份匿名的,漏洞百出,连基本事实都经不起推敲的举报信,就能让我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去免掉一个正在改革攻坚第一线的,有能力,有担当的干部的职务吗?”
“如果是这样,那以后,谁还敢为我们青川的老百姓,去干事?谁还愿意为我们青川的发展,去冲锋陷阵?”
“这种做法,会不会寒了我们广大干部,干事创业的心?会不会严重打击了他们,为人民服务的积极性?”
林远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他没有去讨论那封举报信的真假,而是直接,从“保护干部干事积极性”这个政治高度,对李永的那个“建议”,进行了全盘否定。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份举报信,就是诬告。
我们不仅不能处理孟彦,还要旗帜鲜明地保护孟彦。
但凡有点政治觉悟的人,都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王小华这个在官场里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岂能听不出来?
可他就是不敢接这个话茬。
他不敢担这个责任。
他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不敢表态的样子。
“林……林县长,那……那您的意思是?”
林远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
王小华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没什么意思!”
林远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我相信孟彦同志的原则和党性!我相信他,是清白的!”
“当然!”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冷笑,“你们纪委是独立的监督机构,有你们自己的办案流程和规则!我林远虽然是县长,但也无权干涉!”
他看着王小华,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王小华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彻底明白了!
林远,这是在下最后通牒。
他这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告诉李永:“你们纪委,要是敢动孟彦一根汗毛,那就别怪我林远,不客气!”
他匆忙地,站起身,对着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县长!我明白了!我……我这就去找李书记,把您的指示精神,原原本本地向他汇报!”
说完,他就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急急慌慌地拉开门跑了。
他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被林远那滔天的怒火给活活烧死。
他的心里还在不停地,疯狂地咒骂着那个把他推出来当炮灰的老王八蛋。
李永!你他妈害死我了!
看着王小华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林远脸上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孟彦的号码。
“你那边,情况如何了?”
电话那头,传来孟彦那略带疲惫,但依旧沉稳有力的声音。
“县长,建投这边,比政府那边的情况,要好一点。楼下那群人,虽然还在闹,但没有出现过激的行为。我估计,他们也快撑不住了。您放心,我可以处理。”
“嗯。”
林远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知道,在这个最关键,也最混乱的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的这封举报信,针对性太强了。
对手是想让他自乱阵脚。
是想让他,对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产生怀疑。
至少先通过匿名举报信把孟彦下拉下马。
他不会上这个当。
他不仅不会上当,他还要用最强硬,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我林远的人,谁也别想动。
第198章 谁在害怕?
与孟彦的电话刚刚挂断,办公室的门,便被再次推开。
张强和周云帆,一前一后,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和难以掩饰的怒意。
“县长,”张强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尸检的工作,现在还真不太好做。”
林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了?”
“医院的停尸房,被张彪的家属,给团团围住了。”张强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为难,
“他们情绪非常激动,拉着横幅,堵着门,不让我们的人靠近。我们的人一想进去,他们就又哭又闹,甚至还往地上躺,说我们……说我们要毁尸灭迹。”
林远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周云帆便接过了话头。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县长,这事很蹊跷。”
“我刚才,特意跟纪委那边的王小华副书记,通过电话我向他核实了一个细节。”
周云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张彪出事的消息,按照规定,纪委那边,是需要先层层上报,等领导批示后,才能正式通知家属的。可问题是,就在纪委的同志,还没走完这个程序,并没有通知他家人的时候,他家那边就已经开始闹起来了!”
张强也立刻附和道:“是啊!县长!这一点,太不正常了!就好像……就好像有人,提前给他们通风报信了一样!他们现在,一口咬定,人就是我们害死的!强烈要求,要把张彪的尸体拉走,说是要入土为安!根本不配合我们任何的调查工作!我们怕激化矛盾,引起冲突,就只能先暂停了尸检,只留了我们的人在那里严加看护。”
林远听完,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张彪的家庭成分,是什么情况?”
周云帆显然是早有准备,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已打印好的资料,递了过去。
“县长,我们已经查清楚了。”
“张彪,是土生土长的城关镇本地人。他家里成分很复杂,在当地可以说是臭名昭着。”
“他的父母,都不是省油的灯。早年靠着在村里横行霸道,强占土地,当上了村霸。后来又靠着张彪的关系,在镇上开了几家KtV和洗浴中心,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皮肉生意。”
“他还有两个亲弟弟,一个叫张力,一个叫张伟。这两个人,更是典型的地痞流氓,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整日在社会上瞎混,手底下,养着一帮小弟,没少干那些欺行霸市,打架斗殴的烂事。我们局里的收到的举报材料,都快有半米高了。”
“至于他老婆,是个无业游民,整日沉迷于麻将桌上,输了钱就找张彪要。张彪还有一个九岁的儿子,正在上小学。”
“另外,”周云帆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他还有两个叔叔,也都是当地有名的恶霸。一个垄断了整个城关镇的沙石供应;另一个,则控制着所有的地下赌场。这次带头闹事的,除了他老婆和父母,主要就是他这两个弟弟和他那两个叔叔,纠集了一帮社会闲散人员,在背后煽风点火。”
林远点了点头,又问道:“尝试跟他们沟通了吗?”
“谈了。”周云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和张局,分别都跟他们谈了。但对方的态度极其蛮横,极其强硬。他们给我们提了四个条件。”
“第一,绝对不同意尸检。”
“第二,要求政府,一次性,赔偿一千万的‘精神损失费’。”
“第三,要求政府,公开道歉,承认错误。”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条,要求立刻严惩,‘诬告陷害’张彪的青川建投总经理,孟彦。”
周云帆说完,偷偷地看了一眼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
“关于道歉,他们还特别指明……要县长您,亲自出面,向他们家属,鞠躬道歉。”
“呵。”
林远听完,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冰冷的轻哼。
张强看着林远那阴沉的脸,立刻表态道:“县长!这件事,我们绝对不能再拖下去了!拖得越久,舆论对我们就越不利!他们这明显,就是有预谋,有组织的!我担心,他们下一步,很可能还会接着,去市里,去省里越级上访,把事情彻底闹大!我们必须快刀斩乱麻!”
周云帆也立刻附和:“是的,县长!我与张局的意见完全一致!”
林远看着眼前这两个义愤填膺的下属,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份关于张彪家庭成份的资料,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缓缓地将那份资料,放在了桌上。
“说吧,你们的解决方案。”
两人对视一眼,周云帆率先开口:“我的意见是,先礼后兵。我们可以再派人和他们进行最后一次协商,明确告知他们,阻挠尸检,是违法行为!同时对他们提出的那几个无理要求,予以严正驳斥。”
张强立刻接着说道:“对!如果他们,还是执迷不悟,拒不配合!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抓!以‘妨碍公务’和‘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先给我抓起来!关他个十天半个月,我看他们还闹不闹!”
林远听完,摇了摇头。
“不行。”
“啊?”
两人都愣住了。
“你们想过没有,”林远看着他们,眼神深邃如海,
“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家媒体,偷偷瞄着我们?我们现在要是采取强硬手段,去抓捕死者家属,那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理亏了,我们心虚了,我们是在用暴力,来掩盖真相,是在打压受害者!”
“到时候,就算我们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这,不正是那些躲在幕后的人,最想看到的结果吗?”
张强和周云帆听完,都沉默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林县长考虑得,比他们更深也更远。
“那……那县长,我们该怎么办?”张强有些急了,“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吧?”
林远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规划图前,看着窗外那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地说道:
“他们不是不想尸检吗?”
周云帆和张强两人点点头。
“他们不是要钱,要道歉,要处理孟彦吗?这些,都只是烟雾弹。”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这么怕尸检?”
第199章 变本加厉
“他们为什么,这么怕尸检?”
林远那句看似平淡,实则石破天惊的反问,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周云帆和张强两人脑中的迷雾。
是啊!
如果张彪真的是正常死亡,那他的家属,为什么要如此激烈地反对尸检?
他们难道不想知道张彪的死因吗?
他们在害怕什么?
他们在掩盖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瞬间就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闹事了。
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也更可怕的阴谋!
“县长,我明白了!”周云帆的脸上,写满了凝重,“这件事,绝对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立刻查明真相!”
张强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只有把真相公之于众,才能彻底击碎那些谣言,才能还我们政府一个清白!”
然而,林远却再次摇了摇头。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有些热血上头的下属,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说道:
“查,是一定要查的。而且,要快,要狠,要一查到底!”
“但是,”他话锋一转,“在查明真相之前,我们还有一件更重要,也更棘手的事,要先处理好。”
他指了指窗外那黑压压的人群。
“稳住他们。”
“县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最终方案是,兵分两路,同步进行。”林远的声音,不容置疑。
“第一,尽我们最大的努力,保持克制。在谈判和协调的基础上,想尽一切办法,先把这帮人的情绪给我稳住!绝对不能再激化矛盾,更不能出现任何流血冲突。”
“第二,同步地,用最快的速度,最隐秘的方式,去彻查张彪的真正死因。把那个躲在幕后,给我们下套的黑手,给我揪出来。”
这两个任务,都不好完成。
考验的是耐心、智慧、效率还要有无所畏惧的勇气。
周云帆和张强都明白林远的意思。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太过敏感了。
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家媒体,都在盯着他们。
一旦他们采取任何强制性的手段,都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青川这潭水,毕竟还浑着呢。
那几个躲起来的常委,那个吃斋念佛的周书记,还有那个卧床不起的何副县长……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背后捅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们明白了,县长!”
两人领命后,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转身匆匆离去。
他们兵分两路。
周云帆,毕竟是副县长,身份和分量,都比张强要重一些。
所以,他主动,揽下了那个最难啃的骨头——去跟张彪的家属,进行谈判。
而张强,是老公安了,刑侦经验丰富,查案子,是他最擅长的事。
他则负责,带人去医院,秘密地,展开调查。
县政府,一楼信访接待室。
这里,被临时改成了谈判的会场。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周云帆和纪委派来的两个年轻人,坐在谈判桌的一侧。
纪委的李永和王小华真是够了,他们知道事情是在纪委办案时发生的,纪委的人不出面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但是他们都躲着,只派来两个小兵扛雷。
周云帆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而他的对面,则坐着四个满脸横肉,眼神不善的男人。
正是张彪的那两个亲弟弟,张力和张伟。
还有他的那两个,在城关镇同样臭名昭着的叔叔。
至于张彪的父母和老婆,则继续带着人,在外面静坐,负责给谈判桌上的这几个人施加压力。
“周县长,废话我们也不多说了。”
张彪的二叔,那个垄断了整个城关镇沙石供应的“沙霸”,翘着二郎腿,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粗粝而又蛮横。
“我哥,死得不明不白。你们政府,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必须给个说法!”张彪的弟弟张力,一拍桌子,叫嚣起来,“我哥不能就这么白死了!你们必须,严惩凶手!”
周云帆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地说道:
“几位的心情,我非常理解。请你们放心,关于张彪同志的死因,我们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我们一定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们,也给全县人民、社会媒体,一个公正的交代。”
“放屁!”那个控制着地下赌场的张彪三叔,冷笑一声,
“你们当官的,就会说这些官话套话!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官官相护,最后弄个‘临时工’出来顶罪?”
“就是!”张伟也跟着起哄,“我们不信你们!我们只信我们自己!”
周云帆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几位的意思是?”
“很简单!”那个“沙霸”二叔,伸出了一根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敲。
“第一,尸体,我们必须立刻带走!入土为安!我们绝不同意,你们进行任何形式的尸检!”
“第二,赔偿金,之前说的一千万,太少了!我哥这条命,就值一千万吗?至少,得这个数!”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千万!”
“第三,公开道歉!必须是你们县长林远,亲自出面!当着所有媒体的面,给我们家属鞠躬道歉!”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那个姓孟的,必须立刻停职查办!然后,移交司法机关!他就是害死我哥的罪魁祸首!”
他们竟然,变本加厉又提高了条件!
周云帆听着这些无理的要求,心中的怒火在疯狂地燃烧。
但他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跟他们硬碰硬。
就在他准备开口,继续跟他们周旋的时候。
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顾盼打来的。
第200章 组合拳
周云帆对着谈判桌对面满脸不屑的张家人,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几位。我接个电话,是县长办公室打来的,可能有紧急的工作要安排。”
他特意点出“县长办公室”,就是为了敲打一下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他们自己一屁股烂事,怎么可能如此肆无忌惮呢?
这几个人,在周云帆看来就是虚张声势。
果然那几个人的脸上,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周云帆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了接待室最里面的一个角落,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子接通了电话。
“小顾,什么事?”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顾盼那充满了焦急和凝重的声音。
“周……周县长!您……您现在在哪儿?我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必须当面跟您说!”
周云帆的心,咯噔一下。
他知道,以顾盼的沉稳,如果不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绝对不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我在县政府一楼的信访接待室,你马上过来!”
“好,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他回到谈判桌前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
“几位,不好意思。县长那边,临时有点急事,需要我立刻去处理一下。咱们的谈判,先暂停半个小时,可以吗?”
那个“沙霸”二叔,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周县长真是日理万机啊。行,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不过,我可提醒您一句,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周云帆笑了笑,没有再跟他们废话,转身快步走出了接待室。
……
十分钟不到,顾盼就火急火燎的出现在周云帆面前。
他拉着周云帆就走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
他一边剧烈地喘着粗气,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了过去。
“周县长!麻烦……麻烦大了!”
周云帆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标题,他的脑子,“嗡”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那是一份由江州市政法委办公室,直接下发到青川县委办公室的,措辞严厉的正式通知函。
通知函的内容,很简单,也很致命。
“关于对青川县近期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情况,开展专项调研督导工作的通知”。
而带队的领导,正是那个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名字,市政法委副书记,李玉亮。
时间,就在明天早上九点。
为期,整整三天。
周云帆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一层冰冷的冷汗给浸透了。
好一套组合拳!
好一招连环计!
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手这套打法的歹毒之处。
第一步,利用张彪的离奇死亡,在青川县内部,制造混乱!他们煽动家属闹事,雇佣水军抹黑,把所有的舆论压力,都集中到林远和孟彦的身上,让他们自顾不暇,疲于奔命!
第二步,就在青川内部的矛盾,激化到顶点的时候,他李玉亮,再以一个上级领导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空降下来!
他打的是“调研督导”的旗号。
但实际上,他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来审查问责的!
到时候,他完全可以拿着“家属闹事”、“舆论失控”这些现成的把柄,来质问林远:“林远同志!你这个县长,是怎么当的?为什么在你上任之后,青川县的社会治安,会变得如此混乱?”
这用心太歹毒了!
这是一个政治陷阱。
如果自己这边不能在明天一早,李玉亮的大部队到来之前,把张彪家属这边的事给彻底摆平。
那等到明天,林县长的处境,将会变得极其被动,甚至极其凶险!
不说别的,就县里那几个一直躲着看戏的常委,和那个吃斋念佛的周书记,他们到时候绝对会抓住这个机会,落井下石,把所有的责任都一股脑地推到林县长的头上。
“你……你把这件事,跟老板汇报了吗?”周云帆的声音,都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还没有。”顾盼的脸上,也写满了忧虑和自责,“我……我刚收到文件,就立刻来找您了。我……我怕……怕再给老板增加压力。所以,就想先过来,看看您这边的情况,再……”
周云帆知道,顾盼是怕了。
他怕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会彻底压垮那个一直以来,都独自一人,扛着所有压力的年轻县长。
他看着顾盼,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是大事!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老板汇报!”
“另外,你告诉老板!请他放心!”
他的眼神,无比坚定,无比锐利!
“我周云帆,无论如何,都会在明天天亮之前,把这件事给彻底解决掉!”
顾盼看着他,那颗本已慌乱的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他伸出手和周云帆紧紧地握了一下。
“周哥,这次,靠你了!”
说完,他便转身,急匆匆地离去。
周云帆看着顾盼离去的身影,深吸一口气。
他的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个偏远的乡镇,当了整整八年党委书记的日子。
那八年里,他不是没想过,要为老百姓,干点实事。
他想修路,县里不批钱。
他想搞产业,镇里没政策。
他看着乡亲们,守着那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头,却连温饱都成问题。
他看着那些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孩子,却因为交不起学费,早早地就辍学,跟着父母,去南边的工地上打工。
他心里疼啊!
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无根无萍的基层干部。
他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抱负,都在那日复一日的迎来送往,推杯换盏和那无穷无尽的扯皮推诿,文山会海里消磨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么烂在基层,一直到退休了。
直到他遇到了林远。
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把他从那个泥潭里给拉了出来。
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
现在到了他冲锋卖命报答知遇之恩的时候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张强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张局,你那边,先别查了!”
他的声音冰冷且果决。
“咱们得立刻见个面!对!现在!马上!”
第201章 豁出去了
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和那隐约传来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混合着尼古丁和焦虑的味道。
周云帆推门而入时,张强正站在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脚下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十几个烟头。
“张局。”
“来了。”张强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的半截烟,狠狠地摁进烟灰缸里。
他知道,周云帆在这个节骨眼上,火急火燎地跑来找他,绝对没有好事。
周云帆没有跟他客套,甚至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开门见山,将刚刚收到的那份来自市政法委的“督导通知函”,和他自己的分析,言简意赅地跟张强说了一遍。
张强听完,那张本就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瞬间就变得比锅底还要黑。
他不是傻子。
他是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精。
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看穿了对手这套“组合拳”的歹毒之处!
“好一招连环计!好一手釜底抽薪啊!”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先用张彪的死,在县里把水搅浑,把舆论搞臭,把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林县长的头上,让他自顾不暇。”
“然后,他李玉亮,再以一个‘救世主’的姿态,打着‘调研督导’的旗号,名正言顺地空降下来兴师问罪!”
“到时候,闹事的家属,失控的舆论俱在!他完全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扣在林县长的头上!说他‘领导不力,激化矛盾’!”
张强越说,心里越是发凉。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施压了。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足以将林远彻底拖下水,甚至让他身败名裂的政治陷阱。
“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周云帆的声音,冰冷而又凝重,“那帮人,根本就不是来谈判的。他们就是一群喂不饱的蚂蟥!无论我们如何让步,他们都只会变本加厉!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要钱,也不是要什么说法。他们就是要拖!要把事情拖到明天早上,拖到李玉亮的大部队开进我们青川!”
张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厌恶。
“这帮畜生!他们根本就不是因为亲人的死,而感到悲痛。他们是在拿死人,当成一门生意在做!”
“一个副所长,就能让整个家族,都变得如此丧心病狂,如此无法无天。可想而知,这些年他们仗着张彪这身皮,在我们城关,到底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恶事!”
他看着周云帆,问道:“那……周县长,你准备,如何解决?”
周云帆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他缓缓地从嘴里说出一句话。
“抓,全部抓进来!”
张强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老板,同意了吗?”
周云帆摇了摇头。
“我没有给老板汇报。”
他的声音,平静,但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所以,我才来找你。你是局长,我需要你的支持。”
张强,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两个猜测。
第一个猜测是,林县长,其实早就已经同意了这个方案。但是,他知道这个方案的风险极大,一旦出了任何岔子,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才故意不露面,让周云帆这个心腹,来当这个“恶人”,来替他,扛下所有的雷。
第二个猜测,则更加大胆,也更加让他感到震撼。
那就是,林县长,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是周云帆,在看到自己的老板,已经陷入绝境,无路可退的时候。
他选择了,赌上自己所有的政治前途,甚至不惜身败名裂,也要用这种最极端,也最冒险的方式,来为自己的老板,杀出一条血路!
无论是哪一种猜测,都指向了一个让他内心无比触动的事实。
那就是周云帆,是真的准备豁出去了。
是准备为林远卖命了。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强将手下无弱兵。
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领导,他手底下带出来的兵,也往往都是些敢于担当,敢于冲锋陷阵的猛人。
而一个将熊熊一窝,一个只会偷奸耍滑,溜须拍马的领导,他手底下的人,也大多都是些不作为,胡作为的烂人。
就如那个周正国,他手底下出的,就是何平那种出了事只会躲起来的废物。
就如那个“不粘锅”李永,他手底下出的就是王小华那种,遇事只会和稀泥推诿扯皮的软蛋。
而反观林远呢?
他手下的孟彦,敢于单刀赴会,去硬刚那些背景深厚的“地头蛇”。
他手下的周云帆,更是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敢于挺身而出,为君扛雷。
这一正一反的鲜明对比,张强是看的明明白白。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在周正国手底下,那种“当牛做马,却连根草都吃不上”的憋屈。
他想起了自己老婆,天天在耳边,数落他“没眼光,站错队”的嘲讽。
他想起了自己,那颗本已沉寂,却又被林远的出现,给重新点燃的,建功立业的野心。
他知道,这一次他必须赌!
他猛地站起身,他看着周云帆。
他不再去问,林县长到底同不同意。
他不再去想,这件事的后果到底有多严重。
他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周云帆的手。
他的声音,沙哑但却充满了力量。“周县长,你说吧。我们下一步,具体,怎么做!”
周云帆说出了他的周密部署计划。
“第一,立刻,以‘维护社会治安,保障政府机关正常办公秩序’为由,对县政府和建投大楼周边,一公里范围内的所有道路,进行临时交通管制!只许出,不许进!”
“第二,调动我们局里所有的精干警力!包括特警、刑警、治安警!分成三个队!一队负责清空县政府门口的闹事人群!二队负责清空建投大楼门口的闹事人群,三队负责清空医院停尸间那边的人群。”
“第三,也最最关键的一点!”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这次就是抓人,不要跟他们有任何交流,不要纠缠,全抓起来!”
张强听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周县长,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行动吧!”
“是!”
张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很快,一阵急促而又刺耳的警笛声,在整个县公安局的大院里响起。
一辆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急促地冲出了大门。
一场前所未有的“扫黑风暴”,即将在青川这座小小的县城里,拉开序幕。
第202章 雷霆手段
青川县公安局的大院里,一辆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大门,汇入城市的车流,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张强坐在第一辆指挥车的副驾驶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通过对讲机,下达着命令。
“各单位注意!重复一遍行动准则!”
“第一,以最快速度,完成对目标区域的交通管制和现场封锁!”
“第二,行动过程中,只抓捕,不解释,不谈判!所有阻碍公务,带头闹事的人员一律控制!如有反抗,允许使用强制手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从现在开始计时!半个小时!我只给你们半个小时!半小时之内,必须恢复所有路段的正常交通!决不能因为我们的行动,而给整个县城的正常运转,造成过大的负面影响!”
“明白!”
“收到!”
对讲机里,传来各个行动小组,那整齐划一的回应。
上午八点整,县政府大院门口。
张彪那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母亲,又一次中气十足地,瘫坐在了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前,拍着大腿开始了她那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经典戏码。
而负责在现场煽风点火,指挥那些花钱雇来的“群众演员”的,则是张彪的几个远房堂兄弟。
他们扯着嗓子,指挥着人群拉横幅,喊口号,把整个场面搞得乌烟瘴气。
“还我儿子命来!”
“林远滚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就在他们闹得最起-劲,演得最投入的时候。
“呜——呜——”
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瞬间划破了他们那嘈杂的表演。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十几辆警车,已经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
一个完美的包围圈,瞬间形成。
紧接着,上百名穿着黑色特警制服,头戴钢盔,手持防暴盾牌和警棍的特警队员,从车上鱼贯而下。
他们动作整齐训练有素,像一堵黑色的钢铁城墙,迅速地在人群和县政府大楼之间,拉起了一道警戒线。
与此同时,更多的交警,开始在周边的各个路口,设置路障,进行临时的交通管制。
整个场面,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被彻底控制。
那群刚才还嚣张无比的“演员”们,看到这副阵仗瞬间就傻了眼。
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惊恐,最后变成了毫无血色的惨白。
张强从指挥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那些已经吓傻了的“演员”,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个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老妇人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涉嫌聚众扰乱社会秩序,妨碍政府机关正常办公。现在请你们所有人,立刻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那老妇人被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给镇住了,哭声都戛然而止。
但她身边的几个亲戚,却依旧不死心。
张彪的老婆,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指着张强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个身材高大的女特警,就已经一左一右,像两把铁钳一样,死死地夹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警察打人了!”
张强没有再跟他们废话,只是对着身后的特警队员,冷冷地,挥了挥手。
“带走!”
一声令下,上百名特警,如狼似虎地,就冲进了人群。
他们两人一组,动作干净利落,将那些还在负隅顽抗,带头叫嚣的“核心成员”,一个个地,从人群里,给揪了出来!
整个过程,虽然强硬,但却极有分寸。
他们只抓人,不打人。
遇到反抗的,就直接用盾牌顶住,然后反剪双手,用约束带捆上。
遇到躺在地上撒泼的,就直接四个人,抬着胳膊腿,像抬一头猪一样,给抬上警车。
不到十分钟,那几个最核心的闹事者,就已经被全部“请”上了警车。
剩下的那些吃瓜群众和群众演员,看到这副场景,哪里还敢再停留?
“呼啦”一下,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与此同时,县政府一楼,信访接待室。
张彪的那两个叔叔和两个弟弟,还在跟那两个年轻的纪委干部,耀武扬威地叫嚣着。
“我告诉你们!赶紧把那个姓周的,给老子叫回来!不然,今天这事,没完!”
“就是!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副县长,就敢跟我们耍大牌?他信不信,老子一个电话,就能让他滚回乡下种地去!”
就在他们骂得最起劲的时候。
“砰!”
接待室的门,被从外面,猛的推开。
刑警队长黄峰,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刑警,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那黑洞洞的枪口,像死神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屋里的每一个人。
那四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几人,看到这副阵仗,瞬间就懵了。
那个“沙霸”二叔,还想仗着自己的身份,上前理论。
“黄……黄队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峰根本没理他,只是对着身后的队员,冷冷地,挥了挥手。
“铐上!带走!”
“你们敢!”张力的脾气最火爆,他猛地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
然而,他刚一动,两个身材魁梧的刑警,就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死死地按在了椅子上。
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就锁住了他的手腕!
“放开我!我操你妈的!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
剩下的那三个人,看到这副场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一个个乖乖地,举起了双手。
同一时间,青川建投集团的办公大楼前。
那个头上还缠着绷带的黄毛,正带着他那群“伤兵”,对着媒体的镜头,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孟彦的“暴行”。
“各位记者大哥大姐,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主啊!我们……我们就是一群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啊!就因为,多看了那个美女一眼,就被那个姓孟的,给打成了这样啊……”
他正演得起劲,几辆警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将他们给团团围住。
黄毛看到警察,非但不怕,反而更来劲了。
他以为,这是他那个“大哥”钱大发,派来给他撑腰的。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建投的大门,对着警察喊道:“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那个姓孟的,就在里面!他打人!你们赶紧把他给抓起来!”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一副冰冷的手铐。
而在县人民医院的停尸房外,负责第三路清场的治安大队,行动则更加简单直接。
面对那群同样在撒泼打滚,阻挠尸检的远房亲戚。
治安大队长李明只是用扩音喇叭,喊了一句话:“妨碍公务,阻挠尸检,罪加一等!现在离开,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一律拘留!”
话音刚落,那群本就是来凑热闹,混点好处的乌合之众,立刻就作鸟兽散,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
县政府门口,建投大楼楼下,县医院停尸房外。
三路人马,在同一时间完成了清场。
所有的闹事者,被一网打尽。
道路,恢复了通畅。
第203章 真正的较量
青川县公安局的指挥车里,周云帆和张强,并肩坐在后排,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那三处曾经喧嚣无比的混乱之地,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就在这时,周云帆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老板”两个字,让他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老板。”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远那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的声音。
他没有问责,甚至没有问一句,关于这次行动的任何细节。
他只是淡淡地问道:“尸检做了吗?什么时候能出报告?”
周云帆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他知道,这就是林远的风格。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过程不重要。他要的,永远只是结果。
“报告县长,尸检正在进行中。”周云帆立刻汇报道,
“张局那边,已经让法医团队加快进度了。预计一个小时之内,会有一份初步的尸检报告出来。但是详细全面的报告,目前还无法确定时间。因为有一些毒理和病理的检查,需要更精密的实验设备,我们县里的条件恐怕达不到,可能需要省厅的技术支持。”
“知道了。”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初步报告出来后,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整个通话过程,不到一分钟。
张强坐在一旁,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就是林远的风格!
事情已经发生了。
而且,闹得这么大,可以说是捅破了天。
但他却只字未提,不问过程,不追责任。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早就知道这是自己和周云帆,在为他冲锋陷阵,在为他卖命扛雷。
他不问,就是不反对!
不反对,就是支持!
这是一种强者之间,才有的默契。
是一种肝胆相照的惺惺相惜。
张强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在周正国手底下,那种如履薄冰,动辄得咎的日子。
他想起了自己老婆,天天在耳边数落他“没眼光,站错队”的嘲讽。
他知道,自己这次赌对了!
然而,尽管这次的清场行动,迅速而又高效。
但一些不可避免的负面效果,依然像病毒一样,开始疯狂地发酵和传播。
首当其冲的,就是媒体。
各种为了博眼球,引流量的自媒体,早已是群魔乱舞。
《震惊!青川县上演全武行,特警暴力清场,手无寸铁家属血溅当场!》
《青川官场大地震!新任县长与黑恶势力,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保护伞”?》
《深度揭秘!派出所副所长离奇死亡背后,隐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惊天阴谋!》
一篇篇标题耸人听闻,内容颠倒黑白的爆款文章,在各大社交平台,疯狂地刷屏。
而主流的官方媒体,也罕见地,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是以苏菲所在的江州电视台为首。
他们的报道,客观而又犀利。
电视画面里,苏菲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站在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县政府大楼前,面对镜头字正腔圆地进行着现场报道:
“各位观众,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青川县政府。这里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有组织,有预谋的,聚众冲击政府机关的严重违法事件。部分不法分子,打着‘为死者讨还公道’的旗号,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围堵政府大门,拉扯侮辱执勤人员,甚至抬着棺材,试图强行冲闯警戒线,严重扰乱了政府机关的正常办公秩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面对此种情况,青川县公安局果断出击,依法处置,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了局面,逮捕了数名带头闹事的核心人员。目前,青川县的社会秩序,已基本恢复正常。关于此次事件的后续进展,我们江州电视台,将持续为您关注报道。”
而另一派,则是以江南省一家颇具影响力的都市报,《江南前沿》为代表。
他们的报道,则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特写照片,作为封面。
照片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而在她的身后,则是一排排表情冷漠,手持防暴盾牌的特警。
标题,更是充满了煽动性和引导性。
《一副冰冷的手铐,与一个破碎的家庭!谁来为这场清晨的悲剧负责?》
报道的内容,更是通篇都在用一种看似客观中立,实则拉偏架的笔法,进行着春秋叙事。
“……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现场目击者称,当时死者家属只是想向政府,讨要一个说法,情绪虽然有些激动,但并未出现任何过激行为。然而,仅仅几分钟后,大批荷枪实弹的特警,便从天而降,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家属,进行了暴力清场……”
“……我们不禁要问,面对群众的合理诉求,我们的公权力,是否应该保持最基本的克制和耐心?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去对待一个刚刚失去了亲人的家庭,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稳定吗?”
一场没有硝烟的舆论战争,已经悄然打响。
江州市,市政法委副书记办公室。
李玉亮,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两篇截然不同的新闻报道。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就在这时,他桌上放着的部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钱大军。
他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钱大军那充满了惊慌和愤怒的声音。
“李……李书记!不好了!出大事了!”
“青川那边,疯了!他们……他们把所有去闹事的人,全都给抓了!一个都没剩下!”
李玉亮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听着钱大军在那边,语无伦次地咆哮和求救。
直到对方说完,他才缓缓地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
“我知道了。”
说完,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随即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既愤怒,又阴冷的表情。
“姓林的,咱们这可就开始了!”
第204章 他们人呢?
上午九点整,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丰田考斯特,在两辆警车的护卫下,稳稳驶入了青川县的地界。
车内,市政法委副书记李玉亮,正闭目养神。
然而,当这支很讲排面的车队,缓缓驶入青川县政府大院的广场时,李玉亮的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偌大的广场上,冷冷清清。
没有欢迎的横幅,没有列队的干部。
只有常务副县长何平和县政法委书记沈伟,两个人带着几个不入流的工作人员站着迎接。
看到车队进来,两人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李书记,欢迎您莅临指导!”何平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杆弯得像一只煮熟的大虾。
而沈伟,则只是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李玉亮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冰冷地问道:“周正国同志呢?林远同志呢?他们人呢?”
何平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解释道:“李书记,实在是不巧。林县长今天一早,就带队去江钢集团,考察对接两地国企合作的项目去了。周书记他……也临时接到省委通知,去省城参加会议了。”
实际上何平的心里乐开了花,他知道这位李书记的能量和高层人脉。
这次周正国和林远是把他得罪了,尤其是林远。
他是表面凝重,心里在幸灾乐祸,现在的他非常乐意看着他的两位领导出洋相。
“呵。”
李玉亮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冰冷的轻哼。
他心中怒骂,这两个滑头,糊弄谁呢?我不来,你们不外出是吗?
在他看来这不是躲避,而是看不起他李玉亮,不重视他这个省城来的政法委副书记。
县政府一号会议室。
李玉亮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笃、笃、笃”的声音,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上。
何平为了彰显自己对李书记的尊敬和重视,也为了向林远那帮人示威。
他几乎是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权力,把县政府办公室、县委办公室的主要负责人,和所有县领导的助理、秘书,全都给叫了过来。
整个会议室,坐得是满满当当。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虚张声势。
真正能拍板的,一个都没有。
会议,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开始了。
首先,由县政法委书记沈伟,代表青川县政法系统,向李玉亮书记一行,做了详细的工作汇报。
沈伟的汇报,堪称“老油条”的极致。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打开面前那份厚厚的讲稿,用一种四平八稳的语调,开始了汇报。
“尊敬的李书记,各位领导,同志们,上午好。”
“下面,由我代表青川县政法委,就我县近期的政法工作情况,向各位领导,做一个简要的汇报。”
他先是报了一大堆,听起来非常亮眼的数据。
“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县政法系统,紧紧围绕‘平安青川’建设这一中心任务,深入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截止到本季度,全县共立案侦办各类刑事案件一百二十七起,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五点三;治安案件三百五十六起,同比下降百分之二十二点一。人民群众的安全感和满意度,得到了显着提升……”
他报的这些数据,都是真实的。
但他巧妙地,避开了这些案件的性质和影响。
比如,那一百多起刑事案件里,有多少是像钱大发那样盘踞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的恶势力?
又有多少只是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小毛贼?
实际上这个比例是相当吓人的,因为恶势力造成的刑事案件占比达到七成。
他不说。
然后,他又开始谈队伍建设。
“我们始终坚持,政治建警,从严治警。狠抓干警队伍的思想政治教育和业务能力培训。今年以来,我们共组织各类政治学习一百二十场次,业务培训八十五场次。全县干警的政治素质和业务水平,都迈上了一个新台阶……”
他说的这些,也都是事实。
但他同样,避开了最关键的问题。
比如,城关派出所这个藏污纳垢的法外之地,为什么能长期存在?
那个刚刚“离奇死亡”的副所长张彪,又是如何,在一次次的“政治学习”和“业务培训”中被“培养”成一个黑恶势力保护伞的?
他还是不说。
最后,他才不痛不痒地,提到了近期发生的敏感事件。
“当然,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我们的工作中还存在一些不足。”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比如,近期发生的,原城关派出所副所长张彪同志,在接受组织调查期间,不幸离世的事件。这件事,性质是严重的,教训是深刻的。它暴露出,我们在干部管理和监督上,还存在一些漏洞。对此,我们县委政法委,深感痛心,也深感自责。我们已经责成相关部门,成立了专项工作组,正在对事件的详细情况,进行深入的调查……”
他把这件事,定性为“干部管理和监督上的漏洞”,轻描淡写,避重就轻。
至于,张彪为什么会被调查?他背后,又牵扯出哪些更深层次的问题?
他依然一个字都不提。
整个汇报,持续了半个小时,有数据,有案例,有反思,有决心。
堪称一篇完美的八股文。
你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听完之后,又感觉他什么都没说。
李玉亮静静地听着,直到他汇报完毕。
他看了看依次坐在身边的三位随行领导。
一位是市政法委办公室主任王洪,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的中年男人。
一位是市公安局刚提拔的副局长刘中徽,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老男人。
还有一位,则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孙小伟,一个三十多岁,留着板寸头的年轻人。
这三个人,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很明显,这是李玉亮的人马,或者说是马仔。
他们逼格看起来很高,他们的高逼格也侧面衬托出了李玉亮的高排面。
马仔越是装逼,越是显得大哥牛逼,不是吗。
这李玉亮是在向青川秀肌肉呢。
第205章 兴师问罪
很显然,李玉亮虽然对青川县的无理怠慢,十分不满。
但他对自己的高逼格团队还是相当满意的。
毕竟这几位可是他在市里政法系统的心腹,也是他最能拿的出手的所谓“王牌”人员了。
但看,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办公室主任。
“小王啊,你是我们政法委的大管家,对各区县的工作,都比较了解。你先来说说,听了沈伟同志的汇报,有什么看法?”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王洪,立刻心领神会。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挑剔的语气说道:“沈伟书记的汇报,很全面,数据也很详实。但是我个人感觉,在队伍建设这一块,似乎还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据我了解,青川县城关派出所的副所长张彪同志,在接受组织调查期间,不幸离世。这件事,在社会上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这是否说明,我们在对干警的日常监督和心理疏导上,还存在一些盲区和短板呢?这一点,我认为是需要我们深刻反思的。”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直接就把“意外死亡”,定性为了“监督不力”。
这是明显的意有所指,这不是简单意外,明显是你们青川政府工作存在很大的问题。
紧接着,李玉亮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市局的刘副局长。
“老刘,你是老公安了,业务上你可是专家,你来说说。”
那位面容冷峻的刘副局长,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如钟。
“李书记,各位同志。刚才听了沈伟书记的汇报,我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我们青川县的政法工作在系统思维上,还存在着严重的不足。”
他稍微加重了语气说道。
“为什么,一个基层的派出所副所长,会突然死在纪委的办案点?为什么,一个普通的民事纠纷,最后会演变成特警清场?”
他没有去评判这些事的对错,而是直接质疑这些事的起因。
“我认为,这暴露出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我们的一些同志,在处理复杂问题的时候缺乏大局观!缺乏系统性!他们只想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用一种简单粗暴的一刀切,去解决问题!”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充满了对青川工作方法的批判。
他这是在指桑骂槐。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他说的“一些同志”,指的到底是谁?
还能是哪些同志?
不就是周云帆和张强吗?
而周云帆和张强又代表了谁的意志呢?
是县长林远。
就算他们两人死扛着说,这是他们两人拍板干的,林远不知道。
但依然阻止不了李玉亮这帮人将最终矛头指向林远。
在李玉亮他们看来,一手主导“抓捕张彪”和“清场行动”的就是林远。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
“青川之所以会这么乱,不是因为有坏人,而是因为,你们的领导,是个没脑子的莽夫!他只会用暴力去激化矛盾,而不会用智慧,去解决问题!”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为任何一个坏人辩护,又把所有的责任,都巧妙地推到了林远的工作能力和态度上。
最后,李玉亮看向了那个最年轻的刑侦支队长。
“小孙,你是年轻人,思想活,思路广。你有什么想法,也大胆地说一说。”
那个留着板寸头的孙小伟说道。
“报告李书记!我与刘局长的看法大致相同,我认为我们青川县,在处理‘群体性事件’和‘舆情危机’的经验上,还存在着严重的不足!”
他加重语气继续说道。
“面对群众的合理诉求,我们的一些同志,不是想着如何去疏导,去化解,而是采取了最简单,也最粗暴的‘一刀切’!动用武装力量,强行清场!这种做法,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严重损害我们警民之间的鱼水深情!”
他这番话,更是直接,否定了周云帆和张强之前那场“雷霆清场”的合法性!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如同三把尖刀,狠狠地刺向了以林远为首的几位县领导。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下在座的各位算是都明白了,这几位市领导话里话外都是来找林远兴师问罪的。
何平听得是心花怒放,暗爽不已。
而沈伟,则依旧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样子,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李玉亮才缓缓地,“嗯,沈伟同志的汇报,很全面,也很深刻。”
李玉亮先是给予了肯定,然后,便开始了他的总结性发言。
“刚才,听了沈伟同志的汇报,我个人,有几点不成熟的看法,想跟同志们交流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第一,我们政法工作的根本,是要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是要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这一点,是我们所有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
“第二,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当前,我们青川的社会治安形势,依然严峻复杂。一些黑恶势力,还很猖獗;一些历史遗留的矛盾,还很突出。这就要求我们,必须时刻保持高度的警惕,要敢于亮剑,善于斗争!”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语气也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同志们啊!‘敢于亮剑’,不等于‘胡乱亮剑’!‘善于斗争’,更不等于‘野蛮斗争’!”
他将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听说,最近我们县里,就发生了一些让我感到非常痛心,也非常震惊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才将那份《江南前沿》的报纸,“啪”的一声,摔在了桌子上!
说实话,他今天非常的不满,他感到非常生气,非常愤怒!
一是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他那“能干”的女婿钱大发惹的祸。
他多次安排周正国帮忙协调,并通过关系向林远示好。
但现在人还在里面没出来,看样子是有被重判的苗头了。
二是他女婿的事还没处理好呢,钱大军那边又出事了。在他看来,这就是冲着他来的。
三呢,最让他抓狂的就是,今天他“御驾亲征”来到青川,周正国和林远居然避而不见。
不仅是他俩,除了何平,那剩余的几位常委都没露面。
这让他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上一次来青川“视察”时的场景。
那时候,还是前任县委书记在位。
他一来,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县委书记、县长,带着所有的常委,在高速路口,亲自迎接。
这才短短的两年多的时间,就世风日下,沧海桑田了吗?
他李玉亮还在位上呢,而且,他自认为还有进一步上升的能力和空间。
青川这帮干部居然这么目中无人,他想起了那句电影台词 “本地的帮会太真的没有礼貌了!”
这是让他最不能容忍的。
在他的思维逻辑里,你可以搞我,可以针对我,但你不能这样不重视我,这样看扁我。
因此今天不管周正国和林远,还有那些常委们在不在场。
他都必须要敲山震虎,狠狠敲打敲打着这帮不懂规矩的人。
第206章 当众站队
“啪!”
那份报纸,像一块板砖,被李玉亮狠狠地拍在了会议桌桌面上。
所有人都被吓得一个激灵,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的李玉亮。
看到参会的众人如此表现,他感觉很满意。
是展现他权势、能量的时候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双眼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何平的身上。
“何平同志。”
他的声音,不大,却吓的何平浑身一个激灵。
何平连忙站起身,挺直了腰杆。
“李书记,请您指示!”
李玉亮指了指桌上那份报纸,命令道:
“你把这篇报道,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念给在座的各位同志听一听!”
何平的脑子,“嗡”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看着桌上那份报纸,只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他不是傻子。
李玉亮让他念这篇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逼他!逼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地与林远对立。
他犹豫了。他的心里,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他知道,一旦他念了。
那他和他那个强势的年轻县长之间,就再也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从此以后,就是不死不休的政敌!
可要是不念呢?
那他就是公然,违抗了李玉亮这个市领导的命令!
他今天,费尽心机,又是迎接,又是陪同,又是召集人马,又是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抱上李玉亮这条大腿,不就是为了能借他的手,把林远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给彻底拔掉吗?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他还在犹豫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因为林远的到来,而错失的那个县长的位置。
他想起了自己,因为张红龙、张富贵的事,而被周正国那个老狐狸,当成弃子一样抛弃的屈辱。
他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在县政府里,那种被彻底边缘化,处处受排挤的憋屈。
一股混杂着嫉妒、怨恨和野心的火焰,瞬间就吞噬了他。
赌了!老子今天,就他妈赌了!
他深吸一口气,他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份报纸,清了清嗓子。
略显尖锐的声音缓缓响起。
“《雷霆亮剑,扫黑除恶!》”
他先是念了标题。
“……昨日清晨,在我县县政府及下属国企青川建投集团门前,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有组织,有预谋的,聚众冲击国家机关的严重违法事件。以张某某为首的数十名不法分子,打着‘为死者讨还公道’的旗号,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围堵政府大门,拉扯侮辱执勤人员,甚至抬着棺材,试图强行冲闯警戒线,严重扰乱了政府机关的正常办公秩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面对此种严峻复杂的局面,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县公安机关,果断出击,重拳亮剑!依法对所有带头闹事的核心人员,进行了强制传唤!整个处置过程,反应迅速,措施得当,有理、有力、有节,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了社会秩序的正常稳定,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一致好评!”
“……据记者走访调查,此次事件的背后,一个以张某某家族为核心的,长期盘踞在我县城关镇的黑恶势力团伙。他们欺行霸市,强占土地,开设赌场,垄断经营,无恶不作,早已是民怨沸腾!此次,他们借涉嫌贪腐的亲属张某,死亡之机,大肆煽动舆论,围堵政府,其真实目的,就是为了向政府施压,妄图逃避法律的制裁!”
“……众多群众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激动地说道:‘早就该抓了!这帮人渣,就是我们青川的毒瘤!现在好了,天亮了!我们老百姓,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何平念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个脸色已经铁青的李玉亮。
然后,他硬着头皮念出了报道的最后一段。
“……此次‘雷霆行动’的成功,充分彰显了我县新一届领导班子,扫黑除恶的坚定决心和强大魄力!充分体现了我们政法队伍,敢于亮剑,善于斗争的优良作风!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这样坚强有力的领导下,我们青川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青川的天,一定会更蓝!水,一定会更清!”
报道,念完了。
整个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何平将那份报纸,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对着李玉亮,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书记,我……我念完了。”
说完,他便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他知道,自己的“投名状”,已经递上去了。
“好!好一篇‘歌功颂德’的好文章啊!”
李玉亮拿起那份《青川日报》,又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第207章 发飙了
“好!好一篇歌功颂德的好文章啊!”
李玉亮终于开口了。
他拿起那份《青川日报》,用两根手指夹着,像是在夹着一件什么肮脏的垃圾,在空中晃了晃。
他的脸上,带着极具讽刺意味的冷笑。
“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没有去看那个已经彻底投靠过来的何平。
而是将那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政法委书记沈伟。
“一篇漏洞百出,颠倒黑白,甚至可以说是罔顾事实的报道,竟然能堂而皇之地,登上我们县级党报的头版头条!”
沈伟并没有说话,只是一直低头,仿佛在思索什么。
时不时的还拿笔记录几下。
李玉亮提高音量,继续说道。
“我们的媒体,在报道这种社会高度关注的敏感事件时,它的政治敏感性在哪里?它的职业操守又在哪里?”
他说着,又看向了何平。
何平知道,这是在无形的施压,让他必须臣服,不得反抗。
“还有我们青川县的宣传监管部门!你们的监管责任又在哪里?难道,就任由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去误导群众,去混淆视听吗?!”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语气就严厉一分。
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咆哮!
“啪!”
他再次将那份报纸,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那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跳。
“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坏!”
他指着那份报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身边的办公室主任王洪说道:“小王,你记一下!会后,立刻给市委宣传部发函!要求他们,对《青川日报》此次的严重失职行为,进行严肃的调查处理!”
“是,李书记。”王洪推了推眼镜,立刻在本子上记录起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所有人都低着头,噤若寒蝉。
他们知道,李书记这是在杀鸡儆猴。
他今天,就是要用这份报纸,来当成一个突破口,来彻底撕开青川县这池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局势。
果然,在处理完“媒体不实报道”之后,李玉亮又将矛头,直指青川县的领导班子。
“同志们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这件事,市里,甚至省里的领导,都高度关注!都在看着我们!”
“我们青川,只是江州市下面的一个县!我们青川的干部,首先是市委市政府领导下的干部!我们必须摆正自己的位置!端正自己的态度!”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充满了对青川目无上级的敲打和警告。
“所以,经过我们督导组的初步研究决定。”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重磅炸弹。
“从今天起,我们这支‘专项调研督导组’,将正式进驻青川。为期暂定为半个月!”
“轰——”
这句话,像一颗真正的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半个月!
这哪里是“调研督导”?
这分明就是“军事接管”!
台下,瞬间就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声。
所有人都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慌。
李玉亮看着台下那副骚动的景象,非常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强硬,也最直接的方式,来向所有人宣告:
从今天起,青川的局势要攻守易行了。
颇有顺吾者昌,逆我者亡的架势。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何平。
“何平同志。”
何平的身体,猛地一个激灵,像一个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李书记,请您指示!”
李玉亮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于我们督导组的这个决定,你个人,有什么看法啊?”
又来了!
又是这种看似征求意见,实则逼迫表态的致命问题。
何平的心里,把李玉亮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老子是要抱大腿,是要改换门庭,可你也不能这样明目张胆让我不好做吧。
早听说这位市里的政法委副书记,作风霸道,今天才算真的领教了。
可是现在后悔也晚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那张本就有些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报告李书记!我个人,坚决拥护,完全服从督导组的决定!”
“您和各位领导的批评,一针见血,切中要害!这充分说明,我们县政府在近期的工作中,确实存在着严重的,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的思想,出现了麻痹!我们的工作出现了漏洞!我们的队伍出现了问题!”
他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把自己,把整个县政府都给贬得一文不值。
“我代表我个人,也代表县政府,向您,向市委,做出最深刻的检讨!”
“我们一定,端正态度,摆正位置!全力配合督导组的一切工作!对于督导组提出的任何问题,我们都将照单全收,立行立改!绝不推诿!绝不含糊!”
这番话说完,整个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何平。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还算稳重的常务副县长,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去向一个市领导表忠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站队了。
这是在公然地,向自己的同事,向自己的直接领导宣战!
李玉亮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用何平这个本地的干部,来彻底敲打敲打青川这帮不懂规矩的土包子。
“很好。”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杀招。
“这次,我们下来,不单单是要督导‘张彪死亡案’的后续进展。我们更准备,以此为契机,对我们青川县整个政法系统的工作,进行一次全面的,深入的,无死角的检查!”
何平和在下面坐着的众人,都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奶奶的,这真是过来准备整治一批人的啊。
“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将在县政府、县公安局、县法院、县检察院的门口,统一设立‘督导组交流信箱’!”
“我们欢迎,也鼓励广大的人民群众,和我们县的同志们,积极地向我们督导组,反映问题,提出意见和建议!”
“希望在座的各位,回去之后立刻把这个精神,传达到你们单位的每一位同志!尤其是要传达到你们的领导!”
他特意加重了“领导”两个字的读音。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不仅要查你们,我还要鼓励你们的下属来举报你们。
我就是要让你们,人人自危!
我就是要让你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
我就是要让你们这潭水,彻底地乱起来!
会议,在李玉亮这番充满了威压和杀气的讲话中,结束了。
当他宣布“散会”的那一刻。
在座的所有人,都如蒙大赦,一个个站起身,像躲避瘟疫一样,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这间让他们感到窒息的会议室。
他们谁都不在这场整治运动中,成为出头鸟,背锅侠,替死鬼。
他们这些身处风暴眼中的小人物,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明哲保身。
第208章 “看望慰问”
会议室,最后一个县政府各部门的工作人员,逃也似的溜出去后。
刚才还人声鼎沸,充满了压抑和恐慌的房间,只剩下了李玉亮和他的督导组,以及那个像哈巴狗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的何平。
李玉亮非常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强硬,也最直接的方式,来向整个青川的官场,宣告他的到来。
他就是要让这群不懂规矩的土包子知道,谁才是这里真正能说了算的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刚才,那些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的青川干部们,在走出那扇门,确认李玉亮已经看不见他们之后,脸上那副惊恐的表情,瞬间就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呸!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成巡按大人了?”
“就是!一来就搞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我看他就是来搅局的!”
“嘘……小声点!没看何副县长,都快把尾巴摇断了吗?这叫什么?这就叫‘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哈哈哈……”
一阵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哄笑声,在走廊的尽头响起,随即又迅速地消失。
李玉亮自然是听不到这些的。
他此刻,正志得意满地,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品着何平亲手为他泡上的极品大红袍。
他呷了一口茶,将那只青花瓷的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何平同志。”
“在!在!李书记,您有什么指示?”何平连忙点头哈腰地凑了上去。
李玉亮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死死地盯住了他。
“我问你,那个周云帆,和那个张强。从我们开会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是在给我这个市领导,摆架子吗?还是说,在他们眼里,我这个政法委副书记,还不如他们手头上那个破案子重要?”
何平的心里,瞬间就乐开了花。
但他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无比为难,又带着几分惶恐的表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李书记,您……您千万别误会。我……我一个下属,本不该在背后议论领导。但是……但是您问到了,我要是不说实话...那也不太合适...”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忠心耿耿,但又不敢妄议上级”的为难形象。
李玉亮看着他,冷哼一声:“有话就说,不需要拐弯抹角的!”
“是!是!”何平一个激灵,连忙说道,“李书记,您是不知道啊。自从……自从林县长来了之后,我们县里,这风气,就……就有点变了。”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李玉亮。
“现在,我们县里的一些同志,可能是……可能是年轻气盛吧。他们做事,只看结果,不讲程序。眼里,也只认他们的直属领导。对于我们这些……这些县里的老同志,还有……还有市里领导的指示精神,他们……他们有时候,是听不进去的。”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阴险。
他没有直接点名,但那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了。
周云帆和张强,之所以敢不来,就是因为他们是林远的人!
他们眼里,只有林远,没有你李玉亮!
“我……我也跟他们提醒过好几次了。”何平继续添油加醋,
“我说,李书记要来我们县里,调研督导,这是我们青川的大事!我们必须重视!可他们……他们就是不听啊!还说……还说什么,案子比天大,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等他们把案子办完!”
他这番话,纯属胡说八道。
但他知道,李玉亮这种刚愎自用,控制欲极强的人,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
他也绝对会相信这话。
果然,李玉亮听完,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瞬间就变得铁青。
“好!好一个‘天王老子’!”
他气得,连说了两个“好”字,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今天,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在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连我这个市委政法委的副书记,都得靠边站!”
他指着门口,对身后的那几个马仔,和那个已经吓得噤若寒蝉的何平,下达了命令。
“走!我们现在,就去县公安局!去‘看望慰问’一下,我们这些日理万机,奋战在一线的公安同志们!”
何平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他知道好戏要来了!
周云帆!张强!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你们的末日,到了!
而此刻青川县公安局,那间被临时征用为“专案组指挥部”的大会议室里。
气氛,紧张得如同即将绷断的弓弦。
周云帆和张强,两个人,已经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他们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嗓子也因为不停地说话,而变得沙哑。
但他们的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
会议室正中央那块巨大的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人物关系图和时间线。
张彪、钱大军、钱大发、王志坤、张富贵、张红龙……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像一张张蜘蛛网,被一根根红色的线条,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而在这些名字的旁边,还标注着一行行触目惊心的罪名。
“非法采砂”、“开设赌场”、“强占土地”、“暴力拆迁”、“围标串标”、“盗卖器官”……
“云帆同志,你看这里!”张强指着白板上,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刚刚查到,就在张彪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他的个人账户上,突然多出了一笔五十万的匿名汇款!而汇款的账户,经过我们追踪,最终指向了钱大军老婆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
周云帆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封口费!”
“没错!”张强重重地点了点头,“这绝对是封口费!钱大军,是想用这笔钱,来堵住张彪的嘴!让他把所有的罪,都一个人扛下来!”
“可是,他没想到,张彪这个蠢货,竟然会在纪委的办案点,离奇死亡!”
周云帆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不对!不对!”他猛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为了封口,钱大军完全可以在张彪被带走之前,就把钱给他。为什么,非要等到他已经被纪委控制了,才匆匆忙忙地汇款?这不合逻辑!”
“除非……”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除非,他不是在给张彪封口费!他是在给某个,能接触到张彪的人,买命钱!”
这个推论,太大胆了!
也太可怕了!
张强听完,只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他办公室的座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电话,只听了一句,脸色就瞬间变了。
“什么?!省厅的毒理检测报告,出来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周云帆,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云帆同志!出来了!出来了!”
“张彪的血液里,检测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可以诱发急性心肌梗塞的药物成分!这种药,无色无味,混在水里,根本无法察觉!而且,发作的时间,可以被精准地控制在六到八个小时之内!”
“他杀!这绝对是谋杀!”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知道,他们距离真相,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了!
“立刻!把负责看守张彪的那两个纪委干部,给我带过来!”周云帆斩钉截铁地说道,“还有,宾馆当晚所有的监控录像,服务人员的口供,全都给我重新过一遍!我就不信,找不到那个下毒的人!”
张强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正要去安排。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警察,连门都来不及敲,气喘吁吁地,就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慌。
“不……不好了!张局!周县长!”
“市……市里的督导组,来了!”
第209章 兄弟齐心
“慌什么?”周云帆看着那个还气喘吁吁的年轻警察,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天,塌不下来。”
他转过头,和张强对视了一眼。
两人,瞬间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张局,”周云帆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看来,我们得给市里来的贵客,挪个窝了。”
张强立刻心领神会,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局办公室主任的号码。
他的声音,沉稳而又果决。
“老刘,立刻!把二楼那个大会议室,给我清出来!对!就是那个,我们平时用来开表彰大会的那个!”
“另外,把我们专案组指挥部里,所有跟张彪案有关的材料,全部给我收起来!一份都不能留!”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神秘起来,“把我办公室保险柜里,那个关于‘张红龙失踪案’的卷宗,给我拿出来!对!就是那个,我们一直没对外公布的那个!”
办公室主任刘主任,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立刻应道:“是!局长!我马上去办!”
张强挂断电话,看着周云帆,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他们身后的那些核心办案人员,看着两位领导这副“临危不乱,胸有成竹”的样子,那颗本已悬着的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刘主任的办事效率,高得惊人。
不到五分钟,整个专案组指挥部,就已经被“伪装”成了一个全新的会场。
白板上,所有关于“张彪案”的人物关系图,都被擦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青川县的行政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的记号笔,圈出了几个关键的地点——大石镇、301省道、北江市……
而会议室正中央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上,也换上了一个全新的标题——
“关于原大石镇党委书记张红龙失踪案的最新进展汇报”。
做完这一切,周云帆和张强,才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并肩坐在了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们在等。
等他们的“猎物”,自己,走进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李玉亮那充满了官威的,不耐烦的训斥声。
“……一个公安局,搞得跟个迷宫一样!开个会,还要换地方?我看你们,就是闲的!”
紧接着,是何平那充满了谄媚的,点头哈腰的附和声。
“是是是,李书记批评得对!我们……我们一定立刻整改!立刻整改!”
“吱呀——”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李玉亮背着手,第一个,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他那几个同样趾高气扬的“马前卒”,和那个早已彻底沦为“走狗”的何平。
当李玉亮看到,会议室里,竟然只有周云帆和张强这两个“小角色”时,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瞬间就变得比锅底还要黑。
他以为,自己亲自杀到公安局来,怎么着,也得是林远那个正主,亲自出面接待。
结果呢?
就派了这两个毛头小子,来跟自己打太极?
这是在羞辱谁呢?
他连正眼,都懒得看周云帆和张强一眼。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主位上,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然后,将那份《江南前沿》的报纸,“啪”的一声,再次摔在了桌子上。
他那双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张强的身上。
“张强同志。”
他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你这个公安局长,是怎么当的?”
“为什么,一个重要的涉案人员,会在你们公安机关的眼皮子底下,离奇死亡?”
“为什么,一个简单的群体事件,最后会演变成特警清场?”
“为什么,一份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的报道,能堂-皇之-地,登上我们党报的头版头-条?”
他一上来,就是“灵魂三问”!
招招致命,刀刀见血!
他根本不给张强任何解释的机会,直接就把“领导不力”、“处置失当”、“监管失职”这三顶大帽子,给狠狠地,扣了上去!
他要的,就是用这种最强硬,也最直接的方式,来彻底摧毁张强的心理防线!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他李玉亮,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然而,他失算了。
张强,早已不是那个,在周正国面前,唯唯诺诺,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他看着李玉亮,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歉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对着李玉亮,微微欠了欠身。
“报告李书记!您批评得对!这些问题,确实都客观存在!这说明,我们青川县公安局在近期的工作中,确实存在着严重的,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自我检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就连李玉亮,都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张强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边的周云帆。
“不过,李书记,您有所不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之所以,会犯下这些‘错误’!之所以,会造成今天这个‘被动’的局面!”
“完全是因为,我们把所有的警力,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一件,更重要,也更紧急的大案上!”
他指了指身后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
“而这件案子,我相信,您和各位市局的领导,一定会非常感兴趣!”
李玉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那块巨大的幕布上,用鲜红的,加粗的字体,写着一行醒目的标题——
“关于原大石镇党委书记张红龙失踪案的最新进展汇报”!
第210章 张红龙死了?
李玉亮顺着张强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投影幕布。
当“张红龙失踪案”那几个鲜红的大字映入眼帘时,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心里冷笑一声:哼,黔驴技穷了吗?想用一个早就已经跑路的张红龙,来转移我的注意力?
天真!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张强。
那眼神仿佛在说:“行,我今天就看看,你们两个到底能给我唱出什么花来。”
他身后的那几个马前卒,也同样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而何平更是幸灾乐祸,他也认为这是周云帆两人的套路,为的就是不让李玉亮知道张彪案的进展。
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周云帆和张强这两个让他极度讨厌的人,被李玉亮当场戳穿后,那副窘迫而又狼狈的丑态了。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周云帆和张强,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股充满了敌意和审视的压力。
他们对视一眼,由周云帆站起身,走到了投影幕布前。
他拿起激光笔,脸上带着平静而又专业的表情,开始了这场注定要载入青川县史册的,“汇报”。
“李书记,各位领导,同志们。”
周云帆的声音,沉稳而又有力,在寂静的会议室里缓缓回荡。
“关于原大石镇党委书记张红龙的失踪案,我们县公安局,一直没有放弃调查。但是,由于案情复杂,线索稀少,一直以来,都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突破。”
他先是简单地,回顾了一下案情。
“张红龙,于两个月前,在‘张富贵涉黑案’被市局提级办理的第二天,突然失联。经我们调查,他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通往外省的301省道上,上了一辆套牌的出-租车后,便人间蒸发。”
这些,都是早已对外公布的,人尽皆知的消息。
李玉亮听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脸上的表情,愈发轻蔑。
他甚至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然而,周云帆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我们专案组的技术部门,在对全县的监控录像,进行大数据分析和轨迹研判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也极其重要的突破口!”
他按动手中的遥控器,投影幕布上,画面一转。
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由无数条红蓝线条交织而成的车辆轨迹图。
“我们发现,那辆送走张红龙的套牌出租车,在把他送到省界之后,并没有进入外省,而是立刻调头,返回了我们青川县境内!并且,最终消失在了城郊的一个名叫下溪村的村子里!”
“我们立刻,连夜组织警力,对下溪村进行了全面的摸排。最终,在今天凌晨四点,成功地找到了这辆车,和它的车主,一个名叫赵四的,有多次盗窃前科,刚刚刑满释放的中年男人!”
“经过我们连夜的突击审讯,赵四,全部交代了!”
周云帆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据他交代,是一个戴着口罩和墨镜的神秘男人,给了他一万块钱现金,让他去执行这个送人的任务!张红龙被送到了隔壁省,一个与我们青川接壤的名叫‘白马县清水村’的偏僻山村!”
“我们立刻,联系了白马县的公安同行,在赵四的亲自带路下,于今天早上七点,成功地找到了那个张红龙曾经藏匿过的地点!”
投影幕布上,画面再次切换。
出现了一栋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败的农家小院的照片。
“这是一户常年在外打工的夫妻的房子。据他们交代,半个月前,有一个戴着口罩和墨镜的神秘男人,租下了他们的房子,说是要用来‘静养’。”
“但是,当我们打开房门的时候,张红龙早已不知所踪。”
听到这里,李玉亮那颗本已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人,跑了就好。
只要人还活着,那一切,就都还有周旋的余地。
然而,周云帆接下来的话,着实吓到了李玉亮。
“但是,我们的技术人员,在对房间进行仔细勘察后,却在门槛和墙角的缝隙里,发现了几处,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几张血迹的特写照片,触目惊心。
“我们立刻,对这些血迹样本,进行了提取,并连夜送往省厅,进行dNA加急比对!就在刚才,比对结果,出来了!”
周云帆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地盯住了李玉亮!
“dNA比对结果显示,这些血迹属于失踪的,张红龙本人!而且经过详细的技术分析,这些血迹是大面积出血,清理后的痕迹。”
“也就是说,张红龙,很可能在这间屋里被害了。”
“轰——”
李玉亮那张本还挂着轻蔑笑容的脸,瞬间就凝固了。
他那根一直在桌面上,有节奏敲击的手指,也猛地停了下来。
他身后的那几个马前卒,脸上的表情,也从看戏,变成了震惊。
而何平,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一个科级干部,失踪是一回事。
可被谋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绝对是一桩足以震惊整个江州市的政治大案。
李玉亮的眼睛里,闪过慌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那个不成器的女婿钱大发,和张红龙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勾结。
如果张红龙真的死了,那他那个女婿,绝对脱不了干系。
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脸上的表情,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李书记,各位领导。”张强站起身,接过了话头。
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力量。
“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我们有理由,也有充足的证据怀疑,张红龙,已经遇害了!而这就是一桩性质极其恶劣的,有预谋,有组织的,买凶杀人案!”
“而凶手的动机,也已经非常明确了!那就是杀人灭口!”
“因为,张红龙的手里,一定掌握着某些人,某些团伙,更可怕,也更见不得光的犯罪证据!”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李玉亮,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早已被一层冰冷的冷汗,给彻底浸透。
他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结果,却变成了,一场关于“谋杀案”的案情通报会。
“李书记,各位市局的领导。”
周云帆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为难和恳求的表情。
“现在,情况紧急,案情重大!光靠我们县局这点力量,恐怕……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他看着李玉亮,用一种无比诚恳的语气,说道:
“所以,我们想恳请市局的领导,能伸出援手!来帮我们,把这件案子给彻底查个水落出!”
“我们相信,只要有您,李书记,亲自坐镇指挥!这件案子,一定能很快就真相大白!”
这一下,算是彻底把李玉亮,给架在了火上烤!
你不是来“调研督导”的吗?
好!
现在,就有一个天大的案子摆在你面前。
你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好!
现在,就请你亲自来指挥我们,把这个案子给破了!
你敢不敢接?
第211章 精神内耗
李玉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威严和自信的国字脸,此刻虽然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在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死了?
张红龙,真的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他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这是真的吗?
这会不会是周云帆和张强这两个小子,为了转移视线,故意设下的一个圈套?一个骗局?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几张所谓的“血迹照片”,那份所谓的“dNA比对报告”,都是他们伪造出来的!
对!一定是这样!
他们就是想用这种耸人听闻的方式,来打乱自己的部署,来为他们那场愚蠢而又鲁莽的“清场行动”,争取喘息的时间!
可是……
万一呢?
万一张红龙,真的死了呢?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在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便像一株疯狂生长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进行着各种可怕的联想。
如果张红龙真的死了,是不是就说明他的确掌握着大量见不得光的证据。
那他手里掌握的那些,关于钱大发,关于县医院,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的证据,会到哪里去?
会不会,已经落到了公安局的手里?
如果公安局已经掌握了这些证据,那他们顺藤摸瓜,查到钱大发的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而一旦钱大发这个蠢货,扛不住压力,开了口……
那他李玉亮,还能独善其身吗?
他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想。
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其痛苦的“精神内耗”之中。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
而周云帆和张强,则在对面,不停地,用各种方式来晃动他脚下那根脆弱的钢丝。
他甚至都没有听清楚,后面周云帆和张强,到底又说了些什么。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片模糊而又遥远的噪音。
“……李书记?李书记?”
直到身旁的市局副局长刘中徽,用手肘轻轻地碰了他一下,又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
他这才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片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周云帆那双充满了恳求和期待的眼睛。
“……所以,我们想恳请市局的领导,能伸出援手!来帮我们,把这件案子给彻底查个水落石出!”
“我们相信,只要有您,李书记,亲自坐镇指挥!这件案子,一定能很快就真相大白!”
李玉亮看着周云帆那张年轻而又真诚的脸,心里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
好你个周云帆!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好一手“请君入瓮”!
你这是要把老子,给彻底架在火上烤啊!
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
如果他答应了,亲自指挥这个案子。
那好,他那个不成器的女婿钱大发,十有八九跟这件“谋杀案”的撇不开关系。
到时候,他这个当岳父的,亲自把自己女婿送进大牢?
这传出去,他李玉亮,还要不要在江州的官场上混了?
可如果,他不答应呢?
那更不行!
他今天,是打着“调研督导”的旗号,气势汹汹地杀到青川来的。
现在,下面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主动请求他这个上级领导来支援,他竟然拒绝了?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他?
说他李玉亮,尸位素餐?还是说他,心里有鬼,不敢接这个案子?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赌徒,无论选哪一张牌,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他左右为难,进退失据的时候。
他身旁的刘中徽,这个跟了他十几年,早已将他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的老部下,站了出来。
刘中徽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四平八稳的官腔,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云帆同志,张强同志。你们反映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我们市局,对此高度重视!”
他先是定了个调,然后开始了他那套炉火纯青的“太极推手”。
“对于张红龙同志可能已经遇害一事,我们深表痛心!对于犯罪分子这种残忍的,无法无天的行径,我们表示强烈的愤慨和谴责!”
“我们市局,一定会全力地,无条件地,协助和支持你们青川县公安局的侦破工作!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充满了对下级的支持和对犯罪分子的痛恨。
但他却巧妙地,避开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到底派不派人?派谁来?什么时候派?
他只是说“协助”和“支持”,至于怎么协助,怎么支持,那就要看我们领导的“研究决定”了。
李玉亮听着,那颗本已乱成一团麻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他立刻就明白了刘中徽的用意。
他看着周云帆和张强,脸上也立刻换上了一副领导应有的,沉稳而又威严的表情。
“中徽同志刚才说的,也正是我要说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套“说了等于没说”的总结性发言。
“这件案子,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坏!我们必须,从讲政治,顾大局的高度,来认识这件案子的严重性!”
“我们一定要,坚持原则,依法办案!既要快侦快破,给死者一个交代!也要稳妥推进,不能因为急于求成,而出现任何的冤假错案!”
“我会要求市局,加强与你们县局的沟通和协调!为你们的侦破工作,提供一切必要的,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这番话说完,整个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他这番话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
周云帆和张强对视一眼,他们知道,李玉亮怂了。
他现在,只想用这种最官僚,也最无耻的方式,打太极。
而何平,则是一脸的失望。
李玉亮没有再给周云帆和张强,任何继续纠缠的机会。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了!今天这个会,就先开到这里!”
他看了一眼手表,脸上露出了焦急的表情。
“我突然想起来,市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紧急会议,等着我回去主持!我必须,立刻赶回去!”
说完,他甚至连招呼都懒得再打一个,转身带着他那帮同样一脸懵逼的“马前卒”、何平,大步流星地就朝着门外走去。
第212章 各怀鬼胎
李玉亮快步离开了青川县公安局。
他甚至没有理会身后,何平那气喘吁吁的,充满了谄媚和讨好的呼喊。
“李书记!李书记您慢点!我……我送您!我送您回宾馆!”
他只是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辆丰田考斯特。
李玉亮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周云帆和张强那两张年轻而又冷静的脸,和那份关于“张红龙谋杀案”的案情通报,压的他几乎无法呼吸。
死了?
张红龙,真的死了?
这个念头,反复地刺着他的神经。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钱家兄弟,在青川干的那些恶事,他不是不知道。
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在他那种根深蒂固的官本位思想里,他认为,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人嘛,哪个没有点爱好?哪个没有点私欲?
水至清则无鱼。
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谋杀!
那可是谋杀啊!
还是谋杀一个在任的科级干部!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他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想。
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把张红龙的死,和张彪的死,联系在了一起。
张彪,死得离奇。
张红龙,死得蹊跷。
而这两个人,都和钱家兄弟,有着千丝万缕的,密不可分的关系!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行!
他必须,立刻,马上,见到钱大军!
他要当面,问清楚!
这两个蠢货,到底,还背着他干了多少他不知道的蠢事!
青川宾馆的套房里。
李玉亮烦躁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
他支走了所有的随行人员,包括那个像哈巴狗一样,非要跟过来“伺候”他的何平。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
他需要一个人,好好地,把这所有的事情,都捋一捋。
夜,越来越深。
窗外,青川这座小小的县城,早已陷入了沉睡。
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清冷的夜色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的那部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我到了,在后门。”
李玉亮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悄悄地拉开窗帘的一角,朝楼下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靠在后门的一根柱子旁,不停地东张西望。
正是钱大军。
李玉亮没有回短信,而是直接走出了房间,从消防通道一路下到了一楼。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绕到了宾馆的后院。
两人,就在这片漆黑的,只有几声虫鸣的夜色中,碰了头。
“跟我来。”
李玉亮没有多说一个字的废话,转身带着钱大军,又从消防通道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顶层的套房。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钱大军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了那张写满了焦虑和疲惫的脸。
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客套话。
李玉亮,却已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劈头盖脸地,就质问了过来!
“张红龙的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每一个字里,都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钱大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给问得一愣。
他看着李玉亮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心里瞬间就凉了半截。
但他还是强作镇定,顾左右而言他。
“李……李书记,您……您先别激动。张红龙那个案子,公安局那边,不是还在查吗?现在……现在还没有定论。我们……我们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不是这个。”
他试图,把话题,往自己希望的方向上引。
“我们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是那个姓林的!是他!是他一手策划了这一切!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搞我们!来搞您啊!”
“还有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他……他到现在还关在里面!您……您得想办法,把他给捞出来啊!不然,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不利啊!”
然而,李玉亮根本没兴趣听他在这里胡说八道。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钱大军的衣领,将他死死地,抵在了墙上!
他那张脸,此刻因为愤怒变得有些扭曲。
“我再问你一遍!”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张红龙,是不是你们干的?!”
钱大军被他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势,给彻底镇住了。
他看着李玉亮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知道自己今天,要是再不给一个明确的答复,恐怕是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是……是个意外。”
“意外?”李玉亮冷笑一声,“那张彪呢?他也是个意外吗?”
钱大军看着李玉亮,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李书记,”他的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这条船,翻了。你觉得,你还能独善其身吗?”
李玉亮听完,那只揪着他衣领的手,猛地一僵。
随即,他缓缓地,松开了手。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两个蠢货给彻底绑死了。
他颓然地,一屁股,坐回到了沙发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钱大军,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脸上那副惊慌的表情,也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李书记,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他走到李玉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现在,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个姓林的,给彻底弄倒了!只有他倒了,我们才能都活下去!”
李玉亮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人。
第213章 老朱的助攻
青川建投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整座县城都已陷入沉睡,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清冷的夜色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孟彦没有休息。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静静地注视着楼下那片恢复了平静,却依旧暗流涌动的土地。
林远,已经带着李思远,连夜动身,赶往了江钢集团。
临走前,孟彦亲自把他们送上了车。
林远原本是要带着他一同去江钢的。
可是孟彦担心青川这边的局势不稳,尤其是建投这边,没有同去,而是让李思远陪同。
“县长,”他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江钢那边的合作,固然重要。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您一个人去,我……我实在是不放心。”
林远却只是笑了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孟,你记住。我们现在,是在跟敌人下棋。越是到这种关键时刻,我们就越要表现得从容,越要按部就班地,走我们自己的棋路。”
“江钢的项目,是我们青川未来发展的重中之重,是我们早就定下的战略。我们不能因为眼下这点风波,就自乱阵脚,停下我们前进的脚步。”
“再说了,”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既激动又紧张的年轻人李思远,“我不是一个人去。我身边,还带着你给我派的精兵强将呢。”
李思远被他这么一说,立刻挺直了腰杆,脸上写满了保证完成任务的决心。
林远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青川这个大本营,就交给你们几个了。”
“是!”
送走林远,孟彦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枯坐了许久。
他知道,林远把最难啃的骨头,留给了自己。
他更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在李玉亮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真正落下来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就在他心乱如麻,一筹莫展之际。
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像一只狡猾的夜猫子,悄无声息地,从门外闪了进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朱海坤。
“孟总,”他将食盒放在孟彦的桌上,脸上满是真诚,“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呢?我让家里厨房,给您炖了点燕窝,您趁热喝,补补身子。”
孟彦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
朱海坤,是个人精。
他当然知道孟彦在想什么。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孟彦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孟总,我知道,您现在肯定在想,我这个老滑头,三更半夜地跑过来,又想耍什么花招。”
他自嘲地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
“说实话,我朱海坤在青川混了半辈子,靠的,就是识时务这三个字。”
“以前,青川这潭水浑。我呢,就跟着一起和稀泥,摸几条鱼,养家糊口。我觉得,这没什么错。做生意嘛,不就是为了赚钱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自从您和林县长来了之后,我发现,我错了。”
“你们要做的,不是生意,是事业。”
“你们不是想在这潭浑水里摸鱼,你们是想把这潭水,给彻底澄清了!”
他看着孟彦,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我朱海坤,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分得清,大是大非。我知道,跟着你们干,或许短期内,我会少赚很多钱,甚至会伤筋动骨。但是,从长远来看,我得到的,会是一个更干净,也更安稳的未来。”
“所以,”他站起身,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半旧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纸袋密封好的文件,双手递到了孟彦的面前,“今天,我不是来投机,我是来投资的。我赌的,是青川的未来,也是我朱海坤自己的未来。”
孟彦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份文件,而是反问道:“你就不怕,我们输了?”
“怕。”朱海坤点了点头,“但是,说实话,我更怕,错过这个能让我‘洗白上岸’的机会。”
孟彦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他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资料,一份份地抽了出来。
第一份,是关于张彪家族,这些年来,在城关镇欺行霸市,强占土地,开设赌场,垄断经营的所有黑料。
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连每一次分赃的金额,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堪称一本活脱脱的“罪恶史”。
而第二份,则是一桩血淋淋的人命案。
五年前,城关镇下溪村。
张彪的那两个叔叔,张大山和张二河,为了扩建自家的院子,看上了邻居王栓柱家的宅基地。
王栓柱,是村里最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他家那块宅基地,是祖上传下来的,虽然不大,但位置很好,就在村口的大路边上。
张家兄弟先是找上门,想用极低的价格强买。
王栓柱不肯。
他们便开始用各种下三滥的手段,进行骚扰。
今天,往他家院子里扔死鸡。
明天,半夜三更地,用石头砸他家的玻璃。
更过分的事,他们后来强买不成,直接改抢了。
强行在王拴住家的宅地基上盖起了楼房。
王栓柱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去乡里,去县里告状。
可他的那些举报信,就像石沉大海,每一次,都被当时已经是副所长的张彪,给压了下去。
告状无门,骚扰却变本加厉。
终于,王栓柱那个年轻气盛,刚刚从部队退伍回来的儿子,王小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张家兄弟又喝多了酒,带着几个混混,跑到王家门口,撒尿,骂街。
王小虎血气方刚,冲出去,跟他们理论。
结果,被那几个早已准备好的混混,围在中间,一顿毒打。
拳头,脚,板砖,木棍……
王栓柱夫妇俩,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着。
但那群早已丧失了人性的畜生,根本没有停手。
直到,王小虎的身体,不再动弹。
直到,他那年轻的,滚烫的鲜血,染红了自家门口那片冰冷的土地。
孟彦看到这里,那只握着文件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一股冰冷的,刺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然而,悲剧,还没有结束。
王小虎的媳妇,一个刚刚过门不到两年的,温柔善良的农村姑娘。
在看到自己丈夫的尸体后,当场就哭晕了过去。
第二天,当王栓柱夫妇,还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时,他们发现,自己的儿媳妇,吊死在了房梁上。
一袭红衣,触目惊心。
一尸两命。
孟彦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上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不敢再看下去。
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现在就冲出去,把那几个畜生,给活活撕了!
朱海坤看着他那副样子,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给他倒上了一杯热茶。
许久,孟彦才平复下那翻腾的情绪,转过身,用一种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问道:
“后来呢?”
“后来?”朱海坤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悲哀和无奈的苦涩笑容,“后来,张家兄弟,给了王栓柱家五万块钱,算是‘赔偿’。然后,通过张彪的关系,找了个替死鬼,进去蹲了两年,这事就算了了。”
“王栓柱夫妇俩不服。这些年,一直在上访,一直在告状。他们甚至把儿子的那口棺材,就停在自家的堂屋里,五年了,都没有下葬。他们说,一天不给儿子讨回公道,他们就一天,不让儿子入土为安。”
“可是没用啊。”朱海坤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老农民,没钱没势,手无寸铁。他们怎么可能斗得过张家这棵在城关早已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呢?”
“他们现在人呢?”
“还在村里。”朱海坤说道,“我派人,去接触过他们了。他们愿意站出来作证。但是他们怕。他们怕,自己的孙子,那个只有十岁的孩子,会遭到报复。”
“他们需要一个承诺。”朱海坤看着孟彦,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能让他们,彻底安心的承诺。”
孟彦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周云帆的号码。
第214章 被跟踪
孟彦在电话与周云帆进行简单的沟通,周云帆立马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
“材料在你那儿?”电话那头的周云帆问道。
“对,朱海坤也在这里。”
“等着,我们马上就到。”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孟彦是将朱海坤送来的那份厚厚的的材料,一份份地,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会议桌上。
朱海坤,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半辈子的老江湖,此刻也显得有些紧张。
他不停地端起茶杯喝水,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内心的不平静。
他知道,自己今天晚上,递出的这份“投名状”,分量到底有多重。
这次,他是真的要深度绑定了。
兵贵神速。
仅仅过去了十多分钟,周云帆就到了。
孟彦亲自上前,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周云帆、张强,和刑警队长黄峰。
三个人,都穿着便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没有开警车,而是开了一辆最不起眼的,挂着民用牌照的黑色大众。
进门之后,黄峰甚至还下意识地,回头朝那空无一人的走廊,警惕地扫视了一眼,然后才悄无声息地,将门给带上。
“小孟,朱总。”
周云帆和张强,只是简单地,跟两人打了声招呼,便径直走了进来。
他们的目光,瞬间就被桌上材料吸引了过去。
没有人说话。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
周云帆看得很快,他一目十行,重点看的是那些关键的证据和口供。
而张强,这个在刑侦一线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公安,则看得极慢,极仔细。
他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几乎要贴到纸面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的拳头,在不知不觉间,越攥越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黄峰,则站在两人的身后,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如鹰,将整份材料,尽收眼底。
当看到王小虎一家那惨绝人寰的遭遇时,饶是他们这些见惯了生死,看多了罪恶的政法干警,也依旧感到了一股从心底升起的,难以遏制的愤怒和寒意。
“畜生!这帮畜生!”
张强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一拍桌子,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朱海坤看着他们,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用一种充满了悲哀和无奈的沙哑声音,将王栓柱一家的悲剧,又原原本本地,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口才极好,虽然没有过多的渲染,但那平铺直叙的讲述,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具穿透力。
当他说到,那对可怜的老夫妇,为了给儿子讨还一个公道,将儿子的棺材,在自家的堂屋里,停了整整五年的时候。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久,周云帆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走到朱海坤面前,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朱总,”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你。”
“谢谢你,提供的这些,至关重要的线索。”
朱海坤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十多岁的副县长。
他看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官僚气。
他那颗本还有些七上八下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安定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次,赌对了!
他朱海坤,在青川这潭浑水里,当了半辈子的“泥鳅”。
他见多了,那些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他也习惯了,在各种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里,左右逢源和光同尘。
今晚这间办公室里站着的,可都是青川县的未来领军人物了。
这几乎是林远在青川的核心人马了。
他反手,重重地握住了周云帆的手。
“周县长!您这话,就见外了!”
“好!”周云帆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去下溪村!”
他转过身,看着张强和黄峰。
“趁着现在夜深人静,我们立刻就去!没人注意,咱们快去快回!”
然而,张强,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公安,却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凝重。
“云帆同志,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指了指那份材料。
“王栓柱夫妇,因为儿子的事,这些年,没少跟我们公安和政府官员打交道。在他们眼里,我们……我们跟张彪,跟钱大军,就是一丘之貉。”
他深吸一口烟,接着说道。
“我们现在三更半夜地,突然闯到他们家里去。你觉得,他们会相信我们吗?”
周云帆沉默了,孟彦听了也是微微点头。
“我怕,我们的人,还没进门,他们就会把我们当成是张家派去,报复他们的坏人!到时候,一旦闹起来,哭喊起来,把村里的人都给惊动了。那我们这次的行动,可就彻底暴露了!”
黄峰也点了点头,补充道:“是的,周县长。而且,自从李玉亮来了之后,我感觉我们几个,好像一直都处在别人的监视之下。我们这次出来,虽然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不敢保证,有没有尾巴跟着。一旦我们在下溪村暴露了行踪,那可就真的被动了。”
周云帆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知道,张强和黄峰说的都是事实。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要知道,他们三人这次出公安局,之所以带着黄峰,不光因为黄峰有经验丰富的刑侦。
而且他还具有很强的反跟踪反侦察能力。
来孟彦这边的一路上。
黄开着民用牌照的车,兜兜转转,才来到这里。
因为他的确感觉到了,李玉亮来后,是有有人在跟踪、盯着他们。
“那怎么办?”孟彦的脸上,也写满了焦急,“我们现在,根本耽误不起时间!李玉亮那边,随时都有可能,再搞出别的幺蛾子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
朱海坤却突然笑了。
他拍了拍胸脯,用一种充满了自信的语气,说道:
“几位领导,这件事交给我了。”
众人,都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不瞒各位说,”朱海坤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王栓柱家,有一个本家的侄子,叫王晓军。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娘,是跟着王栓柱夫妇长大的。后来王小虎出事之后,也一直都是他在照顾那对可怜的老人和那个唯一的孙子。王栓柱夫妇早就已经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了。”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继续说道:
“而这个王晓军,现在就在我的公司里当保安队的队长。”
“这份材料,也正是他偷偷提供给我的。”
众人听完,都愣住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里面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朱海坤,这个老江湖,果然是树大根深的地头蛇。
他没有再多说废话,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的语气,瞬间就从刚才的豪气干云,变成了一种充满了关切和温和的长辈口吻。
“喂,晓军啊。这么晚了,还没睡吧?”
“……嗯,对,是我。你听我说,现在,有几个县里的领导,想去看看你叔你婶。对,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你放心,绝对可靠。我朱海坤,用我的人格给你担保。”
“……好,那你现在,就在村口等着。我们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他对着众人,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安排好了。”
“咱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第215章 冤屈
深夜,一辆黑色大众,在距离下溪村村口还有一里地的地方,悄熄了火停在了路边的阴影里。
车门打开,五个身影悄然下车。
周云帆、孟彦、张强、黄峰,还有那个自告奋勇,充当向导的朱海坤。
山风微凉,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湿气息,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远处,夜色中的下溪村,寂静而又压抑。
除了几声零星的犬吠,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五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借着微弱的星光,快步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敦实的年轻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朝着路口的方向张望着。
正是王栓柱的侄子,王晓军。
看到朱海坤带着人过来,他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警惕。
“朱总。”
“晓军,别紧张。”朱海坤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侧过身,开始为他介绍,
“这位,是咱们县的周云帆副县长。这位,是县公安局的张强局长。这位,是刑警队的黄峰队长。”
周云帆几人,都对着王晓军,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微笑着点了点头。
王晓军看着眼前这几个,平日里只能在电视上才能见到的大领导,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是一个劲儿地,拘谨地点着头。
他的眼神里,依旧充满了不确定和怀疑。
然而,当朱海坤介绍到最后一个人时,王晓军的眼睛亮了。
“这位,就是咱们青川建投的新任总经理,孟彦,孟总。”
“孟总?”
王晓军听到孟彦的名字,瞬间就放下了戒备与警惕。
他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孟彦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孟总!您……您就是孟总?”
“我……我媳妇,就在你们建投上班!她……她原来是在食堂工作的!之前被拖欠了快一年的工资,食堂也停了。家里……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是您!是您上任之后,把他们这些普通职工的问题都给解决了,我媳妇她现在工作也稳定。我……我代表我们全家,谢谢您!您……您真是个好官啊!”
他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真诚而又质朴的泪光。
孟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反手握住王晓军那只粗糙的大手,笑着说道:“晓军,你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那都是我应该做的。今天来的这几位领导,都是真心想了解你叔你婶家里的情况,想帮你们解决问题的,你放心,不要有任何顾虑。”
“嗯!嗯!”王晓军重重地点了点头,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怀疑。
在他这种最底层的普通老百姓心里,逻辑其实很简单。
谁能让他们有饭吃,谁就是好官,谁就值得他们信任。
而孟彦就是那个让他们家重新看到希望的人。
“几位领导,这边请。”
在王晓军的带领下,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这座在夜色中的村庄。
村子里的路,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浅浅的泥坑。
道路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早已熄了灯的农家院落。
整个村子,静得可怕。
但孟彦一想起张家人的丧心病狂,无法无天,胡作非为。
他就能从这片死寂之中,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埋藏了不少像王栓柱一家这样的冤屈和血泪。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王栓柱的家门口。
那是一栋低矮破败,墙皮都已剥落的土坯房,在周围那些翻新过的砖瓦房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凄凉。
而就在这栋土坯房的旁边,赫然矗立着一栋崭新的两层小楼。
那栋楼,没有刷外墙,窗户上也没有装玻璃,就那么赤裸裸地,像一个未完工的怪物,矗立在黑夜之中。
“几位领导,就是这栋楼!”王晓军指着那栋小楼,愤恨的说道。
原来,虽然闹出了人命,张家的人早已不敢再住进来。
但这栋楼,这块地却依然被他们,用这种最蛮横的方式强占着。
它就像一座矗立在黑夜中的墓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王栓柱一家,他们所遭受的屈辱和不公。
周云帆和张强听完王晓军的叙述,脸色也变得铁青。
孟彦更是气得浑身发抖,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
王晓军的眼圈,也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推开了那扇用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吱呀作响的院门。
“叔,婶子,我回来了。”
他朝着那间唯一亮着一盏昏黄灯光的里屋,轻声喊了一句。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一对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相互搀扶着,从里面走了出来。
正是王栓柱夫妇。
当看到王晓军身后,那几个身材高大,气质不凡的陌生人时,两位老人的眼中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他们下意识地,就往后缩了缩。
“叔,婶子,你们别怕。”王晓军连忙上前,扶住他们,“这几位,都是县里来的领导,是来帮咱们家伸冤的好官!”
他先介绍的,依然是孟彦。
“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建投的孟总!”
两位老人一听,那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就亮起了光芒。
他们看着孟彦,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因为激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人家,你们好。”孟彦走上前,声音温和而又充满了力量,“我们今天来,就是代表政府,来了解一下真实情况。”
那对早已被生活和苦难,折磨得心如死灰的老夫妇看着孟彦,看着他身后那几个同样眼神坚定的几人。
那压抑了整整五年的,如同火山般炙热的悲愤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扑通!”
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就那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朝着眼前的这几位“青天大老爷”,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政府啊!我儿……我儿死得冤啊!”
第216章 震撼
“政府啊!我儿……我儿死得冤啊!”
那一声泣血的控诉,狠狠地戳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周云帆和孟彦,几乎是同时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两位老人颤抖不已的胳膊,不让他们跪下去。
“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啊!”周云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颤音。
“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让您家承受这么大的冤屈,应该是我们给您下跪啊!”
孟彦也连忙道:“大爷,大娘,你们有什么冤屈,尽管跟我们说!今天我们县里的领导都在这里,就是来为你们做主的!你们不要怕!”
他侧过身,指着身后的张强和黄峰,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县公安局的张强局长!这位是县刑警队的黄峰队长!他们都是我们青川县的破案专家。”
这对早已被生活和苦难,折磨得心如死灰的老夫妇,看着眼前这几个“大官”。
他们那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们知道王晓军带来的这些人,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清官孟彦一起过来的。
他们对孟彦,是发自内心的信任和感激。
“领导……领导们……”王栓柱哆哆嗦嗦地,从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劣质“大前门”香烟。
他用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粗糙大手,颤抖着,给孟彦几人一人递上了一根。
“领导……抽……抽一根俺的粗烟吧。”
周云帆、张强、黄峰,这几个人,平日里抽的最次的也是软中华。
但此刻,他们没有丝毫的犹豫,纷纷伸出手,恭敬地,接过了那根劣质土烟。
周云帆甚至还抢先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先给王栓柱,点上了火。
这个微不足道的,充满了尊重的举动,像一股暖流。
王拴住想起了平日里,村支书来他家时,那种颐指气使,吆五喝六的嚣张。
他想起了那些年,他去乡里,去县里告状时,那些办事人员,那副不耐烦的,充满了鄙夷和驱赶的嘴脸。
他以为天底下的官都是一个样。
可今天这位副县长,他眼中的县太爷,天大的官,居然这么通情达理,对农民这么好……
他激动地深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王晓军慌忙过来给他拍着后背。
他一边咳,一边摆着手,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那压抑了整整五年的冤屈,终于被彻底打开了。
“领导……俺……俺对不起你们啊……”
他没有先说自己的冤屈,而是先道起了歉。
“俺……俺不该不信你们……俺……俺是被他们,给搞怕了啊……”
他指着旁边那栋,在夜色中的二层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恨。
“俺们家,世代都住在这里。俺娃,王小虎,从小就懂事。他知道家里穷,十六岁就跑去当兵了。他说,当兵能给家里省口粮,还能保家卫国。”
“他在部队,年年都是优秀士兵,还得过奖章。退伍回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胸前挂着奖章,那是俺们全村,最有出息的娃啊!”
“他用部队给的退伍费,娶了媳妇。他媳妇,是隔壁村的,人长得俊,心眼也好。小两口,恩恩爱爱的,就盼着,能早点给俺们老两口,生个大胖孙子……”
他说到这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这是他短暂而幸福的记忆。
但很快,那丝幸福,就被无尽的痛苦所取代。
“可是……可是,就因为我们家这块宅基地,就因为张家那帮畜生,看上了我们家这块地!俺们家……俺们家,就全完了啊!”
他开始详细地,叙述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从张家兄弟,一开始的威逼利诱,到后来的骚扰恐吓。
再到最后,那个血色的夜晚。
“……那天晚上,他们又喝多了酒,带着七八个混混,就在俺家门口,撒尿,骂街!骂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俺娃,刚从部队回来,血气方刚,哪里受得了这个?他就冲出去,跟他们理论。”
“结果……结果,那帮畜生,早就准备好了!”
“板砖、木棍,雨点一样,就往俺娃身上招呼啊!”
“俺……俺和他娘,就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啊!求他们,别打了!别打了!会打死人的!”
“可他们……他们就像一群疯了的野狗!根本不听啊!”
“俺娃……俺娃他……他就那么活生生地,在俺们两口子的面前,被他们,给活活打死了啊!”
他说到这里,再也压抑不住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而他那早已哭干了眼泪的老伴,则默默地,给众人端来了几杯热水,自己则躲在门后,用衣袖不停地擦拭着眼泪。
张强、黄峰,这两人纵然见惯了生死,听着这番泣血的控诉,一个个都红了眼圈。
他们狠狠地,吸了一口手里的那根劣质土烟,被那辛辣的烟雾,呛得不住地咳嗽,却又不敢咳出声来。
只能死死地憋着,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就连朱海坤,这个在商场上,以奸诈冷血着称的资本家,此刻也忍不住,转过身去,用手背偷偷地抹着眼泪。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年为了抢工程也曾用过一些类似的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但他还有底线,从没闹出过人命。
无非是自己多分点钱,多占点便宜。
“叔……叔,别说了……别再说了……”王晓军看着自己叔叔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也哽咽着上前扶住了他,
“这些……这些,周县长他们,都知道了。我……我让我媳妇写的材料,领导们,都看了。”
王栓柱在侄子的搀扶下,缓缓地站起身。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接着说道。
“领导……你们……你们跟我来。”
王栓柱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佝偻着背,颤巍巍地朝着漆黑一片的东屋走去。
那是一间,与这栋破败不堪的主屋,显得格格不入的房间。
房门,是崭新的枣红色防盗门,上面还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囍”字剪纸。
王栓柱掏出一把钥匙,哆哆嗦嗦地插进锁孔转动。
“吱呀——”
门开了。
一股淡淡寒意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当王栓柱按亮墙上的开关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深深地刺痛了。
这哪里是一间普通的农家卧房?
这分明是一年曾经温馨而又喜庆的新婚洞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地面,是新铺的亮白色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
墙壁,是暖黄色墙漆,温馨而又明亮。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崭新的席梦思大床,床上铺着一套大红色的,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崭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了的,装裱精致的结婚照。
照片上,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英姿飒爽的年轻人,正一脸幸福地搂着一个穿着红棉袄,笑靥如花的姑娘。
那是王小虎和他媳妇的合影,也是他们对未来所有美好生活的憧憬。
靠墙的位置,还摆着一个崭新的木质衣柜,柜门上同样贴着一张大红的“囍”字。
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梳妆台,上面还摆着雪花膏和一盒没用完的口红。
整个房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张喜庆的大红床旁边,就在那张幸福的结婚照之下,却摆放着一口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冰棺。
嗡嗡嗡——”
冰棺的压缩机,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低沉而又压抑的轰鸣。
那声音,像一声声永不停歇的哀鸣。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诉说着这个家庭无尽的悲伤。
一层薄薄的冰霜,凝结在厚厚的玻璃盖上。
透过那层模糊的冰霜,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还戴着一枚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闪闪发亮的奖章。
他的脸被冻得惨白如纸,但那股属于军人的,不屈的英气,却依旧清晰可见,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他们把家里唯一一间像样的房子,留给了他们那早已死去的儿子。
他们把这间本该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新房,变成了一座冰冷永恒的灵堂。
他们把儿子的遗体,用这台耗电量巨大的冰棺,冻了整整五年!
“扑通!”
王栓柱夫妇俩,再也支撑不住,双双跪倒在了冰棺前,那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政府啊!五年了!俺们等了五年了啊!”
老妇人伸出那双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死死地拍打着冰冷的棺盖,哭得撕心裂肺。
“就为了给俺娃,一个公道!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啊!就像一头牲口一样,活活地被人打死在了俺们家的院子里啊!”
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周云帆再也压抑不住,他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走到那对可怜的老夫妇面前,将他们搀扶了起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变得有些哽咽。
“王大爷!王大娘!你们放心!”
“我,周云帆!今天,就在这里,就在您儿子的面前向你们保证!”
“这件事,如果不能给你们一个公正的处理,如果不能把这帮残害百姓的畜生绳之以法!我这个副县长辞职不干了!”
第217章 人间地狱
周云帆和张强,将那对早已哭得瘫软在地的老夫妇搀扶着。
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回了那间昏暗的堂屋。
孟彦默默地,给两位老人倒上了两杯热水。
而黄峰,则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警惕地朝着院子外面,扫视了一眼,然后才将门给带上。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声。
许久,张强才缓缓地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凝重。
“王大爷,王大娘。”他看着两位老人,正色说道,“今天我们来就是为了给小虎,讨还一个公道。”
“但是要把这帮畜生绳之以法,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我们需要你们,站出来当人证,还有.....”
“领导!只要能给俺娃讨回公道!”王栓柱不等张强说话,就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决绝,“俺们老两口,就是豁出去这条老命,也认了!”
“对!”他那早已哭干了眼泪的老伴,也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说道,“俺们不怕!俺们什么都不怕了!俺们就是要看着那帮畜生,遭报应!”
“好!”张强重重地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凝重。
他接着叮嘱道:“大爷,大娘,你们听我把话说完。在把他们定罪之前,你们就当我们今天晚上,从来没有来过。原来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千万,千万不要对外,透露出一点点的消息。”
两位老人虽然不解,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领导,咋样都行,俺们都听您的。”
孟彦看着两位老人那副样子,知道他们心里肯定有疑虑。
他走上前解释道:“大爷,大娘,张局长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我们怕消息一旦传出去,那帮畜生,就会有所防备。到时候他们狗急跳墙,我们最担心的是您二老和孩子的安危。”
两位老人听完,瞬间就明白了。
他们齐齐地点了点头。
“俺们明白,俺们明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刑警队长黄峰,突然开口了。
他看着王栓柱,问道:“王大爷,给我们的那份材料,我们都看了。我想问一下,张家这帮人,在你们下溪村,是不是还干了不少别的恶事?”
“恶事?”
王栓柱听到这两个字,眼神又变的愤恨无比。
他那干瘦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们……他们哪里是人啊!他们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啊!”
“领导!你们是不知道啊!俺们这下溪村,早就不是县政府的村子了!这里,就是他们张家的地盘就,就是地狱啊!”
他指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你们看到村东头那片荒地了吗?那里原来是俺们村最好的一片水浇地!就因为张家那帮畜生,要在那里开窑厂烧砖,他们就开着推土机,直接把俺们几十户人家的庄稼,给全推平了!谁要是敢拦,他们就打!往死里打!”
王晓军看着自己叔叔那副激动得快要喘不上气的样子,连忙上前,扶住他给他顺着气。
“叔,您慢点说,别激动。”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周云帆等人,补充道:“领导,还有村西边那条清水河!那原来是我们村的母亲河,俺们祖祖辈辈,都靠着那条河,灌溉,饮水。结果呢?他们为了赚钱,就在河边开了个沙场,买了两台大功率的抽沙泵,没日没夜地抽啊!现在那条河床都被抽塌好几片了!河床裸露,一刮风,整个村子,都是漫天的黄沙!”
王栓柱缓过一口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惨淡的笑容。
“可是……可是,这些,都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们为了不出工钱,他就说这窑厂和沙场是村里的,是集体的,所以规定俺们村里,每家每户每个月,都必须出一个壮劳力,去他们的窑厂和沙场,给他们白干活!”
“不是打工,是白干!他们还放出话来,谁要是敢不干,王小虎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领导啊!俺们村里,哪家哪户不是靠着家里的壮劳力,要么外出打工,要么下地务农来养家糊口的?他们这么一搞,就是要断了俺们所有人的活路啊!”
王晓军的眼圈也红了。
他接过话头,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他们还要求,不出人也可以,就得出钱!一个人头,一个月,两千块!我们这里,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一年,也就挣个三四万块钱!他们这一个月,就要抽走两千!这哪里是交钱?这分明就是交人头税!是敲骨吸髓啊!”
“上个月,村西头的老李家,因为他儿子去外地打工了,家里实在没人,就晚交了几天。结果呢?张家那帮畜生,直接带人,把他家的大门,给用铁链子锁了!把老李老两口,活活地在家里饿了三天三夜!”
“直到他儿子,从外地连夜赶回来,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又被他们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打了个半死,把钱交了,这才算了事!”
王晓军最后说道。
“现在,村里面,家里稍微有点条件的,能搬走的,早就搬走了。剩下搬不走的,没办法的,就只能一直被困在这个地狱里,被他们当成牲口一样,随意地使唤,随意地欺压!”
尤其是张强和黄峰,这两个见惯了恶势力犯罪的政法干警,此刻一个个都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们无法想象,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他们所管辖的这片土地上,竟然还存在着如此原始,如此野蛮,如此令人发指的罪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黑恶势力了。
“操!”
一直沉默不语的朱海坤,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们这他妈还是人吗?周县长!张局长!黄队长!孟总!一定不要放过这帮灭绝人性的畜生啊!”
第218章 牢不可破
凌晨三点,周云帆孟彦几人在王晓军陪同下,走到了村口。
当王晓军准备转身时,朱海坤突然叫住了他。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钞票,不由分说地就往王晓军的怀里塞。
“朱总!这……这使不得!”王晓军被吓了一跳,连忙推辞。
“拿着!”朱海坤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给你的。你叔你婶,还有那个孩子,这些年,过得太苦了。这钱,你拿着,给他们买点好吃的,给孩子添几件新衣服。算是我一点心意。”
王晓军看着口袋里那沉甸甸的钞票,又看了看朱海坤那张无比真诚的脸,眼圈微微泛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重重地,对着朱海坤,也对着周云帆几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云帆、孟彦、张强和黄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几人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管朱海坤此举是惺惺作态,还是真心实意,他终究是做了。
这个举动,也让周云帆和孟彦,在心里,对这个未来的盟友,多了一分认可。
回城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很是沉重。
没有人说话,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的单调的“沙沙”声。
张强这个在刑侦一线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公安,此刻也忍不住,将头转向了窗外。
他见过太多的罪恶,但王栓柱一家的遭遇,还是深深地刺痛了他。
他似乎还是不太相信,在现代社会,在全国都在倡导扫黑除恶的情况,在眼下的青川,还有下溪村这样的地狱存在。
周云帆则是一直沉默不语。
相比张强和孟彦,他是实打实在乡镇任职多年的干部,他比这两人,更能体会在村霸,恶势力的欺压下,百姓的日子是种什么样的磨难。
孟彦的心里,同样翻江倒海。
那口冰棺,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乱撞,他恨不得现在就地正法了张彪家族这帮没人性的畜生。
而朱海坤,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半辈子的老江湖,此刻也显得有些紧张。
他知道,自己今晚递出的这份“投名状”,从今往后,他将彻底被绑上林远和孟彦的这艘大船,再无退路。
车子没有回公安局,而是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丽景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孟彦带着众人,乘坐一部专用电梯,直接来到了酒店二楼和三楼之间的一个夹层。
这里是孟彦上任后,专门为林远改造成的一个功能齐全的现代化指挥中心。
“几位,这里绝对安全。”孟彦打开会议室的灯,看着众人,沉声说道,“从现在起,这里就作为你们公安的临时核心指挥部了。”
张强看着眼前这个堪比市局指挥中心的专业场所,由衷地赞叹道:“还是小孟考虑得周到啊。”
周云帆和黄峰,也同样是满脸的惊叹。
孟彦给众人,一人倒上了一杯茶水,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有些局促不安的朱海坤。
朱海坤,是个人精。
他立刻就明白了孟彦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郑重的表情。
“各位领导,我知道,我朱海坤,是个生意人。但是,我今天,也把话撂在这里。”
“我虽然爱钱,但我更清楚一个人做人的原则和底线在哪里。”
“今天晚上,我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绝对不会从我朱海坤的嘴里透露出半个字!如果我违背了誓言,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周云帆和张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他们知道,朱海坤是个聪明人。
他肯定知道,自己今晚,已经彻底地,被绑上了这艘大船。
现在,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他们,也确实需要朱海坤这样一个,在青川根深蒂固,消息灵通的“地头蛇”来当他们的盟友。
“好!”周云帆站起身,走到朱海坤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朱海坤也毫不含糊说道。
“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终于不再那么压抑。
一股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的激昂情绪,开始在每个人的心中缓缓升腾。
黄峰看了一眼周云帆和张强。
在得到两位领导,肯定的点头示意后。
他走到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前,拿起了记号笔。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凝重和压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刑警的,冷静而锐利的锋芒。
“各位领导,”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既然大方向已经定了。那下面,我们就来研究一下,具体该怎么打。”
第219章 周密部署
丽景大酒店的秘密套房里。
巨大的电子白板上,显示的正是那张由无数红色线条交织而成的,触目惊心的“张氏家族犯罪关系网”。
还有一张下溪村的详细地形图。
村里的每一条道路,每一户人家的位置,甚至连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被黄峰用记号笔,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几个大男人都是老烟民,整个房间里,烟雾缭绕。
“各位领导,”黄峰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既然大方向已经定了。那下面,我们就来研究一下,具体该怎么打。”
他拿起激光笔,指向了白板。
“首先,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目前所面临的困境。”
“虽然,朱总提供的这份材料,为我们揭开了一个巨大的黑幕。但是,我们也要承认这份材料里的内容,大多还停留在口供和指证的层面。它很震撼,也很有价值,但它还不够硬。”
他看着众人,表情严肃。
“就拿王小虎那件案子来说,我们现在有的,是王栓柱夫妇的血泪控诉,是朱总这边搜集到的一些间接证据。但是,我们缺少最直接的,能一锤定音的铁证。比如,当年那几个行凶者的口供,比如,能证明张家兄弟是幕后主使的直接证据。”
“而我们之前,通过外围调查,搜集到的那些关于张家欺行霸市,开设赌场的证据,也同样存在这个问题。它们大多都比较碎片化,不成体系。想要把这些碎片,拼接成一条完整的,牢不可破的证据链,还需要进行大量的,细致的核实与甄别工作。”
张强在一旁,点了点头,补充道:“小黄说的,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难题。这些核实工作,需要大量的时间,大量的人力物力。可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看了一眼周云帆,声音里充满了凝重。
“李玉亮那只老狐狸,随时都有可能,再杀一个回马枪。一旦让他抓住我们任何一点漏洞,或者以‘证据不足’为由,强行叫停我们的调查。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张强说的是事实。
他们现在,就像是与时间赛跑的猎人。
他们必须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用最快的时间,坐实证据,定罪。
“所以,”黄峰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现在必须改变策略。我们不能再等了,主动出击,把下溪村变成我们这次行动的突破口!”
他用激光笔,在地形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的计划是,立刻派两名精干的侦查员,乔装打扮潜入下溪村。以‘下乡收购粮食的商人’的身份,挨家挨户地,进行走访。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搜集口供,我们更要固定证据。”
“我们要让那些被欺压了多年的村民,亲笔写下他们的血泪控诉!我们要找到那些,被张家逼着签下的‘卖地合同’!我们要拿到他们强征‘人头税’的收据!等等,总之我们要做到证据过硬。”
“只要我们能拿到这些铁证,那张家的这棵大树,就离倒不远了!”
黄峰的计划,大胆而又周密。
但在场的,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
孟彦第一个,就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黄队长,你的计划很好。但是,我有两个问题。”
他看着黄峰,表情严肃。
“第一,派去的干警,绝对不能是本地人。张家在青川,尤其是城关镇,关系网盘根错节,眼线密布。我们公安系统内部,到底有多少人跟他们有牵连,我们现在谁也说不准。”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孟彦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那就是信任问题。我们的人,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村民们的信任?他们已经被压迫了太久,也失望了太久。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政府工作人员,和张家那帮畜生,恐怕早已是一丘之貉。我们的人冒然上门,我怕,他们非但不会配合,反而会把我们当成是张家派去,试探他们的探子。”
孟彦的这两个问题,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张强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孟彦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孟,你考虑得,比我们这些老公安,还周到。”
他看着众人,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关于第一个问题,你们放心。这次派去的两个人,是我特意从隔壁临安县公安局,借调过来的。他们两个,都是他们局里,经验丰富的侦查员,反扒,卧底,什么都干过,经验极其丰富。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是我们青川本地人,在这里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绝对可靠。”
“不光是他们两个,”张强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这次,参与整个‘张氏家族专案’的所有核心办案人员,包括我在内,都已经在周县长的安排下,进行过最严格的背景审查。我向各位保证,我们这支队伍,绝对干净!绝对可靠!”
周云帆也点了点头,补充道:“至于第二个问题,信任。小孟说得对,这才是我们这次行动,成败的关键。”
他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朱海坤。
“所以,朱总,这件事恐怕还需要您,再帮我们一个忙。”
朱海坤是个人精。
他立刻就明白了周云帆的意思。
他站起身表态道。
“周县长,您放心。王晓军那边,我来做工作。有他在,我相信咱们的人,一定能很快就取得村民们的信任。”
“不!”周云帆摇了摇头,“光靠王晓军一个人,还不够。”
他看着朱海坤,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还需要您,亲自出马,去给他们唱一台好戏!”
朱海坤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高!周县长,您这招,实在是高啊!”
他瞬间就明白了周云帆的用意。
“我明白了!”朱海坤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周县长,您放心!这台戏我保证给您唱得漂漂亮亮的!”
第220章 兵贵神速
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
一向做事高效,雷厉风行的林远,他看中的手下,干起事来,自然也是执行力极高,从不拖泥带水。
在丽景大酒店秘密指挥部里的会议,刚刚结束不到半个小时。
朱海坤,就已经在他那间位于海坤建筑顶层的,极尽奢华的私人会所,见到了两位侦查员和王晓军。
他甚至连自己珍藏了多年的一饼普洱,都毫不吝啬地拿了出来,亲自为那两位从临安县借调过来的侦查员泡上。
“王兄弟,来,尝尝我这茶。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朱海坤的脸上,堆满了热情而又真诚的笑容。
他口中的“王兄弟”,正是王晓军。
此刻的王晓军,正局促不安地坐在那张由整块巴西花梨木雕刻而成的巨大茶台旁,屁股只敢沾半个凳子。
他的对面,坐着两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
一个年纪稍长,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国字脸,皮肤黝黑,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憨厚老实的笑容。他叫陈建,是这次行动的组长。
另一个则年轻一些,三十出头,身材精瘦,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叫马驰,是陈建的搭档。
这两人,就是张强口中,那两位经验极其丰富的“卧底专家”。
王晓军看着眼前这三个,身份和背景都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敬畏的男人,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保安队长,有一天,竟然会参与到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之中。
他更想不到,自己那个平日里看起来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朱总,竟然会对自己如此客气,甚至还称兄道弟。
“朱……朱总,您……您千万别这么客气。”王晓军的声音,都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您……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行了。我……我一定照办!”
朱海坤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笑了笑,亲自给他倒上了一杯滚烫的茶水。
“晓军,你别紧张。”他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了力量,“今天请你来,不是吩咐你做什么。而是想请你,帮我们一个忙,帮整个下溪村的乡亲们,一个天大的忙。”
然后,他侧过身,指着对面的陈建和马驰,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介绍道:
“这两位是县里派来的,专门调查张家那帮畜生的专案组同志。他们今天来,就是要去你们村里,搜集证据,为民除害的!”
王晓军的脑子,“嗡”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两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
专案组?
为民除害?
这是两个只在电视里才听到过的词语。
一股混杂着震惊、激动、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自己那可怜的叔叔婶婶,想起了他们那双早已哭干了眼泪的,浑浊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惨死在乱棍之下的堂哥王小虎,想起了他那口在堂屋里,停了整整五年的冰棺。
他想起了村西头,那个被活活饿了三天三夜的老李家。
他想起了村里那些,被逼着去窑厂和沙场,当牛做马,白白干活的乡亲们。
他想起了这五年来,他们所承受的所有屈辱,所有不公,所有绝望……
那压抑在心底,早已被磨得快要熄灭的复仇火焰,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领导!需要我做什么?直接安排我吧!”
他腾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而是直直的看着眼前的陈建和马驰。
“领导!只要能把张家那帮畜生给除了!我王晓军这条命,就是你们的了!”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却充满了不容置疑。
陈建和马驰对视一眼,陈建连忙上前,握住了王晓军的手。
“晓军同志!谢谢你!”陈建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真诚。
朱海坤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然后,他转对着陈建和马驰说道:“两位领导,晓军这边你们放心,他绝对可靠!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陈建点了点头,看着王晓军说道,“晓军同志,我们这次准备这样.....”
陈建很快对这次行动内容,给王晓军做了简单而全面的介绍。
马驰做了适当的补充。
在王晓军明白了,这次行动的内容和过程后。
陈建问道:“晓军同志,事不宜迟。你看我们今天从哪一家开始,比较合适?”
王晓军毫不犹豫地回答:“就从村西头,老李家开始!”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恨。
“他家的儿子,李大庄被张家人打的,到现在躺床上养伤呢。他家的事,就是我们村里,除了我叔家之外,闹得最大,也最惨的一件!只要能把他家的口供给拿下来,那其他村民,就都有胆子了!”
“好!”陈建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准备出发!”
半个小时后,海坤建筑公司的地下停车场里。
陈建和马驰,已经换上了一身行头。
他们穿着半旧的,沾着些许油污的夹克衫,脚上是一双沾满了黄泥的解放鞋,脸上还故意抹了几道灰,看起来就像两个常年在外奔波,风尘仆仆的粮食贩子。
就连他们开的那辆车,也换成了一辆破旧的,车斗里还拉着几个空麻袋的五菱宏光。
“晓军,你坐副驾驶,给我们指路。”陈建递给王晓军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了一根,“记住,从现在开始,我叫陈大柱,他叫马小帅。我们两个,是你在县里遇到的,准备合伙开个粮食加工厂的朋友。一会儿进了村,如果见了人,你就这么介绍,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陈……陈大哥!”王晓军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下,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驶出了停车场,朝着下溪村的方向赶去。
第221章 固定证据
下溪村,村西头老李家。
昏黄的灯光,从那扇用塑料布糊着的窗户里,透了出来,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微弱而又无助。
屋子里,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干瘦的老人,正坐在小板凳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愁苦与麻木。
他就是被张家兄弟活活饿了三天三夜的老李头。
他的老伴,则在另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小勺,给躺在床上的儿子,一勺一勺地喂着黑乎乎的中药。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块没有消退的淤青,一条腿,用两块脏兮兮的木板和发黄的绷带,草草地固定着,高高地吊在床沿上。
他就是老李头的儿子,李大庄。
“咚咚咚。”
就在这时,那扇由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连油漆都没刷的破旧木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屋子里的三个人,身体同时一僵!
那两个老人的脸上,瞬间就露出了恐惧。
“谁……谁啊?”老李头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声音压抑不住的颤抖。
“李叔!是我!晓军!”
听到是王晓军的声音,屋子里的三个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李头走上前,颤抖着手,拉开了那根早已生锈的门栓。
“晓军啊,这么晚了,你……你怎么来了?”
“李叔,我给你们介绍两个朋友。”王晓军侧过身,将身后的陈建和马驰给让了出来。
“这两位,是我在县里认识的朋友。他们是做粮食生意的,想来咱们村,看看能不能收点粮食,顺便也想看看,能不能在青川,投资建个粮食加工厂。”
老李头看着眼前这两个一脸憨厚,风尘仆仆的人,虽然心里还有些疑虑,但还是把他们给让进了屋。
“快……快请进。”
屋子里,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
陈建和马驰,也不嫌弃,就那么随意地,坐在了床边那两个掉漆的小板凳上。
陈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红塔山”,先是给老李头和床上的李大庄,一人递上了一根,然后才给自己点上。
他吸了一口,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憨厚地笑着问道:
“老哥,我看你们这村子,山清水秀的,地也不少。怎么……怎么感觉,没什么人气啊?这地里,好像也没种什么庄稼啊?”
他这话,像一根针,瞬间就扎在了老李头的心上。
老李头那张本就愁苦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外乡人,你是有所不知啊……”
他刚想开口诉苦,床上的李大庄,却突然猛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他。
“爹!你跟他们说这些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但却充满了警惕,“人家是来收粮食的,你跟人家说这些没用的,不是耽误人家工夫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怀疑的眼神,审视着眼前这两个陌生人。
他虽然年轻,但在外面闯荡了这么多年,社会经验比他那个老实巴交的爹要丰富得多。
他总感觉,这两个人来得有点蹊跷。
陈建看着他笑了笑,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老实的表情。
“小兄弟,你别误会。我们呢不光是收粮食,我们还想在你们这儿长期发展。所以村里的情况,我们肯定是要多了解了解的嘛。”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看着李大庄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关切地问道,“小兄弟,你这腿,是怎么弄的啊?看样子,伤得不轻啊。”
李大庄的眼神,瞬间就变得冰冷起来。
他把头,转向一边,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变得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晓军,突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床边,看着李大庄,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
“大庄哥!你别再瞒了!也别再怕了!”
他指着身后的陈建和马驰,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们……他们不是来收粮食的!”
“他们是县里派来,专门收拾张家那帮畜生的专案组!”
“咱们村的要变天了!”
李大庄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那张本已麻木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死死地盯着陈建和马驰,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因为激动和怀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建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印着国徽的证件,在他面前缓缓地打开。
然后,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一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色钢笔,递到了李大庄的手里。
“李大庄同志,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他正色说道,
“这支笔,是录音笔也是摄像笔。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给张家恶行定罪的证言。”
李大庄看着那本鲜红的证件,又看了看手里那支沉甸甸的钢笔。
他那压抑了许久的,如同火山般炙热的悲愤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好!我……我说!我全都说!”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害怕,什么怀疑,他开始歇斯底里地,控诉起张家那帮畜生的滔天罪行。
“……他们把我家的门,用铁链子锁了!把我爹我娘,活活地在家里饿了三天三夜!我从外地赶回来,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他们……他们当着全村人的面,用钢管把我的腿,给打断了啊!”
“他们还说!谁要是再敢不交钱,我,就是他们的下场!”
他的老母亲,早已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
而老李头则蹲在墙角,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而又痛苦的呜咽。
第222章 取证受挫
老李家的堂屋里,那盏昏暗的白炽灯,仿佛也因为即将到来的正义变得明亮了几分。
李大庄那份沾满了血泪的控诉书,在他用那双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下鲜红的手印后终于完成。
“领导……俺……俺们家的冤屈,就……就全拜托你们了!”
老李头将那份沉甸甸的,承载着他们全家希望的证词,双手递到了陈建的面前。
陈建没有也双手接过。
“老人家,您放心。”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政府绝对不会放过这帮伤天害理的畜生的!”
马驰也走上前,将一张写着自己私人电话号码的纸条,塞到了李大庄的手里。
“大庄兄弟,这是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从现在起,你们家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或者再有人敢来骚扰你们,你第一时间就给我打电话!”
他看着李大庄那条还打着石膏的腿,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
“我向你保证,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这对早已被苦难折磨得麻木的老夫妇,看着眼前这两个,没有丝毫官架子。
反而充满了真情实感的“大官”,那浑浊的眼睛里,再次涌上了滚烫的泪水。
他们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终所有的感激都化作了两个字。
“谢谢……谢谢……”
从老李家出来,再次走在那条泥泞的村道上,王晓军那颗本已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自己这次赌对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陈建和马驰,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陈大哥,马大哥,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我……我替我叔我婶,也替我们全村的人,谢谢你们!”
陈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晓军,你才是我们最应该感谢的人。没有你,我们这案子还不知道要从哪里入手呢。”
马驰也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凝重。
“晓军,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老李家,只是我们这次行动的第一个突破口。接下来,我们还需要收集固定更多的证据。”
王晓军的脸上,也恢复了严肃。
“我明白,马大哥。接下来,我们去哪家?”
“就去前面那家吧。”马驰指了指不远处,一栋同样亮着灯的院子,“就是那个,被张家逼着交了两万块‘人头税’的赵双喜家。”
王晓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马大哥,这家……恐怕不好办。”他有些为难地说道,“赵双喜叔这个人,胆子比针尖还小。而且他家里就他一个壮劳力,上面还有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下面还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娃。他……他怕是没那个胆子,站出来说话。”
“试试看吧。”陈建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我们这次来,不是来逼他们。我们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政府是高度重视这件事的,先接触一下看看。”
然而,事情的发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艰难。
当王晓军,以同样的方式,敲开赵双喜家的门,带着陈建和马驰走进去的时候。
他们面对的是一张写满了惊恐和抗拒的脸。
赵双喜,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瘦小,面容黝黑的男人,在听完王晓军的介绍,和陈建、马驰的来意之后。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
他只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麻木。
他的老婆,则死死地抱着他们那个只有七八岁的儿子躲在门后,用一种看瘟神一样的眼神,警惕地看着眼前这几个不速之客。
“双喜哥!你倒是说句话啊!”王晓军看着他那副样子,急得直跺脚,
“你忘了?你忘了赵大爷去年生病,就因为晚交了两天钱,被他们堵在家里,差点没活活饿死吗?你忘了你上次,就因为在地里多说了他们两句,被他们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吗?”
“你难道,就想这么一辈子,被他们当成牲口一样,骑在脖子上拉屎吗?”
赵双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攥得发白的拳头,青筋毕露。
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王晓军,又看了看陈建和马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晓军啊,叔……叔知道你是好意。”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可是……可是,我们斗不过他们啊。”
他指了指自己那间家徒四壁的屋子,又指了指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妻儿。
“我们……我们就是一群烂泥地里的泥鳅,他们是天上的龙。我们拿什么,去跟他们斗啊?”
“我们……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就算活得像条狗,也……也总比死了强啊。”
陈建看着他,没有再逼他。
他知道,对于一个已经被恐惧,彻底击垮了脊梁的男人来说,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显得苍白而又无力。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条,放在了桌上。
“老哥,这是我的电话。你放心,我们今天来过的事,绝对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他看着赵双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我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黑暗,是永远不可能战胜光明的。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一直在。”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带着马驰和王晓军离开。
“双喜哥,你可千万别把事情漏出去了...”
王晓军还是不放心,临走时一再叮嘱赵双喜保密。
从赵双喜家出来,王晓军的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妈的!这帮畜生!他们把人,都给逼成什么样了!”
陈建看着他那副沮丧的样子,反而笑了。
他拍了拍王晓军的肩膀,安慰道:“晓军,别灰心。这种情况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王晓军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马驰也笑着,问道:“晓军,你是不是还在担心,那个赵双喜,会把我们来的事给泄露出去对吗?”
王晓军点了点头。
“他不会的。”马驰的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因为,他比我们更害怕这件事泄露出去。”
“为什么?”
“你想想,”陈建接过话头,开始给他上了一堂最生动的心理学课程。
“赵双喜这个人,他对张家是恨之入骨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他之所以不敢跟我们合作,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敢。他不信任我们,他怕我们,只是来走个过场,一阵风刮过去,最后倒霉的,还是他自己。”
“但是,他今天其实已经动摇了。我们给他留下的那张电话号码,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他现在需要的是一点时间,让他自己考虑清楚。”
“至于泄密,”陈建冷笑一声,“他更不敢。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张家那帮人的德行。一旦让张家的人知道,我们警察去他家里拜访过。你觉得,他赵双喜还有活路吗?”
“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张家只会认为,是他主动找警察告的密!到时候,你觉得,张家会怎么对他?”
王晓军听完,只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惨死的堂哥,想起了老李家那个被打断腿的儿子。
他打了个冷战,声音都有些发颤。
“会……会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把他活活打死……”
“没错。”陈建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冰冷,“所以,他现在,比我们更希望,这件事,能烂在他的肚子里。他不仅不会泄密,他甚至会从今天开始,天天烧香拜佛,祈祷我们,能早点把张家那帮畜生给一网打尽。”
王晓军听完,那颗本已沮丧的心,瞬间就豁然开朗。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看似普通实则充满了大智慧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敬佩。
“陈大哥,马大哥,我……我明白了!”
“好,明白了就好。”陈建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们还有下一家要去。时间可不等人啊。”
“我们下面,去哪一家?”
王晓军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去孙大琴家!她家就在前面那个路口!”
第223章 孙寡妇
在来下溪村之前,黄峰带领的专案组,就已经做足了功课。
他们通过外围调查和朱海坤提供的那些黑料,将张氏家族在村里犯下的每一桩罪行,都进行了初步的梳理和归类。
而孙大琴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被黄峰用红色的记号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她是一个符号。
一个代表着下溪村所有被压迫者,那不屈的,顽强的,也是最悲壮的反抗符号。
她是个苦命的女人,但更是个泼辣的女人。
三年前,她的丈夫李根,一个四十岁不到,正值壮年的庄稼汉,就因为交不起那两千块钱的“人头税”,被迫去张家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窑厂里出苦力。
家里的几亩农田,本就全靠他一个人伺候,早已是劳心劳力。
他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平日话很少,只会干活。
可窑厂的活,又重又多,还不让人好好吃饭睡觉,简直就是把人当牲口使。
在窑厂干的第二天,就连日的劳作让他疲惫不堪,动作稍慢。
张家的老二张二河便开口讽刺道:“怎么?干不动了?干不动就交钱!实在不行,让你那漂亮婆娘来陪哥哥我睡几天,这钱我也给你免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血红,为了快点干完活回家,他再也没说一句话,只是闷着头像一头疯了的牛,拼了命地干了起来。
就这样,一个本就疲惫不堪的庄稼汉,被活活累垮了。
仅仅干了不到一个星期,这个平日里闷头干活,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老实男人就累倒了。
张家的人,没有送医院,而是直接用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像拉一袋垃圾一样,把他扔回了家门口。
是王晓军,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连夜把他往县医院送。
可惜,人在半路上,就没了。
心肌梗塞,活活累死的。
张家自知理亏,拿了一万块钱,想让孙大琴封口。
结果被这个刚烈的女人,连同那叠肮脏的钞票,一起扔到了脸上。
更过分的是,张家的老二张二河,那个早就对孙大琴的美貌垂涎三尺的畜生,竟然趁着她男人尸骨未寒,就想上门霸占她。
结果,被孙大琴抄起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从屋里一路追砍到了村口,差点没把他给当场阉了。
从那以后,孙大琴就成了张家兄弟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她也走上了一条长达三年的告状之路,经历的孤独和绝望常人无法想象。
几人很快走到了孙大琴家很是破败的院门前。
那扇虽然是用木板拼凑起来的院门,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整个院子,都透着一股,虽然贫穷,但却不甘沉沦的,顽强的生命力。
“咚咚咚。”
王晓军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啊?”
屋里,传来一个清脆而又带着几分警惕的女声。
“琴姐!是我!晓军!”
“吱呀——”
门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衣裤,身材高挑,扎着一个利落马尾的女人,从门后探出了半个身子。
正是孙大琴。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虽然因为常年的劳作,皮肤显得有些黝黑粗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两颗最璀璨的黑曜石,充满了不屈和倔强。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柳叶眉,杏核眼,高鼻梁,樱桃口。
可以想象,如果她生活在城里,无需打扮,都是一个能让无数男人为之侧目的美女。
“晓军啊,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她看到王晓军,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热情而又爽朗的笑容。
但当她看到王晓军身后,那两个陌生的男人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就闪过一丝警惕。
“琴姐,这两位是我朋友,从县里来,有点事想跟你聊聊。”王晓军连忙解释道。
孙大琴这才把门敞开,让几人进到院子里。
和村里其他人家那种,因为贫穷而显得破败不堪的院落不同。
她家的院子,虽然不大,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院子的一角,用竹篱笆围着一小块菜地,里面种着几畦绿油油的青菜,在夜色中依旧显得生机勃勃。
另一边,则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但却码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孙大琴没有立刻让他们进屋,而是将陈建和马驰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一遍。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陈建和马驰那双沾满了黄泥的解放鞋上。
那眼神里的警惕,才稍稍退去了一些。
“晓军,你们那进屋说吧。”
孙大琴的屋子,同样不大,但却和院子一样,收拾得一尘不染。
地面,是早已磨得发亮的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
墙上,贴着几张她儿子得过的奖状,虽然纸张已经泛黄,但却被擦拭得没有一丝灰尘。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半旧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和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瓷碗。
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趴在桌子上,借着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歪歪扭扭地写着作业。
看到有陌生人进来,他有些害羞地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陈建和马驰。
“狗蛋,快叫叔叔。”孙大琴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里充满了温柔。
“叔……叔叔好。”
“哎,你好,你好。”陈建和马驰连忙笑着应道。
马驰甚至还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块出门前特意准备的水果糖,递了过去。
“来,小朋友,吃糖。”
那孩子看着糖,舔了舔嘴唇,却没有立刻去接。
而是抬起头,用一种询问的眼神,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孙大琴看着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谢谢叔叔。”
那孩子这才伸出小手,接过了糖,剥开一颗,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嘴里,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孙大琴给三人倒上了热水,自己则拉过一把小板凳,在他们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说吧,几位大哥,找我有什么事?”
她的性格,就和她的外表一样,直爽,泼辣,不拐弯抹角。
陈建看着她,也没有再绕圈子。
他将那本红色的,印着国徽的证件,再次拿了出来,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孙大琴同志,你好。我们是公安局的。”
孙大琴看着那本证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但很快,那丝错愕,就变成了冷笑。
“公安局?”她嗤笑一声,“怎么?是张家那帮畜生,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招,来折腾我这个寡妇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敌意和鄙夷。
王晓军连忙解释道:“琴姐!你误会了!这两位领导,是好人!他们是来帮我们的!是来收拾张家那帮畜生的!”
孙大琴看着他,摇了摇头,那张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不信。
“晓军,你还是太年轻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悲凉,“天下乌鸦一般黑。这青川,早就不是我们老百姓的青川了。这里是他们张家的天下。”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
“你们知道吗?我男人,李根,他活着的时候,是我们村里,最能干,也最老实的庄稼汉。他一个人能伺候十亩地,一年到头从不闲着。他总说,只要人勤快就饿不死。”
她的眼圈红了。
“可是,就因为我们家,交不起那两千块钱的‘人头税’。他一个四十岁不到的壮劳力,就被他们活活地给累死在了那个窑厂里!”
“人死了,他们连医院都不送!就用一辆破农用三轮车,像拉一头死猪一样给扔回了家!”
“我去找他们理论!结果呢?那个畜生,那个张家的老二,张二河!他竟然……他竟然还想……还想……”
她说不下去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我拿着镰刀,从屋里追到村口!我当时就想跟他同归于尽!可惜……可惜,没砍死那个畜生!”
“这三年来,我告了多少次状?跑了多少趟乡里,县里?结果呢?那些当官的,一个个都跟聋子,瞎子一样!把我像傻子一样推来推上去。”
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陈建和马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你们现在,又跑来跟我说,你们是来帮我的?你们觉得,我还会信吗?”
陈建和马驰,沉默了。
他们知道,在这样一个早已被“公信力”彻底透支的地方,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诺,都显得苍白而又无力。
许久,陈建才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再去做任何解释。
他只是走到那个还在埋头写作业的孩子面前蹲下身,用一种无比温和的声音问道: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孩子抬起头,怯生生地回答:“我……我叫李望。”
“李望?”陈建笑了笑,“希望的望对吗?”
那孩子点了点头。
“好名字。”陈建摸了摸他的头,“你爸爸妈妈,是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对吗?”
那孩子又点了点头,并用稚嫩的语气说道。
“叔叔……我……我长大了,想当警察!”
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孩子看着陈建,继续说道:“我妈说警察,是专门抓坏人的!我要当警察,抓住害死爸爸的坏人!”
童言无忌,却字字泣血。
那稚嫩的声音,让在场的几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孙大琴再也支撑不住,她猛地蹲下身,一把将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那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她把脸,深深地埋在儿子的后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而又痛苦的呜咽。
她不敢哭出声来。
她怕,她怕自己一旦哭出声,就会彻底崩溃。
她怕,她怕自己那脆弱的一面,会影响到她那个早已过分懂事的儿子。
这些年,她在这个早已没有了希望的人间地狱里,之所以还能像一棵打不死的野草一样,顽强地活着。
就是因为,她还有儿子。
许久,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陈建。
咬着嘴唇,带着狠劲问道:“警察同志,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第224章 痛苦记忆
“警察同志,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孙大琴那双早已哭得红肿,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陈建。
那眼神里,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退缩,只剩下破釜舟的决绝。
陈建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知道,对于这样一个早已下定决心的女人来说,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对她决心的侮辱。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色钢笔,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看着孙大琴的眼睛,用一种无比郑重坚定的语气说道:
“孙大琴同志,在我们开始之前,我需要你先明白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这支笔,进行全程的录音和录像。它将成为将来给这帮犯罪分子定罪的重要证据。”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从你决定跟我们合作的那一刻起。你的安全,你儿子的安全,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你们是重大刑事案件的重点保护证人,任何企图对你们不利的行为,都将被视为与法律作对,向政府挑衅。”
孙大琴听着,那双握紧的拳头,缓缓地松开了。
她不是不识字的农村妇女。
相反,她是读过高中,识大体聪明贤惠的女人。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领导!我明白了!”
“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可能会再次揭开你心中那些早已结痂的伤疤。但是,我希望你能坚持住。因为你.....”
“领导,您问吧。只要能给俺男人报仇,别说揭伤疤了,就是让我现在就去跟他们拼命,我孙大琴,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孙大琴明白他的意思,她没等陈建说完,就直接表态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陈建开始用一种极其专业严谨的方式,引导着孙大琴,将那段尘封了三年的血案,一点一滴地重新还原。
陈建的表情恢复了严肃。
他看着孙大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标准询问口吻,开始了身份确认。
“姓名?”
“孙大琴。”
“性别?”
“女。”
“年龄?”
“三十二。”
“民族?”
“汉族。”
“职业?”
孙大琴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农民。”
“家庭住址?”
“青川县,大石镇,下溪村,十三组。”
“和死者李根,是什么关系?”
孙大琴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但她还是强忍着泪水,回答道:
“我们是夫妻。”
“好。”陈建点了点头,将所有的信息,都一一记录在案。
“你丈夫李根,是什么时候被强迫去窑厂干活的?”
“三年前,六月初七。那天是他三十九岁的生日。我记得清清楚楚。”
“带走他的人,是谁?”
“是张二河,还有他手底下那两个狗腿子,一个叫王三,一个叫赵四。”
“在窑厂,他们有没有对你丈夫,进行过殴打和虐待?”
“打骂是家常便饭!还不给饭吃!俺们村里,好几个去送饭的,都被他们给打回来了!他们说,想吃饭,就得拿钱来赎!”
“你丈夫出事那天,具体是什么情况?”
“……那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是王晓军跑来告诉我的。他说……他说俺家男人,在窑厂里,累得口吐白沫,晕死过去了。王晓军说完大概十多分钟,我丈夫就被他们拉回来了。”
“拉回你丈夫的人是谁?”
“是张家的狗腿子,县里的两个无赖混混,一个叫王大虎,一个叫什么我知道,是王大虎的跟班。”
“张家的人,有没有把他送去医院?”
“没有!他们连120都没打!就用一辆拉砖的破三轮,把他……把他像扔一袋垃圾一样,给扔在了俺家门口!我……我冲出去的时候,他……他身上,都还是热的啊……”
孙大琴说到这里,再也压抑不住,那压抑了许久的泪水,再次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马驰默默地,递过去几张纸巾。
陈建等她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问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孙大琴同志,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在你丈夫出事的那几天,还有谁,被他们抓去窑厂干过活?”
孙大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恨。
“有!怎么没有?俺们村里,但凡是交不起钱的,都去过!”
“村东头的王老四,他儿子王小柱,就在俺男人出事的前一天,被窑厂里掉下来的砖头,砸断了胳膊!到现在,那条胳膊还是废的!”
“还有村北边的刘三麻子,他因为干活慢了点,被张二河那个畜生,用皮带抽得浑身是血,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还有……”
她一连,说出了七八个名字。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代表着一桩血淋淋的罪行。
马驰在一旁,用笔飞快地,将这些名字和相关的细节,都一一记录了下来。
“好。”陈建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丈夫李根同志,当年遇害时穿过的衣服,你还保留着吗?”
孙大琴点点头说道:“我都留着呢。”
“可以把这些衣物交给我们吗?”
孙大琴看着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站起身,走到里屋,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用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她一层一层地,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套破旧的蓝色粗布衣裤。
那件褂子早已被汗水和煤灰浸泡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肩膀处被重物磨得起了毛边。
而那条裤子,膝盖的位置打着厚实的补丁,裤脚则被泥水浸染得僵硬发黑,上面还凝固着几块暗褐色的硬痂,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领导,”她将那件充满了屈辱和汗臭的衣服,双手递到了陈建的面前,“这就是俺男人,最后的念想了。”
陈建和马驰,都站了起来。
陈建双手接过了那套衣物。
第225章 滴水不漏
从孙大琴家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凛冽的山风,夹杂着夜的寒意,吹在脸上,却丝毫无法吹散陈建和马驰两人心中的那团火。
他们没有再继续走访,而是立刻驱车,返回了丽景大酒店的秘密指挥部。
孟彦已经提前回到了建投集团。
这是林远今天在听取完周云帆的汇报后,特意打电话向他交代的。
“小孟,查案办案,不是你的强项。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我们建投那三驾马车,给我稳稳地,跑起来!记住,经济发展,才是我们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
林远不希望,他这个自己最看重的经济干将,过多地卷入到这些危险而又复杂的漩旋涡之中。
当然,孟彦的心思是极其缜密的。
他虽然离开了,但却把所有的后勤保障工作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整个指挥中心,被他布置得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安全屋”。
所有的网络通讯,都是用的单独专用网络,与外网是逻辑隔离状态。
所有进出的人员,都必须经过两道门禁和指纹识别。
甚至连指挥部里,所有成员的一日三餐,都是由他最信任的,酒店的总经理和后勤主管两个人,亲自配送,以防万一。
吃穿用度,可谓是面面俱到。
此刻,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电子白板前,除了周云帆和张强,还多了三个陌生的面孔。
一个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刘洋。
他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中年干部。
他是以“请假外出学习”的名义,被周云帆,从政府那边,临时抽调过来的,负责整个专案组的统筹协调和材料汇总工作。
这个刘洋,在青川县政府里,是出了名的“活字典”和“实干派”。
青川县大大小小,所有部门的人事关系,历史沿革,他都了如指掌。
更厉害的是,他写得一手好文章,逻辑缜密,滴水不漏。
当年,周正国刚来青川,想把他收归麾下,结果硬是没撬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刘洋这个人,只对事,不对人。
谁想让他,干那些溜须拍马,颠倒黑白的脏活,他宁可辞职不干,也绝不低头。
也正因为如此,他虽然能力出众,却一直在副主任这个位置上,干了整整六年,始终得不到提拔。
另外两个,则是从县刑警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两名业务骨干。
一个叫王涛,一个叫李默。他们两个,一个壮得像头熊,一个瘦得像只猴,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是局里公认的审讯专家和技术尖兵。
他们两个,则是拿着一份由临安县公安局,亲自发过来的“借调函”,以“协助邻县办理一起重大盗窃案”的名义,被张强,给秘密抽调了过来。
这个王涛,外号“王大锤”,是局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克星”。
据说,去年市里扫黑,抓回来一个嘴硬无比的黑社会老大,市局的审讯专家,轮番上阵,审了三天三夜,都没让他开口。
最后,还是张强把王涛给派了过去。
王涛什么都没干,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那个老大对面,陪着他不吃不喝不睡,就那么死死地,盯了他整整二十四小时。
最后,那个在道上杀人不眨眼的黑老大,竟然被他活活地,给盯崩溃了!
他知道自己遇到狠人了,哭着喊着,求着要交代问题。
而那个李默,外号“猴子”,则是局里的“技术大神”。
他虽然看起来瘦瘦弱弱,跟个网瘾少年一样,但那颗脑袋,却比超级计算机还厉害。
据说,有一次局里追查一个跨省的电信诈骗团伙,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就是这个李默,把自己关在机房里,三天三夜,靠着半箱方便面和一箱红牛,硬生生地李永自己开发的工具,从上百万条杂乱无章的数据里,找到了那个隐藏在虚拟世界里的犯罪网络,最后配合兄弟单位,将整个团伙一网打尽。
这三个人加上陈建和马驰,就是这次“张氏家族专案”的全部核心办案人员了。
人不多,但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精兵强将。
不得不说,这次的部署是极其周密的。
陈建和马驰推门走进来的时候,那三个人正围在白板前,对着那张错综复杂的案情信息,低声讨论着什么。
看到他们两个进来,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立刻停止了讨论,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望了过来。
张强立刻站起身,为众人做了介绍。
“老刘,王涛,李默,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从临安县请来的贵客,也是我们这次专案组的‘刑侦专家,陈建同志和马驰同志。”
他又转过头,对着陈建和马驰说道:“老陈,老马,这三位也都是咱们自己人,绝对可靠。”
众人听完,都纷纷点头致意,那原本还有些陌生的气氛,也瞬间融洽了许多。
周云帆也笑着,补充道:“这次的行动,黄峰队长部署得非常周密。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
张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是啊,要是这样,还办不好这个案子。那咱们,就真的对不起县长的信任,也对不起青川的老百姓了。”
周云帆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行了,老张,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真办不好,我是真没脸再干下去了,咱们都回家卖红薯去吧。”
众人听完,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那原本有些压抑和凝重的气氛,也瞬间缓和了许多。
只有黄峰没有笑,脸色有点凝重。
他从陈建的手里,接过了那支录音笔和那个装着李根遗物的证物袋。
他一个人走到角落里,点上一根烟将录音笔里的内容,导入电脑戴上耳机。
他一言不发地,仔细听着,仔细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他才缓缓地,摘下耳机。
将一沓材料拿到扫描仪前做了扫描和影印。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那张巨大的关系网图上,王小虎、孙大琴、李根和李大庄的名字旁边,重重地画上了一个五角星。
然后,他又在那七八个,由孙大琴亲口指证的,同样被迫害过的村民名字旁边,一一画上了圆圈。
接着他将材料的扫描件投到了大屏幕上,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说道。
“刚刚我自己过了一遍老陈和小马收集的证据材料,可以说这次我们的取证非常扎实。”
边说,他边将材料一页页的轮训播放,让在座的众人都能充分的了解。
“但是,这还不够,我建议尽快将剩余的受害村民证据都归集起来。”
他边说边看向了周云帆和张强。
两人对视一眼,周云帆朝张强点点头。
很明显,他们两人也是一致赞同的。
张强说道,
“黄队长说的很对,我们现在,必须趁热打铁。”
周云帆补充道。
“我也同意!同志们,目前我们的时间急,任务重,随时都会受到外界的压力和干扰。因此必须办成铁案,当所有的受害者,都愿意站出来指证的时候,任何人都推翻不了我们了。”
在座的各位都是精明人,一点就懂,纷纷表示赞同。
最后他定了调子,“最迟三天内,我们要完成所有受害村民的证据采集和固定!散会!大家各忙各的去吧!”
众人纷纷忙碌起来。
而刘洋则向黄峰走来,他向黄峰递过来一支烟。
一边给黄峰点烟,一边说道:“黄队长,下次材料扫描,资料归集这样的工作您让我来就行了,哪能劳您亲自干这这些呢?”
他说的倒是真心话,同在青川县工作,刑警队长黄峰,他是早有耳闻。
他对黄峰的办案能力和人品,是认可的。
而且,他这人做事认死理,他的工作就是整理归集材料,协助专案组分析案情、梳理人脉关系。
黄峰似乎心事重重,刘洋的话让他愣了几秒钟。
随即他尴尬的笑了一下说:“哎呀,刘主任,你这不是刚过来吗?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哈哈。下次一定注意!”
说完,两人握了握手,各忙各的去了。
第226章 出状况了
江州市,郊外,江钢集团与德国克虏伯集团合资建设的新厂区,江州第一钢材制造厂。
这是德国佬强烈要求的名字,德国佬认为他们投资了几十亿,就应该把新厂区命名为第一制造厂。
为的就是争做排头兵,抢占第一份市场。
按照他们的规划,似乎还准备搞第二三四五六厂。
不过也正合林远的胃口,这当年可是林远亲自规划,亲自谈判搞下来的项目。
此时,一辆黑色的红旗,在宽阔平整的厂区大道上,缓缓行驶。
窗外,不再是过去那副浓烟滚滚,锈迹斑斑的破败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崭新的,充满了未来感和科技感的银灰色厂房。
厂房的外墙,用的是最先进的环保复合材料,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厂房的屋顶,则铺满了巨大的太阳能光伏板,像一片片蓝色的鳞甲,在默默地为这座钢铁巨兽,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清洁能源。
道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化带,高大的香樟树,和四季常青的冬青,将整个厂区点缀得像一个现代化的工业公园。
空气中,再也闻不到那股呛人的硫磺味。
只有微风拂过时,带来的淡淡青草香。
林远看着眼前这副焕然一新的景象,那张显得有些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发自欣慰的笑容。
陪同林远过来的李思远,
这个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县长的年轻人,早已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写满了崇拜和敬畏。
他看着窗外那座充满了未来感的“智能炼钢车间”,又看了看身边,那个正和德国专家,谈笑风生的县长。
对林远的敬佩,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孟总,会死心塌地地,跟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干一番事业。
因为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利益,他看到的是整个青川,甚至整个江州的未来!
“林县长,您看!”
坐在副驾驶上,充当向导的,正是江钢集团总经理孙大炮。
他那黝黑的国字脸上,此刻堆满了自豪和兴奋。
他指着窗外,一座正在进行最后设备调试的,巨大的圆顶形建筑,唾沫横飞地介绍道:
“那就是我们和汉斯先生他们合资的,二期产线的核心,‘全封闭式智能炼钢车间’!”
“整个车间,从上料,到冶炼,再到轧制,全部采用德国最先进的工业3.0标准,实现了全流程的自动化和智能化!以前,我们炼一炉钢,需要上百个工人,烟熏火燎地干上十几个小时。现在呢?只需要三个技术员,坐在中控室里,喝着咖啡,动动手指头,按几个按钮就行了!”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前挡风玻璃上。
“按照设计产能,等二期产线,下个月正式投产之后。我们江钢的特种钢年产量,将直接翻一番!到时候,别说国内了,就是放眼整个亚洲,我们江钢都将是当之无愧的龙头老大!”
坐在林远身边的,是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德国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脸上挂着热情而又爽朗的笑容。
正是林远的老朋友,德国克虏伯集团的首席技术官汉斯。
他用一口流利得,甚至还带着几分江州口音的普通话,附和道:
“孙总说得没错!林,我的老朋友!你真是创造了一个奇迹!”
“说真的,我这次本来是在柏林休假的。一听说,你要来江钢,我连夜就买了机票飞了回来!我实在是太想念你了!太想让你亲眼看看,你当年亲手种下的这颗种子,现在已经长成了怎样一棵参天大-树!”
他一边说,一边给了林远一个大大的,充满了德意志风情的熊抱。
林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是哭笑不得。
他拍了拍汉斯的后背,笑着说道:“汉斯,我的朋友,我也很想你。不过,你再这么抱下去,我恐怕就要窒息了。”
车厢里,响起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林远的心情,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说实话,他这次来江钢,真的不是为了躲那个什么狗屁的李玉亮。
想当年,他在江州当副市长的时候,跟李玉亮是平起平坐的。
更何况,现在江州的市委书记,是吴启明。
他在省里的靠山,是省委副书记兼省纪委书记的郑宏图。
他李玉亮,在吴书记和郑书记面前,算盘菜吗?
算个鸡毛锤子领导。
林远真是压根就没把他当回事。
他这次来,是真着急。
着急把江钢和青川建投的合作,给彻底敲定下来。
青川建投那三驾马车,能不能跑起来,关键就看江钢这边,愿不愿意松这个口,给这个机会。
孙大炮,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按理说,这件事不该有任何阻力。
但林远知道,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
孙大炮这个人,能力有,忠心也有。
但他骨子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农思想”。
他把江钢,当成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现在,江钢好不容易,靠着特种钢的技术,扭亏为盈,有了点起色。
让他再把青川建投,这个负债数百亿的“拖油瓶”,给拉进来,他心里肯定是一百个不愿意。
更何况,最近市里,又往江钢的领导班子里,安插了几个持不同意见的高层进来。
在孙大炮内心抵触,领导班子又不齐心的情况下,林远担心这件事会一拖再拖,最后不了了之。
所以,他必须亲自来一趟。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孙大炮,也给江钢所有的高层,吃一颗定心丸,也敲一敲警钟。
其实,林远原本是打算让孟彦自己带团队过来谈的。
他知道孟彦的能力,也想通过这个机会,再好好地磨炼一下他。
但这不是青川最近事情不断吗?
孟彦要是这个时候,离开建投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好的连锁反应。
让他坐镇建投,配合周云帆和张强,林远才能真正地放心后方。
唉……
想到青川那些破事,林远的心情,又变得有些沉重。
他已经出来好几天了,连一次都没去看看柳眉和瑶瑶。
惹得那娘俩,天天在视频里给他翻白眼。
柳眉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颇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遗风。
他知道,她是心疼自己。
他原本打算,今天在江钢这边,把事情都谈妥了,再陪着汉斯好好地吃顿饭,就立刻返程的。
柳眉那边,他都没时间去看了。
今天他右边的眼皮,总是莫名其妙的跳。
他不是个迷信的人。
但这一次,他心里是真的有点慌了。
他想起了李玉亮。
他想起了那个做事不择手段,毫无底线的政法委副书记。
他想起了李玉亮那个飞扬跋扈,无法无天的女婿和亲家。
他当副市长的时候,就早有耳闻,李玉亮这个人,极其护短,睚眦必报。
这次,自己把他得罪得这么狠,他会善罢甘休吗?
他会不会在背后,搞出什么下三滥,没有底线的幺蛾子来?
毕竟,这次的事情,牵扯到的可是他半个至亲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周云帆。
他立马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周云帆带着几分焦急和凝重的声音。
“老板,出状况了。”
第227章 车祸疑云
“老板,出状况了。”
林远听到电话那头周云帆那略显凝重,却依旧强作镇定的声音,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果然出事了。
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莫名跳动的右眼皮,此刻跳得愈发厉害。
但那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失神。
他立刻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淡淡的问道:“怎么了?你慢慢说,不要急。”
电话那头,周云帆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老板,我们……我们派去下溪村,进行秘密取证的同志,在去的路上出车祸了。”
林远那只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三个人,伤势都很重,现在都还在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抢救,生死未卜。”
林远的脑子有点发蒙。
他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愤怒。
“怎么回事?!具体是什么情况?!”
林远身旁的李思远大致明白出了什么事。
他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办案干警出了事?会不会是被报复?还是被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
“是……是一场追尾。”周云帆的声音里,也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今天早上,陈建和马驰,按照原定计划,先开车去海坤建筑,接上了王晓军。然后三个人,开着那辆伪装成粮食贩子的面包车,准备再次进入下溪村。”
“结果,就在他们快要到下溪村村口,一个比较偏僻的拐弯路段时,一辆满载着沙石的重型自卸货车,突然从后面撞了上来!”
“那辆五菱宏光,当场就被撞得严重变形,翻进了路边的沟里。车上的三个人,全都被卡在了里面,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肇事司机呢?”林远的声音,已经冰冷到了极点。
“也……也重伤昏迷了。”周云帆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无奈,“那辆货车,在撞完人之后,也失控冲出了路面,一头撞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树上。整个驾驶室都撞烂了。司机被卡在里面腿都断了。等我们的人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也已经昏死过去了。现在也同样在医院里抢救。”
“是路过的车辆报的警。等我们的人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
林远听完,沉默了。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车祸?
追尾?
肇事司机也重伤昏迷?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林远不太相信这是一场巧合。
“我知道了。”
许久,他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看好现场,保护好伤员,我今天就回去。”
说完,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站起身,对着还在兴致勃勃地描绘着江钢未来宏伟蓝图的孙大炮和汉斯,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汉斯,我的朋友。实在是不好意思,县里,出了点紧急状况,我必须立刻赶回去。”
汉斯,从林远那突然变得冰冷的眼神和那紧握着的拳头里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林,我的朋友!”汉斯第一个站起身,脸上写满了关切,“出什么事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是啊,县长!”孙大炮也连忙说道,“您……您可千万别跟我们客气!有什么需要我们江钢出力的,您尽管开口!我立刻就安排人!”
林远看着他们,他摇了摇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不用了,一点小麻烦而已。很快就能处理好。”
他看着汉斯,真诚地说道:“汉斯,我的朋友。这次实在是对不住了。本来还想好好地陪你喝一杯的。”
“林,你千万别这么说!”汉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你的事才是最重要的!我这次来江钢,还要待一段时间。我等你!等你处理完所有的事情,我们再好好地喝个痛快!”
“好!”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到时候,我邀请你到我们青川来!来考察,来交流,来指导我们县里企业的工作!”
汉斯一听,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瞬间就亮起了光芒。
“真的吗?林!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告别了汉斯和孙大炮,林远坐上那辆黑色的红旗,径直朝着青川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开车的司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清楚地,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那位年轻的县长,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
李思远也坐着副驾驶,紧绷绷的,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眉”字,让他的心瞬间就柔软了下来。
他看到她没有打视频,而是打的电话,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这个女人,总是这么体贴,这么善解人意。
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是在回去的车上,旁边肯定有外人打视频不方便。
她是在用这种最温柔的方式,来表达着她最深沉的关切。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又一次食言,没能回去陪她们娘俩。
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柳眉那充满了担忧的,温柔的声音。
“林远,青川是不是出事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来,而是直接切入了他现在最关心也最棘手的问题。
“那两个从临安县借调过来的警察,怎么样了?”
林远的心里,又是一暖,但同时,也充满了震惊。
这个女人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连陈建和马驰,这两个自己秘密借调过来的人,她都知道?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的董事长,你……你都知道了?”
“嗯。”柳眉的声音,很轻,“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医疗专家团队,连夜往你们县医院赶。不管花多大的代价,一定要把人给救回来。”
“我的董事长,你考虑的真是太周到了,太好了!太棒了!”林远说道。
这个女霸总,做事真是面面俱到。
说实话,林远现在的脑子里需要处理的信息太多。
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这场车祸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如果是故意为之,会是李玉亮幕后指使吗?
如果是他,是不是周云帆他们的工作泄密了?下溪村的受害村民会不会反水,不再配合警方?
回去之后,先从哪里着手调查?如何处理后续问题,江钢跟建投的合作何时开展?
他只交代了周云帆照顾好保护好受伤的三人,还真的没想到调集医疗专家来支援。
柳氏集团旗下的医院放眼国内都是排的上号的,他们的医疗专家团队出马,的确是帮了他的大忙了。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他们身份的?”
林远问的是陈建和马驰的身份,柳眉是如何知道的?
因为他想到,柳眉能知道,李玉亮会不会也通过手段得知呢?
但有李思远和司机在,他又不能直接说明。
柳眉自然是知道林远的意思,“我有独家渠道,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不过你放心吧,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是在让林远放心,不是泄密,李玉亮也不可能通过同样的渠道获知。
林远立刻明白了她话的意思,可他还是有疑惑,正要接着刨根问底。
柳眉那边的叮嘱又传来了。
“另外,”她的声音,变得冰冷起来,“那个李玉亮,你一定要小心。这个人我了解。他早年,在市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自己在政法系统的权势,没少干那些徇私枉法,官商勾结的烂事。自从他那个宝贝女儿,嫁给了钱大发之后,在钱家兄弟的怂恿和引导下,现在更是做事毫无底线,无法无天。”
“他跟钱家兄弟,搅得很深。他们之间,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亲家关系。他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所以……”
“我们想到一起了。”林远打断了她的话,他不想让她,再为自己担心。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柳眉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
“林远,你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想想,家里,还有我和瑶瑶在等你。”
林远的心,彻底融化了。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次处理完,我就回去。”
“哼,不用了。”柳眉的语气,突然又变得霸道起来,“你再不回来,我就带着瑶瑶去找你!我们直接在青川定居!你们县南边还有我一块地呢,到时候,我就在那里给你盖一座别墅。”
林远听着,笑了。
那张本已阴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啊。那样,我就不用再来回跑了。也不用,天天想着,要扣时间了。”
“行了,不跟你贫了。”柳眉笑骂了一句,“注意安全!一定!”
“嗯。”
挂断电话,林远看着窗外,那片飞速掠过的,熟悉的景色。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
第228章 岂曰无衣
丽景大酒店,秘密指挥中心。
厚重的隔音窗帘,将窗外那暗流涌动的县城隔绝在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尼古丁味道。
周云帆、张强、黄峰,还有那三个被紧急抽调过来的核心骨干,都沉默地坐在这间设施齐全的套房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墙上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还亮着幽幽的白光。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悲愤。
巨大的电子白板上,那张错综复杂的“张氏家族犯罪关系网”,依旧触目惊心。
但此刻,却再也没有人有心情去研究它了。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反复地回响着,从医院那边传来的噩耗。
“……三名伤者,颅内出血,多处骨折,内脏破裂……目前,都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情况,非常不乐观……”
陈建,马驰,王晓军。
三个活生生的人。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坐在这里意气风发地讨论着如何为民除害,如何将那帮畜生绳之以法。
可现在,他们却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生死未卜。
这种巨大的落差和那血淋淋的现实,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气氛,沉重异常。
张强,这个在刑侦一线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公安,此刻正一个人站在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那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也显得有些佝偻,脚下的烟灰缸里,早已塞满了十几个烟头。
他的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那不是简单的愤怒,那是一种深深的自责和无力感。
而黄峰,则一个人蜷缩在角落的沙发里。
他没有抽烟,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张本已英朗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他的脸上,写满了失落和慌乱。
“都怪我!都怪我!”
黄峰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自责。
“如果……如果我当时,再谨慎一点!如果我能提前......如果……如果我能亲自带队过去……”
他说不下去了,那张平日里冷静锐利的面孔,此刻却写满了痛苦和悔恨。
最先表态的是周云帆,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各位同志,”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异常坚定,“我知道,大家现在的心情都很沉重。”
“我们派出去的兄弟,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我们寄予厚望的突破口,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暂时中断了。作为这次行动的主要负责人,这件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那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担当。
“等到这件案子,尘埃落定之后。我会亲自向县长,向组织,递交一份最深刻的检讨。该我承担的责任,我周云帆,绝不推诿!”
“放屁!”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强,猛地转过身,将手里的半截烟,狠狠地摁进了烟灰缸里!
他一个箭步上前,走到周云帆面前,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周县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沙哑但却充满了力量,“你只是县长,是来指导我们工作的!我张强,才是青川县公安局的局长!这次行动所有的警力调动,所有的战术部署,都是从我这里下达的!出了事这个责任,理应由我这个局长来承担!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周云帆,那张比自己年轻了近二十岁的脸,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老大哥式的霸道。
“再说了,我张强,都快五十的人了。再干个几年,就该退休回家抱孙子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呢?你才多大?你的前途,不可限量!我们青川,好不容易,才盼来了一个像林县长一样,真心想为老百姓干点实事的领导。我张强,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能让你们,因为这件事而受到任何的牵连!”
角落里,那个一直蜷缩着的黄峰,也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不……不是你们的责任……是……是我的责任……”
他看着周云帆和张强,那张本已失落的脸上,写满了痛苦。
“这次的行动方案,是我制定的。派谁去,什么时候去走哪条路,也都是我亲自安排的。”
“是我!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把兄弟们,给推进了火坑!这个责任,该由我这个刑警队长来承担!”
三个人,就在这间小小的指挥部里,为了这个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黑锅”,争执了起来。
谁都想把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揽。
谁都想用自己那并不宽阔的肩膀,去为自己的战友,扛下这片即将崩塌的天。
那三个新来的年轻人,刘洋、王涛、李默,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心里,却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们都是在官场和警队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精。
他们见多了那种出了事就互相推诿,互相甩锅的表面兄弟。
但他们从未见过,像眼前这样,争着抢着,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扛的“傻子”!
他们知道,这不是在演戏。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中最纯粹的,也是最可贵的袍泽之情,兄弟之义。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孟彦,提着几个保温桶,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看着眼前这副“争执不休”的场面,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将保温桶放在桌上。
“行了,三位领导。”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就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都别争了,再争下去,年都要过了啊。”
他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就弥漫了整个房间。
“这是我特意,让酒店的厨房给几位熬的。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们几个连一口饭都没吃吧?”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眼睛熬得通红,精神却依旧亢奋的男人,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你们这样,老板看见了会很欣慰,很有担当。我也知道你们心里都憋着火都难受。”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现在是争论谁来背锅的时候吗?”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我们的敌人,现在说不定正在哪个角落里开香槟庆祝呢!我们的兄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下溪村那一众老百姓,还在那个地狱里,苦苦地等着我们去解救!”
“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在这里,像个娘们一样自怨自艾!而是应该立刻马上想出办法,把这个案子给破了!办案不能停啊!”
他这番话,点醒了在座的各位。
是啊!他们怎么就忘了?
现在,还远没到,可以放松,可以悲伤的时候!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其实孟彦明白,这还真不能怪他们。
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
这在青川,都是破天的大事。
两名警察带着一名村民,办案期间重伤,生死不明。
这如果被人钻了空子,是要出大事的。
如果是意外,那不管事故责任在哪一方,负责行动的领导,都难辞其咎。出了这种事,谁都跑不掉。
如果是人为,那问题就更严重了。负责人用人失察,泄密,造成重大事故,这如果上纲上线的追责,可是重罪。
如果让李玉亮抓住了把柄,他完全可以给你罗织一堆罪名,什么玩忽职守、渎职、违规办案等等一系列罪名。
这叫几人怎能不心慌呢。
孟的到来及时点醒了他们。
周云帆和张强对视一眼,两人重拾信心。
“黄峰你来带队!”张强的声音,铿锵有力,“刘洋,王涛你们全力配合黄峰同志的行动!记住,我们这次要的是铁证!”
“是!”
几人齐声应道。
就在黄峰准备带着刘洋和王涛离去的时候。
孟彦却突然叫住了他。
“黄队长,等等。”
他走到黄峰面前,正色道:“这次的行动,算我一个。”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他。
周云帆第一个,就表示了反对。
“不行!小孟!这太危险了!”
张强也连忙劝道:“是啊,小孟,你不是我们公安系统的人!这种事,你不方便参与!而且,林县长临走前,特意交代过……”
此时的周云帆和张强,的确有点惊弓之鸟了。
在他们看来,此时的下溪村,就是龙潭虎穴了。
两名借调来的办案干警和一名协助办案的村民重伤。
这个时候如果再搭进去一个国企老总,那他俩真是罪上加罪了。
孟彦明白他们的担忧。
但他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们的话。
“下溪村里,有不少村民都在我们建投做过工,他们都认识我,也信我。”
“黄队他们贸然前去,只怕村民不配合,再生事端。”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我是这次行动最合适的人选。”
周云帆和张强听完,都沉默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孟彦说的句句在理。
许久,周云帆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孟彦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孟,注意安全。”
孟彦看着他,笑了。
“放心吧,周哥。”
“别忘了,我很能打!”
第229章 希望的余烬
兵贵神速。
这四个字,像是烙印一般刻在了林远这支核心团队每一个成员的骨子里。
他们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
傍晚时分,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村口。
农村人晚饭吃得早,这个钟点,家家户户的烟囱早已不再冒烟,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正是走访的最佳时机。
由孟彦、黄峰、刘洋和王涛组成的全新四人行动小组,快步走进了村子。
然而,现实却像一盆冰水,将他们心中那团燃烧的火焰,浇得几近熄灭。
他们第一家去的是王栓柱家。
孟彦亲自上前,在那扇破旧的木门上,轻轻叩响。
“咚咚咚。”
“谁啊?”屋里,传来王栓柱那苍老而又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
“王大爷,是我,小孟。”孟彦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了安抚的力量,“我们就是想过来看看您二老,顺便再跟您核实几个细节。”
门内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孟彦甚至能听到自己那颗因为紧张而“怦怦”狂跳的心。
许久,王栓柱那充满了疲惫和疏离的声音,才隔着门板幽幽地传来。
“领导……俺们……俺们都歇下了。你们……你们也早点回去歇着吧。别……别再找俺们了。”
说完,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声响。
孟彦的心,咯噔一下,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他最担心的事,难道???
他知道,事情要坏。
站在他身旁的黄峰,面孔也变得异常难看。
他对着孟彦,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再敲了。
紧接着,是老李家。
那盏昨夜还亮着的,微弱的白炽灯,今晚却是一片漆黑。
无论王晓军在门外如何压低了声音呼喊,屋子里,都始终是死一般的寂静。
但黄峰和王涛这两个经验丰富的老侦查员,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断定,屋里有人。
因为就在他们敲门的那一刻,那扇用塑料布糊着的窗户后面,一个一闪而过的手机亮光,还是没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屋里有人,却不开灯,不应声。
这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感到心寒。
那说明,他们心中的恐惧,已经彻底压倒了昨夜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
孟彦此时已经可以百分之百断定,出问题了。
他心中暗道:坏了,要坏。
别看他最近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建投集团,处理那些纷繁复杂的商业事务。
但对于整个专案的进展,他一直都保持着高度的关注。
他早已将黄峰他们梳理出的所有案情线索记得七七八八。
他自认为对整个案情的了解,绝不比黄峰他们这些专业的刑警少。
赵双喜家,自然是不用再去了。
那个本就胆小如鼠的男人,在经历了昨夜的天人交战后,此刻恐怕早已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透明人,恨不得全世界都忘了他。
孟彦现在最担心的是孙大琴。
那个刚烈的,不屈的,也是整个下溪村反抗意志最坚定的女人。
孤儿寡母,性格又如此刚烈。
如果连她都……
果然当他们一行人,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孙大琴家那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门前时,面对他们的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无论他们怎么敲门,怎么呼喊,那扇紧闭的院门,都没有丝毫要打开的意思。
屋子里,是死一般的沉寂。
孟彦是真的急了。
一种混杂着愤怒、自责和恐惧的复杂情绪,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隐隐感觉,孙大琴可能出事了。
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三更半夜的不在家,她能去哪儿?
难道……
孟彦越想越害怕,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孙大琴和她的儿子,因为他们的介入而出了任何不测。
那他们就真的成了千古罪人!
他再也压抑不住,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扒住那并不算高的土坯墙,双臂一用力,就准备翻墙进去。
“孟总!别动!”
就在他的身体,已经腾空而起的那一刻,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他从墙上给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是黄峰。
被黄峰这一拽,孟彦明白黄峰的意思了。
他本就不是警察,刚才情急之下,差点忘了。
况且,即使警察私闯民宅,是违法行为。
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夜色下众人都没发现,黄峰的脸色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难看、阴沉。
他死死地盯着那座在黑暗中的院落。
他缓缓走到门前,用手推了推那扇木门。
门纹丝不动。
门是从里面插上的。
门轴是老式的,门板和门框之间有缝隙。
从他的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木门栓是横插着的。
这说明门是从里面锁死的。
一个从内部锁死的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里面有人!
可是……
“门从里面锁着,那为什么没人应声?”刘洋的眉头紧紧锁起。
“会不会是睡得太沉了?”王涛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黄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可能。”他指了指门缝中的院墙内,那根用来晾衣服的锈铁丝。
“你们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根铁丝上,还挂着几件半干不湿的衣物。
“现在是深秋,这里的天气白天干燥,夜里潮湿。如果孙大琴在家,她不可能把衣服留到现在不收回去。”
是啊,孙大琴是个极其勤劳顾家的女人。
如果她在家,白天的衣服,傍晚就该收屋里了。
放外面一夜的话,到了第二天,衣服会因为潮湿的空气,变得湿哒哒的。
孟彦也很清楚这一点。
黄峰的分析,冷静,专业,滴水不漏。
可是这样的话,问题就更可怕了。
门是从里面插住的,实际上家里却根本没人。
这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制造的假象,让别人以为母子两人在家,只是没有出门罢了。
孙大琴家本来就是经济拮据,孤儿寡母。
现如今的金钱社会,村中很少有人来往。
极少有人主动来串门。
村民只需看到孙的大门没有上锁,就会误以为她娘俩在家。
孟彦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不是,是不是意味着。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而此时的黄峰。
他的脸真的是阴沉到了极点,“难道...孙....大琴她们...娘俩...会不会...”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此时的刘洋和王涛也回味过来了,他们直直的看向院内,喃喃说道。
“孙...大...琴...会不会....会不会....是...遇..害了?”
第230章 入骨寒意
“孙...大...琴...会不会....会不会....是...遇..害了?”
刘洋那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猜测带着颤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孟彦的心脏。
不!
不可能!
他的脑子里,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那样艰难生存的母子。
那样一抹在无尽黑暗中苦苦守望着的希望余烬,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妈的!”
孟彦低吼一声,那双眼睛此刻早已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程序,什么规定,什么狗屁的后果。
他一个箭步冲到那并不算高的土坯墙前,双手扒住墙头,双臂肌肉猛然贲张。
整个人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蹭的一下就翻了进去!
“砰”的一声,他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激起一阵尘土。
“孟总!”
墙外,传来刘洋和王涛压抑着的惊呼。
而黄峰,这个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刑警队长,此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那张总是挂着锐利和自信的脸,此刻写满了失魂落魄。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先是两名从外县借调来的,经验丰富的侦查员和一名关键的村民向导,遭遇了那场诡异而又惨烈的车祸,至今生死未卜。
现在,最关键的的证人又离奇失踪,甚至很可能已经……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吱呀——”
院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孟彦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了门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黄峰,轻轻地招了招手。
黄峰的身体,猛地一个激灵。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中那些翻腾的负面情绪压了下去。
几人快步走进了院子里。
孟彦冲在最前面,径直推开了那间堂屋的门。
这扇门也没锁。
“啪嗒。”
孟彦第一个跨进门槛,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
微微的白光,扫视了屋内一圈。
没人!
那张半旧的八仙桌,翻倒在地。
几只粗瓷碗,摔得粉碎,白色的碎片和早已凉透的,混着青菜的粥水,洒了一地。
旁边,那几张用来待客的小板凳,也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各处,其中一只的凳子腿,已经断裂。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没有血迹,没有尸体。
甚至连一丝血腥味都闻不到。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
“还好……”孟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至少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可是这个念头,也仅仅只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了一秒钟。
因为他立刻就想起了那个可怕推论,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这是有人在故意制造孙大琴母子还在家中的假象!
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屋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亮了。
是黄峰,他摸索着,打开了墙上的开关。
当屋内的景象,被那昏黄的灯光彻底照亮时。
这哪里是一个家?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暴力洗劫过的战场!
那张半旧的八仙桌上,还摆着一碗没吃完的饭,旁边是一本摊开的,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课本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上面插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
而就在课本的旁边,一支断成了两截的铅笔,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一个早已洗得发白的蓝色男童布鞋,掉落在桌子底下,鞋口还沾着几粒米饭。
墙角,那个用来装杂物的木箱子,被人粗暴地踹翻在地,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几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上,还印着几个肮脏的脚印。
甚至连墙上,那几张被孙大琴视若珍宝的奖状,都被人撕下了一角,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怎样绝望而又无助的挣扎。
“操!”
黄峰再也压抑不住,他猛地转过身,狠狠地一拳,砸在了那面斑驳的土坯墙上。
“砰!”
一声闷响,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他的拳头上,瞬间就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但他却像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一般,只是死死地咬着后槽牙。
孟彦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用一种幽幽的眼神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刘洋和王涛,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当看到屋内的景象时,两人也是脸色大变。
“这是……这是入室抢劫?”王涛下意识地,说出了一个最符合现场特征的推论。
“不对。”刘洋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没有发现任何撬门别锁的痕迹。这说明,凶手很可能是在孙大琴开门之后,才闯进来的。”
“他们不是为了求财,孙大琴家的经济状况,有什么可抢的?”王涛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绑架!”
此时表情复杂黄峰正准备上前,对现场进行更仔细的勘察。
他对着刘洋和王涛说道:“你们两个,帮我一下。先把现场的痕……”
“都别动!”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冰冷而又不容置疑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是孟彦。
只见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似乎燃烧着两簇令人心悸的火焰。
“我说了,这里的东西,谁也别动了。”
他看着黄峰,又看了一眼刘洋和王涛,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立刻!向周县长汇报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朝着门外走去。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屋内的三人,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让他们都出来。
刘洋和王涛都愣住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孟总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保护现场?
他们当然知道要保护现场。
可现在,他们四个就站在这第一案发现场!
黄队长,是县公安局经验丰富的刑侦专家。
王涛也都是经验丰富的业务骨干。
加上他刘洋和孟彦,这两个公安体制外的人监督。
完全具备勘察现场的条件了。
现在时间紧迫,人命关天啊!
一边向领导汇报,一边对现场进行初步的勘察,这才是最高效,也最正确的处置方式啊!
为什么孟彦非要让他们,什么都不干,就这么干等着?
刘洋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
他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了孟彦的面前,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劝说道:“孟总,您看,现在情况紧急。黄队他们都是专业的公安。咱们是不是,可以一边向周县长汇报,一边先对现场,进行一些初步的勘察?这样也能节省不少时间,不是更好……”
他话还没说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了孟彦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冰冷,幽深,充满了无尽的杀意。
就像一头在黑暗中蛰伏,即将择人而噬的猛兽!
刘洋只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在瞬间倒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了。”孟彦的声音冰冷异常,“都别动这里了,等向周县长汇报,等老板回来再说。”
刘洋和王涛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解。
他们只能默默地,退出了那间屋子。
只有黄峰,还像一尊雕塑一样,呆呆地站在那片狼藉之中。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孟彦那冰冷的,充满了杀意的眼神,再次从门外投了进来。
“黄队长,请你出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每一个字里,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里现在谁都不能动了。我必须,等老板回来!”
湿冷的夜风,从院外吹来,卷起那根生锈的铁丝上,早已被露水打湿的衣物,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院子里,刘洋和王涛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外衣,齐齐打了个哆嗦,感觉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而孟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冰冷的风吹动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
他冷冰冰的注视着那间屋子。
没人知道,此时一个可怕的推断,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滋长。
第231章 活阎王
青川县人民医院的会议室,此时甚是热闹。
新上任的院长赵光,和他身后的主治医师,全都像鹌鹑一样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的对面,主位上端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
正是连夜从江钢集团赶回来的县长,林远。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笃、笃、笃”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医院领导的心上。
活阎王!
这个煞星,又回来了!
赵光的后背,早已被一层冰冷的冷汗彻底浸透。
他当然知道几个月前,就是这个年轻人,以雷霆之势,将自己的前任王志坤院长,连同他手底下那一票心腹干将,给连根拔起,一锅端了。
而今天发生在县里的青川建投的盘活、特警清场、抓捕张氏家族核心成员……
每一件大事,都与眼前这个煞星脱不了干系。
现在,三名与张家案件相关的重伤员又被送到了他们医院,赵光不用想也知道,这事有多棘手。
他怕啊!他是真的怕!
他怕这个活阎王,会借着这次的机会,把他这个刚刚扶正,屁股还没坐热的新院长。
连同那些与王志坤、与张家、钱家,尤其是在停尸房盗卖器官一案中有牵连的残余人员,再来一次“大清洗”!
他自己知道,他的屁股可不干净。
他是何平的马仔,靠着何平的关系,做通了周正国的工作。
趁反腐之际,走马上任的。
现在他就一个光杆司令,还没有副院长。
这活太难干了,他内心都快崩溃了。
他本以为傍上何平,就等于傍上了大船。
何平是周正国的马仔,这事青川人尽皆知。
可是最近的风向,最近的局势,真的让他后悔上了何平的船啊。
而会议室的另一头,一群神情肃穆的白大褂,正围着一台刚刚架设好的便携式高精度ct机,对着屏幕上的三维影像,低声而又迅速地交流着。
为首的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儒雅沉稳的中年男人。
“……患者陈建,四十二岁,颅内大面积出血,伴有严重的脑水肿。左侧第三、四、五肋骨粉碎性骨折,断裂的肋骨已经刺穿了肺叶,造成了严重的气胸……脾脏破裂,腹腔内大出血……”
“……患者马驰,三十一岁,颈椎第五节爆裂性骨-折,如果不是现场急救及时,高位截瘫是最好的结果……双侧股骨、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失血量超过1500毫升,已经出现了失血性休克……”
“……最严重的是那个叫王晓军的,他坐在副驾驶,受到的冲击最大。除了以上两名伤者所有的症状之外,他的心脏,还因为猛烈的撞击,出现了主动脉夹层破裂!血液已经从破裂口,渗入了他的心包!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心脏骤停!”
为首的专家是来自京城协和医院特聘的张文博教授,每说一句,赵光和他身后那几个本院主治医师的脸,就更白一分。
他们都是专业的医生,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些诊断报告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三个人,任何一个,都等于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别说他们这个小小的县医院了,就是送到市里,甚至送到省里,都不敢保证能救得回来!
张文博教授放下手中的报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转过身看着林远,那张儒雅的脸上,写满了凝重。
“林县长,情况就是这样。”他的声音,沉稳而又有力,“非常不乐观。”
“如果按照贵院现有的医疗水平和设备条件,恕我直言,我们今天晚上,能就要开三份死亡证明了。”
赵光和他身后那几个主治医师,听到这话,头埋得更低了。
张文博教授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一丝庆幸。
“但是,万幸的是,柳总这次考虑得非常周到。我们带来的这套移动生命支持系统,暂时稳住了三位伤者的生命体征。尤其是这台从德国紧急空运过来的移动Ecmo体外膜肺氧合,可以说是把王晓军同志,从死亡线上,给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不过,最要命的是,”张教授的语气,变得愈发凝重,“他们三个人现在的情况,已经经不起任何长途的颠簸和转运了。任何一点微小的震动,都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接下来的抢救,必须也只能在这里进行。”
林远听完了汇报,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张文博教授面前,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张教授,各位专家,辛苦你们了。”他的声音很有力,“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他们三个救回来!拜托了!”
说完,他对着眼前这群来自京城的顶级专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又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冰冷的眼睛,扫了一眼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的赵光。
赵光感觉浑身发抖。
他甚至想“扑通”跪下去。
但这肯定不行啊,只能强撑着弯着腰,结结巴巴地说道:
“林……林县长!请……请您放心!我……我赵光,和我们县医院全体同仁,一定……一定全力支持,全力配合专家组的抢救工作!我……我和我们医院的主要负责人,从现在开始,轮流把守!二十四小时,不离开医院半步!”
林远没有搭理他。
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除了添乱帮不上任何忙。
他转身,准备离开。
“县长!县长您慢走!”
赵光连忙像个小跟班一样,战战兢兢地跟了上来,一路小跑地,把他送到了电梯口。
“县长,您……您放心!我……我是您的兵!您指哪儿,我打哪儿!我保证……”
“赵院长。”
林远突然停下脚步,打断了他那毫无营养的效忠。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给了赵光一个冰冷的侧脸。
“从现在起,关于这三名伤者的任何情况,包括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病情,他们的抢救进展,我不希望有任何一个字,从你们医院透露出去。”
“一个字都不能。”
赵光哪里还敢多说半句废话?
他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地点着头,声音都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明白!明白!林县长您放心!我……我就是死,也绝不吐露半个字出去!绝不!”
他不是傻子,消息也灵通。
他当然知道,这三个人牵扯的事。
他现在,哪里还敢有别的心思?
他每天上班前,都要沐浴焚香,在家里给各路神仙磕头,求爷爷告奶奶地,保佑自己千万别被林远这个活阎王给顺手收拾了。
只要能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一关,他倾家荡产,从此出家当和尚,都心甘情愿啊!
林远没有再理会他,径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赵光那张充满了恐惧和谄媚的脸。
林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叮——”
电梯抵达一楼。
他刚一走出电梯门,就看到周云帆,急匆匆的往电梯这边走。
看到林远,他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
林远心里又是一沉。
他知道,这是又出事了。
“老板,出大事了……”
第232章 泄密?
清晨五点,天还未亮,一层薄薄的冷雾笼罩着下溪村。
村东头的公鸡刚刚扯着嗓子,打鸣报晓,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几户人家屋顶的烟囱里,已经开始升起袅袅的炊烟,那是村里的老人们,习惯了早起,为下地干活的家人准备着早饭。
一切都和往日那般,贫穷,麻木,却又按部就班。
然而当第一个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睡眼惺忪地走出院门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只见村子西头,孙大琴家那破败的院门前,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停了两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
黄色的警戒线,早已将她家整个院落,以及门前那条唯一的土路,都给团团围住。
几个穿着笔挺警服,戴着白手套的警察,正拿着各种村民们从未见过的专业仪器,在院子里进进出出,表情严肃,沉默而高效。
其中一个站在院子中央,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中年男人,正是县公安局局长张强。
村子里的各种八卦消息是传播的最快的,这是农村特色。
孙寡妇家被警察围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就在这个沉寂的村庄里,激起了千层浪。
“出……出事了!孙寡妇家,被警察给抄了!”
“我的天爷!这是不是又去上访了?被堵回来了?这孤儿寡母的,真是可怜?”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没看公安局长都亲自来了吗?这事小不了!”
村民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隔着那道黄色的警戒线,朝着孙大琴家的方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们的脸上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深深的恐惧和麻木。
在他们看来,警察的出现,从来都不代表着正义,只代表着麻烦。
他们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孙大琴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然而,这些村民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现场忙碌的这些警察,没有一个是他们青川县本地人。
他们是林远连夜亲自打电话,从他在江州当副市长时的老部下李建国那里借来的。
这位曾经的老部下,现在如今已经是贵为市公安局局长了。
不过李建国与林远的关系,一直都是很铁的。
因为是李建国派来的兵,所以林远压根不害怕,江州的政法委副书记李玉亮能干扰到这批人。
这几人,每一个都是市局刑侦支队里的痕迹检验专家和现场勘查高手。
林远已经意识到了。
青川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尤其是政法系统内部,那张看不见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他信得过周云帆,也信得过刚刚投诚的张强。
但他信不过,他们手底下那些,早已被各种利益关系,渗透得千疮百孔的队伍。
所以,他必须用自己人。
用那些与青川没有任何利益牵扯,绝对忠诚,也绝对可靠的“空降兵”,来亲自操刀,这最关键,也最致命的一环。
时间拨回到凌晨一点。
县长办公室,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林远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周云帆、张强和孟彦三人的汇报。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汇报结束,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云帆和张强,都低着头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待着领导的雷霆之怒。
他们知道,自己这次把事情搞砸了。
两名从外县借调来的精干警力,一名重要的村民向导,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遭遇了惨烈的车祸。
最关键的证人,孙大琴母子,又离奇失踪,生死未卜。
这一连串的重大变故,足以让任何一个领导,都勃然大怒,甚至当场撤了他们的职。
然而,林远没有。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三人的面前,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云帆,老张,小孟。”他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力量,“都坐吧,别站着了。”
他亲自给三人,一人倒上了一杯热茶。
“这次的事,不怪你们。”他看着眼前这三个,眼睛熬得通红,精神却依旧紧绷的得力干将,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你们的思路,没有错。抽调专人,临县借调,乔装潜入,秘密取证。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稳,也非常对。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他这番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就驱散了三人心中那片冰冷的寒意。
他们知道,老板这是在给他们鼓劲,是在替他们扛雷。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敌人,比我们想象的,要更狡猾,也更疯狂。”
他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三人问道:“现在都说说你们自己的看法吧。关于车祸,关于孙大琴的失踪,你们觉得,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周云帆和张强对视一眼,由周云帆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沮丧和自责。
“老板,我认为,问题可能还是出在了保密环节。”
“虽然,我们这次的行动,已经做到了最大限度的保密。但是,自从李玉亮来了之后,我们公安系统,甚至整个县政府,都一直处在一种被人监视的状态。我怀疑,是我们在行动的过程中,被人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张强也点了点头道:“是的,老板。我同意云帆同志的看法。”
他们的分析,合情合理,也最符合逻辑。
然而,林远听完,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孟彦。
“小孟,你呢?你怎么看?”
孟彦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寒光。
他没有像周云帆和张强那样,去进行长篇大论的分析。
他只是缓缓地,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
“我怀疑,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周云帆和张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向了孟彦。
“不可能!”
周云帆第一个,就表示了反对。
他虽然是林远一手提拔起来的,但他现在,毕竟是县公安局的政委。
孟彦这句话,不仅是在质疑他们公安队伍的纯洁性,更是在质疑他这个政委的工作能力。
“小孟!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话不能乱说!”他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这次参与行动的核心人员,都是我和张局,亲自挑选,并且经过了最严格的背景审查的!他们每一个人,都身家清白,政治过硬!绝对不可能出问题!”
张强也立刻附和道:“是啊,小孟!你这话,太伤人了!我手底下这帮弟兄,虽然平时是有点毛病,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我敢用我的人格担保,他们绝对靠得住!他们不可能,也绝不敢,干这种通敌叛变的蠢事!”
他从感情上,从理智上,都无法接受孟彦这个可怕的推论。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对自己,对自己这支队伍,最大的侮辱!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就变得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思。
林远看着眼前这三个下属,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等到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地开口。
“云帆,老张。”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知道,你们无法接受。但是,我们现在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大胆的假设。”
他看着两人,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真的敢保证内部绝无泄密可能吗?”
“或者说,有没有可能,参与办案的本人没有问题。但是,他的家人,他的亲戚朋友里,有没有人,跟张家,跟钱家,有着千丝万缕的,不为人知的利益关系呢?”
林远的这两个问题,让周云帆和张强,都沉默了。
他们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啊。
人心,隔着肚皮。
又有谁,能真正地,看透另一个人呢?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周云帆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孟彦,那张本已涨红的脸上,写满了凝重。
“小孟,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张强也同样看向了孟彦。
第233章 背叛者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远、周云帆、张强,三个人的目光,齐齐地聚焦在了孟彦的身上。
空气,仿佛都已凝固。
孟彦感受到了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没有立刻回答周云帆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坐在主位上,始终面无表情的男人,林远。
他本打算,等这次会议结束之后,再单独向林远汇报。
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分量太重,也太伤人了。
他怕,一旦当众说出来,会彻底动摇这支刚刚组建起来的,本就风雨飘摇的队伍的军心。
可是,林远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只是对着孟彦,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平静,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但说无妨。
孟彦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他已明白老板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和顾忌。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脸上还写满了错愕和不解的公安系统的领导,缓缓地,从嘴里吐出了一个名字。
“黄峰。”
“什么?!”
周云帆和张强,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张强的情绪,瞬间就失控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孟彦面前,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小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知不知道,黄峰是什么人?!”
“他是我张强,一手带出来的兵!是我最信任的兄弟!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娃,干到今天这个刑警队长的位置,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流了多少血,你知道吗?”
“他为了破案,三天三夜不合眼是家常便饭!他为了追捕一个毒贩,身中三刀,差点连命都丢了!他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十几处!他立过的功,拿过的奖章,比你吃的盐都多!”
“你现在,竟然跟我说他有问题?”
“我看有问题的人,是你孟彦吧?”
张强越说越激动,那张黝黑的国字脸上,青筋毕露,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周云帆的脸上,也同样写满了不解。
他虽然不像张强那样失态,但那紧紧锁起的眉头和那冰冷的眼神,也足以说明,他同样无法接受孟彦这个石破天惊的指控。
“小孟,”他的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我们都知道,你不是公安系统的人。你可能对我们队伍里的一些同志,不太了解。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任何没有证据的猜测和怀疑,都是对一个优秀人民警察,最大的侮辱!”
然而,孟彦没有被他们两人那强大的气场给吓退。
他只是静静地,等到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早已打印好的,用牛皮纸袋密封好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周县长,张局长。”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你们不能不信,这些白纸黑字的证据。”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那里面有痛惜,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黄峰队长,今年四十一岁。他的儿子,今年十五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心胸外科住院治疗。前前后后,已经花掉了将近三十万的医药费,掏空了家底。”
“上个月,医院那边下了最后的通知。孩子的病情,已经拖不起了,必须立刻进行心脏移植手术。整个手术的费用,加上后期的康复治疗,至少需要六十万。”
“而他的老婆,陈红,没有固定工作。长期沉迷于网络赌博,在外面欠下了上百万的债务。讨债的,甚至一度闹到了公安局的门口。这件事,张局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张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件事,他确实知道。
当时,还是他亲自出面,动用了自己的一些私人关系,才把这件事给暂时压了下去。
他还特意找黄峰谈过话,让他好好管管自己的老婆。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的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巨大的一个窟窿。
孟彦没有理会他那难看的脸色,而是继续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气,说道:
“也就是说,在这次行动开始之前,黄峰队长所面临的经济缺口,至少在一百六十万以上。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凭他一个刑警队长那点微薄的工资,就算不吃不喝干一辈子,也还不清。”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就在三天前,也就是车祸发生的前一天。他就把拖欠医院的六十万手术费,给一次性缴清了。并且,还把他老婆在外面欠下的一百多万赌债,也给全部还清了。”
“这里面有他的医院结算流水,和银行账户流水。”
孟彦每说一个字,周云帆和张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孟彦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张强那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白纸黑字的银行流水,就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周云帆的脸上,也同样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看着孟彦,那张年轻而又冷静的脸,声音都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嘶哑。
“这些……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朱海坤。”孟彦的回答,言简意赅,“黄峰的老婆,就是在境外越朱海坤一个朋友的赌局里,欠下的赌债。而协助他儿子治病,换心脏的中介是朱海坤在江州医疗口的合作伙伴,那人亲口说,黄峰儿子的那笔费用就是这青川这个敏感时期结清的。”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孟彦说的这些,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有了朱海坤这个在青川根深蒂固,消息网盘根错节的“地头蛇”的帮助,查到这些看似隐秘的资金往来,并非难事。
“我……我不信……我不信……”
张强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他无法接受,自己最信任的兄弟,那个曾经跟着自己一起出生入死,流血流汗的兵,竟然会因为钱,而背叛自己的信仰,出卖自己的灵魂。
孟彦看着他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心里也同样不是滋味。
他走上前,将那份文件,递到了张强的面前。
“张局,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说实话,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跟你一样,也无法相信。”
“我甚至一度认为,这会不会是敌人设下的一个圈套?一个离间计?他们故意用这种方式,来让我们自乱阵脚,互相猜忌?”
“所以,在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之前,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老板。”
他看着周云帆和张强,那两张同样写满了痛苦和挣扎的脸,继续说道:
“所以,昨天晚上,当你们提出,要让我加入行动小组,一起去下溪村的时候,我才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因为,我也想亲眼去看一看,去验证一下。黄峰队长,到底是不是我们自己人。”
“而结果……”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悲哀和无奈的苦涩笑容,“你们也都看到了。”
“在王栓柱家,在老李家,他的表现,都堪称完美。他会愤怒,会同情,会像一个真正的,充满了正义感的人民警察一样,去跟受害者共情。这说明,他的人性还没有完全泯灭。他的心里,也同样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的煎熬。”
“但是,当我们在孙大琴家,发现人去楼空,屋子里一片狼藉的时候。他的表现,却出现了致命的破绽。”
“他第一时间,就打开了屋子里的灯。”
孟彦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你们可能觉得,这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但是在场的,都是专业的,或者接触过专业刑侦训练的人。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经验丰富的刑警队长,在进入一个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的房间时,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做什么?”
周云帆和张强,都沉默了。
他们当然知道。
第一反应,应该是保持现场的原貌,用手电筒进行初步的勘察,寻找可能存在的指纹、脚印、和各种微量物证。
而不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大大咧咧地,就去按墙上的电灯开关!
因为,那个开关上,很可能,就残留着凶手,最重要的生物信息!
甚至,孟彦怀疑,这个举动是黄峰在给那帮人传递信号。
“他那个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其实已经证明了他的问题。因为他心虚,他害怕,他怕我们,真的从现场,找到什么对他不利的证据!”
“所以,当我看到他那个动作的时候,我就已经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他就是那个内鬼!”
“所以,我才会立刻,制止了他后续所有的勘察行为!因为我信不过他!我怕他,会在接下来的勘察过程中,继续有意无意地,去破坏更多的,可能存在的关键证据!”
孟彦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周云帆和张强的心里。
他们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为黄峰辩解的理由。
那看似天衣无缝的逻辑链,和那冰冷而又残酷的现实,将他们心中最后的那一丝侥幸,给彻底击得粉碎。
张强再也压抑不住,他猛地站起身,双眼血红,像一头即将暴走的困兽。
“我……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把他给抓回来!我……我要亲口问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坐下!”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就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张年轻的,甚至还带着几分书生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234章 善意提醒
孟彦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但当他将各种线索,各种信息都摆在桌面上时。
所有的争辩与不信,都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烟灰缸里,早已塞满了烟头,呛人的烟雾缭绕不散。
周云帆和张强,都沉默不语。
孟彦提供的这些信息,简直像一枚炸弹在他们的脑子里爆炸。
尤其是张强,这两个在青川政法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男人,此刻都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坐在那里。
确实,孟彦提供的这些信息,如同一条完整而又残酷的逻辑链,死死地锁住了他们心中最后的那一丝侥幸。
黄峰的嫌疑,已经不仅仅是很大了。
在这些冰冷的证据面前,几乎已经可以被定性为事实。
他们现在回想起来,才惊觉黄峰的异常,其实早有预兆。
从下溪村回来之后,黄峰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差到了极点。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停地抽烟。
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与他平日里那个冷静锐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刑警队长的形象判若两人。
但那时候周云帆和张强,都下意识地认为这是因为接连的意外受挫,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他们甚至还私下里商量着,等案子结束了,一定要给他放个长假好好休息一下。
现在看来,那哪里是受挫后的沮丧?
那分明是背叛后的煎熬,是良心备受谴责的巨大精神压力。
许久,林远那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这个黄峰,现在人在哪里?”
周云帆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凝重。
“报告老板,他……他还在丽景大酒店的秘密指挥中心。”
“嗯。”林远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也没有下达任何具体的指令。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那片尚未完全苏醒的县城。
那看似平静的背影,却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周云帆和张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此刻心中感觉,老板这是失望了。
是对他们这支队伍,出现了如此致命的纰漏而感到失望。
“这是你们公安系统内部的问题,”林远的声音,从窗边幽幽传来,听不出喜怒,“还是你们自己解决吧。”
“尽快处理好,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
周云帆和张强,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们不敢再有丝毫的停留,对着林远的背影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转身匆匆离去。
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李玉亮那只老狐狸,像一条毒蛇,盘踞在青川已经快一个星期了。
车祸重伤,证人失踪,再加上现在这个足以动摇军心的“内鬼”……任何一件事,都足以成为李玉亮大做文章。
一旦让他抓住这些把柄,那林远好不容易才在青川打开的局面,将会变得无比被动。
黑色的桑塔纳,在凌晨清冷的街道上行驶着。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张强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毕露,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被车灯照亮的水泥路。
周云帆坐在副驾驶上,同样沉默着。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身旁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复杂情绪,悲痛、愤怒、失落......
“他这次回来……就很不对劲。”
许久,张强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我当时……我当时还以为,是因为陈建他们出事,孙大琴又失踪,他心里压力大……是我……是我太他妈信任他了……”
他说到最后,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
周云帆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接连出了这么多事,换做是谁情绪都会崩溃。”
“不!”张强猛地摇了摇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的自责,
“不是这样的!我了解黄峰!以前办案,我们遇到过比这次还困难,还危险的情况!那时候的黄峰是什么样子?他是我们队里腰杆挺得最直,骨头最硬的那个!他是那种越挫越勇,越是到绝境,越是冲锋最猛的人!”
可这一次呢?
他从黄峰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躲闪,只有痛苦,只有那该死的,无尽的挣扎。
“他跟这次,判若两人!我早该注意到的……我早该……”
张强再也说不下去,他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方向盘上。
“嘀——”
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凌晨的寂静,也像是在哀悼着一段早已变质的同志、兄弟。
“张哥,这不怪你。”周云帆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了力量,“换做是我,我也一样看不出来。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张强那张写满了痛苦的侧脸,轻声问道:“只是……黄峰,你准备怎么处理?”
张强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周云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这是在给他面子,给他台阶,更是把处理黄峰的“主动权”,交到了他这个局长的手里。
林远没有明确说该怎么做。
他只是让他们“自己解决”。
表面上看这是在给他们两个留情面。
但实际上主要是在给张强留情面。
周云帆毕竟是刚来公安局兼职的“新人”,而他张强才是县公安局长期以来的主要负责人,是黄峰多年的老领导,老大哥。
让纪委直接带走黄峰按流程办?
当然可以,而且最简单,最省事,也最“程序正确”。
但林远没有这么做。
张强很明白,林远和周云帆这两位领导是在给他机会。
也是在考验他。
考验他,在面对这种最棘手,也最痛苦的“家务事”时,到底有没有一个公安局长应有的担当和决断。
考验他,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稳妥,也最有效的方式,把这个“内鬼”事件所带来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这不仅是一道难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黑色的桑塔纳,缓缓驶入了丽景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昏暗的灯光,将两人脸上的表情,映照得晦暗不明。
张强将车停稳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转过头,看着周云帆,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
“周老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我想先单独跟黄峰谈谈,可以吗?”
这是一个请求。
一个老大哥,在亲手处理掉自己最心爱的兵之前,最后的一点私心。
他想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他内心甚至还抱有一丝幻想,一丝侥幸。
万一,不是黄峰呢?
万一,另有其人呢?
万一......
周云帆看着他,没有丝毫的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看着车里那个还像雕塑一样坐着的男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张哥,被动和主动区别很大的,我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一个人朝着电梯口的方向走去。
很快就消失在了停车场的阴影之中。
车里只剩下张强一个人。
他静静地坐着,耳边一直回响着周云帆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被动和主动,区别很大的……”
他明白这是周云帆善意的提醒。
被动,就是把黄峰当成一个罪人,去审问他,那样问题就严重了。
主动,就是黄峰积极主动交代,可以戴罪立功,可以妥善的从轻处理。
想到这,他不再停留。
他推开车门,朝着那部通往秘密指挥中心的电梯走了过去。
第235章 黄峰的交代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的轿厢里,冰冷的灯光,将张强的脸映照得晦暗不明。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外人无法体会的复杂情绪。
“被动和主动,区别很大的……”
周云帆临走前那句看似平淡,实则字字千钧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地回响着。
他当然明白。
他比谁都明白。
“叮——”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这狭小而又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掏出手机,当看到屏幕上跳动着的那个熟悉的名字时,他那只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僵。
是黄峰。
张强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一阵阵地抽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中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按下了接听键。
他没有开口,他在等。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黄峰那沙哑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强哥……你在哪儿?”
在公安局,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喊他“张局”。
只有黄峰,只有这个他一手带出来,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兵,才会在私下里喊他一声“强哥”。
两人可以说是过命的交情。
这里面,包含着太多的东西。
有下属对上级的尊重,有敬仰,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超越了工作关系,亲如手足的兄弟情义。
可现在这声“强哥”,听在张强的耳朵里,却格外的刺耳,让他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马上回房间。”张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十分钟后,你到我房间来吧。”
说完,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回到,自己在丽景大酒店的行政套房。
张强走到盥洗室,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自己的脸。
冰冷刺骨的凉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进洗手池里。
却丝毫无法浇灭他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太乱了,也太快了。
快到让他这个在政法系统,干了多年的老公安,都感到了一阵阵的眩晕和无力。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闪现出那些早已尘封的记忆,关于黄峰的种种过往。
他想起了,十几年前,黄峰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他手底下时,那副青涩而又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模样。
他想起了,在一次抓捕持刀歹徒的行动中,黄峰为了保护自己,奋不顾身地扑上来,用后背硬生生地替自己扛下了那致命一刀。
他想起了,在黄峰儿子刚出生时,他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对自己说:“强哥,你看,他多像我!以后也让他当警察!”
他想起了太多太多……
那些曾经充满了血与火,充满了欢声笑语的记忆,此刻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心上来回地切割着。
他需要调整一下,他必须调整一下。
“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张强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最后的一丝温情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
他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黄峰。
他还是穿着那身半旧的夹克衫,但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锐利、写满自信的脸,此刻却满是憔悴和颓废。
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瞬间就老了十岁。
他那双曾经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充满了躲闪和愧疚。
张强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示意他进来。
黄峰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默默地走了进来。
张强关上门,拿起茶几上的烟。
他从烟盒里掏出两根烟,自己点上一根,又将另一根和打火机一起扔给了黄峰。
“坐吧。”
黄峰接过烟,却没有点,只是用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死死地捏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张强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半旧的茶几。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黄峰才缓缓地,将那根早已被他捏得变形的烟,放在了嘴边,用颤抖的手划亮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噗。”
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映照出他那张写满了痛苦和挣扎的脸。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被那辛辣的烟雾,呛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强哥……我……我对不起你……”
终于他那压抑了许久的忏悔,从那沙哑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张强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是我……是我泄的密……”黄峰的声音,充满了绝望,“陈建和马驰,他们去下溪村的行动路线和时间,是我……是我告诉他们的……”
“为什么?”张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黄峰的心上,“是因为家里老婆和孩子身上的那些事吗?”
黄峰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张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强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最后的那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一股混杂着失望、痛心和愤怒的火焰,瞬间就吞噬了他。
“我早就跟你说过!有困难,你他妈的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你儿子动手术,需要六十万!你老婆在外面欠了一百多万的赌债!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啊?”
他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指着黄峰的鼻子咆哮了起来!
“你他妈的,还当不当我是你哥?!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如果你家里有困难,需要用钱我来想办法!你他妈的把我的话,当成放屁了吗?”
他不是不知道黄峰家里的情况。
他甚至比谁都清楚。
黄峰的儿子,刚查出先天性心脏病的时候,他就偷偷地让自己的老婆去医院,帮他交过好几次住院费。
可后来,还是被自尊心极强的黄峰给发现了。
他把钱一分不少地,都退了回来。
他对自己说:“强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是我自己的家事,我自己能解决。你放心绝对不会影响工作。”
他当时信了。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黄峰所谓的“解决”,竟然是用这种方式!
“强哥……我……我没脸见你……我没脸……”黄峰再也支撑不住,他猛地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发出压抑而又绝望的呜咽。
张强看着他那副样子,那高高扬起的手,终究还是没能落下。
他颓然地坐回到了沙发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许久,他才缓缓地平复下翻腾的情绪。
“背后找你的人,是谁?”
黄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
张强那刚刚才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腾”的一下,冒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手,就想一耳光狠狠地抽过去。
“这个时候了!你他妈的,还跟我耍花样?!”
他的手在半空中生生地停住了。
他看着黄峰那张绝望的脸,最终还是没能打下去。
他缓缓地放下手,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失望。
“黄峰,你还不明白吗?”他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今天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找你。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的能天衣无缝吗?”
黄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虽然早已被巨大的痛苦和悔恨,折磨得几近崩溃。
但他毕竟是干了十几年刑侦的老警察,察言观色,揣摩人心是他的强项。
张强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岂能听不出来?
原来自己已经暴露了,暴露得彻彻底底。
而张强今天之所以还愿意在这里跟自己谈话。
不是在审问他,是在给他机会。
是看在过去那十几年的兄弟情分上,给他最后一次坦白从宽,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烟,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缓缓地抬起头。
“强哥,我真的不知道是谁。”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他们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跟我联系的。”
“中间人是谁?”
黄峰再次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每次联系我,用的都是不同的电话号码。我私下查过了,都是不记名的境外电话。”
“我跟这个中间人甚至从来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任何直接的接触。他只是告诉我,该做什么。他会告诉我,钱放到了哪里,让我把他需要的信息放到哪里。”
张强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黄峰没有撒谎。
这种反侦察手段,专业,老练,滴水不漏。
那背后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角色。
其实,这也有黄峰的一个侥幸心理。
刚开始,黄峰确实想查出来,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人到底是谁。
可是随着对方给他的钱,越来越多。
他传递给对方的信息,越来越多。
他反而不想知道对方是谁了。
那个神秘的中间人曾在电话里警告过他,
“黄队长,我知道你很厉害,你在调查我的身份,你想知道我是谁。”
“不过我奉劝你趁早终止这种愚蠢的行为,对于你来说,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不是吗?”
“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我,等这次的风头一过去,我们就互不相欠了。你还是刑警队长,一切照旧!”
对方的话,让黄峰也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
他们都没见过面,他不知道是谁,这事做的很隐秘。
他不想暴露自己,对方也不想暴露自己。
就这样挺好的。
这样他可以自欺欺人的认为,不会有问题,很安全,自己不会暴露。
等他解决了老婆的赌债,等治好了儿子的病,他就收手。
一切还能回到从前,他还是那个嫉恶如仇,秉公执法的刑警队长。
“那你认为会是谁呢?”张强看着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是张家?还是钱家?”
黄峰沉默了许久。
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闪烁着挣扎的光芒。
许久,他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我认为是钱大军!”
第236章 戴罪立功
“我认为是钱大军!”
当黄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时,张强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显得很是平静,他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这反常的平静,让本已是惊弓之鸟的黄峰,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你的依据是什么?”张强缓缓吐出一口浓密烟,声音沙哑。
黄峰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哥,是我的直觉。”
“直觉?”张强嗤笑一声,“黄峰,你跟我了多少年了?你忘了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吗?我们是警察,不是算命的!我们办案靠的是证据,不是他妈的直觉!”
黄峰低着头,听着张强的训斥。
“我们不能凭直觉去抓人,更不能凭直觉去定一个人的罪!”
等张强说完,黄峰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张强正色说道。
“强哥,你觉得,就凭张彪那一家子人的头脑,能做出这种事吗?”
张强沉默了。
“那帮人,我跟他们打了多少年交道,他们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黄峰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了一丝专业分析的味道,
“张彪他那两个弟弟,张力和张伟,就是典型的地痞流氓,打架斗殴他们在行,让他们去搞这种需要周密策划、需要专业反侦察手段的阴谋,借他们他们一百个脑子,他们也想不出来!”
“还有他那两个叔叔,一个‘沙霸’,一个‘赌霸’,听起来威风,其实不过是仗着张彪这身皮,在村里作威作福的土皇帝。他们的手段,永远只有最原始的暴力和恐吓。让他们去威胁证人,去打人砸车,他们眼都不会眨一下。但让他们去策划这些复杂的操作,我认为他们没有这个智商。”
黄峰的分析,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他分析的一点毛病没有。
张强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对那帮人的鄙夷。
“的确,那群蠢得挂了像的夯货,干不出这样的事。”
其实早在黄峰交代的那一刻,甚至更早在孟彦提出“内鬼”这个可能性的时候,张强的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也不敢去相信。
要知道,在青川这个不大不小的县城,与这次案子有直接关系的,无非就是张家和钱家这两股势力。
排除了张家那群有勇无谋的蠢货,剩下的还能有谁?
只有钱大军!
钱大军这个人,虽然和钱大发是亲兄弟,但两人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钱大发是一头只知道用蛮力横冲直撞的野猪。
那钱大军就是一条盘踞在阴暗角落里,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虽然贪婪,霸道,但他可不像钱大发那样没脑子。
他奸诈狡猾,心狠手辣,比钱大发、张彪之流难对付多了。
从纪委第一次双规张彪失败,到第二次成功双规张彪,最后到张彪的死亡,每一个环节背后都有他在或多或少的干预。
张强自然也是对这些情况心知肚明的。
这青川县,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钱家兄弟能在这里嚣张跋扈这么多年,靠的绝不仅仅是李玉亮这个市里的后台,也不单单是钱大军那身警皮。
更多时候,靠的是钱大军的脑子和手段。
张强对这个人,太了解了。
他不止一次地听过,钱大军是如何巧妙地,将一些本该是刑事案件的冲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用钱和关系摆平的。
他也亲眼见过,钱大军是如何利用自己派出所所长的身份,一边打压异己,一边又扶植新的“代理人”,将整个城关镇的地下秩序,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里的。
这个人,有勇有谋,心黑手狠,而且极其擅长利用体制内的规则为他的非法行为保驾护航。
他有足够的动机,不管他那个现在还被关在里面的弟弟钱大发,还是已经挂了的张彪,这两人都是他一些非法活动的参与者、执行者。
他也有足够的能力,以他在公安系统内部盘踞多年的关系网,加上一个像黄峰这样,有致命软肋又身居要职的“自己人”。
更有甚者,策划一场看似“意外”的车祸,对于一个熟悉各种刑侦手段和反侦察技巧的老警察来说,更是易如反掌!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逻辑最终指向了同一个人。
张强看着眼前这个精神濒临崩溃的男人,缓缓地将手里的烟头,摁进了那早已塞满的烟灰缸里。
“阿峰,”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你还有机会,知道吗?”
黄峰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强哥……你……你的意思是?”
张强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的,戴罪立功!将功赎罪!把那个躲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黑手,给我亲手揪出来!”
“戴罪立功……”
黄峰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这段时间以来,他活得生不如死。
白天,他要在同事面前强颜欢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夜晚,他要一个人在无尽的黑暗中,承受着良心和道义的反复鞭挞。
一边是嗷嗷待哺,等着救命钱的儿子;一边是曾经并肩作战,亲如手足的兄弟。
一边是妻子那些深不见底的债务黑洞;一边是不可触碰的法律红线。
他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的罪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灵魂被撕裂的巨大痛苦。
他也曾抱着侥幸的心理,欺骗自己。
他告诉自己,他不知道那个中间人是谁,只要解决了家里的困难,他就可以立刻收手,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他甚至放弃了,对那个神秘的中间人进行调查。
他不是没有机会,凭他的专业能力,想顺着一些蛛丝马迹查到对方,并非不可能。
但那个神秘人,就像一个高明的心理医生,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敲打他、安抚他。
“黄队长,我知道你很厉害,你想知道我是谁。”那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男女的声音,曾经在电话里这样对他说,“不过我奉劝你,终止这种愚蠢的行为。对你来说,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不是吗?”
“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拿到你应得的。风头一过,我们互不相欠。你还是那个功勋卓着的刑警队长,你的儿子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你的家庭会恢复平静。这才是你最想要的,不是吗?”
这些话,像魔鬼的低语,一点点地腐蚀了他的意志,让他心安理得地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可是,当陈建、马驰和王晓军那血肉模糊的身体,从那辆已经变成废铁的面包车里被抬出来时,他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在瞬间崩塌了!
那是他的战友啊!
那是他亲手派出去的兄弟啊!
他当时就疯了一样地质问那个神秘人,得到的却是一句冰冷而又轻描淡写的回应。
“哦,那真是太不幸了。黄队长,节哀。不过,这只是一场意外,不是吗?”
意外?
他当时选择了相信。
不!他不是选择相信,他是逼着自己去相信!
因为,人总是会下意识地去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他不敢去想,如果这一切都是那个神秘人策划的,那他黄峰,就成了谋害自己兄弟的帮凶!
一个不折不扣的帮凶!
这个罪名他背不起!
然而,当他第二天怀着最后一丝侥幸,跟着孟彦他们再次进入下溪村。
当他发现那些受害村民不敢说话,尤其是最后,发现孙大琴母子离奇失踪时……
他彻底明白了。
那场车祸绝不可能是意外!
这背后那个操控着一切的,根本不是人,是一个毫无人性,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
那一刻,愤怒和恐惧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去自首,他想去坦白一切!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进去,他那个还在医院里等着救命钱的儿子怎么办?
他怕那个心狠手辣的神秘人,会对他唯一的儿子痛下杀手!
他进退两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现在张强给了他一条生路。
“强哥!”他猛地站起身,“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张强看着他,摁住了他的肩膀。
“阿峰,你一定要把背后这个人,揪出来!!一定!!”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237章 抉择
清晨七点,林远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那片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色,和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都隔绝在外。
顾盼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林远正站在那张巨大的青川县规划图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一动不动像一尊陷入沉思的雕塑。
顾盼先是给林远的茶杯,换上了新的茶水。
“老板,”顾盼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份沉寂,“县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李玉亮带着他的人一大早就过去了,名义上是‘看望慰问’受伤的公安干警和无辜村民。”
见林远没有说话,顾盼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您看,我们是不是……也需要过去一下?”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不用管他。”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李玉亮这个名字,不过是拂过水面的清风,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想演戏,就让他一个人折腾,一个人在台上唱独角戏好了。现在没时间陪他玩这些虚头巴脑的游戏。”
李玉亮的行为,林远并未感到意外。
相反,他如果一动不动,林远才觉得奇怪。
不过,看来县医院的赵光选择站到了他们这边,这人倒是很会来事。
顾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知道,老板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李玉亮身上。
昨夜凌晨,周云帆和张强急匆匆的来到了林远的办公室。
自从林远从江钢回来,几乎每晚都工作到凌晨两点。
当张强和周云帆,将黄峰的交代信息,以及他们后续的初步分析,原原本本地汇报完毕后,整个办公室,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先打破这份沉默的,是张强。
他张黝黑的国字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挣扎,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老板,我想……我想让黄峰戴罪立功。”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见林远没有说话,他接着说道。
“他虽然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但他的本质上是个有好同志。他对钱大军那伙人,同样是恨之入骨。更重要的是,他是我们目前能快速突破案情的方向。只要我们操作好,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把那条隐藏在幕后的人给彻底揪出来!”
张强的计划,大胆,冒险,却也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然而,周云帆却立刻提出了反对。
他不是不相信张强的判断,他是不敢拿所有人的政治前途,去赌一个已经背叛过一次的人的人性。
毕竟人心难测啊。
“不行!风险太大了!”周云帆的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老板,张哥,你们想过没有?黄峰现在是什么状态?他已经严重违纪违法了,我们怎么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我们现在让他继续潜伏,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又一次反水了呢?或者,他承受不住压力,直接跑路了呢?再或者,他被对方灭口了呢?”
周云帆每说出一种可能性,张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到时候,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跟组织交代?我们私自让一个严重违法犯罪的干部,继续参与到绝密的案件侦破中来。这件事一旦捅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周云帆说的是对的,尤其是在这个风口浪尖了,李玉亮这个老狐狸一旦揪住此事,大做文章,那不光是他周云帆和张强要吃不了兜着走。
恐怕连林远都会陷入麻烦。
李玉亮甚至都不需要做过多操作。
他只需要给林远他们罗织一个‘包庇罪’,给他们扣上一顶‘内外勾结、腐败团伙’的大帽子。
把青川最近发生的一系列骚乱统统扣到林远他们头上,那时候,林远、周云帆、张强等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掉!
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是啊。
按照最稳妥,也最“程序正确”的做法,现在就应该立刻将黄峰移交纪委,直接双规。
把所有的责任,有的没有的全都推到他一个人的头上。
这样一来,周云帆和张强,最多也就是背上一个“用人失察”的处分。
虽然脸上无光,但至少能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
可如果,他们选择了相信黄峰……
那他们就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永世不得翻身!
张强沉默了。
周云帆说的这些,他不是不明白,他此时也开始动摇。
黄峰,真的靠得住吗?
人心隔着肚皮。
他真的敢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去赌这最后一次吗?
即使他愿意,那周云帆、林远呢?
就在两人都陷入两难的抉择,进退失据之际。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孟彦。
“老板,出什么事了?”孟彦的心,咯噔一下。
林远示意他坐下。
周云帆和张强也没有隐瞒,用最快的速度将黄峰的事,和他们此刻所面临的困境,言简意赅地跟孟彦说了一遍。
孟彦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走到沙发旁,默默地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那沉重的呼吸声,和香烟燃烧时,发出的“滋滋”轻响。
周云帆和张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
他们知道,孟彦看问题的角度,往往比他们这些“局中人”,更刁钻,也更通透。
他们需要一个来自“局外”的声音,来帮他们打破这个僵局。
一根烟的时间,很短,也很长。
当孟彦将那只剩半截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时,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进退失据的男人,缓缓地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
“我不喜欢,窝囊地活着。”
周云帆和张强都愣住了。
孟彦没有理会他们那错愕的表情,而是站起身,走到了林远的办公桌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老板,周县长,张局长。”
“我们现在面临的,确实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选择前者,把黄峰交出去。我们确实可以暂时保全自己,撇清大部分责任。但是然后呢?”
他看着众人,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然后,我们手里所有的线索就都断了!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钱大军,看着李玉亮,在背后嘲笑我们。”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安全’吗?用我们自己的前途,用下溪村老百姓的血泪,去换一个苟且偷生的机会?这样的胜利,恕我直言,我孟彦不会要,我也不会这么忍辱偷生。”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周云帆和张强那两张本已失血的脸上,瞬间就涨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而选择后者,”孟彦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那股决绝的意味,却愈发浓烈,“风险确实巨大。我们确实是在赌。但是我们赌的不仅仅是黄峰的良心,我们赌的更是我们自己!”
“我们赌,我们有能力重新掌控局面!我们赌,我们有智慧通过黄峰,把背后的那条毒蛇给引出来!我们赌,我们能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拿到足以将那帮人一网打尽的铁证!”
“这是一条险路,九死一生。但这也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彻底铲除毒瘤,还青川朗朗乾坤的机会!”
“所以,”他转过身看着林远,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老板,我同意张局的建议。让黄峰戴罪立功!”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久,林远才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三人的面前,说道。
“好。”
他就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却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有欣慰,有赞许,更有那早已下定的,雷霆万钧的决心。
上午九点半,县政府大楼外。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以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丰田考斯特为首的车队,如同一群黑色的甲壳虫,浩浩荡荡地,直接开到了县政府的办公大楼前,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
李玉亮背着手从车上走了下来。
第238章 碰上了
县政府大楼三楼的走廊里,李玉亮背着手,走在最前面。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锃亮的黑皮鞋敲击着光洁的水磨石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他的身后,跟着他那三名马仔,市政法委办公室主任王洪,市公安局副局长刘中徽,刑侦支队队长孙小伟。
而跟在队伍最后,亦步亦趋的是常务副县长何平。
这一行人,没有打任何招呼,就这么浩浩荡荡,径直朝着林远的办公室杀去。
“李书记!李书记您慢点!”
顾盼从旁边的楼梯口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笑容拦在了众人面前。
“您稍等,我立刻进去向他汇报。”
然而,李玉亮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扫了顾盼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冰冷的轻哼。
刘中徽则伸出手随意地将顾盼往旁边一拨。
“让开!”
顾盼被他那股强大的气场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等他再抬起头时,林远办公室那扇木门,已经被刘中徽粗暴地推开了。
偌大的办公室里,光线明亮,窗明几净。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摊开的文件。
他的神情专注而又平静,仿佛根本没发现自己的门被推开。
仿佛这群不速之客的闯入,不过是窗外吹过的一阵微风。
直到李玉亮一行人,带着满身的寒气,全部走进了办公室。
他才缓缓地在文件上标注的最后一个地方,打上了一个小小的勾。
然后他盖上笔帽,将文件整整齐齐地合上放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惊讶和慌乱,只有一片平静。
他站起身,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主动绕过办公桌,朝着李玉亮伸出了手。
“李书记,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的声音不亢不卑,充满了主人应有的从容和礼貌,“您看您来,怎么也不提前通个气?我这办公室乱糟糟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实在是太失礼了。”
说着,他转过头,对着门口那个脸色有些难看的顾盼吩咐道:“小顾,快去安排一下一号会议室,再把我那罐最好的大红袍拿出来,给李书记和各位领导泡上。”
李玉亮看着林远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却没有去握。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林远县长,可是个大忙人啊,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这个市里的闲人,想见你一面,都得靠碰运气。今天来呢,也就是想着再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给我碰上了。”
他这话里的嘲讽和不满,再明显不过。
这是在敲打林远。
他一个堂堂的市政法委副书记,想见你一个县长,竟然还要靠“碰运气”?
今天这只是碰上了,才能见得到你林远。
这传出去,他李玉亮的脸往哪儿搁?
而此时正准备转身去安排会议室的顾盼,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僵。
还没等林远开口,李玉亮已经将那冰冷的目光投向了他。
“那个谁,你别忙活了。”他指了指办公室的门,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我们就在这办公室里聊会儿。你出去,把门关上。”
顾盼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有些难看。
林远却只是对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顾盼会意,对着众人微微欠了欠身,便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地,将门给带上。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气氛瞬间就变得压抑而又诡异。
“李书记,各位领导,请坐。”
林远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这股敌意,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他亲自走到饮水机旁,准备给众人倒茶。
林远做人做事的性格就这样,不管对方是谁。
不管什么深仇大恨,苦大仇深。
基本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林县长,不用了。”李玉亮再次冷冷地打断了他,“我们都不渴。”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走到那套待客的黑色真皮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那三名马仔,也立刻会意,一言不发地,分别坐在了他的两侧,将整个沙发的主位,占得满满当当。
而何平,则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默默地搬了把椅子,坐在了沙发的侧后方。
林远看着眼前这副阵仗,笑了笑。
他没有坐回自己那张象征着权力的老板椅,而是随意地从旁边拉过一把最普通的木质靠背椅,坦然地坐在了沙发的正对面。
这个场景,像极了一场精心布置的审讯。
李玉亮等人,高高在上,人多势众,将林远一个人围在了中间。
“李书记,真的十分抱歉。”林远率先开口,姿态放得极低,
“您知道,青川的工作实在是太复杂,太严峻了。我这段时间,也是被这些破事搞得焦头烂额,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去向您和市里的各位领导当面汇报工作。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先向您检讨。”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充满了对上级领导的尊重和对自己工作疏忽的自责。
但李玉亮却根本不领这个情。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丝毫没有接林远话茬的意思。
他只是将那双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林远。
“林县长,我们也是老同事了。那些客套话,官话,就别再多说了。”他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今天来呢,也没别的事。就是我们市委派下来的‘专项工作组’,想就青川县近期发生的一些‘特殊情况’,找你这个主要负责人了解一下。”
他刻意加重了“老同事”和“特殊情况”这几个字的读音。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前者,是在暗讽林远,你别忘了,你不过是一个从副市长的位置上,被一脚踹下来的失败者,少在我面前摆什么官员的架子。
后者,则是在告诉林远,你搞出来的那些破事,我们已经掌握了。
今天,我们就是来审你,来问罪的!
他身旁的那几个人,也立刻心领神会。
王洪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远。
刘中徽则将那双粗壮的胳膊,抱在了胸前,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孙小伟更是将那股属于年轻人的攻击性,发挥到了极致,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就像一群即将对猎物发起最后攻击的鬣狗,用眼神,用姿态,向林远释放着最原始的,也是最直接的威压。
而何平,则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人畜无害的样子。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早已暴露了他内心那无法抑制的狂喜。
林远,你完了!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
今天看你怎么收场!
林远将所有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懒得再搭理何平那个跳梁小丑,更没有去看李玉亮身边那几个装腔作势的马仔。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了李玉亮一个人的身上。
他直直地,迎上了李玉亮那双充满了挑衅和审视的眼睛。
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
“没问题,李书记。”
他的声音,平静,沉稳,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239章 群起而攻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远那平静沉稳的声音,在压抑的办公室里缓缓回荡,没有丝毫的波澜。
即使他知道李玉亮带人过来,就是为了给他罗织罪名。
但他依然表现的四平八稳、波澜不惊。
仿佛他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围攻,而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工作交流。
李玉亮看林远如此淡定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狠戾。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市公安局副局长刘中徽。
那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刘中徽立刻心领神会。
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中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材料。
“啪”的一声,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他身旁的市政法委办公室主任王洪,则适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摆出了一副准备正式记录谈话内容的姿态。
而那个刑侦支队队长孙小伟,则双臂抱胸,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地锁定在林远的身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何平坐在侧后方,表面上是一副忧心忡忡、如坐针毡的样子,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在那里幸灾乐祸。
这哪里是什么了解情况?
看这架势,完全是调查谈话的场景。
只缺一个录音笔摆在桌上了。
“林远同志,”刘中徽板着脸,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官腔。
他一开口,就直接给事件定了性,“关于你们青川县公安局,在前几日针对张彪家属所采取的‘暴力抓捕’行为,目前已经在社会上,尤其是在网络舆论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负面影响,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吧?”
他一上来,就直接用了“暴力抓捕”和“恶劣影响”这两个充满了定性意味的词语,直接堵死了林远任何辩解和解释的空间。
然而,林远却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这份压力。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将整个烟盒随意地扔在了对面的茶几上,对着那几个正襟危坐的男人,做了一个“请自便”的手势。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缭绕的烟雾后显得愈发平静。
“刘局长,你说的这件事,我确实知道。”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关于社会上的影响,我也一直在关注。但是,我个人认为,这件事所带来的并非是不良影响,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一种积极影响。”
“哦?”刘中徽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那张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积极影响?林县长,你这个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很显然。”林远将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迎着刘中徽的目光不闪不避,“当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威胁,当政府机关的正常办公秩序受到严重冲击,当黑恶势力公然挑衅法律的尊严时,我们的人民政府,我们的人民公安,就必须亮剑!”
林远这话一出,李玉亮就有点恼怒。
他这次来青川第一天,就假接着批评何平,向所有人表明了他的态度,林远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这个时候,在他认为林远已经死到临头的时候,林远居然还这么表态。
这是公然跟他作对,完全没有一点服软的意思。
他伸手去拿林远丢到桌子上的烟,他此时需要抽根烟,压一压心中怒火。
但手伸到一半,他又缩回去了,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掏出一根。
而林远还在继续表达他的观点。
“这次的行动,或许在某些细节的处理上,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但是它向整个青川,乃至整个江州,都彰显了我们新一届县委县政府,扫黑除恶的坚定决心!彰显了我们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强大魄力!我认为这就是积极影响!”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直接将对方那顶“暴力抓捕”的大帽子,给换概念成了“为民除害,果断亮剑”,占据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
刘中徽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的牙尖嘴利。
他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接着给林远挖坑。
“好,林县长,我们暂且不讨论这次行动的性质。”他看着林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么我想请问你,这次调动特警,进行大规模清场抓捕的行动,有没有经过你们青川县县委常委会的讨论和批准?”
这是一个极其阴险的陷阱。
刘中徽很清楚,像这种足以影响全县稳定大局的重大行动,按照正常的程序,是必须上报县委常委会,进行集体讨论决策的。
而那天的常委会,因为何平等人的集体“请假”,根本就没开成。
只要林远回答“没有”,那他“独断专行,无视组织纪律”的罪名,就立刻坐实了。
王洪那支记录的笔,已经悬在了半空,只等林远开口。
然而,林远却只是笑了笑。
“刘局长,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但似乎也暴露了你对我们基层公安工作的某些流程,可能存在一些误解。”
他看着刘中徽,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第七条和第九条的明确规定,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公安机关,在维护社会治安秩序,处置突发性事件时,拥有独立的现场指挥权和处置权。也就是说,这属于公安机关的法定职权范围,是一项具体的执法行为,而非需要提交常委会讨论的重大政治决策。”
“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谦逊起来,“我毕竟刚来青川不久,对很多情况还不够了解。如果我的理解,有任何偏差,还请刘局长和各位领导不吝赐教。”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有理有据地,从法理上驳斥了对方的程序陷阱,又把姿态放得极低,让对方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发难的借口。
刘中徽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对法律条文的熟悉程度,竟然到了信手拈来的地步。
他紧盯不放,再次追问:“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这次行动是在你林远同志的同意,或者说默许之下进行的?”
他这是要将责任,死死地钉在林远的个人身上。
“是的。”林远点了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唰唰唰……”王洪手中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那满意的表情,仿佛已经抓到了对方的致命把柄。
何平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嘴角那丝幸灾乐祸的笑意愈发浓烈。
承认了!他终于承认了!
刘中徽的脸上,也再次露出了掌控全局的自信。
“既然如此,林县长。你既然是以‘涉黑’的理由,对张彪家属进行了抓捕。那么从行动当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我想请问,你们所谓的‘黑恶势力’的证据在哪里?”
“我们目前已经掌握了大量的相关线索。”林远回答得依旧从容,“并且已经从全局抽调了最精干的警力,组建了专案组,正在对这些线索进行核实与固定。”
“呵。”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玉亮,突然发出了一声冰冷的轻哼。
他死死地盯住了林远,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和愤怒。
“林县长,我真是佩服你的心理素质啊。到了现在竟然还能如此面不改色地,在这里跟我们打太极。”
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声音陡然拔高。
“我想请问你!你所谓的‘固定证据’,就是让协助你们办案的无辜村民,惨遭车祸,至今生死未卜吗?”
“你所谓的‘精干力量’,就是那两个现在还躺在县医院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渺茫的外地警察吗?”
刘中徽立刻补充道:“林远同志,据我们了解,陈建、马驰、王晓军这三名同志,目前的伤势非常严重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你知道吗?”
孙小伟也插话进来,咄咄逼人的说道:“我们刚刚跟院方沟通后得知,他们的情况极其危险,能活下来的希望,非常渺茫!对于这个结果,你这个县长知道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暴风骤雨般,朝着林远倾泻而来。
他们要用这血淋淋的现实,用这三条悬而未决的人命,来彻底击垮林远的心理防线。
然而,林远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缓缓地,将手里那根已经燃到尽头的烟,摁进了烟灰缸里,又点上了一根。
青白色的烟雾,再次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模糊之中。
“几位领导,你们说的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从事发到现在,我一直都在密切关注。我已经要求院方,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最好的资源,全力进行施救。”
“全力施救?”李玉亮再次冷笑,“林县长,你就准备用这句轻飘飘的官话,来回应吗?人命关天!这三位同志,如果出现了任何意外,你来负这个责任吗?”
“当然!”
林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他看着李玉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青川县的县长!在青川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事故,我林远都是第一责任人!这个责任毋庸置疑,我必须担!”
这番充满了担当的回答,让李玉亮准备好的所有后续质问,卡在了喉咙里。
他身旁的孙小伟,见状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了另一份材料,递到了林远的面前。
“林县长,这是我们收到的一份,关于青川建投集团总经理孟彦的匿名举报材料,你先看一看。”
林远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封面,便拿了过来快速地翻阅着。
这与上次县纪委副书记王小华拿给他的材料一模一样。
他心里只有一阵冷笑,李永、王小华这两个老滑头,躲来躲去,推来推去的材料。
最终还是被李玉亮这个老狐狸给捡了回来,当成了攻击自己的新武器。
刘中徽看着他,再次开口问道:“林县长,据我们了解,这位孟彦同志是你极力推荐,一手提拔的对吗?”
“是的。”林远回答得言简意赅。
“那么,”刘中徽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我想请问你,对于这份举报材料上面,所罗列的关于孟彦同志‘以权谋私、贱卖国资、权色交易’的这些内容,你作何看法?”
第240章 审查我?
“……我想请问你,对于这份举报材料上面,所罗列的关于孟彦同志‘以权谋私、贱卖国资、权色交易’的这些内容,你作何看法?”
刘中徽的声音,在压抑的办公室里缓缓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死死地锁在了林远的身上。
李玉亮靠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这场好戏。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前面的所有质问,不过是开胃菜。
这份“证据确凿”的举报信,才是足以将林远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他要的不是林远的辩解。
他要的是林远的崩溃。
然而,林远却只是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泡好的茶水,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全然不顾,眼前的几人口干舌燥,没有茶水润喉。
不过这不怪林远无礼啊,他是准备给几人倒水的,是李玉亮拦住不让的。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迎着众人审视的目光,不紧不慢的开口了。
“孟彦同志,是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好同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自上任以来,他工作认真负责,一心为公,不谋私利。在盘活建投集团数百亿不良资产,为全县数千名下岗职工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过程中,他展现出了极强的专业能力和奉献精神。在基层,也同样获得了广大人民群众的高度认可。”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
李玉亮团队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林远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
他可能会暴怒,可能会拍案而起,痛斥这是诬告;
他也可能会慌乱,会引经据典,为孟彦的每一个行为做出苍白的辩解;
他甚至可能会服软,会用“识人不明”来检讨自己,试图弃车保帅。
但他们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一种反应。
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仿佛那举报信,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张无足轻重的废纸。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那诡异的安静,持续了足有十几秒。
刘中徽终于忍不住了,他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
“没有了?”他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你说完了?”
林远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
“你……”
一直蓄势待发的刑侦支队长孙小伟,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那双充满了攻击性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林远,十分蛮横的说道。
“你什么意思?”
何平依旧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欢呼雀跃。
林远没有理会何平,甚至都懒得去看孙小伟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
他只是将目光,平静地投向了那个坐在主位上,始终一言不发的李玉亮。
“李书记,我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一丝请教的意味,“我刚刚说的,应该是标准的普通话吧?应该没有什么地方口音,会引起各位领导的误解吧?”
“啪!”
孙小伟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一巴掌拍在了身前的茶几上!
茶几上的烟灰缸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孙小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气炸了。
他好歹也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正儿八经的正处级干部,平日里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前呼后拥,毕恭毕敬?
可今天,在这个小小的青川县,在这个被贬下来的“失败者”面前,他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回避问题了,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蔑视。
林远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位领导,”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每一个字里,却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虽然我不知道您怎么称呼,是何来历。但既然您是跟着李书记一起来的,想必自然是身居要职,是我们市政法系统里,素质修养极高的优秀人才对。”
他当然知道他是谁。
在李玉亮这支队伍踏入青川地界的那一刻起,顾盼就已经把他们每一个人的情况,都给查了个底朝天。
孙小伟,三十六岁,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是李玉亮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将”,脾气火爆着称。
不过今日一见,这货的水平暴露无疑。
平时嚣张跋扈惯了,仗着有点关系,又抱上了李玉亮的大腿,目中无人。
林远还没用力呢,他就先坐不住,暴跳如雷了。
此人是个蠢材,林远心中已给他定性。
林远故意装作不认识他,就是在用这种最诛心的方式,含沙射影地讽刺他,一个市局的支队长怎么还没说两句,就跟个街头混混一样,拍桌子瞪眼的?你的素质和修养呢?
果然,孙小伟被林远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彻底点爆了。
“林远!”他再次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林远的鼻子咆哮道,“你最好弄清楚你现在的处境!我们是代表组织来找你谈话!你自己干的那些破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放肆!”
林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冰冷的威严。
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
但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这位同志!”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这里是青川县人民政府!不是你们市局的审讯室!请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如果你是这种态度,对不起,我可以随时请你出去!”
孙小伟被他身上那股突如其来的强大气场,给震得心头一窒,那本已冲到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但他毕竟年轻气盛,又自恃有李玉亮在背后撑腰,那股邪火很快就又压过了理智。
“林远!”他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我看你是死到临头,还冥顽不灵!你是不想干了吧?”
李玉亮坐在主位上,依旧是一言不发。
他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阴冷而又得意的光芒。
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彻底压垮林远的精神防线,就是要让他认输,让他低头。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骨头竟然这么硬,不但不服软,还敢当面回怼。
这正好!
他就是要让孙小伟这只“疯狗”去咬,去闹!
闹得越大越好!
闹到最后,他再以一个上级领导的身份出来“主持公道”,给林远扣上一顶“对抗组织,态度恶劣”的大帽子!
到时候,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然而,林远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他没有再跟孙小伟争辩一个字。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平静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保卫科吗?我是林远。请你们派几个负责安保的同志,立刻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孙小伟就是再无脑,也明白了。
林远,这是真的要叫保安把自己给轰出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像火山一样,从他的心底爆发!
“李书记!您……您都看到了!”他恼羞成怒,转过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对着李玉亮哭诉道,“这个人!他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他……”
李玉亮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刘中徽终于坐不住了,他严厉的问道。
“林远!你这是要对抗组织审查吗?”
“审查?”林远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刘局长,我想请问,你们有什么权力审查我?我又违反了哪一条党纪国法,需要你们市委工作组,用这种方式来对我进行‘审查’?”
李玉亮的脸色终于黑了下来。
“林远!”他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你考虑清楚你现在说的话!你是县长,不是街头的无赖!不能任性妄为!”
看似“稳坐钓鱼台”的他,此时感觉火候差不多了。
他这个领导可以出场制止一下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紧接着,三名身材魁梧,穿着黑色特勤制服,眼神锐利如鹰的壮汉,推门而入。
这几个人,正是周云帆特意从县公安局特警队里,抽调出来的精干警力,全都是特种部队的退役老兵,专门负责县政府的安保工作。
为首的那名身高超过一米九,壮得像一头黑熊的大汉,没有看李玉亮他们一眼。
他只是径直走到林远的办公桌前,双腿并拢,身体站得笔直,对着林远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县长!请指示!”
第241章 自取其辱
“县长!请指示!”
那一声洪亮如钟。
这几名身材魁梧保安的到来,让办公室的气氛诡异尴尬到了极点。
在场的众人,都是脸色一变。
这几人,或震惊、或错愕。
尤其是李玉亮这个老家伙,他的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
可以看出,他此时内心极其窝火。
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
他今天带着自己最心腹的干将,气势汹汹地杀到青川,是来兴师问罪敲打林远的。
可现在,林远这个在他眼里的“失败者”,竟然要当着他这个主人的面,把他手底下最得意的“爱将”给直接轰出去!
这是简直等于同,当着在场的众人,“啪啪”抽他的脸啊。
林远是用最直接,也最羞辱的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李玉亮的脸按在地上来回地摩擦。
这怎能让他不恼火呢?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时刻,一直低着头,扮演着“受气包”的何平终于动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满了焦急而又诚恳的笑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拦在了林远和孙小伟之间。
“哎呀呀,林县长!林县长,你冷静!你冷静!”他的声音,充满了劝慰和焦急,“孙队长他也是年轻气盛,心直口快,说话冲了点。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没必要!真的完全没必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啊!”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轻轻地拉着早已气得七窍生烟的孙小伟的胳膊,把他往沙发那边拽。
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
“孙队长,你也消消气,消消气。来来来,坐下,坐下喝口水,降降火。”
安抚完这边,他又立刻转过头对着那三名像铁塔一样矗立在门口,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气的保安,摆出了一副常务副县长应有的官威。
“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这里在开会吗?都回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何平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既劝了这边,又安抚了那边,还及时地对“下属”下达了指令。
将一个顾全大局,深谙为官之道,又极力想化解矛盾的“和事佬”形象,给扮演得入木三分。
然而,那三名保安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一样。
他们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姿态。
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那个坐在办公桌后,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
显然他们在等林远的指令。
何平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有些尴尬。
一股无名火,从他的心底“腾”的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堂堂一个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竟然连几个县政府保卫科的保安都指挥不动?
这要是传出去,他何平的脸往哪儿搁?
但他毕竟是官场的老油条,这股火气也仅仅只在他的心里停留了一秒钟,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甚至还为自己刚才那瞬间的失态,感到了一丝后怕。
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合,他绝对不能发火。
他越是表现得“委屈”,越是表现得“人微言轻”,就越能反衬出林远的“专横”和“一言堂”。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李玉亮,让市里来的这些领导都亲眼看看,他林远在青川,到底有多么的霸道,多么的目中无人!
这叫一箭双雕,不!是一箭好几雕!
果然,主位上的李玉亮,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他没有去看林远,而是将那冰冷的目光,投向了为首的那名大个子保安。
“没听到何县长的话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威压,“这里是县政府的办公室,不是你们的保安训练场!都给我出去!”
然而,那名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壮汉,依旧是纹丝不动。
他的眼神,甚至都没有丝毫的偏移,仿佛李玉亮这个市领导不过是一团空气。
李玉亮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身旁的市政法委办公室主任王洪,眼看气氛就要彻底闹僵,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林县长,李书记,大家都是为了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嘛。我看今天这事,完全就是沟通上存在点误会。孙队长他也是心系案情,一时情急说话的方式方法,可能欠妥。但他的出发点,绝对是好的。您看是不是……”
刘中徽则始终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像一尊入定的石佛。
在场所有人的反应,林远都看得真真切切。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李玉亮在默许,何平在拱火,王洪在和稀泥,刘中徽在观望。
而那个孙小伟,不过是一条被人当枪使的夯货,没脑子的疯狗。
说实话,他今天是真的动了心思。
他是真准备把这条疯狗给当众赶出去的。
没有别的理由。
只因为这孙小伟太嚣张,太讨厌,太让他烦躁。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林远虽然年轻,但这里是青川,是他的地盘。
由不得任何人在这里撒野。
但何平和王洪这两个“和事佬”的出面,却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林远做事向来是很猛,但他不是傻。
他知道,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江州地界就这么大,体制内翻来覆去也就这么几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
今天他可以不给孙小伟面子,但不能不给王洪这个市委办主任面子。
更不能当着李玉亮的面,把事情做得太绝,彻底撕破脸。
只要这条疯狗,能老老实实地闭上嘴,不再乱吠。
这件事,可以就这么过去。
想到这里,他缓缓地抬起手,准备对着那名大个子保安,挥一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然而,就在他手抬到一半的时候。
那个刚刚被何平按回到沙发上的孙小伟,却突然又来了劲。
或许是何平与王洪的“劝解”,让他产生了一种“有人为我撑腰”的错觉。
或许是因为一向专横跋扈,养尊处优的他,受到林远莫名的轻视,让他恼羞成怒。
或许是林远那准备挥手让他退下的动作,让他错误地理解为林远怂了,怕了。
又或许是这几种原因都有。
反正,咱们也不知道这个夯货的脑子里,到底是哪根神经又搭错了线。
孙小伟今天偏偏要自取其辱。
他竟然再次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把推开了身边试图再次劝阻他的何平,指着林远的鼻子,破口大骂!
“林远!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市里踹下来的丧家之犬!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不就是靠着萧家的女人,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吗?现在萧家都自身难保了,你还在这里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越骂越激动,越骂越来劲,全然不顾今天的场合了。
“我告诉你!我叫孙小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你今天动我一个试试?”
他这番话,说得嚣张至极,也恶毒至极。
不仅是在羞辱林远,更是在揭林远的伤疤。
王洪那张本还挂着笑容的脸,瞬间就僵住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死死地拉住了孙小伟的胳膊。
“小伟!你胡说什么?!快坐下!给林县长道歉!”
何平也不再劝阻了。
他只是用一种充满了为难和同情的眼神看着林远,那他内心里却早已是乐开了花。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倒要看看,被人指着鼻子,骂成这样,他林远到底该如何收场!
而李玉亮,则始终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言不发。
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而又得意的光芒。
显然他是在默许孙小伟的挑衅。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
就在孙小伟那句“动我一个试试”的狠话,还在办公室里回荡的时候。
林远那只本已准备挥手让特警退下的手,却猛地顿住了。
没等林远发话。
听到孙小伟这样当众侮辱他们的县长,他们的老板林远。
那名大个子保安,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两名队员挥了下手。
那两名同样是特种兵退役的壮汉,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们一个箭步上前,动作迅捷如电,势大力沉,配合得天衣无缝。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们一左一右,像两把巨大的铁钳,瞬间就夹住了孙小伟的胳膊。
孙小伟只感觉自己的双臂,像是被两座大山给死死压住,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分毫。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他惊怒交加,试图扭动身体。
但那两只大手却如同焊死了一般,让他所有的反抗都显得苍白而又可笑。
“林远!你敢!”
那两名保安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
他们对视一眼,腰部同时发力,双臂猛地向上一提。
“呜啊!”
孙小伟只感觉自己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提溜起来的麻袋,被硬生生地架了起来。
他那一百六七十斤的身体,在这两个壮汉面前,轻得就像一只小鸡。
“放开……我……你们……反了……”
他双腿在空中胡乱地蹬踹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怒骂。
那张本已涨红的脸,此刻因为羞辱和愤怒憋成了猪肝色。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快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他们回过神来时,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孙支队长已经被抬了起来。
李玉亮看到这一幕,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林远!你……”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
那两名保安已经架着还在拼命挣扎的孙小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为首的那名大个子保安,甚至还无比贴心地回过身,将那扇厚重的木门给带上了。
“砰。”
一声轻响,仿佛是狠狠地一记耳光抽在了李玉亮的脸上。
第242章 请谈完再走
“砰。”
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仿佛是狠狠地一记耳光抽在了李玉亮的脸上。
门外,隐约还能听到孙小伟含糊不清的叫骂声。
但很快,那声音便被走廊的寂静所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办公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人都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市局副局长刘中徽那张总是板着的黑脸脸,此刻写满了错愕。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仿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市政法委办公室主任王洪,那张总是挂着职业化笑容的脸,也彻底僵住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尴尬。
他们都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精,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像今天这样,一个市局的刑侦支队长,在县长的办公室里,被县政府的保安像提溜一只麻袋一样,给活生生架出去的场面。
他们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脸了。
尤其是何平,他虽然依旧低着头,扮演着那个“人微言轻”的受气包角色。
但他此时的内心却十分复杂,他被吓到了。
他是真的被林远这手石破天惊的操作,给吓到了。
虽说,他巴不得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巴不得林远和李玉亮这两头猛虎斗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虽说,眼下林远的这番举动,在他看来无异于政治自杀,是自寻死路,这让他内心狂喜。
但他依然感到了深深的不可思议。
他真的没想到,林远竟然真的敢这么做。
敢当着李玉亮这个市政法委副书记的面,把他最心腹的干将,给活生生架出去。
有种!你他妈的真有种!我何平服了!不过,你也死定了!
何平的心中,疯狂地呐喊着。
是不是不应该与林远为敌?这活阎王,真是太疯狂了。
同时这个想法也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滋长。
而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李玉亮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此刻早已铁青一片,难看到了极点。
他那双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倒流,直冲天灵盖而来。
暴怒、羞辱和难以置信,一股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地积蓄翻涌。
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给彻底吞噬。
“好……好……好啊!”
许久,他才缓缓地从那咬得死死的后槽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那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恨意。“林远……你……可以!”
王洪终于也坐不住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要是再不找个台阶下,恐怕就要彻底无法收场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
“哎呀,李书记,您……您息怒,息怒。林县长他也是年轻,做事冲动了点,您……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用一种充满了责备的眼神看着林远。
“林远同志,不是我说你,你今天这事做得实在是太过了!孙队长他也是心系案情,说话的方式方法是有点问题,但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你怎么能……怎么能用这种方式来处理同志之间的矛盾呢?这要是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是在暗中给自己的主子递台阶。
同时又给林远扣上了“年轻冲动,处理方式欠妥”的“罪名”。
何平也立刻心领神会,连忙跟着打圆场。
“是啊是啊,王主任说得对!林县长,你……你这次实在是太冲动了!快……快给李书记和各位领导道个歉。”
然而,刘中徽却根本不领这个情。
他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将面前那叠厚厚的材料,狠狠地砸在了茶几上。
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愤怒。
“算了?怎么算?!”他死死地盯住了林远,“我们是代表市委,来找你了解情况的!你非但不配合,还公然指使下属,对我们工作组的成员,进行人身攻击和暴力驱赶!你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公然对抗组织审查!”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林远是个硬茬,是个刺头。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他们这些年找人谈话,哪个被约谈的领导干部,不是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生怕说错一个字?
唯独这个林远,从头到尾,底气十足,油盐不进,丝毫没有把他们这些市里来的领导放在眼里。
他今天要是不把林远这股嚣张的气焰给彻底打下去,那他们这支“专项工作组”,就真的成了整个江州的笑话了。
然而,林远却只是缓缓地将手里那根烟,摁进了烟灰缸里。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众人那充满了的目光,露出了一个笑容。
“各位领导,我想你们可能误会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之所以让人请孙队长出去,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孙队长这个人,他太破坏我们谈话的气氛了。你们也看到了,他情绪激动言语失当,甚至还拍桌子瞪眼的。有他在我们这个会根本就没办法正常地开下去嘛。”
“现在好了,”他环视了一圈,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个影响我们谈话,破坏我们气氛的人已经被我请出去了。我们的谈话,现在可以继续了。”
他这番话一说出口,在场的何平、王洪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尤其是何平,也算是个老江湖、老油条了。
他此时吃惊的张开嘴巴。
刘中徽气的也是头晕。
你他妈的把我们的人,用那种最羞辱的方式给架了出去,现在竟然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说“咱们继续”?
这他妈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就连李玉亮,都被林远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气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啪!”
他再也压抑不住,猛地抓起茶几上的那个玻璃烟灰缸,狠狠地朝着脚下的水磨石地面砸了下去!
“哗啦——”
烟灰缸,瞬间四分五裂。
玻璃的碎片,混杂着烟头和烟灰,溅得到处都是。
李玉亮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张铁青的脸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抽搐着。
自他带队到青川以来,就窝了一肚子的火。
先是那个老滑头周正国,表面上恭恭敬敬,实则阳奉阴违,一遇到事就躲得比谁都快。
然后就是这个林远!
自己兴师动众地下来“调研督导”,他竟然敢借口去江钢,把自己晾在一边,连个面都不露!
这分明就是没把他这个市领导放在眼里!
今天他好不容易,自以为抓住了对方的致命把柄,带着人马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好好地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
他把所有的剧本都设想好了。
他准备让手底下这几个马仔,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软硬兼施,先从气势上彻底压垮林远的心理防线。
然后再由他这个市领导,亲自出面,“语重心长”地劝林远“迷途知返”,主动放弃对钱大军等人的调查。
这样的套路他这些年百试不爽,从未失手过。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今天竟然在这个小小的青川县,在一个被他视为“失败者”的年轻人面前,彻彻底底地翻了车。
这让一向自视甚高的李玉亮,彻底恼羞成怒了。
“还谈什么!”他指着门口,对着身后那几个同样一脸懵逼的马仔,咆哮道,“走!我们走!”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走去。
王洪、刘中徽、何平三人,也连忙站起身准备跟着离开。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林远却起身说道:“别啊,李书记。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今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们的谈话才刚开始进行。你们就这么走了,这工作还怎么开展?我必须全力配合各位领导,把话谈完嘛。”
“呵呵呵!”
李玉亮笑了。
他是真的被气笑了。
在他看来,他活了五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又如此胆大包天的人。
他缓缓地转过身,死死地盯住了林远。
然后看着身后那几个同样准备离开的下属。
“好。”
他点了点头,竟然真的又朝着沙发走了回去。
“林远同志说得对。我们今天的谈话还没有结束!”
见刘中徽三人还一脸懵逼的站在门口,他朝几人努努嘴,示意几人坐下来。
恶狠狠的说道:“你们几个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来!都坐下!我们继续!”
第243章 就是要死磕
随着李玉亮重新坐回沙发,气氛又重新回到了刚刚的尴尬之中。
还在懵逼中的刘中徽和王洪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他们知道,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林远这个年轻人,明显是底气十足,油盐不进水火不侵。
他身上那股混杂着书生气的理想主义和不按常理出牌的匪气,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这些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的认知范畴。
继续纠缠下去,不但讨不到任何便宜,反而只会自取其辱。
所以还有必要再将谈话进行下去吗?
答案必然是否定的,这在两人之间,自然是心照不宣。
尤其是刘中徽,他凭借多年的办案经验,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的根本。
他认为,今天如果执意要跟林远这个硬茬死磕到底,他们这支所谓的“专项工作组”,讨不到任何好处。
李玉亮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他刚才那番作势要走的无能狂怒,本就是一种策略。
他想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也给自己的团队,找一个体面离开的理由。
既然今天出师不利,那就回去再接着搜集黑材料,接着搞林远。
可是当林远用那礼貌的语气,想将他请回来的时候。
他彻底无法忍受这种“屈辱”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街头打架输了的小混混,刚想夹着尾巴溜走。
却被对方一把揪住了后衣领又给拽了回来,按在地上当着所有围观者的面指着鼻子说:“别走啊,咱俩还没打完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丢脸了。
这是羞辱!是不加掩饰的羞辱!
他李玉亮,在江州的政法系统里呼风唤雨了半辈子,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实在忍无可忍了,他认为他对林远已经够客气了,但林远仍一再的“羞辱”他。
他今天就要跟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死磕到底!
然而他并不知道。
林远其实压根就没想过要挑衅他。
在他的思维逻辑里,这件事很简单。
你们不是代表组织来找我了解情况的吗?
那好我今天就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你们,让你们问个够,把屁一次性放完。
省得你们像一群苍蝇一样,天天在我耳边嗡嗡嗡地叫烦人。
他最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千头万绪。
江钢和建投的合作项目,刚刚才开了个头,后续还有大量的细节需要他亲自去敲定。
下溪村那桩血案,那些无辜的受害村民更是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倍感压力。
还有那三个至今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的同志……
哪一件事,不比陪着李玉亮这帮人在这里扯淡重要?
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揣摩李玉亮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和面子问题。
他也懒得去考虑。
在他看来,青川的发展才是第一要务。
而要让青川这艘破船重新扬帆起航,就必须先把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蛀虫彻底清除干净。
至于李玉亮的后续工作?
林远不在意他是继续留在青川折腾,还是打道回府到江州告他的恶状。
只要他不来烦自己,一切林远都不在意。
办公室里,刘中徽和王洪僵在沙发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洪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
他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个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李玉亮。用一种关切和担忧的语气劝说道:“李书记,您看今天咱们也谈了这么久了,要不……还是先到这里?您今天还有一个会见信访群众的活动安排,那是市委领导亲自安排的,咱们可千万耽误不得啊。”
他这是在给李玉亮找台阶下。
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会见群众”安排。
然而,李玉亮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劝。
“今天,我们哪儿也不去。”他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场谈话进行完!”
王洪的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刘中徽也看出来了,李书记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这要跟林远一较高下了。
他知道自己再劝,也无济于事,甚至可能会引火烧身。
因为他内心也是很赞同王洪刚才那番劝说的。
于是他假装看了看手表,也试探问道:“书记,时间还真很紧了,要不咱们先暂停。改天约谈林远呢?”
李玉亮没有说话,而是瞪了他一眼。
这让刘中徽一个哆嗦,那眼神好像要杀人一样。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将这场该死的“审讯”继续进行下去。
他先是看了下王洪,问道:“王主任,刚刚我们谈到哪里了?”
王洪也很无奈,他只得翻开笔记本,看了下谈话记录,说道:“谈到关于孟彦的举报材料....”
刘中徽清了清嗓子,将那冰冷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林远。
“林远同志,”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你刚才,对孟彦同志的评价,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你个人认为孟彦同志不存在任何问题?或者说你认为我们收到的这份举报材料,完全不属实?”
林远看着沙发上,气鼓鼓像只蛤蟆的李玉亮,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被迫营业的刘中徽笑了笑,说道:
“刘局长,我刚刚说的已经很……”
他话还没说完。
“当当当!”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切。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张强焦急的声音。
“县长!您在吗?”
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李玉亮感到烦躁异常。
“我们正在谈话!谈完了你再来!”他甚至都没有给林远开口的机会,就直接冲着门口,咆哮了一声。
妈的,邪了门了还!今天这谈话还没继续吗?他心里暗骂道。
门外的敲门声,戛然而止。
张强显然是听到了李玉亮的声音,也认出了他的声音。
毕竟这位市领导,曾经多次到青川调研,每一次都是他张强亲自负责的接待和安保工作。
然而仅仅安静了几秒钟。
“当当当!”
更加急切,也更加响亮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紧接着是张强那不卑不亢的声音。
“李书记,您好!我有紧急情况,必须立刻向林县长当面汇报!”
李玉亮那张铁青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反了!
真是反了天了!
他一个堂堂的市政法委副书记在这里约谈县长,他一个小小的县公安局长,竟然敢……
“老张,你进来吧。”
林远那平静的声音,适时地响起,瞬间就浇灭了李玉亮那即将爆发的怒火。
“吱呀——”
门开了。
张强提着一个密封的证物袋,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沙发上的李玉亮一眼,径直就走到了林远的办公桌前,将手里的证物袋,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那无视的态度,让李玉亮的眼角疯狂地抽搐着。
他死死地盯着张强,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张强:你最好,真的有什么天大的急事!
他对张强,自然是没有半分好感。
要知道,曾经的张强在他面前,那真是毕恭毕敬,唯命是从。
可这次他来青川,却发现这张强早已改换门庭,彻底成了林远手底下的一员干将。
身为县公安局长,非但没有在他“御驾亲征”来青川督导的第一时间,前来迎接汇报。
还背着他这个上级领导,搞什么秘密调查。
这让他怎能不恼怒?
张强自然是感受到了李玉亮那道杀人般的目光。
但他此刻,早已顾不上那么多了。
“县长,”他的喘着粗气,“张红龙的案子,有重大突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们……我们刚刚在城郊的一处废弃矿井里,找到了他的尸体!可以确认他是被人谋杀!”
第244章 市里来的刑侦专家
“今天凌晨四点三十分,我们在接到一个匿名举报电话后,立刻组织警力对城郊西山那片早已废弃的3号矿井,进行了全面的搜查。最终在矿井下方约五十米处的一个废弃通风管道内,发现了一具腐烂的男性尸体。”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档案袋,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从里面抽出了一叠材料,双手递到了林远的面前。
“.......经我们法医的初步鉴定,死者的颅骨后侧,也就是枕骨位置,有一处致命的钝器击打伤!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死者系他杀!而经dNA对比,确定死者正是失踪多日的大石镇镇委书记张红龙.....”
随着他那简短的汇报结束,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林远一页一页翻看材料时,纸张发出的“沙沙”轻响。
李玉亮彻底哑火了。
“尸体……谋杀……”
这两个词精准刺激着他早已紧绷的神经。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这种最糟糕的结果。
他甚至还专门就此事,秘密找钱大军当面对质过。
尽管钱大军当时那副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已经让他隐约感到事情不妙。
可是,人总是会下意识地去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他依然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一丝幻想,一点退路。
他宁愿相信,张红龙只是一个胆小如鼠的贪官,在得知钱大发和张彪接连出事后,选择了畏罪潜逃。
可如今,残酷的现实,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完了。
如果张红龙真的被谋杀了,那问题就彻底大发了。
一名在任的公职人员,先是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在接受组织调查前夕离奇失踪,最后又被人发现,结果却是早已被谋杀抛尸于荒野……
这一系列的事情串联起来,其背后所代表的政治意义和恶劣影响,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够掌控。
他自大狂妄是不假 ,但他也是奸诈狡猾的老狐狸,他自然是知道眼下事情的严重性。
他在等林的先开口,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他不再咄咄逼人,也不再装腔作势。
他只是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那包软中华,想抽出一根烟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可是他却发现,此刻他的双手已经有点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
他一连抽了两次,都没能将那根香烟从烟盒里抽出来。
最终他只能放弃,将整个烟盒,连同那早已熄灭的打火机,一起扔在了茶几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中那翻腾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没有说话。
他本来这次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靠着自己上级领导的身份,靠着手底下这几个“能臣干将”,给林远施加最大的压力,让他主动放弃对钱家和张家那点破事的深究。
然后他再动用自己的关系运作一番,把所有的事情都定性为“意外”和“误会”,稀里糊糊地就这么过去。
可是眼下,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他自大狂妄是不假,但他更是个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浸淫了半辈子的奸诈老狐狸。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在等,等林远先开口,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他要看看,这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到底准备如何处理这颗足以将整个青川,甚至整个江州都震得天翻地覆的重磅炸弹。
林远快速地看完了张强带来的材料。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
他缓缓地将那叠材料,整整齐齐地合上放在了桌上。
“情况我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淡,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咱们公安机关这次的工作,做得很好,很扎实。”
他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将这件事的功劳,牢牢地按在了自己人的头上。
然后,他又将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地转向了张强。
“你和云帆同志,一定要乘胜追击,深挖这背后隐藏的所有罪恶,务必要把这帮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全部绳之以法!”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
说完,他才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早已是如坐针毡的李玉亮。
“当然,”他话锋一转,脸上甚至满是尊重,“我们青川县毕竟只是个小地方,力量有限,经验不足。刚好,我们的市委‘专项工作组’的各位领导都在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张强。
张强立刻心领神会,一个箭步上前,将那份刚刚才递给林远的案情报告,又毕恭毕敬地双手呈到了李玉亮的面前。
“李书记,”林远的声音,充满了谦逊和诚恳,“关于这件案子的性质,以及我们下一步的具体工作,还请您和各位督导组的领导,给予我们最宝贵的指导意见。”
李玉亮看着眼前那份,如同烫手山芋般的案情报告,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狂跳。
他哪里是看不出林远这招“以退为进”的阴谋诡计。
他这是要把自己,给彻底架在火上烤啊!
他拿起那份材料,一页一页地,不停地翻看着。
其实,他哪里是在看材料?
张强刚才那番口头汇报,虽然不长,但早已将整个案情介绍得简明扼要,清清楚楚。
他只是不敢说话,也不想说话。
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他怕自己一旦开口,就会掉进林远为他精心准备的语言陷阱里。
他现在甚至在怀疑,林远早就掌握了这些信息,故意等他带着督导组自投罗网。
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身旁的刘中徽,投去了命令般的目光。
刘中徽被李玉亮那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神,看得是头皮发麻,心中早已将李玉亮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老子就知道!
每次一遇到这种最棘手,最难啃的骨头,你个老王八蛋,就把老子推出来当炮灰。
他心中虽然有一万个不情愿,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经过了长达十几秒,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之后,他还是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李书记,林县长,”他的声音干涩而又充满了官腔,“我觉得目前这个情况非常的复杂。从我们刚刚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孤立的案件了。”
“张彪的离奇死亡,张红龙的被谋杀抛尸,还有之前那场针对我们办案干警的,性质恶劣的交通肇事……我认为,这些案子之间,很可能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所以我个人建议,可以考虑将眼下的这几个案子并案处理。”
他说完,便立刻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他自认为,自己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响应了林远的“请示”,又给出了一个看似专业,实则毫无营养的“指导意见”,成功地将皮球又给踢了回去。
果然,李玉亮听完,那张本已僵硬的脸上,也立刻露出了一丝轻松。
他装模作样地抬起头,将手里的材料,“啪”的一声放在了桌上。
“嗯,中徽同志这个提议不错。很有大局观。”他看着林远和张强,依然端着领导的架子,问道,“林远同志,张强同志,你们觉得呢?”
林远和张强对视一眼,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张强更是往前一步,说道:
“李书记,各位领导,并案处理这个大方向,绝对是正确的!我们县公安局,已经开始着手这么办了。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为难和恳求的表情。
“只是,我们毕竟是基层的办案单位,力量有限,手段也单一。后续的具体行动计划,比如,从哪个方向入手?先查谁?后查谁?这些……这些,我们心里实在是没底啊。还是希望,咱们督导组的领导,能给我们指一条明路,给我们一个更具体的指导。”
张强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充满了对上级领导的依赖和信任。
但听在李玉亮和刘中徽的耳朵里,却格外的刺耳,让他们难受得差点没当场吐血。
这他妈的,哪里是在请示?
这分明就是在赤裸裸地将军。
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们当然知道要并案处理,这还用你们教?这是最基本的操作!
可是,你们督导组,这次来不就是为了这些事吗?
现在案子都已经定性了,你们怎么还不给出具体的行动意见?是在怕什么?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那个能力?
虽然李玉亮知道,这是在将他的军,但他也无可奈何。
毕竟人家张强说的,合情合理,态度谦卑,你根本就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只能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个早已是冷汗直流的刘中徽。
刘中徽此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是老公安,在市局干了半辈子。
过来之前,他对青川这些烂人烂事,其实早就知晓大概。
钱大发、钱大军、张红龙、张彪……这些名字,在他那里,早就挂了号。
他本不想掺和到这潭浑水里来。
但奈何,他屁股底下这个副局长的位置,就是靠着李玉亮才坐上来的。
这是官场上的潜规则,要么不站队,一辈子埋头苦干,永无出头之日;
要么,就得狠下心来,选择一个山头。这拜的山头要是个明事理、有原则的老板还好说。
若这山头是李玉亮之流,那就只能为虎作伥,昧着良心换仕途升迁。
他既然已经选择了站队,那就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今天,他选择退缩,那他立刻就会被李玉亮这个心胸狭隘的“主子”,给一脚踢出局。
到时候,他不仅会失去现在所有的一切,更不可能再有别的山头,愿意接纳他这个“三姓家奴”。
毕竟关键的领导岗位就那么几个,下面有的是人,挤破了头,抱着钱,你争我抢的想进来站队,都还找不到门路呢。
他刘中徽算个什么东西?
唉,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后悔不他娘的也是晚了。
他死死地坐在那,憋了两分钟,终于开口说话了。
“李书记,林县长。我认为,这件案子,性质极其恶劣,案情极其复杂。我们现在在这里纸上谈兵,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我们市局,负责刑侦工作的孙小伟同志,是咱们江州乃至整个江南省,都赫赫有名的刑侦专家!他虽然年轻,但经验丰富,屡破大案!我认为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把他请回来!好好地咨询一下他的专业意见!”
“可否请他回来,参与到我们接下来的讨论中来呢?”
第245章 摆烂的下属
刘中徽那句“可否请他回来,参与到我们接下来的讨论中来呢”。
气的李玉亮太阳穴“突突”地狂跳,一口老血差点没当场喷出来。
他那双阴鸷得像是要吃人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身旁这个他一度引以为傲的“心腹干将”,肺都快要气炸了。
请回来?
你他妈的,还真说得出口啊!
老子今天带着你们来是干什么的?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立威的!结果呢?
被人当着面,把手底下最嚣张的一条狗给架了出去,这脸都快被打成猪头了!
现在你倒好,不想着怎么把场子找回来,竟然还想把那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再给摇着尾巴请回来?
你这是在给老子找台阶下吗?
你这分明是把老子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的台阶,又给亲手拆了,还顺带往老子脸上吐了口浓痰。
他看得明明白白,刘中徽这老滑头,是彻底不想再顶下去了。
他这是在打太极,是在摆烂,是在用这种最恶心、也最无耻的方式,把这个烫手的山芋,又给原封不动地扔了回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被背叛的愤怒,席卷了李玉亮的全身。
他本来是准备跟林远死磕到底的。
可谁能想到,这张红龙被谋杀的消息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精准。
这一下,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现在甚至已经开始严重怀疑,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林远为他精心布置的一个陷阱。
就等他带着人自投罗网,然后用这桩足以震动全市的谋杀案,给他来一个措手不及,将他彻底钉死在这里。
都怪一切来得太突然,都怪刘中徽这货又临阵退缩想划水!
他现在不想说话,一个字都不想说。
他更不敢说话。
他怕,他怕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掉进对面那个年轻人的圈套里,被他抓住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反将一军。
所以,他没有接刘中徽的话茬。
他将那道冰冷而又充满了警告意味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另一个人——市政法委办公室主任,王洪。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上!
王洪只感觉自己的头皮“嗡”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后背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他心中早已将刘中徽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你个老王八蛋,自己摆烂就算了,还他妈的给老子挖这么大一个坑。
他的心态与刘中徽是一样的,我可以陪你李书记玩,但我可不愿意陪你死啊。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青川的水有多深。
而且,他也是知道,他们的李书记跟着这些要命的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与刘中徽可谓是同病相怜,想的问题自然是如出一辙。
他们都是靠着抱紧李玉亮这条大腿,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今天这雷,他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得想办法先应付过去再说。
王洪的反应极快,脑子飞速地运转着。
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再跟林远硬碰硬,但也不能直接服软,那样只会让自取其辱,让他们的处境更加被动。
他必须找到一个看似合理,又能把皮球再踢回去的理由。
不过还好前面已经有了刘中徽的标准示范,他照葫画瓢生搬硬套就是了。
“李书记,林县长,”王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我完全赞同刘局长刚才的提议。毕竟,我们今天下来,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协助和指导青川县的工作嘛。孙小伟同志虽然年轻,在言行举止上可能存在一些不妥之处,但他在刑侦业务这块,确实是咱们江州公认的专家。现在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让他参与进来听一听他的专业意见,对于案件的侦破,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嘛!”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刘中徽的“提议”,又把孙小伟的“专业性”给抬了出来,还顺带点出了他们协助指导的工作性质。
李玉亮听完,那张铁青的脸更加阴沉了。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王洪,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这个自作聪明的下属给活活烧死。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关键时刻,一个能替老子分忧的都没有!
而林远,又岂能看不出眼前这几人心里那点小九九?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各怀鬼胎,却又被迫捆绑在一起的“盟友”,心中只有一阵冷笑。
他没有再给他们继续打太极的机会。
“李书记,”林远的声音,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我看今天这事,就先到这里吧。”
众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他。
只见林远站起身,微笑着说道。
“我知道,张红龙被谋杀这件事,事发突然,案情重大。各位领导心里肯定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一下,来好好地研究一下后续的对策。”
“而且,时间不等人啊。”他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对于我们公安机关来说,都至关重要。早一分钟破案,就能早一分钟告慰死者,就能早一分钟还青川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所以,我建议,”他看着李玉亮,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不容置疑说道,
“还是先让老张和云帆同志抓紧时间,按照之前既定的方案,先把案子给办起来。至于后续更具体的部署和分工,我们督导组的各位领导,完全可以先内部开个会,集思广益,定一个总的调子出来。等你们商量好了,再随时反馈给我们。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林远这番话,充满了“体谅”和“诚恳”。
他这招,是在以退为进!
表面上看,他是在给李玉亮台阶下,是在尊重他们督导组的“领导权威”。
但实际上,他是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将李玉亮这帮人,从案件的核心侦破环节里给彻彻底底地隔绝了出去!
你们不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指导意见吗?
好!你们慢慢商量,我不催你们。
但是,案情紧急,我们这边不能等!
所以,我们先按照我们自己的计划干起来!
等你们什么时候,内部商量出个子丑寅卯来了,再来“指导”我们也不迟。
可真等到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等到张强他们那边,把所有的证据都固定了,把所有该抓的人都抓了,案子都快要移交检察院了,你李玉亮再拿着一份所谓的“指导意见”过来,还有个屁用?
到时候,是你李书记,亲口同意让我们先按照原计划行动的!
是你督导组自己效率低下,迟迟拿不出方案来!
这案子从头到尾,都将由我林远的人牢牢地掌控在手里!
你李玉亮从始至终都只能当旁观者。
指导意见?指导个屁了你!
这才是林远真正的釜底抽薪之计!
他算准了李玉亮这个人,虽然作风霸道,但在涉及到这种足以动摇他根基的重大事件时,却谨慎得像一只老狐狸。
他吃定了,李玉亮在没有摸清楚张红龙这件案子的所有底细之前,在没有跟钱大军那个狠人再次核实确认之前,他绝对不敢贸然开口,更不敢胡乱指挥!
果然,李玉亮在听完林远这番“合情合理”的建议后,沉默了。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林远,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的内心给彻底看穿。
他在权衡利弊。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许久,李玉亮才缓缓地将那根早已燃到尽头的烟摁进了烟灰缸里。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林远同志,你考虑得很周到。”他缓缓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张铁青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那就……先这么办吧。”
他对着身旁的刘中徽、王洪,摆了摆手。
“我们走。”
他说完,连看都没再看林远一眼,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就朝着门外走去。
何平彷佛刚从睡梦中醒过来似的,急忙喊道:“李书记,您....您慢走,我......我来送您!”
刚走到门外,他又意识到林远还在办公室坐着。
又急忙回头,尴尬的说道:“林县长,我.....我....我去送送李书记。”
说完就夹着灰溜溜的跑出去了。
“砰。”
当那扇厚重的木门,终于在何平那张尴尬而又谄媚的笑脸后缓缓合上时,办公室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强忍着的张强,再也压抑不住,他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仿佛要把这些天来所承受的所有压力、憋屈和愤怒,都通过这阵笑声,给一次性地,彻彻底底地宣泄出去。
林远看着他那副近乎失态的样子,脸上的冰冷也终于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笑声没有张强那般张扬,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老板!您……您看到了啊!”张强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着眼角的泪花,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带着颤音,“李玉亮那张脸啊……我操!跟吃了死孩子一样!那脸色,比锅底都黑!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个……一个个跟斗败了的瘟鸡似的,连个屁都不敢放!真是他妈的……太解气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自从李玉亮带着人空降青川以来,他们整个专案组,就一直处在一种极度被动,处处受掣肘的憋屈状态。
头顶上,悬着一柄随时可能落下的“尚方宝剑”。
身边,还环伺着何平这种随时准备落井下石的“墙头草”。
脚底下,更是布满了各种看不见的陷阱和地雷。
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可今天,就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林远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将李玉亮这帮不可一世的“钦差大臣”,给杀得片甲不留,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这口恶气,出得实在是太痛快了!
“老张,坐吧。”林远笑着,示意他冷静下来,“他们不是输给了我们,是输给了他们自己的傲慢和愚蠢。”
顾盼适时地推门而入,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默默地将茶几上那个早已被烟头塞满的烟灰缸换掉。
又手脚麻利地为两人重新泡上了一壶滚烫的热茶,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将门给带上。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而是一种暴风雨后的宁静。
“老板,说真的,我刚才都以为您真的要跟他们彻底撕破脸了。”张强灌了一大口热茶,那颗依旧在“怦怦”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林远笑了笑,摇了摇头。
“撕破脸,是最愚蠢的做法。”他看着张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对付这种自视甚高的官僚,得软硬兼施。你得捧着他,顺着他,让他自己把所有的底牌都打出来,让他自己跳进自己挖的坑里。然后再把土给埋上。”
张强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敬佩。
他知道,自己跟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差距,不仅仅是在级别上,更是在格局和手腕上。
“行了,不说这帮活宝了。”林远将茶杯放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说说案子吧,你那边的进展如何了?”
一提到正事,张强的脸上也立刻恢复了警察应有的冷静和专业。
他将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份厚厚的,刚刚才整理出来的案情汇报,双手递了过去。
“老板,我们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张彪的死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自信。
“就在黄峰交代之后的第二天,我们就立刻对那两名负责看守张彪的纪委干部,进行了秘密传唤。一开始,这两个人嘴硬得很,一口咬定张彪是突发疾病猝死,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张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碰上了王涛。”
“王涛没跟他们废话,也没用任何手段。就把他们两个人,分别关在两个审讯室里,然后自己搬了把椅子,轮流陪着他们坐。不吃,不喝,不睡,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们。”
“结果,那个年纪小一点的,心理素质差的,不到十二个小时,就彻底崩溃了。哭着喊着,求着要交代问题,把所有的事情,都给一五一十地吐了出来。”
林远翻看着手里的口供,点了点头。
“据他交代,是一个戴着口罩和墨镜的神秘男人,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人二十万的好处费,让他们在张彪的饮用水里,偷偷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药物。并且告诉他们,这种药只会让张彪陷入深度昏迷,绝对不会致命,方便他们后续的‘操作’。”
“这两个蠢货,利欲熏心,竟然真的信了。结果,就酿成了大祸。”
“那笔钱呢?”林远问道。
“已经找到了。”张强回答道,“李默那边,连夜对那两个人的银行账户和消费记录,进行了大数据筛查。最终,在其中一个人的老丈人家里,那个用来腌咸菜的菜坛子底下,找到了那四十万现金。上面的冠字号,跟我们之前在黄峰那里掌握的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林远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冰冷,“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张彪被谋杀这条线,已经可以彻底闭环了。”
“没错!”张强重重地点了点头,“而且,我们顺着这条线,还挖出了一个更重要的线索!”
“那个主动交代问题的纪委干部,为了争取宽大处理,还供出了一个细节。他说那个神秘的中间人,在跟他们交接的时候,曾经接到过一个电话。他虽然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他清楚地听到,那个中间人,对着电话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句:‘好的,军哥,您放心,保证办妥!’”
“军哥?”林远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
“对!”张强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兴奋,“整个青川,跟这次案子有关系,又带‘军’字的,还能有谁?”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钱大军!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像百川归海一般,最终指向了同一个人!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那黄峰那边呢?鱼儿,上钩了吗?”
“上钩了!”张强一拍大腿,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老板,您这招‘敲山震虎’,实在是太高了!”
“自从我们昨天大张旗鼓地,派市局的专家组进驻下溪村,对孙大琴家进行高规格的现场封锁和勘查之后。整个青川都炸了锅!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张红龙被谋杀的铁证,很快就要对张家和钱家的人进行全面收网了!”
“这一招,彻底打乱了对方的阵脚!尤其是那个一直躲在幕后,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钱大军,他彻底慌了!”
张强说到这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手机里,立刻传出了一段经过特殊处理的,听不出男女,却充满了焦急和暴躁的声音。
“……东西呢?!我让你找的东西呢?!为什么还没找到?!”
紧接着,是黄峰那同样经过伪装,却显得异常冷静的声音。
“现场已经被市局的人封了,我进不去。而且,我的人告诉我,林远这次是下了死命令,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我感觉,他手里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电话那头的声音,气急败坏,“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必须把张红龙藏起来的那个账本给我找到!否则,你儿子的那颗心脏,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排异反应’!”
赤裸裸的威胁!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林远看着张强,那张本已平静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赞许的笑容。
“老张,可以啊。”他由衷地赞叹道,“这次你干的非常漂亮。”
张强被他这么一夸,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嘿嘿,老板,您就别笑话我了。这……这都是黄峰自己的觉悟....”
张强这是在帮黄峰说好话,突出黄峰的立功表现,林远自然是听出来了。
“他现在怎么样了?”林远问道。
“情绪还算稳定。”张强回答道,
“说实话,自从您和周县长,给了他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又回来了。他说他一定要亲手,把那个把他拖下水的畜生给抓回来。不然,他这辈都没脸再活下去了。”
“嗯。”林远点了点头,
“告诉他,让他稳住。他儿子的事不用担心。我已经让柳眉那边,从京城请了最好的专家过来随时待命。手术,一定会成功。他的家人,我们也会派专人,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秘密保护。让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张强听完,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动。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板,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
“那条毒蛇,既然已经急了。”林远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那就说明他很快就要从洞里出来了。”
就在这时,张强放在桌上的那部,专门用来与黄峰进行单线联系的加密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是一条短信。
张强拿起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个箭步冲到林远面前,将手机递了过去。
“老板,鱼儿……咬钩了!”
只见那条短信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今晚十点,西山三号矿井,一个人来。带上东西,换你的家人平安。”
林远看着那条短信,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杀意的冷笑。
“好啊。”
他缓缓地从嘴里吐出了这两个字。
“收网!”
第246章 瓮中捉鳖
夜,深沉如墨。
西山三号矿井,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早已被岁月腐蚀得锈迹斑斑,只剩下狰狞的轮廓。
凛冽的山风,穿过废弃的厂房和高耸的井架,发出“呜呜”的鬼嚎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这里是青川县最偏僻荒凉的角落,平日里,除了偷情的野猫和觅食的野狗,再也见不到半个活物。
然而,今晚的黑暗中却潜藏着杀机。
距离矿井一公里外的一处隐蔽高地上,一辆移动指挥车内,林远、周云帆、张强,三个人呈三角形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块由数十个分屏组成的巨大监控显示屏。
屏幕上,每一帧画面都来自于早已提前布置好的红外夜视摄像头。
整个三号矿井周边三百六十度,任何一个角落,哪怕是一只老鼠跑过,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而在矿井的四周,早已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三十名从市局特警支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队员,早已如同幽灵般,潜伏在了预定的伏击位置。
每一名队员,都配备了精良的武器和单兵通讯设备。
山顶的制高点上,两名顶尖的狙击手,早已通过枪膛里的高倍瞄准镜,将那片唯一的交易地点,死死地套在了十字准星之内。
他们就像两尊沉默的死神,只等指挥部一声令下,便能将死亡精准地投送到任何一个目标身上。
这是林远亲自拍板,由张强指挥,周云帆和黄峰共同完善的“瓮中捉鳖”计划。
“报告指挥部,诱饵已就位。”
通讯耳机里,传来黄峰那沙哑而又冷静的声音。
监控画面中,黄峰穿着一身半旧的夹克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焦虑。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里面装着的,正是由专案组伪造出来的“账本”。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了那片约定好的交易地点将手提箱放在了脚下。
然后,他点上一根烟,靠在一块巨大的废弃水泥块上,像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等待着救命钱的赌徒,焦急地等待着。
指挥车内,张强那只握着对讲机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那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他这辈子,下过的最大的一次赌注。
他赌的,是黄峰心中那尚未完全泯灭的良知。
他赌的,更是林远和周云帆,对他这个局长,毫无保留的信任。
“老板,周县长,”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您说,他……他会不会……”
“他会的。”
林远没有回头,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屏幕,声音里充满了自信,“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风,愈发凛冽。
就在墙上的时钟,即将指向十点的那一刻。
“目标出现!”
狙击手冰冷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机里同时响起。
只见远处的山路上,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灯光。
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牌照的摩托车,像一只黑色的甲壳虫,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滑了出来,最终停在了距离黄峰约五十米远的地方。
车上跳下来一个身材中等,同样穿着深色夹克,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警惕地,朝着四周环视了一圈。
指挥车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强甚至已经将手指,放在了对讲机的通话键上,只等对方再靠近一些,就立刻下达抓捕的命令。
然而,那个男人,却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与黄峰隔着五十米的距离,对峙着。
像两尊在黑暗中对峙的雕塑。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声的心理博弈。
对方在试探在观察。
黄峰不愧是干了十几年刑侦的老警察。
他只是不耐烦地,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然后抱起双臂靠在水泥块上,闭上了眼睛一副“老子就在这里等,你爱来不来”的架势。
终于,那个神秘人似乎是确认了安全。
他缓缓地,朝着黄峰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像一只在黑夜中捕食的野猫。
“东西呢?”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是那种长期抽烟喝酒,才会有的公鸭嗓。
黄峰睁开眼睛,用下巴指了指脚边的手提箱,冷冷地说道:“钱呢?”
“呵。”那男人冷笑一声,“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档案袋扔在了地上。
“这是定金十万。剩下的,等我验完货,确认东西没问题,自然会打到你指定的账户。”
黄峰没有立刻去捡那个信封。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那双隐藏在帽檐和口罩下的眼睛,试图从那有限的轮廓里分辨出对方的身份。
然而就在他弯腰,准备去捡那个信封的一刹那。
“收网!”
林远那冰冷而又不容置疑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机里,轰然炸响!
“唰!唰!唰!”
十几道刺眼的强光,如同白昼降临,瞬间就将这片黑暗的交易地点,照得亮如白昼!
那个神秘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的额头上身上,就已经多出了两个清晰可见的,血红色的激光瞄准点!
“不许动!警察!”
“举起手来!”
伴随着一声声充满了威严的怒吼,早已埋伏多时的特警队员,如猛虎下山般,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
那黑洞洞的枪口,像死神的眼睛,从每一个角度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男人。
他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跑。
然而他刚一动,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就已经从天而降,一记凶狠的膝撞狠狠地顶在了他的后腰上!
“呜啊!”
那男人只感觉自己的腰,像是被一柄大锤给狠狠地砸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瘫软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就死死地锁住了他的手腕!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强光亮起,到目标被彻底制服,前后不超过五秒钟!
干净!利落!高效!
当黄峰到指挥车前时,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看着车里那个,正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年轻县长。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
林远没有跟他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他只是对着身旁的张强,淡淡地说道:“人,立刻带回指挥部。李默,给你半个小时,我要知道这个人的所有信息,从他出生到现在,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是!”
那个看起来瘦瘦弱弱,跟个网瘾少年一样的技术大神李默,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涛,”林远又将目光,转向了那个壮得像头熊的审讯专家,“人交给你了。”
“是!”
王涛那张总是挂着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嗜血的兴奋。
他掰了掰手指,发出一阵“嘎嘣嘎嘣”的脆响,看着那个被特警押解着的“猎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这么有趣的玩具了。
半个小时后,丽景大酒店,秘密指挥中心。
那个在矿井前还不可一世的神秘人,此刻正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死死地绑在那张特制的审讯椅上。
他脸上的口罩和帽子,早已被摘掉,露出了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憨厚的脸。
他叫赵金宝,三十八岁,无业,是城关镇本地人。
他的对面,巨大的电子白板上,正一页一页地,滚动播放着他的人生履历。
从他小学三年级,因为偷看女厕所被记过;
到他初中毕业后,混迹社会,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十五天;
再到他二十五岁那年,因为持刀抢劫,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一直到他出狱后,不思悔改,染上赌博的恶习,在境外的网络赌场里,输掉了整整八十万……
他所有的的过去,都被李默这个“技术大神”,用短短的二十分钟给扒了个底朝天。
巨细无遗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赵金宝,”王涛搬了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老实的笑容,“咱们聊聊?”
赵金宝看着他,又看了看白板上那些让他无地自容的黑历史,那张本已毫无血色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但他毕竟是“二进宫”的老油条了,心理素质远非普通人可比。
他只是把头转向一边,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王涛也不生气,他只是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轻轻地放在了赵金宝的面前。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一个看起来温柔贤惠的中年妇女,正一脸幸福地依偎在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身边。
而在他们的中间,则站着一个穿着中学校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少年。
少年的脸上,挂着一丝腼腆的笑容,手里还举着一张鲜红的奖状——“江州市中学生奥林匹克物理竞赛,一等奖”。
“你老婆,刘芳,在县医院的后勤当护工,一个月工资两千八,不容易吧?”王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拉家常,“你儿子,赵小帅,在县一中上高二,年年都是全校第一。听说,他最大的梦想是考上清华大学的物理系,将来当个科学家。真是个好孩子啊。”
赵金宝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本已麻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镇定,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
王涛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赵金宝的面前,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如同魔鬼低语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让你那个品学兼优前途无量的儿子,因为父亲犯罪,而失去被大学录取的机会。”
“你猜,他会怎么样?”
“他会不会,当场就崩溃了?而且,他以后还怎么在学校里抬起头来做人?他的那些同学,老师,会怎么看他?会不会在背后,指着他的脊梁骨说闲话吗?”
“你说,他那个清华梦还能实现吗?”
王涛每说一个字,赵金宝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王涛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赵金宝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不……不要……不要告诉他……求求你……不要……”
他再也支撑不住,那张本已毫无血色的脸,被泪水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
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了起来,发出了绝望而又悔恨的呜咽。
“我说……我全都说……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子……放过他……”
王涛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男人,脸上再次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第247章 交代了
审讯室里盏刺眼的白炽灯,将赵金宝脸上纵横的泪痕和鼻涕照得一清二楚。
他那副彻底崩溃的模样,与几分钟前那个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架势的“二进宫”老油条,判若两人。
王涛没有立刻开始审问。
他只是默默地抽出一沓纸巾,放在赵金宝面前那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然后他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用一种平静的语气缓缓开口。
“赵金宝,你是个聪明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赵金宝那早已被恐惧和悔恨占据的心里。
“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钱?义气?还是说只是单纯地被人当枪使?”
赵金宝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早已哭得红肿的眼睛,绝望地看着他。
王涛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男人,脸上再次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没有再逼迫,而是重新坐回椅子上,将那支早已准备好的录音笔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赵金宝,现在是你唯一的机会。”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戴罪立功。这是你为你儿子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赵金宝就像一个打开了阀门的污水管,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倾泻而出。
他的交代是从他与钱大军的相识开始的。
那是在五年前,一个同样深沉的夜晚。
刚刚第三次因为赌博被从拘留所里放出来的赵金宝,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被几个纹着龙虎豹的壮汉堵在了一家昏暗的地下麻将馆里。
对方的要求很简单,要么还钱要么留下一只手。
就在他被逼得走投无路,准备闭眼等死的时候,钱大军出现了。
那时候的钱大军,还是城关派出所一个威风八面的副所长。
他甚至都没有带一个兵,就那么一个人,穿着一身便装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挨个地,拍了拍那几个壮汉的肩膀,在他们耳边轻声地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那几个前一秒还凶神恶煞,叫嚣着要剁人手指的黑社会,后一秒就全都像见了猫的老鼠,一个个点头哈腰,连滚带爬地跑了。
从那天起,钱大军就成了赵金宝的“再生父母”。
他不仅帮赵金宝还清了所有的赌债,还给他安排了一份在KtV看场子的“工作”,甚至在他老娘生病住院的时候,还亲自提着果篮去探望。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免费的。
钱大军用恩威并施的手段,将赵金宝这个烂泥扶不上墙,却又对家庭有着一丝眷恋的“二流子”,彻底变成了他最忠诚,也最见不得光的工具人。
一开始,钱大军交给他做的,都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帮某个“不听话”的商户,送一封“恐吓信”;
比如,在某个竞争对手的场子里,“不小心”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斗殴;
再比如,替他去处理一些,他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与那些地下赌场老板之间的“账务往来”。
赵金宝乐在其中。
他享受着那种狐假虎威,被人前呼后拥的感觉。
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终于时来运转,抱上了一棵可以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参天大树。
他幻想着,只要自己忠心耿耿,钱大军总有一天会像电影里的黑帮大佬一样,把他提拔成自己的“心腹”,让他也过上那种纸醉金迷,人上人的生活。
可是他错了。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在钱大军的眼里,不过是一条可以随时丢弃的狗,一个用来处理脏活的工具。
当钱大军的胃口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狠的时候,赵金宝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早已深陷泥潭再也无法回头。
“……张彪的死,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赵金宝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恐惧。
“那天,张彪被纪委第二次带走之后,钱大军就找到了我。他告诉我,张彪这个人嘴巴不牢,靠不住。一旦扛不住压力,很有可能会把所有人都给供出去。”
“他给了我四十万现金,让我去找那两个负责看守的纪委干部。还给了我一小瓶无色无味的药水,让我交代他们,把药混在张彪的饮用水里。”
“他当时跟我说,这种药只是国外的一种强效镇定剂,只会让张彪陷入深度昏迷,方便他们后续把他‘弄’出来,绝对不会致命。”
“我……我当时也怕啊!那可是纪委的办案点啊!可是……可是我不敢不听他的啊!他说,如果我不照办,我那个还在上高中的儿子,在上学路上,可能会‘不小心’,被车给撞了……”
“我……我没办法啊……我只能照办了……”
赵金宝的交代,还在继续。
“……那场车祸,也是他干的!”
“黄峰把那两个外地警察的行动路线和时间,告诉他之后。他就立刻让我去找了一个叫李四的货车司机。”
“那个李四,他女儿得了白血病,急需一大笔钱做骨髓移植。钱大军就抓住了他这个软肋,给了他五十万,让他去‘制造’一场意外。”
“他还亲自带着我,去那个拐弯的路段,反复地勘察了好几次地形。什么时间从哪个角度撞上去,撞完之后怎么处理方向盘,才能让自己也受重伤,显得更逼真……全都是他一步一步,手把手教的!”
“他说只要把事情办妥了,他不仅会给他女儿五十万的救命钱,还会动用关系把他从看守所里给‘捞’出来,最多也就是判个交通肇事,关个一年半载的,就没事了。”
“那个李四,为了他女儿,就……就真的信了……”
“畜生!这个钱大军!简直就是个魔鬼!”
而赵金宝的交代,还没有结束。
“……孙大琴母子,也是他让我带人去绑的。”
“那天晚上,我们撬开她家的后窗翻了进去。那个女人刚烈得很,抄起一把菜刀,就跟我们拼命。我们费了老大劲,才把她给制服了。”
“钱大军让我们,把现场伪装成入室抢劫的样子,还特意交代,一定要把门从里面给反锁上,制造出她们母子还在家里的假象。”
“那……那她们母子现在人呢?”周云帆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赵金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钱大军做事,从来都是单线联系。他只让我把人,送到城郊那个废弃的水泥厂。后面的人,是谁来接走的,送到了哪里,我……我根本就不知道。”
“他只跟我说,这两个人是他手里的最后一张王牌。只要有这两个人在手里,他就能逼着你们,放了他弟弟钱大发。”
审讯到这里,基本上已经结束了。
赵金宝,这个被钱大军当成工具人的小角色,已经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吐得干干净净。
虽然还有一些最核心的秘密,比如钱大军的团伙成员还有哪些?比如孙大琴母子的最终下落?他并不知情。
但他的这份口供,已经足以构成一张天罗地网,将钱大军这个躲在幕后的主谋给死死地罩住。
王涛结束了审讯,从里面走了出来,来到了隔壁的会客室。
那里林远、周云帆、张强三人正在讨论下一步计划。
他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疲惫。
“老板,周县长,张局。”他看着三人,正色说道,“都交代了。每一个细节,都跟我们之前掌握的线索完全吻合。证据链,已经可以彻底闭环了。”
周云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林远的身边,脸上写满了凝重。
他看着那个正独自一人,站在窗边,眺望着远方夜色的男人,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现在人证、物证俱在,钱大军的罪行已经可以基本认定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行动?”
第248章 钱大军不见了?
凌晨四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丽景大酒店的秘密指挥中心,却亮如白昼,气氛肃杀。
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上,钱大军的照片被放在了最中央的位置,一个血红色的圆圈将他牢牢框住,旁边标注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蛇头”。
以他为中心,延伸出数十条错综复杂的红色线条,连接着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名字和地点。
张彪家族的核心成员、下溪村的恶霸、城关镇的几个地下赌场老板、甚至还有几个在县里某些关键部门任职的“自己人”……
一张盘踞在青川上空,早已腐烂生蛆的罪恶大网,在专案组全体成员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奋战下,终于被完整地勾勒了出来。
“各位同志,”林远站在白板前,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令人心悸的火焰,“经过七十二小时的连续奋战,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以钱大军、张力、张伟等人为首的涉黑涉恶犯罪集团的全部犯罪证据。”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人证、物证俱在,证据链完整,已经形成了完美的闭环。可以说,这张网上的每一条鱼,都已经插翅难飞。”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周云帆、张强那两张写满了疲惫却依旧亢奋的脸,到黄峰、刘洋、王涛、李默这些同样双眼布满血丝,却精神高度集中的核心骨干。
“同志们,辛苦了。”
他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
“林县长……”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一张张坚毅的脸上,写满了激动和感动。
林远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他缓缓地直起身,那张年轻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现在,我命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捕蛇行动’,正式开始!”
“张强同志!”
“到!”张强猛地站起身,身体站得笔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复仇火焰。
“由你亲自带队指挥全局警力,兵分三路。第一路立刻对张氏家族的核心成员,张力、张伟、张大山、张二河,以及所有在册的涉案人员,实施同步抓捕!记住,这次行动,我要的是一网打尽!任何胆敢反抗、包庇、通风报信者,一律按同案犯处置!”
“是!”
“第二路,由治安大队和特警队组成联合行动组,立刻开赴下溪村,对村内所有张氏家族的附庸势力和打手,进行全面清扫!”
“是!”
“第三路,”林远顿了顿,将那冰冷的目光,投向张强,“由你亲自挑选精锐,组成一支突击队。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钱大军这条‘蛇头’给我捉回来!”
“是!”张强那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决绝。
“周云帆同志!”
“到!”周云帆也立刻站了起来。
“由你坐镇指挥中心,全权负责本次行动的统筹协调和后勤保障工作!同时,联系县委宣传部、县电视台,准备好所有的宣传预案!我要让这次‘捕蛇行动’的胜利成果,在天亮之后,传遍青川的每一个角落!我要让全县的老百姓都知道,欺压他们的恶霸,倒了!保护他们的政府来了!”
“是!”
“刘洋同志,由你负责所有案卷材料的最后梳理和归档工作!我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看到一份逻辑缜密,证据确凿,任何人都无法推翻的铁案!”
“是!”
“李默同志,由你负责技术支持!我要你从现在开始,对所有目标的通讯设备进行监控!任何异常的信号,都必须在第一时间向指挥中心汇报!”
“是!”
“黄峰同志。”
林远的声音,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男人,缓缓说道:“你和王涛同志作为预备队,在指挥中心待命。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
黄峰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没想到在这样一场决定性的总攻行动中,林远竟然还愿意用他。
一股复杂情绪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林远行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凌晨四点三十分。
数十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如同离弦之箭,从县公安局的大院里呼啸而出,汇入黎明前沉寂的街道。朝着早已预定好的各个目标,疾驰而去。
一张酝酿已久的天罗地网,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张开。
抓捕行动,进行得异常顺利。
张力、张伟那两个还在会所里搂着小姐,醉生梦死的蠢货,被破门而入的特警从床上直接拖了下来,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
张大山、张二河那两个还在家里做着“土皇帝”美梦的恶霸,面对荷枪实弹的警察,更是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一个个乖乖地举起了双手。
下溪村的清扫行动,更是如同秋风扫落叶。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村痞、地痞,在看到警察从天而降的那一刻,瞬间就变成了缩头乌龟,一个个被从床底下、衣柜里、甚至猪圈里给揪了出来。
当村民们,看到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畜生,一个个像死狗一样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时。
整个下溪村,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爆发出了一声喝彩叫好。
村民们放起了鞭炮。
然而,就在所有抓捕行动都势如破竹,捷报频传的时候。
最关键的一环,抓捕“蛇头”钱大军的行动,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意外。
“报告指挥部!报告指挥部!一号目标点,人去楼空!”
“报告指挥部!二号目标点,同样扑空!”
“报告指挥部!三号目标点发现大量生活痕迹,但目标已于半小时前离开!”
指挥中心里周云帆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看着电子地图上,那一个个被标注为“已扑空”的红色叉号,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钱大军,这条狡猾的毒蛇,竟然提前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金蝉脱壳了。
“老张,什么情况?”他拿起对讲机,声音里充满了凝重。
对讲机里,传来张强那同样充满了焦急和愤怒的声音。
“妈的!这老狐狸,太狡猾了!我们把他所有可能藏身的地点,全都摸了一遍!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老板,出意外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愤怒,“我和云帆同志提前安排了两名侦查员,对他进行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秘密盯梢。可就在今天凌晨两点,我们的人把他给跟丢了!”
“跟丢了?”林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是的。”张强羞愧地低下了头,“钱大军的反侦察能力,远超我们的想象。他先是利用城中村复杂的巷道,甩开了第一组盯梢的人。然后又换上了一辆提前准备好的套牌车,在绕了半个县城后,最终消失在了西山那片没有监控覆盖的废弃矿区。”
“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指挥中心里,气氛瞬间就变得压抑起来。
最关键的“蛇头”竟然在收网前,从侦查员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他蒸发不了。”一直坐在电脑前,十指翻飞的技术大神李默,突然抬起了头,
“只要他还在青川的地界上,‘天网’就能把他从地里挖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林县长,张局,”李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巨大的电子白板上,立刻浮现出了一张布满了监控探头点位的青川县地图,
“侦查员已经提供了目标车辆的准确特征和最后消失的时间地点。我现在已经通过‘天网’系统,对西山矿区周边的所有出入口,进行车辆轨迹的定向追踪!”
地图上,代表着无数摄像头的绿色光点,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高速闪烁起来。
海量的数据流,在屏幕下方飞速滚动。
“找到了!”不到三十秒,李默猛地一拍桌子!
“凌晨两点十五分,目标车辆出现在了距离西山矿区三公里外的‘陈家峪’路口!它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一条极其偏僻的乡间小道!”
屏幕上,一条红色的轨迹线,瞬间从地图上延伸出来,像一把利刃,刺破了黑夜。
“它在刻意规避主干道!李默,跟紧它!”周云帆立刻下令。
“明白!”李默的手指快得出现了残影,“轨迹正在实时生成……它穿过了‘李家镇’……进入了市区……它还在绕小路!非常狡猾!”
红色的轨迹线,在城市的地图上,画出了一道诡异而又曲折的弧线。
“不对劲……”一直死死盯着屏幕的张强,突然皱起了眉头,“这条路线……太绕了!他到底想去哪儿?”
就在这时,那条红色的轨迹线,突然钻进了一个大型的地下停车场图标后,戛然而止。
“目标消失了!”李默的脸色一变,“他进了‘万达广场’的地下停车场!那里的监控系统半个月前就坏了,还没修好!”
“妈的!”张强一拳砸在桌子上,“又让他给溜了!”
指挥中心里,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似乎又被浇灭了。
“不,他没溜。”
一直沉默不语的黄峰,突然开口了。
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猎犬般的光芒。
他一个箭步冲到白板前,他没有去看那个消失的停车场,而是指着那条红色的轨迹线,对李默下令:
“李默把这条轨迹和他之前所有的活动热点区域,进行重合度分析!”
“明白!”
瞬间,地图上出现了大量绿色的热点区域。
黄峰死死地盯着屏幕,像一个正在进行最后推演的棋手。
“他在虚张声势……”黄峰喃喃自语,“这条路线,故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经过了这么多他过去的老巢……他是在给我们放烟雾弹!他想让我们以为,他躲进了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让我们把警力都浪费在这些地方的大搜查上!”
“而他真正的目的地,”黄峰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一定是他认为最安全、也是我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手指缓缓地从那条红色轨迹线的终点万达广场地下停车场,开始向外延伸。
“一个专业的罪犯,在选择藏身点时,一定会遵循‘就近原则’和‘灯下黑原则’。”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半径为五百米的圆圈。
“而在这个圈子里,同时符合‘最安全’和‘最意想不到’这两个条件的只有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区域。
青川宾馆!
“他根本没想过要跑远!他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一定是把车扔在了停车场,然后从消防通道直接步行潜入了李玉亮下榻的酒店。”
周云帆和张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这个推论太大胆了!
但也太合理了!
第249章 投案自首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钱大军这条狡猾的毒蛇,竟然真的就盘踞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眼皮子底下。
“老板!”张强一个箭步冲到林远面前,那张黝黑的国字脸上,写满了请战的决绝,“我现在就带人过去!封锁宾馆,挨个房间给我搜!我就不信,掘地三尺,还找不出他这个王八蛋!”
办公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向了顶点。
所有人的肾上腺素都在飙升,一场决定性的收官之战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林远没有立刻下令。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那张电子地图上移开,转向了依旧脸色苍白的黄峰。
“黄峰,”他的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你觉得呢?”
黄峰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没想到,在这个决定性的时刻,林远竟然会征求他这个“戴罪之人”的意见。
一股复杂情绪,向他内心涌来。
他知道,这是老板在给他机会,在给他一个真正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属于刑警的锋芒。
“老板,我不同意强攻。”他摇了摇头,声音虽然沙哑,但逻辑却异常清晰,
“青川宾馆现在是什么地方?是市委督导组的驻地!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带人冲进去搜查,性质是什么?是公然挑衅上级领导,是把我们自己放在了政治上的绝对被动地位!”
“到时候,就算我们真的把钱大军给搜了出来,李玉亮也完全可以倒打一耙!说我们无视组织纪律,冲击市委工作组!这盆脏水一旦泼下来,我们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张强的脸上,那股兴奋的潮红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黄峰说的对。
他们光想着抓人,却忽略了这背后最致命的政治风险。
“那怎么办?”张强焦急地问道,“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条毒蛇,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和李玉亮串供,甚至再次逃脱?”
“他逃不了。”黄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因为,他现在比我们更怕。”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一字一顿地说道:“老板,钱大军之所以选择躲进青川宾馆,不是因为他觉得那里最安全。恰恰相反,他是去求救的!是去找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李玉亮!”
“但是以李玉亮那种老狐狸的性格,在看到我们已经掌握了‘张红龙谋杀案’的铁证之后,他现在自保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还会为了钱大军这个‘弃子’,把自己给搭进去?”
“所以,我断定!”黄峰的眼神变得无比笃定,“李玉亮不仅不会救他,反而很有可能会为了撇清关系,对他……动杀心!”
这个可怕的推论,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而钱大军,同样不是傻子。”黄峰继续分析道,“他现在肯定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现在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唯一的出路就是反咬一口。”
林远点点头,他赞同黄峰的看法。
钱大军与李玉亮彼此之间,可以说是知根知底。
他肯定知道,李玉亮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干的出来的狠人。
然而,他钱大军何尝不是同样的狠人呢?
正所谓蛇鼠一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此时敢去找李玉亮,那他定是有所依仗。
林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黄峰同志分析得很对。”他环视了一圈众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掌控全局的自信,“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冲进去抓人。而是……”
他指了指那张巨大的电子地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把笼子,给我彻底焊死。”
“张强同志,你立刻带人,以‘清查外来人口,保障督导组安全’的名义,对青川宾馆周边的所有路口,进行交通管制!记住,只许进,不许出!一只苍蝇,都不能给我飞出去!”
“是!”
“周云帆同志,你立刻联系宾馆的安保部门,就说接到了恐吓电话,有人要对市领导不利。让他们立刻启动应急预案,封锁所有消防通道和紧急出口,对所有进出人员,进行最严格的盘查!”
“是!”
“李默同志,立刻侵入宾馆的内部监控系统!我要看到每一个楼层,每一条走廊的实时画面!”
“是!”
一道道指令,从林远的口中清晰而又果决地发出。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张开将整座青川宾馆死死地罩在了里面。
然而就在林远刚刚部署完一切,准备好“关门打狗”的时候。
他放在桌上的那部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远微微皱了下眉,但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林县长吗?我是县纪委的李永啊。”
电话那头,传来县纪委书记李永那标志性的客套声音。
林远的心里,瞬间就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书记,有事吗?”
“哎呀,林县长,是这样。”李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为难和无奈,“有个叫……叫钱大军的同志,就在刚才,主动到我们县纪委来……投案自首了。”
林远的手机听筒声音开的很大。
周云帆和张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林远。
投案自首?
还是跑到县纪委去投案自首?
钱大军这一招,简直是骚出了天际。
他这是在干什么?他一个背着好几条人命的重大刑事案件嫌疑人,不去公安局投案,跑到纪委去干什么?
张强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的歹毒用心!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这王八蛋,太他妈阴了!”
按照办案流程,一旦嫌疑人主动向纪委投案,那么案件的主办权,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纪委的手里。
他们公安机关就从“主办单位”,变成了一个只能“申请协助办案”的配角!
而青川县纪委那两个领导,是什么货色?
一个“不粘锅”李永,一个“背锅侠”王小华!
这两个人,都是典型的官场老油条,遇事能推则推,能躲则躲。
更要命的是,他们跟李玉亮似乎走的很近。
之前他们还把孟彦的举报材料亲自送到了李玉亮的手里。
让他们去审钱大军?那简直开国际玩笑。
“……林县长,您看,这件事……我们也是很为难啊。”电话那头,李永还在那里假惺惺地诉苦,
“他一来,就主动交代了自己存在一些‘严重的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还说要检举揭发一些更重要的人物。我们……我们按照规定,也只能是先对他进行留置措施……”
林远听着他那套毫无营养的官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书记,”他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表演,声音冰冷,
“钱大军这个人,牵扯的不仅仅是违纪问题。他身上,还背负着至少两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谋杀案,以及多起故意伤害、绑架人质的重罪!他是重大的刑事案件嫌疑人!我要求你们,立刻将他移交给我们公安机关处理!”
他这是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向李永施压。
他要让李永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县纪委书记能兜住的范围。
然而电话那头,李永却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唉……林县长,不是我不配合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辜和为难,
“就在您打电话来之前,我已经接到了市纪委的通知。钱大军这个案子,案情重大牵扯甚广,市里高度重视。市纪委要求我们立刻对钱大军进行留置,并且禁止他目前与任何人接触。”
“市纪委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让我们做好交接准备,要把钱大军带走进行异地审查。”
李永这番话说完,整个指挥中心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
李玉亮这个老狐狸,还是抢先一步出手了。
他算准了李永这个“不粘锅”的软弱秉性,定然会同意让市纪委带走钱大军。
抢在林远动手之前,钱大军先跑到县纪委去“自首”。
然后再由市纪委以“异地审查”的名义,名正言顺地,从青川县纪委的手里,把人给提走!
整个过程程序正确,滴水不漏。
而李永这个“不粘锅”,更是把这笔买卖做到了极点。
他既不得罪林远,又卖了李玉亮一个天大的人情,还顺带捞了一个“重大案犯主动投案”的功劳。
更重要的是,他把钱大军这个烫手的山芋给成功地甩了出去。
一箭三雕!
第250章 冤家路窄
“……市纪委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让我们做好交接准备,要把钱大军带走进行异地审查。”
当李永的声音从听筒里消失时,丽景大酒店的指挥中心里,陷入了寂静。
每一个人的胸膛里,都像是被灌满了铅,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妈的!”
最先打破这份死寂的是张强。
他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面前那张坚固的会议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他们这是在截胡!是赤裸裸的阻挠我们依法依规办案!”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此刻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我们辛辛苦苦布了这么久的网,眼看着就要把这条毒蛇给抓住了!结果呢?他们倒好,直接派个市纪委下来,就把人给提走了?这他妈的算什么事?!”
周云帆的脸色,也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林远,声音里充满了不甘:“老板,我们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把人带走!钱大军是所有案子的核心!他一旦被李玉亮的人带离青川……”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未尽的话。
等待钱大军的,要么是稀里糊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在座的众人认为李玉亮有这种能量。
要么就是.....
就是死路一条。
张红龙死了,张彪死了,似乎也不差他钱大军一个了。
到时候死无对证。
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指挥中心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然而,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林远却依旧显得十分平静。
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将手里的烟,摁进了烟灰缸里。
然后抬起头,迎着众人那充满了焦灼和期盼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露出了一个淡然的笑容。
“都别站着了,坐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清泉,仿佛能瞬间浇熄众人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邪火。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憋着火,都不服气。”他环视了一圈众人,那双深邃的眼睛,让人感到格外心安。
“但是,同志们!我们现在最不应该做的就是自乱阵脚。”
他走到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前,指着那张错综复杂的犯罪关系网。
“李玉亮他们,能带走钱大军这个人,但是,他们能带走这张网上,那一条条板上钉钉的罪证吗?他们能抹掉下溪村那些老百姓的血泪控诉吗?”
“他们什么都带不走!”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他们越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捂盖子,就越是证明他们心虚!越是证明他们害怕!”
“所以,”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支疲惫的队伍,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跟他们争一个嫌疑人的归属权。而是要立刻,马上,把我们手里现有的所有证据彻底挖深!挖透!办成任何人都无法推翻的铁案!”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老板,我们明白了!”张强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烧起了熊熊的斗志。
“好!”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张,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要快,更要稳!”
然后,他又将目光转向了周云帆:“云帆,你立刻去一趟下溪村,给村民们吃一颗定心丸!同时,他们的安全,绝对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是!”
部署完这一切,林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了,青川这边,就暂时交给你们了。我得立刻去一趟江州。”
“老板,您是去找吴书记?”周云帆立刻就猜到了他的用意。
林远点了点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理应去向市委主要领导当面汇报。而且,有些事,也确实需要吴书记,从一个更高的层面上,来帮我们协调一下了。
江州市,柳眉那栋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别墅里。
温暖的灯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一个温馨的港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香。
这是柳眉的习惯,每当林远回来。
她就会让保姆佣人们都放假休息,而她也亲自下厨给林远做饭。
这个身价百亿的女霸总的温柔,也只有林远才能见到。
林远刚一进门,一个小小的穿着粉色兔子睡衣的身影,就“哒哒哒”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林远叔叔!你终于回来啦!”
瑶瑶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搂住了林远的脖子。
小脑袋在他的胸口上蹭啊蹭的,像一只黏人的小猫。
林远一把将这个小人儿抱了起来,在她那粉嘟嘟的小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哎哟,我的瑶瑶小公主,想叔叔了没有啊?”
“想啦!”瑶瑶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道,“瑶瑶想,妈妈也想!”
她趴在林远的耳边悄悄地说道:“叔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你不在家的时候,妈妈天天晚上都抱着你的照片看呢!”
林远的心中一暖,看向在厨房忙碌的柳眉,脸上变得无比温柔。
他抱着瑶瑶,走到客厅。
柳眉正穿着一身居家的丝绸睡裙,围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
看着林远,柳眉的眼中也是无尽温柔。
“回来啦?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她的声音,轻柔得能掐出水来。
那一刻,林远感觉自己身上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饭桌上,瑶瑶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在幼儿园里的趣事。
林远和柳眉,就那么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会心的微笑,时不时地给瑶瑶夹上一筷子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那画面,温馨而又美好,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纷争和阴谋都与这里无关。
吃完饭,瑶瑶很懂事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跑到林远和柳眉的中间,伸出小手,一边拉一个。
“林远叔叔,妈妈,你们聊。瑶瑶的奥特曼,要去打怪兽了!我要去保护地球啦!”
说完,她便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还无比贴心地,将房门给带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了林远和柳眉两个人。
柳眉走到林远的身后,伸出那双纤细而又柔软的手,轻轻地为他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很累吧?”
“嗯。”林远闭上眼睛,靠在她的怀里,像一个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孩子,“心累。”
柳眉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她只是那么静静地抱着他,用她独有的温柔,安抚着他那颗疲惫的心。
许久林远才缓缓地开口:“青川那边,又出事了。”
他用最简短的语言,将钱大军自首,即将被市纪委带走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柳眉听完,那双按摩着他太阳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准备去找吴启明?”
“嗯。”林远点了点头,“现在,只有他能帮我,把人给留下来。”
“市里有个最新情况,你可能还不知道。”柳眉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林远猛地睁开眼睛,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就在今天下午,市里刚刚决定内部人事任命,明天早上就会正式对外公示。”柳眉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新任命了一个市纪委副书记,你猜这个副书记是谁?。”
林远被柳眉弄的有点懵,一时半会还真的想不出会是谁。
“正是当初差点被你干掉的赵立春。而力挺他上去的人是秦峰。”
林远愣了几秒,笑道:“难怪他们这么着急着让市纪委介入。真是冤家路窄啊!”
第251章 迷雾重重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斑驳地洒在卧室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林远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柳眉那张恬静而又绝美的睡颜。
她像一只慵懒的猫,蜷缩在他的臂弯里,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而又绵长。
一夜温存,洗尽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征尘。
林远感觉自己那颗本已绷紧如弓弦的心,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宁。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的手臂从柳眉的颈下抽出,生怕惊扰了她的美梦。
他俯下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上一个吻。
然后才蹑手蹑脚地起身,穿衣,洗漱。
当他换上一身笔挺的白衬衫黑西裤,重新恢复成那个干练而又沉稳的林县长,准备出门时,柳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就那么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那身丝绸的睡裙,勾勒出她曼妙而又惹火的身材曲线。
晨光中,她美得像一幅会呼吸的画。
“不多睡会儿?”林远走上前,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睡不着了。”柳眉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凤眸里,此刻却溢满了担忧,“你又要去冲锋陷阵了,我哪里还睡得着?”
她伸出双手,仔细地为他整理着那本已无比平整的衣领,动作轻柔而又充满了眷恋。
“记住我昨天跟你说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力量,“赵立立春这个人,睚眦必报,心胸狭隘。他这次上位,又是秦峰在背后力挺,气焰正盛。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打压你的机会。你去找吴书记,一定要小心。”
“嗯。”林远点了点头,将她拥入怀中,在那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秀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瑶瑶呢?”
“还在睡呢,小猪一样。”柳眉笑了笑,“昨晚等你回来,一直等到快十二点,抱着奥特曼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跟她说,你今天一早就得走,让她别起来送你了。”
林远的心里,又是一阵柔软的刺痛。
他松开柳眉,走到瑶瑶的房门口,轻轻地推开一道缝。
只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一个巨大的奥特曼玩偶,睡得正香,粉嘟嘟的小嘴微微嘟着,脸上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甜笑,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林远就那么静静地看了许久,才缓缓地,将门给带上。
“我走了。”
“注意安全。”
没有太多缠绵的告别,却胜过千言万语。
江州市政府大院,市委办公楼。
林远的车,稳稳地停在了楼下。
“林县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吴启明书记的秘书,小张。
“张秘书,”林远走上前,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吴书记在吗?我有点紧急的工作,想向他当面汇报一下。”
小张脸上,露出了一个为难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凑到林远耳边说道:“林县长,真是不巧。吴书记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就接到省里的紧急通知,去省政府开会了。”
“去省里开会?”林远的心,咯噔一下。
“是啊。”小张叹了口气,声音里也充满了无奈,“听说是关于‘江南经济一体化’的战略部署会议,省长亲自主持,要求各地市的一把手,必须全部到场。走得非常急,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林远的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些事情似乎来的太过巧合。
他们是算准了吴启明书记这个江州最大的“定海神神针”,会被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给暂时调离。
然后,他们再利用这个权力真空期,在江州市里,对自己发动致命的突袭!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吴启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无人接听。
他又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同样是石沉大海。
很显然,吴书记现在正在一个极其重要的会议上,根本无法分身。
“林县长,您看……”小张的脸上,写满了歉意。
“没事。”林远摆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既然吴书记在忙,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先在江州等一等,等吴书记开完会回来,我再来汇报。”
“好的,好的。吴书记一有消息,我立刻就通知您。”
告别了小张,林远一个人,缓缓地走下了楼。
他站在那棵熟悉的,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下,点上了一根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那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知道,自己现在,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的境地。
吴书记被调走,省里的郑宏图书记,又不可能事事都为他出面。
而对手,却已经磨好了刀,准备从四面八方,朝他围剿过来。
他该怎么办?
坐以待毙,等待吴书记回来?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
他想起了方雅学姐。
江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
他拿出手机,正准备拨通方雅的号码。
说起来,自从上次一别,两人因为各自都忙于工作,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他不知道,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方雅是否还愿意,或者说是否还方便,再向他伸出援手。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试一试。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按上拨号键的那一刻。
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的,正是“方雅学姐”这四个字。
林远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
他知道,学姐一直在关注着他。
“喂,学姐。”
“小林啊,”电话那头,传来方雅那知性而又温和的声音,“怎么?遇到麻烦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江州,而是直接切入了他此刻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嗯。”林远也没有跟她客套,“想找您聊聊,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我现在在下面的区里调研呢,暂时回不去。”方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歉意,“这样吧,中午十二点,老地方,‘静心茶苑’,我请你吃饭。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聊。”
“好。”
中午十二点,静心茶苑。
二楼临窗的间里,古色古香,茶香袅袅。
林远到的时候,方雅已经提前到了。
她今天穿一身干练的米白色职业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知性优雅,又充满了上位者的气场。
“学姐。”
“坐吧。”方雅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早已泡好的碧螺春,“看你这满脸的疲惫,眼圈都黑了。青川那边的事,很棘手吧?”
林远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那清冽的茶香,让他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何止是棘手。”他苦笑一声,“简直就是在一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上跳舞。”
他没有隐瞒,将青川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包括钱大军自首,以及自己准备找吴书记求援,却扑了个空的事,都言简意赅地,跟方雅说了一遍。
方雅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地开口。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小林,你这次,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她看着林远,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凝重,
“你做的这些事,我一直在关注。说实话,我很欣慰,也很佩服。你能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在青川那种地方,硬生生地撕开一道口子,为老百姓做主,这很了不起。”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你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你动的,不仅仅是一个李玉亮,而是他背后那张盘根错节,早已在江州经营了数十年的关系网。”
“就拿这次市纪委的人事变动来说,”方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赵立春的上位,就极不正常。”
“市纪委的张书记,因为身体原因,上个星期刚向省里递交了病退的申请。按照正常的程序,接替他位置的,应该是排名第一的常务副书记。可是,秦峰却在这个时候,力排众议,强行把赵立春这个排名最末,而且还有过‘污点’的人,给提了上来。”
“这件事,在市委常委会上,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吴书记当时就明确表示了反对。但是,秦峰的态度却异常强硬,甚至不惜动用了一些他在省里的关系,硬是把这件事给拍了板。”
林远听着,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秦峰?他不是已经被调到省政协去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大的能量?”
“你还是太小看他了。”方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秦家在江南省,根深蒂固,能量远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他虽然人走了,但他在江州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势力,还在。赵立春,就是他留下的一颗最重要的棋子。”
“而且,”方雅看着林远,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听说,赵立春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了一个所谓的‘干部作风问题专项督查组’。而他第一个要‘督查’的对象,就是你们青川县。”
“他们绕开了市委常委会的讨论,甚至没有向吴书记做任何汇报,就直接启动了这个所谓的‘专项行动’。他们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
林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柳眉昨晚的话,方雅学姐今天的提醒,再加上他自己的分析……
方雅没有再说下去。
她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这已经是方雅对林远的最大偏心爱护了。
如果不是她,李玉亮下去调研是就不单单是政法委的几个马仔了。
更何况,李玉亮当初叫嚣着要下青川调研时,吴启明屁都没放一个呢。
其实在萧家退出政坛的那一刻,吴启明这个萧若冰父亲曾经的兄弟,已经开始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了。
林远何许人也,他当然明白方雅苦口婆心的意义是为何。
但他还是忍住不住,问了一句,“学姐,其实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懂呢?可是,我该怎么办?”
方雅颇有深意的看着林远说,“你这孩子,你家柳总,你听听她的建议吧。今天,咱们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第252章 意外不断
静心茶苑的雅间里,空气一时有点凝固
窗外是江州市午后明媚的阳光和喧嚣的车流。
林远喝了一口茶水,那股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方雅也同样沉默着。
有些话点到为止,已是极限。
再说下去,不仅无益,反而会将她也拖入这潭深不见底的旋涡。
林远打心里是把这位学姐当做知心人的。
他知道,方雅百忙之中跟他见面,就是为了告知他出现的异常状况。
他对方雅的提醒十分感激,他自然不想给方雅增加麻烦。
“学姐,”许久,林远才缓缓地站起身,脸上重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分析十分透彻的头脑风暴,从未发生过,
“今天真的十分感谢您!青川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我就先回去了。”
方雅看着他,此刻她的眼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关心。
但她知道,棋局至此,已经不是她不能过多进行干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予他最坚定的精神支持。
“小林,”她也站起身,走到林远的面前,伸出手,仔细地为他整理了一下那本已无比平整的衣领,动作轻柔而又充满了力量。
“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丢了你心里那股劲儿。只要那股劲儿还在,你就永远不会输。”
“嗯。”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去吧。”
“学姐,您也多保重。”
没有再多一句的寒暄,林远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雅间。他那挺拔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像一个即将独自奔赴战场的骑士。
林远的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江钢集团的城市快速路上。
他没有回青川。
他知道现在回去,解决不了什么实质问题。
既然对手的刀,已经举了起来,那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刀落下来之前,找到破局的那个支点。
而这个支点就在江钢。
孟彦和孙大炮,是他经济布局上的左膀右臂。赵立春既然要以“干部作风问题”为由,对他进行“督查”。
那最容易被攻击的,就是他这两个在经济领域大刀阔斧改革的得力干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在那些早已习惯了按部就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官僚眼里,任何一点改革的阵痛,任何一点程序的瑕疵,都可以被无限放大,成为攻击他们的借口。
所以他必须立刻去一趟江钢。
他要去给孙大炮,给整个江钢的领导班子,提前打一针预防针。
他要让他们明白,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以及该如何应对。
他绝不能让自己的阵营先乱起来。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江钢集团那充满了未来感的银灰色厂区,便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然而,就在车子刚刚在气派的大门口缓缓停稳,林远准备下车的那一刻。
他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像一声尖锐的警报,划破了车厢内压抑的宁静。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是周云帆的名字。
一股隐隐不好的预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的心头。
他按下接听键,甚至都来不及开口。
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周云帆那充满了焦急、愤怒,甚至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嘶哑声。
“老板!出大事了!”
“孟彦……孟彦他……被市纪委的人,给带走了!”
林远那只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那双深邃的眼里充满了如同深渊般的寒意。
“……就在十分钟前,”周云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颤音。
“市纪委的人,由那个赵立春亲自带队,直接冲进了建投集团的办公大楼!他们没有出示任何正式文件,就说……就说接到实名举报,孟彦同志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要带他回去‘协助调查’!”
“建投的保安,还有一些情绪激动的职工,想上去拦。结果……结果,全被他们带来的人,给强行按住了!我和老张赶到现场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人给带走了!”
“我现在就在建投,现场有点混乱!职工们对孟彦的事,极其不理解和不满,老板您看……”
“稳住现场。”
林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告诉所有人,相信组织,相信政府。孟彦同志的问题,组织上一定会调查清楚。让所有职工,立刻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聚众闹事,严惩不贷!”
“另外,”他顿了顿,那冰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杀意,“立刻让张强,把赵金宝的口供,还有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张红龙谋杀案’的证据,整理成一份最完整的报告!”
“是!”
挂断电话,林远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正准备调转车头,返回青川坐镇指挥。
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突然从江钢集团的大门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是江钢集团办公室的主任,刘光明。
他像是一只没头的苍蝇,一边跑,一边焦急地四下张望着,脸上写满了惊慌和六神无主。
他听保安说林远的车到了,就朝着车子这边跑了过来。
“砰砰砰!”
他用手,轻轻敲了敲车窗,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林县长!林县长!您……您可算来了!出……出大事了啊!”
林远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老刘,别急,有话慢慢说。”
“我……我能不急吗?!”刘光明一把抓住林远的胳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孙……孙总他……他也被市纪委的人,给带走了啊!”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您来之前的半小时!他们……他们说孙总,在江钢改制的过程中,存在‘以权谋私、造成巨额国有资产流失’的严重问题!不由分说,就把人给铐走了啊!”
“我们……我们连说话的机会没有啊!林县长!您……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短短半天的时间。
从静心茶苑那场令人心寒的谈话,到孟彦被带走,再到孙大炮被带走……
一连串的打击,如同暴风骤雨般,接踵而至。
快到让林远这个早已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在绝境中求生的人,都感到了一阵阵的眩晕。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围困在棋盘中央的孤王。
对手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而他身边那些忠心耿耿的“车、马、炮”,正在被对方,一个接一个地,从棋盘上,无情地“吃”掉。
绞杀!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毫不留情,且致命的绞杀!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那张疲惫的脸,深深地埋进了手掌里。
刘光明看着他那副样子,刚刚燃起希望的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连林县长,都……
然而,就在他以为林远即将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给彻底压垮的时候。
林远,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颓丧和绝望。
反而,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渐渐燃起了两簇的火焰。
他拍了拍老刘的肩膀,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老刘,你听着。第一,立刻通知江钢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开会,稳定人心,确保生产绝不能停!第二,把所有跟孙总被带走相关的监控视频,全部封存好,任何人不得调阅。第三,告诉所有人,相信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坐回了车里。
他需要立刻返回青川,他必须回到风暴的中心。
可就在他刚刚系好安全带,准备发动汽车的那一刻。
他的手机,却再次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来电赫然显示着一个他等待多时的名字。
吴启明。
第253章 夫复何求?
“吴书记。”
他本想说“我能当面向您汇报吗?”,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这种时刻,任何急切的请求,都只会暴露自己的窘迫。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顺着听筒,钻进林远的耳朵里。
许久,吴启明那略显低沉和疲惫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小林啊,我在省里开会,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回不去了。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
林远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了半截。
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疏离。
那是一种刻意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他没有再提孟彦和孙大炮被带走的事,他知道,再提已无任何意义。
他只是顿了几秒钟,用一种同样平静的语气说道:“吴书记,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市纪委的动作比较大,我们县里的一些同志,思想上有些波动,导致一些重点项目的推进开始滞后了。”
他把一场致命的“政治绞杀”,轻描淡写地说成了一次普通的“工作影响”。
这是他作为下属,留给曾经的恩主最后的一丝体面。
然而,吴启明似乎并没有领这个情。
“纪委有他们自己的工作系统和机制,独立办案,不受地方干预。具体的办案细节,我也不清楚。”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
但传达的意思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林远所有的求助,都给冷冷地挡了回来。
林远明白了。
他这一刻彻底明白了,但有了今天方雅一番推心置腹的提醒作为铺垫,他却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吴启明这不是“不想管”,也不是“不能管”,而是旗帜鲜明地在“划清界限”。
官场之上,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他想起当初萧家势大,萧文嵩还在省里坐镇时,眼前的这位吴书记,是如何对自己青睐有加,如何力排众议,将自己推上副市长的位置。
那时候的他,是萧家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吴启明手里最好用的一张牌。
可如今呢?
萧文嵩病倒,萧若冰远走东瀛。
整个萧家,早已是日薄西山,树倒猢狲散。
吴启明这位曾经的“萧家嫡系”,想要在江州这片早已被秦峰渗透得千疮百孔的土地上继续生存下去,改换门庭几乎是他唯一的选择。
林远甚至可以断定,当初吴启明之所以没能拦住秦峰的推荐,让赵立春坐上市纪委副书记的宝座,恐怕不是“拦不住”,而是“不想拦”,甚至是在向秦峰,递交自己的“投名状”。
而自己这个曾经的“功臣”,如今却成了他洗白自己,撇清关系必须抛弃的“负资产”。
人心凉薄至此。
林远的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想起了方雅学姐的提醒,想起了柳眉昨夜那凝重的眼神。
原来,她们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只有自己,还傻傻地对这位曾经的“伯乐”,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吴书记,”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您对我们青川县后续的工作,能否再给几点指导意见?”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下属”的身份,向这位“领导”请示。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林远甚至能听到自己那颗慢慢变冷的心,发出的“咚咚”声。
“小林啊,”吴启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那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无奈。
“我是一直看好你的,这你知道得到。你有冲劲,有担当,工作做得很好,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但是……”
那个“但是”,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远的心上。
“有时候,锋芒太盛,未必是好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要记住,物极必反。”
林远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
锋芒太盛?
当初,是谁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对自己说:“小林,你放手去干!不要有任何顾忌!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物极必反?
当初,又是谁在自己陷入舆论漩涡时,拍着桌子对自己说:“对付那些魑魅魍魉,就得用雷霆手段!就是要让他们怕!让他们疼!”
原来,所有的支持,所有的鼓励,都不过是此一时,彼一时的政治筹码。
原来,所有的“推心置腹”,都抵不过一句冰冷的“划清界限”。
茶,终究是凉了。
“谢谢书记的认可和教诲。”林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林远的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因为他知道,这不叫背叛,这叫“选择”。
吴启明,做出了一个最符合他自身利益的“选择”。
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深入骨髓的悲哀。
为自己,也为那些依旧对这片土地,抱有理想和热血的人。
林远点燃一根烟,猛吸一口。
他发动座驾,车窗外江州市的繁华街景,飞速地向后掠去。
车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驶入了市中心。
林远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想起了萧若冰。
那个将他带入这个权力漩涡,却又最终选择离他而去的女人。
自上次在医院,她如天神下凡般出现,救了自己一命后,两人便再无交集。
一晃快两年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他听说,她带着病倒的父亲远赴日本疗养,生活得很平静。
前段时间,似乎还从一个在日经商的朋友口中隐约听到了她结婚的消息。
她嫁入了一个在日本经营多年的华侨资本家族,她似乎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萧家依然还是那么会审时度势,懂得将如何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萧若冰的那次相救,似乎也等于给他们的感情,划上了最终的句号。
挺好的。
林远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远离这片充满了算计和纷争的是非之地,对她,对整个萧家而言,或许真的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对于吴启明这些曾经依附于萧家这棵大树的“附庸”们来说,却是晴天霹雳。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必凉。
萧若冰在日本嫁给了一个在日华侨,听说还是个资本家族。
她似乎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挺好的。
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对萧家而言,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这对于萧家的附庸们来说,尤其是吴启明之流,却是晴天霹雳。
而林远他自己呢?
自己又算什么?
从踏入这个圈子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斗。
与秦峰斗,与顾明宇斗,与周正国斗,与李玉亮斗……
与人斗,与天斗。
你死我活,永无休止。
他渴望权力,渴望进步,渴望能用自己手里的力量,去改变一些什么,去守护一些什么。
可他也是人,不是神。
他也会累,会感到无力。
他也会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渴望能找到一片绿洲,一个可以让他卸下所有盔甲和伪装,好好地喘口气,休息一下的港湾。
他也会累,会感到无力,会渴望一个可以让他卸下所有伪装,好好休息一下的港湾。
他需要一个宁静的港湾休息,舔舐自己的伤口。
就在这时,那部他的私人手机,又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的,是那个熟悉的,也是唯一能让他感到温暖的名字。
是柳眉。
是柳眉。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强行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惫。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个稚嫩可爱的童声,就迫不及待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瞬间就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林远叔叔!妈妈说你今天会回来吃饭,还给我买了新的奥特曼!是真的吗?你几点回来呀?”
是瑶瑶。
那稚嫩而又充满了期盼的声音,让林远那张本已冰冷的脸上,不自觉地就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不在乎瑶瑶是否是自己亲生。人,终究是感情动物。这两年来的相处,早已让他将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视若己出。
“是呀,我的小公主。叔叔马上就回来了。不过,你今天的作业,写完了没有啊?有没有偷懒?”
“早就写完啦!我还在练琴呢!妈妈说,等我学会了《致爱丽丝》,就弹给你听!”
“真棒!那叔叔可等着了。等叔叔回来,检查你的作业哦。”
“嗯!拉钩!”
“拉钩。”
电话那头,传来瑶瑶心满意足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紧接着,柳眉那带着几分调侃,却又充满了关切和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亲爱的县长大人,知道您今天可能心气不顺,小女子在家中略备了薄酒几杯,不知大人晚上是否赏光,前来小酌一番?”
这个平日里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手腕通天,让无数男人都自愧不如的女霸总,此刻的声音,却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这若让旁人听见,恐怕会惊得下巴都掉下来。让外人相信柳眉这个女霸总,竟有如此温柔可人的一面,无疑等同于告诉他们,郭敬明带球晃过了姚明,还顺带完成了一次惊天暴扣。
但处于爱河中的女人,就是如此。
林远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暖了。
他知道,这个冰雪聪明的女人,一定又是通过她那无所不能的情报网,知道了市里发生的这一切。
她没有问一句关于工作的事,没有提一句那些糟心的烦恼。
她只是用这种最体贴,也最温暖的方式,告诉他:林远,不要害怕,不要担忧,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还有家,你的家里,还有我和瑶瑶,在等你。
这个身价百亿,被无数人仰望的女人,总是在他最困难、最无助、最像一只舔舐伤口的孤狼时,为他提供最无私的包容和帮助,为他撑起一片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
想到这里,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就流遍了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疲惫。
“我的董事长大人,”林远笑着,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宠溺,“草民,正在回家的路上。酒要温好,菜要备足,我今晚,可是要好好地‘敲诈’你一顿。”
“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林远将所有的烦恼,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都暂时抛之脑后。
他猛地一脚油门,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像一道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黑色闪电,汇入了江州市傍晚那片璀璨的灯海之中。
是啊。
有如此佳人相伴,有如此可爱的女儿在等候。
夫复何求?
这漫天的风雨,这无尽的黑暗,这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这前路上数不清的刀光剑影……
又何惧之有?
他不是孤王。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所有的哀伤和疲惫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重新燃起的火焰。
你们尽管来。
我林远奉陪到底!
第254章 吾心安处
傍晚六点,江州市华灯初上。
林远的车,缓缓驶入那片熟悉的地下停车场。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附近那家全市最大的玩具城里,停留了许久。
当他再次出现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巨大的购物袋。里面装着的,是最新款的、全套带声光电特效的“银河奥特曼”典藏版模型,还有一个比瑶瑶半个身子还高的、毛茸茸的皮卡丘玩偶。
他想象着那个小丫头看到这些礼物时,那双眼睛会亮成怎样的小星星,那张本已疲惫的脸上,便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叮——”
电梯门打开,那熟悉的、温馨的饭菜香,便迫不及待地,顺着门缝钻了出来,包裹住了他满身的风尘。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换鞋。
“林远叔叔!”
一个粉色的、小小的身影,就已经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欢呼着从客厅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你回来啦!你真的回来啦!”
瑶瑶仰着那张粉嘟嘟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比星辰还要璀璨的光芒。
林远放下手里的购物袋,弯下腰一把将这个小人儿给抱了起来,在她那软乎乎的小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哎哟,我的小公主,想死叔叔了!”
“我也想你!”瑶瑶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在他的脸颊上蹭啊蹭的,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叔叔,你闻闻,妈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哦!还有糖醋排骨!还有……”
她掰着肉乎乎的小手指,如数家珍地报着菜名,那副小馋猫的样子,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林远抱着她,走进那间早已被温暖的灯光和诱人的香气填满的客厅。
柳眉正穿着一身居家的棉麻长裙,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像一个最普通、也最温柔的妻子,将最后一道汤,小心翼翼地端上了桌。
看到林远回来,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和霸气的凤眸里,瞬间就溢满了足以将冰山融化的温柔。
“回来啦?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能掐出水来,仿佛之前电话里那个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商界女王,只是一个幻影。
“妈妈,你看!叔叔给我买了奥特曼!”瑶瑶献宝似的,从购物袋里,抱出了那个比她还高的皮卡丘,兴奋得小脸通红。
“是吗?”柳眉笑着,刮了一下女儿的小鼻子,“那我们瑶瑶,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多吃一碗饭,来谢谢叔叔呀?”
“要吃两碗!”
“哈哈哈……”
温馨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疲惫。
那顿饭,林远吃得格外香甜。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彻底地放松下来,享受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家常便饭”了。
没有推杯换盏,没有言不由衷,没有勾心斗角。
只有身边那个女人,温柔地为他添饭夹菜的眼神。
只有那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趣事的,清脆的童声。
那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青川那片充满了纷争和算计的是非之地,只是一个遥远而又不真实的梦。
而眼前这片充满了烟火气的温馨,才是他生命中最真实的存在。
吃完饭,瑶瑶很懂事地,帮着柳眉收拾碗筷。
然后,她抱着那个巨大的皮卡丘,跑到林远的面前,踮起脚尖,在他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林远叔叔,晚安。你和妈妈,要早点休息哦。”
说完,她便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还无比贴心地,将房门给轻轻地带上了。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了林远和柳眉两个人。
柳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着餐桌,将一个个洗干净的碗碟,放回橱柜。
林远就那么静静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那忙碌而又娴-熟的背影,心里一片安宁。
他知道,这个平日里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手腕通天的女人,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卸下所有的盔甲,展露出这般温柔如水的模样。
等柳眉忙完一切,脱下围裙,转过身时,却发现林远还站在那里,用一种无比温柔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脸,微微一红。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吗?”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从身后,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他将脸,深深地埋在她那散发着淡淡洗发水香气的秀发里,像一个在海上漂泊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眉,”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
柳眉的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她转过身,伸出那双纤细的手臂,紧紧地回抱着他,将自己的脸,贴在他那宽阔而又坚实的胸膛上,静静地听着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傻瓜,”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两人就那么静静地相拥着,仿佛要将彼此,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许久,柳眉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在灯光下,如同最璀璨的黑曜石般的凤眸里,写满了心疼和担忧。
“去找郑叔叔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现在这个局面,已经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了。赵立春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把孟彦和孙大炮两个人,彻底钉死!一旦让他们得逞,你之前在青川和江钢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这个时候,你必须借助更高层面的力量,来打破这个僵局。”
她比谁都清楚,郑宏图这位省纪委书记,对林远的欣赏和器重。
只要林远肯开口,只要他把青川那些血淋淋的案子,摆到郑书记的面前,她相信,郑书记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然而,林远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捧起柳眉那张写满了担忧的俏脸,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上一个吻。
“不用,”他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自信,“还没到那一步。”
“为什么?”柳眉不解地看着他,“这已经是你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不,”林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不是机会,这是一张‘人情牌’。郑书记的人情,是我手里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张底牌。这张牌,不能轻易打出去。一旦打出去,就再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
“在我看来,如果一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就立刻想到去找靠山,找关系来摆平。那只能证明一件事——我林远,无能。”
“棋局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手里,也还有牌可打。如果连这点风浪都扛不过去,那我将来,还谈什么去改变更多,去守护更多?”
柳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逆境中,反而燃烧得愈发炽烈的眼睛。
她知道,这才是她爱的那个男人。
那个永远不会被任何困难压垮,永远都挺直了脊梁,向着炮火冲锋的男人。
她的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那双漂亮的凤眸里,瞬间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别干了,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和哽咽,“我不想你那么辛苦,不想你每天都活在这些算计和危险里。我们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
她伸出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回来吧,林远。你来干柳氏集团的董事长,我做你的董事长夫人。我不想再为你担惊受怕了……”
林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怀里这个平日里无比坚强、无比骄傲的女人,此刻那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知道,她是真的怕了。
他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许久他才低下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又印上一个温柔的吻。
他捏了捏她那小巧挺翘的鼻子,脸上重新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打趣道:
“我的董事长大人,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都给卷跑了呀?”
柳眉抬起头,那双早已被泪水浸湿的凤眸,定定地看着他。
然后,她紧紧地抱着他,用一种充满了爱恋和自信的,如同宣誓般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声而又坚定地说道:
“你往哪儿跑?”
“我知道,你这辈子,都跑不出我的手心。”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个商界女王的清冷,而是带着一丝颤音。
“我不想你那么辛苦,不想你每天都活在这些算计和危险里。我们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去国外,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伸出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熟悉而又令人心安的气息。
林远的心一阵阵地抽痛。
第255章 罪恶之网
又是一夜温柔缠绵。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卧室的地板上时,林远已经悄然起身。
他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柳眉,只是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吻便转身,重新奔赴那片属于他的战场。
来时,他满身风雨,心如寒铁。
归去,他心有暖阳,剑已出鞘。
上午九点青川县,丽景大酒店的秘密指挥中心。
林远推门而入时,周云帆和张强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的脸上,虽然依旧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里依然
“老板。”
“县长。”
两人同时起身,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走到了那张巨大的电子白板前。
“说吧,情况如何了?”
“报告老板,”张强一个箭步上前,将一份厚达数百页,用牛皮纸袋密封好的文件,重重地放在了会议桌上,那“砰”的一声闷响,仿佛是敲响了罪恶的丧钟。
“经过我们专案组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奋战,现已将‘张氏家族涉黑涉恶犯罪集团’的所有核心罪证,全部梳理完毕!”
“刘洋同志和李默同志,更是连夜将所有的材料,进行了数字化归档和交叉验证,确保了每一条证据链,都逻辑清晰,真实有效,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他拉开文件袋的封口,将里面的资料,一份份地抽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林远的面前。
“请您过目!”
林远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文件,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
那张原本还略显杂乱的“关系网”,此刻已经被刘洋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重新进行了梳理和标注,变得一目了然,却也更加触目惊心。
整张网,被清晰地分为了四个层级。
第一层级,也是最核心的“蛇头”——钱大军。
他的照片被放在了金字塔的最顶端,旁边用血红色的字体,标注着他的主要罪名:【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主谋)】、【故意伤害罪(主-谋)】、【绑架罪(主谋)】、【开设赌场罪】、【非法采矿罪】、【强迫交易罪】、【寻衅滋事罪】……
一桩桩,一件件,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第二层级,是“张氏家族”的四个核心骨干——张力、张伟、张大山、张二河。
这四个人,作为钱大军最忠实的“爪牙”和“打手”,是这张罪恶之网的骨架。
他们的罪名,同样罄竹难书:【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致死罪(李根案)】、【故意伤害罪(王小虎案、李大庄案)】、【寻衅滋-事罪】、【强迫交易罪】……
“……根据我们对张力、张伟等核心成员的突击审讯,”张强的声音,冰冷而又不带任何感情,“他们已经全部交代了。五年前,将王小虎活活打死的,正是张大山和张二河,指使手下的七名马仔所为。而三年前,在窑厂将村民李根,虐待致死的,主-谋同样是张二河。”
“这两桩命案的所有涉案人员,包括当年那个拿了五万块钱,替他们顶罪的‘替死鬼’,我们已经全部抓捕归案,无一漏网!”
林远点了点头,目光缓缓下移。
第三层级,是依附于张、钱两家的“附庸势力”和“外围打手”。
这一层级,人数最多,也最杂。
有下溪村那个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的村支书和村委会成员,他们是张家在基层政权中的“代理人”,负责强征“人头税”,欺压百姓。
有城关镇那几个地下赌场的实际控制人,他们每年都要向钱大军“上供”数百万的保护费,是钱大军重要的“钱袋子”。
还有像赵金宝、李四这样,被钱大军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沦为他处理脏活的“工具人”。
“这一层级,我们共抓捕涉案人员三十七名。”张强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经过王涛同志的连夜审讯,目前已有三十一名嫌疑人,心理防线崩溃,主动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实,并签署了认罪协议。剩下的六个硬骨头,王涛说,给他一天时间,保证让他们把十八辈祖宗干过的坏事,都给吐出来!”
林远看着那一个个名字后面,标注着的“已突破”的红色字样,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这张网的最底层,也是最令人心寒的一层。
第四层级——“保护伞”。
这一层,没有照片,只有一个个冰冷的职务和名字。
原城关派出所副所长——张彪(已死亡)。
原县人民医院院长——王志坤(已双规)。
原县人民医院后勤处主任——刘富贵(已双规)。
以及两个被特意用虚线框起来的名字。
县纪委干部——周某某,李某某。
这两人,正是当初负责看守张彪,并被钱大军收买下毒的“内鬼”。
“老板,”周云帆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充满了凝重,“根据那两名纪委干部的交代,和我们后续的调查。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在张彪死亡这件事上,县纪委书记李永,和副书记王小华,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却存在着严重的【玩忽职守】和【监管失职】的责任。”
“当初,在对张彪的看护问题上,他们两人为了省事,也为了不得罪人,严重违反了纪委内部的‘双人双岗,24小时交叉看护’的规定,默许了这种‘一人看守,一人休息’的重大漏洞存在,这才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林远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敲击着桌面的手指,却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
“现在,整张网,都已经清晰了。”周云帆看着林远,那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上,写满了请战的决绝,“老板,所有外围的清扫工作,已经全部完成。所有的证据链,都已固定。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们现在,唯一缺的就是把钱大军这条蛇头,和李玉亮这把最大的保护伞,给彻底钉死!”
“可是……”张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为难和愤怒的表情,“钱大军被市纪委提走,我们现在根本无法接触。而李玉亮那边,更是有恃无恐。我听说,他昨天甚至还以‘关心下属’的名义,派人去探望了那个被我们‘请’出去的孙小伟,给他撑腰打气。”
“更要命的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担忧,“我这边刚刚收到可靠线报。那个赵立春,已经正式成立了所谓的‘专项督查组’,由他亲自担任组长。看样子,他们很快就要对孟总和孙总,下手了。”
指挥中心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起来。
是啊。
他们这边虽然战果累累,将所有的“小鱼小虾”都给一网打尽了。
可对方,却直接用一个“程序正义”,就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最核心的两个目标,给摘了出去。
甚至,还反手抽调了他们两员大将,让他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这就像一场拳击赛,你前面九个回合,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摇摇欲坠。
结果在最后一个回合,对方却直接掏出了一把枪顶在了你的脑门上。
这还怎么打?
“老板,”周云帆看着林远,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迷茫,“我们……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的男人身上。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将手里那份厚厚的案情汇报,重新装回了牛皮纸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众人那充满了期盼和不安的目光,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沮丧和迷茫。
只有一种冰冷的杀意。
“怎么办?”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在那张已经密密麻麻的罪恶之网的最顶端,所有名字的上方缓缓地,画上了也是一个圆圈。
他在圆圈里,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秦峰】
然后,他又从这个圆圈里,拉出了一条又黑又粗的,充满了警告意味的箭头,直指自己的名字。
【林远】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几个,早已被他这个举动,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心腹干将。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一个人的心底轰然炸响,“你们都以为,我们这次的对手,是钱大军,是李玉亮吗?”
“不。”
他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精光四射,亮得骇人。
“他们,不过是被人推到前台的棋子,是马前卒。”
“我们真正的对手,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是他!”
他用记号笔,重重地,敲了敲白板上“秦峰”那两个字。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扫黑除-恶了。”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
“既然,对方已经不讲任何规矩,开始掀桌子了。”
林远将手里的记号笔,“啪”的一声,扔在了桌上。
“那我们也没必要再跟他们客气了。”
“不就是比谁的拳头硬,比谁的后台更硬吗?”
“好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奉陪到底!”
第256章 周正国调离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屋内传来周正国那略显疲惫,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
林远推门而入时,周正国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聚精会神地批阅着一份文件。
看到林远和周云帆进来,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总是威严和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哦,是林远同志和云帆同志啊,快坐,快坐。”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了指对面的待客沙发。
他的姿态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掌控全局的县委一把手。
但林远却敏锐地从他那略显浮肿的眼袋和疲惫的神态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位在青川叱咤风云了的“土皇帝”,似乎并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从容。
“周书记,”林远没有跟他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您刚从省里回来,舟车劳顿,本不该来打扰您。但是县里最近发生了一些紧急情况,我认为有必要第一时间,向您这位班长做一次最全面的汇报。”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来意,又把姿态放得极低,将周正国这位“一把手”的权威,给捧得高高的。
周正国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同样面无表情的周云帆。
心里瞬间就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用说,林远此行的目的,他周正国心知肚明。
他虽然这段时间不在青川,但是他十分清楚县里最近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他这次去省里开的那个所谓的开会、学习,不过是一个逃避问题的幌子。
他之所以一去这么久,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暂时跳出青川这个早已被搅成一锅粥的是非之地。
冷眼旁观,顺便也为自己的下一步,抓紧时间活动活动。
他本以为,林远这个年轻人,在失去了自己这个“一把手”的甩锅。
又面临着李玉亮这位市领导的强力施压,就算不被彻底压垮,也至少会焦头烂额,主动向自己低头求援。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林远的胆子居然有那么大,一下子打掉了盘踞青川多年的诸多势力。
他更想不到,自己这才刚一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对方竟然就直接找上了门。
而且看这架势,根本不像是来“求援”的,反而更像是来“摊牌”的。
一股无名火,从他的心底“腾”的一下就冒了上来。
但他毕竟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表情。
“哦?是吗?”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说吧,我听着。”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旁的周云帆,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云帆立刻会意。
他一个箭步上前,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案情汇报,双手毕恭毕敬地呈到了周正国的面前。
“周书记,请您过目。”
然后他便站在一旁,开始了他的口述汇报。
他将那张盘根错节的罪恶之网,和那一件件触目惊心的血案,原原本本地,向这位县委一把手,做了一次详细的汇报。
从张彪的死,到张红龙的被谋杀抛尸;
从下溪村那口停了五年的冰棺,孙大琴母子被绑架恐吓,到那场针对办案干警的惨烈车祸;
从钱大军的落网,到黄峰的戴罪立功……
他讲得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那沉稳而又冷静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周正国一开始,还只是装作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地端起茶杯呷一口,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但在他看来,他是县委一把手,绝对的权力掌控者,
可听着听着,他的脸色,就渐渐变了。
他再也绷不住了。
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和威严的眼睛,也猛地睁大死死地盯住了面前那份厚厚的卷宗。
当周云帆讲到,那两名从市纪委借调来的干部,竟然被钱大军用四十万现金轻易收买,直接导致了张彪在办案点的离奇死亡时,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而当周云帆讲到,刑警队长黄峰,这个他一直颇为器重的“得力干将”,竟然因为家庭原因,而被钱大军策反,沦为内鬼,甚至直接导致了三名办案人员至今生死未卜时……
他那只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了一片红印,他却像丝毫没有感觉到一般。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林远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不是征求意见。这他妈的是最后的通牒。
按照官场上那些不成文的潜规则,如果林远真的想大事化小,息事宁人,或者说想给他周正国留一丝情面,他绝对会在锁定所有证据之前,就提前过来跟自己通个气。
毕竟这次被圈进来的这批人里,从张彪、张红龙,到黄峰,甚至那两个纪委的内鬼……哪一个,不是他周正国亲自提拔,或者点头同意的?
这里面千丝万缕的交集,剪不断,理还乱。
如果林远提前来了,那他周正国,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他完全可以就坡下驴,以“维护青川稳定大局”为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把案件的性质,尽最大限度地淡化,把定罪的力度,尽最大可能地降低。
最后推出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来顶罪,你好我好大家好,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是现在呢?
证据,已经全部固定了!
口供,已经全部拿到了!
整个案子已经被林远,办成了一桩任何人都无法推翻的铁案。
他周正国,现在除了点头同意,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反对?
他拿什么去反对?
拿他那张老脸吗?
汇报终于结束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正国,这个在青川说一不二的县委书记,硬是沉默了足足两分钟。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页一页地,反复翻看着手里那份案情汇报。
那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他在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惊愕与慌张。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思考着该如何应对,如何回答。
他知道,自己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这不仅关系到青川未来的政局走向,更关系到他自己,能否从这潭即将彻底沸腾的浑水中全身而退。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来青川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做县委书记。
他更后悔,不该用他的惯用手腕和套路来招惹林远这个活阎王。
如果当初,他能放下那点可笑的架子和私心,选择跟这个年轻人好好合作……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许久,他才缓缓地合上了手里的卷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县委书记应有的威严和沉稳。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远同志,云帆同志,”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充满了官腔,“你们辛苦了。”
他先是给予了肯定,然后便开始了他那套早已炉火纯青的太极推手。
“刚刚听了你们的汇报,我个人,感到非常的震惊,也非常的痛心!”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怎么也想不到,在我们青川这片土地上,竟然还滋生着如此猖獗,如此无法无天的黑恶势力!这说明,我们县委在过去的干部管理和队伍建设上,是存在着严重的,不可推卸的责任的!这一点我作为班长,首先要向市委,向全县人民做一个最深刻的检讨!”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充满了自我批评的精神。
但他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实质性的意见。
最后他才将目光,缓缓地投向了林远。
“当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具体到案件的侦办工作,我毕竟不是专业的。而且对案情的掌握也远远不及最近一直在县里主持工作的林远同志。所以这件事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我相信,你和我们县的政法队伍一定能把这件案子办好,办扎实!”
他终于还是把这个皮球,给原封不动地踢了回来。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懦弱的方式——明哲保身。
林远和周云帆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周书记,那我们就先不打扰您休息了。”
两人站起身客套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可是好巧不巧的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一纸突如其来的调令,在整个青川县的官场,激起了轩然大波。
经省委组织部研究决定,青川县县委书记周正国同志,调任省人大常委会,任秘书处处长。
平级调动。
因为是平调,所以并没有任何的任前公示。
消息来得突然,走得也匆忙。
直到周正国坐上那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出县委大院的那一刻,青川的许多干部都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在青川根深蒂固,说一不二的一把手,怎么会走得如此仓促,如此狼狈?
只有少数几个消息灵通的人,才隐约知道,这位周书记,从张红龙出事以后,就一直在为自己调离的事,四处奔走。
他终究还是怕了。
他怕,林远那把已经出鞘的利剑,下一个就会斩到他自己的头上。
第257章 刘华美来访
周正国调离的第二天,青川县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
一场酝酿已久的秋雨,似乎随时都可能倾盆而下。
县长办公室里,林远正埋首于一堆积如山的案卷和文件中,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周正国的突然离去,让整个青川的权力结构,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大大小小的事情,无论党务还是政务,都一股脑地压在了他这个县长的身上。
他就像一个陀螺,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顾盼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老板,”他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北江国际的刘华美,刘总来了。她说……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您谈。”
林远那握着钢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刘华美?
她怎么会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大名鼎鼎的刘华美,他自然是知道的。
之前孟彦通过与她的合作,顺利渡过了那场法院查封危机。
后来孟彦被举报,两人有权色交易,并被拍到了亲昵的照片。
在林远看来,刘华美是女商人,她必定是有点目的性的,亲近孟彦。
但林远知道两人均是单身,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这个时候刘华美应该会选择明哲保身,主动远离青川吧?
这就是林远对刘华美的认知。
“请她进来吧。”
很快,一阵清脆而又充满了节奏感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刘华美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香奈儿职业套裙,外面披着一件同色系的羊绒大衣,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像一朵盛开在冰山之巅带刺黑玫瑰。
但林远却敏锐地从她那双带着几分妩媚和笑意的丹凤眼深处,捕捉到了焦虑和怒火。
“刘总,你好呀!久仰大名!请坐!”林远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主动绕过办公桌,朝着她伸出了手。
“快请坐,什么风把您这位大忙人,给吹到我们青川这穷山恶水来了?”
刘华美看着他,却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她只是将那双锐利的丹凤眼,死死地锁定在林远的身上,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的内心给彻底看穿。
她伸出手与林远轻轻一握,指尖冰凉。
“林县长太客气了。我今天来,是有一笔‘生意’,想跟林县长单独谈谈。”
她特意加重了“生意”和“单独”这两个词的读音。
林远立刻会意,对着门口的顾盼摆了摆手。
顾盼识趣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地将门给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刘华美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了那面落地窗前,背对着林远,静静地俯瞰着这座灰蒙蒙的县城。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林县长,我听说,青川建投最近的改革进行得很顺利。”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盘活了六十多亿的死账,启动了三个全新的基建项目,还解决了数千名下岗职工的安置问题。”刘华美转过身,那双锐利的丹凤眼,像两把手术刀直刺林远的内心,“孟彦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林县长,你真是慧眼识珠,捡到宝了。”
她这番话,听起来是赞扬,但那每一个字里,都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讽刺。
林远笑了笑,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亲自为她倒上了一杯热茶。
“刘总过奖了。孟彦同志确实很优秀,但如果没有刘总您当初在北江的鼎力相助,我们建投的一系列改革工作,也不会进行的这么顺利有效。”
“哦?”刘华美也缓缓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却没有喝,“这么说,林县长还记得我这个人情?”
“当然。”林远点了点头,“刘总对我们青川的支持,林某没齿难忘。”
“那就好。”刘华美将茶杯放下,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一道光芒一闪而过,
“既然林县长记得这份人情,那我今天就是来讨债的。”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办公室里的温度却仿佛降了好几度。
“孟彦,现在人在哪里?”
她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林远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刘总的消息,真是灵通啊。”
“灵通?”刘华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林县长,如果连我这个外人,都知道孟彦被市纪委的人带走了,而你这个把他一手推上这个位置的县长,却还坐在这里安之若素。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足以让任何有担当的领导都无地自容的事实。
“我去找过人了。”她缓缓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地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而又从容。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动用了我的一些关系,想问问情况。”
“那个赵立春,像打了鸡血一样,油盐不进。”
林远自然是知道刘华美的“一些关系”的含金量,必是省里的实权派。
“林县长,你的人脉比我广,位置比我高。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案情,居然能让我的关系都无法干预?”
刘华美的话直白的告诉林远:你的人,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死局里。而你作为他的领导,却无动于衷!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个赵立春已经疯了。”刘华美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他的‘专项督查组’,下一个目标就是江钢的其他高层,注意曾经被你提拔过的高层。接着就是你们青川县,所有跟你林县长走得近的干部。”
“他这是准备要把你的根都给刨了。”
她将那杯一口未动的茶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林县长,我是一个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投资回报。我当初选择帮孟彦,选择投资你们青川,我看中的,是孟彦的能力和魄力。我认为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是现在我的合作伙伴’,被人不明不白地抓走了。而你这作为他的领导,却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危机感。”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远,那强大的女王气场,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我当初的这笔投资,是不是……看走了眼?”
林远静静地看着她。
外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都说孟彦和这个女人之间,存在着不清不楚的“权色交易”。
在外人看来,她今天之所以会如此,不过是害怕自己被这潭浑水给牵连进去。
所以她想通过林远,把孟彦捞出来。孟彦安全了,她就安全了。
但林远看得分明。
这个女人是在用谈生意合作的方式,来拯救她的心上人。
她为了保护孟彦的风评不受影响,故意说成了营救自己的生意合作伙伴。
而那冰冷的愤怒之下,隐藏着的是一种深深的担忧。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关切。
那眼神,那神态,那举止,他太熟悉了。
跟他的柳眉一模一样。
原来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商界女王,早已对他那个优秀的得力干将情根深种。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的心底涌起。
“刘总,”他缓缓地站起身,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谢谢你。”
“谢谢你的提醒,也谢谢你带来的这些重要的信息。”
刘华美看着他,那张写满了错愕的脸上满是不解。
“说实话,”林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并不知道,赵立春已经疯狂到了这个地步。看来他手里是捏到了一些所谓的‘黑材料’,准备要大开杀戒了。”
“那你……”
“但是,”林远打断了她的话,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自信,“我相信孟彦。”
“我相信,孟彦是一个经得起任何审查考验的好同志。我也相信,任何建立在谎言和诬告之上的东西,都不过是纸老虎,一戳就破。”
“我对他很有信心,”林远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难道你没有吗?你不了解他的为人吗?”
刘华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给问得一愣。
她当然了解。
那个男人,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有些木讷,有些不解风情。
但他骨子里的那份正直、那份担当,却像一块纯粹的璞玉,深深地吸引着她。
“我……我自然了解。”她的声音,弱了下去,充满了无奈。
“但是我更了解现实的黑暗。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这种事,我见得多了。他们要是铁了心要整一个人,白的也能给你说成黑的!”
“如果那样……”
林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杀意。
他缓缓地伸出手,看着眼前这个为爱担忧的女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我就来打破这黑暗。你觉得,如何?”
那一刻刘华美看着他那双仿佛燃烧着两簇火焰的眼睛。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在开玩笑。
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与林远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好!”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如果那样的话,你放心!我必会鼎力支持你!”
第258章 公开审理
三天后,青川县人民法院。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法院门前那条平日里略显冷清的街道,此刻却早已是人山人海,被围得水泄不通。
数千名自发前来的青川百姓,将这里堵得严严实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紧张、有期盼也有激动。
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满脸沧桑的农民,有刚刚下班的工人,甚至还有许多穿着校服的学生。
他们就像是等待着一场盛大节日的信徒,从县城的四面八方汇聚于此。
因为今天在这里,将对震惊整个青川的“涉黑涉恶犯罪集团”,进行为期三天的公开审理。
法院的门口,早已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数十名荷枪实弹的特警,表情肃穆地分列两侧,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而在法院对面那栋大楼的楼顶,以及周边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几名身穿便衣的狙击手早已通过高倍瞄准镜,将整片区域都纳入了无死角的监控之中。
安保级别史无前例。
上午九点整,法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数百名通过提前申请、摇号抽签获得旁听资格的群众代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以及来自各行各业的代表,开始有序地进入那间足以容纳五百人的审判大厅。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审判大厅后方,那早已架设起来的,如同长枪短炮般的媒体席。
青川县本地的电视台、报社,自然是全员出动。
由苏菲亲自带队的江州电视台《今日聚焦》栏目组,更是占据了最核心的位置。
他们的直播信号将通过卫星,同步传送到全省数百万观众的电视屏幕上。
而在他们的旁边,还坐着两拨特殊的客人。
一拨是刘华美动用关系从港区请来的几家媒体,他们在东南亚颇具影响力的华文媒体。
他们的报道,将让这场审判跨越地域的限制,获得更广泛的关注。
而最重量级的无疑是柳眉亲自出面,邀请来的那支来自京城的团队,中新社和《人民之声》的联合报道组。
他们的出现,本身就代表了一种信号。
一种来自更高层面的,不容置疑的信号。
这场审判,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地方性的案件审理。
它是一次向全国人民展示的,刮骨疗毒、扫黑除恶的样板。
审判大厅内,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高高的审判席和被告席上。
上午九点整。
随着一声清脆的法槌敲击声,这场牵动了无数人心的世纪审判,正式开始。
没有过多的铺垫,也没有冗长的开场白。
第一批被押上被告席的就是以张力、张伟、张大山、张二河为首的,“张氏家族犯罪集团”的十六名核心成员。
当这群往日在青川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恶霸,穿着统一的囚服,戴着冰冷的手铐和脚镣,在一个个身材魁梧的法警的押解下,鱼贯而入时。
整个旁听席,瞬间就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天呐!真的是他们!”
“你看张二河那个怂样!腿都软了!活该!”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畜生!打死他们!”
“还我儿子的命来!”
王栓柱和老李头,这两个同样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老人,在看到仇人出现的那一刻,那双早已哭干了眼泪的眼睛里,瞬间就燃烧起了熊熊的复仇火焰。
他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挣扎着就想冲上去,与那帮畜生拼命。
幸好,坐在他们身旁的王晓军和亲属及时地将他们给按住。
“叔!叔!您冷静!冷静!”王晓军抱着自己那早已泣不成声的叔叔,声音里也带上了哽咽,
“您看!您看啊!政府在给我们做主!法律在给我们伸冤啊!”
审判长重重地敲响了法槌,那威严的声音,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回荡。
“肃静!肃静!”
整个法庭,才稍稍安静了下来。
公诉席上, 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不是青川县的检察官,而是林远从省检察院协调指派下来的公诉人,崔明。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审判长、审判员、人民陪审员,”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被告席上那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的脸。
“现在由我代表县检察院,对被告人张二河、张大山、张力、张伟等十六人,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故意杀人、故意伤害、强迫交易、寻衅滋事等多项罪名,提起公诉!”
他没有立刻宣读那长达数百页的起诉书,而是按动遥控器。
他身后的巨型电子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一张触目惊心的照片。
那是在下溪村王栓柱家拍摄的冰棺。
“在宣读起诉书之前,请允许我向法庭、向所有旁听人员展示一份特殊的证据。”
崔明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这是一口冰棺。里面躺着的是退伍军人王小虎,一个本该有着大好年华的年轻人。为了给儿子讨还一个公道,他的父母,将这口棺材在自家的堂屋里停了整整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夜!这口冰棺的轰鸣,就是下溪村百姓,对正义最绝望的呼唤!”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就是要用法律来回应这份呼唤!现在公诉开始!”
随着他那铿锵有力的话音落下,那一件件早已被专案组查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的罪行,通过审判大厅内的高保真音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被告人张二河、张大山,为强占村民王栓柱宅基地,指使被告人王三、赵四等七人,对王栓柱之子,退伍军人王小虎,进行残忍殴打,致其脾脏破裂、颅内出血,最终重伤死亡……”
“……被告人张二河,为强迫村民李根无偿劳动,在窑厂内对其进行长达一周的虐待和殴打,致其过度劳累引发急性心肌梗死死亡……”
一桩桩血案,一件件罪行如同惊雷,在每一个人的心底轰然炸响。
那些曾经只流传于坊间的传闻,在这一刻被冰冷的法律文书彻底证实。
被告席后方的辩护人席位上, 坐着几个神色尴尬的律师。
他们是这帮恶魔的家属,高价聘请来的法务团队。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在青川本地颇有名望的老律师钱思源。
在公诉人宣读完那罄竹难书的罪行后,审判长将目光投向了他:“辩护人,对公诉人宣读的起诉书是否有异议?”
虽然如山铁证,但他仍想一搏啊,毕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审判长,”他的声音干涩而又无力,“我们……我们对起诉书的基本事实没有异议。但是我们认为在部分案件的定性上,还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
他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辩护词,声音不大地念道:“比如,在王小虎一案中,我们的当事人张二河、张大山,虽然存在指使他人殴打被害人的行为,但其主观上并没有追求被害人死亡的故意。这应该属于‘故意伤害致死’,而非公诉人指控的‘故意杀人’……”
他还没说完,公诉人崔明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反对!”他的声音如同炸雷,“辩护人所谓的‘没有杀人故意’,简直是罔顾事实,滑天下之大稽!”
他再次按动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法医鉴定报告,上面用红色的字体标注着一行醒目的结论。
“法庭请注意!这是由省公安厅法医鉴定中心,出具的尸检报告!报告明确指出,死者王小虎的脾脏,遭受了至少三次以上,由钝器造成致命的打击。其力度足以瞬间造成大出血和休克,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斗殴,这是有预谋、有目的的,致人死地的暴行!”
“我请问辩护人!”崔明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早已冷汗直流的老律师,
“什么样的失手能把一个人的内脏打成一滩肉泥?什么样的没有故意,能让你们的当事人,在被害人已经倒地不省人事的情况下,还指使手下继续施暴?”
“我……”钱律师被他那强大的气场和无法辩驳的证据,问得哑口无言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的那几个年轻律师,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这哪里是法庭辩论?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刑。
随着公诉人的陈述,一桩桩血案,一件件罪行,如同惊雷,开始在每一个人的心底轰然炸响。
从县人民医院的幕后邪恶盗卖人体器官交易,涉黑团伙暴力恐吓威胁受害患者家属、维权家属;
从下溪村那口停了五年的冰棺,到那场针对办案干警的惨烈车祸;
从张、钱两家盘踞青川数十年,欺行霸市、鱼肉百姓的累累罪行,到他们背后那张若隐若现的“保护伞”……
那些曾经只流传于坊间令人发指的传闻,在这一刻被冰不容置疑的法律文书彻底证实。
通过电视直播、网络直播,看到这一幕的青川百姓彻底沸腾了。
压抑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愤怒和冤屈,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砰!啪!噼里啪啦——”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在自家的院子里,点燃了一挂早已准备好的鞭炮。
紧接着整个青川县城,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鞭炮声此起彼伏响成了一片。
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在为那些死去的冤魂送行,更像是在庆祝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
县城里,大大小小的饭店酒楼在审判开始的那一刻,纷纷在门口挂出了“今日全场八折,庆祝青川天亮!”、“除恶扬善,普天同庆,啤酒免费畅饮!”的横幅。
无数的百姓涌上街头,涌进饭店他们举杯相庆,额手称好,比春节还要热闹。
整个县城都沉浸在一种狂欢式的喜悦之中。
而在这场狂欢的中心下溪村。
村里早已组织好了村里的青壮年。
他们抬着早已准备好的,写着“为民除害,青天在世”、“正义之剑,斩妖除魔”的巨大锦旗,敲锣打鼓,放着鞭炮,浩浩荡荡地朝着县政府的方向走去。
那支朴素而又热烈的队伍里,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地笑着,那笑容,比正午的阳光还要灿烂。
与此同时,县城里那家早已名声在外的“六味小厨”,今天也破天荒地关门歇业了。
但厨房里的炉火,却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旺。
顾盼的父母,那对朴实而又善良的老夫妻,带着店里所有的伙计,从凌晨开始,就一直在忙碌着。
切菜声、炒菜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成了一曲最动人的交响乐。
一份份热气腾腾的、充满了家乡味道的饭菜,被装进一个个保温食盒里。
“爸,妈,辛苦你们了。”
顾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母那忙碌的背影,眼圈微微泛红。
“傻孩子,说这话。”顾盼的母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写满了自豪,
“林县长他们,在外面为我们青川的老百姓,办了这么大一件好事!我们老两口,出不了什么大力,能给乡亲们,能给那些辛苦了这么多天的公安同志们做顿热乎饭!”
中午十二点,当第一批热气腾腾的饭菜,被送到下溪村,送到那些自发前来县政府,送锦旗的村民们手里时;
当另一批更加丰盛的,如同庆功宴般的酒菜,被送到那些已经连续奋战了数个昼夜,熬得双眼通红的专案组干警们面前时。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那些饱经风霜的村民,端着那碗充满了人情味的饭菜,吃着吃着,就哭了。
而那些见惯了生死,看多了罪恶的铁血警官们,看着眼前那丰盛的酒菜,一个个也都红了眼圈。
他们端起酒杯,没有多说一个字。
只是将那杯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那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但那股暖流,却从胃里一路暖到了心底。
三天的公审像是公开对罪恶的凌迟。
当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择日宣判”的那一刻。
当张家兄弟那帮恶贯满盈的畜生,一个个面如死灰,被法警押解离场时。
所有的人都知道,青川的天在这一刻是彻底地亮了。
而林远,则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他的办公室。
他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办公室窗前,默默地注视着窗外那片欢腾的海洋。
看着那些自发前来,送锦旗、放鞭炮的百姓,看着他们那一张张灿烂的笑脸。
他缓缓地点上了一根烟。
青白色的烟雾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模糊之中。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如同深海般幽邃的平静。
第259章 诡辩
公开审理进入了最后一天,也是整场审判的重头戏——对“蛇头”钱大军的最终审理。
审判大厅的气氛,比前两日更加热闹。
媒体席上,所有的镜头都已对准了被告席,快门声此起彼伏。
当钱大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戴着沉重的手铐和脚镣,在两名荷枪实弹的特警的押解下,缓缓走进被告席时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下来。
他比被捕时瘦了整整一圈,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鸷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却异常的平静。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公诉席,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在辩护席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一身剪裁得体的意大利手工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儒雅而又自信的气场。
他就是钱家花了天价,从京城请来的大律师,高明远。
“现在,带被告人钱大军到庭!”
随着审判长那威严的声音落下,公诉人崔明缓缓地站起身。
“审判长、审判员,”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现在,由我代表县检察院,对被告人钱大军,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绑架罪、受贿罪、行贿罪、玩忽职守罪、渎职罪等多达十一项罪名,提起公诉!”
他身后的巨型电子屏幕上,瞬间浮现出一长串令人触目惊心的描述。
“……被告人钱大军,为掩盖罪行,先后策划并主谋了‘张彪中毒案’、‘张红龙谋杀抛尸案’、‘11.23重大交通-事故案’、‘孙大琴母子绑架案’等多起重大恶性案件!其手段之残忍,情节之恶劣,影响之坏,罄竹难书!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三十四条……数罪并罚,我们检察机关认为应当判处其死刑立即执行!”
崔明的声音,如同惊雷。
被告席上的钱大军,身体猛地一颤,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辩护人,请陈述你的辩护意见。”
高明远缓缓地站起身,对着审判席优雅地鞠了一躬。
“审判长,审判员,”他的声音温润而又充满了磁性,“我们对公诉方出示的大部分客观证据,如张红龙的尸检报告、张彪的毒理检测报告等,其真实性不予否认。但是,”他话锋一转。
“我们认为将以上所有罪行,都归结于我的当事人钱大军一人主谋,是严重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支撑的!是典型的主观臆断!”
他没有否认证物,而是直接攻击了证据链的核心人证。
“公诉方的所有指控,都建立在一个不稳固的基础之上,那就是本案的两个所谓的核心证人,赵金宝和肇事司机李四的口供!”
他按动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赵金宝和李四劣迹斑斑的个人履历。
“让我们来看看这两位证人的成色!”高明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赵金宝,一个‘三进宫’的惯犯,一个欠下巨额赌债的赌徒!李四同样一个债台高筑,嗜酒如命的赌,请问法庭这样两个人,他们的人格、他们的信誉,是否值得我们百分之百地相信?”
“我严重怀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两名证人,在被警方控制后,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为了争取所谓的‘宽大处理’,极有可能在警方的‘诱导’甚至‘胁迫’下,将所有责任都推卸给我当事人的虚假供述。”
“反对!”崔明猛地站起身,“辩护人,请注意你的用词!你这是在毫无根据地污蔑我们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的办案公正性!”
“我没有污蔑。”高明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只是在提出合理的怀疑。众所周知,在刑事案件中,孤证不能定案。而本案中所有能直接将我的当事人与‘谋杀’、‘策划车祸’这些核心罪行联系起来的,只有这两份充满了疑点的口供!”
他死死地抓住了这个唯一的突破口,开始了他的表演。
“让我们来做一个大胆的假设。”他看着陪审团,循循善诱。
“有没有可能,是赵金宝这个走投无路的赌徒,为了偿还巨额赌债,自己策划了绑架张红龙的罪行,并在失手后杀人灭口?然后嫁祸给我的当事人?”
“有没有可能,是李四这个爱女心切的父亲,在绝望之下,自己选择了用制造‘意外’的方式,来骗取巨额的保险金?然后为了脱罪,将脏水泼向我的当事人?”
他每提出一个“可能”,被告席上的钱大军就多一分底气,旁听席上的骚动就更响一分。
他的诡辩,就像毒药一样,开始腐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判断力。
“审判长!”他最后转过身,声音里充满了“正义感”,“在没有任何直接物证能证明我的当事人参与策划的情况下,仅凭两个劣迹斑斑的从犯的单方面指证,就判处我的当事人死刑,这是草率的,是不负责任的,更是对我们国家法律精神的亵渎!”
“我的辩护意见是,我的当事人钱大军,或许在包庇罪、玩忽职守罪上负有一定责任,但对于故意杀人等指控,证据严重不足!请求法庭,予以驳回!”
他这番话说完,整个法庭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没有为钱大军做“无罪辩护”,那太愚蠢了。
他选择了一个最刁钻的角度,“降罪辩护”!
他承认钱大军有罪,但罪不至死。
如果他的辩护成功,钱大军虽然还是要坐牢,但绝对能保住一条命。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第260章 黑云压城
青川县人民法院的审判大厅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京城大律师高明远那番精彩绝伦的诡辩,余音未消。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魔术师,用一套偷天换日的手法,将一桩本已铁证如山的案子,硬生生地搅成了一团迷雾,制造出了合理怀疑的巨大空间。
公诉人崔明虽然随即展开了雷霆万钧的反击,用一份份由专案组连夜整理出的详实的间接证据链,对高明远的“假设”进行了逐一驳斥,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斗得是难分难解。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高明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成功地混淆了是非,至少案件被他搅扰的更复杂了。
最终,在经过了长达三个小时的激烈交锋后,审判长终于敲响了法槌。
“鉴于本案案情重大、复杂,证据体系庞杂,社会影响深远。”
“经研究决定本案将休庭。由市中级人民法院、县人民法院,共同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休庭!
这个结果,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期盼着“当庭宣判、立即执行”的青川百姓心头。
而被告席上的钱大军,则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高明远辩护的效果达到了。
暂时的休庭,是他最想要看到的。
他为他,也为他背后那些人,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他很清楚自己所犯下的罪恶,他知道自己这次想无罪脱身必然是不可能的。
能先保住命,拖一拖,后面定会有人想办法从里面把他捞出来。
就在青川的这场世纪审判,陷入一个微妙的僵局之时。
一场凶险的风暴,早已在江州市的上空悄然集结。
江州市纪委监委办公大楼。
一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所有通信信号都被屏蔽的谈话室里。
孟彦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七天。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他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见不到一丝阳光,听不到半点外界的消息。
陪伴他的,只有那盏二十四小时常亮的、惨白的白炽灯,和一波又一波,轮番上阵,对他进行疲劳审讯的办案人员。
“孟彦同志,我们再问你一遍。”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将一份文件,“啪”的一声,摔在了孟彦面前的桌子上。
“关于你利用职权,将青川建投旗下价值数亿的‘青风假日酒店’,以三千万的低价,‘贱卖’一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孟彦抬起头,那张本已清瘦的脸上,此刻更是瘦削得颧骨都凸了出来,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但他依旧坐得笔直,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的眼神平静而又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缺水而显得有些沙哑。
但那每一个字,却依旧清晰无比,“第一,那不是贱卖,那是通过公开合法的司法拍卖程序,进行的资产处置。所有的流程,都有据可查。”
“第二,这是不良资产,我通过资产变现的合法手段,给集团争取到了宝贵的流动资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你们与其在这里,反复地问我这些早已有了明确答案的、愚蠢的问题。不如去查一查,那家酒店在被拍卖之前,每年的账目上,那高达数千万的‘维修基金’和‘招待费用’,都流进了谁的口袋里。”
“还不说实话是吗?”对面的中年男人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孟彦!我提醒你注意自己的态度!你现在是在接受组织调查!不是在给你做工作报告!”
孟彦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疲惫。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他知道跟这帮早已预设了立场的“疯狗”讲道理,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底线,等待着那道必然会刺破黑暗的光。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手段,同样的谈话也在孙大炮的身上上演了七天。
而从孙大炮被带走到今天,整个江钢集团也开始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那个由赵立春亲自挂帅的“专项督查组”,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彻底赖在了这里。
他们查封了所有的账目,冻结了所有的对公账户。
他们频繁地找集团的中层干部、一线工人“谈话”,美其名曰“了解情况”,实则是在用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搜集着对孙大炮,乃至对林远不利的“黑材料”。
短短一周的时间,从江钢集团的副总,到财务处的处长,再到几个关键产线的车间主任……前前后后,陆陆续续,被带走“协助调查”的人,已经超过了十个。
整个江钢集团,这个刚刚才从破产边缘被拉回来,重新焕发生机的钢铁巨兽,再次被迫停下了它前进的脚步,陷入了半停产的瘫痪状态。
而这股黑云,也同样压向了青川。
周云帆和张强,这两个身处风暴最中心的核心人物,更是成了督查组的“重点关照对象”。
今天,让你去市里汇报工作。
明天,让你提交一份关于“清场行动”的详细说明。
后天,又突然袭击说要检查你们公安局的“枪支弹药管理情况”。
各种名目的“检查”、“谈话”、“问询”,层出不穷。
他们就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虽然不能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能让你不胜其烦,疲于奔命,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去处理那些真正重要的案子。
赵立-春,真的就像刘华美所说的那样,彻底疯了。
他就像一条得到了主人授意的疯狗,用最极端、最不计后果的方式,疯狂地撕咬着林远阵营里的每一个人。
甚至,连朱海坤这个在青川根深蒂固,在省里都有着不俗人脉的“地头蛇”,最近都被市纪委的人,以“核查企业税务问题”为由,请去“喝”了好几次茶。
与建投集团有合作的其他几个本地承包商,也无一幸免,都被搅得鸡犬不宁。
整个青川建投的摊子,几乎陷入了停滞。
黑云压城城欲摧。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李玉亮和他们背后的人,是真的急了。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四面开花,全面施压”的方式,来打乱林远的节奏,来动摇林远的军心。
他们更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林远传递一个最清晰,也最赤裸的信号:
要么,你就此收手,在钱大军的案子上“高抬贵手”,大家各退一步,相安无事。
要么,我就把你所有的左膀右臂,都给你一个个地砍断!
把你所有的政绩,都给你一个个地摧毁!让你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江州市,柳眉的公寓里。
夜已经很深了。
林远怕她担心,每天的电话里总是报喜不报忧。
“放心吧,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孟彦他们很快就会出来的。”
“法院那边,证据确凿,钱大军死定了。”
可是这个冰雪聪明的女人,又岂能看不穿他的小心思。
她通过自己那无所不能的关系网,对江州和青川最近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她知道,林远现在正面临着一场怎样的围剿。
她知道,他现在正一个人扛着巨大的压力。
她看着手机里,那张林远在青川法院门口被记者抓拍到的照片。
照片上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形依旧挺拔。
但那张脸却愈发显得棱角分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的心一阵阵地抽痛。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加密号码。
一个京城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是我。”她的声音,恢复了商界女王应有的清冷和果决,
“帮我安排四个人。要最专业的。”
“柳总,明白。四个人的话,可能我得费一番功夫好好找一下....”
“我要让他们在暗中,二十四小时保护一个人,钱不是问题。”
“对,在青川,记住,在旁人和他的眼中,你们要做到不被发觉。”
她知道,林远这个骄傲的男人,不到山穷水尽,是绝不会向任何人,包括她主动开口求助的。
但她更知道,她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人去面对这漫天的风雨。
她知道,那帮被逼入绝境的疯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最担心的,是林远的安全。
她绝不允许,他出任何一点意外。
绝对!
第261章 惊险一幕
黑云压城城欲摧。
但对于早已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的林远而言,赵立春和他背后那些人,所谓的“全面绞杀”,更像是一场闹剧。
一只的癞蛤蟆趴在人脚面上,蹦跶得再欢它咬不了人,却能恶心死人。
林远从未把赵立春这种跳梁小丑放在眼里。
他真正担心的,是这场闹剧对青川,对江钢造成的实质性伤害。
江钢集团,那条由他一手引进建立起的德国工业3.0生产线,因为孙大炮和数名核心技术骨干被带走“协助调查”,已经连续停摆了三天。
每停摆一天,损失的都是数以千万计的真金白银,更是无法估量的国际信誉。
汉斯那个视林远为偶像的德国老头,已经连续给他打了好几个越洋电话,言语中虽然依旧客气,但那份焦急和不满,早已溢于言表。
他表示,他已经通过德国外交部门正式向外交部递交了抗议。
而青川建投,这个被林远视为“青川新政”发动机的国企更是凄惨。
孟彦被带走,所有对公账户被冻结,朱海坤等几个刚刚建立起合作关系的本地承包商,也被搅得鸡犬不宁。
那三驾本该拉着青川经济奋力奔跑的马车——“石砚文化产业园”、“现代物流中转枢纽”、“城乡一体化改造”,还没等跑起来就被人硬生生地卸掉了轮子,瘫在了原地。
更让林远感到担心的是民心动摇。
对手的手段下作,但有效。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一点点地磨掉你的锐气,摧毁你的政绩,动摇你的根基。
林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静静地注视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地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拿起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拨通了县法院院长的号码。
宣判日,定在了两天后。
消息一经传出,整个青川县再次沸腾,老百姓奔走相告。
那一天,青川县人民法院门前,再次上演了比公开审理时更加壮观的景象。
上万名百姓自发前来,将那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和自信。
因为在他们心里,林远,就是正义的化身。
他们坚信,只要有这位年轻的县长在,青川的天就塌不下来。
上午九点整,审判大厅内座无虚席。
当审判长,敲响那声清脆而又庄严的法槌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经合议庭评议,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对被告人张二河、张大山、张力、张伟等十六人,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织组织、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等一系列罪名,作出一审判决!”
审判长的声音,通过高保真音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被告人张二河,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张大山,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张力,犯故意伤害罪、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被告人张伟,犯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桩接一桩的罪行,一声接一声的宣判!
字字如刀,句句如雷!
当听到“死刑”这两个字时,被告席上的张二河,那张本已麻木的脸,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双腿一软,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地,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如同野兽般的哀嚎。
而旁听席第一排,王栓柱和孙大琴,在听到这个结果的那一刻,那压抑了数年的悲愤和冤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几位旁听的受害村民,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们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朝着身审判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刻,整个审判大厅掌声雷动!
那掌声,经久不息,像奔腾的江河,像咆哮的雷鸣,几乎要将法院的屋顶都给掀翻。
这掌声,不仅仅是为了一场迟到的正义。
更是为了那个,给予了他们希望和尊严的县长林远。
“……同时,”审判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雷鸣般的掌声,“判决被告人张二河、张大山……赔偿被害人王小虎家属,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失费等共计一百二十万元;赔偿被害人李根家属……”
当听到那一个个具体的赔偿金额时,旁听席上,那些曾经被欺压、被勒索、被伤害过的村民们,再也压抑不住,一个个都喜极而泣。
对他们而言,钱或许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终于等来了一个公道。
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公道。
一个迟来了五年多的公道。
这场正义的宣判,像一场席卷全城的风暴,再次点燃了所有媒体和百姓的热情。
相比于审理时的紧张和压抑,这一次整个青川都沉浸在一种狂欢式的喜悦之中。
鞭炮声从清晨一直响到了傍晚,几乎要将整个县城的天空,都染成一片红色。
饭店的打折横幅,挂得比过年还多。
下溪村的村民们,更是敲锣打鼓,抬着一面写着“正义之光,青川脊梁”的巨大锦旗,一路从村口,浩浩荡荡地送到了县政府的大门口。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最朴素,也最热烈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林远的拥护和爱戴。
他们坚信,哪怕钱大军的案子还没有最终定论,哪怕县里还有这样那样的困难。
但只要有林远这位刚正不阿的清官在,青川的明天就一定有希望。
然而林远的心却始终无法真正地放松下来。
他知道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夜,再次降临。
林远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璀璨的灯海。
他想起了柳眉,想起了瑶瑶。
他拿起车钥匙,准备连夜赶回江州。
他需要在那片唯一的港湾里,汲取一些温暖和力量,来迎接后面那更加残酷的战斗。
黑色的帕萨特,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空旷的高速公路上。
车窗外,是飞速掠过的,模糊的路灯光影。
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林远打开了车载音响,一首舒缓的钢琴曲,缓缓流淌而出,稍稍缓解了他那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就在车子即将驶出青川地界,进入一段没有路灯比较偏僻的山区路段时。
“嗡——嗡——”
他放在储物格里的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这是柳眉前几天硬塞给他的,说这是“最高加密级别”,让他务必24小时随身携带以防万一。
林远皱了皱眉,如果可以,他是永远不想这部卫星电话响起来的。
因为它一旦响起,就很可能代表着麻烦来了。
他拿起那部卫星电话,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到没有一丝情感的声音。
“林先生,注意。七点钟方向,距离您1500米,有一辆重型自卸卡车,已熄灭车灯,正在异常加速。请您保持高度注意!”
林远那双总是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眼睛,立刻扫向黝黑的前方。
只见在远处的黑暗中,一个巨大而又模糊的轮廓,正如同蛰伏的巨兽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向他架势的帕萨特冲过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那场惨烈的车祸,想起了至今还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三位同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同时向右打方向盘,试图抢占外侧车道进行规避。
帕萨特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车速瞬间飙升。
“轰——!!!”
几乎就在他完成变道的一瞬间,那辆黑色的泥头车,如同一头出闸的洪荒猛兽,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他刚才所在的车道上,一啸而过!
那带起的狂风,甚至让林远的帕萨特,都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摇晃!
如果他刚才的反应,再慢上哪怕半秒钟!
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很快林远发现,这辆泥头车后面,跟着的还有一辆同样的车,它同样是死死的朝着林远撞了过来。
它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将林远连人带车,一起撞下旁边那深不见底的山谷。
“该死!”
林远死死地急打方向盘,将油门踩到了极限,试图在被撞上之前,冲出这段最危险的山路。
然而林远的紧急规避似乎有点晚了,那大车如同小山一般朝他扑面撞来。
完了!
就在林远的心,已经沉到谷底,准备迎接那致命撞击的一刹那。
一道黑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左侧,一闪而过!
那是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轿车。
它在黑夜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插入了林远的帕萨特和那辆疯狂的泥头车之间。
它的车灯同样没有打开!
在漆黑的高速公路上,它就像一个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幽灵!
那辆泥头车的司机,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下意识地就想向右猛打方向,试图将这辆碍事的轿车和林远的帕萨特一起挤下山谷!
然而,就在他即将完成转向的瞬间!
“噗!噗!噗!”
三声沉闷而又古怪的轻响,透过车窗的缝隙隐约传来!
紧接着那辆泥头车,就像一头被瞬间抽掉了筋骨的巨兽,车头猛地向左一沉!
“吱嘎——!!!”
刺耳到极致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只见那辆重型卡车的左前轮,在高速行驶中,竟然瞬间爆胎、脱落!
巨大的轮毂,带着一长串刺眼的火花,在水泥路面上疯狂地摩擦、翻滚。
巨大的车头,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平衡和转向能力,猛地向左偏转!
最终,“轰隆”一声巨响,撞破了中央的隔离护栏,一头冲进了对向车道,在翻滚了数十米后,才终于停了下来,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就这样,朝林远撞来的两辆大车,一辆侧翻在身后,一辆滚入山崖。
而那辆黑色的轿车,在完成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后,只是在前方缓缓减速与林远的帕萨特并驾齐驱。
车窗降下,一个戴着战术头盔的黑影,朝着林远的方向看了看。
随即车窗升起,那辆奥迪RS7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汇入了远方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林远缓缓地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第262章 最后一根稻草
林远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大口地喘着粗气,那颗狂跳的心脏久久未能平复。
窗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辆扭曲变形的泥头车,像两具冰冷的钢铁尸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刺杀的惨烈。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出柳眉和瑶瑶的笑脸。
太他妈悬了,如果不是他临时接到告警电话。
如果不是那神秘人的出手相救,他恐怕已经被那泥头车压成肉饼了。
对方准备了两辆车,看来没有准备给他留下一丝活路。
一股后怕的寒意夹杂着滔天的怒火,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地翻涌。
他知道对手已经彻底疯了。
他拿起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按下了快捷拨号键。
“云帆,是我。”他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带着一丝沙哑,
“立刻带人来一趟青川国道28公里桩的位置。这里出了点小意外,需要你们来处理一下。”
他把一场足以致命的谋杀,轻描淡写地说成了小意外。
电话那头,周云帆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太了解林远了。
越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就越是证明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想象!
“老板!您没事吧?”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惊慌。
“我没事。”林远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现场有两辆肇事重卡,两名司机,一死一重伤。重伤的那个立刻送医院抢救,让张强派最信得过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我要活口。”
“另外,”林远看着窗外那堆扭曲的废铁,眼神幽邃,“让李默同步介入。我要知道,这两辆车背后所属的公司,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我要知道这两个司机的全部社会关系、通话记录、银行账户……把他们的人生,给我彻底翻过来!”
“明白!老板,您现在在哪?我立刻派人去接您!”
“不用,我回江州。青川那边暂时交给你们。”林远挂断电话没有丝毫停留,猛地一脚油门,黑色的帕萨特朝着江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现在迫切的想见到柳眉和瑶瑶。
他差点与她们生死相隔。
午夜十二点,柳眉的别墅里灯火通明。
当林远用指纹,打开那扇熟悉的房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里那盏散发着温暖光芒的落地灯。
客厅里所有的灯都开着,亮如白昼。
柳眉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白天那身干练的职业套裙,连外套都未曾脱下。
她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书,只是那么抱着双臂,一动不动地坐着。
像一尊望夫石般的雕塑,目光空洞地凝视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的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个早已凉透的咖啡杯。
这个平日里极度自律、注重养生的女人,显然已经在这里用咖啡熬了整整一个晚上。
听到开门声,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一只受惊的猫豁然抬起头。
当看清门口那张熟悉而又带着几分疲惫的脸时,她那双强撑了一晚,早已布满血丝的凤眸里,瞬间就涌上了一层浓浓的水雾。
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甚至因为起得太急、坐得太久而导致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
赤着脚就那么跌跌撞撞地,朝着他冲了过来。
然后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确认他每一寸血肉的真实。
林远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怀里这个女人那剧烈颤抖的身体。
她很冷,也很怕。
林远的心一阵阵地抽痛。
在这一刻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那辆如同幽灵般出现的黑色轿车,那精准无比的三枪爆胎,那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的卫星电话……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原来是这个女人安排的人,保护了他,救了他的命。
他缓缓地伸出手,不再是简单的拥抱。
而将这个为他担惊受怕的女人,紧紧地、紧紧地揉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嗯。”柳眉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熟悉而又令人心安的气。
许久她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早已被泪水浸湿的凤眸,定定地看着他。
她伸出那微微颤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的眉眼,他的嘴唇,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男人,是真实存在的,是完好无损的。
“疼不疼?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
“没有,”林远抓住她那冰凉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再说了,你都给我安排了那么厉害的保镖,跟电影里的007一样,我怎么可能有事?以后怕是再也没人敢打我的主意了。”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冲淡这压抑的气氛。
可柳眉却笑不出来。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再次汹涌而出。
“你还笑得出来!”她用那攥成粉拳的小手,无力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你知道我有多怕吗?我感觉我的天都要塌下来了吗?”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甚至都想好了,如果你……如果你出了事,我就把柳氏集团全部卖掉,换成现金,然后买下全世界最顶级的杀手,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全都从这个世界上抹掉!让他们给你陪葬!”
“林远,你就是个混蛋!大混蛋!”
林远没有躲,也没有再开玩笑。
他只是任由她发泄着,将她再次紧紧地拥入怀中,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又一个温柔而又充满了歉意的吻。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轻声地重复着,“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许久柳眉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拉着他走到沙发旁,将他按在沙发上坐下。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趁热喝了,我放了安神的药材。”她将碗递到他的手里,自己则在他身边坐下蜷起双腿,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林远端着那碗温热的莲子羹,一勺一勺地喝着。
甜糯的羹汤,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一股温暖流遍了四肢百骸。
他知道,张家那帮核心成员被判处重刑,让躲在幕后的李玉亮等人感到了恐慌。
李玉亮一定会认为,是自己已经掌握了全部罪证。
只有鱼死网破了,所以才对他痛下杀手。
同样的这种猜忌,也会疯狂的袭扰钱大军的内心。
这足以让钱大军那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钱大军是个精明的人,很快他就能意识到,他一直等待的李玉亮已经无法保住他了。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已经悄然落下了。
第263章 活下去的筹码
江州市第一看守所的特审室。
惨白的白炽灯,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墙壁是特制的软包材料,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让这里十分安静,被关在这里的人,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味道。
钱大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囚服,双手被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手腕,一点点地侵入骨髓,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冻结。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鸷的脸,在经历了七天的隔绝和反复的“谈话”后,早已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胡茬像疯长的野草,爬满了下巴和脸颊,眼窝深陷,只剩下一片如同死灰般的麻木。
在他的对面,坐着两个陌生的男人。
他们不是青川县的警察,甚至连江州市的都不是。
他们是林远特意通过从省公安厅刑侦总队,请来的两名审讯专家,专门用来啃硬骨头的。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是这次审讯组的组长。
他没有一丝一毫警察的彪悍之气,更像一个坐在大学课堂里,温文尔雅的历史系教授。
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让人很难将他与“审讯”这个充满了压迫感的词联系在一起。
他没有像王涛那样,用强大的气场去压迫,也没有像其他审讯员那样,一上来就厉声呵斥。
他只是将一份份文件,不紧不慢地,如同摆放珍贵的历史文献一般,摆在了钱大军的面前。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仿佛不是在审讯,而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
那是刚刚才从青川县人民法院传真过来的判决书,纸张上似乎还带着一丝油墨的温热。
“钱大军,”王组长的声音很温和,语速不急不缓。
像一个正在给学生讲课的老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今天上午九点,青川县人民法院,对张二河等十六名被告人,进行了一审宣判。我想,你应该也想知道结果吧?”
钱大军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他紧闭着嘴唇,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这些天,赵立春安排的人虽然也在“审”他,但那更像是一种“谈判”和“诱导”。
他们反复向他灌输“你是被林远政治迫害”、“只要你扛下来,李书记不会亏待你”之类的暗示。
他虽然心存怀疑,但内心深处依然抱着一丝希望。
没有人愿意死,越是享受过人生富贵的人,越是怕死。
钱大军正是此类人。
王组长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他拿起第一份判决书,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地念道。
“被告人张二河,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死刑”两个字,如同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钱大军的耳朵里。
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张二河,那个跟着他作威作福了十几年的头号马仔。
那个曾经提着刀,敢为他去砍任何人的疯狗,就这么没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张二河听到判决时,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会是怎样一副绝望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被告人张大山,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又一个死刑。
虽然是死缓,但那也意味着,张大山这辈子都将烂在监狱里。
钱大军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被告人张力,犯故意伤害罪、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被告人张伟……”
王组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击在钱大军的心弦上。
王组长每念出一个名字,每念出一个判决结果,钱大军那张本已麻木的脸就苍白一分,如同被抽干了血液。
这些名字,他太熟悉了。
他们是他曾经最忠实的爪牙,是他罪恶帝国里的基石。
他们是他用来恐吓百姓、排除异己的打手。
可现在他们一个个地都被判处了重刑。
死刑,死缓,二十五年,二十年……
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像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将他心中那最后的一丝幻想,那一点点关于“李书记会保我”的侥幸给砸得粉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国家机器的雷霆之怒面前,他和他那所谓的山头主义,不过是一堆随时可以被碾碎的瓦砾。
什么兄弟义气,什么后台靠山,在法律的铡刀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当王组长念完最后一份判决书,并将其轻轻地放在桌上时。
钱大军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坐在王组长身旁的另一名专家,一个身材精瘦,眼神锐利如鹰,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中年男人,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钱大军。
仿佛能看穿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个角落。
“钱大军,”他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压迫感。
“合议庭很快就要对你的案子,进行第二次开庭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王组长则继续用他那温和的语气,进行着最后的补刀,一点点地切开钱大军的心理防线。
“你犯了什么罪,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张彪的死,真的是意外吗?张红龙的死,真的和你没关系吗?还有那场针对办案警察的车祸……钱大军,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手里掌握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顿了顿将另一份文件推到了钱大军的面前,那是赵金宝和肇事司机李四的口供摘要,上面有他们亲笔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
“枪毙你十次,都不为过。”王组长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要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悯,
“你幻想的那个人,真的会为了你把自己给搭进去吗?”
“你好好想一想,”王组长的声音循循善诱,像一个魔鬼在低语,
“他们只是想让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下来!这是在利用你,是在稳住你。他们只是需要时间,去抹掉所有的痕迹,然后把你当成一个弃子,彻彻底底地扔掉!”
“甚至……”王组长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暗示,“你的好大哥或好兄弟可能会觉得,一个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不是吗?”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击溃了钱大军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恐惧。
是啊,李玉亮连张红龙都敢灭口,他钱大军知道的秘密更多,又怎么可能幸免?
赵立春这几天反复诱导他扛下所有罪名的行为,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他们不是在救他,他们是在为他准备棺材!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顶罪的棋子。
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一股被背叛的愤怒和对死亡的恐惧,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主动交代,检举揭发,争取立功。”王组长将那份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文件,推到了他的面前,“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钱大军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那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许久他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又燃起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
“我……如果我主动……交代……你们……你们能保证,我可以活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王组长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们无法向你保证任何结果。生与死,决定权在法律,也在你自己。”
“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真诚,像一个长者在给予最后的忠告。
“如果你能主动交代,积极配合,提供有重大价值的线索,我们会如实地将你的立功表现上报给政府。我们会尽我们最大的努力,为你争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旁边那位鹰眼专家,则再次用冰冷的声音,敲碎了他最后的一丝侥幸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
“当然,这一切都取决于你提供的信息到底有多大的价值。你那些欺行霸市、打架斗殴的破事,就不用再说了,我们没兴趣听。赵金宝和李四,已经帮你把这些都‘回忆’得很清楚了。”
“我再提醒你一次,”鹰眼专家的目光如刀,仿佛能刺穿他的灵魂,
“关于你自己的那些问题,你交代与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赵金宝、李四几人交代的材料、配合我们收集的证据足够送你上路了。我们给你机会,是为了让你赎罪。你唯一的价值就是交代出,这一切黑幕的幕后之人。”
钱大军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对方根本不在乎他认不认罪。
他们要的,是他手里的东西。
是他手里那些,能把李玉亮彻底钉死的“王牌”。
他不过是一个用来交换的“筹码”。
更可笑的是,似乎他曾经的所有马仔都在积极检举揭发他,争取从轻处罚的机会。
唯独他还在这里负隅顽抗。
钱大军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压抑而又痛苦的呜咽。
他想起了自己风光的过去,想起了自己那个还在上学的孩子……
所有的辉煌与不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悔恨的泪水汹涌而出。
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早已被泪水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能……能不能,给我一根烟?”
王组长点了点头。
一根香烟很快就递了过来。
钱大军用那双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打火机的手,点了好几次才终于将烟点燃。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憋屈和不甘都咳出来。
一根烟他只用了三口,就抽完了。
烟头那点猩红的火光,在他那张绝望的脸上明灭不定。
但他依旧保持着沉默。
他在做最后的权衡,他在思考,自己手里的筹码到底值不值得换自己一条命。
他知道一旦他开了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和李玉亮等人就是不死不休了。
王组长和那位鹰眼专家对视一眼,没有再逼他。
他们都是心理博弈大师,知道此刻需要给钱大军留下一点思考的空间,让恐惧和绝望在他内心彻底发酵。
“你好好想想吧。”
王组长站起身,将那沓判决书整整齐齐地留在了他的面前。
“我们明天再来。希望到时候,你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说完,两人便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审讯室,将钱大军一个人留在了这片惨白的灯光和无尽的绝望之中。
当天半夜,凌晨两点。
就在看守所即将进入最深沉的寂静时,一阵凄厉的嚎叫突然划破了走廊的宁静。
“我要检举!我要揭发!!我要见检察官!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要戴罪立功!”
第264章 郑书记的话
凌晨两点,江州市第一看守所。
钱大军这个曾经在青川横行多年,不可一世的土霸王正凄厉的嚎叫着。
“我要检举!我要揭发!!我要见检察官!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要戴罪立功!”
值班的管教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冲到钱大军所在的特审室门口,只见那个前一天还如同死狗般麻木的男人,此刻用戴着镣铐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铁门,那张被泪水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的脸贴在冰冷的铁窗上,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不到半个小时,刚刚才返回酒店,准备稍作喘息的张强,便接到了王组长的紧急电话。
“张局,钱大军准备交代了。不过他情绪很不稳定,点名要见你,他说只信你。”
当张强带着一身寒气,踏入那间令人窒息的特审室时,钱大军的情绪已经稍稍平复。
“张局……”他看着眼前的老对手,声音沙哑地开口,“我想活。”
“那要看,”张强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声音冷如寒冰,“你手里的筹码,值不值一条命。”
钱大军惨然一笑,知道最后的谈判开始了。
他没有再提任何条件,而是像一个打开了阀门的污水管,将他所知道的,足以将整个江州政坛搅个天翻覆地的信息倾泻而出。
“账本……在我弟弟钱大发那里。”钱大军缓缓开口,“张红龙跑路前把原件给了我,我怕出事,就让大发把它藏在了我们乡下老宅的祖屋横梁里,外面用一块砖给砌死了。那个位置,只有我们兄弟俩知道。”
“李玉亮这些年,在我这里拿的好处,我都留了底。”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有个专门处理脏钱的白手套,叫吴刚。我所有给李玉亮的‘孝敬’,都是通过吴刚转手的。为了留后手,我每次和吴刚交接的时候,都录了音。这些录音和一部分账本的复印件,我藏在了北江市。”
“你说具体点,北江市的哪里?在什么人手里?”
张强问道。
“我让我的情妇在北江市一家银行开了一个保险柜,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我这里,一把在她那里,这是我的护身符。”
交代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那双如同死灰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张彪的死,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他闭上了眼睛,痛苦地说道,“我当时慌了,怕他扛不住把所有事都吐出来。我找了李玉亮,想让他帮忙,但他只说风声太紧,让我自己想办法让他闭嘴。我没办法,才收买了那两个纪委的人……”
“但是!那场车祸,和绑架孙大琴母子,从头到尾,都是赵立春直接策划的!”钱大军的声音都在发颤,充满了被利用后的愤怒和恐惧。
“他没有通过他最信任的司机刘三来找的我!”
“刘三告诉我,这是秦书记的意思,也是赵书记的死命令!他说林远在青川搞得天怒人怨,必须给他一个血的教训,让他知道江州是谁的地盘!”
“他让我找人去制造车祸,事成之后,他不仅会帮我摆平,还能在常委会上运作,让我弟弟钱大发保外就医!至于孙大琴母子,也是他下令绑的,他说那是最后的王牌,用来在关键时刻和林远谈判的。”
“我一开始也不敢!那是要掉脑袋的!可是刘三告诉我,李玉亮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他会全力配合帮我擦屁股。我……我没办法,只能...只能....”
张强静静地听着,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但他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知道最关键的东西还没出来。
张强冷冷的看着钱大军,说道:“如果你真的想戴罪立功,那就不应该对组织上再有所保留,看在曾经同僚一场的份上,我最后提醒你一次!”
钱大军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死死地盯着张强,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犹豫。
许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秦峰……他当市长的时候,他老婆开的那家‘锦绣江南’会所,好几笔见不得光的账,都是从我的沙场和KtV走的。流水……至少在一个亿以上。”
“还有赵立春,”他继续说道,“他当初能硬顶着压力上到市纪委副书记的位置,送的礼,跑的关系,有一半的钱,是我出的。我还替他,处理过一个……一个给他惹了麻烦的女大学生……”
审讯一直持续到天亮。
当一份完整的、长达数十页的、附带了钱大军亲笔画押的口供通过加密渠道,第一时间发送到林远的邮箱。
青川县,县长办公室。
林远看了一夜的材料。
当窗外的天空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迷茫,只剩下冷静和坚定。
他知道这张网已经超出了他作为一名县长的职权范围。
他手里握着的是足以将江州市半个官场都掀翻的“核弹”。
这颗“核弹”,他无权引爆,也引爆不了。
他已经把他权限内能做的,全部做到了极致。
张家等恶势力被连根拔起,钱大军被成功策反,所有的证据链都已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该处理的人和事,他已经都处理了。
该判的判了,该毙的毙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职权范围内的事,他已经做到极致了。
剩下的已经不是他一个县长能够触碰,也不应该去触碰的领域了。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拨通了顾盼的手机。
“小顾,备车。”
“老板,去市政府吗?”
“不,直接上高速,去省城。””林远摇了摇头,
当天中午十一点,江南省省委大院,副书记的办公室。
古色古香的房间里,檀香袅袅,气氛肃穆。
郑宏图亲自为林远泡上了一杯他珍藏的君山银针,他看向林远的眼睛里闪烁着赞许和欣慰。
他没有急着去看林远带来的那份厚厚的材料,而是将茶杯推到他的面前,笑着说道:
“小林啊,坐了这么久的车,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他的语气就像一个亲切的长辈在招待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
林远端起茶杯,恭敬地说道:“谢谢郑书记。”
“说起来,近来发生的诸多波折,都与江州与青川息息相关。”郑宏图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虽然面带疲惫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欣赏,“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啊,小林。”
林远的心,微微一暖。
郑宏图这个级别的领导,手眼通天,显然他已经知晓近来发生的这些事情的。
他知道林远遭遇了许多困难,所以才会说,他一直在等林远来找他。
林远来找他做什么?当然是请求帮助。
他知道,郑宏图主动说出这句话的份量。
他抬起头迎着那双充满了智慧和洞察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书记,您批评的是。”他的声音,不卑不亢。
他语言中充满了对上级的尊重和对自己职责的清晰认知。
“青川的案子,盘根错节,牵扯甚广。我作为一线的主要负责同志,必须要把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全部处理干净,把所有的关键线索,都梳理成一份经得起任何推敲的铁证才敢来向您汇报。不然就是对我自己工作的不负责,更是对您和省委信任的辜负。”
“哈哈哈,好!说得好!”郑宏图闻言,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他指着林远,对身旁的秘书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这才是我们国家的好干部!有担当,有能力。更重要的是,懂规矩!知进退!”
他看向林远的眼神里那份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小林啊,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把你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在这么困难、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你没有退缩,也没有第一时间就跑来找我诉苦求援,而是把案子办成了这样一份任何人都无法推翻的铁案。你尽到了你作为一名县长,作为一名国家干部,所应该尽的职责!很好!非常好!”
“现在,”郑宏图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你来向我详细汇报一下吧。”
林远点了点头,开始将青川扫黑除恶的整个过程,从最初的线索发现到中间的艰难取证,再到最后对钱大军的成功策反,都言简意赅地做了一次全面的汇报。
他讲得很平静,很客观。
实事求是,没有丝毫的邀功和夸大。
但纵使位高权重、身经百战的郑宏图,听得也有点心惊肉跳。
那只端着茶杯的手,在不知不觉间越攥越紧。
当他听到赵立春和秦峰竟然敢策划车祸,谋害两名外县借调来的公安干警时。
他那张儒雅的脸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寒霜。
当他听到,他们甚至连孙大琴那对孤儿寡母都不放过,将其绑架作为要挟的筹码时……
“啪!”
一声轻响。
郑宏图将那只早已凉透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面前的红木茶几上。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怒吼。
但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就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是一种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感到心悸的愤怒。
“好啊……”许久,他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在我们国家的治下,在江南省这片土地上,竟然还有人敢这么无法无天,这么草菅人命!真是好得很啊!”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远,看着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郑书记需要时间来消化这背后所蕴含的惊天信息。
更需要时间,来思考如何布下这张即将席卷整个江州的天罗地网。
许久,郑宏图才缓缓地转过身。
他脸上的怒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深海般幽邃的平静。
“小林,”他看着林远说道,“你这次是冒着生命危险,为我们省挖出了一颗巨大的毒瘤啊!”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没有立刻拨号,而是看向了林远。
“这份材料,你有没有向其他人透露过?比如吴启明同志。”
“报告书记,没有。”林远回答得斩钉截铁,“从青川出来,我直接就来了您这里。”
“好!”郑宏图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不再犹豫,直接拨通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的内线。
“张秘书,请马上向书记汇报,我这边重大紧急案情,需要立刻向他当面汇报!”
挂断电话,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平静的年轻人,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通过这次血与火的考验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青川这个小小的池塘,已经容不下他这条过江的猛龙了。
“小林啊,”郑宏图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这次把江州的盖子揭开动静不小。后续的人事调整,江州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青川那边,周正国走了,班长的位置,暂时还空着。你这个班代,以县长之身,全面主持县委工作,压力不小吧?”郑宏图看着他,笑了笑话锋一转。
“不过,我看你这个‘班代’,干得就挺好嘛。既能稳住经济发展的大盘子,又能挥动扫黑除恶的铁拳头。很难得非常难得。”
他顿了顿,那双充满了智慧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未来。
“你记住!组织上是不会让有能力、有担当的同志一直埋没的。”
第265章 天网恢恢
一切都来得太快,快到让江州官场上那些嗅觉最灵敏的老狐狸们,都根本来不及反应。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由省级层面亲自操刀的雷霆风暴,第一个被祭旗的竟然会是那位刚刚上任不久,气焰正盛的市纪委副书记赵立春。
要知道,之前江州官场都在传,赵立春会借着秦峰这位代市长的东风,一路被提拔为市纪委书记,进入常委班子。
江州市纪委监委办公大楼,一号会议室。
厚重的窗帘将窗外明媚的阳光隔绝在外,只剩下头顶那惨白的灯光,将每一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晦暗不明。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赵立春那充满了暴戾和不耐烦的咆哮,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烦躁地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他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
在他的面前,那几名负责“孟彦专案”的核心办案人员,全都像鹌鹑一样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个星期了!整整一个星期了!”赵立春指着他们,唾沫横飞地怒骂,“你们就给我查出来这么一堆狗屁不通的东西?”
“什么‘资产处置流程合规’?什么‘合作方资质齐全’?什么‘匿名举报查无实据’?我他妈的要的是这些吗?”
他猛地一拍桌子,将面前那份由下属连夜整理出来的,认为“证据不足,建议解除留置措施”的调查报告,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纸张,“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像一群受惊的蝴蝶。
“我要的是证据!是能把他孟彦,把他孙大炮,把他林远手底下那帮人,全都给我钉死的铁证!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为首的那名中年干部,壮着胆子,小声地辩解了一句:“赵书记……可是我们……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孟彦和孙大炮这两个人,嘴太硬了,什么都不肯说。我们查阅了所有的账目和文件,也……也确实没发现什么实质性的问题……”
“没有问题?”赵立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把揪住那名干部的衣领,死死地盯着这位干部,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那你们就给我去找!去给我造!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天!我再给你们三天时间!要是还拿不出能让我满意的东西,你们就都给我滚蛋!”
就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赵立春这近乎疯狂的咆哮给震得噤若寒蝉、不知所措的时候。
“砰!”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任何通报。
赵立春早已把自己当做市纪委的一把手,做事向来独断专行。
没有人敢在他的会议上做任何小动作,哪怕只是不小心打个喷嚏,都会被他骂的狗血淋头。
今天居然有人敢直接闯入赵立春的会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他们下意识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门口,站着四名穿着深色西装面容冷峻的人。
为首的那人,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目光如电,不怒自威。
他没有理会会议室里那些错愕的眼神,只是将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了赵立春的身上。
赵立春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那张本已嚣张跋扈的脸,在看清来人胸前那枚闪亮的党徽和那不怒自威的气场时,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这人他太知道是谁了?
省纪委第九监察室主任,杨宇舟。
杨宇舟的不请自来,已经让赵立春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杨……杨……”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打招呼。
然而,对方却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为首那人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公文,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赵立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我们是省纪委监委第九纪检监察室的。经省委批准,现在正式对你进行立案调查。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说完,他便对着身后的两名工作人员,轻轻地摆了摆手。
那两人立刻会意,一左一右,像两把铁钳瞬间就夹住了赵立春的胳膊。
“不……不是……杨主任!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赵立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那张本已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更是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扭曲了起来。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双臂,像是被两座大山给死死压住,无论他如何用力,都动弹不得分毫。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我是市纪委副书记!你们不能……”
为首的那名杨主任用一种冰冷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地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
“赵立春,请你不要再做无谓挣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赵立春的叫嚣戛然而止。
他像一摊烂泥般被架着走出了会议室。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干净,利落,不容置疑。
会议室里,只剩下那几个早已被吓傻了的市纪委干部,和那散落一地的调查报告。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江州官场。
当李玉亮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到秘书用一种见了鬼般的语气,向他汇报这个消息时,他那只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了一片刺眼的红印,他却像丝毫没有感觉到一般。
赵立春被省纪委的人从会议室里当众带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不会吧?真的吗?
怎么可能?
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但当他看到秘书很肯定的表情时,他不得不相信了。
他下意识地就掏出了手机,拨通了那个他最熟悉的号码。
秦峰的号码。
然而,电话响了许久,听筒里传来的却始终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又拨通了秦峰秘书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李书记啊。”电话那头,传来秦峰秘书那标志性的声音客套而又疏离。
“小王啊,”李玉亮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惊慌,“秦书记在吗?我有点紧急的工作,想向他当面汇报一下。”
“哎呀,真是不巧啊,李书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故作惊讶的叹息,
“秦书记今天一早,就接到省里的紧急通知,去省委党校,参加一个为期半个月的‘厅级干部理论学习研讨班’了。走得非常急,手机都统一上交了。您看……您要不先跟我说,等秦书记学习结束了,我再向他转达?”
去省里开会?
半个月?
手机上交?
李玉亮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到了谷底。
太巧了!
这一切都太他妈的巧了!
赵立春前脚刚出事,秦峰后脚就“被学习”了?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是秦峰事先知道要出事,准备与他进行切割?可是不对啊!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不符合逻辑。
他和秦峰,和赵立春早已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这些年来,他们之间见不得光的利益勾兑,早已是盘根错节,剪不断,理还乱。
这条船不是那么容易下的。
可是,转念又一想。秦峰的后台比他硬,人家是省里下来的干部,关键时刻把他和赵立春推出去顶罪,自己落个“用人失察”,保个囫囵全身而退,这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秦峰难道就不怕自己在进去之后,反咬他一口吗?
本就生性多疑的李玉亮,再次陷入了痛苦的“精神内耗”之中。
随即,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从他的心底疯狂地滋。
难道……
难道,秦峰不是在切割?
而是……他自己,也出事了?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这个念头,一旦在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便像一株疯狂生长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管是秦峰切割与他的关系,还是秦峰也出事了。
这对他来说,都是一场严重的灾难。
也许……也许是时候该走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颤抖着手从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里掏出了另一部手机,一张不记名的境外电话卡。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犹豫着,挣扎着。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这敲门声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掉在地上。
“谁?!”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了调。
“书记,是我。”门外,传来他秘书那熟悉的声音,
“明天上午,政法委系统有一个关于‘队伍建设’的内部学习会,您看您之前审阅过的那份发言稿,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的?”
李玉亮那颗早已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放回了肚子里。
一股无名火,从他的心底“腾”的一下就冒了上来。
“不用了!就按那个念!”他不耐烦地咆哮了一声。
“好的,书记。”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玉亮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犹豫。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眼神变得无比狠戾。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帮我准备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对,今天晚上,我就要走!”
第266章 金蝉脱壳
夜色如浓墨,泼满了江州的半边天空。
一辆灰色五菱宏光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市政府家属院附近一个老旧小区的侧门汇入了城市中的车流。
这辆车的登记信息,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属于一家空壳保洁公司。
这是李玉亮早在多年前,就为自己准备的无数条保险措施之一。
驾驶位上,他最信任的司机刘三早已换上了一身沾着油污的工装,脸上还故意抹了几道灰,看起来就像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司机。
而后座上,李玉亮同样换上了一件工人防尘服,脸上也被一副宽大的黑框平光眼镜和一个防尘口罩覆盖。
看起来真的像是一个清洁工。
他靠在堆满了杂物的后座里,闭着眼睛,思索着逃跑计划。
跑!
这是他此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赵立春被带走,秦峰“失联”,这两道惊雷已经彻底劈碎了他心中所有的幻想。
他知道那张由省里撒下的天罗地网,已经开始收紧。
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他现在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老板,”刘三的声音,透过后视镜传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慌乱,“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闭嘴!”李玉亮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开你的车!按我说的路线走!”
“是……是……”
五菱宏光在夜色中穿行,没有走任何一条主干道,而是像一条熟悉地形的游蛇,在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小巷和监控死角里灵活地闪躲着。
这是李玉亮亲自规划的逃生路线。
江州市的“天网”监控系统,就是由他主导建立的。
哪里有探头,哪里是死角,哪里可以利用光线和建筑形成短暂的“物理失明”,他比谁都清楚。
他在自己亲手搭建的系统里,闲庭信步,寻找着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后门。
这些路线他和刘三曾多次演练过,可谓轻车熟路。
与此同时,江南省省委大院,一间不对外开放的会客室里。
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秦峰,这位刚刚升到江州代市长的位置的政坛新星此刻正襟危坐,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
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章志国。
“章书记,”秦峰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和“惋惜”。
“江州出了这样的事,我作为市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是我识人不明,用人失察,才让赵立春这样的害群之马,混进了我们的干部队伍,造成了如此恶劣的影响。我……我向您,向省委,做一个最深刻的检讨。”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将所有的责任,都主动地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章志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但是,”秦峰话锋一转,“赵立春有问题,不代表我们整个江州的政法队伍都有问题。李玉亮同志,我还是了解的。这位同志虽然有时候工作方法简单粗暴,脾气大了点,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靠得住的。”
“他这次在青川,之所以会和林远同志产生一些矛盾,归根结底,还是出发点不同。林远同志年轻气盛,想快刀斩乱麻,尽快出成绩。而李玉亮同志呢,则更看重稳定,怕动作太大,会影响到全市的安定团结。两人只是工作思路上的分歧,绝对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官官相护’。”
“我听说省纪委的同志,下一步可能还要对玉亮同志进行调查?”秦峰试探性地问道,“章书记,我个人认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动李玉亮,恐怕不合适。江州的政治局面,刚刚经历了一场人事变动,人心不稳。如果再把唯一能压得住场子的老同志给拿掉,我怕……我怕江州会乱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为李玉亮做了“人格背书”,又把问题上升到了“江州稳定”的政治高度,甚至还隐晦地暗示如果再动李玉亮,会引起江州官场的动荡。
章志国自然明白秦峰的用意,也知道这李玉亮对秦峰政治命运很重要,而不是秦峰所说的江州。
秦峰是希望通过章志国这个大靠山,来保李玉亮这最后一根独苗。
李玉亮、赵立春这两人虽然都不是什么好鸟,但相比之下,李玉亮还是比赵立春可靠一点。
赵立春之前在林远当副市长时,就与林远积怨颇深。
当时还差点被林远干翻车。
这次又出事,林远势必会新账旧账一起给他算,保赵立春的难度太大了。
他已经放弃了赵立春,弃一保一,他必须保住李玉亮。
而且李玉亮知道的太多了,他与李玉亮属于深度绑定。
章志国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依旧没有说话。
他知道秦峰说得有几分道理。
秦峰是他一手栽培扶持起来的代理市长,此时来求他保人,他自然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情况我知道了,我会跟省委说明情况,尽量协调的。但是,你要严格约束好自己的同志,下不为例!”
从章志国的办公室出来,秦峰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看了下未接来电,有两个是李玉亮打来的。
不用问,一定是因为赵立春被抓的事,李玉亮害怕了。
这个老狐狸,总是精明的过头。他心里暗骂道,他准备给李玉亮回个电话,但转念一想,还是回江州当面再说吧。
章书记既然答应了,那李玉亮的问题就不大了。他的话很明白了,李玉亮要立刻夹起尾巴做人,别惹事。
至于赵立春嘛,说实话,他本来就一直拿他当个马前卒。
他是与赵立春有些不正当往来,但他很懂得把握尺度,即使赵立春进去之后咬他,也没什么直接证据。
而李玉亮与赵立春呢,虽然两人都不干净,但是这两人属于竞争关系。
为了获得他这位代理市长的提携,都在卖力表现,因此这两人之间不会什么直接的利益勾兑。
他也乐得两位下属这样竞争,互相制衡。
这次赵立春疯狂的抓人,并不是为了帮李玉亮,而是赵立春本就与林远有深仇大恨。
他是冲着报复林远而来的,秦峰提携他担任市纪委副书记,就是抱着这个目的来的。
只需要秦峰稍微暗示,这赵立春便会像疯狗一样的去撕咬林远。
可是自以为是的秦峰,不知道的是,人算不如天。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清人性和人心。
此时他要死保的李玉亮,他的忠实奴仆李玉亮,这会正上演着外逃出境的剧本。
……
江州国际机场,VIp候机室。
李玉亮摘下了伪装的眼镜和帽子,换上了一身西装。
他看着窗外那架即将载着他飞往自由国度的波音飞机,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金蝉脱壳!
他成功了。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指挥着刘三,在那个他早就烂熟于心的、位于万达广场的地下停车场里,上演了一出精彩的“偷天换日”。
他利用停车场复杂的结构和监控的死角,悄无声息地换上了另一辆早已准备好的商务车,他自己直接开到了机场的VIp通道。
而刘三,则继续开着那辆五菱宏光,赶往最近的野码头,那里他已经安排好了去越南的船。
越南可是刘三一直想去的地方,有钱就可以三妻四妾当地主。
主仆一场,他也满足了刘三的愿望。
他给刘三准备了300万的现金和越南的一栋别墅,足够他逍遥快活一辈子了。
他心中暗暗得意,一切都安排的那么完美。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那些警察发现自己被耍了之后,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林远啊林远,你还是太嫩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海,遥遥地敬了一下。
“这盘棋,你输了呀。”
十分钟后,飞机准时起飞。
巨大的轰鸣声中,这架钢铁巨鸟昂首冲向云霄。
李玉亮靠在头等舱那宽大舒适的座椅里,看着脚下那片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的城市,那颗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彻底地放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还有心情,让漂亮的空姐为他再开一瓶香槟。
他要庆祝。
庆祝自己,逃出生天。
庆祝自己,即将开始的全新自由生活。
第267章 忠厚之人
青川县政府大院。
林远推门而入时,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正是昨天才在省纪委见过一面的第九监察室主任,杨宇舟。
他的身边,还跟着两名面容冷峻的下属。
“杨主任,您怎么来了?”林远微微一愣,但随即脸上便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主动上前伸出了手,“您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县界迎接您啊。”
杨宇舟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但眼神却异常沉稳的年轻人,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微笑。
他站起身,与林远紧紧地握了握手。
“林远同志,不用这么客气。”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力量,“我们这次下来,是奉了郑书记的命令,来办案的。郑书记特意交代过我,江州和青川这边的具体情况,你最熟悉。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随时请你协助我们工作。”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来意,又将省委领导的“关照”不动声色地传达到了。
林远何等聪明,他一点就通,自然是明白这层意思。
“杨主任您太客气了,我还以为您是准备带走我呢.”
林远的幽默,瞬间拉近了距离,在场的几人纷纷笑了起来。
他将三人引到待客沙发旁坐下,说道。
“配合省纪委的工作,是我们地方同志应尽的职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开口。”
顾盼适时地为几人端上了热茶,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将门给带上。
杨宇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对着林远,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林县长,我接个电话。”
说完他便拿着手机,快步走到了办公室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压低了声音,接通了电话。
办公室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林远静静地喝着茶,没有说话。
但他却敏锐地从杨宇舟那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和急切的语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什么?怎么会跟丢了?”
“查!立刻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虽然声音不大,但那话语里压抑不住的震惊和怒火,还是清晰地传入了林远的耳朵里。
林远的心咯噔一下。
果然出事了。
几分钟后杨宇舟挂断电话走了回来。
刚刚缓和的脸色,此时难看无比。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浇灭心中的邪火。
林远看着他,没有立刻追问。
他只是默默地,又为杨宇舟那空了的茶杯里续上了热水。
杨宇舟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不甘。
“林县长,不怕你笑话。我们……我们把人给跟丢了。”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李玉亮跑了。”杨宇舟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我们的人从昨天晚上他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就对他进行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秘密盯梢,可最终还是跟丢了.......”杨宇舟简短的说完了跟踪情况。
“通知人员管控机场、车站、码头、国道、省道的进出入人员没有?”
林远立马问道。
“我们的人已经布控了,目前还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杨宇舟说完,整个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省纪委的人,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把最重要的目标人物给跟丢了。
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然而林远听完,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和慌乱。
他只是缓缓地将茶杯放下,看着眼前这个正处于暴怒和自责边缘的省纪委高官平静地说道:
“杨主任,您先别急。”
“李玉亮在江州经营多年,对这里的地形和监控布局了如指掌。他如果铁了心要跑,被他找到一两个漏洞也很正常。”
“不过,我应该能帮您找到他。”
杨宇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杨主任,”林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您信得过我,我可以安排一名我们青川县,精通本地警务系统和网络技术的同志协助你们的调查,他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他想安排李默快速与省纪委的同志对接,了解情况。
但是这需要杨宇舟的认可才行,省纪委办案可不是谁都能随便介入配合的。
陷入无比焦虑中的杨宇舟听到林远这么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好好好,林县长,那我真是太谢谢你了。”
他紧紧握住了林远的手。
林远随即拿出手机,拨通了李默的电话。
“李默,有个紧急状态,你马上给省纪委的同志联系,协助他们找到....”
“对,立刻,马上.....”
......
说实话,杨宇舟之前一直是副主任,管的还都是文秘工作,办案经验并不充足。
但他为人忠厚老实,任劳任怨。
郑宏图需要培养自己的中层力量,看中的就是他这一点。
因此他刚刚由副主任提拔成了主任,这都是郑宏图的提携。
而这次,又遇上了双规李玉亮这条大鱼,这可是郑宏图送给他的功劳啊。
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
领导如此重用栽培他,可他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把最重要的嫌疑人给跟丢了,这让他如何给领导交代?给组织交代?
此刻任谁也淡定不起来吧。
由此不难看出郑宏图的眼光毒辣啊,他知道杨宇舟这个人忠厚踏实,但能力欠缺,因此叮嘱他要多找林远帮忙。
正因为杨宇舟的老实听话,他才在第一时间找到林远。
而好巧不巧的是,这个时候偏偏出了大麻烦,偏偏这个时候最需要林远的帮助。
这一切是巧合呢?还是郑宏图这老家伙神机妙算呢?
林远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看出了杨宇舟此时的焦虑和无奈,便安慰道。
“杨主任,别急,你的部署没问题,李玉亮在政法系统盘踞多年了,反侦察反跟踪能力极强。一时半会跟丢,这很正常。不过你别担心,海陆空各种外出的途径咱们都安排布控了,他不会轻易逃掉的。”
说着他递给杨宇舟一根烟,给他点上。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接着说道。
“李玉亮如果真要跑,那肯定是奔着出境跑。咱们就按照最坏的打算分析,他此时已经登上了某航班飞机。”
听到林远的这个分析,刚刚稍稍放松下来的杨宇舟,顿时又是一脸愁容。
他狠狠的抽根烟说道:“那不就全完了?”
“别急,杨主任,你听我说完。我大致估算了下时间,即使他已经上了飞机也还没有飞出我们空域,只要在我们空域....”
正在这时,李默的电话打来了。
“老板,找到了,李玉亮二十分钟前,使用化名王城的护照,坐上泛美联行的NZ419航班飞机跑了!”
杨宇舟的电话同时也响了起来,他腾的站起身接通了电话。
他知道电话那头汇报的必然也是这件事,没等对方说话,便喊道。
“通知省公安厅联系空管部门,立刻让NZ419航班返航!立刻!”
杨宇舟的这个安排倒是给林远想到一起了,可是这招似乎也没有奏效。
电话的那头传来略显紧张的声音:“杨...杨主任,我们....我们在得知后,.....知..知道时间紧急,第....第..第一时间就这么办了,可....可...可是..”
“可是什么?怎么了?”杨宇舟焦急的问道。
“....这家....家...航班是泛美国际航班,他们...他们...说....说不能...不...不接受我们的....无故...调度...”
“什么!??”
杨宇舟彻底傻眼了,而他身旁的林远,则低头沉思着什么。
看来这李玉亮早就策划好了一切,他熟知国际航班调度管理规范。
隶属外国公司的国际航班,一旦起飞并不接受本国的空管调度,这是国际管理规范,也是行规。
当然也从来没有哪个国家违反过这一条,毕竟老外们都很较真,动不动就给你扣上违反人权、违反国际法的大帽子,谁都不想触这霉头,引起国际外交争端。
杨宇舟就是业务再不熟练,也懂这个道理。
李玉亮是彻底从他手里逃掉了,他绝望的坐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
“杨主任,还有办法,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需要什么你尽管说,林县长!”
听到林远说还有办法,杨宇舟再次腾的站起身,抓住了林远的肩膀,焦急的问道。
“杨主任,按照老外那些破条文,我们是不得无故调度他们的航班,可要是有紧急情况呢?”
“你的意思是?以....那种名义来???...”杨宇舟似乎明白了林远的意思。
林远正色看向杨宇舟,斩钉截铁的说道:
“对,就说这架航班上有炸弹,让他们立刻返航!”
“啊!? 可....可....可是这不合规啊....咱们不能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这样做,这是作假....会引起大麻烦的。\"
尽管杨宇舟在林远没说出主意之前,已经隐约猜到了,林远会说出以紧急故障、反恐、国家安全等理由,让航班返航。
他内心是十分抗拒这种非常规手段的,他本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办事有板有眼,循规蹈矩,讲究个分毫不差。
可是他没想到林远比他想的,还要夸张。居然直接说这架航班上有炸弹,让其返航。
见林远还要劝他,他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这样做违规,不行.....”
林远被这个榆木疙瘩气的没办法,他看了看手表,这架航班已经起飞快半小时了,时间不等人了。
再耽误一会,恐怕就只能让火箭军发导弹拦截了。
他奶奶的!
林远不再理会杨宇舟这个木疙瘩,只见他拿出那部柳眉准备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110!!!
“喂!喂!我要报警!半小时前从江州国际机场起飞的NZ419航班上有一名乘客携带了炸弹,那人叫王城,是个暴恐分子!!!”
“对!我再重复一遍!半小时前从江州国际机场起飞的NZ419航班上有一名乘客携带了炸弹,那人叫王城,是个暴恐分子!!!”
第268章 落网
飞机上还在偷着乐的李玉亮,正得意的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香槟酒。
直到空姐带着甜美的笑容,礼貌性的提醒他,“先生,为了您的健康,不能在飞机上饮太多酒,抱歉。”
李玉亮这才作罢,他要了一个毯子,塞上了耳机,戴上了眼罩,美美的睡去。
这段时间以来,他的精神高度紧张。
钱家兄弟的烂事、张彪家族的覆灭、赵立春被纪委带走......这一件件让他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他就没睡过一天的好觉,可是每天他还在要外人面前,装作一副淡定高深的样子。
累,太他妈累了。
直到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才彻底放松下来。
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这个林远真他妈是个疯狗,他心里暗骂道。
你厉害,你狠,可那又如何?老子不还是逃出来了?
现在你能奈我何?哈哈!!
李玉亮睡的很沉。
睡梦中,他梦到了与老婆孩子团聚;梦到了他们在大洋彼岸的漂亮国买的大house;
梦到了他在漂亮国用积累下来的巨额赃款豪掷千金,叱咤金融市场,赚的盆满钵满;
他梦到了自己再次走向人生巅峰.....
直到他被人粗暴的推醒。
美梦被打断的李玉亮,异常烦躁,他以为已经到了漂亮国。
这是资本主义自由国家,谁有钱谁是爷。
他随口来了句:“fuck!!”
他十分不满的取下眼罩,可出现在他眼前的人让他彻底惊掉了下巴。
推醒他的人不是空姐,也不是空乘,而是他最不想见到,也认为再也不可能见到的杨宇舟。
不可能!这不可能啊!是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晃了晃脑袋。
“还没睡醒呢?走吧,李玉亮同志!!”
直到冰冷的手铐拷上双手的那一刻,李玉亮才发现,这不是做梦。
可他还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杨宇舟,他脑袋一片浆糊,他都忘记了惊慌害怕。
他还在想,怎么会这样?飞机不是已经起飞走了吗?杨宇舟怎么跟来的?
站到机舱门口,几辆警车爆闪这的警灯,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看这架势,张强带着大队人马已在飞机的旋梯下恭候多时了。
.........
我们把时间拨回到两个小时前。
当林远打完那通110报警电话后,杨宇舟被震惊了,他嘴巴大大张开,完全可以塞下两个鹅蛋。
而跟着他进来,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有说话的两个工作人员,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林远的这一通骚操作,在习惯了循规蹈矩的杨宇舟看来,这简直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林远则无奈的耸了耸肩膀,笑着说道:“杨主任,咱们再犹豫几分钟,李玉亮可真救飞离国境线了,咱们总不能请求火箭军用导弹把他干下来吧?”
“可...可....可是这...这是...严重违规...咱们不能这样...”还处在懵逼中的杨宇舟喃喃说道。
林远虽然刚刚与杨宇舟认识,但通过这短暂的接触交流,他对杨宇舟的性格为人已经了然于胸。
能力一般,但工作认真,循规蹈矩,老实听话。
窥一斑而知全豹,林远识人认人的能力,自不必多说。
他已经在心中完成了杨宇舟的人物画像。
他明白杨宇舟此刻在担心什么。
“那你顺带把我一块双规了吧。”林远双手一伸,做出一副“我被捕了”的样子。
杨宇舟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林远,接着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又看向跟着他来,一直没有说话的两位同事。
“我们什么都没听到!”其中一人立马明白杨宇舟啥意思了,他急忙开口说道。
“王明你在说什么?发生了什么?两位领导不是一直在讨论案情吗?”另外一人则问道。
这两人30多岁的年轻人,一个叫王明,一个叫冯健,都是杨宇舟当主任后,他从文秘处带出来的心腹。
从这两人的反应就不难看出,他俩虽然办案经验不多,但是脑子比杨宇舟灵活多了,懂得变通,眼力见没问题。
还好这木疙瘩的手下懂事,如果这俩货也是木疙瘩,那今天还真就麻烦了。
林远暗暗想到。
刚才真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如果放任李玉亮外逃出境,之前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杨大哥,你看你的队员都明白,你还不赶紧部署抓捕吗?”
林远指了指手腕上的表,提醒着杨宇舟。
杨宇舟虽然是个木疙瘩,但大是大非他拎得清。
他不在纠结林远的手段合规与否,而是恢复了一开始严肃的样子与林远握了握手。
“林县长,我明白,我先走了。不管怎样,今天谢谢你的帮助!”
“这就对了,杨大哥,领导看的是结果!赶紧行动吧,祝你马到成功!”
两人说完,杨宇舟便带着王明、冯健匆匆往门口走去。
走到了门口,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扭头说道:“小林,不过你刚刚那样.....是不是...”
“哎呀,老大,时间来不及了,咱们快走!”
杨宇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明打断。
王明与冯健两人,连推带拉的“拖”走了似乎又开始纠结合规与否的杨宇舟。
送走了这位榆木疙瘩,林远无奈的笑了。
这个杨宇舟,真是让他无语。
郑书记怎么选了个这么木疙瘩?
不过转念一想,他明白了。
郑宏图刚接任省纪委书记没多久,他需要培养自己的人。
诚然,每个领导都希望自己的下属足够优秀。
有能力、有担当,头脑灵活,还要忠诚老实听话。
但那只是理想状态,而现实状况是极少有林远这样十全十美的完美人设。
我们的老祖宗孟子有言: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能力与忠诚之间,忠诚老实听话才是第一位。
越是身居高位的掌权者,越是会如此选择。
其实只要掌权者足够智慧,他的下属无需过多的思考,只需要不折不扣执行他的指令即可。
杨宇舟这个榆木疙瘩乍一看能力的确不够强,还不懂得变通。
但他并不愚笨,而且明事理,做事懂得分寸。
而他的忠厚老实,无条件服从上级命令,才是郑宏图最看中的吧。
尽管林远知道,杨宇舟会不折不扣的执行郑宏图的指令,但他还是对这个榆木疙瘩不放心。
江州国际机场在江州的郊区,距离青川县只有20多公里。
青川县的警力经常协助那边的派出所处理一些事务,张强对那边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张强,“老张,你带一队精干力量,到江州国际机场,配合下省纪委的工作,对,是杨主任.....你们这样.....”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林远又安排张强进行一番周密的部署工作。
他为了防止再出现什么意外,准备让张强也赶去江州国际机场进行协助。
忙完这些工作,他又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看着窗外青川的夜景,喃喃笑道:“这个木脑袋,真是有意思。”
第269章 懵逼的秦峰
江南省省委党校,静思湖畔。
秦峰背着手,缓步走在湖边的林荫小道上,脸上带着一丝惬意的浅笑。
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香樟树叶,在他那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只水鸟掠过湖面,带起一圈圈涟漪,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又祥和。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一种暂时脱离了江州那潭浑水,以一个“旁观者”和“更高层”的姿态,来俯瞰全局的从容。
章志国书记的那番话,虽然没有把话说透,但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定心丸。
“严格约束好自己的同志,下不为例。”
这句话的分量,他掂量得清清楚楚。
“下不为例”,就意味着“这次为例”。
只要李玉亮能夹起尾巴,不再主动去招惹林远那条疯狗。
章书记那边自然会出面,将这件案子,从刑事层面,降级到纪律层面,最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至于赵立春这个疯子……
秦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他眼里,赵立春不过是一颗用顺了手的棋子,丢了,也就丢了。
甚至把他丢出去,还能帮李玉亮分担掉大部分的火力,何乐而不为?
一个市纪委副书记的位置而已,等风头过去,他有的是办法再把自己的人给安插进去。
这盘棋,看似惊险,实则从头到尾,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林远那小子,确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但终究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
他以为拿到了几份所谓的“证据”,就能扳倒一棵在江州盘根错节了数十年的大树?
天真!
官场,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角斗场。
它是一张由人情、利益、派系、妥协交织而成的,复杂而又精密的大网。
在这张网里,所谓的证据,所谓的原则,大多数时候偏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真正能左右一切的是顶层那些能决定棋子命运的推手。
谁是这种推手呢?
从秦峰的角度来看,章卫国,郑宏图这样的省里主要领导人才算的上推手。
而对于整个江州来说,秦峰自认为,他就是那只决定别人命运的推手。
林远、赵立春、李玉亮,甚至是吴启明,在他看来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江州这帮人不过尔尔。
“等学习结束,江州的局面也该彻底定下来了。”秦峰看着湖面上悠然游弋的白天鹅,心情愈发舒畅。
“到时候,吴启明那个老东西,也该看清形势,主动把市委书记的位置给让出来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起,自己正式主政江州之后,该如何一步步地,将林远这种不听话的“刺头”,给彻底边缘化,然后狠狠整治一番,最终踢出局。
想到这里,他掏出手机,准备给李玉亮回个电话,告知他回江州面谈,以安抚一下他那颗早已慌乱的心。
顺便也敲打敲打他,让他最近收敛一点,不要再节外生枝。
然而电话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秦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搞什么鬼?
他又拨了李玉亮那部专门用来处理私事的加密手机,结果依旧是关机。
一股隐隐的不安,从他的心底浮起。
以他对李玉亮的了解,这个老狐狸虽然有时候行事霸道,但却极为谨慎。他的手机从来都是24小时开机随时待命。
怎么会突然两部手机,同时关机?
难道.....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秦峰的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
章书记那边已经答应会保下李玉亮,省纪委就算要走程序,也绝对会拿捏好分寸。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对李玉亮采取什么强制措施。
十九八九是这个老东西被吓破了胆,自己跑到哪里躲清静去了?
秦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轻蔑。
烂泥扶不上墙。
他将手机递还给身旁的秘书小王,语气平淡地吩咐道:“小王,你现在就联系一下玉亮同志的司机刘三。让他转告玉亮同志,今晚八点,在老地方等我。我回去之后,会亲自跟他当面谈。”
“好的,秦市长。”
吩咐完这一切,秦峰心中的那丝不安,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看了一眼手表,离下午的理论课,还有半个小时。
他背着手,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着那栋庄严肃穆的教学楼走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
与此同时,距离省城一百多公里外的江州市。
省纪委监委办案点,一号特审室。
惨白的白炽灯,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李玉亮穿着一身柔软舒适的特制服装,双手自然地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鸷的脸,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后,此刻已经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甚至还有心情,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负责主审他的人。
省纪委第九监察室主任,杨宇舟。
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过的,靠着熬资历和站队,才爬上来的“书呆子”。
“李玉亮同志,”杨宇舟的声音,不急不缓,充满了程序化的威严,“我们再问你一遍。关于钱大军交代,你与他之间存在巨额不正当经济往来,并充当其黑恶势力保护伞一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李玉亮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轻蔑和嘲讽的笑容。
“杨主任,我想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却中气十足,“钱大军,这个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为了活命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撕咬任何人的疯狗!他的话有一个字能信吗?”
“我承认,”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阴鸷的眼睛,直视着杨宇舟,充满了压迫感,“我作为他的亲属,作为江州市分管政法的领导,在他和他弟弟钱大发的问题上,确实存在着失察和监管不力的责任。这一点,我愿意向组织做出最深刻的检讨。”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强硬。
“你们要是想把那些莫须有的什么‘贪腐’、‘保护伞’的罪名扣在我的头上!对不起!绝无可能!我李玉亮在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这点党性原则,还是有的!我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诬告和陷害!”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慷慨激昂。
仿佛他不是一个正在接受审查的嫌疑人,而是一个正在遭受政治迫害,刚正不阿的廉洁官员。
坐在杨宇舟身旁,负责记录的王明和冯健,听得是目瞪口呆,心中早已将这个老狐狸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们虽然办案经验不太多,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他们见过的贪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像李玉亮这么顽固,这么能狡辩,心理素质这么强大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整整两天两夜!
无论他们抛出多么确凿的证据——钱大军的口供、账本的复印件、甚至那段他与白手套吴刚交接时的录音……
他都能用一套堪称完美的“太极推手”,给轻描淡写地化解掉。
你说我收钱了?证据呢?
录音里的人是我吗?声音可以模仿,图像可以伪造。
就算真的是我,那我收的也是钱大军主动‘借’给我,用来给亲戚看病的‘借款’,我打了欠条的,这叫民间借贷,跟受贿有什么关系?
你说我是保护伞?
笑话!我这些年亲自批示,打掉的黑恶势力还少吗?
钱大军他们之所以能坐大,那是青川县地方政府不作为,是林远那个年轻人为了捞取政绩,搞选择性执法的结果!
责任在他,不在我!
他就像一块滚刀肉,油盐不进,水火不侵。
他甚至反过来,开始对杨宇舟等人进行“说教”,摆出一副“老前辈”的姿态,指责他们“办案程序不严谨”、“有罪推定”、“搞逼供诱供”。
杨宇舟被他搞得是一个头两个大,几乎要当场发飙。
但他还是强行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对付这种老狐狸,任何情绪上的失控,都只会成为对方反击的把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玉亮,看着他那副有恃无恐的表演。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李玉亮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份轻蔑。
但他不在乎。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拖延时间,来消耗对方的耐心。
他在赌。
他在赌,秦峰一定会来救他。
他很清楚,自己和秦峰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自己要是真的倒了,秦峰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只要他能在这里扛住,不松口,不签字。
等到秦峰从省里活动回来,等到章书记亲自出面干预。
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出去之后,该如何变本加厉地,对林远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进行最疯狂的报复!
他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丝冷笑。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还在做着“王者归来”的美梦时。
省委党校,那间窗明几净的教室里。
一场关于“新时代干部党性修养”的理论课正在进行。
秦峰坐在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听得聚精会神,甚至还时不时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他那副谦逊好学的姿态,引得台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频频点头赞许。
就在这时教室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缝。
他的秘书小王,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惊慌,朝着他不停地使着眼色。
秦峰的眉头,微微一皱。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对着台上的老教授,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他压低了声音,训斥道。
“秦……秦市长!”小王的嘴唇都在哆嗦,声音里带着哭腔,“出……出大事了!李玉亮应该是出逃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秦峰眼睛瞪的像牛眼一样大,他怎么都不相信小王的话。
他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小王。
对小王的话根本不信,也不敢相信。
李玉亮跑了?扯淡!这怎么可能?章书记都答应保他了啊!
“秦市长,李玉亮是出逃了!”
小王看到秦峰的表情也吓了一跳,他知道秦峰不相信,于是原原本本的将他联系刘三的过程描述了一遍。
他说话都快带上哭腔了。
“我……我刚才,按您的吩咐,去联系刘三。结果……结果他的手机,一直都是关机!”
“我……我感觉事情不太对劲,就托几市局的朋友打听了下情况。结果朋友那边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我反复追问下,他才说,李玉亮昨天就跑了。”
“刚开始,我也是不信,就问他怎么知道的?原来他协助青川县公安局一个叫李默的干警调取了大量道路停车场以及机场的监控录像...”
说到这小王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秦峰的脸色苍白的吓人。
很显然秦峰已经相信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轰——”
秦峰的脑子里,如同被引爆了一颗炸弹,瞬间一片空白。
跑……跑了?
李玉亮,这个他最信任的,也是他刚刚还在章书记面前,信誓旦旦地为其作保的“忠臣”,竟然……竟然背叛他跑了?!
一股被戏耍背叛的滔天怒火,夹杂着对未来无法预知的巨大恐惧,像火山一样,从他的心底爆发。
“噗——”
他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鲜血猛地从嘴里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那片洁白的衬衫。
第270章 先倒下的人
秦峰吐出的这口鲜血,着实让省委党校手忙脚乱。
可以说自建校以来,还他们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
一个地市的代理市长,在培训期间,吐了一口老血昏死过去。
省委党校的走廊里,秦峰被紧急送往医院。
消息第一时间层层上报。
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章志国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
他没有去医院,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省委办公厅一位副主任,关于此事的口头汇报。
“……省立医院专家组的初步诊断是,急性大面积脑干出血。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副主任的声音顿了顿,“预后,极不乐观。”
章志国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另外,”副主任继续说道,“组织部那边已经拿出了初步意见。考虑到江州市目前群龙无首的局面,建议暂时由市委书记吴启明同志,全面主持市委及市政府工作,以确保稳定。这份意见,下午就会上常委会讨论。”
章志国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车水马龙,眼神幽邃,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秦峰倒了,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
他不需要再去做任何运作和切割。
一个躺在IcU里,政治生命已经宣告结束的废人,已经失去了所有被追究的价值。
官场就是如此现实。
尽管消息被严格封锁,对外只宣称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体面的说辞。
这则消息在江南省最顶层的权力圈内,这无异于一场八级地震。
一个正厅级干部,在如此敏感的时期,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病倒”,其背后所蕴含的政治信号,足以让很多人无限联想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位江州市的代市长,这位曾经被无数人看好的政治新星,他的仕途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没有官方通报,没有公开处理,只有在病榻上的无声倒下。
对于一个曾经身居高位的领导干部而言,尽管显得仓促和遗憾,但这或许是最后的体面。
江州市,静心茶苑。
方雅将一杯新泡的碧螺春,推到了林远的面前。
“党校那边的事,听说了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刚知道。”林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方雅看着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凝重:“小林,别高兴得太早。秦峰倒了,但江州的局势,只会更复杂。”
“我知道。”林远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吴书记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方雅摇了摇头,“我刚给他秘书打过电话,还在省里开会。我估计下午的常委会,他会直接从省政府那边过去。”
她顿了顿,看着林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现在,才是江州真正的‘定海神针’。他接下来的态度,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包括你,也包括李玉亮。”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省纪委监委江州办案点,一号特审室。
惨白的白炽灯,二十四小时常亮,将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也彻底模糊了时间的界限。
在这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只有无尽的煎熬,那是一种令人抓狂的精神折磨。
李玉亮已经在这里,被“熬”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就像一头被拔掉了爪牙的老虎,被困在这座白色的囚笼里。
他的对面还是那几张熟悉而又令他厌恶的脸。
省纪委第九监察室主任,杨宇舟。
还有他那两个看起来像是刚毕业不久的“愣头青”下属,王明和冯健。
没有想象中的疾言厉色,没有传说中的刑讯逼供。
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但这种“春风化雨”般的折磨,却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他们就像三个最有耐心的钟表匠,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不急不缓地,一点点地拆解着他那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每天二十四小时,三人轮班,每八小时一换。
保证了李玉亮在任何时候,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一张精力充沛、目光灼灼的脸。
而他自己,却连一个完整的觉都睡不了。
每当他刚刚陷入浅层睡眠,就会被一声不高不低的咳嗽声,或者一杯“关心”地递到嘴边的温水给“体贴”地唤醒。
其实即使不这样,他自己也难以入眠。
才三天,他两鬓的头发也开始花白了。
审讯的内容,更是枯燥得令人发疯。
他们只是拿着一份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一遍又一遍地,让他核对那些他自己都快记不清的细枝末节。
“李玉亮同志,我们再来核对一下。三年前,你签批的这份关于‘城关镇综治事件’的文件,当时具体的背景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李玉亮同志,我们再确认一下。五年前,你女儿在国外留学的那笔‘奖学金’,资金来源是哪里?具体金额是多少?有没有相关的证明材料?”
“李玉亮同志……”
一个又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像一把把小小的锉刀,反复地在他的意志上打磨着。
他一开始,还试图用他那套早已炉火纯青的“太极推手”来应对。
“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这是正常的公务往来,具体情况你们可以去查档案嘛。”
“我女儿的事,是她自己的隐私,我这个当父亲的,也不好多问。”
他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把这几个“书呆子”给耗走。
可他错了。
他每一次的敷衍,换来的,都是对方更详尽、更刁钻的追问。
“记不清了?没关系,李玉亮同志。”杨宇舟会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从身后那堆积如山的文件里,精准地抽出另一份,“我们这里有当时参会的会议纪要,上面有你完整的发言记录。要不要我们帮你回忆一下?”
“是正常的公务往来?好的。”王明会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清晰的银行流水单,“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这份‘公务往来’的合同签订之后,你妻子的海外账户上,会多出一笔五十万美金的匿名汇款呢?”
“是女儿的隐私?我们理解。”冯健会露出一丝“善意”的微笑,“不过,我们刚刚和境外的相关部门取得了联系。他们告知我们,你女儿就读的那所大学,根本就没有设立过这个所谓的‘杰出华人奖学金’。李玉亮同志,关于这一点你是否需要再做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他们不知疲倦,就像三台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
他们不逼你,也不劝你。
他们只是把一份份冰冷无法辩驳的证据,像搭积木一样,一块块地摆在你的面前。
让你亲眼看着,那座由谎言堆砌起来的大厦,是如何一点点地,在你面前轰然倒塌。
终于,在被熬了七十二个小时之后。
李玉亮那根紧绷的神经,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天深夜,当王明再次拿着一份关于他妻子名下一处海外房产的交易记录,向他进行“核对”时。
他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够了!”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咆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这是在搞疲劳审讯!是违规的!我要向省委申诉!我要投诉你们!”
王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一个激灵。
但他很快就又恢复了镇定,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程式化的微笑。
“李玉亮同志,请您冷静。”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急不缓,“我们所有的谈话过程,都有全程的录音录像。我们严格遵守了纪委的办案纪律,不存在任何违规行为。我们只是在履行我们应尽的职责,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配合?”李玉亮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王明的鼻子,口不择言地怒骂,“我配合你妈!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来审我?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就在这时。
吱呀——
审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杨宇舟端着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处于暴怒边缘的李玉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王啊,”他对着王明,用一种略带责备的语气说道,“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跟玉亮同志谈话,要注意方式方法,要有耐心。他毕竟是我们的老同志,为党和国家也工作了这么多年,我们要给予他应有的尊重嘛。”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批评下属,实则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李玉亮那颗早已脆弱不堪的自尊心上。
“你……”李玉亮指着杨宇舟,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宇舟却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然后他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李玉亮。
“玉亮同志啊,”他的声音,像一个在关心晚辈的亲切长辈,“你也别怪现在的年轻人啊,太气盛。他们也是着急啊。”
“毕竟,”他呷了一口热茶,慢条斯理地说道,“秦峰同志他……倒了。”
“轰——”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在李玉亮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那张本已涨成猪肝色的脸,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僵在了原地。
“你……你说什么?”他那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哎,”杨宇舟重重地叹了口气,拿出了一份内部通报,轻轻地放在了李玉亮的面前,“你自己看吧。”
李玉亮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当看清上面那“身体突发不适,接受治疗。”等字眼时,他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瘫软在了那张冰冷的审讯椅上。
杨宇舟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俯下身,用一种充满了惋惜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哥啊,你想一想。你们这些年在国外,收的那些钱,买的那些房子,花的那些心思……你以为,真的能天衣无缝吗?我们已经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和那边的司法部门取得了联系。相关的证据很快就会移交回来。”
杨宇舟每说一个字,李玉亮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杨宇舟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李玉亮的心理防线,再次被严重冲击!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他不是棋手,他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想起了自己风光的过去,想起了自己那个远在国外的妻儿……
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我……我交代……”
他声音沙哑,充满了绝望。
“但是……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老婆收的那些钱,那些东西,确实……确实有一部分,是……是我默许的。但是,很多事情,我真的不知情。我我……”
他想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老婆身上推,想为那个早已和他离心离德的女人,做最后的切割。
很显然他十分清楚自己的罪名,但他依然想做最后的挣扎。
“李玉亮!”
杨宇舟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恢复了纪委干部应有的冰冷和威严。
“你现在还不明白局势吗?再百般狡辩,你认为有意义吗?”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所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清楚。”
“至于你的妻子,你的家人,到底有没有问题,组织上自会调查清楚,给出一个公正的结论。”
“现在,开始吧。”
第271章 惊天大雷
杨宇舟办公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烟灰缸里,早已塞满了烟头,呛人的烟雾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
杨宇舟没有合眼。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一页一页地反复翻看着手里那份刚刚才由连夜整理出来的审讯记录。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的对面,坐着的是第九监察室最得力的两名干将,王明和冯健。
两个年轻人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李玉亮这个曾经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顽固狡猾的贪腐官员。
可在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之后,所倾泻而出的那些秘密,早已远远超出了他们能够想象的极限。
那不是简单的贪腐,也不是普通的官商勾结。
那是一个通往地狱的入口。
第一个大雷。
一个由权力、金钱、欲望、背叛和死亡交织而成的,深不见底的罪恶深渊。
李玉亮在海外,通过不同的离岸公司和信托基金,持有三处房产、两个酒庄、一个小型私人岛屿的所有权……现金和不记名债券,大概大概有3亿美元。
3亿美元。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反贪部门,都为之震惊的天文数字!
一个地级市的政法委副书记,一个平日里衣着朴素、开着国产车、在各种公开场合反复强调“廉洁自律”的“清廉官员”,竟然在海外,悄无声息地为自己建立起了一个如此庞大的金钱帝国。
他详细地交代了每一笔巨额贿赂的来源。
有的是开发商为了拿到一块黄金地皮,而送上的“干股”;
有的是矿老板为了摆平一起死了人的安全事故,而奉上的“封口费”;
有的是下属为了能坐上一个觊觎已久的肥缺,而“孝敬”的“政治献金”……
他甚至还像一个精明的会计师一样,清晰地回忆起了自己是如何,通过那个名叫吴刚的“白手套”,利用港区、新加坡、乃至瑞士的银行体系,将这些黑钱一笔笔地洗白,最终汇入那些如同迷宫般复杂的离岸账户里。
其手段之专业,心思之缜密,简直令人发指。
第二大雷,青川县人民医院是罪恶核心。
如果说,第一个雷还只是停留在金钱的层面,让王明和冯健这两个年轻人感到震惊的话。
那么这接下来的第二个大雷,则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人间地狱。
李玉亮交代:
“……青川县医院的那个‘器官移植中心’,从建立之初,就是一个幌子。”
“王志坤那个畜生,通过钱家兄弟的关系网,早就和境外一个专门从事非法器官交易的医疗中介组织,搭上了线。”
“他们……他们把那些在矿难、车祸中死去的、无人认领的‘无主尸体’,甚至……甚至是一些精神病院里,失踪了也无人问津的流浪汉,都当成了‘供体’……”
“摘取他们的心脏、肝脏、肾脏……然后通过冷链物流,空运到东南亚,卖给那些在当地排队等着换器官的富豪……”
“一具‘供体’,从头到脚,可以卖出上百万,甚至数百万美元的天价。”
“而我……”李玉亮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我……我负责利用我手里的权力,帮他们摆平所有可能出现的‘麻烦’。比如伪造死亡证明,压下家属的质疑,处理掉那些不听话的、想把事情捅出去的医生和护士……”
杨宇舟看到这里,那只握着钢笔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盗卖器官了。
这是一个分工明确、流程清晰,由官员、商人、黑社会、境外势力共同组成的,“工业化”的杀人流水线!
他们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了可以随意宰割的牲口。
他们把救死扶伤的医院,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屠宰场。
而第三个大雷则像一颗核弹,其背后所蕴含的能量足以震惊全国。
“……萧文嵩……萧副省长的心脏病……可能……可能不是意外……”
李玉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瘫软在那张冰冷的审讯椅上,眼里充满了恐惧。
“那是在两年多前,秦峰刚刚从省里空降到江州。”
“有一天深夜,他突然把我叫到了他家里。跟我聊了很多关于江州未来发展的话题,聊得很投机。”
“就在我准备告辞的时候,”李玉亮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突然叫住我,递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药品的名字。”
“他让我想办法搞到这个药。”
“我……我当时虽然觉得奇怪,但根本没敢多想。”
“我动用了我所有的关系,也包括那个境外的医疗中介,花了大价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那个东西给弄了回来,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
“我当时,真的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李玉亮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直到……直到半个多月后,省里突然传来消息……”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萧文嵩副省长,在一次会议上,突发急性大面积心肌梗塞,被紧急送医抢救……”
“我……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他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审讯椅上,浑身筛糠般地颤抖着,“我才知道,我不知不觉中,到底参与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我不敢去问,更不敢去查!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才彻底明白,我根本就没有选择……”
审讯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
秦峰!
这个曾经被无数光环笼罩,被视为江南省政坛未来之星的男人,竟然……竟然....
他的背后又是谁在支持他?又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
杨宇舟不敢再想下去。
第272章 盖棺定论
夜凉如水,稠如墨。
江州市第一看守所通往刑场的路上,只有一辆囚车在行驶中。
一切都快得有些不正常。
李玉亮坐在囚车的最后一排,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那张脸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映照下,一片死灰。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嚣,只是静静地看着窗眼神空洞得像一个黑洞。
从他交代所有罪行到今天,仅仅过去了七天。
七天,对于一个足以将整个江州官场都掀个底朝天的惊天大案来说,这点时间连走完最基本的调查程序都不够。
可他的案子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省检介入,最高法核准,死刑立即执行……所有的流程,都以一种超常规的速度被压缩到了极致。
快到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是有人希望让他快速死去。
车停了。
冰冷的铁门打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他知道他到站了。
没有亲人告别,没有最后的遗言。
只有冰冷的针头,刺入静脉。
药剂被缓缓推入,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从心脏开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最后的意识里,闪过的不是妻儿,不是那些被他藏在海外的金钱帝国,也不是那些被他亲手推入地狱的冤魂,而是一个人的名字,秦峰。
他那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上,勾起了一抹诡异而又解脱的笑容。
“秦峰!我在下面……等你……”
三天后,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秦峰死了。
官方给出的结论是,因突发大面积脑干出血后遗症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最终引发心脏骤停抢救无效死亡。
整个过程低调得近乎诡异。
没有追悼会,没有悼词,甚至连一个像样点的花圈都没有。
只有几个直系亲属,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将他的遗体,悄无声息地送往了火葬场。
一把火烧掉了他所有的罪恶,也烧掉了他所有的秘密。
那个曾经在江州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就这样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快,一切都太快了。快到让那些习惯了在各种小道消息里捕风捉影的江州官员们,都感到了一丝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李玉亮的死,还能用“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来解释。可秦峰呢?一个“病倒”在任上的代市长,一个还没有被正式立案调查的“嫌疑人”,就这么“恰到好处”地,死在了李玉亮之后?
这里面要是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一时间,关于“谋害萧文嵩副省长”的传闻,像病毒一样在整个江南省的官场上疯狂地蔓延。
但诡异的是,没有任何一个官方渠道出来辟谣。也没有任何一个领导在公开场合提及此事。
所有人都像商量好了一样,对这件事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它像一层厚厚的迷雾,将所有的真相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不留一丝缝隙。
江南省省委大院,副书记的办公室。
古色古香的房间里,檀香袅袅。
郑宏图亲自为林远,换上了一杯新茶。
“小林啊,”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但眉宇间却已经有了几分风霜之色的年轻人,声音温和地说道,“江州的事,都过去了。”
“是。”林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知道,郑书记今天叫他来,不是为了听他汇报,而是为了给他这次的“青川行动”,做一个最终的“盖棺定论”。
“李玉亮这个人罪大恶极,死有余辜。”郑宏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于秦峰……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自己把自己给吓死了。”
林远的心微微一沉。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些想法。”郑宏图那双充满了智慧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林远内心的所有不甘,“但是小林啊,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的颜色,不是只有黑和白。”
他站起身走到林远的身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事到此为止,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保护。你把青川那颗最大的毒瘤给挖了出来,为百姓除了害,为江州扫清了障碍。这份功劳组织上看得见,人民群众也看得见。”
“至于那些烂在根子里的东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向前看。”
林远沉默了。
他知道郑书记说得都对。
官场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
当年在江州调查赵立春的团伙时,方雅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不能用非黑即白的二极化思维来思考,这是这世界的潜规则。
有些时候妥协和遗忘,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明的“前进”。
“书记,我明白。青川的案子已经了结。我作为主要负责人会尽快向省委,递交一份最完整的结案报告。”
郑宏图看着他,欣慰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这个年轻人,最难得的不是他那雷霆万钧的手段,而是这份在胜利之后依旧能保持清醒和理智的定力。
“这就对了。”郑宏图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江州下一步的人事,很快就会有调整。吴启明同志,会正式接任市委书记。你那个学姐方雅,我看呐,很有可能会再进一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林远。
“至于你嘛……”
“小林啊,接下来你要继续留在青川,把县委书记的担子也挑起来,尽快把青川打造成一个我们江南省的‘经济样板县’!”
“书记,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273章 新的征程
夜色温柔将江州市的繁华灯火,都揉碎在了窗外的江水里,泛起点点金光。
柳眉的别墅里,气氛温馨。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瑶瑶天真无邪的笑声。
林远半跪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手里拿着一个刚刚拼好的乐高星际飞船模型,足有一人高。
他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
“瑶瑶公主,请检阅您最新的座驾!”
“哇!是星际穿越号!”瑶瑶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扑到了林远的怀里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林远叔叔你最好了!比妈妈好!”
“小叛徒!”厨房里传来柳眉那带着笑意的嗔怪声,“菜都快凉了,赶紧洗手吃饭!”
“遵命!董事长大人!”林远夸张地敬了个礼,惹得瑶瑶又是一阵咯咯直笑。
他抱着瑶瑶去洗手,看着镜子里那个小人儿脸上洋溢着的笑容,林远的心变得无比柔软。
饭桌上,柳眉为他盛上了一碗她亲手炖的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香气四溢。
“尝尝,给你补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林远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味蕾上化开。
暖意顺着食道,一直流淌到胃里,熨帖着他这些天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
他看着眼前这对一大一小的绝色美人,看着这满桌充满了烟火气的家常菜,心中那因为秦峰和李玉亮倒台而带来的些许激荡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是啊,外面再大的风雨,再惊天的权谋。
回到这里,他只是一个需要吃饭、需要人疼的普通男人。
这顿饭林远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瑶瑶似乎也看出了他眉宇间的疲惫,很懂事地没有再像往常一样缠着他讲故事,只是安安静静地自己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饭后瑶瑶主动跑去自己的房间弹钢琴,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大人。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新闻播报的背景音。
林远坐在沙发上,柳眉则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将头枕在他的腿上,任由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穿过自己柔顺的发丝。
“杨宇舟那边,没有告诉你情况吧?”柳眉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没有。”林远摇了摇头,“他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才是领导最爱用的枪。”柳眉的声音很轻,却一针见血。
林远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的江风,偶尔拂动纱帘。
杨宇舟确实没有对他透露过李玉亮最终交代的那些核心机密。
但官场之上,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些天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早已在江南省里里,传得沸沸扬扬。
再加上柳眉通过她那强大的人脉关系,为他拼凑出的信息碎片……
一个模糊但却轮廓清晰的真相,早已在他心中成型。
李玉亮和秦峰的贪腐程度,其实并没有太出乎他的意料。
在决定扳倒他们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肮脏的准备。
真正让他感到心头发沉,甚至有些喘不过气的,是那个他一直刻意回避,却又无法真正遗忘的人,萧文嵩。
萧若冰的父亲,他仕途上最初的领路人。
那个曾经在省长办公室里,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年轻人,好好干”的儒雅长者。
他的病退竟然不是意外。
他终于明白,当初萧若冰为什么会那么决绝地,要带着已经重病不醒的父亲远走日本。
那不是简单的求医。
那更像是一场仓皇的“避祸”。
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
她害怕那只看不见的黑手,会连一个躺在病床上的活死人都不放过。
而能让萧若冰这样一个天之骄女,都感到恐惧到必须远走他乡来躲避的危险。
那只黑手的背后,又该站着一个怎样通天的存在?
想到这里,林远的后背不禁渗出了一层冷汗。
“在想什么?”柳眉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她睁开眼仰头看着他。
那双妩媚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洞悉一切的澄澈和担忧。
林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隐瞒。
“萧若冰父亲的事……你还知道些什么?我想知道。”
柳眉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坐起身,直视着林远的眼睛,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远,听我说。”
“这件事到此为止。从今天起,你要把它从你的脑子里,彻彻底底地忘掉。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是……”
“没有可是!”柳眉打断了他,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秦峰,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现在刀断了,自然会有新的刀。但那个握刀的人,不是现在的你能碰的。”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林远从未见过的忌惮。
“我不管你心里有多不甘,有多么纠结。但我告诉你,一切向前看。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吧。”
这话与郑宏图的告诫如出一辙。
“答应我,”她伸出手,轻轻地捧住林远的脸,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写满了恳求,“忘了它。忘了萧文嵩这个名字,也忘了萧若冰这个人。”
“保护好你自己比什么都重要。你如果出事了,我怎么办?瑶瑶怎么办?”
看着她眼眶里那晶莹的泪光,林远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柳眉说得都对。
理智告诉他,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情感上,他却无法释怀。
许久,他才缓缓地伸出手,将这个为他担惊受怕的女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好,”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嗅着那熟悉的馨香,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答应你。”
第二天,当林远驱车返回青川时,整个人的状态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沉稳。
车刚下高速,周云帆和张强的车,早已等候在收费站出口。
“老板!”两人快步上前,脸上都带着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行了,别搞这些虚的。”林远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走,回县里说。”
县委小会议室里,没有外人。
周云帆和张强向林远汇报了周正国调离后,县里最新的动态。
“……周正国一走,他之前压着的一些人和事,都开始冒头了。”周云帆的眉头微微皱起,“特别是几个资格比较老的副县长和局委办的一把手,最近活动得很频繁。今天这个来汇报思想,明天那个来请示工作,名为汇报,实为要权、要项目。”
张强也补充道:“没错。尤其是常务副县长何平,这两天像是换了个人。不仅没再像以前那样跟我们唱反调,反而主动示好,还几次三番地邀请我和云帆吃饭,说是要‘增进班子团结’。这摆明了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林远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这是权力交接期的必然现象。
旧的权力格局被打破,新的核心尚未完全建立,自然会有各路牛鬼蛇神跳出来,试探、观望、投机。
“咚咚咚。”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顾盼推开一道门缝,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
“老板,何县长来了。说是有非常紧急的工作,要立刻向您这位新任的‘班长’做汇报。”
周云帆和张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冷笑。
说曹操,曹操就到。
“让他进来。”林远的声音很平静。
很快常务副县长何平,便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林书记!哎呀,可算把您给盼回来了!”他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您不在的这几天,我们几个副手,心里都没底啊!这不,我代表县政府这边,把我们连夜赶出来的‘城东新区’的初步规划方案,给您送来审阅把关!”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份厚厚的方案,恭敬地放在了林远的面前。
林远没有立刻去看,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哦?何县长辛苦了。”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城东新区是我们青川未来发展的重中之重,你能这么上心很好。”
“应该的!应该的!”何平受宠若惊,腰弯得更低了,“这都是在您的英明领导下……”
“行了。”林远打断了他的吹捧,伸出两根手指,在那份方案上轻轻敲了敲,“说说吧,这个方案,好在哪儿?又急在哪儿?”
“是是是!”何平连忙翻开方案,指着其中一张规划图,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林书记您看,这个方案最大的亮点,就是‘快’!我们计划,在一个月内,完成新区所有土地的征收和‘三通一平’工作!并且我们已经和省里一家非常有实力的地产公司‘宏远集团’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只要我们这边手续一完备,他们立刻就能带资进场!”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一座崭新的新城,已经拔地而起。
周云帆和张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他们都看出来了,何平这是在玩“夹带私货”、“抢占山头”的把戏。
这个所谓的“宏远集团”,十有八九就是他背后某个利益集团的白手套。
他想趁着林远立足未稳,用一个看似“高效”的方案,把城东新区这块最大的肥肉,给提前抢到自己碗里。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这货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就想着给自己捞好处了。
他是疯了吗?
林远却依旧不动声色,他没有去看那张规划图,而是直接将那份一百页的方案,像翻书一样飞快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多分钟。
何平看得一愣,心里不禁暗笑。
装模作样。
这么厚的方案,这么短的时间能看个什么?
然而林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何县长,”林远将方案合上,淡淡地问道,
“方案第37页,关于拆迁户的安置补偿标准,为什么只字未提‘就地安置’和‘产权置换’的选项,只给了一个远低于市场价的‘货币化补偿’标准?”
何平的脑子,“嗡”的一声。
“还有,第98页,关于项目融资的部分。你提到的这个‘宏远集团’,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成立时间不到半年,而且没有任何大型项目的开发经验。你是基于什么判断认为它‘非常有实力’的?”
何平的额头上,开始渗出了冷汗。
“最后,”林远的目光,终于从方案上移开,落在了何平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脸上,声音陡然转冷,
“方案的附录里,那份由县国土局出具的土地勘测报告,用的是三年前的旧数据。报告里明确标明,城东有超过三百亩的土地,属于基本农田保护区,依法根本无法进行商业开发。何县长,我想请你解释一下,这份关乎青川未来十年发展的方案,就是你带着人熬了几个通宵,拿出来的最终成果吗?”
林远每问一句,何平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林远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时,何平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方案里那些隐藏得最深的“猫腻”,怎么会被对方在短短一分钟内看得一清二楚?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云帆和张强,看着眼前这个早已面如死灰的常务副县长,心中也是感觉莫名其妙。
这个何平,曾经在周正国和李玉亮之间反复横跳。
而他的亲属张红龙,张富贵又被判了刑。
他为何这个时候还能跳出来,唱这么弱智的一出拙劣不堪的丑戏呢?
……
当天下午,省委组织部的正式任命信息也开始公示了,郑宏图的在省委的力道真是可以。
林远以新任县委书记的身份,召开了第一次县委常委会。
会上,他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提任何过去的恩怨。
他只是用最简短、最有力的话语,宣布了几项关键的人事调整,将周云帆提名为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张强提名为副县长候选人,孟彦则正式兼任县国资委主任……
还有那个戴罪立功的黄峰,则被开除,免于刑罚。
林远这是极大限度的低调处理了。
这对于黄峰来说,足以让他感激万分。
最让黄峰感动的是,脱去警服的他被朱海坤聘请为集团的安保部主管年薪60万。
朱海坤依然是那么精明,他这样做。
外人看来是他在给林远、张强面子,的确他是在抱领导的大腿。
但黄峰干刑警多年,经验、人脉、能力绝对是佼佼者,把他收入麾下,无疑能帮助朱海坤处理诸多的难事。
区区的60万年薪,对朱海坤来说不算什么,但对黄峰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足够他保证家人的生活了。
黄峰必会死心塌地的卖命。
60万买来了领导的认可,又得到了一位综合能力超强,死心塌地卖命属下。
老朱这买卖做的,那是没毛病。
至此,林远彻底完成了对青川权力核心的掌控。
会后,他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
他的面前,挂着一幅巨大的青川县卫星地图。
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笔,圈出了一个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
江钢集团特种钢材生产基地、青川石砚文旅小镇、西南物流枢纽中心、现代农业示范园区……
第274章 瞬息光阴
七个月的时间。
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弹指一瞬。
但在青川,七个月的日夜足以让这片土地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变化首先体现在街头巷尾。
曾经盘踞在县城各个角落,各路的黑恶势力及其附庸被连根拔起后,最直观的数据来自县公安局的每周治安简报。
七个月内,全县刑事案件发生率,同比下降81.2%;
治安案件发生率,同比下降93.5%。
曾经是重灾区的城关镇,更是创下了连续四十五天“零报案”的记录。
街面上那些游手好闲的“精神小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定时巡逻的警车和随处可见的治安岗亭。
老百姓晚上出门的安全感,不再是一句空话。
这些显着社会成效的背后,是周云帆和张强二人,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名单我看过了。”周云帆的指尖,在一份多达三十七人的名单上轻轻敲了敲,“这里面,有几个是周正国在的时候提拔起来的老人,资历深,关系广,阻力不小吧?”
小李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是的,书记。特别是交通局的刘副局长,昨天还托人带话,想……想请您吃个饭,‘增进一下感情。”
周云帆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吃饭就不用了。”他将名单往前一推,语气不容置疑,
“通知纪委的同志,今天上午十点,准时到交通局,就地宣布处理决定。告诉他们,我的原话——谁不服,谁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我办公室谈。我随时恭候!”
“是!”小李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这就是青川的新气象。没有了过去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没有了那些推诿扯皮的官场太极。
只有两个字——规矩。
在周云帆的主导下,一场名为“清风行动”的干部作风整顿,席卷了青川所有的局委办。
三十七名与张、钱两家有牵连,或是在过往工作中存在严重“不作为、乱作为”问题的中层干部,被就地免职,或调离岗位。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全新的“首问责任制”和“限时办结制”。
这是由林远亲自审定,孟彦和顾盼共同完善。
变化,体现在政府的办事大厅。
以往企业办个审批,没有个把月、不跑个七八趟、不塞上几个红包,根本想都不要想。
现在从递交材料到拿到批文,最慢只需要三天。
所有流程线上可查,所有进度公开透明。
一名来自温州,原本只是抱着试探心态来考察投资环境的商人,在亲身体验了“三天拿到营业执照和环评初审意见”的“青川速度”后,当场拍板追加了五千万的投资,在开发区建了一座全新的服装加工厂。
这种变化对于那些嗅觉最灵敏的资本来说,比任何华丽的招商宣传都更具说服力。
变化的核心在青川建投。
在青川建投集团总部,孟彦正在主持另一场“规矩”的确立。
偌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坐在他对面的,是新组建的建投集团核心领导班子。
总工程师李珂,财务总监赵静,还有几个新提拔上来的项目部负责人。
气氛,有些凝重。
“孟总,”新任的总工程师李珂,一位严谨到有些刻板的技术专家,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指着面前那份厚厚的合作协议草案眉头紧锁,
“江钢那边提出的技术标准,比我们之前的县内标准,高了至少两个等级。特别是关于特钢基地地基的‘抗沉降系数’和‘混凝土标号’,要求极其苛刻。要达到这个标准,我们的建造成本至少要上浮百分之十五。这……这超预算了。”
财务总监赵静立刻补充道:“是的,孟总。上浮百分之十五,意味着我们第一期的资金,会提前三个月用完。后续的资金缺口会非常大。我个人建议,是不是可以和江钢那边再谈谈,让他们适当降低一些非核心区域的标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孟彦的身上。
这是一个典型的“成本”与“质量”的博弈。
换做以前的领导,十有八九会选择“折中”,选择“变通”。
孟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初具雏形的工地,声音平静有力。
“各位,我问大家一个问题。”
“我们建这个特钢基地,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还是为了给青川留下一个能用五十年、甚至一百年的工业基石?”
“林书记把这个摊子交给我们,不是让我们来当一个精打细算的‘会计’,而是让我们来当一个有魄力、有远见的‘总设计师’!”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钱不够,我去找银行谈,去找市里、甚至省里要政策!预算超了,我来签字我来负责!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标准一个毫米都不能降!!”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让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我同意孟总的意见!”总工程师李珂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激动,
“妈的,老子搞了一辈子技术,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不就是标准高吗?他德国人能做到的,我们青川的工人,也一样能做到!”
“资金方面,我立刻带队,重新做一份详细的财务压力测试报告,并制定三套备用融资方案!”财务总监赵静也紧跟着表态。
一场潜在的危机,在孟彦的强势表态下,变成了一次统一思想、鼓舞士气的战前动员。
.......
作为林远手中最重要、也是唯一的县属国资平台,这里是所有变革的发动机。
孟彦在正式兼任国资委主任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授权。
他用两周时间,快刀斩乱麻,完成了对整个建投集团内部的组织架构重塑。
一批有能力、有干劲,但在过去一直被打压的年轻技术骨干,被破格提拔进入了核心领导层。
原战发部的副部长李珂,一位三十五岁的注册结构工程师,被任命为集团总工程师。
原财务部的会计主管赵静,一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女将,被提拔为集团财务总监。
全新的领导班子,带来了全新的气象。
一个月前,江钢集团与青川建投的深度合作协议,在青川县政府会议室正式签署。
合作的核心,是总投资额高达一百二十亿的“江南省高精特种钢材生产基地”项目。
由江钢集团提供技术、设备和核心管理团队,由青川建投负责提供土地、配套设施建设和本地资源协调。
项目一期工程,将直接为青川县提供超过三千个就业岗位,其中包含八百个高技术工种岗位。
半个月前,德国克虏伯集团首席技术官汉斯,带领着一个由集团董事会成员和旗下精密制造公司cEo组成的豪华考察团再次抵达青川。
当看到那个曾经污水横流的旧厂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塔吊林立、规划整齐的现代化工业园工地时,这位严谨的德国老头,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
“林!孟!”在庆功晚宴上,汉斯用他那依旧生硬的中文说道,
“你们不是在建设,你们是在创造奇迹!克虏伯集团董事会已经一致通过,我们希望能在特钢基地的旁边,再投资三十亿,建设一个‘中德精密轴承产业园’!我们出设备,出技术,甚至可以帮助你们,建立一个我们德国标准的‘双元制’职业技术培训中心!”
汉斯的提议,在青川的决策层内部,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笔新的投资。
这代表着青川的工业化之路,从一开始就站上了一个国际化的、高标准的起点。
而对于那些曾经被孟彦“逼着”出血的本地商人来说,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他们的心情则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
青川县城东,锦绣江南项目指挥部,朱海坤正忙的热火朝天。
因为朱海坤为了图个吉利,特意将名字改成了丽景花园
现在他的面前,不再是荒草丛生的烂尾工地,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筑海洋。
几十栋曾经只剩下灰色混凝土框架的烂尾楼,如今已经全部重新搭上了脚手架,数千名工人正在紧张有序地施工。
“朱总,财务部那边刚出的初步核算。”他的心腹助理丽丽,快步走到他身边递上了一份报表,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
“按照目前的施工进度和县里刚刚下发的‘人才引进住房补贴’新政,我们当初投入的那六个亿,不仅不会亏,反而……反而至少能再赚两个亿!”
朱海坤接过报表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当初是被孟彦以“半胁迫”的方式,凑了整整六个亿,接手了这个谁碰谁死的烂尾楼盘。
在他看来这六个亿,就是买一张“投名状”,是喂给新政权,换取自己下半辈子平安的“保护费”,早就做好了血本无归的打算。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他认为至少要烂在手里十年八年的“巨坑”,竟然真的被盘活了!
林远和孟彦的手段,堪称点石成金。
他们没有直接给钱,而是给了一连串精准无比的“组合政策”:
第一步,由新成立的县国资委出面,协调银行,为这个项目提供了一笔长达五年的低息“盘活贷”,解决了最大的资金链问题。
第二步,县规划局重新出具规划,将楼盘旁边一块原本荒废的土地,直接划拨成了“青川县第一实验小学”和“县人民医院分院”的建设用地。
第三步,也是最牛逼的一步,县政府办公室正式下发红头文件,宣布将丽景花园列为“青川县高新技术人才引进指定配套住房”,并出台了一系列极具诱惑力的购房补贴和落户政策。
这三板斧下来,一个烂尾盘瞬间就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学区房”和“人才公寓”!
消息传出当天,售楼处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那些即将跟随江钢项目、克虏伯项目、乃至随着“天枢智能”项目而来的数千名高学历、高收入的技术人才和管理人员成了强势购买力。
“丽丽,”朱海坤看着远处那片生机勃勃的工地,喃喃自语,
“你说,孟总当初‘逼’我们拿出这六个亿的时候,是不是……是不是就已经把今天这一切都算好了?”
丽丽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哪里是“敲诈”?
那分明是政府硬塞到他们手里的一场天大的富贵。
“朱总!朱总!”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地负责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德国人来了!克虏伯集团的那个汉斯,带着好几个德国专家,说要来我们这里看看!”
朱海坤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立刻意识到,幸福再次降临,来的太过突然。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了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汉斯先生!欢迎!欢迎您莅临我们丽景花园指导工作!”
如果说工业和物流是青川经济腾飞的两翼,那么林远布局的其他产业,则像雨后春笋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青川石砚文旅小镇,在林远的主导下,完成了最后一期的古建筑修缮和商业街区改造。
来自江州和周边省市的游客,像潮水般涌入。
那些曾经只能靠着几亩薄田度日的本地村民,如今都成了客栈老板、饭店掌柜、或是制作石砚的工艺品大师。
仅仅最近两个月小镇的旅游综合收入,就突破了八千万,这个数字是往年同期的二十倍。
城郊的现代农业示范园区里,第一批由省农科院专家指导培育的“青川高山有机番茄”,刚刚成熟就被来自沪市和京城的高端生鲜电商,以每斤三十元的价格预购一空。
张强甚至亲自上阵,搞了一场“县长直播带货”,半个小时,就卖出去了十万斤。
而最让外界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家由孟彦亲自挂帅,悄无声息成立的“青川数字科技公司”。
没有人能想明白,一个贫困县为什么要去碰“算力”这种听起来就虚无缥缈的高科技。
直到半个月前,一则由省科技厅官网发布的新闻,才揭开了谜底。
新闻内容很短:青川数字科技公司,已与中科大国家重点实验室,及国内领先的AI算法公司“天枢智能”,正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青川数据中心,将为其提供部分AI大模型的训练算力支持。
这条新闻,在江南省的科技圈和金融圈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所有人都知道,AI大模型训练,对算力的消耗是天文数字。
而“天枢智能”,正是国内目前最炙手可热的独角兽企业。
青川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到底有什么魔力能从一众一线城市手里抢到这块肥肉?
答案被写在了青川县政府递交给省发改委的一份报告里。
能源优势,青川境内拥有西南地区最大的水利发电站,能为数据中心提供极其廉价且稳定的清洁能源。
其电价成本,比东部沿海地区低了近百分之四十。
政策优势, 林远亲自带队,向省里争取到了“国家东数西算工程”的试点补贴。
人才优势, 孟彦利用柳氏集团的资源,从沪市和深圳,高薪挖来了一个由行业顶尖专家组成的运维团队。
当这三张牌打出来的时候,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这根本不是一次心血来潮的冒险。
这是对未来科技风口的抄底。
短短半年多的光阴。
工业、物流、文旅、农业、科技……
林远当初在地图上画下的那一个个圈,如今不再是纸面上的规划。
第275章 青川速度
青川县这个在江南省版图上,长久以来都如同一个不起眼注脚的存在,正以一种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速度,发生着剧变。
想要理解这场剧变的深刻程度,首先必须理清它过往的底色。
青川县,地处江南省西南部丘陵地带,总面积1872平方公里,下辖八镇四乡,户籍总人口41.7万人,常住人口约33万。这是一个典型的人口流出县。
其地理特征,是“七山二水一分田”。
境内多山,耕地稀少且零碎,严重制约了传统农业的规模化发展。
人文方面,历史上曾是重要的驿道和军事要塞,民风相对彪悍,宗族势力影响深远,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张、钱两家黑恶势力得以盘踞数十年的土壤。
经济结构上,过去的青川只有两大支柱。
第一支柱,是矿产。 以煤炭和石灰岩为主,贡献了往年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工业产值和接近一半的财政税收。
但这种依赖,是粗放且致命的。
无序开采导致了严重的环境污染和地质灾害,而随着国家对环保政策的收紧和落后产能的淘汰,这条支柱早已摇摇欲坠。
第二支柱,是劳务输出。
每年有近十万青壮年劳动力,背井离乡,前往东部沿海的工厂和工地。
他们用汗水换回的汇款,是支撑县域消费市场的基石。
但这背后,是大量的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以及整个县城经济活力的严重缺失。
反映在数据上,则更为直观。
林远上任前的最后一个财年,青川县的全年Gdp总量为152.3亿元,在全省67个县(市)中,排名倒数第三。人均Gdp仅为4.6万元,不足全省平均水平的一半。
财政收入: 全年地方财政总收入仅为8.1亿元,但财政支出却高达35.4亿元,超过27亿元的巨大缺口,完全依赖省市两级的财政转移支付。这是一个典型的“吃饭财政”。
产业结构: 第一产业(农业)占比18.2%,第二产业(工业建筑业)占比43.5%(其中矿业占35%),第三产业(服务业)占比38.3%。结构极不健康,缺乏新的增长点。
这就是林远接手时的青川是一个暮气沉沉、财政困窘、产业落后、民心涣散的烂摊子。
然而,仅仅一年多的时间。
一份由县统计局联合税务、工商等多个部门,经过三轮交叉核对后,最终呈报到省发改委的经济数据报告,在江南省的经济决策圈内,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截至第三季度末:
青川县前三季度Gdp总量已达175.6亿元,同比增长35.7%!
这个增速,不仅位列全省第一,更是第二名的近两倍。
按照这个趋势预测,全年Gdp总量将历史性地突破230亿大关,一年时间净增近80亿!
财政收入: 前三季度地方财政总收入完成13.8亿元,同比增长112%!
首次实现了单季度财政收入超越十年前的全年总和。
更关键的是,税收收入占比,从过去的不足60%,跃升至85%,财政“造血”能力实现了质的飞跃。
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城镇居民收入同比增长14.1%,农村居民收入同比增长18.3%,两项增速均位列全省第一。
这份堪称“奇迹”的数据报告,让所有拿到它的经济学家和政府官员,都感到了匪夷所思。
很快媒体的“长枪短炮”,便对准了这个曾经被遗忘的角落。
最先嗅到味道的,是省内官媒《江南日报》。
他们派出了最资深的首席记者,带队在青川进行了一周的深度调研,最终用三个整版的篇幅,刊发了一篇名为《“青川奇迹”背后的发展密码》的系列报道。
报道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组组详实的数据和一个个鲜活的案例。
从工业升级,到营商环境,再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文旅实践……
报道将青川的变革,提升到了“践行高质量发展”的政治高度。
这篇报道,如同打开了舆论的闸门。
《江州晚报》、《江南经济观察》等省市级媒体迅速跟进。
很快,这股热潮便蔓延到了全国。
新华社、《人民日报》客户端、央视财经频道……国家级的媒体,也开始将目光投向这个创造了“西部山区发展样本”的小县城。
“青川速度”、“青川模式”一时间成了网络上的热词。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林远和他核心团队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地低调。
林远直接下令,除县委宣传部统一安排外,他和孟彦、周云帆、张强等核心领导,一概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个人专访。
“把镜头对准我们的企业家,对准我们的一线工人,对准我们青川的老百姓。”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林远这样说道,“他们才是创造奇迹的主角。我们是服务者,不是明星。”
即使是红颜知己的苏菲,一再软磨硬泡,林远依然坚持住,没有接受她的采访。
这种务实不务虚的态度,让整个青川官场,都形成了一种埋头干实事、不搞花架子的风气。
然而,林远想低调,却有人偏不让他低调。
这个人,就是常务副县长何平。
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站队失败的打击后,这位官场老油条,迅速找到了自己全新的“政治生态位”——成为林书记最忠诚、最狂热的“首席吹鼓手”。
“各位记者朋友们,青川为什么能取得今天的成就?原因有很多,但最核心、最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在一次面对十几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时,何平站在县政府的大楼前,慷慨激昂,手舞足蹈。
“那就是因为我们有林远书记这样一位‘主心骨’!是林书记,以他非凡的政治智慧、无与伦比的战略眼光和敢于担当的魄力,为我们青川擘画了今天这张宏伟的蓝图!”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林书记的每一个决策,都精准地踩在了时代发展的脉搏上!从特钢基地到算力中心,那都是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这就是格局!这就是高瞻远瞩!”
这段充满了肉麻吹捧的采访视频,很快就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林远是在顾盼的办公室里,哭笑不得地看完的。
“老板,”顾盼忍着笑汇报道,“这已经是何县长这个月,第五次以‘青川县政府新闻发言人’的身份,接受媒体采访了。”
林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何平这是向他递交“投名状”。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何平是林远书记麾下最忠诚的那条狗。
对于这种行为,林远懒得去管。
只要他不耽误干正事,随他去折腾。
一个被彻底打断了脊梁的对手,有时候比一个被清除掉的对手更有用。
至少,他能成为一个活生生的“警示牌”。
媒体的疯狂报道,很快就带来了第二个“幸福的烦恼”——全国各地的政府考察团,纷至沓来。
从邻近的兄弟县市,到千里之外的西部贫困地区,甚至还有沿海的发达城市……
一时间,青川县政府的招待所,车水马龙,人满为患。
最多的一天,县政府同时接待了来自五个不同省份的七个考察团。
周云帆和张强这些核心领导,几乎所有的工作时间,都被分割成了两部分。
上午陪同考察,下午开会研究工作,晚上还要参加接待晚宴。
“老板再这么下去,咱们的正事都别干了,干脆成立一个‘青川考察接待办公室’算了!”
在一次碰头会上,一向沉稳的周云帆也忍不住开始抱怨。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名”所累,疲于奔命。
只有一个人,从中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老板,”孟彦放下手里的茶杯,“我倒觉得,这不仅不是个麻烦,反而……是咱们青川下一个产业的引爆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你们想,”孟彦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青川县地图前,“他们为什么来?他们是来学习‘青川模式’的。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把‘青川模式’,做成一个产品,一个品牌,一门可以明码标价的生意呢?”
“我的构思是,由我们县国资委牵头,联合县委党校成立一个全新的机构——‘青川新时代干部发展学院’!”
“我们把‘特钢基地’的建设经验,做成一门《地方工业转型升级》的实战课程;把‘丽景花园’的盘活案例,做成一门《城市烂尾项目处置》的专题研讨;把‘算力中心’的弯道超车,做成一门《数字经济下的县域发展新机遇》的高端讲座!”
“我们请谁来讲课?就请李珂、赵静、朱海坤,甚至可以请汉斯!让他们用最真实的案例,来讲最干的干货!”
“至于收费嘛……”孟彦的嘴角,勾起一抹商人般的微笑,“按照课程内容、师资力量、培训时长,分为不同的套餐。食宿,统一安排在我们青川石砚文旅小镇的特色民宿和酒店里。这不仅能解决我们的接待压力,还能为我们的文旅产业,带来源源不断的、高消费能力的客源!”
听完孟彦这番石破天惊的构思,所有人都被他这个商业脑洞,给彻底震住了。
许久,林远才缓缓地开口。
“孟彦啊孟彦……你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你这是直接打造成一个‘全国县域发展的西点军校’啊!”
第276章 干部学院
江南省委组织部的内部oA系统上,一份关于“全省县域经济发展与干部队伍建设”的调研报告,正摆在常务副部长周源清的办公桌上。
报告的第一页,是一张极其醒目的数据对比图。
图表的左侧,是“旧青川”的标签。
下面罗列着一连串令人触目惊心的数字:户籍人口41.7万,常住人口不足33万;全年Gdp152.3亿,全省排名倒数第三;地方财政收入8.1亿,财政缺口高达27亿,严重依赖转移支付……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图表的右侧,则是“新青川”的标签。
下面的数据,则像一簇簇窜升的火焰,充满了爆炸性的活力:前三季度Gdp同比增长35.7%,增速全省第一;地方财政收入同比增长112%,实现翻倍;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双双位列全省第一……
“部长大人啊,”省委书记的秘书,亲自将这份报告送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书记看完这份报告,就说了八个字——‘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
周源清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那张对比图,也是久久无言。
他作为组织部的老将,太清楚这些冰冷的数据背后,所代表的到底是怎样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而这场变革,仅仅只用了九个月。
报告的后半部分,不再是数据,而是一段段来自青川县各个角落的“现场速写”。
“……如今走在青川的街头,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干净’与‘安心’。”
“干净,不仅是市容市貌,更是政府的办事效率。我们调研组亲身体验,一家外地企业从递交材料到拿到营业执照,全程线上办理,用时不到72小时,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即使放在全省、甚至全国都是极度高效的。”
“安心,则是源于社会治安的根本性好转。根据县公安局提供的数据,全县刑事案件发生率同比下降81.2%。我们随机走访了数十位夜间出行的居民,他们普遍表示,现在的安全感是过去二十年来最好的……”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上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附件清单。
附件的标题,五花八门——《关于青川县“清风行动”干部作风整顿的实践与思考》、《青川建投集团国资盘活与市场化转型路径分析》、《“青川石砚”文旅Ip打造与乡村振兴联动模式探讨》……
这些附件,如今正通过加密渠道,源源不断地从青川县委县政府的办公室里,发送到省内乃至全国各地数百个政府部门的邮箱里。
因为,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现象级”产品,在青川诞生了。
……
青川县委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孟彦站在巨大的电子白板前,意气风发。
他的身后是一张结构复杂、逻辑清晰的ppt演示文稿,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成立“青川新时代干部发展学院”的可行性报告》。
坐在下面的,是林远、周云帆、张强、顾盼等青川县最核心的决策层。
“老板,各位,”孟彦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简单来说,我的构思就一句话——把前来取经的‘客人’,变成给我们送钱的‘客户’!”
“根据县府办的统计,近两个月我们累计接待了来自全国17个省、83个地市的112个官方考察团。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周超过10个的速度递增。我们的接待压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但反过来想,这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商机?”
孟彦的手指,在白板上重重一点。
“需求!这是最真实、最迫切的市场需求!他们想学的,不是文件上的理论,而是我们青川在过去九个月里,踩过哪些坑,打过哪些仗,用过哪些招的‘实战经验’!”
“所以,我建议成立‘青川干部学院’!把我们的经验,做成产品明码标价地卖出去!”
“具体怎么操作?”林远看着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三步走!”孟彦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课程产品化!”
“我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我们的课程,全部来自于一线实战!”
“比如,就由周书记您和张县长,联合主讲一门《基层社会治理与扫黑除恶联动机制构建》,专门讲我们是如何打掉张、钱两家,并重建基层治安体系的。”
“由我,和建投的总工程师李珂、财务总监赵静,共同主讲一门《县域国资平台市场化转型与重大项目融资实务》,专门讲我们是如何盘活国资、并撬动百亿特钢项目的。”
“甚至,”孟彦的目光,落在了旁听会议的朱海坤身上,“我们可以请朱总,来讲一门《新时代政商关系下,民营企业的生存与发展之道》!让他用自己盘活‘丽景花园’的亲身经历,去告诉那些外地来的企业家们,在良好健康的政商关系到底是如何建立的!”
“我们的课程不念稿子,只讲案例,只上干货!”
“第二步,师资实战化!”
“我们的老师,不请专家教授。我们的老师就是我们自己!就是那些在过去九个月里,亲手把蓝图变成现实的建设者!”
“是建投工地上,那个负责攻克技术难关的总工;是农业示范园里,那个培育出有机番茄的土专家;是文旅小镇上,那个把一家小客栈做成网红打卡点的老板娘!”
“我们要让那些学员们看到,创造奇-迹的,不是什么神仙,就是我们身边这些普普通通、但却充满干劲的青川人!”
“第三步,服务市场化!”
孟彦的脸上,露出了商人般的精明笑容。
“我们的学院,是非营利性质的,但我们提供的‘配套服务’,是市场化的!”
“根据培训时长和课程深度,我们推出三个套餐:”
“‘体验班’,为期三天,收费9800元\/人。包含基础课程、核心项目实地考察、以及入住我们石砚小镇的四星级特色民宿。”
“‘进阶班’,为期一周,收费元\/人。在体验班的基础上,增加与相关部门负责人的‘闭门研讨会’,并由朱总这样的企业家,进行‘一对一’的投资环境咨询。”
“‘总裁班’,”孟彦顿了顿,抛出了王炸,“为期半个月,收费元\/人!学员不仅可以学到所有核心课程,更可以获得一个,由林书记您,亲自主持的‘发展战略闭门答疑会’的名额!并且,他们带来的投资项目,将获得我们县招商引资的‘绿色通道’优先审批权!”
当孟彦讲完他这套完整的商业构思后,所有人都被他这个充满了奇思妙想,却又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的“商业计划书”,给彻底镇住了。
这哪里是办学校?
这分明是在打造一个集“干部培训、文旅消费、招商引资、品牌输出”于一体的,高端复合型产业链。
许久,林远才缓缓地鼓起了掌。
“孟彦,”他看着自己这位最得力的干将,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你这家伙不去当资本家,真是屈才了。”
他站起身,一锤定音。
“这个‘干部学院’,我同意了!”
“不仅要办,还要高规格地办!把它办成我们青川一张闪亮的名片!”
……
一个月后,“青川新时代干部发展学院”,在原县委党校的旧址上正式挂牌成立。
消息一出,官网的报名通道,在上线不到十分钟内,服务器就被挤爆了三次。
第一期的三百个名额,被来自全国各地的政府和企业一抢而空。
其中最受欢迎的,竟然不是那些听起来高大上的“宏观战略”课程,而是一堂由朱海坤主讲的,名为《一个青川商人的自白:我所亲历的“青川速度”》的选修课。
开课那天,能容纳五百人的大礼堂,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朱海坤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来自全国各地学员们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准备讲稿,也没有播放ppt。
他只是让工作人员,在身后的巨大屏幕上,放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的“丽景花园”项目,在盘活前,那片荒草丛生、钢筋裸露的烂尾工地。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朋友,”朱海坤拿起话筒,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是理论专家,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今天,我就跟大家聊聊,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一个关于六个亿的故事。”
他从自己当初是如何被孟彦“半胁迫”着,拿出六个亿接手这个烂尾盘的“血泪史”讲起。
他讲自己当初是如何的绝望,如何做好了血本无归、买个平安的打算。
台下的学员们听得是心有戚戚焉。
在座的,有不少都是企业家,对于这种被地方政府“摊派”、“割肉”的经历,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过体会。
然后朱海坤话锋一转。
屏幕上的照片,切换成了如今那片热火朝天的建筑海洋。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我做梦也没想到,林书记和孟主任,他们没有把我朱海坤当成‘待宰的肥羊’!他们给我这个烂尾盘,配上了全县最好的小学,最好的医院分院!”
“他们没有吃拿卡要,而是由国资委出面,帮我协调来了五年期的低息贷款!”
“他们没有关门打狗,而是出台了‘人才引进住房补贴’政策,把全省最优质的购买力,都引到了我的楼盘里!”
“我那六个亿,不仅没有打水漂!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大家,按照目前的销售情况,等项目清盘我至少还能再赚两个亿!”
“我朱海坤在青川做了三十年生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做得这么舒心,这么有尊严,这么有盼头!”
“所以当外面的人问我,什么是‘青川模式’?什么是‘青川速度’?”
朱海坤说到这里,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告诉他们,没有什么复杂的理论。就他妈的两件事——把我们商人,当成真正的人来看待!把我们企业的事,当成政府自己的事来办!”
话音刚落。
台下,爆发出了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坐在后排旁听的林远,看着台上的朱海坤,又看了看台下那些被深深震撼的学员们。
他知道。
真正的变革已经开始了。
第277章 高层的调研
江南省的初秋,天高云淡。
一支由三辆考斯特中巴车和数辆黑色帕萨特组成的低调车队,在没有任何警车开道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青川县界。
车窗外,连绵的丘陵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一条新铺设的、宽阔平整的柏油路,如黑色的缎带般在山间蜿蜒。
道路两旁,曾经荒芜的山坡,如今被一片片规划整齐的现代化农业大棚所覆盖,银色的棚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车内,气氛安静而又肃穆。
坐在第一辆考斯特最前排的,正是江南省省委书记,魏建功。
他看着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景象,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审视。
坐在他身旁的,是省长高振邦,一位从国家发改委空降而来,以“懂经济、思路活”着称的学者型官员。
他正拿着一份青川县的经济数据简报,看得极为专注,时不时地用红笔在上面圈点着什么。
而在他们的身后,省委副书记郑宏图、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周源清、省发改委主任……几乎所有江南省最核心的决策层领导,都赫然在列。
这是一场事先没有通知地方,没有媒体随行,规格却高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地级市市委书记都感到诚惶诚恐的“突击式”深度调研。
调研的第一站,没有安排在县政府,而是直接开到了位于城郊的“青川县社会综合治理大数据指挥中心”。
当车队抵达时,林远正带着孟彦、周云帆、张强等几位核心班子成员,等候在门口。
没有欢迎横幅,没有鲜花地毯,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笑脸都没有。
“魏书记,高省长,各位领导。”林远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欢迎各位莅临青川指导工作。按照省委的指示,一切从简,我们直接进入工作汇报环节。”
魏建功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但眼神却异常沉稳的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
他最欣赏的,就是这种务实不务虚的作风。
指挥中心的大厅,充满了未来感。
正前方,是一面由数十块高清屏幕拼接而成的巨大数据墙。
上面,实时跳动着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和动态图表。
“各位领导,”林远没有准备任何纸质的汇报稿,他拿起一个激光笔,直接站到了数据墙的正中央,如同一个即将进行产品发布会的cEo。
“传统的汇报,我想各位领导已经听得太多。今天,我想请大家看的是一个‘数据化’的青川。”
他按动手中的遥控器,巨大的数据墙画面一变,呈现出两张并列的卫星热力图。
“这是九个月前,青川县的夜间灯光热力图。”他指向左侧那张略显黯淡的图片,
“大家可以看到,除了县城中心有小范围的高亮区域,绝大部分乡镇,都处在一种低热甚至无热的‘沉寂’状态。这代表着经济活动的极度不活跃和人口的大量流出。”
“而这张,”他指向右侧那张明显亮了好几个等级的图片,
“是昨天晚上的实时热力图。大家可以看到,以‘特钢基地’、‘物流枢纽’和‘文旅小镇’为核心的三个区域,已经形成了三个全新的高亮增长极。这背后,是超过八千个新增就业岗位和近三万新增常住人口的回归。”
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辞藻,两张图的鲜明对比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让在场的所有领导都感到了震撼。
“看完了‘天上’,我们再来看‘地面’。”
林远切换画面,数据墙上出现了一张密密麻麻的青川县工商主体数据分析图。
“九个月前,青川县实有市场主体1.8万户,其中超过70%为个体工商户,且集中在餐饮、零售等低端服务业。而在这九个月里,全县新增市场主体5621户,同比增长210%!其中企业法人新增1247家,是过去三年的总和!”
“更关键的是新增企业的产业分布。”他将一张饼状图放大,
“大家请看,制造业占比35%,现代物流业占比22%,文旅及配套产业占比18%,数字科技与信息服务业,这个我们过去完全没有的产业占比达到了8%!”
“高省长,您是经济专家。”林远将目光投向了省长高振邦,“您看这份产业结构图,意味着什么?”
高振邦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敢在汇报中,直接向自己这个省长“提问”。
他扶了扶眼镜,沉声问道:“林远同志,我想知道,你这个8%的‘数字科技’,具体的构成是什么?不会是搞了几个外包的软件公司,或者拉了几条网线,就硬凑出来的数据吧?”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
林远却笑了。
“高省长问到点子上了。”他再次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充满了科幻感的3d模型——青川算力中心的实时运行图。
“我们青川,一不靠海,二不沿边,更没有高校和科研院所,搞‘高科技’,听起来就像个笑话。但我们有一样东西,是很多沿海发达城市所不具备的,那就是廉价且稳定的清洁能源。”
“我们利用境内水电站的富余电力,结合省里‘东数西算’的政策补贴,成功地将我们的综合用电成本,控制在了每度电0.35元以下。这个价格,对那些需要进行AI大模型训练的科技公司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目前,我们的‘青川数字科技公司’,已经与中科大国家重点实验室,以及‘天枢智能’,签署了长达五年的算力支持协议。仅这一项业务,预计明年就能为我县带来超过八千万的纯利润,以及一个由近百名顶尖It工程师组成的人才储备库。”
当林远讲完这最后一段,整个指挥中心,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套清晰的逻辑、详实的数据,和那种“无中生有、点石成金”的战略眼光,给彻底镇住了。
高振邦省长看着屏幕上那跳动的数据流,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
“后生可畏。”
调研的第二站,是正在如火如荼建设中的“江南省高精特种钢材生产基地”。
工地上塔吊林立,机器轰鸣,数千名工人正在紧张有序地施工。
让考察团感到惊讶的是,整个工地虽然繁忙,但却干净得不像一个建筑工地,所有的建筑材料都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建筑垃圾。
“奇迹!魏书记,这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奇迹!”德国克虏伯集团的首席技术官汉斯,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激动地对着魏建功书记,竖起了大拇指。
他用他那带着德国强调的中文,指着远处一座已经封顶的巨型厂房说道:“这座3号厂房,从打下第一根桩基,到完成主体结构封顶,青川建投的工人们,只用了不到一百天!这个速度,即使是在我们德国,也是最顶级的‘工业速度’!”
“更让我感到敬佩的,是他们对质量的尊重!”汉斯拿起一块刚刚浇筑完成的混凝土试块,“我们的监理团队,对这里的每一批次混凝土都进行了抽样检测,强度、标号、抗压等级……全部都超过了我们德国dIN标准的最高要求!孟先生告诉我,这是林书记下的死命令。那就是标准,一个毫米都不能降!”
魏建功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德国专家,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年轻,但脸上却写满自信的孟彦,眼中露出了深深的赞许。
调研的最后一站,有些出人意料。
车队没有去石砚文旅小镇,也没有去现代农业示范园,而是直接开到了“青川新时代干部发展学院”。
此时,学院最大的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
一场特殊的课程,正在进行。
主讲人,不是什么专家教授,而是青川本地的民营企业家朱海坤。
课程的题目,也很有意思——《一个青川商人的自白:我所亲历的“青川速度”》。
魏建功书记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带着郑宏图和林远,悄悄地从后门走了进去,在最后一排坐下。
“……所以当外面的人问我,什么是‘青川模式’?什么是‘青川速度’?”台上的朱海坤,讲到动情处,声音都有些哽咽。
他没有念稿子,讲的全部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从当初是如何被“逼”着拿出六个亿,接手烂尾盘的绝望,到后来政府是如何用一套套精准的政策组合拳,帮他把这个“巨坑”盘活,并最终实现盈利的逆袭。
他讲得真实,讲得接地气。
台下,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干部和企业家学员们,听得如痴如醉。
“我告诉他们,没有什么复杂的理论!”朱海坤说到这里,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他妈的两件事——把我们商人,当成真正的人来看待!把我们企业的事,当成政府自己的事来办!”
话音刚落。
台下,爆发出了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掌声中,魏建功书记缓缓地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只是带头鼓起了掌。
他看着台上的朱海坤,又看了看身旁那个一脸平静的林远,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返程的考斯特上,气氛比来时,要轻松了许多。
“建功书记,”郑宏图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您看,我们青川的这堂‘实战课’,上得怎么样啊?”
魏建功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飞速倒退的田野,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宏图啊,我们很多人,都在研究‘青川模式’。研究它的数据,研究它的项目,研究它的政策。”
“但今天看下来,我觉得他们都搞错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青川的成功,本质上不是经济的成功,也不是项目的成功。”
“它是一种方法论的成功。”
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不远处,正与高振邦省长低声交流着什么的林远。
“这个年轻人,他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引进了多少项目,创造了多少Gdp。而是他找到了一套,如何在一个看似‘死水一潭’的地方,重新激活人性中的善意,并彻底释放出民间蕴藏的无穷活力的正确方法。”
“他让干部们相信,只要肯干事,就能出成绩,就能被提拔;他让商人们相信,只要守规矩,就能赚到钱,就能受尊重;他让老百姓相信,只要肯努力,生活就真的会一天比一天好!”
“这种‘信任’的重建,才是‘青川奇迹’背后,真正的密码。”
魏建功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感慨。
他转过头看着郑宏图,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缓缓说道:
“这个林远……一个小小的青川县,怕是留不住他喽。”
郑宏图听出了魏建功的言下之意,连连点头称是。
“我们要为他考虑一个,更大的舞台了。”
魏建功看着窗外改头换面的青川,喃喃自语道。
第278章 庆功与别离
夜色将整个青川县城都晕染在一片静谧的灯火阑珊之中。
庆功宴的地点,没有设在县委招待所,而是放在了“六味小厨”那间不对外开放的雅致庭院里。
这场宴席,其实已经晚了整整一年半。
当李玉亮落网,秦峰倒台,孟彦和孙大炮被无罪释放,王者归来时,林远就想办这样一场家宴。
但那时候,青川百废待兴,江州乱局未定,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要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要把吹过的牛逼变成现实。
如今,省委书记的调研,如同一次最终的“阅兵”,为青川过去这大半年的浴血奋战和埋头苦干,画上了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这顿迟来的庆功宴,才终于得以摆上桌面。
庭院里,只摆了三桌。
没有横幅,没有领导讲话,甚至连一个服务人员都没有。
林远、孟彦、孙大炮、周云帆、张强、顾盼、黄峰……所有在过去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中,真正浴血奋战过的核心成员,都到齐了。
一杯,两杯,三杯……
酒是青川本地酿的烈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是要将这些天所有的憋屈、担忧和愤怒都燃烧殆尽。
“行了!”林远看着这群像是要把自己灌醉的兄弟,笑着按下了张强还要再倒的手,“人回来就好。今天不醉不归,但饭,总得先吃吧?”
“对对对!吃饭!吃饭!”顾盼今天亲自客串起了“堂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各位领导,这可是咱们青川黑猪的五花肉,我让后厨用文火足足炖了三个钟头!都尝尝!都尝尝!”
气氛,在这一刻,才终于真正地松弛了下来。
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
席间,没有人再提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
他们聊着特钢基地的进度,聊着干部学院下一期的招生计划,聊着那批有机番茄又接了多大的订单……
仿佛之前那场足以将所有人前途都葬送的惊天风暴,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过眼云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大炮这个平日里有些粗犷的汉子,端着酒杯,走到了林远的面前。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说真的,孟总。”孙大炮端着酒杯,“当初在市纪委那个鬼地方,我是真以为得把牢底坐穿了!我老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对不起林书记的信任,对不起江钢那几万等着吃饭的工人兄弟!”
在市纪委那间不见天日的审讯室里,他扛过了七天七夜的疲劳审讯,没说过一句软话。
但此刻在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庭院里,这个在钢厂的熔炉前都没有掉过一滴泪的男人,眼眶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说什么胡话。”林远站起身,扶住他,亲自为他满上一杯酒,“你是国家的干部,是江钢数万职工的主心骨。”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与孙大炮重重一碰。
“我只敬你一件事,”林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敬你,守住了咱们江钢工人的骨气!”
孙大炮感觉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男人之间无需多言,一切尽在酒中。
林远站起身,端起酒杯,“今天不忆苦,只思甜。我提一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这第一杯酒,”林远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位兄弟,“我敬大家!敬我们这支打不垮、拖不烂、关键时刻能豁出命去的队伍!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青川!我干了!”
他一饮而尽。
“干!”所有人齐声应和,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酒,”林远再次满上,“我敬青川这片土地,敬我们身后那些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毫无保留地托付给我们的父老乡亲!”
“干!”
“这第三杯酒,”林远看着众人,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与真诚,“我敬我们自己。敬我们当初,在最黑暗的时候,都没有丢掉的那份理想和信念。”
三杯酒下肚,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到了顶点。
宴席的气氛,也从单纯的庆功,多了一份“袍泽与共,百炼成钢”的厚重。
酒宴过半,林远没有再多喝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兄弟们,互相勾肩搭背,大声地吹着牛逼,发泄着胜利后的喜悦。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周云帆和孟彦的身上。
这两个人,一个沉稳内敛,一个精明干练,如今都已经成长为足以独当一面的大将。
周云帆在接任县委副书记和政法委书记后,将整个青川的干部队伍和政法系统,都梳理得井井有条。
而孟彦,更是将他那天马行空的商业才华发挥到了极致,“青川干部学院”如今已经成了全国闻名的“金字招牌”,为青川带来的,早已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收益。
林远知道就算自己明天就离开,有这套已经磨合成型的、坚不可摧的班底在,青川这艘大船也依然能够乘风破浪,驶向更远的未来。
而就在这时,周云帆和孟彦,也像是有所感应一般,不约而同地端着酒杯,走到了林远的身边。
“老板,”周云帆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笑容,“今天省委领导的调研,规格太高了。我……我这心里,有点不踏实。”
孟彦也点了点头,他看着林远,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魏书记最后那番话,不像是简单的表扬啊。我听着,怎么像是……像是在给您挪地方,做铺垫呢?”
林远看着眼前这两个自己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没有说话,只是笑着为他们俩的杯里,倒满了酒。
有些事,不需要言明。
这两人都是人中龙凤,他们能从省委领导的言行举止中,嗅出那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林远一点也不意外。
“行了,”林远端起酒杯,与他们轻轻一碰,“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别瞎猜了。就算我真走了,这青川的天还能塌了不成?”
话虽如此,但那股离别的愁绪,却已经在这三个人之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老板,”孟彦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当初如果不是遇到您,我做梦也没想到能有今天。我……”
“打住!”林远笑着打断了他,“你要是敢说一句‘知遇之恩,无以为报’的酸话,我可罚你三杯。”
孟彦苦笑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老板,”周云帆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敬佩,
“我周云帆在乡镇干了八年,早就磨平了所有的棱角。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是混个正科退休了。是您,让我重新找回了当年刚参加工作时,心里头的那团火。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林远的心中,也涌起了一股暖流。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云帆,孟彦,你们记住。”
“我林远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做了多大的官,也不是干成了多大的事。而是能认识你们这帮,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青川是我们的家。无论我将来走到哪里,这里永远都是我的根。”
“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们了。你们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抓班子,一个搞经济。我相信你们能把它守得比我在的时候更好!”
这番话已经近乎于“政治托孤”了。
周云帆和孟彦的心,狠狠地一沉。
虽然他们为林远的升迁而高兴,但内心还是不希望林远离开。
他们知道离别,真的要来了。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
林远没有回县委的宿舍,而是让顾盼将车直接开上了前往省城的高速。
第279章 将和帅
江州官场,因为秦峰的突然倒台,早已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权力真空和诡异的沉默之中。
所有人都像惊弓之鸟,在等待着省里那只“靴子”的最终落地。
关于林远下一步的去向,更是流传出了无数个版本。
其中最主流,也最被人信服的猜测,便是他将顺理成章地接任江州市代市长一职。
毕竟青川的政绩太过耀眼,而江州这个烂摊子,也确实需要一个像他这样强有力的“破局者”。
“老板,”驾驶位上的顾盼,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闭目养神的林远试探性地问道,“市府办那边,今天下午已经有三个不同的处长,给我打了私人电话,旁敲侧击地问您什么时候回江州主持工作呢……”
林远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这不过是那些嗅觉灵敏的“墙头草”们,在提前烧香拜佛。
大家现在都知道郑宏图是林远的后台,而现在还有传言,郑宏图即将接任省长。
尽管这中传闻并无事实依据,但这种小道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江南省。
但他心里却很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去江州当市长?
听起来,确实是顺理成章的“高升”。
但对他而言,那更像是从一个坑出来,接着跳入了更大的坑里。
他在江州做过副市长,对江州的情况了如指掌。
而尽管青川的成就他内心非常满意,领导们也都很满意。
但这中间的心酸和不易不足为外人道也。
江州现在是什么?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秦峰和李玉亮倒台后,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财政黑洞,一个派系林立、人心惶惶的官场,和一个积重难返的经济结构。
让他去当市长,就是让他去“背锅”,去“灭火”。
他会被无数的内部掣肘、人事斗争、历史遗留问题,给死死地拖在原地。
他所有在青川被证明行之有效的“发展思路”和“改革锐气”,都将在这种无休止的内耗中,被消磨殆尽。
郑宏图书记,会让他跳进这样一个“泥潭”里吗?
林远不信。
江南省省委大院,副书记的办公室。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飘着淡淡檀香的房间。
郑宏图亲自为林远泡上了一杯热茶。
“小林啊,”他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欣慰,“青川的庆功宴,喝得还尽兴吧?”
林远的心微微一惊,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位老领导的关注之下。
“托书记的福,大家现在干劲十足,心也安了。”
“那就好。”郑宏图点了点头,将茶杯推到他的面前,“江州最近的传闻,都听说了吧?说你马上就要去做那个‘救火队长’了。”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静静地听着。
“说实话,”郑宏图靠在椅背上,声音变得意味深长,“这个提议在省委内部,支持的人还不少。”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认为,你熟悉江州情况又在青川立下了大功,由你去收拾秦峰留下的烂摊子,是顺理成章,也是理所应当。”
“但是,”郑宏图话锋一转,那双充满了智慧的眼睛,锐利地看向林远,“我反对。”
林远心里微微一颤,他猜对了?
“我找你来,就是要告诉你我的观点。”郑宏图的声音,掷地有声。
“让你去当江州市长,那是对你才能的最大浪费!那就是用大炮打蚊子,扯淡!”
“江州的那些问题太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各种利益关系纠葛。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破局者’,而是一个‘裱糊匠’!需要的是时间,是耐心,是无数次妥协和利益交换,去慢慢地把那些烂摊子给收拾干净。这个过程可能会耗上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而你林远,”郑宏图站起身,走到林远的身旁,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价值,不在于‘一城一池。我,包括省委的魏书记,更想看到的是你把才能’,用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
林远被郑宏图说的也是心潮澎湃,他激动的点点称是。
“为将者,攻城略地;为帅者,开疆拓土。小林,你告诉我,你想当将,还是想当帅?”
这番振聋发聩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林远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瞬间就明白了郑书记的良苦用心,也彻底看清了自己未来的道路。
“书记,”他站起身,对着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长者,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明白了。”
“哈哈哈,明白就好!”郑宏图爽朗地大笑起来。
他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看看吧,”他将文件推到林远的面前,“这是昨天下午省委内部刚刚通过的决议草案。”
林远颤抖着手,翻开了那份文件。
当看清上面那一行铅字时,饶是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瞳孔还是忍不住猛地一缩。
《关于成立江南省数字经济产业发展领导小组暨办公室的决定》
文件的核心内容很简单:
为抢抓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历史机遇,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成立“江南省数字经济产业发展办公室”(简称“数产办”)。
该办公室为省委直属议事协调机构,负责统筹、规划、指导全省在人工智能、大数据、量子信息、生命科学等未来产业领域的战略布局和重大项目引进。
而在这个新成立的、权力大到足以影响全省未来经济走向的核心机构里,那份长长的领导小组成员名单下面,关于“办公室主任”的人选,赫然写着三个字——
林远。
任命文件的最后,还有一行更具分量的小字:
“林远同志任省发展与改革委员会党组成员、副主任(高配正厅级),兼任省数字经济产业发展办公室主任。”
正厅级!
从一个正处级的县委书记,直接越过副厅级这座多数体制内精英一辈子都难以达到的位置,一步到位,到高配正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破格提拔”了!
这是“坐着火箭”飞升!
“怎么样?”郑宏图看着林远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笑着问道,“这个新战场,还满意吗?”
林远放下文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书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这份担子,太重了。我怕……我怕我干不好。”
“我相信你能干好。”郑宏图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而且不是你一个人干。”
他将文件翻到了领导小组的名单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开始为林远解读这份任命背后,省委真正的布局和决心。
“你看这个领导小组的构成。”郑宏图的手指,点在了最上方的位置。
“组长是省委书记魏建功同志;第一副组长,是省长高振邦同志。我,还有常务副省长、省委组织部长,都是副组长。这个规格,你看明白了什么?”
林远的心跳再次加速。
他当然明白。这个规格,意味着“数产办”的所有工作,都将直接由省委最高层进行背书和推动。
它的优先级,已经超越了省内任何一个常规的厅局级单位。
“这是省委给你的第一把‘尚方宝剑’。”郑宏图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以后你出去谈项目跑部委,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不是省发改委,而是整个江南省省委!在未来产业这个赛道上,只要你看准了认为是对的,那就给我放开手脚去干!任何部门,任何人,都必须无条件配合!不配合的,你直接来找我,或者直接找魏书记!”
郑宏图顿了顿,又将手指移到了文件后面关于“数产办”具体职权的描述上。
“再看这第二把‘剑’——人事上的绝对自主权。”
“文件里写得很清楚,‘数产办’不设固定编制,所有人员,都由你根据项目需要,自行从全省各大厅局、省属国企、重点高校、乃至科研院所里‘借调’!借调期限、岗位职责、绩效考核,全部由你这个办公室主任最终审定,报备组织部即可。”
“还有这第三把‘剑’——高度灵活的财政权。”
“省财政会先期拨付五个亿,作为‘数产办’的开办经费和第一批项目的种子基金。但这笔钱,不是让你们拿来盖大楼、买豪车的。”郑宏图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笔钱的使用,不受传统财政预算的限制,只需要经过领导小组审批即可。你可以用它来成立产业引导基金,可以用来对你看好的初创科技公司进行天使轮投资,甚至可以用来作为国际顶级人才的引进补贴!怎么花,你和你的团队拿出方案,我们来拍板!”
“省委只要结果,不问过程!”郑宏图看着林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给你超常规的权力,就是要你干出超常规的业绩!我们要的就是你这条‘过江猛龙’,不要有任何束缚,不要有任何顾忌,放开手脚,去给咱们江南省这潭看似平静的经济池水里,搅起一场真正的惊涛骇浪!”
“去把那些我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未来产业,给我一个一个无中生有地,砸在这片土地上!”
郑宏图的话如同一阵阵战鼓,重重地捶打在林远的心上。
热血青年从不缺乏热血,他们只是缺少一个让他们热血的理由。
林远此时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
“但是,小林,”郑书记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给了你三把‘剑’,同样也有三句话,你要牢记在心里。”
林远瞬间冷静下来,恭敬地说道:“请书记指示。”
郑宏图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句,‘夏虫不可语冰’。”
他看着林远,眼神幽邃。
“你接下来要做的很多事,下面的人可能看不懂,想不通,甚至会觉得你是异想天开。对于这些人和事,你要能妥善把握处理好。”
林远白,郑书记这是在提醒他,他将要面对的第一个挑战,是来自整个官僚体系内部的认知壁垒。
不要试图去说服所有人,只需要做出成绩,用事实说话。
郑宏图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办公室里的温度却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你要开新路,就必然要堵旧路。江南省这盘棋,有下棋的人,自然也有吃棋子的人。你每在棋盘上落下一颗新子,可能就砸了某些人吃饭的碗。碗砸了,他们可是会拼命的。”
“对这些人,”郑宏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你要么,就给他们找一只新碗;要么,就把他们的手,彻底从棋盘上拿开。”
这是在警告他,他即将触动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需要慎重处理。
郑宏图放下茶杯,缓缓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看到了某些深不可测的东西。
“至于这第三句……”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秦峰,死了。”
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他只是用那双充满了智慧和洞察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林远。
谈话结束时,窗外已是黄昏。
林远独自一人走出了省委大院。
第280章 基础调研
江南省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c栋十七层。
一块崭新的牌子挂在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旁。
牌子上面写着“江南省数字经济产业发展办公室”的烫金大字。
在林远的一再要求下,没有剪彩仪式,没有领导致辞,甚至连一盆庆贺的花篮都没有。
这个被赋予了撬动全省未来经济版图重任的新生机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它的第一次呼吸。
办公室内部,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近千平米的开阔空间里,只稀稀拉拉地摆放着十几套崭新的办公桌椅,崭新到连表面的塑料保护膜都还没来得及撕掉。
除了几台刚刚联网的电脑和一些办公设备,再无他物。
整个十七层,除了林远和从青川跟他一起过来的顾盼,再无第三个人。
“老板,”顾盼看着这空旷得有些过分的办公室,苦笑着汇报道,
“省机关事务管理局那边说,咱们这属于新增单位,办公经费的预算还在走流程,电脑和桌椅都是从兄弟单位的仓库里临时调拨过来的。至于车可能还得等下一批采购指标下来。”
林远对此毫不在意。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城市那片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和川流不息的车河,眼神平静而又深邃。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淡淡地说道,“但我们需要的‘粮草’不是车子和办公室,而是信息数据。”
他转过身看着顾盼,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小顾,接下来一周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做一件事。”
“把省发改委、经信厅、科技厅、商务厅……所有跟经济相关的部门,近五年来的所有工作报告、产业规划、统计年鉴、重点项目档案,全部给我调过来。我要电子版,最原始、最未经修改的那种。”
顾盼的心,猛地一凛。
他知道,老板这是要开始他上任后的第一步——看天。
……
整整三天。
林远将自己关在了这间空旷的办公室里。
除了必要的喝水和上厕所,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办公桌。
顾盼成了他唯一的联络员,每天的工作就是将海量的数据和文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然后像投喂一样,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林远的电脑里。
江南省,这个全国排名前五的经济大省,它的家底、它的脉络、它的优势与顽疾,在林远的眼前,被一点点地解构成最原始的数据流。
优势很明显: 制造业基础雄厚,拥有两个万亿级的产业集群(电子信息和高端装备制造);
地理位置优越,交通网络发达;科教资源丰富,坐拥三所985高校和十几所重点科研院所。
但问题,同样触目惊心。
“大而不强”: 传统制造业占比过高,产业附加值低,在芯片、工业软件、新材料等核心技术领域,被“卡脖子”的情况极其严重。
“东热西冷”: 经济发展极不均衡。以省会南江为核心的东部地区,几乎吸纳了全省80%的资源,而广大的西部山区,则长期处于发展的“塌陷区”。
“路径依赖”: 各地市为了追求Gdp,依旧在疯狂地搞“土地财政”和“基建竞赛”,在新兴产业的布局上,雷声大、雨点小,同质化竞争严重,遍地开花的“高新园区”,实际上一半以上都是“僵尸园区”。
三天后,当林远合上电脑,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站起身时,整个江南省的经济版图,在他脑海里已经不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一张标注着每一处富矿和雷区的作战地图。
“天”看完了。
接下来该看“地”了。
江州市政务服务中心,二楼企业注册综合窗口。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书生气的年轻人,正焦急地在窗口前来回踱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就是林远。
为了这次“微服私访”,他特意换上了一身从顾盼那里借来的、略显陈旧的休闲装,鼻梁上还架了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
“同志,您好,”他第十五次,将一沓厚厚的材料从窗口递了进去,“您再帮忙看看,这次的材料应该齐了吧?”
窗口里那个负责审核的年轻女孩,连头都没抬只是不耐烦地将材料推了出来,语气生硬。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的项目涉及‘新型半导体材料’,属于‘特殊行业’!除了工商注册的基本材料,还必须提供由市经信委、市科技局、市环保局三家单位联合出具的‘项目技术安全性与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少一样都不行!下一个!”
林远拿起那沓材料,脸上露出了一个委屈和无奈的表情。
“可是同志,”他压低了声音,近乎恳求地说道,
“我去过这三个单位了。经信委的领导说,要先拿到科技局的‘技术认定’,他们才能出报告;科技局的领导又说,要先有环保局的‘环评意见’,他们才能给认定;可环保局的领导说,我的项目都还没立项,厂房都没影儿他们根本没法做‘环评’啊!这……这不是一个死循环吗?”
这番话,他几乎是照搬了昨天在网上一个本地创业论坛里,看到的血泪控诉。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窗口里的女孩,被问得有些恼羞成怒,声音陡然拔高,“规定就是规定!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去找领导反映啊!在这里跟我磨叽有什么用?”
说完,她“啪”的一声,关上了窗口的玻璃隔板。
林远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业务流程设定的有问题不假,但这政府服务人员的态度同样有问题。
这样年轻女孩,林远一眼便看出,是个家境优渥的富二代或官二代。
他们这种权贵子女,家里往往通过人脉和“礼尚往来”将他们轻轻松松的推到公务员岗位,为的就是要一个身份。
他们不愁吃喝,无欲无求,只想着占着位子,熬点工龄,然后再通过“礼尚往来”继续往上走。
而普通百姓的子女呢?他们可能要通过多年艰辛的考试、面试,也未必能获得这一岗位。
最终无奈,只得接受进入民企做牛马。
这在国内牛马们既定命运,也是生活的常态。
林远转身离开,在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信息孤岛、审批死循环、首问责任制缺失。
第二天,林远的“角色”,从一个焦头烂额的“创业者”,变成了一个四处寻找投资的“风投经理”。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江州郊区,那个号称要打造成“江南光谷”的省级高新技术产业园。
出租车在园区里转了半个多小时,林远看到的却是一片令人心惊的萧条。
宽阔的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道路两旁,一栋栋已经建好的标准化厂房和研发大楼,大门紧锁玻璃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园区中央,那栋气派的管委会大楼前更是荒草丛生。
一个典型的“僵尸园区”。
林远没有去管委会,而是根据他提前查好的资料,直接走进了一栋毫不起眼的研发楼。
在三楼的一间实验室里,他见到了这次的目标——张春华,一位专攻第三代半导体材料“氮化镓”的海归博士。
实验室里,条件简陋得令人心酸。
几台老旧的实验设备,发出“嗡嗡”的噪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
张春华本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却已经花白了大半,眼窝深陷,神情憔悴,但那双眼睛里,却依旧闪烁着一种属于技术人员特有的光芒。
“林……林先生是吧?”他看着林远的名片,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啊,我这里比较乱。您……您真的是对我们的项目感兴趣?”
“当然。”林远笑了笑,指着他身后那台正在运转的“分子束外延”设备,开门见山,
“张总,我看了你们的专利资料。你们的‘高纯度氮化镓单晶生长技术’,在关键的位错密度指标上,已经达到了国际一流水准。这个技术如果能实现量产,将彻底打破国外在高端射频芯片领域的垄断。我说的没错吧?”
张春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像是遇到了知音,拉着林远,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的技术、自己的理想,以及自己面临的困境。
“林先生,您是懂行的人!”他激动地说道,“我的技术绝对没问题!只要给我三千万!不!两千万!只要两千万,我保证在半年内,就能拿出性能媲美科锐公司的晶圆片。”
“张总,这么有前景的项目,没有找过别的投资机构合作吗?”林远问道。
“唉……”张春华听到林远的问题,情绪低落了下去,“我找遍了江州所有的投资机构,也找过市里的产业引导基金。他们一听我是搞‘基础材料’的,连我的商业计划书都懒得看。他们说这个东西投资大、周期长、见效慢,不如去投那些搞App、搞直播的互联网公司。”
“我也想过去深圳、去沪市找机会。可我这个项目,太依赖本地的产业链配套了。芯片这个东西,不是一个人能搞成的。它需要上游的特种气体、高纯金属靶材,也需要下游的封装、测试企业……可这些在咱们江南省,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指着窗外那片死气沉沉的园区,苦笑道:“您看,他们把楼盖得这么漂亮,规划的也十分齐全,我需要的下游产业链配套,在他们原来的规划里都是完备的,可是结果呢?”
林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林远才缓缓地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张总,像你这样的‘种子企业’,在这个园区里还有多少?”
张总愣了一下,随即更加苦涩地摇了摇头。
“三年前,我们这栋楼里,还有七八家像我们一样,从海外回来的技术团队。搞激光雷达的,搞生物制药的,搞特种光纤的……现在,就只剩下我一家了。”
林远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他站起身,对着这位在绝境中依旧坚守理想的博士,郑重地伸出了手。
“张总,谢谢你。今天你说的这些,对我非常重要。”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也没有谈及任何投资意向。
但在离开那栋死寂的研发楼时,他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产业生态缺失、金融短视、重硬件轻软件、缺乏耐心资本。
“天”看完了,“地”也看完了。
是时候去看人了。
第281章 物是人非
江南省省委大院的建筑群,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庄重。
林远坐在顾盼驾驶的红旗轿车后排,看着窗外那熟悉的、栽满了高大香樟树的道路飞速倒退,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涟漪。
省发展与改革委员会,这栋他并不陌生的灰色七层小楼,就静静地矗立在前方。
时隔近四年再次踏入这里,物是人非。
他还清晰地记得,上一次来是萧若冰亲自带着他。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副市长,对省级层面的权力架构充满了敬畏和陌生。
而萧若冰,那个总是穿着一身得体套装,走路带风眼神清冷的女子,就在进入这栋大楼前,特意停下脚步,回头用叮嘱他:“等会儿进去,多听,少说。张主任是务实派,不喜欢听虚的。”
那时的她意气风发,是他仕途上最坚实的引路人。
如今,斯人远在海外。
而他,却已成长为即将执掌一省未来产业的一方大员。
造化弄人。
“老板,到了。”顾盼将车稳稳地停在发改委门口的访客车位上。
林远收回思绪,推开车门。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一楼的大厅里,借口等电梯,多停留了两分钟。
他要感受这里的“气场”。
省发改委,作为执掌全省经济项目审批和规划的核心部门,理论上应该是最繁忙、最高效的地方。
但林远看到的,却是一种“外松内紧”的矛盾状态。
走廊里,来往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脸上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平静;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关于“优化营商环境”、“提速增效”的红头文件,但空气中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松散氛围。
他知道,这里就是全省经济发展的“总闸门”,也是无数“审批死循环”的源头。
张承志的办公室在五楼,依旧是那副朴素到有些过分的模样。
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两把待客的木质靠背椅,一个装满了文件、几乎要被撑爆的铁皮文件柜。
唯一的装饰是墙上那幅写着“功崇惟志,业广惟勤”的书法。
“林远同志,欢迎你啊!”张承志比林远记忆中的,要显得苍老了一些,但精神矍铄,眼神依旧明亮。
他看到林远,立刻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发自真心的热情笑容。
“早就想把你这个我们江南省的‘大明星’请来坐坐了。青川的那份经济数据报告,我反复看了三遍!写得很好!干得,更好!”
“张主任您过奖了。”林远谦逊地伸出双手,与他紧紧一握,“没有省委和发改委的大力支持,青川走不到今天。我这次来,一是向您这位‘老领导’报到。二来,也是个学生想来向老师请教。”
这个姿态,放得很低,也很有技巧。
张承志果然很受用,他亲自为林远泡上一杯热茶,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
“你啊,”他指了指林远,笑着说道,“比我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我还以为你上任之初,就得把我们发改委的门槛给踏破了呢。”
“不敢,”林远诚恳地说道,“我对省里的情况,还是一知半解,两眼一抹黑。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几天,我只是在做一些最基础的案头工作。但越看心里越是没底。特别是咱们省在未来产业布局这块,到底是个什么家底,遇到了哪些真问题,纸面上的数据和报告,终究是隔了一层。所以,还是想请您指点迷津。”
张承志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开门见山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身体靠在沙发上,反问道:“林远同志,在你这个‘局外人’看来,或者说,在你这个刚刚创造了青川奇迹的破局者看来,咱们江南省发展未来产业最大的病根是什么?”
来了。
林远知道这是前辈对后辈的“考校”,也是一次摸底。
他回答的深浅,将直接决定张承志今天对他“交心”的程度。
他将自己这几天调研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层层解剖。
“张主任,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我认为是顶层设计与基层现实之间的严重脱节,导致了系统性的资源错配和内耗。”
这个定性让张承志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具体来说,我认为有三个‘死循环’。”林远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是‘审批死循环’。”
“我虚拟了一家从事‘新型半导体材料’研发的初创公司,走了一遍完整的注册和项目立项流程。”林远将自己那天的经历,用一种客观的数据化语言,复述了一遍。
“从工商注册开始,就需要前置审批。而这个前置审批,需要经信委、科技局、环保局三家单位的‘联合评估报告’。问题就出在这里——经信委要求,必须先有科技局的‘技术先进性认定’;科技局则要求,必须先有环保局的‘环境影响评估’;而环保局的同志两手一摊,说你的厂房、设备、工艺流程都还没影儿,我怎么给你做‘环评’?”
“您看,”林远看着张承志,“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每一个部门的规定,单独看都没有错,都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规避自己的风险。但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堵让所有创新型、探索型项目都望而却步的高墙。我们的审批流程,看似合规合理,它能保证不出错。但代价就是,什么新东西也干不成。”
张承志静静地听着。
“第二,是‘产业死循环’,或者说,是‘产业孤岛’。”林远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去了江州高新区,那个号称要打造‘江南光谷’的省级产业园。硬件条件无可挑剔。但我看到的是什么?是一座座空置的厂房和一片死寂。我找到了园区里最后一家还在坚持的企业,由海归博士张春华创办的‘氮化镓’项目。”
“我问他为什么会成这样子?他说,一个芯片项目需要的是一个生态。上游,需要能稳定供应高纯度特种气体的化工企业;下游,需要能做晶圆切割、封装、测试的配套厂商;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能源源不断提供熟练技术工人的职业院校。这些规划里都有,但现实里全都没有。”
“我们花了上百亿,建了一座硬件顶级的‘机场’,却没有为它修建一条能连接外界的‘高速公路’。我们只负责‘筑巢’,却忘了‘引凤’之后,还需要给它准备虫子和水。最终的结果就是,凤来了,又饿着肚子飞走了。这就是典型的‘重硬件、轻软件,重建设、轻运营’。”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是‘金融死循环’。”
林远的声音变得愈发沉重。
“张博士的项目,技术指标已经达到国际一流水准,但就是拿不到一分钱投资。为什么?我查阅了省产业引导基金和江州几家主流风投机构近三年的投资名录。超过八成的资金,都流向了见效快的消费互联网、电商直播和游戏领域。而像张博士这种需要五年以上研发周期、投资回报率不确定的硬科技、基础材料项目,在他们的评估体系里连第一轮都过不了。”
“我们的金融资本缺乏耐心。”
当林远讲完这“三大死循环”,整个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张承志静静地听着,林远说的这些情况,他当然知道,尤其是关于张春华的情况,他也十分了解。
“你只用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他看着林远,眼神复杂地说道,“就把我们这些搞了十几年经济规划的老家伙们,揣在心里却又不敢轻易拿到台面上来说的‘病根’,给全都掀了出来。”
“审批死循环、产业孤岛、金融短视……”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像是在品味一杯苦酒,“说得好啊,一针见血。”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那个铁皮文件柜前,神情显得有些犹豫。
他用手摩挲着那把锁,仿佛那背后锁着的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拿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柜子。
他吃力地拖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没有打印的标题,只有一个用红色的钢笔,手写的力透纸背的四个大字——内部存档。
“林远同志,”他将这份沉甸甸的档案袋,推到了林远的面前,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既然省委让你来掌舵‘数产办’,我相信你就是那个能治好这些‘病’的人。”
“这份东西是我从五年前就一直在整理的。我私下里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死亡名单。”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
他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那粗糙的牛皮纸封面。
“这里面记录了过去五年,全省十一个地市,所有向省里申报立项后,最终失败、烂尾、或者半死不活的高新产业项目。一共是一百一十七个。”张承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每一个项目背后,都有我亲自带队去做的失败原因追溯分析。有的是因为地方主官好大喜功,盲目上马,最终技术路线判断失误;有的是因为部门壁垒,互相扯皮,错过了最佳的发展窗口;有的是因为被金融资本中途抽贷,导致资金链断裂;更多的则是因为你刚才说到的那‘三大死循环’……”
“这里面浪费掉的财政资金,超过三百个亿。更可惜的是那些像张春华一样,满怀着理想,最终却黯然离场的创业者们。”
“这份材料,今天我正式交给你。”张承志说道。
“若冰当年,把你这个小家伙带到我面前的时候,私下里就跟我说,你林远是个能成事的人。她的眼光我一直都信。”
林远听到张承志提起萧若冰,他的心微微发颤。
那是埋藏在内心多年的情愫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从发改委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林远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他让顾盼将车停在江边的一处僻静角落,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车里,借着车内昏黄的阅读灯,翻看着那份“死亡名单”。
档案袋里没有想象中的官方报告。
而是一页页写满了字的稿纸,和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
有的是荒草丛生的“高新园区”;有的是锈迹斑斑的闲置设备;有的是技术人员在简陋实验室里,那充满迷茫和疲惫的眼神……
每一页纸,都像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每一个失败的项目背后,都标注着张承志用红笔写下的、简短而又犀利的评语:
“xx市光伏产业园项目,投资87亿,烂尾。主因:地方保护主义,排斥外来技术团队,强行扶持本地‘关系户’企业,最终产品良品率不足30%,被市场淘汰。”
“xx区生物制药孵化基地,投资32亿,烂尾。主因:金融短视。引导基金在A轮融资后,为追求短期回报,强行要求创始人签署对赌协议,逼迫企业放弃长期研发,转向低端仿制药,最终失去核心竞争力。”
“……”
林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许久,他才缓缓地合上档案袋。
上任后的第一把火,他知道该从哪里烧起了。
第282章 联合审批
江南省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c栋十七层。
“江南省数字经济产业发展办公室”的牌子挂上去的第三天。
七位在各自厅局里,都算得上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某个行业抖三抖的副厅级领导,正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陆续抵达了这个“家徒四壁”的新办公室。
省经信厅副厅长钱学东,一个年近六旬、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的老资格。
他分管全省的工业信息化和软件产业,是出了名的“老成持重”,也是出了名的“拖字诀”大师。
任何项目到了他手里,不“研究”个三五个月,绝不会有下文。
他今天来脸上带着一丝程式化的微笑,但镜片后面的眼神,却充满了审视和疏离。
省科技厅副厅长,孙建国,五十出头,学者型官员,说话喜欢引经据典。
他主管高新技术企业的认定和省级科研项目的审批,手里攥着无数科技企业梦寐以求的“政策补贴”和“专项资金”。
他今天来带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仿佛不是来常驻办公,而是来参加一场学术研讨会。
省环保厅副厅长,周敏,一位气质干练、不苟言笑的女将。
她是环保系统里出了名的“铁娘子”,任何项目在她那里,只要环保指标有一丝一毫的瑕疵,就会被毫不留情地一票否决。
她今天来,表情严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强大气场。
此外,还有来自省国土厅、省住建厅、省市场监督管理局、省地方金融监管局的四位副厅长。
他们七个人,代表着一个创新型项目从“准生”到“落地”所必须经过的,七道最关键、也最难逾越的“关卡”。
在过去任何一个项目方,想要同时敲开他们七个人的办公室大门,都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而今天,他们却像被强行“扭送”到一起的学生,坐在了这个空旷得有些可笑的办公室里,等待着那个比他们所有人都年轻的“班主任”的到来。
气氛,尴尬而又微妙。
“钱厅,您看这……林主任还真是雷厉风行啊。”孙建国试图用一个不咸不淡的开场白,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办公室可真是一张白纸,用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啊。”
钱学东推了推老花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新机构嘛,总是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就是不知道我们这几个老骨头,还能不能适应得了林主任这种‘青川速度’的工作节奏哦。”
他话里的那点阴阳怪气,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周敏则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拂过崭新的桌面,看到指尖上沾染的一层薄灰,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林远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顾盼以及一个神情略显局促的中年男人,正是张春华。
“各位厅长,早上好。”林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环视了一圈,
“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条件简陋,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他没有坐到那张明显是为他准备的主位上,而是直接拉了一把最普通的椅子,坐在了长条会议桌的中央,与所有人平视。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钱学东等人准备好的一肚子“倚老卖老”的说辞,瞬间没了一半的用武之地。
“今天是我们‘联合审批办公室’的第一次会议。”林远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我不准备讲什么大道理,也不想说什么场面话。我只提三条工作纪律,或者说是三条底线。”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一条,从今天起这个办公室里的所有工作,都只有一个原则‘今日事,今日毕’。任何送到我们这里的项目,不允许出现‘研究一下’、‘需要再讨论’、‘等下个会办’之类的说辞。所有问题必须在当天,就在这张桌子上解决掉。”
“第二条,在这个办公室里,不存在‘部门壁垒’。任何厅长都不得以‘这不归我们管’、‘这是别的部门的职责’为由,进行推诿扯皮。谁的环节出了问题,谁就要负责到底。如果需要跨部门协调,我来负责拍板。”
“第三条,”林远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锋芒,
“在这个办公室里,我是最终责任人。所有经过我们联合审批通过的项目,出了任何问题由我一力承担。但同样,任何试图在这里搞‘中梗阻’、‘软钉子’,拖延项目进度的行为,我也会亲自向省委汇报。我的话说完了。”
三条纪律,一条比一条霸道。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钱学东等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
他们本以为,林远这个年轻人,就算手握尚方宝剑,也总得先搞搞“团结”,请他们吃吃饭,喝喝茶,慢慢地磨合。
谁也没想到,他一上来就直接掀了桌子,用一种近乎“独裁”的方式,立下了最强硬的规矩。
“林……林主任,”科技厅的孙建国清了清嗓子,试图进行一次“软抵抗”,
“您说的这三条初衷是好的。但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理想化了?有些重大项目,技术复杂,涉及面广,没有经过充分的专家论证和内部研讨,就贸然拍板,这……这不符合我们的工作流程,也容易出乱子啊。”
“孙厅长说得对。”林远点了点头,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赞同的表情。
他转过身对着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张春华说道:“张博士,来跟大家介绍一下你的项目。”
张春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分发给了在座的每一位厅长。
“各位领导,我叫张春华。”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但却条理清晰,
“我所研发的项目,是‘高纯度氮化镓单晶技术’。目前我们在关键的‘位错密度’指标上,已经将数据做到了每平方厘米10的三次方级别,达到了国际一流水准。这个技术如果能实现量产,将彻底打破国外在高端5G射频芯片领域的垄断……”
他用二十分钟时间将自己的项目,从技术原理、市场前景到目前遇到的困境,做了一次最完整的介绍。
当他讲完后,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各位厅长,张博士的项目,就是我们今天‘联合审批办公室’要处理的第一个案子。”
“这个案子,已经在我们省里‘打转’了整整一年零七个月。”
林远拿起一份文件,开始念道:
“去年三月,张博士向江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提交工商注册申请,被告知,项目涉及‘特殊行业’,需要前置审批。”
“去年四月,他向市经信委提交申请,经信委的答复是,需要先拿到科技局的‘技术先进性认定’。”
“去年六月,他向市科技局提交申请,科技局的答复是,需要先拿到环保局的‘环境影响评估’。”
“去年八月,他向市环保局提交申请,环保局的答复是,项目尚未立项,无法进行评估。”
“一个完美的‘死循环’。”林远放下文件,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
“今年年初张博士不甘心,将材料直接报到了省里。孙厅长,”他将目光转向孙建国,“我没说错的话,这份材料现在应该还在你们科技厅高新处的某个档案柜里,上面给出的意见是‘技术路线存在不确定性,建议进一步观察’,对吧?”
孙建国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周厅长,”林远又将目光转向环保厅的“铁娘子”周敏,
“省环保厅给出的意见是‘项目选址位于高新园区,但周边缺少相应的危化品处理配套设施,存在环境风险,建议暂缓’没错吧?”
周敏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钱厅长,”林远最后看向了经信厅的钱学东,“你们经信厅的意见最简单,认为‘该项目投资规模小,产业链带动效应不明确,不符合我省重点产业扶持方向’。”
“各位,”林远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一个在技术上足以打破国外垄断的顶级项目!一个能为我们国家在核心领域补上关键短板的战略性项目!就因为我们内部这套完美的‘审批流程’,就因为我们各位的‘审慎’和‘稳重’,硬生生地被拖死在了摇篮里!”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不出乱子的‘工作流程’吗?!”
这番话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今天,”林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个项目就在这里,就在今天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结果!要么就拿出无法辩驳的理由,当场pass掉!要么就给我签字盖章,让它活下去!”
他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联合审批意见书》,推到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现在开始吧。”林远坐下,淡淡地说道,“从孙厅长开始。科技厅你们的意见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孙建国的身上。
孙建国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
他知道今天已经没有任何和稀泥的余地了。
他硬着头皮,拿出了他最擅长的“拖字诀”:“林主任,张博士这个项目,技术价值我们是认可的。但是实验室技术和规模化量产,是两个概念。我们认为还是需要再组织一次由院士牵头的专家组,进行最终的技术评审……”
“不用了。”林远打断了他。
他对着门口的顾盼,打了个响指。
会议室的大屏幕,瞬间亮起。
屏幕上,出现了三个分屏画面。
第一个画面里,是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背景是中科院半导体研究所的办公室。
第二个画面里,是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背景是国内最大通讯设备公司“华讯”的战略投资部会议室。
第三个画面里,赫然就是那位德国专家汉斯,他正坐在青川特钢基地的工地上。
“孙厅长,”林远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我为你介绍一下。第一位是中科院的陈光院士,国内半导体材料领域的泰山北斗;第二位是华讯公司战投部的李文总;第三位是德国克虏伯集团的汉斯先生。”
“他们三位,以及他们背后的团队,将作为我们‘数产办’第一批特聘的技术与市场顾问。现在关于张博士项目的技术先进性和市场前景,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向三位提问。他们会给你最专业的解答。”
孙建国的嘴巴缓缓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拖延”理由,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我……我没有问题了。”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周敏,“周厅长,环保厅的意见呢?是不是还需要一份更详尽的‘环评报告’?”
周敏的脸色铁青,她冷冷地说道:“林主任,我承认,过去的流程确实有问题。但环保是底线!在高新园区旁边,建设一个涉及到‘三氯氢硅’、‘氨气’等高危气体的项目,必须要有配套的‘特种气体回收与处理中心’!这个配套没建成之前,我绝不可能签字!”
她的话掷地有声也确实占着理。
“我同意。”林远竟然再次点头表示赞同。
“周厅长,您放心。由我们‘数产办’的种子基金出资,联合省环保集团,共同投资建设的‘江南省高新产业特种废料处理中心’项目,已经于昨天下午正式通过了我们的内部立项。项目选址,就在‘江南光谷’旁边那块预留的工业用地上。预计三个月内,完成一期工程建设,并投入使用。这是项目的规划方案,请您审阅。”
他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双手递到了周敏的面前。
周敏看着那份文件,她所有的“关卡”,都被对方用一种更高效、更直接、也更无法拒绝的方式,给提前“推平”了。
“我……原则上同意。”她艰难地说道。
林远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经信厅的钱学东身上。
“钱厅长,”他淡淡地问道,“你呢?是不是还觉得,这个项目‘投资规模小,产业链带动效应不明确’?”
钱学东那张老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林主任,”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我……我为我们经信厅之前短视、保守的工作作风,向您,向张博士,做一个深刻的检讨。我们……我们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全力支持‘江南之芯’项目!”
林远站起身。
他拿起那份联合审批意见书和一支笔,走到了会议桌的首位。
“既然各位都原则上同意了。”
他“唰唰唰”地,在“申请单位意见”一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将那份文件和笔轻轻地放在了孙建国的面前。
“那么就请各位把这个‘原则上’,变成白纸黑字吧。”
第283章 签字画押
会议室里七位副厅长,这些在各自领域里早已习惯了说一不二的“封疆大吏”,此刻却像七尊泥塑的菩萨,僵坐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们的面前,摆着那份《氮化镓项目联合审批意见书》。
林远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端起顾盼刚刚为他续上的热茶,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那悠闲的姿态,与室内那剑拔弩张的死寂,形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讽刺。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签字。
这是一种表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还是资历最老,也最懂得官场“游戏规则”的经信厅副厅长钱学东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但他没有去拿那支笔。
他清了清嗓子,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林主任啊,”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充满了老成持重的味道,
“您看这个模式,我们原则上是支持的。集中办公,提高效率,这也是省委一直倡导的方向嘛。”
他先是肯定,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但是,”他话锋一滚,“审批工作,兹事体大。特别是像张博士这种技术新、风险高的项目,我们每一个部门的签字,背后都代表着国家和人民的信任,是要负历史责任的。”
“依我这个老同志看,为了稳妥起见是不是可以这样?”他提出了一个看似滴水不漏的建议,
“我们今天可以先在这里,形成一个‘内部会商纪要’。然后我们七个人,再各自把这份纪要带回厅里,提交给厅党组会议讨论,形成一个正式的红头文件。最后我们再把七份红头文件汇总到一起,形成一个最终的‘联合审批意见’。您看这样一来,既体现了我们‘联合审批’的高效,又符合我们各自厅局内部的‘民主决策’程序,两全其美,也更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您说呢?”
这番话说得简直是官场话术的“教科书”。
他巧妙地用一个“会签制度”,来消解林远“一把手负责制”的权威。
他把“个人签字”的责任,成功地分散到了“集体决策”的汪洋大海里。
听起来,每一个环节都那么合规,那么正确。
但林远和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背后真正的潜台词是什么。
“你想让我当场拍板?不可能。这事我得带回去研究研究。至于要研究多久?那就要看我们厅长的心情,看我们党组的意见了。你想一天之内走完流程?做梦去吧!”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那林远这个“联合审批办公室”,就将彻底沦为一个扯皮的“茶话会”,他那三条霸道的“工作纪律”也将成为一纸空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林远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要如何破解钱学东这个老狐狸,祭出的“程序太极”。
林远笑了。
他放下茶杯,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钱厅长您看我!”他一拍大腿,语气里充满了自责。
“还是您考虑得周全!我毕竟年轻,刚到省里对咱们厅局内部的工作流程确实还不够熟悉。您提的这个建议,非常好!既讲原则,又讲程序!”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自我检讨,让钱学东和其他几位副厅长都微微一愣。
难道这小子服软了?
“不过……”林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为难的表情,
“钱厅长您也知道,‘江南之芯’这个项目,是魏书记亲自挂帅的‘一号工程’。郑书记也反复交代过我,要‘特事特办,简化流程,跑出我们江南省的加速度’。”
“您现在提出,您无法当场对一个已经经过院士和市场专家联合认证的项目做出审批决断,需要带回去由厅党组集体研究……这个情况我完全理解!”
他看着钱学东,眼神变得无比真诚。
“但是这个情况,我必须如实地向领导小组汇报。特别是我必须要亲自去一趟经信厅,当面向贵厅的‘一把手’李厅长,做一个最全面的解释。向他说明,为什么我们‘数产办’的工作,会在第一个环节遇到了‘程序性’的困难。”
“我必须向李厅长请示,我们后续的工作,到底应该如何调整,才能更好地得到经信厅党组的全力支持!钱厅长,您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对您,对李厅长,对我们经信厅最大的尊重?”
钱学东那张本已舒展开来的老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听懂了。
他彻彻底底地听懂了林远这番话背后,那诛心一般的潜台词。
你要跟我玩程序?好啊!我陪你玩。你不是说你拍不了板,要回去找厅长吗?行!我亲自去找你家厅长!
我不仅要去找他,我还要当着他的面,好好地‘请教’一下,为什么他派到我这个‘一号工程’指挥部来的副手,是个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主的‘传声筒’?是不是你们经信厅,从一开始,就对省委的这个决定有意见?有抵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小报告”了!
他钱学东要是真敢让林远走出这个门,他可以想象不出半个小时,他和他家厅长的办公室电话,就会被省委办公厅给直接打爆!
“不……不用了!”钱学东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林……林主任!你……你误会了!我……我的意思是……我们经信厅,是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的!这个……这个程序,是……是可以变通的!特事特办嘛!”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然而林远却像是没有看到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竟然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在通讯录里翻找起来。
“不行啊,钱厅长。”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诚恳”,
“规矩就是规矩。既然您提出来了,我就必须尊重。我这个人最讲程序了。我不能让您让我们经信厅的同志,因为支持我的工作而背上一个‘不讲程序’的黑锅嘛。这不合适。”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机举了起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魏建功书记”五个大字。
“要不这样,”他看着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现在就给魏书记打个电话,当面请示一下。就说我们‘联合审批办公室’在第一次会议上,就遇到了一个关于‘程序创新’和‘部门规章’如何协调的重大问题。我相信魏书记一定会为我们指明方向的!”
当林远做出这个准备拨号的动作时。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钱学东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这个电话一旦打出去……那就不再是简单的“工作协调”问题了!
那将变成他们七个厅局,在省委“一号工程”的第一次联席会议上,就公然进行“软抵抗”、“中梗阻”的严重政治事件。
这个后果别说他一个副厅长,就是他背后的七个一把手厅长加在一起,都绝对承担不起!
“我签!”
钱学东那张早已毫无血色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挣扎。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踉踉跄跄地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支笔,看都没看上面的内容,直接在那份意见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字迹因为手的剧烈颤抖,而显得歪歪扭扭。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
剩下的人,再也没有了任何抵抗的意志。
科技厅的孙建国、环保厅的周敏……
一个接一个,默默地走上前,在那份象征着“权力交接”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位副厅长,落下了最后一笔。
林远站起身。
他拿起那份汇集了七个沉甸甸签名的文件,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感谢各位厅长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他对着众人,微微颔首。
“现在我宣布,‘氮化镓项目’联合审批全票通过!”
“顾盼,”他转过头,“立刻通知张博士,让他下午就带着公司的公章,来我们这里办理所有的注册和立项手续。同时通知财务,将我们‘数产办’种子基金的第一笔款项,五千万,今天下班前,必须打到张博士公司的新账户上!”
“一个在省里‘打转’了一年零七个月的项目,”林远看着在场那七位面如死灰的副厅长,声音平静地说道,“在我们这里只用了一个小时。”
第284章 英雄帖
江南省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c栋十七层,“数产办”临时办公室。
时间,下午三点。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张春华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映照得熠熠生辉。
就在十分钟前,他亲眼看着顾盼将一份盖着“江南省数字经济产业发展办公室”鲜红印章的合同和一张五千万人民币的银行转账凭证,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从一年多前那个在各个政府部门之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的落魄博士。
到一个小时前,那个还在为下个月的实验室租金和员工工资而愁白了头的濒死创业者。
再到此刻,这个手握五千万启动资金,并被授予了项目“绝对技术主导权”的“江南之芯氮化镓项目首席技术官”。
这种如同梦幻般的身份转变,让张春华直到现在都感觉自己的双脚还踩在云端,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林……林主任,”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眼眶泛红,“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士为知己者死。您放心!我张春华,就把这条命,卖给您,卖给‘数产办’了!半年!不!四个月!四个月内,我保证拿出第一批达到国际顶尖水准的4英寸晶圆样品!”
他立下的是足以让整个行业都为之震动的军令状。
“我不要你的命。”林远看着他笑了笑,亲自为他续上一杯热茶,“我要你和你的团队,都好好地干活哦。”
他将那份刚刚由七位副厅长共同签字的《联合审批意见书》推了过去。
“张博士,你看一下这个。从今天起,它就是你们这些真正想干事的人,在江南省最大的‘护身符’。”
张春华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文件。
当他看清上面那七个分别来自不同厅局、却又整整齐齐排列在一起的鲜红印章时,他再也压抑不住,这个年近四十的七尺男儿,竟然失声哽咽起来。
“林....林主任....我代表我们全员感谢您!”
张春华离开后,林远将顾盼叫到了办公室。
“小顾,”他将那份沉甸甸的“死亡名单”递了过去,“英雄,我们已经找到了第一个。现在,轮到你去把剩下的英雄们,都给我请回来了。”
顾盼接过那份名单,神情肃穆。
“老板,您的意思是?”
“发英雄帖。”林远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力量。
“你现在按照这份名单上的联系方式,给上面的每一个人都打个电话。”
“告诉他们三天后,也就是本周五的下午三点。江南省数产办想请他们来这里,开一个闭门的‘技术发展恳谈会’。”
“不用跟他们解释太多,”林远补充道,“如果他们问起会议的内容,你就告诉他们,张春华博士的项目,已经于今天上午,正式通过了我们的联合审批,并获得了数产办种子基金第一笔五千万的投资。其他的让他们来了自己看。”
顾盼的心狠狠地一跳。
他瞬间就明白了林远的用意。
张春华的成功就是响亮的“集结号”!
他要用这个活生生的“样板”,去告诉名单上所有那些被埋没、被遗忘、被伤透了心的技术英雄们一个消息。
江南省的天变了!
一个只看技术、不看关系;
只看项目、不看背景的全新时代已经来临!
接下来的三天,顾盼不停地联系这份名单上的大佬们。
江南省激光应用技术研究所,所长办公室。
李清平,这位国内激光雷达领域最顶尖的专家之一,正一脸烦躁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是江州一家车企的采购总监打来的,对方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告诉他,他们最新款车型的激光雷达订单,最终还是决定交给一家国外的供应商。
“李所啊,不是我们不支持国产。”对方的语气充满了虚伪的同情,
“主要是你们的样品,虽然性能不错,但就是太贵了!我们跟那家德国公司谈的价格,比你们的成本价还低了百分之十啊!”
李清平狠狠地将手机摔在了桌上。
成本!成本!又是他妈的成本!
谁不知道,想要把实验室里的样品,变成能上流水线的成熟产品,需要投入多少资金去优化工艺,去开模,去建立产线?
可他那个被寄予厚望的“车载激光雷达产业化”项目,早在两年前就因为省里的产业引导基金在A轮融资后,为了追求短期回报,强行要求他签署一份苛刻的对赌协议而被他愤然拒绝后,就彻底断了粮。
这两年他几乎是靠着变卖自己的专利和给别的企业做技术顾问,才勉强维持着研究所的运转。
就在他心灰意冷,甚至准备解散团队去深圳投奔自己学生的时候。
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请问是李清平博士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礼貌,又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严谨。
“我是。”
“您好,李博士。我是江南省数字经济产业发展办公室的,我叫顾盼。我们办公室主任林远想在本周五的下午三点,邀请您来我们这里,开一个闭门的技术发展恳谈会。”
“数产办?”李清平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个什么新机构?他从未听说过。
“林远?”这个名字,他倒是有点印象,好像是那个在青川搞得风生水起的年轻县委书记。
“不好意思,我没时间。”李清平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他现在对任何跟政府相关的会议,都充满了本能的厌恶和不信任。
“李博士,请您先别急着挂电话。”顾盼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不急不缓地补充了一句,“江州高新区的张春华博士,您应该认识吧?”
“张春华?”李清平当然认识,三年前他们还是一栋楼里的“难兄难弟”,都是从海外回来,都怀揣着一腔热血,也都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
“就在今天上午,”顾盼的声音,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张博士的‘氮化镓’项目,已经正式通过了我们数产办的联合审批。我们办公室的种子基金,也已经将第一笔五千万的投资款,打到了他的公司账户上。”
……
同样的一幕,在江南省的各个角落,轮番上演。
省生物医药产业园,一间尘封已久的实验室里。
王海冰,这位曾经被誉为江南省最有希望攻克cAR-t疗法的女人,正穿着一身白大褂,麻木地指导着几个实习生,做着最基础的细胞培养实验。
她的那个曾被写入省政府工作报告的“新型靶向药”项目,早已因为环保审批和临床试验许可的“反复拉扯”,而彻底搁浅。
她甚至已经接受了一家沪市医药公司的邀请,准备下个月就离开这个让她伤透了心的故乡。
直到她接到了顾盼的电话。
……
省特种光纤材料研究所,一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
陈国栋,这位国内光通信领域的权威,正烦躁地签着一份“军令状”。
他那个本应服务于“东数西算”国家战略的“超低损耗光纤”项目,因为地方保护主义,被强行要求与一家本地的“关系户”线缆厂合作。
结果对方的产品良品率,连百分之三十都不到,导致他的项目迟迟无法交付,面临着巨额的违约赔偿。
直到他接到了顾盼的电话。
……
三天后,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分。
“数产办”那间空旷的办公室里,早已坐满了人。
李清平、王海冰、陈国栋……
那份“死亡名单”上,十三个在国内各个尖端科技领域,都曾是赫赫有名的领军人物,此刻都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齐聚一堂。
他们之中,有的人已经心灰意冷,准备远走他乡;有的人还在绝境中苦苦挣扎,看不到一丝希望;有的人则早已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变得麻木。
但今天,他们都来了。
因为那个共同的名字,张春华。
他们想亲眼看一看,那个传说中,一天之内就审批通过,并拿到五千万投资的“奇迹”,到底是不是真的。
三点整,林远准时走了进来。
第285章 招才引智
林远的身后,跟着顾盼以及那个让他们所有人都魂牵梦绕的主角,张春华。
与原来那个憔悴落魄的男人不同,此刻的张春华,虽然穿着依旧朴素,但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自信和光彩,那双眼睛也是炯炯有神。
林远没有坐到主位上。
他只是让顾盼将办公室里所有的椅子都搬了过来,围成了一个不分主次的圆形。
“各位老师,各位前辈,”林远拉过一把椅子,第一个坐下,开场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欢迎大家来。今天这个会,没有领导,也没有上下级。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江南省高新产业的幸存者’。”
这个充满了自嘲和黑色幽默的开场白,让在场所有人都微微一愣,随即会场里响起了一阵苦涩的笑声。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每一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的苦水,一肚子的不甘。”林远环视着众人,
“所以今天这个会,不谈成绩,不谈未来。我们就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吐槽。我数产办,今天就当一回各位的‘情绪垃圾桶’。你们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不忿,有什么想骂娘的话,今天,就在这里,一次性把它都给说出来!说完了,说痛快了,我们再谈别的。”
他这番话,彻底打破了会场里自己与这帮专家大佬之间的隔阂。
沉默了片刻后,激光雷达专家李清平第一个开了口。
“林主任,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指着自己那早已花白的头发,声音里充满了悲愤,
“我那个项目报到省产业引导基金,前前后后开了八次论证会!每一次都说‘技术领先,前景广阔’!可一到投钱的时候,就让我签对赌!三年内必须盈利五千万!我他妈是搞基础科研的,不是开赌场印钞票的。这是不尊重我们科研工作人员的行为,是对我们的人格侮辱!”
“没错!”生物制药专家王海冰,也激动地站了起来,“我那个靶向药,光一个临床试验的许可,环保厅和卫健委,就互相踢了两年皮球!等我最后拿到许可的时候,国外的同类药品,已经占领了90%的市场!我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还有我……”
“我那个项目……”
一个又一个曾经沉默的、骄傲的、被打压得几乎要放弃的灵魂,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们控诉着“审批的官僚”、“金融的短视”、“产业配套的缺失”……
林远始终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顾盼则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
一个小时后,当最后一个人说完,整个办公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宣泄过后的平静。
林远站起身。
他走到办公室里那面巨大的数据墙前。
“各位老师的‘苦’,我都听到了,也记下了。”他的声音沉稳而又充满了力量。
“现在,我想跟各位推心置腹。”
他按动手中的遥控器,白色的数据墙上,出现了一行巨大的标题——
【关于启动“江南之芯”全产业链生态项目的构想】
“我知道,一个张春华的成功,还不足以打消各位的疑虑。”林远看着众人,
“所以今天我不想跟各位谈单个的项目。我想谈的是一个生态,一个平台,一个能让我们所有‘幸存者’,都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实现自己理想的平台。”
他开始阐述自己的构想。
那不是一份冰冷的报告,而是一幅波澜壮阔的蓝图。
“首先,是资金落实!”林远伸出第一根手指,“省委已经批准,由我们数产办牵头,联合省内各大国资平台和金融机构,共同成立一支总规模不低于一百亿的‘江南省未来产业引导基金’!这支基金将是我们‘江南之芯’最坚实的后盾!”
“其次,是人才!”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我将赋予这个项目团队,在全球范围内自主招募顶尖技术人才和管理人才的权力!你们看中了谁,无论是硅谷的大牛,还是欧洲的专家,我们数产办负责出面,用最优厚的待遇,最好的政策,把人给你请回来!”
“再次,是权!”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我宣布,‘江南之芯’项目,将全面实行‘首席技术官(cto)负责制’!也就是说在技术路线上,在研发方向上,在项目进度上,由你们这些最懂技术的人说了算!我以及我身后的任何行政力量,绝不干预!”
“最后,”林远看着众人那早已被震惊得无以复加的脸,抛出了最后的王牌
“我代表政府向各位承诺,‘江南之芯’项目以及所有入驻我们平台的子项目,基金的先期投入,以五年为期!五年之内,我们不考核任何盈利指标,不签署任何对赌协议。我们只要成果,只要技术!只要你们能把那些卡住我们脖子的东西,给我一个一个地都干出来!”
当林远讲完这石破天惊的“四大承诺”后。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许久,激光雷达专家李清平站了起来。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地问道:
“林……林主任……您说的……都是真的?”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江南之芯”项目意向合作协议》,轻轻地放在了圆桌的中央。
“我的诚意,都在这里了。”
“各位,欢迎回家。”
第286章 梦之队
会议室里,安静异常。
那份摆在圆桌中央的合作协议,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在场十三位技术专家的全部目光。
他们的眼神里交织着激动、怀疑、渴望,以及本能的警惕。
林远那石破天惊的“四大承诺”,对他们来说的确十分诚恳且诱人。
但这些专家毕竟经历过很多次挫折,不会轻易的相信林远的话。
许久,还是李清平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略显嘶哑。
“林主任,您的诚意和魄力,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也由衷地敬佩。”
“但是,”他顿了顿,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如何保证您今天许下的这些承诺,不会因为某位领导的调离,或者省里的一纸新文件,而突然变成一纸空文?”
是啊,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他们怕的从来都不是技术上的困难,而是政策上的“烙大饼”。
今天这位领导大刀阔斧,明天换一位领导,可能就全盘否定。
这种“人走政息”的戏码,他们这些人见得太多了,也伤得太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林远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主帅”,要如何回答这个关乎所有人未来命运的“灵魂拷问”。
林远没有回避。
他看着李清平,也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
“李博士,您问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一个真正切中要害的问题。”
“坦白说,我无法保证省里的政策永远不会变。”
他这番出人意料的坦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坚定,“我可以向各位保证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只要我林远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今天说过的每一个字,都算数!‘江南之芯’项目,将获得我们‘数产办’最优先、最无条件的支持!它的优先级高于一切!”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们今天要做的不是一个单纯的项目,而是一个‘生态’。一个能自我造血、自我循环、自我生长的产业生态!我们的目标是,用三到五年的时间让这个生态,成长为一棵足以抵御任何风雨的参天大树!到那个时候,它将不再依赖于任何个人的去留,而是会成为我们江南省经济版图上,谁也无法忽视、谁也不敢轻易撼动的存在!”
“至于第三点……”林远笑了笑,他没有再伸出手指,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门口的方向。
“小顾,把我们的‘财神爷’请进来吧。”
顾盼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去。
片刻之后,他领着一气质优雅的美妇人走了进来。
“各位老师,我来介绍一下。”林远站起身,
“这位是刘华美,刘总。北江国际企业咨询有限公司的总裁,也是我们‘数产办’本次特聘的首席财务顾问。”
刘华美!
这个名字,在场的十三位专家里,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如雷贯耳!
那可是国内资本圈里,真正的“大姐大”!
所有人都没想到,林远竟然能把这样一尊“真神”给请了过来。
刘华美对着众人,露出了一个职业而又充满魅力的微笑。
“各位老师好,”她的声音,干练而又充满了穿透力,
“受林主任委托,由我来向各位,简单介绍一下‘江南之芯’项目的资金保障计划。”
她没有拿任何文件,但所有的数据,都早已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简单来说,我们为项目准备了‘Abc’三套资金方案。”
“A计划是‘政府引导’。林主任刚才提到的‘百亿引导基金’,将由省财政和省属国资平台共同出资,确保项目的政策性导向和基础稳定性。”
“b计划是‘市场化融资’。就在昨天,我已经代表‘数产办’的筹备组,与沪市的‘黑石资本’和深圳的‘南山创投’,签署了战略合作备忘录。他们两家,将作为我们‘江南之芯’项目首批外部的战略投资伙伴,共同组建一支规模不低于五十亿的‘专项子基金’,专门用于投资我们平台孵化出的优质项目。”
“而c计划,”刘华美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抛出了王炸,“是‘国际资本联动’。通过我个人的渠道,我们已经与中东、日本、欧洲等多个国际风投资本对接。他们对我们发展高新产业的模式,表现出了极其浓厚的兴趣。一旦我们的项目做出初步成果,后续引入的将是百亿级别、甚至是千亿级别的国际耐心资本!”
当刘华美讲完她这套“Abc”的资金组合拳后。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在场的所有专家都是人中龙凤,他们或许不懂官场,但绝对听得懂商业。
他们明白刘华美这番话的含金量。
李清平那双微微颤抖的手,缓缓地伸向了桌上那份协议。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拿起笔,在那份协议的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了第一个。
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王海冰、陈国栋……
十三位在各自领域里,都曾是响当当的人物,一个接一个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个人落笔。
林远站起身。
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他直起身声音无比郑重,“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当天下午,“江南省数产办”的第一次全体工作会议暨“江南之芯”项目启动会,正式召开。
办公室被临时布置成了一个战情室。
林远站在那面巨大的数据墙前,开始了他上任后的第一次“排兵布阵”。
“顾盼,”他第一个点名。
“到!”顾盼立刻站得笔直。
“我需要你,把我们今天在座的每一位专家,每一个项目,所需要的政策、资源、配套,都给我梳理成一张清单。具体到需要哪个厅局的哪一项审批,需要哪家银行的哪一笔贷款,需要哪个园区的哪一块土地。”
“是!保证完成任务!”顾盼的脸上,写满了兴奋。
“张春华,李清平,王海冰……”林远依次点过十三位专家的名字。
“到!”十三个人,齐声应和声如洪钟。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们‘数产办’最宝贵的财富,是我们‘江南之芯’的‘技术大脑’!我给你们的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心无旁骛搞研发!钱的事,地的事,人的事,审批的事,所有实验室之外的杂事都交给我们!”
“是!”
最后林远的目光,落在了刘华美的身上。
“刘总。”
“林主任请吩咐。”刘华美微微一笑。
“你的担子最重。”林远看着她,“我给你两个任务。”
“第一,钱!我要你在一个月内,让我们的基金正式挂牌成立!保证资金打到每个项目的账上!”
“第二,人!我要你在三个月内,按照各位cto提供的名单,利用你的人脉网络,从全球范围内,为我们挖来第一批,至少一百名顶尖的技术人才和管理人才!待遇你来开,政策我来给!”
“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刘华美的回答,干脆利落。
一场会议在极高的效率中结束。
第287章 推土机
一周后。
江南省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c栋十七层。
“联合审批办公室”那间巨大的会议室里,气氛与一周前相比,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再有试探、观望和暗中的角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强度节奏。
七位副厅长,以及他们各自带来的业务骨干组成的工作小组,都像是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一刻不停地高速运转着。
会议室正前方那面巨大的数据墙,已经被林远改造成了一张实时更新的“作战地图”。
上面用不同的颜色和标签,清晰地标注着“江南之芯”旗下十三个子项目的实时进度。
红色代表“阻塞”,黄色代表“待办”,绿色则代表“已完成”。
而林远就是这间“战情室”里的总指挥。
“钱厅长,”林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他手中的激光笔,精准地指向了数据墙上一个闪烁着黄光的节点,“李清平博士的车载激光雷达项目,关于生产基地一期用地的审批流程,已经在你们经信厅的产业布局规划审核环节,停留了超过48个小时。”
经信厅副厅长钱学东,这位一周前还试图用打太极来跟林远打擂台的老资格,此刻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连忙站起身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速极快地汇报道:“报告林主任!这个主要是因为李博士申请的那块地,位于江州高新区的核心位置,按照我们厅里原来的规划,是准备预留给一家德国的汽车零部件巨头的。相关的招商引资谈判,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了,所以……”
“所以就要让省委的‘一号工程’,给我们省里自己好不容易请回来的顶尖专家让路,是吗?”林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不……不是这个意思!”钱学东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我……我的意思是,需要一点时间协调……”
“我给你两个小时。”林远竖起两根手指,“两个小时后,我要在这张作战地图上,看到这个节点变成绿色。至于你们是去跟那家德国公司重新选址,还是去说服他们成为我们激光雷达项目的下游客户,那是你的问题。如果解决不了,我会亲自带着李清平博士,去省委当面汇报一下,我们江南省的‘产业自主’和‘对外招商’,到底哪个的优先级更高。”
“保证完成任务!”钱学东几乎是吼着喊出了这句话,他拿起手机冲出会议室,对着电话那头的下属咆哮起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内,我要看到那块地的审批文件,盖上我们厅长的章,送到数产办来!办不到,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滚蛋!”
此时的老钱心中是暗爽的,他本与厅长就不对付,两人政见不合。
厅长经常在审批上给他制造小麻烦,这下他拿着林远给的尚方宝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口恶气了。
林远是懒得管他们内部的事。
他看都没看老钱一眼,激光笔移动,指向了下一个节点。
“周厅长,”他的目光落在了环保厅的那位“铁娘子”周敏身上,
“王海冰博士的cAR-t细胞疗法项目,实验室建设需要涉及到二级生物安全标准和医疗废弃物处理两项关键前置审批。你们环保厅的团队给出的初步意见是,需要进行为期至少三个月的环境影响跟踪评估,这个进度能否加快些?”
周敏的脸色一白,她知道环评的问题,才是今天最头痛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语气依旧强硬:“林主任,我理解项目进度的重要性。但环保是底线,生物安全更是天大的事!cAR-t疗法涉及活体细胞改造,一旦出现任何泄漏或者处置不当,造成的将是生态灾难!这个责任谁也负不起!三个月的观察期已经是我们评估专家组,在现有法规框架下给出的最快时间!”
她的话掷地有声,也确实占着理。
在场的其他几位副厅长,都不由自主地暗暗点头。
他们也想看看,面对这种程序正义和绝对正确的问题,林远要怎么处理。
“我同意。”
林远出人意料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厅长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赞同。”林远看着她,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专业的人,就应该坚持专业的底线。如果我们为了追求速度,而牺牲了安全,那我们这个‘数产办’,就成了历史的罪人。”
他这番话让周敏那紧绷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坚持底线,不代表墨守成规。我们之所以要在这里‘联合审批’,要的就是用‘创新’的办法,去解决这些看似无解的‘死循环’。”
他按动手中的遥控器。
数据墙的画面一变,切换成了一个视频连线。
屏幕上出现了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儒雅,戴着金丝眼镜的华人老者。
“周厅长,各位领导,”林远介绍道,
“这位是杨国梁教授。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全球顶尖的免疫学专家,也是麻省总医院细胞治疗中心的前任主任。从今天起,杨教授将作为我们‘江南之芯’生物医药板块的首席科学顾问。”
屏幕那头的杨教授,对着众人微微颔首。
“同时,”林远再次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授权文件,
“就在昨天,我们‘数产办’已经与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国家卫健委的相关司局,建立了‘创新药械审批绿色通道’的部省联动机制。杨教授的专家团队,将与国家级的评审专家一起,组成一个‘联合技术评估小组’,对王海冰博士的实验室设计方案、操作流程、以及废弃物处理工艺,进行‘全流程、嵌入式’的实时监督和指导。”
“换句话说,周厅长,”林远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周敏,微笑着说道,“我们不再采用传统的评估模式。而是用全球顶尖的专家,配上国家级的评审力量,从第一张图纸开始,就帮你把所有的风险和漏洞都堵死。我们把‘三个月的观察期’,变成了‘三个月的建设指导期’。我要的结果是,实验室建成之日,就是通过环保和安全验收之时。这个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周敏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我没有意见。”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缓缓地坐了下去。
一个又一个的难题,被林远用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方式当场解决。
国土厅说,特种光纤项目需要的工业用地,涉及到基本农田红线,手续复杂。
林远直接甩出了一份连夜做出的“土地置换与占补平衡”的最优方案,并且明确告知对方,这个方案已经得到了省政府分管副省长的初步认可。
金融监管局说,为这些初创科技公司提供“投贷联动”服务,没有先例,风险太高。
林远直接请出了刘华美,这位“资本女王”当场宣布,由她的团队,联合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为所有入驻项目免费提供最顶级的财务合规与风险控制模型,并且由她的基金为所有合作银行的贷款,提供第一期的风险担保。
一场协调会,硬生生被林远开成了一场现场推土机。
所有挡在“江南之芯”前进道路上的“拦路虎”和“绊脚石”,都被他用一种最强势、最不容置疑、也最让人心服口服的方式,一一碾碎、推平!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六点。
七位副厅长走出c栋大楼时,一个个都像是被抽空了灵魂,脚步虚浮,脸色苍白。
“老钱,”科技厅的孙建国追上钱学东,声音嘶哑地问道,“你……你感觉怎么样?”
钱学东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已经亮起了灯火的十七层,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建国啊,”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感觉……我们好像……好像不是在跟一个人工作。”
“那是什么?”
“是跟一台……一台精密高效的超级计算机在工作。”钱学东心有余悸地说道,“我们脑子里想的每一个借口,每一个拖延的念头,他好像都能提前预判到。然后用我们根本无法反驳的资源和方案,把我们的路给堵死。在他面前,我们这些搞了几十年行政工作的老家伙,积累的那点所谓的经验和手腕,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是啊……”孙建国也长叹一声,
“我今天算是明白了,什么叫降维打击。我们还在考虑这一步棋该怎么走的时候,他已经把后面十步、甚至二十步的棋都给算好了。跟他博弈下棋,我们根本没有赢的可能。”
“所以,”钱学东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别想了。收起所有的小心思,老老实实地,跟着他的节奏干活吧。我有一种预感,我们……我们可能正在亲身参与一场,足以改变整个江南省历史的大变革。”
这番对话,林远并不知道。
此刻的他,正站在那面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地图上,那十三个代表着江南省未来的项目节点,已经有超过一半从刺眼的红色和黄色,变成了代表着通畅的绿色。
“老板,”顾盼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了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太不可思议了!刚刚国土厅那边打来电话,李清平博士那块地的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完了!从您下令到他们盖完最后一个章,总共用时……一小时五十分钟!”
“王海冰博士的实验室,也已经和杨国梁院士的团队完成了第一次线上技术对接。环保厅的周厅长,亲自带队,成立了一个专项服务小组,承诺全程跟进!”
“还有陈国栋博士的光纤项目,孟总已经带着他和刘总飞往深圳了。他们约了华讯公司的采购副总裁,明天上午就在华讯总部进行第一轮的商务谈判!”
一个个好消息,不断地传来。
林远接过咖啡,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张地图上。
在那十三个已经点亮的节点之外,地图的更深处,是一片广袤的黑暗区域。
他知道今天这一切的顺利,都源于省委那柄“尚方宝剑”的加持,源于他用雷霆手段暂时镇住了所有内部的阻力。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当“江南之芯”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真正开始轰鸣着向前推进时。
它所碾压的,将不仅仅是体制内的陈规陋习。
更是体制外,那些早已盘根错节、固化多年的,庞大的利益集团。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那部加密手机,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条来自柳眉的短信。
“做得很好,但要不要轻敌。”
信息下面附着一个链接。
林远点开链接,是一个国际财经新闻的页面。
标题是用加粗的黑体字写成的。
德国汽车零部件巨头博格集团宣布,将与美国光子世纪公司达成战略合作,共同开发下一代车载激光雷达系统。
受此消息影响,光子世纪股价盘前暴涨30%。
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光子世纪正是李清平博士在国内最大的竞争对手。
而“博格集团”正是钱学东刚才提到的那家,原本准备入驻江州高新区的德国巨头。
战争已经以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在另一个看不见的战场上提前打响了。
第288章 埃塞尔雷德资本
江南省,数产办总部大楼。
自那场被内部戏称为“推土机会议”的雷霆风暴之后,整个联合审批办公室里,连空气都仿佛被过滤了一遍,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新高效。
曾经那些个个打着官腔,把“研究研究”挂在嘴边的老油条们。
如今走路都带起了风,看到林远的眼神,就像是老鼠见了猫,透着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林远制定的那套“并联审批、限时办结、责任到人”的铁律,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短短半个月,积压如山的项目审批流程,竟然被奇迹般地清空了。
资金、土地、人才引进……所有环节的绿灯一路畅通,快得让人咋舌。
这种效率,很快便引起了媒体的注意。
《江南日报》率先发表了一篇名为《“数产办”跑出改革“加速度”》的头版文章,并创造性地提出了一个新名词——“江南速度”。
一时间赞誉如潮。
林远站在自己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江州城,心中却并没有太多的得意。
他太清楚了,用雷霆手段强行捏合的团队根基并不稳固。
如今这帮人之所以这么听话,不是因为他们懂得了什么叫大局为重,纯粹是因为怕。
怕他这台不讲情面、说掀桌子就掀桌子的“推土机”。
可这是最低级的管理手段。
林远给自己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任由辛辣的烟气在肺里打了个转。
他习惯在事情看似最顺利的时候,去思考潜在的危机。
这次危机又会来自哪里呢?
“嗡……”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加密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远拿起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关注来自华尔街的消息。”
发送人是方雅。
林远的大脑飞速运转,华尔街?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想明白,另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是江州电视台的刺玫瑰苏菲。
电话一接通,苏菲那带着一丝调侃的清脆声音就传了过来:“林大主任,恭喜啊!‘江南速度’这四个字,现在可是咱们江南省最火的热词了,风头一时无两啊!”
“苏大记者消息灵通,我这点微末的成绩,可逃不过你的火眼金睛。”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方雅那条短信。
“少贫了,”苏菲的语气忽然严肃了几个度,“我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嗯,国际友人?”
林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方雅的短信和苏菲的电话,在这一刻算是对上了号。
“怎么说?”他疑惑的问道。
“半小时前,我们台里的海外新闻编译组,监测到一篇来自《全球资本观察》的深度分析文章,标题很唬人,叫《江南“芯片梦”:一场地方政府豪赌下的科技泡沫》。”
林远的脸阴沉了起来。
《全球资本观察》。
这可不是什么野鸡媒体。
这是全球金融界都极具影响力的顶级期刊。
能在这上面发表的文章,其分量远非国内媒体的吹捧或攻讦所能比拟。
这他妈的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文章内容呢?”
“写得非常‘专业’,也非常阴险。”苏菲迅速切换到了职业记者的状态,语速极快地介绍道:“文章没有直接否定‘江南之芯’计划,反而先是肯定了江南省的经济活力,给你戴了顶高帽。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引经据典,罗列了近十年来全球范围内,所有由政府主导的半导体项目失败的案例。从技术路线的风险,到市场前景的不确定性,再到管理体制的僵化……几乎把所有可能的雷区都给你点了一遍。”
“最狠的是文章的结尾,它将你林远主任,塑造成了一个年轻、有魄力,但同样好大喜功、缺乏敬畏之心的典型地方官员形象。它说你的‘推土机’式改革,虽然带来了短期的‘江南速度’,但也为这个千亿级的项目,埋下了独断专行的巨大隐患。”
“最后,文章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说它们的记者就此事,曾咨询过一家长期关注中国市场的国际顶级投行,Aethelred capital,而这家投行的评估报告,对‘江南之芯’的远期风险评级为c级,高度不乐观的垃圾级。”
Aethelred capital……
埃塞尔雷德资本。
林远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遍,心中疑惑重重。
是哪路神仙在背后搞事情?
“我闻到血腥味了。”苏菲的声音透着一股兴奋与担忧,“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背后有个大家伙。林远这绝不是一篇孤立的文章,这只是个开始。我已经让我的团队,立刻去深挖这个埃塞尔雷德资本的背景了。你那边千万要小心。”
“多谢。”林远挂断电话,目光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他立刻让秘书调出了所有关于“埃塞尔雷德资本”的公开资料。
资料不多,却字字千钧。
这是一家近年来在全球市场上声名鹊起的神秘投行,以风格狠辣、手段凌厉着称。
它像一条深海中的鲨鱼,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对目标发起致命一击。
而它背后真正的掌控者,却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
唯一的线索是,其亚太区的执行总裁是一个华裔女性。
……
我们把镜头切换到此刻的江州国金中心顶楼。
整整一层,都被玻璃幕墙环绕的巨大办公室内。
而这间办公室里,却只摆放着一张极简风格的黑檀木办公桌。
一个身着宝蓝色高级定制西装裙的女人,正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澳洲羊毛地毯上,端着一杯啸鹰赤霞珠,静静地俯瞰着这座城市。
她身姿高挑,曲线玲珑,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与那身宝蓝色的衣裙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的脸庞,美得令人窒息,却又带着一种清冷与高傲。
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就是殷曼琪,埃塞尔雷德资本的亚太区女总裁。
“老板。”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男子恭敬地站在她身后,递上一台平板电脑,
“《全球资本观察》的文章已经发布,舆论发酵的效果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
殷曼琪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如同美人的泪痕。
“这只是开胃菜。”她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清冷而又带着魅惑,
“一个地方官员,就算再有能力,他的根基也只是那片一亩三分地。而我们的格局是更高层次的.....”
她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文森特,通知下去启动第二阶段计划。我要让那位年轻有为的林主任,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绝望。把他那所谓的‘江南速度’,给我从源头上掐死。”
“明白。”文森特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崇拜,“我已经列出了他们核心供应链上,最关键的七家公司。三天之内要么被我们收购,要么就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很好。”殷曼琪抿了一口红酒,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层层楼宇落在了“数产办”那栋大楼之上。
……
“数产办”,主任办公室。
林远还未从《全球资本观察》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他的手机便开始疯狂地响了起来。
电话一个接一个,有省里其他厅局的领导,有那七个副厅长,甚至还有一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僚。
他们的说辞惊人的一致,都是来询问那篇文章的情况。
但言语间那份幸灾乐祸的试探,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人性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
当你高歌猛进时,他们笑脸相迎;
当你高墙有了裂缝,他们就恨不得立刻上来推一把。
林远一概以“正在了解情况”为由,礼貌而又冷淡地挂断了所有电话。
他走到窗边,与殷曼琪的目光仿佛在空中交汇。
城市的霓虹灯在他的眼眸中闪烁。
第289章 幕后家族
林远挂断所有慰问和试探的电话后,整个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窗外的江州依旧流光溢彩,展现着一座国际化都市的繁华与活力。
可此刻在林远眼中,这片繁华的底色下,却仿佛有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它冰冷的金色瞳孔虎视眈眈。
Aethelred capital——埃塞尔雷德资本……
殷曼琪……
他将这两个名字,用马克笔重重地写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林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对方的组合拳,绝不可能只有这么一招。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再次划破寂静,来电显示的名字是李清平。
负责“特种材料与化学制剂”攻关小组的组长。
“林主任!”电话一接通,李清平那沉稳的声音里,就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急与愤怒,“出事了!”
林远的心沉了一下,但他的声音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李组长别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林主任,可是天快塌了!”李清平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项目最关键的一环,高纯度稀土抛光液断供了!我们一直合作的供应商,苏城的‘华晶新材’被一家海外基金全资收购了,然后暂停了与我们的协议供应。”
林远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
高纯度稀土抛光液,这是芯片制造过程中,进行化学机械平坦化处理的核心耗材。
没有它,是无法生产出来合格的晶圆的,而晶圆是芯片的基础核心。
“华晶新材”是国内为数不多能稳定量产这种高级别抛光液的企业,也是他们项目前期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新东家立刻发来了通知,”李清平的声音里带着屈辱,“所有对‘江南之芯’项目的供货合同,即刻作废。如果想继续合作,可以价格上调百分之三百!而且必须先付百分之五十的定金!”
百分之三百!
这已经不是商业谈判了,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是用资本的刀,架在了“江南之芯”的脖子上。
“我知道了。”林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李老,你先安抚好团队的情绪,不要自乱阵脚。抛光液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个电话紧接着就打了进来。
王海冰,负责“光刻设备与精密光学”的小组组长,一个性格火爆的技术狂人。
“林远!他妈的,这帮外国佬根本不讲信用!”王海冰的咆哮声差点震破林远的耳膜,他这人就这样,直来直去,对林远和别的领导都是直呼名讳。
“我们之前通过特殊渠道,向德国卡尔·蔡司公司订购的那批高精度物镜,被单方面取消了合同!理由是莫名其妙的‘不可抗力’!”
如果说李清平的电话是一记重拳,那王海冰这个电话就是一柄捅进心脏的尖刀。
高精度物镜,是光刻机的“眼睛”。
没有它,光刻机就是一堆废铁。
蔡司是这个领域的绝对霸主,他们的产品在全球范围内都没有可替代的选项。
林远之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通过各种关系绕开层层技术壁垒签下了这笔订单。
这是王海冰团队整个项目能够启动的基石。
现基石被人抽走了。
“他们宁愿支付高额的违约金,也要取消合同。”王海冰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我托人在德国那边的朋友打听了,是有人给蔡司的董事会施加了巨大的压力。林远,我们……我们的路,被人从根上给断了,下面怎么办啊?”
“稳住。”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设备的事情,我……”
话还没说完,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如同催命的符咒一般,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负责EdA软件的小组被美国母公司通知,授权许可证将进入“合规性风险”的重新评估阶段,期间所有技术支持和版本更新全部暂停。
负责芯片设计的小组刚刚在国际上崭露头角,就被一家专利流氓公司以“侵犯数十项底层专利”为由告上了国际法庭。
负责封装测试的小组,他们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一家马来西亚的封测厂突然宣布工厂遭遇火灾,所有产线瘫痪复工遥遥无期……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像一场密不透风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林远。
短短一个小时之内,“江南之芯”计划下属的十三个“梦之队”,竟然有七个项目的核心供应链或者技术支持,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办公室里,林远不停的接着各种传来坏消息的电话,烟是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着。
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林远靠在冰冷的真皮座椅上,第一次,他感到了一种无力感。
甚至,有些懵。
是的,懵逼。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之前无论是在青川县,还是在江州,他都有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因为他面对的是熟悉的规则,是熟悉的敌人。
他可以用他的各种手段以及对体制内规则的深刻理解,去撬动一个又一个的支点,最终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那“推土机”式的改革,之所以能成功也是建立在这种思维之上的。
可现在情况却完全与之前不同了。
他就像一个在国内联赛中称王称霸的拳手,自以为天下无敌,却突然被扔进了一个无限制格斗的国际八角笼。
他的对手根本不跟他玩什么点数和规则。
对方动用的,是资本,是专利,是技术壁垒,是国际规则,是来自另一个维度,一种他完全不熟悉的战争方式。
这种国际资本大鳄就像一只盘踞在云层之上的巨龙,只是随意地挥了挥爪子,就让他瞬间趴了窝。
他之前所有的成功经验,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毫无意义。
巨大的挫败感混杂着一丝茫然,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只是一个井底之蛙而已。
当真正的世界级棋手下场时,他连对方的棋路都看不懂。
林远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白板前。
思索良久。
可以懵,但不能怂。
他拿起笔,开始在白板上疯狂地书写。
将刚刚所有遭受打击的项目、被断供的核心材料、被卡脖子的关键技术,一一罗列出来。
然后他开始用线条,将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串联起来。
一张密密麻麻的“绞杀之网”,渐渐浮现在白板之上。
从最上游的精密光学元器件,到最核心的EdA软件,再到最基础的化学抛光液,最后到下游的封装测试……对方的打击,覆盖了芯片产业链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这不是心血来潮的狙击,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经过精确计算的……“斩首行动”!
对方的目的就是要让“江南之芯”计划,在襁褓之中就彻底脑死亡。
林远看着这张图,后背的寒意越来越重。
能策划出如此周密打击的,可以看出这帮国际资本玩家对国内的产业薄弱环节,了解得甚至比自己这个“数产办”主任还要透彻!
就在这时一个专属的铃声响起,将林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柳眉。
“喂。”林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都知道了。”电话那头,柳眉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全球资本观察》的文章,还有你那项目组的事情。”
林远心中一暖,看来柳眉的关系网和反应能力,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啊。
他与柳眉的关系,早已超越夫妻,但两人独处时,林远从未刨根问底的问过柳眉的那些。
“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很无力,像被人蒙着眼睛打?”柳眉一针见血地问道。
“是。”林远没有掩饰自己的状态,在柳眉面前他不需要任何伪装。
“那就对了。”柳眉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因为你的对手,从一开始就不是江州或者江南省的某个势力。林远你需要把你的思路格局,再往上抬一抬。”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面对的,是一场国际级别的商业战争。虽然你的项目只是省级的,但它的战略意义却是国家级的。”柳眉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江南之芯’,是国家为了打破西方在半导体领域卡脖子困局所布下的一个重要试点。一旦你的模式成功,就会在全国范围内推广。这等于是要从某些人的嘴里,抢走一块每年数千亿美元的蛋糕。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林远沉默了。
“那个埃塞尔雷德资本,只是明面上的执刀人。”柳眉继续说道,“真正可怕的是站在它背后,为它指明下刀位置的人。”
“是谁?”林远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京城,燕家。”
柳眉轻轻吐出了这四个字。
林远的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关于这个家族的一切信息。
然而是一片空白。
“你没听过很正常。”柳眉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
“这是一个行事极其低调的隐秘家族,从不显山露水,但他们的触手,却早已深入到国家经济的各个命脉之中。尤其是在高科技产品的进出口贸易和技术引进领域,他们是国内最大的买办家族。几十年来,靠着垄断西方的技术代理权,赚得盆满钵满。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我们国家实现真正的科技自主。”
林远大致明白了,原来如此!
这是内外勾结,联手绞杀。
“我查过了,”柳眉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被收购的‘华晶新材’,其创始人早年曾受过燕家的资助。而向蔡司施压的是一家瑞士的金融控股公司,那家公司的董事会里就有燕家的人。至于其他的几家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他们的影子。这张网他们已经织了很多年。”
林远感到后背有一丝凉意。
他面对的是一个在国内盘根错节,在国际上能量通天的庞然大物。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的项目至少在供应链层面已经完全中断了。”柳眉冷静地分析道,
“你现在就像一个被挑断了手筋脚筋的将军,空有一身武艺却动弹不得,你被孤立了。”
林远缓缓地坐回椅子上,将手中的烟头狠狠地按进烟灰缸。
是的他被孤立了。
“你打算怎么办?”柳眉轻声问道。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地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埃塞尔雷德资本的攻击,精准、狠辣、覆盖全面。
到底该如何破局呢?
第290章 金融女妖
林远靠在冰冷的座椅上,双眼微闭,脑海中还在处理今天接收到的庞大信息。
京城,燕家。
一个仅仅存在于极少数人视野中的“买办”家族。
他们不像那些活跃在聚光灯下的豪门,追逐着权力和名望。
他们蛰伏在国家经济血管深处,通过垄断西方最先进技术的代理权,一边享受着国内巨大市场的红利,一边心安理得地扼杀着本土科技自主的萌芽。
“江南之芯”,这颗刚刚萌发的种子恰好长在了他们最肥美的牧场上。
所以他们要连根拔起。
林远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之前引以为傲的那些手段,那些对体制内规则的深刻理解和运用,在这场更高维度的战争中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他沉思之际,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震动。
林远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下意识感觉到,此时的这个来电不简单。
于是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片极其安静的背景音。
就在林远以为是信号问题,准备再次开口时,一个女人清冷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林远,林主任吗?”
声音很年轻,普通话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似乎知道来电的这个女人是谁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看来林主任的警惕性很高。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殷曼琪。”
殷曼琪!果然是她!
埃塞尔雷德资本的亚太区女总裁!
那个只存在于资料和苏菲、柳眉口中的神秘女人,竟然直接打来了电话。
林远在一瞬间的震惊之后,迅速冷静了下来,他的嘴角同步泛起了微笑。
“殷总,真是好手段。”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能把电话打到这里,看来林某在你们面前,确实是没什么秘密可言。”
“林主任过奖了。”殷曼琪的语气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在谈论天气,“在这个信息时代,秘密本身就是一种最昂贵的奢侈品。而我恰好比较擅长收集奢侈品。”
她的言语间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强大与自信。
“林主任在青川县的扶贫攻坚战,堪称是基层治理的经典案例。你主政的江钢集团,以雷霆手段盘活一家濒临破产的国企,更是精彩绝伦。至于最近在‘数产办’的‘推土机’改革,更是让我印象深刻。”
殷曼琪如数家珍般,将林远过往的政绩一一道来,似乎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不,那不是欣赏。
林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层赞美糖衣之下,包裹着的冰冷嘲讽。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他的藐视感。
“如果把江南省看作是一个沙盘,”殷曼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林主任无疑是这个沙盘里最优秀的玩家。你的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狠辣,充满了创造性。”
沙盘?玩家?
林远明白了对方的潜台词。
在她眼中,自己之前所有拼尽全力、引以为傲的功绩,不过是一场“沙盘游戏”。
而她则是以上帝视角,俯瞰这一切。
这是一种极致的蔑视。
“所以呢?”林远的声音冷了下来,“殷总今天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给我这个所谓的‘沙盘玩家’,颁发一朵小红花吗?”
林远顺着她的话,以自嘲的方式聊了起来。
“呵呵……”殷曼琪再次轻笑起来,“林主任果然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我打电话来,是想邀请你来见个面。”
“见面?”
“是的。”殷曼琪的语气变得理所当然,
“沙盘游戏结束了,总要见一见那个最有趣的玩家,不是吗?我想林主任现在应该有很多困惑,比如,为什么你那固若金汤的供应链,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为什么你那些引以为傲的政商关系,在真正的资本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林远此刻最痛的伤口。
“我可以给你答案。”她抛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同时,也想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林远感到的是对他赤裸裸的嘲讽与不屑。
林远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困在迷雾森林里的猎人,而殷曼琪就是那个唯一手持地图的人。
他可以拒绝,然后继续在迷雾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直到弹尽粮绝。
或者他可以选择去见她,哪怕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现在对自己的对手,几乎一无所知。
“好。”林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时间,地点。”
“聪明人的选择。”殷曼琪似乎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明天晚上八点,香港,辞修会馆。到了之后,报我的名字就可以。”
香港?
林远眉头一皱,对方竟然把见面地点选在了香港。
“怎么?林主任不敢来吗?”殷曼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
“没什么不敢的。”林远冷哼一声,“明天晚上八点,我会准时到。”
“我很期待。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殷曼琪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林远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掌心里已经满是冷汗。
……
翌日下午,香港赤鱲角国际机场。
林远一身便装,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走出了机场通道。
在上飞机之前,他已经和柳眉通过气。
柳眉在听到“辞修会馆”这四个字时,罕见地沉默了许久。
她告诉林远,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
“辞修会馆”,坐落于香港太平山顶的黄金地段,前身是民国时期那位权倾一时,被誉为“文胆”的陈诚先生在港的私人公馆。
陈诚,字辞修。
会馆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这里曾是风云际会之地,见证了无数历史的转折与密谋。
后来时过境迁,公馆几经易手,最终被一个极其神秘的国际财团收购,改造成了如今这个全亚洲最顶级的私人会所。
这个会所只对全球范围内,被列入一份“邀请名单”的顶级人物开放。
能进入这里的,无一不是掌控着惊人财富与权力的世界级棋手。
柳眉的情报网甚至显示,几年前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中,几位华尔街的巨擘就是在这里,一边品着顶级的普洱,一边敲定了一个个做空国际金融市场的最终方案。
这里是真正的“云端俱乐部”。
殷曼琪把见面地点选在这里,其背后所要展示的实力与传递的信号,这一点已经不言而喻。
林远乘坐着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驶向太平山顶。
车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如同一条铺开的钻石星河,壮丽得令人心醉。
然而林远的心却如同山顶的岩石一般,冰冷而又坚硬。
车辆最终在一座被茂密树林掩映的庄园大门前停下。
没有奢华的招牌,只有两扇厚重的柚木大门和门旁一块刻着“辞修”二字的古朴石碑。
门口的安保人员,西装笔挺,气质沉稳,眼神锐利得如同鹰隼,一看便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退役特种人员。
林远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要见面的对象,殷曼琪的名字。
安保人员通过耳麦确认后,微微躬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却又带着一种无法靠近的距离感。
穿过大门是一条幽静的林荫道。
道路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热带植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潮湿的泥土气息。
庄园的主体建筑,是一栋融合了上世纪三十年代殖民地风格与现代极简主义的白色别墅。
它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却在每一个细节处,都透露出一种低调到极致的奢华与历史的厚重感。
一位身着素雅旗袍,气质温婉的会馆经理,早已等候在门口。
“林先生,晚上好。殷小姐已经等您多时了,请随我来。”
林远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会馆。
内部的装潢内敛而又雅致,名贵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着的看似不起眼的字画,林远用眼角的余光一扫,便看到了张大千和齐白石的落款。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四个字,与众不同。
经理没有将他带往任何一个封闭的包厢,而是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了一处半开放式的露台茶室。
茶室的一侧,是通透的落地玻璃,正对着维多利亚港最壮丽的夜景。
另一侧则是一个小巧的日式枯山水庭院,白砂、青石、绿苔,营造出一种禅意的宁静。
而就在这繁华与宁静的交界处,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张茶台前。
那是一个穿着一袭墨绿色改良式旗袍的女人。
旗袍的剪裁极为贴身,完美地勾勒出她那如同美人鱼般玲珑起伏的身体曲线。
面料是顶级的重磅真丝,在灯光下泛着幽微而又华贵的光泽。
她没有盘发,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同最上等的绸缎随意地披散在肩后。
此刻她正赤着一双洁白如玉的秀足,姿态优雅地用一套紫砂茶具冲泡着功夫茶。
洗杯、投茶、冲泡、闻香……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充满了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仿佛她不是在进行一场决定别人生死的商业博弈,而是在享受一段属于自己的悠闲时光。
林远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眼前的女人就是殷曼琪。
那个在短短数天之内,就将他一手打造的“江南之芯”计划彻底推入深渊的“金融女妖”。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殷曼琪缓缓地转过头来。
林远的呼吸,在这一刻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那是一张怎样颠倒众生的脸庞。
标准的鹅蛋脸,肌肤白皙得如同上等的羊脂美玉,五官精致得仿佛是上帝最杰出的艺术品。
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波流转之间,既有着东方古典的妩媚,又带着西方精英的锐利与疏离。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她的美是极具攻击性的,是一种让你明知是毒药,却依然会心甘情愿饮下的致命诱惑。
她看着林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她打破了沉默。
“林主任,你比照片上,要更年轻帅气一些呢。”
她的声音,与电话里一模一样,清冷而又魅惑。
“请坐!”
第291章 直来直往
面对殷曼琪的好似漫不经心开场白,林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拉得更紧了。
他隐隐感觉,越是强大的捕食者,在发动致命一击前,就越是会展现出迷惑人心的优雅与从容。
他缓缓入座,坐在了殷曼琪的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古朴的紫檀木茶台。
茶台上的紫砂壶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一股清冽的岩茶香气,混合着维多利亚港潮湿的海风,萦绕在鼻尖。
“殷总,久仰大名。”林远的声音沉稳如初,他选择开门见山,努力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知你费这么大周章请我来,所为何事?”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迎接一场唇枪舌剑的交恶,甚至是遭受一场不加掩饰的羞辱。
然而,殷曼琪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她那双能颠倒众生的丹凤眼微微弯起,绝美的脸庞上,绽放出了一抹嫣然的笑意。
那笑容如同暗夜中盛开的昙花,明艳动人,却又带着一丝不屑一顾。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林远的问题,而是将一杯刚刚冲泡好的茶汤轻轻推到了林远面前,然后将问题,又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林主任,您说呢?”
一句话反将一军。
林远心中冷笑一声,知道跟这种人绕圈子毫无意义。
他端起茶杯,却并未去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直视着殷曼琪那双妩媚深邃的眼眸。
“既然如此,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林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们此番大动干戈,针对我们这边的项目,我十分想知道你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听到林远如此直接的质问,殷曼琪非但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妩媚一笑。
“林主任快人快语,正合我意。”她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混合着红酒与高级香水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侵略的味道。
“那我也直言不讳。你正在进行的那个项目,我们非常感兴趣,并且希望能与你进行一次深度合作。”
“哦?”林远眉毛一挑,“如何深度合作,愿闻其详。”
“很简单。”殷曼琪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点拨一个不甚开窍的学生,语气轻描淡写,却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你们的项目,包括所有的技术、团队、设备、土地……我们全部收购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远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补充道:
“至于条件,你可以来开。”
石破天惊!
林远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羞辱、威胁、利诱……却唯独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简单粗暴,直接用钱来砸。
仿佛“江南之芯”这个承载了无数人心血的战略级项目,在她眼中不过是货架上一件可以明码标价的商品。
这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傲慢。
“哈哈哈哈……”
林远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殷总,你真会开玩笑。你觉得这现实吗?”
面对林远的嘲笑,殷曼琪却丝毫不为所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尚未认清现实的孩子。
“现不现实,这并不取决于你我,而取决于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她忽然转移了话题,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璀璨的星河,语气悠然仿佛一个正在给学生讲课的历史老师。
“林主任知道,香港这片土地,在一百多年前是怎样一番光景吗?”
林远默不作声,示意她继续下去。
“一百八十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偏远的小渔村……”殷曼琪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洞穿时空的魔力。
“直到一群手持火枪的英国商人,用坚船利炮叩开了这片土地的命运之门……他们带来了西方的法律、资本和先进规则。从那一刻起,这片土地的基因就被彻底改变了。”
林远本就是名校高材生,知识储备极其渊博。
但他没有打断她,因为他想看看,这个女人究竟想表达什么。
“……每一次历史的阵痛与变革,都成了香港吸取养分,疯狂生长的绝佳时机。”
殷曼琪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林远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智慧与野性的光芒。
“所以你看,林主任。香港的繁荣从来都不是建立在什么虚无缥缈的理想或者民族大义之上。它的崛起,靠的是最纯粹的实用主义,是对资本流动最敏锐的嗅觉。这里不相信眼泪,不相信情怀,只相信实力和利益。能被定价的就有价值,不能被定价的,一文不值。你觉得你的项目无价,但在我看来,只是价码还没开到让你心动而已。”
话说到这里,林远终于彻底明白了。
殷曼琪不是在跟他聊历史,她是在阐述她的世界观。
在她眼中,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赌场,胜者为王,赢家通吃,这就是她信奉的“道”。
“殷总对历史的见解,果然深刻。”林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只是在林某看来,历史还有另外一种读法。”
“哦?”殷曼琪的眉毛微微上挑,露出了极感兴趣的神色,“愿闻其详。”
“在殷总的叙事里,我只看到了资本和强者。但你的观点,我却不敢苟同!”林远直视着殷曼琪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香港的繁荣的确有其时势造就的偶然性。但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民族,之所以能在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屈辱与磨难之后,重新站起来,靠的不是什么资本的青睐,也不是什么强者的恩赐。”
“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像愚公移山一样用自己的血肉和筋骨,一寸一寸地把这个国家从深渊里重新抬起来的信念,这个信念叫家国情怀!”
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如同重锤敲击在着这间被资本气息包裹的茶室里。
“所以殷总,你我之间看的不是同一本历史书。我们信奉的也不是同一个道,你认为万物皆有价,而我认为有些东西,比如民族的科技脊梁,那是无价的,是不能被交易的。”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轮到殷曼琪久久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林远,那双原本带着一丝戏谑和掌控感的眼眸里,流露出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但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类似于医生看着一个固执的病人般的惋惜。
“我明白了。”
良久之后,殷曼琪缓缓开口,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林主任,你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一个纯粹=天真的殉道者。”
她给林远下了定义。
“我深度研究过你的履历,从青川县的扶贫,到江钢集团的改革,再到‘数产办’的成立。你的每一步,都走得堪称惊艳。你是一个天生的破局者,一个顶级的操盘手。说实话,我很欣赏你。”
这突如其来的赞美,比任何羞辱都更让林远警惕。
“但是,”殷曼琪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你就像一个被关在牢笼里的人,准确的说你空有一身撕天裂地的本事,却只能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跟一群绵羊和看门狗搏斗。你的对手太弱了,弱到让你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和一些手腕,就能改变一切。”
她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击中了林远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骄傲与不甘。
“你觉得你的敌人,是那些不作为的官员,是那些短视的商人吗?不!他们连做你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你这只猛虎笼子里的陪练而已。”殷曼琪站起身走到露台的边缘,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林远,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真正的战争,不是在会议室里拍桌子,不是在酒桌上的吹吹捧捧,更不是你们体制内的尔虞我诈!”
“你那引以为傲的‘江南速度’,在你看来是奇迹。但在真正的国际资本面前,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在沙滩上堆起来的城堡。我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稍稍用力改变一下方向,就能让你的所有努力,瞬间化为泡影。”
她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生疼。
她没有说出一个具体的名字,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感到无力。
林远不得不承认,事实情况的确如同她所说的那样。
这位金融女妖,没怎么费功夫,就快把林远这么久以来的规划努力,彻底摧毁。
她描绘的是一个林远从未接触过,却又真实存在的现实。
林远在她面前似乎是处处被动,毫无胜算可言。
“你孤掌难鸣。”殷曼琪转过身,眼神中带着一种炽热,“你的才华,被你所处在的体制给彻底埋没了。你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在这个巨大的棋盘上,扮演一个最优秀的棋子罢了。而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变成一个真正可以下棋的棋手,这样还不够吗?”
她缓缓走回茶台前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魅惑的丹凤眼死死地锁住林远的眼睛。
“收购不是为了摧毁你的项目,而是为了解放你的才能。”
沉默了良久,林远问道。
“可以抽烟吗?”
“当然可以,来,尝尝我的烟,林远同志。”
殷曼琪从身边的手包里拿出一包万宝路递给了林远一支,而她自己也熟练的拿起一支自顾自的点燃,深吸了一口。
第292章 又见萧若冰
空气,在林远点燃那支万宝路香烟的瞬间就已经凝固了。
殷曼琪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用一种玩味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在她过往的无数次“狩猎”中,目标在最后关头选择妥协是一种常态。
她见过太多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大佬,在她的资本绞索下,痛哭流涕放弃尊严,只为求得一丝喘息之机。
她也见过太多身居高位的政客,在她精心编织的利益网络面前,最终选择委曲求全,成为她最忠实的附庸。
在她看来,人性本就是由贪婪和恐惧构成的。
只要精准地戳中这两点,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内部轰然倒塌。
而眼前的林远,无疑是她见过的最特殊的一个。
她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她甚至愿意满足他作为男人的所有幻想,财富、地位,以及所有属于男人的虚荣心。
她相信,他会识时务者为俊杰。
就像现在,他选择抽一根烟来平复心情,来思考如何以一种更体面的方式接受自己的橄榄枝。
这支烟的时间,只是给他最后的体面。
让他显得自己并不是瞬间被击溃,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明智选择。
烟雾缭绕,模糊了林远的面容,却让殷曼琪嘴角的笑意愈发清晰。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该如何使用这个被她驯服的男人,进一步贯彻她的计划。
然而当最后一缕青烟从林远的唇间逸散而出,现实的走向却以一种突兀的方式,彻底偏离了殷曼琪的剧本。
林远将那支只剩下烟蒂的万宝路,在精致的骨瓷烟灰缸里,用力地按灭。
那动作果决而又充满了力量感。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普普通通的便装,动作从容,眼神平静。
“谢谢殷总的香烟。”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这间寂静的茶室里,“不过,我还是喜欢抽国产的香烟,味道纯粹。”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多看殷曼琪一眼,径直转身朝着包厢外走去。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
殷曼琪脸上的笑容,一时之间僵住了。
她那双动人的丹凤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以这样一种直接的方式,拒绝了她这位埃塞尔雷德资本的女王,所给予的“赦免”?
一股怒意,如同暗流瞬间涌上心头。
“站住!”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清冷魅惑,而是带上了一丝寒意。
林远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殷曼琪缓缓站起身,那身墨绿色的旗袍,在她的动作下划出一道优美诱人的弧线。
她走到露台边缘,看着背对着她的林远,厉声说道。
“我从来没有这样给过一个人机会。林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面对她的最后通告,林远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无动于衷。
“你如果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任何机会了。”
很显然,这位不可一世的金融女妖,对林远下达了最后通牒。
此刻,空气寂静的可怕。
只有维多利亚港吹来的海风,呜咽着穿过露台。
数秒之后,林远用行动给出了他的回答。
他抬起脚,一步便迈出了茶室的门槛,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头也未回。
“呵……”
良久之后,一声极轻的笑声,从殷曼琪的唇间逸散而出。
那笑声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被冒犯的怒意,有猎物逃脱的嘲讽,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她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茶台前,端起那杯林远那杯未喝完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她那因兴奋而微微燥热的身体,感到了一丝舒畅。
“有意思……”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残留着茶香的红唇,那双丹凤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光芒。
“这个家伙,真的很有意思。”
是的,太有意思了。
一直以来,殷曼琪都感觉自己像一台被精密计算过的杀戮机器,精准、高效,却也冰冷、乏味。
她每一次的出手,都经过了最周密的计算。
分析目标的弱点,设计无法抗拒的陷阱,然后看着对方一步步地坠入深渊,最后跪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
这个过程,对她而言,虽然能带来成功的快感,却毫无惊喜可言。
顺风顺水的杀戮,时间久了,早已让她感觉索然无味。
她甚至一度怀念起自己初入华尔街时,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的刺激感。
可现在,她已经自持高处在食物链的顶层了。
高到已经很久没有体验到真正的乐趣了。
直到林远的出现。
这个男人,就像一头闯入了她那天罗地网般陷阱的野兽。
他不懂她的规则,不屑她的诱惑,甚至敢于用他那套在她看来幼稚可笑的“家国情怀”,来冲撞她用资本构建的冰冷世界。
他明明已经是她唾手可得的猎物,一只坐以待毙的困兽。
可偏偏,这只困兽在临死前,非但没有求饶。
反而亮出了他那尚显稚嫩的爪牙,狠狠地在她这位猎手的脸上,试图划下一道血痕。
攻击性不高,但侮辱性极强,这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刺痛。
也让她再一次体会到了作为“猎手”的乐趣。
这都是因为之前的那些对手,都太弱了弱到她只需要设下陷阱,然后等着他们自己掉进来就好。
而林远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却逼得她不得不亲自下场,去追逐,去围剿,去享受这个征服的过程。
“真好……”殷曼琪的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她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看着猎物在绝境中奋力挣扎的样子。
喜欢亲手折断他那看似坚硬的脊梁,然后看着他那引以为傲的信念,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点点地碎裂成齑粉。
那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她拿起私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文森特。”
“老板,有何吩咐?”
“按计划行事吧!”殷曼琪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平静。
“明白,老板。”
挂断电话,殷曼琪再次走到露台边缘,张开双臂拥抱着香港的夜色。
“林远……”她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希望你能多撑一会儿。”
……
与此同时。
香港半岛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林远推开厚重的房门,一眼便看到了早已等候在客厅里的柳眉。
她换下了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羊绒衫,少了几分商界女王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看到林远进来,她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美眸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怎么样?”
林远摇了摇头,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让他那因愤怒和高度紧张而有些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图穷匕见,对方要的是整个项目以及我这个人。”林远将刚才在辞修会馆的对话,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柳眉听完,俏脸上一片冰霜。
“好大的胃口!”她银牙紧咬。
“我已经拒绝了。”林远说道。
“我当然知道你会拒绝。”柳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我的男人,可不是殷曼琪之前遇到的那些软脚虾。”
但随即,她的眉头又紧紧地蹙了起来。
“可是拒绝之后,我们面对的将是他们狂风暴雨般的报复。你计划好如何应对了吗?”
林远沉默了。
说实话,他还没有想好。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跪下,但站着又该如何对抗那即将到来的海啸?
他的脑海中一片混沌,就像一团被猫玩弄过的毛线,找不到任何头绪。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智慧和手腕,在绝对的实力鸿沟面前,显得如此的捉襟见肘。
看着林远脸上那从未有过的疲惫与茫然,柳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走上前,伸出双臂从身后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宽阔而又紧绷的后背上。
“别担心!”她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像一股暖流试图融化林远心中的坚冰。
林远的身体微微一颤,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转过身,将柳眉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个沉默而又用力的拥抱。
就在这时——
“叮咚——”
套房的门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两人同时一愣,松开了彼此。
这么晚了,会是谁?
柳眉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示意林远不要出声她自己则走到了可视门禁前。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气质清冷如月,容颜绝世的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突然淡漠。
“是...萧若冰?”柳眉的声音带着一丝错愕。
林远闻声走了过来,当他看到来人时,身体僵在了原地。
萧若冰!
竟然是萧若冰!
那个在他生命中留下过最浓墨重彩一笔,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人,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林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无数的疑问和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肆意奔流。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香港?在这个他最危急的时刻?
她不是应该在日本吗?她来做什么?是敌人,还是……
柳眉缓缓地转过头,她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他心底那个从未对她真正敞开过的角落。
柳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与刺痛,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声音问道:“要开门吗?”
林林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屏幕上萧若冰那张冰冷的面容,又看了看身边的柳眉。
一边是步步紧逼、即将发动雷霆一击的强敌。
一边是默默付出、与自己并肩作战的爱人。
而现在,又凭空出现了有着千丝万缕缠绕的“故人”。
他的人生,仿佛变成了一个最复杂的修罗场。
他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数秒,最终还是用力地转动了门把。
“吱呀——”
厚重的房门缓缓打开。
门外,萧若冰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着,她的目光越过林远的肩膀,落在了柳眉的身上。
两个同样风华绝代的女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火花四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最后,萧若冰的视线才重新回到林远身上,她的眼神依旧淡漠,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红唇轻启,吐出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我们谈谈?”
那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第293章 女王VS女王
林远的大脑,在看到萧若冰的那一刻,经历了短暂的宕机。
无数的疑问、惊愕、以及被强行压抑在记忆深处的复杂情感,如同被海啸掀起的沉船,翻涌着冲出了水面。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怎么如此清楚自己的行踪?
偏偏还是在他最狼狈、最危急的时刻?
她不是应该在万里之外的东京,做那个华侨财团的女主人吗?
是敌?是友?还是来看他丢人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柳眉松开了环抱着林远的手。
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与林远并肩而立,然后抬起头迎上了萧若冰的目光。
作为江州商界说一不二的女王,柳眉的气场同样强大。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站位,她的眼神,已经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那就是无论门外是谁,我和你是一体存在的。
最终是林远打破了这片尴尬的静默。
“……进来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萧若冰迈步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从林远的身边走过,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半尺,林远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极其清淡的冷杉香气,那味道一如她的人,清冷而又疏离。
她没有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座,而是径直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人俯瞰着脚下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
那姿态,仿佛她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柳眉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走到吧台后,动作优雅地为自己和林远各倒了一杯温水,然后端着水杯走到萧若冰身后的沙发上坐下,将其中一杯轻轻地放在了林远的面前。
她没有问萧若冰要喝什么。
这同样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林远在柳眉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水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萧若冰那清冷的背影上。
“殷曼琪找过你了。”
终于萧若冰开口了。
她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平静异常。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林远的心一沉,握着水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萧若冰缓缓转过身,这一次她的目光终于在林远和柳眉之间,做了一个停留。
“你们对她,或者说对她背后的势力了解多少?”她问道。
林远与柳眉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由林远沉声开口:“埃塞尔雷德资本,背后是京城燕家。一个靠垄断西方技术代理权起家的买办家族。”
“看来,你身边还是有能干的人。”萧若冰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柳眉,那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讥讽,“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两人制造足够的心理压力。
“燕家,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执刀人。他们真正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们有多少钱,或者认识多少人。而在于他们开创并完善了一套,足以绞杀任何新兴本土科技企业的合法模式。”
“什么模式?”林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那是一种降维打击。”萧若冰的眼神变得幽深,“这套模式,在国际资本圈里,有一个专属的名字叫‘秃鹫算法’。”
她开始详细地阐述,声音平铺直叙,却让林远和柳眉听得遍体生寒。
“秃鹫算法的第一步叫‘锁定猎物’。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那些已经成熟的大型国企,因为那样的企业骨头太硬,而且与国家安全深度绑定。他们的目标是像你们‘江南之芯’这样,具备极高战略价值与核心技术潜力,但供应链存在明显短板的企业载体。”
林远的心脏紧了一下。
萧若冰所说的与他项目的现状,分毫不差。
“第二步,‘法律围猎’。”萧若冰的声音依旧冰冷,“他们会动用一家在海外注的资本实体,比如埃塞尔雷德,在全球范围内,对你们进行‘饱和式’的法律攻击。他们会收买你们离职的技术人员,会利用国际专利法的漏洞,用成百上千项所谓的‘专利侵权’诉讼,将你们拖入无休无止的法律泥潭。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打赢官司,而是为了消耗你们的资金和精力,同时在国际上,制造一种你们信誉破产的舆论假象。”
听到这里,林远似乎想起了那个莫名其妙就冒出来的专利流氓公司。
原来那只是对方庞大计划中的一枚小小棋子。
“然后是供应链斩首。”
萧若冰的目光,第一次直视着林远,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柳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变化。
她看到,当萧若冰说到“斩首”这个词时,她的身体有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停顿。
柳眉的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个女人在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话语虽然是说给两个人听的,但她所有情绪的落点都在林远身上。
她是在解释。
解释林远为什么会败得这么惨。
这种感觉让柳眉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警惕,准确说是女人的醋意。
“他们对国内各个高新产业的薄弱环节,了解得甚至比工信部的官员还要透彻。”萧若冰的声音将柳眉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们知道你们的光刻机离不开蔡司的镜头,知道你们的晶圆制造离不开高纯度的抛光液,知道你们的芯片设计离不开EdA软件的授权……他们会在同一时间,动用资本和政治影响力,精准地切断你们所有核心物料和技术的来源。就像一个高明的外科医生,一刀下去,就挑断了你的主动脉。”
林远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浮现出李清平、王海冰等人那一个个焦急愤怒的电话。
“当你们的法律诉讼缠身、供应链断绝、舆论形象崩塌、银行抽贷……陷入彻底的绝境之后,‘秃鹫算法’的最后一步才会启动。”
“第四步,‘仁慈的收购’。”萧若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这时候,殷曼琪或者燕家就会扮演收购者。他们会提出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收购方案,保留你们的团队,甚至承诺给你们更多的资金支持。但代价是你们必须交出控股权,以及所有核心技术专利。”
长篇的叙述结束了。
整个套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霓虹,在无声地闪烁。
林远睁开眼,眼底的茫然和疲惫已经被一种冰冷的怒火所取代。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对手的全貌。
他输得不冤。
但他不服。
而一旁的柳眉,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她关注的焦点已经从殷曼琪的手段,转移到了讲述这一切的萧若冰身上。
她注意到在整个讲述过程中,萧若冰的身体始终微微侧向林远的方向。
她的解释,详细到了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仿佛是怕林远听不懂,怕他还在为自己的“失败”而自责。
像是一个知心老师在复盘一盘输掉的棋局时,对自己学生的耐心讲解。
尽管她的表情和声音,都冷得像冰。
可这种“冷”,在柳眉看来,却恰恰是一种欲盖弥彰的伪装。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一切?
她为什么要不远万里,从东京来到这里,就为了给他们上一堂关于国际资本绞杀战的“科普课”?
柳眉的心中,警铃大作。
她知道她必须站出来了。
她不能再让林远沉浸在与萧若冰的这种诡异的“师生问对”的氛围之中。
她必须将主动权,重新夺回到自己和林远这一边。
柳眉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水,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直视着萧若冰。
“萧小姐。”
她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非常感谢你为我们提供了这么多宝贵的信息。你的这堂‘科普课’,内容详实,逻辑清晰,让我们受益匪浅。”
她刻意加重了“科普课”三个字。
萧若冰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柳眉将水杯轻轻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商界女王的强大气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只是我很好奇。”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你这次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顿了顿不等萧若冰回答,便紧接着抛出了那个真正的问题。
“总不会……就是为了特意飞过来,给我们科普一下这些常识,顺便对我们的困境,进行一番嘲讽吧?”
最后一个词,柳眉说得极重。
我们!
第294章 你肯帮我?
柳眉尖锐的话说完。
林远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柳眉那看似放松的身体,此刻正处于一种紧绷状态。
而被她质问的萧若冰,却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她甚至没有回应柳眉的挑衅,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在了林远身上。
林远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萧若冰内心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萧若冰刚刚那番剖析如同醍醐灌顶,让他看清了自己败在何处。
但另一方面,一种更强烈的不甘在他的胸膛里翻腾。
他最不想在谁的面前显得狼狈人,就是萧若冰。
从当初在江州的情愫,再到后来一次次的博弈与纠缠,这个女人就如同一座压在他头顶的冰山,强大冷漠,永远一副掌控一切的姿态。
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一步步从她的阴影下挣脱出来。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幻想过,下一次再见面时,他一定要以一种平等,甚至是俯视的姿态,让她看早已今非昔比的自己。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非但没有变得更强,反而在她面前,是以这样一种狼狈的姿态出现。
而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用近乎残忍的语调“教训”他。
这让林远内心深处那股属于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他不能接受这种教训!
尤其是在柳眉的面前!
此时的他认为,他可以输掉一切,但唯独不能在这两个女人面前输掉风度。
“萧小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林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刻意保持着平静心态。
“商业竞争,本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对手的手段虽然阴险,但也确实高明。技不如人我认。但是……”
他的话锋猛然一转,整个人的气势在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挺直了脊梁,迎着萧若冰的目光说道。
“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就输了!更不代表我没有还手之力!”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的套房里。
“他们能切断我的供应链,我就能重建一条!他们能用专利壁垒困住我,我就能带领我的团队,杀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血路!我们最不缺的就是逆风翻盘的勇气!”
他说得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感。
这番话,既是说给萧若冰听的,也是在说给自己和柳眉听。
他在用这种方式,强行挽回自己那几乎要崩塌的自尊,试图向眼前这个女人证明一件事。
那就是,我林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提点的愣头青了,我如今同样是一方诸侯,有我的底气和实力!
然而面对林远这番表态,萧若冰的反应,却平静异常。
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执拗地宣称自己能一拳打穿钢板的孩子。
直到林远的气势,在她那沉默的注视下不自觉地开始衰减时,她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红唇轻启,吐出了最冰冷,也最伤人的话语。
“一意孤行并不是勇气的表现,那是愚蠢。”
一句话,就将刚刚强装雄起的林远浇了个透心凉。
“重建供应链?”萧若冰的嘴角勾起了讥讽的笑。
“林主任,你所谓的重建,是指去拜访国内那些二流甚至三流的材料厂商吗?他们能提供给你的抛光液,纯度连你们实验室的最低标准都达不到,只会污染你那昂贵的生产线。还是说你准备从零开始,自己投资建厂,去攻克那些被国外垄断了几十年的核心技术?你有这个时间吗?”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钢针,扎在林远的软肋上。
“杀出一条血路?更是可笑至极!”萧若冰的语气变得愈发冰冷,
“你拿什么去杀?用你团队那些年轻人的热情吗?我承认,他们的才华不俗。但是他们现在连最基础的EdA设计软件都被暂停了授权。”
林远被萧若冰说的脸色发白。
他哑口无言。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每一个字都对。
看着林远那紧握着拳头,却一言不发的模样,一旁的柳眉心疼不已。
“萧小姐!”
柳眉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林远的身边,极其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她抬起头迎着萧若冰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说的这些困难,我们都清楚。但是,他们有他们的资本,我们也有我们的力量。柳氏集团在国内深耕多年,我们有自己的人脉和资源。供应链的问题,我们可以动用集团所有的渠道,去寻找新的替代方案。资金的问题,柳氏集团和省里的基金可以提供支持。至于专利诉讼,我们有国内最顶尖的法务团队,就算跟他们耗,我们也能耗得起!”
然而听完柳眉这番底气十足的宣言,萧若冰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不屑。
是的,就是不屑。
“柳小姐,你的勇气,我很欣赏。”
萧若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但是你似乎混淆了两个概念。在高新技术竞争上,有钱不代表有实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眉那因愤怒而微微涨红的俏脸。
“你的这些资源,你的人脉,你的钱……在房地产、在传统制造业,或许能让你无往不利。但是在这里,”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在真正的国际高科技资本运作领域,毫无意义。”
“你所谓的全球采购,能买到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出口管制清单的EdA软件吗?你能说服德国卡尔·蔡司的董事会,违背华尔街的意志把他们的物镜卖给你吗?你那引以为傲的百亿现金流,在动辄调动数千亿美金进行全球资产配置的埃塞尔雷德资本面前,甚至不够他们一天的交易额。”
萧若冰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柳眉的脸上。
“你自己心知肚明,你所谓的协调不过是杯水车薪。你缺少的那些核心供应链,根本就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萧若冰自进门到现在,说的话句句不留情,但又字字属实。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是的,她说的很对,柳眉心知肚明。
在林远遭受打击的第一时间,她就已经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但结果,却和萧若冰说得一模一样。
那些横亘在面前的技术壁垒和政治壁垒,根本无法轻易逾越。
她之所以那么说,只是不想让林远绝望,更不想在萧若冰面前输了气势。
可现在这层最后的伪装,被萧若冰毫不留情地撕碎了。
柳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紧紧地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倾尽全力,想要保护自己男人的小女人,却被现实无情地告知,你的所有努力都只是一个笑话。
看着哑口无言的林远和脸色煞白的柳眉,萧若冰没有再继续施压,而是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精致的百达翡丽腕表。
“我今晚还要飞回日本,长话短说。”
她的语气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你的困难,我可以帮你。”
这句话让林远和柳眉同时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疑惑。
“什么意思?你肯帮我?”林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问道。
萧若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携带的爱马仕手包里,拿出了一支纤薄的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图表,放在了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全球产业链结构图。
“埃塞尔雷德资本,他们能精准地切断你的供应链,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一个由华尔街几大投行、欧洲半导体设备商、以及燕家在国内的代理人。”
萧若冰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了一个巨大的红色闭环。
“这个联盟,几乎垄断了你们所需要的所有核心技术和上游渠道。你们之前的供应商,无论是蔡司还是华晶新材,都在这个闭环之内。”
然后她的手指轻轻一点,屏幕上瞬间弹出了另一个,庞大复杂的蓝色网络。
这个蓝色网络,与红色闭环有着犬牙交错的竞争关系,甚至在很多关键节点上,都对其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
“而这个,”萧若冰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是我旗下的产业链。”
林远和柳眉凑上前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张蓝色的网络图上,清晰地标注着:
“日本信越化学(高纯度硅晶圆供应商)——东和财团控股。”
“荷兰ASmL(EUV光刻机制造商)——东和财团战略投资方及亚洲区最大合作伙伴。”
“美国Synopsys、cadence(EdA软件双巨头)——东和财团旗下风投基金早期投资者及重要股东。”
“……”
一个又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一个又一个芯片产业金字塔顶端的存在,都以各种方式与东和财团这个庞大的蓝色网络,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他们能提供给你的,我都能提供。他们不能提供给你的,我也能提供。”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自信。
“只要我愿意,你所缺少的近八成问题,都可以在一周之内得到解决。”
林远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如月的女人,他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起来。
沉默了良久,林远才低声问道。
“说说你的条件吧。”
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萧若冰既然愿意拿出如此惊天的筹码,那她想要的条件也绝非简单。
他太了解这个曾经的女上司加情人了。
听到林远的问话,萧若冰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冷笑。
“我当然有条件。”
她的目光在林远和柳眉之间来回扫视了一眼。
“不过不是现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在我的条件说出来之前,你们要记住,今晚我来过这里的事,以及我们所有的对话,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包括你们最信任的下属和朋友!”
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收起了平板电脑,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径直转身朝着套房的门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依旧无声无息。
但她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林远的心脏上,让他的心不争气的狂跳不止。
直到那扇厚重的房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关上。
直到那个清冷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林远依旧怔怔地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第295章 可怕的能力
萧若冰的出现很突然,她的离去也同样突兀而又干脆。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杉香气。
林远和柳眉站在原地,相顾无言。
“东和财团……”
良久之后,柳眉才声音干涩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作为执掌百亿集团的女王,她比林远更清楚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能量。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公司,那是一个横跨金融、科技、能源、制造等多个领域的庞然大物,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跨国资本帝国。
如果说燕家和埃塞尔雷德资本所构建的势力范围,是一张覆盖了全球半导体产业链的网。
那么萧若冰所代表的东和财团也毫不逊色,甚至在某些方面,因为日本人较真的特质,他们比埃塞尔雷德资本做的还要出色。
而林远引以为傲的“江南之芯”,在这两大势力的绞杀与博弈之中,渺小得就如同一只随蝼蚁。
“她的条件会是什么呢?”柳眉的脸上,写满了凝重与不安。
她太了解资本的逻辑了。
萧若冰既然愿意拿出如此惊天的筹码,那她所图谋的绝对远超林远和“江南之芯”项目本身。
她隐隐感觉到,萧若冰应该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而林远就是她押上牌桌的一枚棋子。
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而萧若冰究竟在下什么样的棋局,她现在还不得而知。
林远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他缓缓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依旧璀璨的维多利亚港。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无法让他那微微发烫的大脑冷静下来。
他与柳眉所想基本一致,他也感觉这一切太过蹊跷。
萧若冰彻底撕碎了他最后的自尊,却又在他绝望的时刻,递给了他一瓶看似能解渴的毒药。
喝,还是不喝?
他似乎别无选择。
第二天,林远和柳眉回到了江州。
那场在香港辞修会馆的“鸿门宴”,以及随后在半岛酒店萧若冰的突然出现,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然而现实的绞索,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收紧。
林远拒绝殷曼琪的第三天。
《全球资本观察》再次发布重磅消息,一篇标题为《系统性风险笼罩江南,高新产业或迎崩盘时刻》的深度做空报告如期而至。
文章以极其专业的角度,将“江南之芯”项目的困境,上升到了整个江南省的投资环境问题。
舆论瞬间引爆。
省里接到了无数来自国内外投资机构的问询电话,一些原本正在洽谈的合作项目,也纷纷以“需要重新评估风险”为由,按下了暂停键。
省委同样也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多位省委领导打来电话询问林远情况。
与此同时,殷曼琪的第二轮绞杀,也如期而至。
“江南之芯”项目下属的十三个项目组,仅存的几家还在勉力维持的国内供应商,也开始以各种理由委婉地提出了暂停合作的请求。
国内多家金融机构,虽然有郑宏图书记亲自坐镇施压,暂时没有出现抽贷的极端情况,但也停止了所有新的贷款审批。
毕竟项目的不良信息,已经被炒的沸沸扬扬,银行能迫于政治任务要求暂缓抽贷,但不可能再盲目向他们贷款了。
而债券融资方面也同样不乐观,尽管刘华美使出浑身解数,斡旋各投资方,但各投资方的顾虑丝毫未减。
很显然,“江南之芯”已经不被投资方看好了。
整个“江南之芯”项目,资金链、供应链、舆论链……全面断裂!
彻底陷入了停摆。
办公室内,愁云惨淡。
李清平、王海冰这些平日里心高气傲的技术大牛们,此刻也都像斗败了的公鸡,一个个垂头丧气,眼底布满了血丝。
林远承受着自上任以来,最巨大的压力。
他甚至已经顶不住压力,硬着头皮向郑宏图书记做了一次全面的、坦诚的求援汇报。
郑书记在听完之后,罕见地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只说了一句话:“稳住团队,我来想办法。”
林远知道,郑书记已经在动用他所有的关系和人脉,试图从京城层面,为“江南之芯”寻找一条生路。
但这几天下来,收效甚微。
即便是郑书记这个级别的封疆大吏,也感到了一丝无力。
整个“数产办”,乃至整个江南省的高新产业圈,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云之下。
所有人都以为,林远这颗江南省最耀眼的新星,即将迎来他政治生涯中最惨痛的一次滑铁卢。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
转机会以一种极快的方式,悄然降临。
第四天清晨。
江州,“数产办”下属特种材料与化学制剂实验室。
组长李清平,一夜未眠。
他呆呆地看着实验台上那几瓶浑浊的样品,这是由团队连夜赶制出来的替代品。
此时他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失败了。
又一次失败了。
没有高纯度的稀土抛光液,他们连最基础的晶圆平坦化处理都无法完成。
这就意味着整个项目,从根上就已经死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向林远递交一份报告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加密号码。
“是李清平教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经过电子处理,听不出男女的机械音。
“我是。”李清平皱了皱眉。
“请派人到你们园区三号门,接收一批实验耗材。交接码是:Alpha-73。”
说完,电话便被干脆地挂断了。
李清平一头雾水。
实验耗材?谁送来的?
他怀着满腹的疑惑,派了两个最信任的学生去了三号门。
半小时后,两个学生用一辆密封的防震推车,运回来一个半人高的银色低温冷藏箱。
箱体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电子密码锁。
“老师,送货的人什么也没说,就让我们输入交接码,然后就开车走了。”学生汇报道,“那车也是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全封闭货车。”
李清平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好奇。
他走上前,颤抖着输入了“Alpha-73”。
“咔哒”一声,密码锁应声而开。
一股白色的冷气,从箱体内部喷涌而出。
待冷气散去,只见箱体内部,整齐地码放着十二支由特种石英玻璃封装的深蓝色液体。
每一支试管的标签上,都用德语标注着一行极其专业的化学分子式,以及一个让他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关键数据。
纯度:99.9999%!
“这……这不可能!”
李清平发出一声惊呼,他一把推开学生,戴上防静电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一支。
那幽蓝色的液体,在无尘实验室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梦幻般的光泽。
这……这是德国默克集团实验室级别的产品。
是他们之前托了无数关系,都无法买到哪怕一毫升的“禁运品”!
“快!快拿去检测!”李清平的声音都在颤抖。
十分钟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光谱分析仪上显示的数据,与标签上的标注分毫不差。
甚至在某些微量元素的控制上,比默克集团官方公布的数据还要优秀。
整个实验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十二支蓝色的液体。
李清平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像疯了一样冲出实验室,拨通了林远的电话,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主任!林主任!神了!真的神了!”
第五天,下午。
光刻设备与精密光学实验室。
王海冰,这位性格火爆的技术狂人,正领着一群工程师对着一堆拆解开的国产镜头唉声叹气。
没有了德国蔡司的高精度物镜,他们就像一支没有了狙击枪的神枪手,空有一身本领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沪A”牌照的、隶属于“dhL国际优先速递”的特种气垫运输车,缓缓停在了实验室的专用卸货平台。
一名穿着全套防尘服的德国籍工程师,手持一份文件找到了王海冰。
“请问是王海冰先生吗?”德国工程师的中文,带着一丝生硬的口音,“这里有一份由‘荷兰ASmL总部’直接委托我们转运的紧急技术样品,需要您亲自签收。”
ASmL?
王海冰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
那不是全球光刻机领域的绝对霸主吗?他们怎么会……
王海冰将信将疑地打开了那个被层层密封的特种运输箱。
当箱子打开的那一刻,整个实验室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只见箱体内部的红色天鹅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三颗大小不一,却同样精密得如同艺术品的……高数值孔径(high-NA)EUV光刻物镜组!
这……这是ASmL最尖端,也是严格限制出口的下一代产品。
别说是买,就是连相关的技术资料在都属于绝密。
“这……这是给我们的?”王海冰的声音,艰涩得如同砂纸在摩擦。
“是的。”德国工程师递上了一份全英文的技术规格书和一份“技术交流豁免许可”的复印件,面无表情地说道,“根据委托方要求,我们只负责安全送达。后续的技术支持,会有专门的团队与您联系。”
说完,德国工程师便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屋子的人,在那里张大了嘴巴。
第六天深夜。
EdA软件与芯片设计实验室。
负责该小组的年轻海归博士张谦,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条“授权已暂停”的红色警告弹窗,一筹莫展。
没有了EdA软件,他们团队引以为傲的设计能力,就毫无用武之地了。
就在他准备合上电脑,回家睡觉时。
他的加密工作邮箱里,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Synopsys(新思科技)”官方域名后缀的匿名邮件。
邮件里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压缩包附件以及一行简短的解压密码。
张谦的心,猛地狂跳了起来。
他犹豫了数秒,最终还是用一台与内部网络物理隔绝的电脑,下载并解压了那个文件。
当他看到解压出来的文件时,他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那……那竟然是Synopsys最新版本的全套EdA工具链!
而且是包含了所有高级模块,没有任何功能限制的“企业级超白金”版本!
他颤抖着手,将配套的授权文件导入。
下一秒,他电脑上那条刺眼的红色警告弹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提示。
授权验证成功,有效期:永久。
当然只有林远知道,这种种的援助如此飞快到来,是萧若冰的刻意安排。
“萧若冰......可怕的能力!” 他心中暗暗吃惊。
省委,郑宏图的办公室。
林远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前,汇报着这几天来,“数产办”发生的这一系列奇迹。
从默克的抛光液,到ASmL的物镜,再到Synopsys的永久授权……
绝境的项目在短短一周之内,不仅全部恢复了正常运转,甚至还获得了比之前更先进、更顶级的技术和材料支持!
整个“江南之芯”项目,不仅起死回生,更是被一股神秘的、无法抗拒的强大力量,狠狠地往前推了一大步!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林远主任在重压之下,展现出了他那通天的手腕和神通广大的能力。
一时间,林远在“数产办”内部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只有林远自己知道,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一个提线木偶,被动地接受着来自那个神秘女人的,“魔鬼的恩赐”。
听完林远的汇报,郑宏图书记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这几天,确实在为了林远的事情奔走。
他甚至拉下老脸,联系了京城好几位身居高位的老领导、老同学。
但却收效甚微。
郑宏图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必要的时刻,他只能“牺牲”林远,来换取整个项目的“软着陆”。
当然林远并不知道他的这个想法。
可他万万没想到,仅仅几天时间,林远竟然就以这样一种堪称“逆天”的方式,自己解决了所有问题!
良久之后,郑宏图才缓缓地站起身,亲自给林远泡了一杯茶。
他将茶杯递到林远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一丝调侃,还有一丝深深的探究。
“你小子……”
郑书记笑着摇了摇头。
“工作做的可以啊!跟我这儿,还藏着掖着呢?”
而林远则信守在香港时与萧若冰的约定,并没有说出真相。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萧若冰的帮助,只有他和柳眉知道。
第296章 林远怵的女人
风暴,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过去了。
前一刻,“数产办”的上空还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连根拔起。
而此刻却是雨过天晴,阳光普照。
曾经那些因为供应链断裂而陷入停摆的实验室,如今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谱写着整个园区最动听的交响乐。
德国默克集团的顶级抛光液,荷兰ASmL的光刻物镜,美国新思科技的永久授权版EdA软件……这些在过去梦寐以求,甚至连政府高层都无法搞到的“神级装备”,如今就像不要钱的大白菜一样,源源不断地被送入各个项目组。
整个“江南之芯”计划,不仅没有在殷曼琪那雷霆万钧的绞杀下夭折,反而在绝境之中,被一股神秘而又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推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高速公路。
李清平、王海冰这些技术大牛们,彻底陷入了一种幸福的癫狂之中。
他们就像一群被饿了三天三夜的饿狼,突然被扔进了一座堆满了山珍海味的宫殿,每天都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投入到研发工作之中。
而林远,这位在所有人眼中创造了“逆天奇迹”的主任,声望在“数产办”内部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如今园区里的工作人员,无论职位高低,看到他时,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发自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们私底下,甚至不再称呼他为“林主任”,而是敬畏地称之为“神人”。
在他们看来,只有神,才能在那种看似必死的绝境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变不可能为可能。
然而,作为被“封神”的当事人,林远的心却并没有半分的轻松。
恰恰相反,他的心正七上八下地悬着。
那个远在东京的女人仿佛在他身上缠下了一根根丝线。
夜深人静时,林远常常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更没有免费的午餐。
资本的逻辑,永远是冰冷而又残酷的。
所有命运的恩赐,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萧若冰所给予的这一切,就像一笔没有写明利息的魔鬼贷款。
现在,他享受着这笔贷款带来的所有便利与荣光,但他也知道当“账单”送达的那一刻,他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将远超自己的想象。
他宁愿砸锅卖铁,甚至去向省里申请一笔天文数字的专项资金,用堂堂正正的商业采购方式,支付给萧若冰一笔天价的费用。
他不想欠她。
尤其不想欠下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债。
他心里有点怵她。
是的,怵。
这个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林远的字典里了。
从一名小科员,到如今执掌千亿级项目的封疆大吏,他面对过无数的强敌,经历过无数的凶险,但他从未真正“怵”过谁。
唯独萧若冰,这个曾经的霸道女上司兼情人,是他内心深处唯一一个,让他至今都感到无法完全掌控,甚至有些捉摸不定的存在。
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当年在江州,她是如何为了家族的利益,毫不犹豫地斩断两人之间的情丝,将他推开。
那份决绝与冰冷,曾让他心如死灰。
可后来,在他生命垂危之际,也正是她用自己的鲜血将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那份不计代价的守护,又让他感到无比的困惑。
人总是会变的。
距离那场分别,已经快四年了。
四年的时间里,远嫁日本的她又发生了多少变化?
如今的她,心思比过去更加深沉,手段比过去更加莫测。
林远完全猜不透,她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在漆黑的深海里独自潜行,你知道周围有一头庞大的海怪在默默地注视着你,你却不知道它何时会张开巨口。
这种未知的恐惧,远比真刀真枪的搏杀,更让人备受煎熬。
可偏偏越是焦急,那个女人的电话越是迟迟没有打来。
一天,两天……
一周,两周……
萧若冰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给予了猎物一线生机,却又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猎物身上的力气和警惕心,被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点点地消磨殆尽。
时间在林远备受煎熬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而“江南之芯”项目组在获得了顶级资源的支持后,研发进度一日千里。
这天下午林远正在办公室里批阅着文件,办公室的门,却被“砰”的一声,从外面急匆匆地撞开了。
王海冰这个性格火爆的技术狂人,像一头发情的公牛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手里还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防静电方盒。
“成了!林主任!成了!”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嘶哑,有点破音,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激动的泪光。
林远猛地站起身,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成了?”
“启明一号!我们的‘启明一号’!”王海冰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冲到林远的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黑色的方盒。
只见方盒内部的红色天鹅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却仿佛有幽蓝色光芒在缓缓流淌的芯片。
那枚芯片在灯光的照射下,如同一枚镶嵌在黑夜里的星辰,精致、深邃,充满了未来科技的美感。
“第一批!完全由我们自己的团队设计,采用我们优化后的工艺流程,搭载了我们自主研发的‘天璇’架构!”
王海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刚刚完成了最后的全功能压力测试!所有数据,全部达标!部分关键性能指标,甚至比我们最初的设计目标还要高出百分之十五!”
“这……这意味着什么?”林远的声音,也有些干涩。
“这意味着,”王海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吼了出来,“我们的第一个产品,可以——量——产——了!”
轰!
林远的大脑,仿佛有一颗惊雷炸响。
他怔怔地看着那枚小小的芯片,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积压在他心头的焦虑与阴霾。
成功了!
在经历了如此多的波折与磨难之后,他们终于结出了第一颗果实!
这枚小小的“启明一号”,虽然在技术层级上,还无法与国际最顶尖的芯片相提并论,但它却是“江南之芯”计划从0到1的伟大突破!
它承载了太多人的心血与希望,它是在废墟之重新生长出来的第一株嫩芽!
林远伸出手用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地触摸着那枚芯片冰凉而又光滑的表面。
他能感受到那枚小小的芯片之下,所蕴含的是足以撼动国内整个产业格局的磅礴力量。
“好!好!好!”
林远连说了三个“好”字,他用力地拍着王海冰的肩膀。
他的眼眶一时竟然也有些湿润。
第297章 新的问题
林远在“启明一号”成功的狂喜中,度过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享受了自履新以来最纯粹的荣光。
省委的嘉奖令、下属们狂热的崇拜、以及郑宏图书记那毫不掩饰的赞许,都让他有一种如在云端的酣畅淋漓之感。
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似乎也变轻了许多。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萧若冰并没有那么可怕?
也许她真的只是出于某种旧情,或者单纯的商业投资考量才出手相助?
毕竟自香港一别,已经过去了三周。
这三周里,那个让他“怵”的女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封邮件,沉默得让人心慌。
但这种心慌,随着“启明一号”的成功,正逐渐被一种日渐增长的自信所取代。
林远开始相信,只要“启明一号”能够成功量产,实现商业上的巨大成功,那么“江南之芯”就拥有了真正的造血能力。
届时他手里就有了足够的底牌,不用再担心被人掣肘,也有了跟敌人谈判的筹码。
他要用市场上的胜利,来换取谈判桌上的尊严。
怀揣着这份自信,林远亲自带着那枚承载了无数希望的“启明一号”,走进了省委书记郑宏图的办公室。
他准备进行一次正式的成果汇报,并提出下一步全面量产的战略规划。
郑宏图的办公室里难得地没有其他客人,显然是为了等待林远的到来。
这位省委的三号人物亲自为林远泡了一杯自己珍藏的大红袍,袅袅的茶香中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坐吧,小林。”郑书记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你这次,可是给我们江南省,给国家都立下了一件天大的功劳啊!”
林远连忙谦虚道:“都是书记您和省委领导们支持的结果,我只是做了些分内的工作。”
他将那个黑色的防静电方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郑书记的办公桌上。
“郑书记,这就是我们的‘启明一号’。目前所有测试数据都已经出来了,性能稳定完全达到了量产标准。我这次来就是想向您和省委申请,启动‘启明一号’的全面量产计划。我们预计,第一批量产规模在五十万片,主要的目标市场是……”
“民用消费级电子市场,对吗?”
还没等林远说完,郑宏图就微笑着打断了他,一语道破了他心中所想。
“是的。”林远点了点头,有些兴奋地说道:“我们分析过目前国内的智能家电、物联网设备、车载娱乐系统等领域,对中低端制程的芯片需求量极大,但市场长期被国外几家厂商垄断。‘启明一号’的性能,完全可以满足这一块的市场需求,而且我们的成本优势非常明显。一旦我们大规模铺开,我有信心在一年之内,抢占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国内市场份额!届时,‘江南之芯’将彻底摆脱输血,实现盈利!”
林远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市场的憧憬与自信。
然而,听完他这番慷慨激昂的商业蓝图,郑宏图书记却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的赞许,反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地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眼神变得深邃而又复杂。
办公室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林远心中的那份兴奋,也渐渐冷却了下来,郑宏图的反应让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他敏锐地感觉到,事情似乎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小林啊,”良久之后,郑宏图才缓缓地放下茶杯,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眼神看着他,
“你觉得,我们当初费那么大的力气,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成立‘数产办’,搞这个‘江南之芯’计划,就是为了去跟那些国外厂商,抢机顶盒、抢智能音箱的市场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林远的头顶浇下。
林远愣住了。
“那……那是为了什么?”他下意识地问道。
郑宏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了办公室墙上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
他伸出手在地图上,从东北的冰城一路划到南海的岛礁,画出了一条贯穿了中国整个国防与工业命脉的弧线。
“小林,你告诉我,这条线上都有什么?”
林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共和国的重工业基地、航空航天发射中心、战略导弹部队的阵地、海军舰队的母港、以及无数关系到国计民生的能源与交通枢纽。
林远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一个模糊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开始浮现出来。
郑宏图转过身,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的‘启明一号’,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它的目标客户,就从来不是普通的老百姓。”
“它的战场,也从来不是中关村的电子卖场。”
郑书记伸出两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客户,只有两个。”
“第一,是军工。”
“第二,是关系到国家安全与经济命脉的核心工业。”
“你的战场也只有一个领域,对国外芯片进行全面彻底的国产化替代!”
经过短暂的停顿,林远瞬间就懂了。
为什么郑书记会力排众议,给予他如此大的权力?
“江南之芯”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项目。
“我……我明白了。”林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说道。
“不,你还不明白。”郑宏图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愈发锐利,“你只看到了任务的宏大,却没有看到这背后的凶险。”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示意林远也坐下。
“小林,你以为从实验室里造出芯片,就等于成功了吗?我告诉你,那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从‘实验室’到‘屠宰场’,中间还有一条很长、很血腥的路要走。这条路,叫做市场准入。”
郑书记的语气,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沧桑与无奈。
“你说的这两个领域,”林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着郑书记的思路往下思考,“军工和核心工业,它们的采购体系,应该都是相对封闭的,而且有国家政策的支持,国产化替代的阻力应该不大才对。”
“呵呵……”郑宏图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小林啊,你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了。”
“我问你,如果现在有两款战斗机,一款是我们自己国产的,性能参数勉强达标,但小毛病不断;另一款是美国原装进口的F-35,性能卓越指哪打哪。你是空军司令,你选哪个?”
林远沉默了。
“我再问你,如果现在有两套工业控制系统,一套是我们国产的偶尔会死机,可能会造成千分之一的故障率;另一套是德国西门子的,稳定可靠了几十年。你是核电站的站长,你敢用哪个?”
林远再次沉默。
他知道郑宏图说的很对。
这位省委副书记可是出身国防科工委,正儿八经的科班干部。
对国家的工业建设、技术标准、国内外市场情况,了如指掌。
无论是技术领域上,还是市场的风向把握上,郑宏图都算的上半个专家。
“这就是问题所在!”郑宏图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在这些性命攸关且不容有失的领域,稳定和可靠,是压倒一切的铁律!”
“几十年来,从军工院所的工程师到大型国企的总工,他们已经习惯了使用国外的芯片和系统。他们所有的设计图纸、所有的操作流程、所有的维护手册,都是基于那套成熟的体系建立起来的。你现在让他们换成你的‘启明一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要把几十年的经验全部推倒重来!意味着他们要承担所有因为替换而可能产生的未知风险!意味着一旦出了问题,他们就要掉乌纱帽,甚至要上军事法庭!”
“你告诉我,谁愿意冒这个风险?谁敢冒这个风险?”
林远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以为只要产品做出来了,靠着一纸行政命令,就能顺利地推行下去。
但他忽略了人性中最根本的东西,那就是人的惯性思维以及对风险的本能的恐惧。
“所以初步的技术壁垒被打破,并不代表我们能赢到最后。”
“更何况……”郑书记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些靠着做国外芯片代理,赚得盆满钵满的买办们,会眼睁睁地看着你砸了他们的金饭碗吗?”
“他们会在每一个环节,给你制造障碍。他们会收买你的客户,散播你的谣言,甚至不惜制造一些意外事故来证明你的国产芯片就是不稳定、不可靠的代名词!”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林远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突跳的厉害。
他终于明白,郑书记今天找他谈话的真正目的了。
“那……书记,我该怎么办?”林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迷茫。
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意气风发,此刻却面色凝重的年轻人,郑宏图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孺子可教。
他最怕的,就是林远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一头撞死在这堵看不见的墙上。
“办法当然有。”
郑宏图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要想打破层层壁垒,行政命令是下策,商业推广是中策,只有一样东西是上上策。”
他看着林远,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
“树立标杆。”
“你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愿意第一个吃螃蟹且具备巨大行业影响力的标杆客户。然后集中你所有的资源帮助他完成国产化替代,打造出成功的样板工程!”
“只要这个样板立住了,它的示范效应就会快速铺开。到时候,不用你去推,那些还在观望的客户,自己就会找上门来。”
“这个道理我懂。”林远立刻明白了郑书记的意图,“可是就像您刚才说的,谁愿意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呢?”
“这就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
郑宏图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递给了林远。
林远怀着满腹的疑惑,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当他看到文件第一页的标题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文件标题,只有寥寥几个字:
《关于“远望号”系列航天测量船控制系统全面升级暨自主可控试点方案》
“远望号?”林远的心脏,猛地狂跳了起来。
那不是共和国的骄傲,那支承担着所有卫星、飞船、空间站海上测控任务的,功勋卓着的航天测量船队吗?
“没错。”郑宏图的眼神变得深邃,“因为某些我们都知道的原因,‘远望号’船队目前所使用的核心测控芯片和底层操作系统,都将在未来两年内,面临被‘断供’和‘停服’的风险。这对我们的航天事业,是釜底抽薪式的致命打击。”
“所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需要一套完全自主可控的替代方案。他们就是你最好的标杆客户!”
“但是,”郑宏图话锋一转,“他们对参数的要求也十分苛刻,他们的测控系统关系到每一次航天发射的成败,关系到国家最高的战略安全,绝不容许有哪怕0.001%的失误。”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稍有不慎就会让林远身败名裂。
郑书记站起身走到林远身边,将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小林,我把这个最难啃的骨头交给你。”
“你敢不敢接?”
“保证完成任务!”
林远猛地站起身,说出了这六个字。
第298章 一盆冷水
从郑书记办公室出来,林远感觉自己脚下的步子都有些发飘。
远望号!
那不仅是一艘艘功勋卓着的航天测量船,那更是流动的国土,是共和国探索星辰大海的眼睛。
也已经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了。
能为这样的“国之重器”贡献自己的力量,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林远甚至已经开始热血沸腾地构想,当搭载着“江南之芯”的“远望号”驰骋大洋,为下一次载人航天任务保驾护航时,那将是怎样一番波澜壮阔的景象。
他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数产办”,立刻召集了以王海冰为首的最核心的技术团队,将这个消息向他们进行了传达。
当听到“远望号”这三个字时,整个会议室瞬间就炸了。
王海冰这些平日里不修边幅的技术宅男们,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就如同听到了冲锋号的士兵,恨不得立刻就扛着自己的宝贝仪器冲上战场。
“主任!您下命令吧!别说是脱层皮,就是要了我们这身老骨头,也必须把这个任务拿下来!”
“能给远望号做芯片,这辈子值了!”
看着群情激昂的团队,林远的心中也充满了万丈豪情。
他当机立断,成立了项目特别攻关小组,由他亲自挂帅,王海冰任技术总负责人。
第二天一早,林远便带着王海冰以及几名核心工程师,怀揣着关于“启明一号”所有技术资料,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位于江南省东部沿海的“中国卫星海上测控部”的总部基地。
那是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神秘所在,戒备森严。
经过层层严格的安检与身份核验,林远一行人被一名身穿海军白色常服的年轻军官,领进了一栋外表朴实的大楼。
然而,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迎接他们的将是一盆冷水浇来。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旧式蓝色工作服的老者。
老者约莫六十多岁,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他就是“远望号”测控系统升级项目的总负责人,石坚教授。
一位在国内航天测控领域泰山北斗级的人物,一个以对技术要求苛刻到近乎偏执而闻名的“老学究”。
“你们就是江南省‘数产办’的同志?”
石坚教授从一堆堆满了各种电路图和数据报告的办公桌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远和王海冰一番,那眼神就像是在检查一批即将上流水线的工业零件。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石教授,您好。我是林远!”林远连忙伸出双手,态度恭敬。
然而石坚却没有与他握手的意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会议桌。
“坐吧。郑书记已经跟我们通过气了。省里送来的资料,我也看过了。”
他的开场白,直接略过了所有客套的寒暄。
林远和王海冰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感觉到了气氛的些许不对劲。
他们坐下后,林远将带来的“启明一号”样品和厚厚一叠技术性能报告,恭敬地推到了石坚教授的面前。
“石教授,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启明一号’芯片,以及它的全套测试报告。”
石坚教授扶了扶眼镜,拿起那枚小小的“启明一号”,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便将其随意地扔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个动作,让王海冰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可是他们团队的心血结晶!
紧接着,石坚教授甚至没有打开那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测试报告,只是用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用一种近乎审问的语气问道:
“林主任,我只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你们这枚芯片,做过多长时间的‘不间断加压老化测试’?”
王海冰连忙回答道:“报告石教授,我们按照工业级标准,进行了720小时,也就是一个月的极限环境测试,没有出现任何一次功能性失效。”
“一个月?”石坚教授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王总工,你知道我们的测量船,一次出海任务,最短是多久吗?三个月!长的时候,甚至半年一年都在大洋上漂着!你这一个月的测试数据,在我看来跟废纸没有任何区别!”
王海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第二,”石坚教授的目光转向林远,变得愈发锐利,“你们的芯片,做过‘全频谱电磁兼容性’测试吗?能在多强的电磁脉冲干扰下,保证数据传输的绝对稳定?”
林远心中一沉,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
因为“启明一号”的设计初衷是民用市场,根本没有考虑过在强电磁干扰这种极端军用环境下的应用。
看着沉默的林远,石坚教授冷笑一声。
“看来是没有做过。我告诉你们,我们的船上搭载着世界上最大功率的测控雷达。雷达开机的一瞬间,产生的电磁辐射足以让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的民用电子设备全部失灵。你们这枚连电磁兼容性测试都没做过的芯片,一旦装上我们的系统,恐怕连一秒钟都撑不下去,就会变成一堆无用的硅渣!”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林远和王海冰等人,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两个耳光。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石坚教授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他拿起那份被他视作“废纸”的报告,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你们在报告里宣称,你们拥有了‘自主研发’的‘天璇’架构。我想请问,你们这个架构在底层的指令集上,是不是依旧无法绕开国外的ARm或者RISc-V?”
这个问题异常尖锐,也直指芯片的软肋。
王海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石坚教授说得对,受限于目前国内的技术水平和生态环境,他们的“天璇”架构确实是基于开源的RISc-V指令集进行的二次开发和深度优化。
这在国内民用领域,已经足以称得上是自主研发的巨大突破。
但在石坚教授这种追求绝对自主、绝对可控的军工领域专家眼中,这就是原罪!
“连最底层的根都还是别人的,你们跟我谈什么‘自主可控’?谈什么国产化替代?”
石坚教授缓缓地站起身,冷冷地说道:
“林主任,我很感谢你们省委对国防事业的支持。但是,‘远望号’不是你们地方政府搞政绩工程的试验田!这里承载的是国家最高的航天战略安全,不容有哪怕万分之一的侥幸和风险!”
“恕我直言,以你们目前的技术水平和研发态度,根本没有能力来承担这项任务。”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请回!”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给林远任何解释的机会,便转身准备继续他的工作。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林远和王海冰等人,被石坚教授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质问和批驳,打击得体无完肤。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爸,您等一下。”
只见会议室的门被一个年轻女孩推开,她穿着一身白色研究服,扎着简单的马尾辫,素面朝天却依旧难掩其清丽容颜。
她端着一个茶盘走了进来。
女孩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眉眼弯弯,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让她在知性的气质之外,又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微笑。
“林主任,王总工,真是不好意思。我爸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数据和代码打交道,说话直来直去,不太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几杯热气腾腾的茶,分别放在了林远和王海冰等人的面前,动作娴熟,举止大方,瞬间就缓和了现场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来干什么?”石坚教授看到女孩,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爸,您都说了半天了,口干舌燥的,喝口茶润润嗓子。”女孩将其中一杯茶,递到了石坚教授的手边,然后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而且,我觉得您刚才有些话,说得太绝对了。”
她正是石坚教授的女儿,也是他最得意的助手,石清浅。
一位刚刚从麻省理工学院拿到双博士学位归国的天才少女。
第299章 芯片骗局
石清浅的出现,让会议室里尴尬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缓和。
“绝对?”石坚冷哼一声,显然对女儿这种当众“拆台”的行为极为不满,“在我的领域里,只有是或者不是,从来就没有什么模棱两可!科学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它不会因为谁的面子或者谁的热情,就改变自己的参数。”
“您说的没错。”石清浅点了点头。
她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先是肯定了父亲的观点。
“技术参数当然是诚实的。但是对技术的应用,却可以有不同的思路。您只看到了‘启明一号’现在还无法满足核心主控芯片的标准,却忽略了它可以作为‘协同处理器’的巨大潜力。”
她看向一脸错愕的王海冰,问道:“王总工,我没看错的话你们的‘天璇’架构,在AI算法的并行处理和低功耗神经网络运算方面,做了非常深度的优化,对吗?你们在功耗比上的表现,甚至已经超过了市面上大部分同级别的民用芯片。”
王海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向这个年轻女孩的眼神里满是震惊。
这个问题,太专业了。
这绝不是看几页报告就能得出的结论,这需要对芯片底层架构有着深刻的理解。
“我们‘远望号’的测控系统,除了最核心的指令收发模块,还有海量的环境数据需要进行实时采集和预处理,比如海况、气象、星历、设备自检等等。”石清浅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这些工作同样繁重,但对稳定性的要求,并没有核心主控那么极端。如果我们能将这部分工作,交由一枚经过军用标准加固的‘启明一号’来处理,不仅能大大减轻主控芯片的运算压力,更能为我们整个系统的‘分布式计算’和‘智能化升级’,提供一个全新完全自主可控的平台。”
她的一番话,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新一轮的寂静。
就连林远,这个对技术只算是一知半解的家伙,都听懂了石清浅这番话背后所蕴含的颠覆性思路。
不求一步到位,但求循序渐进。
先从外围入手,用实力证明自己,再图核心替代。
不得不说,这女孩提出的方案,是一个精妙务实的破局之法。
王海冰更是连连点头。
“胡闹!”
石坚教授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激动。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视着自己的女儿,“你把国家战略安全当成什么了?小孩子的积木游戏吗?还搞什么分布式!一套系统里用两种不同架构的芯片,你知道这会带来多大的兼容性风险和系统冗余吗?一旦出现数据协同错误,责任谁来负?你负得起吗?”
“爸!”石清浅毫不退缩地迎着父亲的怒火。
“任何技术革新都伴随着风险,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固步自封。更何况,风险是可以通过周密的设计和严谨的测试来规避的。您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所有国产化的可能性。”
“你……”石坚被女儿这句话噎得脸色铁青,他伸手指着石清浅,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气鼓鼓地坐回椅子上,抓起桌上的一支笔和一张稿纸,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埋着头在那张稿纸上飞快地写画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石教授的脾气,真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看到父亲这副模样,石清浅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和心疼。
她转过头,向林远和王海冰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出来。”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先离开这里。
几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会议室,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这里是石清浅的工作室。
与石坚教授那间堆满了纸质资料,充满了年代感的办公室截然不同。
石清浅的工作室,充满了未来科技的气息。
整个房间以纯白色调为主,整洁、明亮。墙上挂着的不是地图,而是一块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上面正滚动播放着一组组轨道参数和三维模型。
房间的角落里,静静地立着几台大型服务器,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
办公桌上,除了两台苹果最新款的工作站,再无任何杂物。
这里就像一个太空舱的驾驶室,充满了科技风。
“林主任,王总工,你们请坐。”石清浅为几人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她从一个小冰箱里拿出几瓶水递给他们,脸上带着歉意。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我爸他……他其实不是针对你们。”
林远接过冰水,却没有喝。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质独特的女孩,沉声问道:“石博士,你刚才说你父亲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所有。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石清浅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蔚蓝的大海,沉默了许久。
海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让她那张清丽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那是一段我父亲,乃至我们整个测控部都不愿意再提起的往事。”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大概在七年前,国家上马了一个重大工程。目标是为我们国家下一代的大型水电站,研发一套完全自主可控的工业控制系统(pLc)。我父亲当时就是那个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
“当时国内有一家号称‘民族之光’的科技企业,以一种黑马的姿态,拿下了这个项目最核心的芯片供应合同。他们宣称自己耗时数年投入巨资,成功研发出了一款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龙魂一号’芯片。”
讲到这里时,石清浅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他们提交的所有测试数据都堪称完美,他们举办了盛大的发布会,邀请了无数的媒体和领导,在发布会上,他们甚至当众砸碎了进口的西门子芯片,高喊着‘国货自强’的口号。那场面感染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也包括我父亲。”
“我父亲是一个有着极深家国情怀的人,他看到了那家企业的决心,也相信了他们的成果。他力排众议将那款‘龙魂一号’,引进到了项目的核心中来。”
“为了配合那款芯片,他带领着团队,不眠不休地工作了整整两年,推翻了无数基于国外芯片的设计方案,从零开始为‘龙魂一号’量身打造了一整套全新的控制系统。那两年他几乎是以实验室为家,头发就是在那时候全白的。”
说到这里,石清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然而,就在整个系统即将交付,进行最后一次全负荷压力测试的时候,灾难发生了。”
“在测试进行到第七十一个小时的时候,系统突然毫无征兆地全面崩溃。连锁反应导致整个模拟电站的保护系统失灵,价值数亿元的实验设备在瞬间被巨大的电流冲击烧毁。整个‘龙魂’工程,因此被迫延期了整整三年。”
“最致命的是,那次事故让我国在大型水电工业控制领域自主化的进程,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也成了国际上的一个笑话。”
林远和王海冰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完全能够想象,对于石坚那样的科学家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项目的失败,更是信仰的崩塌。
“后来呢?”王海冰忍不住追问道。
“后来,”石清浅的眼神变得冰冷。
“国家成立了事故调查组。最终他们在‘龙魂一号’的底层源代码里,发现了一个后门。调查组顺着这个后门深挖下去,才揭开了一个天大的骗局。”
“那款所谓自主知识产权的‘龙魂一号’,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它的内核不过是一枚从欧洲走私进来的芯片。那家公司只是找人磨掉了原厂的标识,打上了自己的Logo,然后用一套华丽的软件外壳,将其伪装成了国产芯片。”
“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骗取国家高达数十亿的研发经费以及上市圈钱。”
“从那以后,我父亲就变了。”石清浅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他不再相信任何ppt,不再相信任何慷慨激昂的口号,他只相信冰冷的数据。”
石清浅的话说完,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远和王海冰心中的那点憋屈和怒火,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理解和同情。
当年这个造假芯片的丑闻,王海冰是听说过的,只是他不知道悲剧居然是这样发生的。
“谢谢你,石博士。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林远说道。
“别这么客气。”石清浅连忙摆了摆手,“其实我今天之所以会站出来,也是因为我看到了你们的不同。”
她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调出了“启明一号”的架构图。
“虽然你们在底层指令集上存在短板,但是你们在架构设计上的思路是先进扎实的。这说明你们是真的在用心做技术,而不是在投机取巧。我相信只要给你们足够的时间和机会,你们一定能拿出真正让人信服的产品。”
她的这番话,让王海冰心里好受了许多。
这是自他们来到这里,听到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肯定。
“我父亲那边,”石清浅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但其实我刚才的提议,他已经听进去了。他埋头写东西的时候,就是他在深度思考和推演可行性的时候。你们先不要去打扰他,给他一点时间。”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和林远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林主任,你们先回去等我的消息,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说服他。一旦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第300章 两条腿走路
从测控基地回来之后,林远召集了“数产办”的第二次全体核心成员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与“启明一号”成功时那场庆功会上的狂热截然不同。
一种压抑和迷茫压在每个参会人员的心头。
石坚教授那盆毫不留情的“冷水”,彻底浇醒了所有人。
他们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从实验室里的样品,到真正能面向市场的产品,中间还隔着一条深深的鸿沟。
而比技术鸿沟更让人感到无力的,是那种不被信任的憋屈。
林远此时深深体会到了郑宏图的良苦用心。
他将石坚教授的批评,以及“龙魂一号”那段令人扼腕的往事,原封不动地向所有人进行了叙述。
没有丝毫的隐瞒。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的安抚和打鸡血,都显得苍白无力。
唯有直面惨淡的现实,才能激发出这支团队真正的血性。
果然,当听完“龙魂一号”那段堪称耻辱的骗局之后,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怒骂声。
“狗娘养的骗子!他们骗走的不仅仅是国家的钱,更是整个行业对‘国产’这两个字的信任!”
“难怪石教授对我们是那种态度!换做是我,我也得当骗子防着!”
整个团队的士气,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看着众人脸上的沮丧与不甘,林远知道时机到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错,信任被摧毁了,重建的难度,比我们攻克任何一项技术难关都要大。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就是因为有这些无耻的骗子,才更需要我们这些真正想做事的人,用实打实的产品,把这份失去的信任,一点一点地重新挣回来!”
“‘远望号项目难度j确实非常大,但我们必须啃下来!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为自己正名的唯一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光有理想和热血是不够的。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这一个篮子里。在王总工带领特别攻关小组,继续攻关军用标准的同时,我们的‘启明一号’民用版,也要同步推向市场。”
“我们要用两条腿走路!”林远的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军用市场,我们要的是名,是国家的认可!而民用市场,我们要的是利,是能让我们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的真金白银。”
“我们不仅要让‘江南之芯’成为国之重器,我还要让在座的每一位功臣,都能挺直腰杆,拿到比国外那些所谓大厂更高的薪水,过上最体面的生活!”
这番话,一半是理想,一半是现实。
却精准地戳中了在场所有技术人员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会议室里被搅动了起来。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下面,”林远的目光,转向了坐在他右手边,自会议开始以来,就始终一言不发的女人,“有请我们‘江南之芯’市场化运营的总负责人,刘华美总裁,为我们介绍一下民用市场的推广策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刘华美。
这位身家背景都非同寻常的美女总裁,自加入“数产办”以来,一直相对低调。
除了在债券融资方面展现出了她那恐怖的资本运作能力之外,在具体的项目运营上,她从未发表过太多的看法。
以至于很多人都快忘了,这位美女总裁才是真正从市场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商界女王。
刘华美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地站起身。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盘起,脸上画着精致干练的淡妆。
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沮丧,只有从容与自信。
她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拿起了一支马克笔。
“各位都是技术领域的专家,我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了。”
她的声音清脆而又充满了穿透力。
“在讨论如何推广之前,我们必须先搞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们自己到底是谁?”
她说着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江南之芯集团有限公司”
“这是林主任之前一直策划的市场化运营的主体。”刘华美的目光扫过众人,“这家公司,可能在座的很多人还不了解它的背景。我在这里给大家做一个简单的介绍。”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江南之芯集团’,是在省委省政府的直接指导下,由‘数产办’牵头,整合原江州半导体研究所、江南大学微电子学院以及其他十余家相关科研单位的技术资源,共同组建而成的一家混合所有制高科技企业。”
“它的股权结构,目前是这样的。”
刘华美在白板上画出了一张清晰的股权结构图。
“江南省国有资本投资运营有限公司,代表省国资委持股51%。”
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他们将不再是散兵游勇!
这是最硬的招牌,也是区别于其他所有民营芯片公司的根本所在。
它代表了政府的信用背书,代表了在承接重大项目时,无与伦比的政治优势。
“‘江南之芯’核心技术团队持股平台,持股24%。”
“这24%的股权,是省里为了激励大家,专门划拨出来的股权池。在座的每一位,未来都会根据各自的贡献,获得相应的股权激励。也就是说公司赚的每一分钱,都和你们的切身利益直接挂钩。”
“江南产业发展引导基金,持股15%。”
“这是一家由省财政厅、柳氏集团、以及其他几家战略投资方共同组成的基金。它将为我们提供长期、稳定的资金支持。它的存在,保证了我们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现金流的问题发愁。”
“最后10%,是为后续的战略投资者,预留的股权。”
一番介绍下来,会议室里的众人,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国资控股、团队持股、资本加持……
这个配置堪称完美。
“好,搞清楚了我们是谁。”刘华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强大自信,“下面,我们来谈谈我们的第一板斧,该砍向谁?”
她将那张股权结构图擦掉,在白板的正中央写下了四个字。
“农村包围城市”
她转过身道:“刚才林主任说,我们的目标是国内的智能家电、汽车电子等领域的头部厂商。这个战略方向没错。但是我们的打法,需要调整。”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为什么国内的消费者,宁愿多花钱,也要买搭载了国外芯片的手机和汽车?真的是因为性能差距大到无法接受吗?”
她自问自答道:“不完全是。更重要的是品牌和生态。”
“几十年来,英特尔、高通、英伟达这些国外巨头,通过与微软、谷歌等操作系统厂商的深度绑定,已经构建起了一套坚不可摧的wintel和AA生态壁垒。消费者买的不仅仅是一个单一的产品,而是一整套成熟、稳定、好用的软件生态和品牌认知。”
“我们的启明一号,性能再好,成本再低,想要在短期内从这些巨头嘴里抢手机、电脑这些核心市场,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刘华美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我们的第一刀,不能砍向他们的核心阵地。我们要去占领那些,他们看不上或者说暂时还无暇顾及的边缘市场。”
刘华美的目标锚定的是农村下沉市场。
她在“农村包围城市”下面,写下了几个具体的市场领域。
1. 白色家电(空调、冰箱、洗衣机)的智能化升级。
2. 共享经济设备(共享单车、充电宝)的物联网模块。
3. 工业自动化产线的传感器与控制器。
4. 智慧城市项目中的安防监控与数据采集终端。
“这些领域有几个共同的特点。”刘华美伸出手指,一一道出。
第一,市场规模巨大,需求旺盛。
第二,对芯片的绝对性能要求不高,但对成本和功耗极其敏感,这恰好是优势所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们的软件生态相对封闭,没有被国外巨头形成绝对垄断,有从零开始,构建自己生态的机会。
刘华美给出的策略就是,先通过价格战和定制化服务。快速地、大规模地占领这些农村市场。
当全中国的空调、路灯、共享单车里,都跳动着江南之芯时,他们就拥有了最庞大的用户基础和数据流量。
到那个时候再以‘农村’包围‘城市’,反攻手机、汽车这些核心市场,就有了足够的用户基础。
一番话下来,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刘华美这宏大精密的战略构想彻底震撼了。
就连林远,都忍不住在心中为她喝彩。
“那么,第二板斧呢?”王海冰忍不住追问道。
刘华美再次一笑,在白板上写下了四个字。
“合纵连横”
“光有好的战略还不够,我们还需要盟友。”刘华美说道,
“在座的各位,都技术专家。大家可能不太了解,在国内的商业环境里,很多时候决定一笔订单归属的,往往不是技术参数,而是人情世故和利益捆绑。”
“所以,我的第二个计划就是利用我们国资控股的身份,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打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国产化生态联盟。”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远的身上。
“林主任这第二板斧,就需要您亲自出马了。”
“我?”林远一愣。
“没错。”刘华美点了点头,“我这边已经筛选出了目前在国内白色家电、物联网、工业自动化领域,市场占有率最高,且有意愿摆脱国外芯片掣肘的几家龙头企业。比如,致力、dm、海特,以及在共享单车领域占据半壁江山的美团和哈啰。”
“但是光靠我一个商人去谈,分量还不够。我需要您能代表政府亲自带队,与这些企业的董事长,进行一次‘战略对话’。”
“我们要告诉他们,与‘江南之芯’合作,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响应国家号召,参与国家重大战略布局的政治任务!我们会利用政府资源,为他们提供税收优惠、政策倾斜等一系列的大礼包。我们要把他们牢牢地绑上我们的战车。”
“以政治开路,以利益捆绑。双管齐下,我不信他们不心动。”
如果说第一板斧“农村包围城市”,展现的是刘华美的商业智慧。
那么这第二板斧“合纵连横”,则将她对国内政商关系的深刻理解,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太清楚该如何利用林远身上那层官衣,去为商业谈判加上最重的一颗砝码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从之前的压抑彻底转为了兴奋。
所有人都感觉,一条清晰可行的光明大道,正在他们面前缓缓铺开。
“刘总,那……那第三板斧呢?是不是还有第三板斧?”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忍不住激动地问道。
刘华美看着众人那充满期待的眼神,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有些神秘。
她缓缓地转过身,在白板的最后写下了四个字。
“釜底抽薪”
“前两板斧为了让我们在正面战场上,站稳脚跟。”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意。
“但是商场如战场,我们还必须有一招,能直击敌人要害的杀手锏。”
她的目光,再次看向了林远。
“林主任,我听说您之前在香港,见过那个埃塞尔雷德资本的女总裁殷曼琪?”
听到殷曼琪的名字,林远的心没缘由的狂跳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也听说,”刘华美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位殷总似乎对您个人很感兴趣?”
林远没有否认。
“这就好办了。这第三板斧,就需要林主任您,牺牲一下色相了。”
刘华美话刚说完,会议室里众人听的一乐,大家想笑而不敢笑的看向林远。
第301章 刘华美的计划
“这就好办了。这第三板斧,就需要林主任您,牺牲一下色相了。”
刘华美这句话刚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林远和刘华美这两位主角的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错愕,以及一种八卦之火。
尤其是王海冰这些平日里只跟0和1的代码的直男技术宅,他们那习惯了线性思维的大脑,此刻显然已经因为过载而开始冒烟。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刘华美居然石破天惊说出这样一句话。
牺牲色相?
怎么牺牲?牺牲到什么程度?对方是男是女?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们的脑海中疯狂刷屏。
林远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老脸,此刻也是从耳根到脖子泛起了一层红晕。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这个女人,胆子也太大了!
这是什么场合?
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用一种近乎调情的、半开玩笑的语气,公然调侃自己的顶头上司,让他堂堂一个正厅级干部,去牺牲色相?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江南速度”的缔造者,这个刚刚还在被众人奉为“神人”的林主任,还要不要面子了?以后还怎么在团队里树立威信?
“咳咳!”
林远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强行打断了刘华美的话。
他板起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道:“刘总,请注意你的用词!这里是‘数产办’的核心战略会议,不是你们商界的酒会!所有讨论,必须基于严肃可行的商业逻辑,不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会议室里那股暧昧而又骚动的气氛,瞬间被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连忙低下头,正襟危坐,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林远当然明白刘华美想让他干什么。
但他不能让她在这里说出来。
有些事情只能在私下里,由少数几个人密谋。
一旦摆在台面上,性质就全变了。
刘华美当然也是个人精中的人精。
她看着林远那副又羞又恼,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暗笑不已。
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不仅成功地将自己那个最大胆的计划,植入到了林远的脑中,更是通过这种看似“出格”的方式,在整个核心团队面前,不动声色地宣示了她与林远之间那种“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属于女人的权力游戏。
只见她非但没有丝毫的尴尬,反而冲着林远莞尔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抱歉,林主任,是我用词不当了。”她微微欠身,语气诚恳,“我的意思是,釜底抽薪这一环,涉及到的商业机密等级过高,牵扯到的层面也比较复杂,确实不适合在全体会议上进行讨论。”
她顿了顿,目光盈盈地看着林远,补充道:“关于第三步的具体执行方案,我稍后会单独向您做一次详细的汇报。”
“嗯。”林远故作威严地点了点头,但耳根却不自觉地有些发烫。
“好了,”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了正轨,“刘总刚才提出的农村包围城市和合纵连横这两大战略,我个人完全同意。具体的分工,会后由刘总牵头,拿出一份详细的执行方案和时间表。各项目组,必须无条件配合!”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
随着林远一声令下,众人纷纷起身离去。
只是每个人在路过林远和刘华美身边时,那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整个会议在这种轻松愉悦的氛围中,宣告结束。
所有人的心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们相信,有林主任这样的掌舵人,和刘总这样算无遗策的“军师”在,就没有什么难关是闯不过去的。
十分钟后,主任办公室。
刘华美踩着高跟鞋,款款地走了进来。
她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甚至还从里面轻轻地反锁了。
听到那声轻微的“咔哒”声,刚刚才从尴尬中缓过劲来的林远,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你锁门干什么?”他故作镇定地问道。
“当然是向您,单独汇报一下,关于如何‘牺牲色相’的具体方案啊。”
刘华美走到林远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水与女性体香的馥郁气息,瞬间将林远笼罩。
她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光芒。
林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了。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人跟殷曼琪是同一个类型,是个真正的商业妖精。
一个能轻易洞悉并玩弄敌人心思的顶级妖精。
“说正事。”林远靠在椅背上,强行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试图夺回主动权。
“我刚才说的,就是正事啊。”刘华美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难道林主任觉得,跟殷曼琪那样的女人打交道,不算正事吗?”
林远沉默了。
“好了,不逗你了。”刘华美见好就收,她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冷静与锐利。
她拉开林远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坐得笔直,双腿优雅地并拢,瞬间就从一个魅惑众生的妖精,切换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美女总裁。
“林远,”她的称呼,也从“林主任”变回了更亲密的“林远”,“我的第三板斧釜底抽薪,其实就是一个反间计。”
她将自己的计划,详细地向林远进行了阐述。
“殷曼琪和燕家,现在肯定在时刻盯着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这一点,从上次供应链被精准斩首,就能看得出来。”
林远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
“所以硬碰硬,我们没有任何机会。”刘华美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我们唯一的胜算就是示敌以弱,然后用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诱饵,把他们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刘华-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主动联系殷曼琪。”
“什么?”林远皱起了眉头。
“你必须主动联系她。”刘华-美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让她觉得,你在经历了远望号的惨败之后,已经彻底心灰意冷,甚至对体制产生了动摇。你要让她觉得你已经有了向她投诚的想法。”
“这不可能!”林远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不光是我个人的声誉问题,更是政治立场问题!”
“我知道。”刘华美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所以我没让你真的投诚。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殷曼琪和她背后所有人看的戏。而你就是这场戏唯一的男主角。”
她看着林远,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林远,你记住,殷曼琪那样的女人,骨子里是极其自负的。她享受的是征服的快感。尤其是在她看来,像你这样有能力、有骨气的理想主义者,如果能被她亲手驯服,那种成就感,远比单纯地摧毁你要大得多。”
“所以,她一定会上钩的。”
“只要她上钩了,你就可以在与她的暧昧周旋中,她泄露我们的假情报。比如,我们因为军用路线走不通,准备放弃天璇架构,转而全力攻关一种全新的‘光子芯片’技术;再比如,我们已经秘密联系了欧洲一家新的设备供应商……等等。”
“一旦殷曼琪相信了这些假情报,她必然会调动燕家的资源,去围剿我们这个虚构出来的新方向。那样的话,可以为我们真正的农村包围城市战略,争取到至少三个月的时间差!”
“三个月,”刘华美的眼中,闪烁着一丝兴奋,“足够我们拿下第一批订单,实现量产,彻底在市场上站稳脚跟了!”
整个计划,大胆细腻,环环相扣。
林远听得心惊肉跳,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似乎是不错的破局之法。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刘华美站起身,走到林远身边,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上。
“林远,我知道这个计划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是自从上次在香港,被殷曼琪那样羞辱一番后,难道你的心里就真的没有一丝不服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林远内心的要害。
是的,他不服。
他怎么可能服气!
他林远长这么大,还从没吃过那么大的亏。
那个女人的傲慢与蔑视,像一根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自尊心上。
作为一个骨子里极其骄傲,从不服输的男人,如果不能亲手把这个场子找回来,那将是他一生的心魔。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林远缓缓地抬起头,“这个计划,我再好好想想吧。”
看到林远眼中的变化,刘华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更何况殷曼琪也是个大美女,你也不吃亏嘛。”
“你,你又在胡说。”林远尴尬的说道。
“叮铃铃——!”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林远拿起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时,微微一愣。
电话,是石清浅打来的。
刘华美见状,很识趣地退到了一旁,没有出声。
“喂,石博士。”
“林主任!”电话那头,传来石清浅带着一丝激动和喜悦,“我爸他松口了!”
林远的心狂跳了起来。
“真的吗?石教授他同意了?”
“同意了!”石清浅在那头肯定地说道,“他同意了我的协同处理器方案!他让我转告你,他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将林远淹没。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太好了!石博士,真是太感谢你了!”林远激动地说道。
“不过……”石清浅的语气,突然又变得有些凝重,“我爸他也提出了一个苛刻的条件。”
“什么条件?”林远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要求你们,必须在三个月之内,拿出一款能通过全频谱电磁兼容性测试,并且核心算法必须完全摆脱RISc-V底层依赖的特供版芯片。”
“只有你们做到了这一点,他才会真正将你们,纳入到远望号的供应商体系中来。这算是他给你们的最后一次的机会。”
挂断电话,林远脸上的喜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怎么了?”一旁的刘华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林远将石坚教授的最新条件,向她复述了一遍。
然后他立刻拨通了王海冰的内线电话,让他马上来一趟自己的办公室。
五分钟后,王海冰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主任,您找我?”
林远将石坚教授的条件,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
“三个月,硬件上通过电磁兼容测试,软件上彻底摆脱RISc-V。老王,你跟我说句实话,我们有没有可能做到?”
王海冰听完,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但最终,那份狂喜,又被一种更深的绝望所取代。
他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摇了摇头。
“主任……”他的声音,艰涩而又沙哑,“硬件上的电磁兼容,我们也许还能拼一把。我们可以不计成本地去采购最好的屏蔽材料,可以重新设计电路板的布线,可以建一个我们自己的电磁屏蔽室,一天24小时地去测试、去优化三个月,虽然希望渺茫,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力感,“软件上……彻底摆脱RISc-V的底层依赖……主任,这……这根本就不是三个月能完成的任务啊!”
“这等于要我们从零开始,去创造一套全新的,拥有独立知识产权的机器语言!一套全新的指令集!”
“这其中的工作量,不亚于重新发明一次计算机!别说是三个月,就是给我们三年,甚至三十年,都不一定能成功!这……这是神仙也完不成的任务啊!”
王海冰的话,像一盆冰水,再次将林远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火苗,彻底浇灭。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民用市场的推广,需要他去扮演一个诱饵,去主动接触殷曼琪那个女人。
军用市场的攻关,又面临着一个神仙也完不成的技术难题。
两条路,在这一刻,似乎都走入了死胡同。
林远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狂跳。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那个远在东京的萧若冰。
第302章 农村包围城市的第一站
“现在,”林远转过头,看着这位他最为倚重的商界女王,“轮到我们了。刘总,你的农村包围城市,这第一站我们该去哪?”
刘华美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一堆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中,抽出了一份装订得极其精美的报告,递给了林远。
报告的封面上,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国内智能家电及物联网(Iot)产业头部企业竞争力与合作可行性分析报告》。
报告中,刘华美将国内排名前二十的家电与物联网企业,从市场体量、供应链成熟度、技术需求匹配度、高层决策者性格分析等十几个维度,进行了全面的量化评分和精准画像。
每一家企业后面,都附上了一套针对性的初步合作方案,以及可能遇到的主要障碍和应对策略。
其专业程度,让林远这个名校高材生都感到一阵咋舌。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把这位美女总裁请来,到底是一个多么明智的决定。
“我的建议是,”刘华美伸出纤纤玉指,点在了报告中,那个被她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个圈的名字上,“第一个目标就选它dm集团。”
“dm集团?”林远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你的报告里,对他们的合作难度评级是最高的五颗星。为什么不先从那些两星或者三星的,更容易下手的企业开始?先拿下几个小订单,积累一些成功案例,不是更稳妥吗?”
“这次不是您要亲自出马么,当然要选择有难度的来。”刘华美笑道。
两天后,南粤省,佛城。
一辆黑色的奥迪A6,驶入了dm集团全球总部园区。
林远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充满了现代科技感的建筑群,心中感慨万千。
这里就是刘华美为他们选择的第一个目标。
“有把握吗?”林远看向身边正闭目养神的刘华美。
此次南下,他只带了两个人。
刘华美,负责商业谈判。
王海冰,负责技术攻坚。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构成了他最核心的铁三角。
“五五开吧,李俊峰这个人的情况我了解过。他虽然难缠,但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他的忠诚度毋庸置疑。只要我们能证明,和我们合作能为dm集团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他就有可能松口。”
“那我们的好处是什么?”林远问道。
“三样东西。”刘华美伸出三根纤纤玉指,“第一,是王总工的技术。第二,是我的商业方案。至于第三样,也是最关键的一样,”她看着林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是你,林主任。”
奥迪车在总部大楼前停下。
李俊峰,一个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一团和气的中年男人,已经带着他的团队等候在了门口。
简单的寒暄之后,众人被直接领进了一间巨大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正中央,是一块巨大的环形屏幕,上面正滚动播放着dm集团全球供应链的实时数据。
没有客套,没有茶水。
一坐下,李俊峰就开门见山。
“林主任,刘总,王总工,欢迎各位。时间宝贵,我们就直入主题吧。”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几位工程师,“这几位是我们集团各个产品线的总工。关于你们的启明一号,资料我们已经看过了。说实话,我们很佩服你们的勇气。但是,我们也有几个疑问,希望你们能解答。”
他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巨大的屏幕上,瞬间弹出了一份ppt。
ppt的标题,赫然是:关于“启明一号”芯片应用于智能家电体系的N种潜在风险。
“第一,可靠性。”李俊峰的目光,直视着王海冰,“你们的芯片,没有任何大规模商业应用的记录。我怎么能相信,把它用在我们产品上不会出现问题?”
没等王海冰回答,李俊峰的第二张ppt已经打了出来。
“第二,成本。”他的目光转向刘华美,“刘总,你们给出的报价,确实比我们现在的供应商,日本的瑞萨和美国的德州仪器,要低百分之二十。但是,这只是芯片本身的采购成本。为了适配你们这款全新的芯片,我们所有的产品主板,都需要重新设计、开模、测试,我们的软件工程师,需要为你们开发全新的驱动和应用。这些隐性成本,你们计算过吗?把这些加起来,你们那点价格优势,还存在吗?”
刘华美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凝重。
李俊峰的第三张ppt,则直接对准了林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可持续性。”李俊峰看着林远,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林主任,我们都知道,‘江南之芯’是一个由政府主导的项目。我们商界有句话,叫政策的春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很担心,今天我们投入了巨额的资源,全面转向你们的平台。过个两三年,省里的领导换届了或者政策转向了,你们这个项目会不会发生变动?到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谁来为我们的投入负责?”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现实。
分别从“技术”、“商业”、“政治”三个层面,彻底封死了林远他们所有的退路。
王海冰先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反驳李俊峰的任何问题,而是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很粗糙的装置。
那是一个由透明亚克力板搭建的架子,上面固定着一枚“启明一号”芯片,芯片的周围,连接着各种复杂的线路,以及一个功率极大的电磁线圈和一个工业级的热风枪。
“李总,我知道说再多,都不如做一次。”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启动了那个装置。
只见他先是用热风枪,对着那枚正在高速运行的芯片,进行持续加温直到芯片表面的温度,在红外测温仪上显示,已经飙升到了一百二十摄氏度。
然后,他又启动了那个大功率的电磁线圈。
“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响起,一股强大的电磁脉冲,瞬间笼罩了那枚芯片。
会议室里dm集团的几位工程师,脸色都变了。
他们知道这是在模拟最严苛的工业环境。
在如此高温和强电磁干扰下,任何一枚民用级的芯片,都会在瞬间崩溃,甚至被直接烧毁。
然而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在那块连接着芯片的小屏幕上,一段复杂的视频流,依旧在流畅地播放着,没有出现哪怕一帧的卡顿或者花屏!
王海冰关掉设备,将那枚依旧滚烫的芯片,用镊子夹起,递到了李俊峰的面前。
“李总,这就是我们的可靠性。它也许没有经历过千万级的市场检验,但它经历过我们实验室里,比这残酷十倍的折磨。”
李俊峰看着那枚芯片,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动容。
紧接着,刘华美也站了起来。
“李总,您不愧是成本控制专家。您提到的隐性成本问题,确实是我们国产芯片厂商在推广过程中,最大的痛点。”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所以,我们今天带来的,不是一份简单的采购合同,而是一份深度战略合作的方案。”
她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计划书,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建议共同投资,成立一个联合实验室。我们前期可以免费提供一百万片启明一号以及全套的开发工具。并且我们会派遣一支由王总工亲自带领的顶级工程师团队,入驻你们dm,与你们的研发人员一起,完成所有的适配与优化工作。”
“我们不要你们承担任何风险。我们只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证明我们自己的机会!”
刘华美的这番话,让李俊峰和他的团队愣住了。
免费提供一百万片芯片?还派顶级团队入驻,承担所有研发成本?
这已经不是商业谈判了。
这简直是在“倒贴”!
就在李俊峰还在消化这巨大的震撼时。
林远,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谈技术,也没有谈商业。
他只是看着李俊峰,缓缓地,说出了一番话。
“李总,刚才您提到的第三个问题,关于‘可持续性’,关于政策的风险,我非常理解。这个问题,也只有我能回答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今天坐在这里代表的是江南省委省政府。”
“我向你,也向贵集团承诺,我们的合作将会被列为省重点示范项目,拥有最高的优先级。这个项目的促成,不仅仅是对我们双方有利,同时对我们国家的半导体工业也意义深远!”
他站起身走到李俊峰的面前,伸出了自己的手。
“李总。我今天不是来问你,愿不愿意买我们的芯片。我是来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做一件足以载入中国工业史册的大事。”
“一个能让你们dm集团,在未来十年,彻底摆脱国外技术掣肘,建立起属于自己核心技术壁垒的伟大事业。”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李俊峰看着林远伸出的那只手,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的心在这一刻竟然不争气地,狂跳了起来。
林远带来了一个邀请,一个他似乎无法拒绝的邀请。
许久之后,李俊峰缓缓地站起身,却没有去握林远的手。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林远一眼,说道:“林主任,刘总,王总工。你们的诚意和实力我看到了。这件事情太大,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我需要向董事会汇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容。
“三天之内,我会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第303章 高端局
从南粤省佛城返回江州的飞机上,林远一行人的心情,明显比去时轻松了许多。
尽管李俊峰最后给出的答复依然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无论是林远、刘华美还是王海冰,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李俊峰这位集团的二号人物已经被打动了。
他最后那番话说明,这个事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回到“数产办”,三人来不及休息。
林远带着刘华美、王海冰两人直接来到自己办公室。
他先是神情严肃的对王海冰说道。
“老王,dm集团这边现在还是未知数,我不能把宝都押在那里。石教授那边,我觉得现在不应放弃。虽然他的要求苛刻,但我们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呢?”
林远递给王海冰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辛辣的烟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你再回去跟团队的弟兄们合计合计,看看除了硬碰硬地去攻关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嗯,取巧一点的方案?”林远斟酌着词句,
“比如,在材料上,有没有可能找到新的替代品?在算法上,能不能通过一些软件层面的优化,来规避掉底层指令集的限制?”
王海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主任,说实话,您能想到的,我们这几天都研究过了。材料方面,最好的特种屏蔽材料,技术都掌握在美国的3m和德国的汉高手里,属于严格的禁运品,国内根本买不到。至于算法优化……那更是治标不治本。石教授那种火眼金睛,任何一点小花招,都瞒不过他。”
看到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王海冰连忙补充道:“不过您放心,我已经安排单独成立了一个预研小组,专门负责研究石教授提出的那几个技术难题。不管最后能不能成,我们总得拿出个态度来。”
他顿了顿,又说道。
“而且,柳总那边也帮了大忙。她请来了一个之前在华为实验室工作过的团队,这两天已经进驻我们园区了,正在跟我们的人一起,进行联合攻关。虽然……虽然希望还是不太大,但至少多了一份力量。”
“你家的柳总,是真心疼你啊。”王海冰看着林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林远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柳眉为了他的事,在背后默默地付出了多少。
“行了,言归正传。”林远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石教授这边,我们尽人事,听天命。但民用线,必须主动出击!”
他的目光转向了刘华美。
“刘总,你那边也辛苦一下。看看能不能再通过你的人脉,帮我们联系几家国内顶尖的科研院校,特别是像清华微电子所、中科院半导体所这种级别的,我们需要更多支援。”
“明白。”刘华美干脆利落地一点头,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交给我吧,林主任。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刘华美和王海冰相继离开后,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林远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瞬间将他淹没。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紧绷,早已让他的身体,达到了一个极限。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就那么靠在椅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境,光怪陆离。
他又回到了那个职场之初的政府办公室。
夏日的午后,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尘埃。
王建国那张油腻的脸,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的脸上。
“小林啊,不是我说你,年轻人有点傲气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嘛……”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像被鬼压床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画面一转。
他又来到了那间办公室。
一个气质清冷如月的女人,正蹙着眉,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污渍。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手忙脚乱,手足无措。
他抬起头,看到了萧若冰那双冰冷而又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眸。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画面再次破碎。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温热的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
胸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被狞笑的王二坤开枪打中了胸口。
“啊……”
林远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原来是做梦。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时一只柔软的手却先他一步,用一张带着淡淡馨香的纸巾,轻轻地拭去了他额角的汗珠。
林远猛地抬起头。
只见柳眉正站在他的面前,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心疼。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等着他。
“又做噩梦了?”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林远那颗狂跳不安的心。
“你什么时候来的?”林远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我来的时候,看你睡得正沉,就没忍心叫醒你。”柳眉绕过办公桌,走到他的身后,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试图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那恰到好处的力道和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林远紧绷的身体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柳眉轻声问道。
“还好。”林远摇了摇头,不想让她担心。
他抓住柳眉正在为他按摩的手,将其拉到身前,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柳眉笑了笑,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多了一丝凝重。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关于京城燕家和殷曼琪的情况。”
林远的神色,也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我托了一些关系,总算把燕家和殷曼琪最近的动作,摸了个大概。”柳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燕家的胃口,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他们表面上,是在国内充当殷曼琪那个埃塞尔雷德资本的代理人。但实际上,他们自己也秘密投资了好几个芯片设计团队。据说其中一个团队,已经拿出了一款可以对标我们‘启明一号’的竞品。”
林远的心一沉。
“所以,”柳眉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燕家的真实目的,根本就不是跟殷曼琪合作。他们是想借殷曼琪的手,把我们这些国内的潜在对手,全部扼杀在摇篮里。等我们死光了,他们再拿出自己的产品,去抢占国产替代的这块巨大蛋糕。到时候,他们就能彻底摆脱对殷曼琪和国外技术的依赖,自己坐庄通吃一切!”
“借刀杀人,瞒天过海……”林远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八个字。
他的后背,感到了一丝凉意。
这帮买办,心可真够黑的!
“那殷曼琪呢?”林远问道,“她难道就看不出燕家的企图?甘心被人当枪用吗?”
“她?”柳眉冷笑一声,“殷曼琪那种女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从她当初在香港,主动向你提出合作来看,她百分之百是知道的。”
“她的算盘,打得也很精。她不希望看到国内出现一个不受她控制的科技巨头,但她同样不希望看到燕家一家独大摆脱她的控制。”
“所以她最好的选择,就是扶持你,让你活着,但又不能活得太好。她希望通过控股你,来与燕家形成一种互相制衡的局面。这样,她就能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林远点点头,这与他猜想的基本相同。
“当初的国产可乐,就是这么被玩死的。”柳眉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哀,“国外的巨头,通过与国内的资本联手,先是以‘合作’的名义,控股我们自己的民族品牌。然后再通过雪藏、打压等一系列手段,将我们的品牌活活扼杀掉,最终让他们的产品彻底垄断整个市场。”
“只是可笑的是,”柳眉的眼中,闪过深深的厌恶,“这一次要扼杀国产化的,竟然是身为同胞的燕家。”
林远沉默了。
在这张由资本和人性编织的巨大网络面前,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挣扎,都显得如此的渺小。
“那萧若冰呢?”林远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个名字。
“她加入这场争斗又是什么目的?与殷曼琪或者燕家是同路人吗?”
柳眉闻言,摇了摇头。
“不好说。”她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困惑,“这个女人,是整个局里最大的变数。我也通过一些渠道,打听过她的情况。但她这个人行事极其低调,也颇为神秘。我只知道她丈夫对她极其信任,她凭借着铁血手腕,迅速掌控了东和财团的大权。而且……”
柳眉顿了顿,目光紧紧地盯着林远的眼睛。
“她婚后,有一个儿子。”
听到萧若冰已经有了孩子,林远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刺痛与烦躁,瞬间涌上心头。
尽管他努力地想保持平静,但他那瞬间的微表情怎能逃过柳眉的眼睛。
柳眉这个精明到了骨子里的女人,瞬间就捕捉到了他那细微的情绪变化。
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戏谑,还有一丝酸楚。
“怎么?”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林远那紧绷的脸颊,声音变得有些玩味,“听到你的老情人,结婚生子了,心里不舒服了?”
“没有。”林远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否认。
但那苍白的辩解,连他自己都不信。
“呵呵……”柳眉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你说出实话,我也不介意。”她的身体,向林远贴得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毕竟,谁还没有点过去呢?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陪在你身边最后与你在一起的是我。”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付出了那么多的女人,心中充满了愧疚与感动。
林远的老脸不自觉地一红。
他伸出手,一把搂住了柳眉那纤细柔软的腰肢,将她紧紧地按在自己的怀里。
他将头埋在她的秀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那令他安心的馨香。
“那怎么个在一起法?”他的声音,带着暧昧。
柳眉的俏脸,也泛起了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的眼中波光流转,媚眼如丝。
她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向下探去,精准地握住了林远身体上的那处......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远,红唇轻启。
“你说呢?我的林主任。”
第304章 四面楚歌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旖旎而又燥热。
这对鸳鸯,已经好久没有亲热过了。
林远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点燃了一团火,血液的流速在瞬间加快。
他刚想有所动作,将怀里这个尤物就地正法。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响声。
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两人之间刚刚燃起的火焰。
柳眉俏脸一红,连忙从林远的腿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微乱的衣衫,恢复了商界女王的端庄。
林远则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接起了电话。
“喂,我是林远。”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刘华美那略带急促的声音。
“林主任,您现在方便吗?南粤省那边,有新情况。”
林远的心一沉。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柳眉,按下了免提键。
“说吧,我听着。”
“刚刚得到的消息,”刘华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凝重,“dm集团,就在半小时前,发布了官方公告。他们拒绝了我们的深度合作方案。”
这个消息,虽然在林远的预料之中,但亲耳听到时,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不仅如此,”刘华美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他们还同时宣布,与一家名为华心科技的公司,签订了为期三年的独家战略合作协议。双方将于下周,在佛城总部,举行正式的签约仪式。”
“华心科技?”林远皱起了眉头,这个名字他有些陌生。
“我查过了。”刘华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这家华心科技,是一家刚刚成立不到半年的芯片设计公司。但是它的背景,非常不简单。它的母公司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投资基金,而这家基金的背后,有三个不记名股东。其中一个与燕氏集团在香港的一家子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燕家。”柳眉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
“没错。”刘华美肯定了她的猜测,“燕家亲自下场了。”
“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糟。”刘华美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就在dm集团发布公告之后的一个小时里,我之前联系的那十几家厂商,包括格力、海尔、tcL在内,几乎都在同一时间给我发来了婉拒合作的邮件。措辞都差不多,都是说时机尚不成熟,期待未来合作。”
“他们这是在集体站队。”柳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是的。”刘华美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燕家在国内家电和消费电子领域的影响力,远超我们的想象。他们只用了一个电话,就让所有厂商,都对我们关上了合作的大门。”
刘华美的“农村包围城市”战略,在第一步就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那条她原本规划好的光明大道,此刻已经被封死了。
挂断电话,林远缓缓地坐回椅子上,将手中的烟头狠狠地按进烟灰缸。
巨大的挫败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柳眉走到他的身边,将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试图给他一些力量。
“别灰心,”她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路是人走出来的。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换一条路。天无绝人之路。”
“换一条路?”林远苦笑一声。
整个国内的民用市场,已经被燕家彻底封死。
军用市场那边,王海冰他们还不知道何时才有进展。
现在是真的四面楚歌了。
“那个李俊峰,我做过背调,我认为他不是那么轻易会与燕家合作的人。燕家那些伎俩他也看不上,所以...”
柳眉的话还没说完,林远猛地站起身,“我再去一趟佛城!”
“我陪你去!”柳眉立刻说道。
“不。”林远摇了摇头,握住了她的手,“你留在江州,帮我稳住后方。”
看着林远眼中那重新燃起的斗志,柳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知道那个无论面对多大困境,都打不死的林远又回来了。
“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家里有我,你放心去。”她踮起脚尖在林远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当天深夜,佛城一家位于珠江边的私人茶馆。
这里是李俊峰最喜欢来的地方。
没有喧嚣,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悠扬的古琴声。
林远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包厢里,静静地品着一杯陈年的普洱。
他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就在他以为李俊峰不会来的时候,包厢的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李俊峰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穿着一件宽松的中式对襟衫,脸上带着疲惫和歉意。
“林主任,抱歉,抱歉,刚开完一个跨国视频会,来晚了。”
“李总客气了,是我冒昧打扰。”林远起身相迎。
两人落座,没有过多的寒暄。
李俊峰亲自为林远续上茶,开门见山地说道:“林主任,今天我们集团的公告,想必你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林远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骂我一顿,还是想听我解释?”李俊峰苦笑一声。
“我既不是来骂你的,也不是来听你解释的。”林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甘心吗?”
李俊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他沉默了。
“不甘心,我当然不甘心!”
“华心科技那帮人,我见识过。他们根本就不是在做技术,他们就是在搞资本运作的。他们拿出来的所谓竞品,不过就是拿国外开源的架构,随便套了个壳子而已。”
“但是,董事会那帮人根本不管这些!”李俊峰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他们只看得到燕家在国内的渠道优势和高层背景,或许在他们看来,眼前的利益才最重要吧。我已经尽力争取了,林主任,只是奈何....”
“李总,”林远缓缓开口,“如果,我能给你一个让你拥有主导权的机会呢?”
李俊峰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疑惑。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你帮我,我也帮你。”
他将关于燕家和殷曼布的局,有选择地向李俊透露了一部分。
他告诉李俊峰,燕家和殷曼琪并非铁板一块。
“李总,燕家能给你们董事会成员的,无非就是金钱和利益。但是这些东西,在你们整个集团未来的发展面前,算个屁啊。”
“而我可以给你一个,让你们摆脱掣肘,让你拥有绝对话语权的机会。”
李俊峰被林远这番话,彻底镇住了。
“我……我需要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需要你帮我引荐一个人。”林远的眼中,闪烁着精光,“我要见你们董事会里那个占股超过15%的神秘人物。”
李俊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林远竟然连他们董事会最核心的秘密都知道。
此人能力真的非同一般啊,李俊峰不禁心中暗叹。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十岁的男人,许久李俊峰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林远的面前,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
“林主任,我得承认,之前小看你了。”他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笑容,“你这样的人,也许真的能创造奇迹。”
他顿了顿说道。
“你说的这个人,我没法直接帮你引荐。因为我也没有资格直接联系他,只有董事长才能联系到他。”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可以帮你,联系上我们集团的董事长。我会告诉他,你手里有比燕家更诱人的筹码。至于你能不能说服他,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谢谢。”林远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第305章 盐铁之议
在李俊峰的亲自引领下,林远穿过数道安保严密的门禁,终于来到了dm集团总部大楼的最顶层。
这里不是现代化的总裁办公室,而是一间古色古香,充满了岭南风情的中式书房。
书房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四壁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从经史子集到西方哲学,从古典经济学到前沿科技,包罗万象,仿佛一座小型的私人图书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将外界的喧嚣与浮躁,彻底隔绝。
一个身穿灰色中式对襟褂,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专心致志地练习着书法。
他就是dm集团的创始人,也是至今仍在幕后掌控着这家年营收数千亿的世界五百强企业的灵魂人物贺董。
一位真正从改革开放的浪潮中,赤手空拳搏杀出来的商界教父。
听到脚步声,贺董并未回头,只是将狼毫笔中最后一滴墨汁,稳稳地落在宣纸上,完成了“宁静致远”四个大字的最后一捺。
那笔锋,藏锋敛锷,却又力透纸背,一如他本人,内敛中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来了?”
他放下毛笔,缓缓地转过身,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却闪烁着洞悉世事的精光,仿佛能将人心看个通透。
“何董,您好。晚辈林远,冒昧打扰。”林远不卑不亢地迎着他的目光,微微躬身,行的是晚辈之礼。
“坐吧。”贺董指了指书案前的一套黄花梨木茶台,脸上看不出喜怒,“俊峰那小子,在我面前把你夸上了天。他说你是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让我一定要见见。”
李俊峰为两人沏上茶后,便识趣地躬身退出了书房,并将厚重的木门轻轻地带上。
整个书房里,只剩下了林远和这位传奇老人。
贺董没有急着谈合作,而是像一个考官,或者说像一个智者,与林远聊起了dm波澜壮阔的创业史。
从生产一个塑料瓶盖赚几分钱的乡镇小作坊,到靓女先嫁的产权改革,再到挥师海外的全球征战,他的叙述平淡如水,却让林远听得心潮澎湃。
他知道,眼前这位老人正在用他一生的传奇,来为接下来的考验铺垫分量。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书房里的灯,亮起了温暖的光。
贺董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终于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林远,提出了那个早已在林远预料之中,却又无比宏大和尖锐的问题。
“林主任,我听说你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经济学和历史应该都有涉猎吧?”
“不敢说精通,略知一二。”林远谦逊地答道。
“那好。”贺董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们就从经济学的源头聊起。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被誉为西方的‘经济学圣经’,你肯定读过。”
“读过。”林远点了点头。
“那《国富论》里最核心的观点是什么?”贺董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是那只看不见的手。是主张市场应该像空气一样自由,政府的干预越少越好。是认为在全球化的浪潮中,每个国家,每个企业,都应该像一个聪明的工匠,只专注于自己最擅长的那一道工序,然后通过自由贸易,互通有无,共同将蛋糕做大,最终实现国民财富的最大化。”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珠玑,仿佛一位正在授课的经济学教授。
“我们dm,就是这套理论最忠实的信徒,也是最大的受益者。”贺董的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自豪,
“我们擅长什么?我们擅长整合全球最顶级的供应链,擅长洞察消费者的需求,擅长把生产成本控制到极致,擅长把品牌和渠道铺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们把日本最好的压缩机、韩国最好的显示面板、美国最好的芯片,都拿过来,然后用我们最高效的生产线,把它们组装成全世界性价比最高的家电,卖到全球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这就是市场经济的胜利,那只看不见的手带给我们的奇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盯着林远。
“而你们江南之芯集团呢?恕我直言,你们的诞生本身就是代表政府的管控意志,强行干预市场的结果。你们想做的,是让我们放弃那些经过了几十年市场检验的国际供应链,转而使用你们这款刚刚诞生的国产芯片。这不仅是逆全球化的潮流而动,更是让我们放弃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去为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政治任务买单。”
这位老人的话非常直白,丝毫没有给林远留面子。
“所以,林主任,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与你们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呢?”
这番话直白了然,字字珠玑
林远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任何空洞的家国情怀说教,在贺董这种务实到了极点的企业家面前,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惹人反感。
他必须进入对方的语境,用对方的逻辑,来回应对方的质疑。
“贺董,您说的没错。”林远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力量,“亚当·斯密的《国富论》,的确是一部伟大的着作。这一点,我完全认同。”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的观点,没有急于反驳,这是辩论的智慧。
“但是,”他的话锋,猛然一转,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
“不知道贺董,在研究西方经济学的同时,有没有关注过我们中国两千多年前,另一场关于国家与‘市场关系的辩论?”
“哦?”贺董的眉毛微微上挑,露出了极大的兴趣,“愿闻其详。”
“那场辩论,发生在西汉时期,汉昭帝始元六年,史称盐铁之议。”
林远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地回响。
“在那场辩论中,一方是以御史大夫桑弘羊为首的国家干预派。他们继承了汉武帝有为而治的思想,主张像盐和铁这种关系到国计民生和国家安全的战略物资,必须由国家统一管制,实行官山海,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国营专卖。”
“他们认为,如果将这些核心产业,完全交给商人自由经营,那么在和平时期,他们会为了追逐暴利而囤积居奇,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最终导致物价腾跃,百姓穷而奸邪生;而在战争时期,他们甚至可能会为了利益,资敌于境外,危害于国家,将铁制的兵器卖给北方的匈奴,严重威胁国家的安全。”
“而另一方,则是以文学贤良为代表的,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古典自由市场派。他们的观点,与两千年后的亚当·斯密,惊人地相似。他们引经据典,主张王者不与民争利,霸者不与民争业,认为国家不应该过多地干预市场,应该藏富于民,让百姓自由地煮盐炼铁。他们相信只有这样才能农商交易,以利本末,激发市场的活力,最终实现民富而国强。”
林远看着贺董,眼神变得无比真诚。
“贺董,您看,关于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和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到底该如何共存的争论,我们的祖先,在两千年前就已经探讨得无比深刻,也无比现实了。”
“这两派观点,谁对谁错?”林远自问自答,
“我认为,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在不同的领域,他们都对。这本身就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问题,而是一个度的把握,是一个动态平衡的智慧。”
“在绝大多数的民生领域,比如您所擅长的家电制造业,我们当然应该更多地相信看不见的手,让市场去自由竞争,优胜劣汰,让像dm这样优秀的企业去全球范围内整合最优的资源。这也是我们国家改革开放四十年来,取得巨大成功的根本原因。这一点,我完全赞同。”
“但是,”林远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如同金石交鸣,
“在那些关系到国家经济命脉和战略安全的盐与铁的领域,我们能完全放任看不见的手去主导一切吗?我们能天真地相信所谓的自由市场,真的能永远自由下去吗?”
“芯片,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盐铁!”
林远的话说到这里,贺董的面色微变。
“贺董,您是过来人,您是亲身经历了我们国家从一穷二白到世界第二的全过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西方世界所谓的自由市场,从来都不是绝对的,更不是普惠的!它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你不能挑战我的霸权!”
“当他们的核心利益没有受到挑战时,他们会高举自由贸易的大旗,用他们强大的工业品,冲垮你的民族工业,让你成为他们永久廉价的世界工厂。而一旦你的技术发展,开始触及到他们的核心利益,开始威胁到他们‘金字塔尖’的地位时,他们那只看不见的手,会毫不犹豫地变成一只看得见的铁拳,用关税、用制裁、用禁运,用一切非市场的手段狠狠地砸向我们!”
林远的话可谓十分深刻,贺董是国内的顶级企业家,他当然明白林远的意思。
远的不说,就说最近这几年,从中兴的休克,到华为的断供,再到我们整个半导体产业所面临的卡脖子困境,不就是最血淋淋的例子吗?
列强可以随时修改规则,可以随时将我们的高科技企业列入制裁名单。
可以随时切断我们最核心技术、设备和材料供应。
他们甚至可以胁迫他们的盟友,共同对我们进行围剿。
在这样一场‘规则制定者亲自下场比赛,并且随时可以掀桌子的不公平竞争环境下,如果还天真地信奉绝对的自由市场,还固守着所谓的比较优势理论,那无异于将自己的喉咙,主动送到别人的刀口之下!
那不是开放,那是自杀!
林远这是在旁敲侧击的提醒贺董,他并没有刻意的拿捏说话的分寸。
因为在他看来,面对贺董这样的老前辈,真诚才是必杀技。
“所以,”林远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直视着贺董,
“我们江南之芯集团的诞生,不是为了要去干预正常的市场,更不是为了要去开历史的倒车,去搞什么闭关锁国!恰恰相反,我们是为了在这个畸形的全球市场里,为像dm这样优秀的中国企业,打造一柄可以保护自己的铁剑。”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整个书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墙上那座老式座钟里,传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跨越时空的思想辩论,记录着时间。
贺董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内心颇受震撼。
他一生阅人无数,见过太多口若悬河的官员,也见过太多精明算计的商人。
但像林远这样,能够将千年国”与百年经济学融会贯通,能够将宏大叙事与现实困境无缝衔接,能够将政治高度与商业逻辑完美统一的年轻人,他平生仅见这一位。
“好……好一个‘芯片,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盐与铁!”
良久之后,贺董他抚掌大笑,连说了两个“好”字。
那笑声,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看着林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林主任,我承认,你刚才那番话,彻底说服我了。”他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林远心中涌起一阵狂喜,连忙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
这时贺董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按了一个按键。
“你来联系吧。”
很快,书房的门就被轻轻地敲响了。
贺董的秘书,恭敬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部黑色电话。
那是一部经过加密的卫星电话。
秘书将电话,轻轻地放在了林远的面前。
“林主任,”秘书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恭敬,“我们大老板想亲自跟你谈谈。”
第306章 你只有三分钟
贺董的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林远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拿起了那略带冰凉触感的话筒。
“喂,您好。”
林远的声音,沉稳而又克制。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而是一片沉寂。
这种刻意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极致的压迫感,仿佛要将人的神经,一寸寸地拉紧直至崩断。
林远没有再开口,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十几秒,又或许是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个女人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缓缓地传了出来。
“林主任,我没有时间听你那些长篇大论的历史课。我给你三分钟。”
“你用这三分钟告诉我,为什么我要放弃与华新合作所带来的稳定收益,转而扶持前途未卜的江南之芯集团。”
说完,听筒里便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滴答声,那是秒表走动的声音。
三分钟!
只有三分钟!
林远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
他知道对方要的绝不是什么理想和情怀。
她要的,是冰冷的数据,是清晰的逻辑,是可预期的、实实在在的利益回报。
而且,只有三分钟!
这不仅是在考验他的商业逻辑,更是在考验他在极限压力下,那堪称恐怖的信息处理和语言组织能力!
怎么办?
该从何说起?
是先说技术优势?还是先说市场前景?亦或是先分析与燕家合作的弊端?
无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闪现、碰撞,却又不成体系。
“滴答……滴答……”
秒表的声音,依旧在不疾不徐地响着。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秒。
林远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开始渗出冷汗。
无数的知识储备、商业案例、以及他对整个局势的深刻理解,被他强大的总结归纳能力,迅速地筛选、重组、整合!
在计时器走到第五十九秒的时候,林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褪去了之前的震惊与慌乱,变得冷静精准,且充满了强大的穿透力。
“老板,”他没有用任何敬语,而是选择了一个在商业世界里最直接的称谓,拉开了自己反击的序幕,“我的计划,分为三个层面。分别对应风险、价值和格局。”
电话那头,依旧是沉默。
但林远知道,她一直在听。
“第一个,我们谈‘风险’。”林远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您选择与华心合作,看中的无非是两点:第一,他们能为您在国内市场,提供成熟的渠道和政商关系;第二,他们能为您提供一个看似可靠的国产化备胎,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政策风险。”
“但是,您有没有想过。这两点所谓的优势,恰恰是您这笔投资最大的风险所在!”
“首先是渠道和关系。燕家之所以能在中国市场呼风雨,是因为他们过去几十年里,扮演的是买办的角色,是西方技术进入中国的代理人。但现在,时代变了。当中美科技战的号角吹响,当自主可控成为国家最高战略的时候,燕家这种买办,就变成了障碍。他们过去最大的优势,在未来将成为他们最致命的原罪!与他们深度绑定,无异于将您和您的资本,置于未来政治风险的火山口上。”
“其次,技术。华心科技的本质是什么?是一个披着国产外衣的资本怪胎。它的目的不是为了搞研发,而是为了绞杀所有真正的国内竞争者,然后继续扮演二道贩子的角色,将国外落后的技术,包装成国产,在国内市场高价倾销。与他们合作,您得到的永远只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技术断供而休克的空壳。这对于真正想在中国市场,建立长远技术壁垒的您来说,是饮鸩止渴!”
“所以,与燕家合作,您看似买了一份保险,实则是在自己的商业帝国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一口气说完,林远甚至没有停顿,他看了一眼手表。
他紧接着开始了第二层面的阐述。
“第二我们谈价值。”
“与我们江南之芯集团合作,您又能得到什么?”林远开始抛出自己的筹码,“您同样能得到两样东西,那就是安全和增量。”
“先说安全。我们与燕家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们的身份。我们是省国资委控股的国家队,我们的诞生,本身就代表了国家意志。与我们合作,您将获得一张稳固的通行证。您所有的投资,都将被视为支持国家重大战略布局的典范,会享受到政策保护。您的资本,也将从一个单纯的投资者转变为深度战略合作伙伴。这个身份的转变,其价值我想不用我多说。”
“再说增量。我们能带给您的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芯片供应。我们能带给您的,是一个全新的增量市场。那就是,军工市场和核心工业市场。”
“未来,我们国家在航空航天、国防装备、能源、交通等所有核心领域的国产化替代,都将全面铺开。这是一个价值数万亿,且被绝大多数海外资本视为禁区的庞大市场。而我们就是打开这个禁区大门的钥匙!”
“所以与我们合作,您不仅能彻底规避所有政治风险,更能获得一张进入中国未来最核心的增量市场的独家入场券。”
时间又过去了一分钟。
林远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整个人的精神,却高度集中,大脑的运转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阐述。
“第三我们谈格局。”
“老板,我知道,无论是燕家,还是我们,在您那庞大的全球资本版图里,或许都只是一枚棋子。您真正在意的是全球范围内的产业格局。”林远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极具煽动性。
“当今世界,半导体产业的格局,是美日韩欧主导的旧秩序。而中国则是这个旧秩序之外,唯一一个有能力、也有意愿,去挑战并建立一个新秩序的玩家。这个过程,必然会伴随着惨烈的斗争,但也必将诞生一个规模甚至超越旧秩序的全新产业链。”
“在这个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您和您的资本,想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是继续留在旧秩序里,眼看着它因为中国的崛起而走向衰落?还是选择与我们这些新秩序的开创者一起,登上一个新的征程呢?”
“所以,与燕家合作,您守住的只是过去的存量利益;而与我们合作,您将置身于未来三十年的产业格局!是成为一个新王,还是守着一份旧土,这个选择题我想,以您的智慧不难做出判断。”
三分钟,整整三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当林远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
他将自己这几年来,对政治、对经济、对整个世界格局的所有思考和理解,都浓缩在了这短短的三分钟里。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滴答”的秒表声,也早已停止。
林远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雍容而又威严的女声,终于再次响起。
“贺董,”她没有再跟林远说话,而是直接对电话另一头的贺董说道,“他的计划,我原则上同意了。”
林远的心,在这一刻狂跳了起来。
他赢了!
“但是,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说完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第307章 迈出第一步
当林远从贺董那间古色古香的书房里走出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地亮起,如同为他铺开了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
整个人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思想博弈,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他精神高度紧绷,却又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那部卫星电话里的三分钟对话,以及最后那句“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至今仍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他终究是为江南之芯集团赢得了那张宝贵的入场券。
李俊峰早已在走廊的尽头等候多时。
看到林远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眼神中满是急切。
“林主任,怎么样?”
林远看着他,脸上露出了自来到佛城后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俊峰的肩膀。
“李总,准备好迎接一场硬仗吧。”
李俊峰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微胖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狂喜。
他知道,林远成功了!
“太好了!太好了!”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用力地握住林远的手,“林主任,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什么都别说。”林远笑了笑,“走吧,边走边谈。时间紧迫,我们需要尽快敲定一个合作框架。”
两人并肩走在dm集团那灯火通明的园区里,晚风习习,吹散了连日来的压抑与阴霾。
“李总,”林远开门见山,“既然大老板已经点头,那我们双方的合作,就必须立刻进入实质性阶段。我需要你这边,尽快成立一个专项对接小组,由你亲自挂帅。”
“没问题!”李俊峰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我回去就办!明天一早,人员名单就能交到你手上!”
“好。”林远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们集团这边,也会成立一个专项服务团队,由我们的总裁刘华美和首席技术官王海冰,共同负责。具体的商业条款,由刘总带队跟你们谈。所有的技术适配与优化,由王总工带队直接入驻你们的研发中心。”
“规格很高,这样的配置再好不过,以后有很多重大事项可以当场就能拍板了。”李俊峰点点头。
让集团的二号和三号人物,亲自带队来,这样方便后续的合作细节的快速敲定。
不用再让双方的代表来回的汇报、请示。
而且林远这边团队的高规格,在dm集团高层看来,是对项目的重视与尊重。
“我认为规格不高。”林远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dm是我们战略的第一站,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压舱石。这一仗,我们必须打得漂漂亮亮,打成一个足以震动整个行业的样板工程!所以我们必须拿出百分之二百的诚意和资源。”
他看着李俊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仅要让你们用上我们的芯片,我还要帮你们把搭载了启明一号的产品,做成爆款!”
这番话很具感染力,让李俊峰彻底动容了。
他能感受到,林远不是在跟他谈一笔简单的生意,他是在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战略盟友。
“林主任,你放心。”李俊峰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李俊峰,也把话撂在这儿。只要你们能拿出真正过硬的产品和服务,我就是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会在集团内部为你们争取到最好的资源倾斜!”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种属于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的友谊,在这一刻悄然建立。
他们边走边谈,很快就将一个初步的合作框架,敲定了下来。
从成立联合实验室,到共享开发平台;
从第一批一百万片“启明一号”的免费供货协议,到后续的成本分摊与利润分成模式;
从联合市场推广,到共同应对舆论风险……
两人都是各自领域里顶级的操盘手,思维同频,逻辑清晰,许多问题往往一点就透,合作细节的敲定,效率高得惊人。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园区的大门口。
李俊峰看了一眼手表,说道:“林主任,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机场吧。”
“太麻烦你了,李总。”
“不麻烦!”李俊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能为你这位未来的风云人物当一次司机,是我的荣幸。”
在前往机场的路上,两人没有再谈工作,而是像两个相交多年的老友,聊起了各自的人生感慨。
从创业的艰辛,到管理的困惑;从对中国制造业未来的担忧,到对核心技术自主的渴望……
他们发现,虽然两人身份不同,经历各异,但在内心最深处,却有着惊人相似的理想与抱负。
抵达机场,临别之际。
林远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李俊峰的手。
“李总,这次真的多谢你了。没有你,我连贺董的面都见不到。”
“不。”李俊峰摇了摇头,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他,“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是你让我看到了,未来的另一种可能性。”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笑容,“林主任,你前途不可限量啊。也许以后,你真的能创造奇迹。”
次日上午,江南之芯集团总部。
一场关乎集团命运的会议正在紧张地进行。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林远、刘华美、王海冰、以及十几个从各个项目组抽调出来的,最顶尖的技术和商务骨干,全部到齐。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与dm集团达成战略合作的初步意向,这个消息像一颗惊雷,在集团内部迅速传开,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
不管怎么说,他们农村包围城市的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同志们!”林远站在会议室的最前方,声音洪亮,充满了力量,
“我们与dm集团的合作,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这不仅仅是我们的第一笔大单,更是我们江南之芯集团向整个市场亮出的第一剑。”
“这一剑,我们必须挥得稳、准、狠!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的实力,看到我们的决心!”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是,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冷静。dm是世界五百强,他们的要求可能会比石坚教授更苛刻,更复杂。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场攻坚战!”
“所以,今天召集大家来,就是要集思广益,将我们与dm合作的所有细节、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掰开了,揉碎了,一一讨论清楚,拿出一套成熟的执行方案!”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而又专注。
一块巨大的电子白板上,刘华美亲自操刀,将整个合作项目,拆解成了十几个大的模块。
1. 联合实验室的组建与管理。
2. dm专项服务团队的人员构成与职责划分。
3. 启明一号dm特供版的硬件适配与优化方案。
4. 针对dm m-Smart智能家居生态的软件驱动开发。
5. 首批一百万片芯片的生产、品控与交付流程。
6. 联合市场推广与品牌宣传策略。
7. 知识产权的归属与保护。
8. 后续成本分摊与利润分成模型的精算。
9. 风险应对预案:技术风险、市场风险、舆论风险。
每一个模块下面,又被细分成了几十个具体的执行节点。
整个白板,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流程图所填满。
一场堪称头脑风暴的马拉松式会议,正式开始。
“第一个问题,联合实验室的选址和人员构成。”刘华美率先抛出了议题,
“我的建议是,实验室必须建在佛城,dm集团的总部园区里。我们的人要和他们的人,吃住都在一起,24小时无缝对接。团队构成上,我建议采用混合编队的模式,我们出技术骨干,他们出产品经理,共同组成项目组,责任共担,利益共享。”
“我同意。”王海冰立刻点头,“搞技术攻关,最怕的就是两张皮。我们的人不懂他们的产品逻辑,他们的人不懂我们的芯片底层。只有把人捏合在一起,才能真正爆发出战斗力。”
“好,这个问题通过。”林远当场拍板,“老王,你回去立刻从你手下挑出十个精兵强将,随时准备开赴佛城。”
“第二个问题,软件驱动开发。”一个负责软件的年轻工程师站了起来,面带难色,“刘总,dm集团的m-Smart系统,是基于谷歌的安卓底层深度定制的。而我们的天璇架构,虽然兼容安卓,但在驱动的优化上,还没有大规模商业应用的经验。要让他们的系统,完美地发挥出我们芯片的性能,这需要海量的工作,我担心……”
“你的担心,我明白。”林远打断了他,“所以,我决定将我们集团50%的软件工程师资源,全部投入到dm集团的项目中来!不仅如此,”他的目光转向刘华美,
“刘总立刻以集团的名义,面向全国高薪招聘开发人才。薪水,直接对标华为和阿里!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为这次的项目组建起一支软件攻坚军团。”
“是!”刘华美点头应下。
“第三个问题,关于首批一百万片芯片的生产和品控。”一个负责生产的经理站了起来,“主任,以我们现有产线的良品率,要在一个月内,拿出一百万片达到dm标准的芯片,压力非常大。我建议,是不是可以适当放宽一些品控标准……”
“不行!”林远想也不想就否决了,“这是我们的第一仗,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导致我们满盘皆输!品控,绝不能有半点妥协!”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严厉。
“我给你加人,加设备,加预算!我只有一个要求,交付给dm的每一枚芯片,都必须是优等品!如果做不到,你这个生产部经理就地免职。”
那名经理被林远的气势,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立正保证:“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一直从上午,开到了深夜。
午饭和晚饭,都是盒饭在会议室里解决的。
所有人都像是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围绕着那块巨大的白板,激烈地讨论、争辩、甚至拍桌子。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地推敲;
每一个风险,都被预设了多种应对方案。
当会议结束时,那块原本只是框架的白板,已经变成了一张详尽到每一个具体负责人、每一个时间节点的作战图。
众人散去后,王海冰却又单独留了下来,走进了林远的办公室。
“主任,有个事得跟您单独汇报一下。”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又有一丝凝重。
“什么事?”林远为他倒了杯热茶。
“关于石教授提的那个难题,”王海冰喝了口茶,压低了声音,“柳总请来的那个华为团队,真不是盖的。他们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哦?”林远瞬间来了精神。
“他们建议,我们可以暂时绕开完全重写指令集这个最难的关卡,尝试开发一种硬件翻译层。”王海冰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在我们的芯片内部,集成一个专门的翻译官。让它来负责,将上层的应用指令,实时无损地翻译成我们天璇架构能听懂的语言。这样我们就可以在软件层面,实现对RISc-V的逻辑隔离。”
“这个方案,能行吗?”林远追问道。
“理论上,是可行的。”王海冰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但是,这东西对芯片的设计能力和功耗控制,要求极高。等于是在一个房子里,再盖一个小房子。而且,开发难度和工作量,同样是不小。那个团队的负责人说,以他们之前的经验,最乐观的估计,也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才有可能拿出第一版的工程样品。”
“一年……”林远闻言,眉头再次紧紧地锁了起来。
石坚教授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三个月。
“不过,也算是有了一点突破。”王海冰看出了林远的失落,连忙安慰道,“至少我们看到了一条模糊的路,不再是完全的死胡同了。”
“嗯。”林远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慢工出细活,你不用着急。世界上的事,就怕认真二字。你们只要认认真真地去做,总会有水滴石穿的那一天。”
送走王海冰,林远一个人,再次陷入了沉思。
与dm集团的合作,虽然迈出了关键一步,但依旧充满了变数。
而“远望号”那座遥不可及的高山,更是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两条路,都很难。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必须在两条摇摇欲坠的钢丝上同时保持平衡,才能艰难地走下去。
第308章 暗箭难防
与dm集团达成初步合作意向的喜讯,如同一股东风,吹散了笼罩在江南之芯集团上空连日来的阴霾。
整个集团从管理层到一线的工程师,都迸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
之前因为前途未卜而有些浮动的人心,在这一刻彻底凝聚了起来。
林远趁热打铁,将集团的资源重新进行了精准的划分,形成了两条清晰明确、并行不悖的战线。
第一条战线,民用市场攻坚战。
由刘华美挂帅,从商务、法务、市场等部门抽调精兵强将,组成了一支阵容豪华的dm集团专项服务小组。
这支小组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之前与李俊峰敲定的那个合作框架,变成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合同。
为此,刘华美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每天的睡眠时间压缩到了不足四个小时。
她带领着团队与dm集团那边由李俊峰亲自负责的专项小组,展开了堪称远程谈判。
从技术指标的量化,到适配成本的分摊;
从知识产权的归属,到利润分成的阶梯式模型;
从产品交付的时间表,到售后服务的响应等级……
上百个大项,上千个小项,每一个条款,双方都进行了逐字逐句的激烈博弈。
第二条战线,军用技术预研。
这条战线,则由王海冰和他最信任的副手,以及柳眉请来的那个华为前员工组成的团队共同负责。
他们的任务,比刘华美那边更加艰巨。
他们要挑战的,是石坚教授提出的那个任务,在硬件上攻克电磁兼容,在软件上摆脱底层依赖。
林远给予了他们最大的支持。
他顶着巨大的财务压力,特批了一笔高达五千万的专项研发经费,在园区内,兴建了一座达到军用最高标准的电磁屏蔽与环境模拟实验室。
同时,他还利用自己数产办主任的身份,协调了江南大学和省内几家军工研究所的资源,为王海冰的团队提供了最顶尖的理论支持和人才储备。
整个江南之芯集团,就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轨道上高速而又精准地运转着。
上下一心,埋头苦干。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热火朝天的奋斗氛围之中,坚信着光明的未来,就在不远的前方。
然而,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在阳光普照的战场之外,总有毒蛇潜伏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等待着发起致命一击的时机。
这天傍晚,林远刚刚结束了一场与省内几家科研院校的合作推进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苏菲的信息。
信息里只有几个链接,以及一句简短的话:
“你们被人盯上了。小心!”
林远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立刻点开了第一个链接。
那是一家在国内财经界极具影响力的网络媒体,发布的一篇深度分析文章。
文章的标题,极其耸人听闻:
《豪掷百亿,血本无归?起底江南之芯集团背后的国有资产流失疑云》
文章的开篇,并没有直接攻击,反而先是以一种看似客观的笔调,肯定了江南省成立江南之芯集团的战略远见,甚至还赞扬了林远个人的魄力和能力。
但从第二段开始,笔锋就陡然一转,变得阴险而又恶毒。
文章以知情人士爆料的口吻,精准地曝光了他们与dm集团合作谈判中的一些核心细节。
“……据dm集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内部人士称,江南之芯集团为了拿下这笔订单,向dm方面开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其中包括,前期免费提供价值数亿元的一百万片芯片,并派遣核心技术团队入驻dm,承担所有适配成本……”
“……消息人士还透露,江南之芯集团之所以如此急于求成,是因为其核心产品启明一号,在之前的军方项目竞标中,因技术不达标而惨遭淘汰。为了挽回颜面,也为了给省里的投资方一个交代,他们不得不饮鸩止渴,用倒贴的方式去寻求向民营企业倾销……”
文章的字里行间,都充斥着一种强烈的暗示:
江南之芯集团,就是一个好大喜功、技术不过关的面子工程。
而林远则是一个为了个人政绩,不惜牺牲国家利益,向民营企业进行利益输送的败家子。
文章的结尾,更是直接发出了灵魂拷问:
“……我们不禁要问,用纳税人的钱去为一家年营收数千亿的民营企业,提供如此不计成本的芯片供应,这其中是否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利益交换?我们呼吁省纪委和国资监管部门介入调查,给所有关注此事的民众,一个交代!”
这篇文章,写得极其高明。
它真假掺半,逻辑看似严谨,角度极其刁钻。
它没有直接捏造事实,而是通过对部分事实的片面解读和恶意引导,成功地将一场本该被视为国企担当的战略合作,描绘成了一场肮脏的官商勾结和利益勾兑。
林远看完,轻轻摇头。
接着他面无表情地点开了第二个链接。
那是一家知名的科技自媒体KoL发布的视频。
视频里,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博主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最近啊,这个江南之芯集团的启明一号,被吹得是神乎其神。但是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科技博主,我必须告诉大家一个残酷的真相。那就是这款芯片,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它只能是一个在低端市场内卷的命。”
视频中,那个博主拿出了一份ppt,上面赫然罗列着王海冰团队,当初在测控基地时石教授提出的几个短板问题。
“大家看到了吗?连最基础的军用标准都达不到,连底层指令集都无法摆脱国外的开源架构。这样的芯片,又什么资格谈自主可控?还标榜为国之重器,真是可笑。”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穿着国产外衣的组装货。它的上限已经被锁死了,它唯一的出路,就是利用政府的补贴,在国内的空调、冰箱、洗衣机这些低端市场上,跟其他国产厂商打价格战,搞恶性竞争!”
“我在这里也奉劝江南省的领导们一句,不要再被这些华丽的ppt和口号给蒙蔽了。把宝贵的国家资源,投入到这种技术空心化的项目上,最终只会沦为一个骗取国家经费的巨大空壳!”
林远一个接一个地看下去。
短短一个小时之内,网络上,关于江南之芯集团的负面信息,呈几何级数爆发。
从专业的财经媒体,到拥有数百万粉丝的微博大V;
从技术论坛里所谓的专家分析,到普通网友的跟帖评论……
一场策划周密、组织有序、覆盖全网的舆论绞杀战,已经全面打响。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刘华美的内线。
“林主任,舆论爆了!我们的公关部门,已经快被打爆了!”
“稳住。”林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让公关部先不要做任何回应。静观其变。”
“可是……”
“执行命令。”林远冷冷地打断了她。
挂断电话,他又拨通了苏菲的号码。
“能查到源头吗?”
“很难。”苏菲叹了口气,“他们很聪明,所有的爆料,都用了知情人士、内部消息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让你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说实话,对于这些网络上的“黑稿”,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他相信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这些谣言最终会不攻自破。
他之前在青川县,在江钢集团,在江州市,经历过比这更凶险的舆论危机,最后不都挺过来了吗?
就在他准备打电话给刘华美和苏菲,商议下一步的反击策略时。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是省委副书记郑宏图的秘书,亲自打来的。
“林主任,您好。郑书记请您现在立刻来他办公室一趟。”
第309章 新时代的战争
省委副书记郑宏图的办公室,飘散着武夷山母树大红袍那独特的岩骨花香,醇厚、静谧,能让人的心沉静下来。
林远走进了这间象征着江南省权力核心之一的办公室,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现在网络上那场愈演愈烈的舆论风暴,正是围绕着他的江南之芯集团爆发的。
发展成绩很重要,舆论导向更加重要。
这是考核一个官员时,上级参考的两个关键要素。
而且很多时候,后者的优先级和重要性是大于前者的。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郑宏图似乎并没有不满的情绪。
恰恰相反,这位省委的三号人物,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亲自起身,为他倒了一杯香气馥郁的红茶。
“坐吧,小林。”郑书记将那盏氤氲着热气的茶盏,推到他的面前,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的沙发上,“看你这满脸的疲惫,眼圈都黑了,这段时间辛苦了。”
这句如同家常般的开场白,非但没有让林远放松下来,反而让他心中的弦绷得更紧。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领导了,真正的雷霆,往往都隐藏在最平静的湖面之下。
郑书记越是和风细雨,可能接下来的问题越是棘手。
“不辛苦,郑书记,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林远连忙说道,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嗯,最近你的成绩干得不错。”郑宏图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许,“dm集团那帮老家伙眼高于顶,你不仅能让他们点头,甚至取消了与华新即将达成的合作,不简单。”
郑书记的肯定,让林远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和成绩,领导都看在眼里。
“这都是书记您和省委运筹帷幄的结果,特别是您亲自坐镇,才稳住了金融机构,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林远将姿态放得很低,“我们只是负责具体执行的兵。”
“你这个兵,可不是一般的兵啊。”郑宏图笑了笑,他呷了一口茶,那醇厚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
他将茶盏放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说说吧,你下一步的棋,准备怎么走?”
林远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自己与刘华美、王海冰等人,连夜制定好的那套详尽的战略规划,向郑宏图做了一次全面而又深刻的汇报。
“郑书记,我们认为拿下dm集团的合作,只是我们的第一步。我们的核心战略,可以概括为一体两翼,三步走。”
“所谓一体,就是以dm集团这个项目为主体。我们计划在未来半年内,不仅要完成首批百万片芯片的交付,更要深度参与到他们下一代智能家居产品的定义和研发中去。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的供应商,而是要成为他们技术生态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要通过这个项目,彻底撕开珠三角这个中国制造业核心的口子,这是我们的南下战略。”
“而两翼,则是指我们的东进战略和北上战略。”林远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东进,是与国内几大互联网巨头展开深度合作。我们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硬件订单,更是要将我们的天璇架构,与他们庞大的操作系统和云服务平台进行深度融合。未来的竞争,是生态的竞争。我们必须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从硬件到软件,再到云端数据的完整闭环。我们要掌握的不仅是制造,更是标准和数据!”
郑宏图又喝了口茶,静静的听着林远的汇报。
“北上,则是指军工和核心工业领域。石坚教授给我们提出了巨大的挑战,但这同样是巨大的机遇。我们将持续投入啃下远望号这块硬骨头。一旦成功,我们将获得进入国家战略采购体系的入场券,意义远非商业上的成功所能比拟。”
接下来,林远又详细汇报了何为三步走。
所谓三步走,就是融资和扩张计划。
第一步,是以dm的成功合作为背书,立刻启动A轮融资,引入更多元的战略投资者,主要针对国内的耐心资本,进一步优化股权结构,为下一步的产能扩张和技术研发储备弹药;
第二步,在完成A轮融资后,将立刻启动二期晶圆厂的建设计划,将产能从目前的百万级,提升到千万级甚至更高;
第三步,国内市场稳固后,将通过建立的生态正式出口海外,去与那些国际巨头,在全球市场上角逐竞争。
整个汇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充满了勃勃的野心和对未来市场的预判。
林远讲得慷慨激昂,仿佛一幅波澜壮阔的商业帝国画卷,正在他手中缓缓展开。
郑宏图则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时不时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地撇去浮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越来越亮的光芒。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将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小林啊,你的这个一体两翼,三步走,有高度,有深度,更有非常强的可操作性。它不仅是一个企业的作战计划,更是一份足以影响整个国内产业生态的行动纲领。我个人完全认可。”
得到书记的肯定,林远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想,该如何将这些宏伟的蓝图,一步步地变成现实。
然而就在这时,郑宏图的话锋却猛然一转。
“你的计划,我很满意。”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是,我今天必须给你踩一脚急刹车。”
“你刚才提到的所有关于市场扩张和项目融资的计划,从今天起必须先暂停了。”
“暂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为什么?郑书记,现在正是我们乘胜追击,一举奠定市场地位的最好时机啊!试产计划已经启动,其他厂商也都在观望,我们一旦停下来,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局面,很可能就会前功尽弃.....”
他无法理解。
看着林远那激动而又困惑的模样,郑宏图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又复杂。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办公室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那是一幅特制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全球的军事基地、主要的航运线路、以及关键的科技产业分布。
“小林啊,”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你的眼睛,现在只看到了我们脚下这片战场。你想着如何全歼敌人,如何扩大战果。这没错,作为一个战役指挥官,你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
“但作为一名真正的领导者,你的目光必须要看到整个大局。”
他伸出手指在了地图上,那片代表着美利坚合众国的土地上。
“我问你,当今世界,谁是旧秩序的制定者和守护者?”
“是美国。”林远毫不犹豫地答道。
“没错。”郑宏图点了点头。郑宏图也打开了话匣子,与林远长谈了大洋对岸的这个超级强国。
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建立,到冷战的结束,再到互联网革命的兴起,七十多年里,这个国家通过三样东西,构建起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全球霸权体系。
第一,是他们遍布全球的八百多个军事基地和十一支航空母舰战斗群,这是硬实力,是悬在全世界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二,是与黄金脱钩后,与石油、粮食、甚至碳排放权绑定的美元,以及由他们掌控的SwIFt清算系统,这是金融霸权,是他们向全世界征收的铸币税和随时可以发动的金融核武器;
而第三样,就是他们的科技霸权。
他们从设计软件EdA,到核心设备光刻机,再到底层指令集全面掌控半导体。
而操作系统、互联网的根服务器,这些信息时代的底层逻辑也都在他们手中。
他们成功地将全世界,都纳入到了一个由他们设计、由他们主导、也由他们获利的全球产业链分工体系之中。
在这个体系里,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决策者,负责思考、制定规则、输出标准和输送资本;
欧洲和日韩,凭借着他们在精密制造、高端材料、光学仪器等领域的优势,是他们的打工仔,负责生产高端的零部件;
而发展中国家,则是最底层的工蜂,用廉价的劳动力、庞大的市场和被破坏的环境,进行最后的组装和生产,换取那一点点微薄的利润,然后用这些利润,再去购买他们的技术、专利和产品,形成一个无法被挣脱的商业闭环和技术代差。
这个体系,稳定、高效,但也极其残酷。
它像一个无法被撼动的金字塔,将每个国家都牢牢地固定在了各自的生态位上,动弹不得。
郑书记给林远上了一堂地缘政治课。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一个中华男儿对世界格局最深刻的洞察和不甘。
他仿佛听到了历史深处传来的的碰撞与呐喊。
林远感慨颇深,是啊。
这个世界上,总有不甘心一直被压榨的国家。
过去四十年,我们卧薪尝胆,埋头苦干。
我们用三代人的青春和血汗,走完了西方国家上百年的工业化进程。
我们成了全世界唯一一个,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所有工业门类的国家。
我们不再满足于一直被列强压榨,我们开始尝试,去制造自己的核心。
但这就触及到了旧秩序守护者的核心利益,他们愿意让一个十四亿人的大国,成为他们世界工厂,为他们生产廉价的商品;
但他们绝不能容忍这个国家,成为他们的技术竞争者,去挑战他们赖以生存的霸权根基。
郑宏图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林远。
“小林,你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江南之芯集团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不仅仅是一家企业。你们很可能会成长为是国家在国际舞台上,与列强同台竞技的核心力量!”
林远的心,随着郑宏图的话,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之前虽然也意识到了斗争的残酷,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清晰、如此宏观地,看到了自己所处在的到底是怎样一个凶险的时代大棋局。
当年,中兴被一纸禁令瞬间休克,华为被倾国之力列入实体清单,被全世界围剿。
列强挥舞着科技霸权的大棒,肆意修改着芯片法案的规则,将科技问题,彻底政治化、武器化的,让我们处处受制,处处被动。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早已打响,而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准备了。
可这个关键时刻,郑宏图为什么偏偏让他们先暂停呢?
第310章 孺子可教
“而最近网络上,那些针对你们的舆论风波,”郑书记终于将话题,拉回到了眼前的困境上,他重新走回沙发坐下,示意林远也坐下。
“在国外的很多喉舌媒体上,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内容相似的分析报道。”
接着郑宏图告诉了林远目前还不知道的情况。
境外媒体认为,这是中国政府通过不正当的巨额补贴,扶持不透明的国有企业,严重扰乱全球自由市场秩序的例证。
外媒用所谓经济学模型,煞有介事地分析,林远的这次行为,将导致全球供应链的碎片化和贸易壁垒的重新抬头,将责任全部扣在了省政府的头上。
而林远在军工领域的尝试,则被外媒解读为中国正在利用模糊的军民融合技术,发展攻击性武器,对亚太地区乃至全球安全构成严重威胁的危险信号。
这帮人甚至还拿出卫星图片,煞有介事地分析江南之芯园区的位置,说这里与东部沿海的某个军事基地,存在着某种秘密合作。
“他们在做什么?”郑书记的眼神,变得冰冷如铁,“在国际上制造舆论,就是想把我们彻底孤立起来,进而打压我们整个江南省的高新产业。”
林远微微点头,他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
“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让你停下来了吗?”郑宏图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
郑宏图的话说的其实已经很透彻了。
他的意思是,现在产业的根基还太浅。
江南之芯就像一棵刚刚破土而出的小树苗,虽然长势喜人,但也经不起狂风暴雨的摧残。
林远算是彻底明白了。
高层的决策,永远比他看得更远,更深。
他看到的是战术层面的胜利。
而高层看到的,是整个战略态势的凶险。
“我……我明白了,书记。”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是我太急于求成了,是我格局小了。”
“不,这不是你的错。”郑宏图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年轻人,有冲劲,有闯劲,是好事。如果做什么事都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那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民族,也就没有今天了。我让你来,不是为了给你泼冷水,而是为了让你看得更清楚,走得更稳。”
“但是,光有冲劲还不够。”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还要学会,在适当的时候,慢下来,等一等。不仅要埋头拉车,更要抬头看路。要学会在胜利的时候,比在失败的时候,更加警惕。”
“目前的舆论风向,对我们很不利。我们省委这边,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郑宏图没有避讳问题,而是选择了向林远坦诚布公。
有压力?
郑宏图的这句话,让林远瞬间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他知道,光靠西方媒体的几篇文章,还不足以让郑书记这种级别的封疆大吏,说出“压力很大”这四个字。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股压力,不仅仅来自外部,更来自京城。
十有八九,是燕家通过他们在海外制造的舆论为引子,成功地游说了他们在京城的关系,从一个更高的层级,对江南省施加了压力。
想通了这一层,林远的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郑书记今天找他谈这番话的真正目的了。
这不是一场问责,而是交底。
郑书记是在告诉他,敌人已经从商场和舆论场,升级到了政治场。
战场的维度,再次提升了。
而他林远必须拿出与之相匹配的智慧来破局。
“书记,我懂了。”林远缓缓地抬起头,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困惑与不甘,而是多了一份清醒与坚定。
“请您和省委放心。我们江南之芯集团,会坚决服从省委的指示。从今天起,我们会暂停所有对外扩张的计划,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内部的技术研发和管理优化上来。”
仅仅是表态,是远远不够的。
林远知道,郑书记想听的绝不是几句空洞的口号。
他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开始将压力转化为破局的动力。
“但是,书记,”他的话锋一转,“我认为,单纯的暂停和防守,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敌人已经把战火烧到了我们的家门口,我们如果只是一味地退缩和忍让,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只会让他们在未来,变本加厉。”
“哦?”郑宏图的眉毛微微上挑,眼中露出了一丝极大的兴趣,“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者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者亡!”林远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敌人想打政治战,想打舆论战,那我们就奉陪到底!我们不仅要防守,更要主动出击,要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打一场漂亮的反围剿!”
“怎么打?”郑书记追问道,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林远这番话提起了兴致。
“分三步走,打一套组合拳!”林远伸出三根手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第一拳,打制度牌,化被动为主动!”
“敌人攻击我们的核心点,是国有资产流失和不正当补贴。那我们就索性把这件事,摆在阳光下,用制度彻底堵死他们的嘴!”
“我建议,”林远看着郑书记,一字一句地说道,“由我们数产办牵头,联合省国资委、省发改委、省工信厅,立刻起草一份专门针对高新技术领域国企混改与市场化运营的指导性文件。我们要在这份文件里,将我们与dm集团的合作模式,进行标准化和理论化。”
林远的思路也是很简单高效。
他建议将前期的免费供货,定义为国企以核心技术产品作为资产,与民营企业的市场渠道进行股权置换的试点探索。
他认为,甚至可以大胆一点,引入dm集团,作为我们江南之芯集团的战略投资者,让他们以技术授权或市场渠道入股,持有江南之芯一小部分股权。
如此一来,这次的合作就从单纯的芯片采购,升级为了一次改革的试点。
利益输送的指控,也就不攻自破。
不仅能完美地化解掉眼前的舆论危机,更能借此机会,为全省,乃至全国的同类项目,树立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江南模式。
听完林远的计划,郑宏图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没想到,林远能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想出了这样一套精妙绝伦的自救计划。
“第二拳,打国际牌,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林远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敌人想在国际上孤立我们,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把我们的朋友圈,搞得大大的!”
“dm集团,是世界五百强,在全球拥有巨大的影响力。我们已经将他们转化成为战略盟友,因此我们不能局限于国内。我建议适当引入一些欧洲的基金。”
郑宏图听到这便明白了林远的目的了。
欧洲,在这次的中美科技战中,立场是相对摇摆的。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他们既不想得罪美国,但同样不希望看到美国一家独大,彻底垄断全球的科技标准。
林远接着建议,可以主动向一些欧洲的半导体巨头,比如德国的英飞凌、荷兰的恩智浦。
开放‘启明一号’的部分生态接口,邀请他们共同参与物联网生态建设。甚至可以出让一部分市场,与他们进行利益捆绑。
“第三拳,也是最关键的一拳,打舆论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既然有人能用黑稿来抹黑我们。我们同样可以用舆论的武器,来扞卫自己,甚至反击敌人!”
“我们不能只是被动地辟谣,那只会让我们陷入自证的泥潭。我们要主动设置议题,要打信息差和认知差!”
林远建议,可以成立战略宣传小组。
这个小组的任务,不是简单的发通稿,而是要用组合拳,打一场立体的舆论反击战。
在国内通过权威媒体,大力宣传江南模式,塑造自己国企改革先行者的正面形象。
同时要深挖龙魂一号那样的历史旧案,让民众看到,国贼买办与埋头苦干的实干家,真正的区别在哪里。
“而在国外,”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我们要学会用魔法打败魔法!他们不是说我们威胁全球安全吗?那我们就找一些亲华的欧洲智库和学者,发表文章,分析如果中国的芯片产业被彻底摧毁,将如何导致全球供应链的崩溃,并最终抬高欧美消费者的生活成本。他们不是说我们‘搞不正当补贴’吗?那我们就把波音、空客、甚至他们自己的芯片法案,拿出来反复鞭尸,让全世界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补贴大师’!”
一番话,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郑宏图也被深深震撼。
他原本只是想敲打一下这个年轻人,让他学会隐忍和蓄力。
却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真是孺子可教也,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林远的身边,将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错,小林!好好干!”
第311章 反攻号角
从郑宏图书记办公室出来后,林远匆匆往回赶。
他没有片刻的耽搁,回到数产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个小时。
没有见任何人,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对着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将自己刚刚在郑书记面前,那个还略显粗糙的构想,进行了一次详尽周密的细化和推演。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遇到的障碍,以及每一个可以利用的资源……
他都像一个最严谨的棋手,在自己的脑海中,反复地落子、复盘,直至整盘棋的脉络,都变得清晰无比,再无任何疏漏。
众人还不知道,一场由他亲自操盘的反围剿,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正式打响。
当天下午,一则由江南省政府办公厅直接下发的红头文件,以惊人的速度,传达到了省国资委、省发改委、省工信厅以及江南之芯集团等相关单位的一把手案头。
文件的标题,极其正式,也极其有力:
《关于成立专项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
文件内容明确指出:为深入贯彻落实国家关于深化国企改革、推动科技自立自强的战略部署,积极探索新时代下,国有资本在高新技术领域的创新发展模式,省委省政府决定,成立专项工作领导小组。
而这份文件的附件里,那份领导小组的成员名单,更是让人感到了这个工作组的非同寻常,
组长:省委副书记、省纪委书记郑宏图。
常务副组长:省发改委副主任、江南之芯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林远。
副组长:省国资委主任、省发改委主任、省工信厅厅长。
成员单位:省委政策研究室、省政府发展研究中心、省财政厅、省科技厅、江南之芯集团、dm集团(特邀)……
林远,作为唯一的常务副组长,其地位之超然,权力之集中,已经不言而喻。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它向体制内外,所有关注此事的人,清晰地传递了江南省委省政府的决心:
第一,对于网络上那些关于“国有资产流失”的质疑,省委不仅听到了,而且高度重视,并决定以“深化改革”这种最高级别的形式,来进行回应和规范。
第二,林远,不仅没有像谣言中那样,被雪藏或调查,反而被委以了重任。他依旧是那个最被省委信任和倚重的闯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dm集团被以特邀的身份,列入了小组成员名单。这等于是在官方层面,为江南之芯集团与dm集团的合作,进行了最权威的背书。他们的合作,不再是单纯的商业行为,而是上升到了共同探索国企混改新模式的政治高度。
这一拳,打得又快又狠!
直接将之前所有关于利益输送的舆论攻击,打得烟消云散。
你不是说我们官商勾结吗?
好,那我们就索性把这件事,变成一场在省委直接领导下的,光明正大的改革试点。
看你还怎么说!
消息传出,之前那些还在摇摆观望,甚至对江南之芯集团避之不及的金融机构和合作伙伴,态度瞬间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刘华美的手机,再次变成了热线。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专项小组成立的第二天,林远便再次动身飞赴佛城。
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与他同行的,是省国资委的一位副主任,以及省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
他带去的,也不再是一份简单的“合作方案”,而是一份由专项小组连夜草拟的,盖着省政府办公厅鲜红印章的“入股邀请函”。
在dm集团总部的顶层书房里,林远再次见到了贺董。
“贺董,”林远将那份红头文件,恭敬地递到了老人的面前,“我这次来,是代表我们专项工作领导小组,正式邀请dm集团,作为我们江南省此次国企混改试点的首个,也是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
贺董扶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份文件,久久没有说话。
他太清楚这份文件的分量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商业合作的范畴。
这是江南省,在向dm集团递出的一份政治盟约。
“林主任,你的意思是……”贺董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的意思很简单。”林远看着他,眼神无比真诚,“我们要将我们之间的合作,从单纯的芯片采购,升级为一次深度绑定。”
“我建议,由dm集团以你们最核心的m-Smart智能家居生态的技术授权和全球市场渠道,作为无形资产进行估值入股。我们将出让江南之芯集团5%到8%的股权,与你们进行置换。”
“这样一来,”林远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前期免费提供给你们的芯片,就不再是倒贴,而是我们双方为了共同开拓市场,进行的一次关联方交易和战略性投入。dm集团,也将从一个单纯的客户,转变为我们江南之芯集团的股东。”
“我们将彻底成为一个利益共同体,风险共担,利润共享!”
贺董被林远这个股权置换的大胆构想,给镇住了。
他知道,一旦接受了这个方案,dm集团就等于被彻底绑上了江南省这辆高速飞驰的改革战车。
这其中有巨大的机遇,但也伴随着同样巨大的政治风险。
“贺董,”林远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是我想请您看一看,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他指着地图上的美国,沉声说道:“是他们,是那些不希望看到我们任何一家中国企业真正强大起来的旧秩序守护者。在他们眼中,无论是国企还是民企,只要是中国的,就是他们的敌人。”
“在这种大背景下,我们如果还内斗,还相互猜忌,那最终只会被他们逐个击破。”
“所以我今天来,不仅是代表江南省,更是代表一种趋势。”
“一种我们中国的国企和民企,必须携起手来,抱团取暖,共同对抗外部打压。”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贺董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那颗早已沉寂多年的心,在这一刻,竟然不争气地再次狂跳了起来。
“好!”
良久之后,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眼中迸发出了惊人的神采。
“我干了一辈子的实业,最恨的就是那种靠着倒买倒卖发家的买办!”
“林主任,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你这个局,我入了!”
“我不仅同意入股,我还要追加投资!”贺董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dm集团,将联合几家珠三角的制造业龙头,共同成立一个大湾区产业升级基金,首期资金一百亿!全部用来支持你们江南之芯集团的产能扩张和技术研发!”
林远的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拳,不仅打退了敌人,更是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强大到超乎想象的盟友!
第二步:打国际牌,分化瓦解。
与dm集团签订股权置换及百亿投资的意向协议后,林远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江州。
他的第二拳也随之打了出去。
这一次,负责操刀的是刘华美。
这位精通国际资本运作的商界女王,在得到了林远的授权后,立刻启动了她早已布局多时的一步棋。
她通过之前在欧洲金融圈积累的深厚人脉,以江南之芯集团战略发展顾问的身份,秘密联系了德国的英飞凌、荷兰的恩智浦这两家欧洲半导体巨头的最高层。
她没有谈具体的芯片采购,而是向他们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橄榄枝。
“两位先生,”在跨国视频会议上,刘华美面对着屏幕上那两位掌管着千亿欧元市值的欧洲行业领袖,脸上带着从容而又自信的微笑,
“我想对于美国最近颁布的那部《芯片与科学法案》,以及其中那些充满歧视性的霸王条款,两位一定比我有更深刻的体会吧?”
一句话,就精准地戳中了对方的痛点。
无论是英飞凌还是恩智浦,虽然都是欧洲的巨头,但在美国的科技霸权面前,同样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们被迫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被迫放弃庞大的中国市场,损失惨重。
“燕家和他们的美国盟友,想构建的是一个封闭的、排他的、由他们完全掌控的旧秩序。”刘华美的声音掷地有声。
“而我们想构建的是一个开放的、包容的、大家共同获利的新生态。”
“我们江南之芯集团,愿意向两位以及所有志同道合的欧洲伙伴,开放我们天璇架构的底层生态接口。我们不搞技术壁垒,不搞强制站队。我们欢迎你们与我们一起,共同定义下一代物联网的技术标准,共同分享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的红利。”
“我们甚至可以出让一部分市场,与你们进行利益捆绑,成立一个由中欧企业共同主导的全球物联网标准联盟。”
“两位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视频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刘华美知道,她的这番话已经让对方心动了。
最终,是英飞凌的cEo,率先打破了沉默。
“刘小姐,你的提议,非常具有吸引力。原则上,我们很感兴趣。我们董事会将立刻对此进行评估。我们希望能尽快派遣一支技术团队,前往江州与你们进行更深入的接触。”
林远的第二拳,再次精准命中。
他成功地在敌人那看似铁板一块的阵营里,撕开了一道裂缝,为自己,也为国家,找到了新的统一战线盟友!
而这两记重拳所带来的连锁反应,也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燕家彻底陷入了被动。
他们引以为傲的舆论攻势,在江南省那份改革红头文件面前,变得苍白无力,不攻自破。
他们赖以生存的市场封锁,在dm集团和珠三角制造业百亿基金的强势入局下,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原本以为最稳固的国际盟友,也开始出现了摇摆和分化的迹象。
整个棋局的势,在短短一周之内,就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然而林远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要彻底打垮燕家这种百年买办的嚣张气焰,就必须使用最致命的攻击。
第三步:打舆论牌,诛心。
就在对方还在为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焦头烂额时,林远的第三拳也悄然而至。
这一步的操刀者,是苏菲。
这位江州电视台的刺玫瑰,在得到了林远的授意和柳眉提供的海量黑料支持后,策划了一场堪称经典的舆论反击战。
她没有选择硬碰硬地去辟谣,而是选择了一种更诛心的方式,讲故事。
一篇由她亲自执笔,标题为《那颗曾让国家蒙羞的“龙魂”芯片,今天你还记得吗?》的深度调查文章,在一家以深度报道着称的南方新闻周刊的公众号上,悄然发布。
文章的笔触,冷静、克制,却又充满了悲悯的力量。
它没有直接点名燕家,却用大量的史料、当事人(匿名)的采访录音、以及触目惊心的事故照片,极其详尽地,将当年那场“龙魂一号”那场骗局的始末,以及它给国家重大工程、给石坚教授那样的科学家,所带来的毁灭性打击,抽丝剥茧般地呈现在了所有读者的面前。
文章的结尾,苏菲更是留下了一段发人深省的评论:
“历史,总是在以惊人的方式轮回。当年那些靠着倒卖批文、充当买办、欺上瞒下而积累了第一桶血腥资本的势力,今天是否又换上了一身高科技的华丽外衣,在用同样的方式扼杀我们这个民族的脊梁?”
“我们不禁要问,当真正的勇士在前方披荆斩棘,为我们冲锋陷阵的时候,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向他们后背放冷箭的,到底是谁?”
这篇文章,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全网!
它精准地击中了民众心中,对于“买办”、“国贼”、“骗子”这些词语,最深沉的愤怒!
一场由亿万网友自发参与的“扒皮运动”,开始了。
很快,就有人通过各种蛛丝马迹,将当年“龙魂一号”事件的幕后黑手,与今天疯狂攻击“江南之芯集团”的“华心科技”,以及其背后的势力画上了等号。
“原来是这帮狗娘养的!”
“一边赚着国人的钱,一边干着断子绝孙的勾当!”
“让他们滚出中国!”
一时间,燕家旗下的几个公司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其在国内的商业信誉,一夜之间趋于破产。
而就在国内舆论将燕家架在火刑架上反复炙烤的同时。
一场更致命的绞杀,也从海外,悄然降临……
林远的这套组合拳,终于引来了整个棋局里,那个危险的玩家的注意。
一直作壁上观的殷曼琪,在看到燕家这艘大船,即将被舆论的洪水所吞没时,终于露出了她那金融女妖的獠牙。
第312章 不速之客
就在国内舆论如火如荼之际,林远的手机再次响起。
来电显示的,是一个来自香港的陌生号码。
林远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那个清冷而又带着一丝魅惑的女声。
是殷曼琪。
“林主任,好手段。”
电话那头,殷曼琪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居高临下,反而多了一丝欣赏。
“一场舆论审判,就将一个在国内盘根错节的百年家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看来,我之前还是小看你了。”
“殷总过奖了。”林远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只是做了些该做的事而已。毕竟,打扫干净屋子,才能请客吃饭。”
他这句话,一语双关。
既是指清理掉了燕家这个垃圾,也是在暗示殷曼琪,现在屋子干净了,我们要放开市场广寻合作了。
电话那头的殷曼琪,显然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
“看来,林主任已经等不及,要跟我谈谈新大陆的开拓计划了?”
“不急。”林远淡淡地说道,将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里,“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拦路虎虽然倒了,但我们内部还有很多遗留问题需要解决。”
“所以,”殷曼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究,“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缓缓说道,“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我会亲自去一趟香港。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聊聊关于未来的合作。”
他没有立刻接下殷曼琪抛出的橄榄枝。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表现得急切。
与殷曼琪这种猎手博弈,谁先亮出底牌,谁就输了一半。
他要让殷曼琪明白,如今的江南之芯集团已经今非昔比。
他林远,也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她拿捏的棋子,而是一个有资格与她平等对话的棋手。
“好。”电话那头,殷曼琪似乎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我等你。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挂断电话,林远并没有立刻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王海冰的号码。
“老王,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再去合计合计,石教授那边的事。”
民用市场的外部障碍,暂时清除了。
现在,他必须将重心拉回到那条具战略意义的军用战线上来。
然而,就在他放下电话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却被顾盼轻轻地敲响了。
“主任,外面有一位自称是您故交的燕先生,想要见您,没有预约。”
“燕先生?”
林远的心中,涌起一丝警惕。
这个节骨眼上,姓燕的?
难道是燕家的人,贼心不死,还想来搞什么幺蛾子?
“让他进来吧。”林远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见一见。
他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身材挺拔,面容俊朗,气质儒雅的年轻人,在顾盼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这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手工定制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商人,更像一个青年学者。
他的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丝毫看不出颓丧与怨恨。
“林主任,久仰大名,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年轻人主动伸出手,声音温润,充满了磁性。
林远的心中,却是微微吃惊。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人。
燕家第三代,嫡长孙,燕清池。
一个与那些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的存在。
关于他的履历,林远和刘华美曾做过深入的研究。
燕清池,本科毕业于北大光华管理学院,随后又在哈佛商学院,拿下了mbA学位。
他没有像家族里其他的兄弟那样,依靠祖辈的荫庇,进入体制内或者接管家族的传统产业。
而是在毕业后,只身前往华尔街,在投行高盛从一名最底层的分析师做起。
仅仅用了五年的时间,他就凭借着自己的商业天赋和精准的投资眼光,一路做到了大中华区投资部副总裁的位置。
这燕氏家族内部,第三代共有兄弟三人。
二弟燕清河,性格暴躁,头脑简单,是典型的纨绔子弟,负责打理着家族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产业。
三弟燕清源,则走了仕途,据说目前正在京城某个核心部委,担任着一个不高不低的职位。
而这位长子燕清池,则是整个家族公认的,最有能力,也最有韬略的太子。
他常年待在海外,负责打理着家族庞大的海外资产,行事低调极其神秘。
林远真是没想到,会是他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
“燕先生,你好。”林远迅速收敛起内心的震惊,与他握了握手,脸上露出了公式化的笑容,“不知燕先生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他将“指教”两个字,咬得极重。
燕清池似乎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讽刺,依旧是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他在林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并没有去谈论最近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商战,反而像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与林远聊起了家常。
“林主任,说来惭愧,我虽然常年在海外,但对国内的商业环境,一直都非常关注。”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
“特别是像你们江南之芯集团这样,真正致力于核心技术研发的本土企业,更是我个人长期研究和学习的对象。”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林远,又将自己摆在了一个谦逊的学习者的位置上。
林远心中冷笑,却没有点破。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
“燕先生过谦了。”林远为他倒了杯茶,“与你们燕氏集团这样根深叶茂的百年家族相比,我们不过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而已,还需要向你们多多学习才是。”
“林主任太客气了。”燕清池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其实我今天来,是带着一个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想向林主任请教。”
“请教不敢当,我们互相探讨。”
“好!那我就直言不讳了。”燕清池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林主任,您刚才说我们燕家是百年家族。这点没错,从我曾祖父那一辈算起,到我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我们见证了这个国家,从积贫积弱,到百废待兴,再到如今的繁荣昌盛。”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和无奈,“我常常会想,我们这个家族,包括国内绝大多数所谓的豪门,真的跟上历史潮流了吗?”
“我们享受了时代最大的红利,积累了巨额的财富。但我们为这个国家的未来,又真正留下了什么?是几栋可以传世的豪宅?是一些在海外银行里不断滚动的数字?还是一些躺在功劳簿上,早已过时的商业经验?”
这番话,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反而像是一场深刻的自我剖析。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远有些意外,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常年在华尔街工作,我亲眼看到,那些财团比如摩根、洛克菲勒,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从来都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产业,或者某一项投机的生意。”燕清池的眼中,闪烁着精光。
“他们的根基,是对一个时代最核心的生产资料的掌控。第一次工业革命,是煤炭和蒸汽机;第二次,是石油和电力;第三次,是信息和互联网。”
“而现在,”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号角,已经吹响。而这次革命最核心的生产资料就是芯片、算力。”
“而我们家,包括我那几位还在沾沾自喜的叔伯们,他们看到了芯片的利润,却完全没有看到这背后,那足以颠覆一切的时代浪潮。他们想的还是用传统的方式,去当一个二道贩子。他们以为只要控制了渠道,就能永远高枕无忧。”
“其实,自私愚昧是人类的原罪。”燕清池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这样一番话出自燕家的太子之口,堪称大逆不道。
林远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直到燕清池说完,他才缓缓地开口。
“燕先生的这番见解,确实深刻。听起来,你似乎并不认同,你们家族目前选择的这条路?”
“不是不认同,”燕清池苦笑一声,“是深恶痛绝。”
“但是,”林远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据我所知,这次主导与dm集团合作,并试图对我们进行全行业封杀的华心科技,其背后真正的操盘手正是阁下您吧?”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穿了燕清池之前所有的伪装。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主任,果然名不虚传。”
良久之后,燕清池才缓缓地开口,他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副和煦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却多了一丝无奈和坦诚。
“没错,华心科技,确实是我一手主导的。包括对你们的打压,也是我向家族提出的策略。”
他没有否认,而是选择了最彻底的坦白。
“为什么?”林远追问道。
“因为,我需要一场胜利。”燕清池看着林远,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一场足够分量的胜利,来向家族里那些固执的老家伙们,证明我的能力。只有这样,我才能获得足够的话语权,去推行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而你们,”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歉意,“恰恰是最好的垫脚石。”
“不过,我失败了。”
第313章 君子一言
“不过,我失败了。”
燕清池自嘲的说道。
林远看着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燕家太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拉得更紧。
他吃不准。
是的,他完全吃不准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实来意。
他今天所说的这一切,到底是肺腑之言?还是攻心之计?
毕竟,就在不久前,也正是眼前这个男人,亲手策划了那场针对他的全面绞杀。
“燕先生,”林远缓缓地坐回沙发上,为燕清池倒了杯热茶,他打破了这份沉默,“你今天这番话确实让我很意外,也很受触动。”
“但是,”他的目光直视着燕清池的眼睛,“恕我直言,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跟我探讨一下,关于革命者和改良派的哲学思辨吗?”
林远的问题非常直接。
面对林远的质问,燕清池非但没有丝毫的尴尬,反而露出了笑容。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脸上的神情,也切换回了一个投行家应有的冷静与锐利。
“林主任,我今天来,只为两件事。”
“第一,是停战。”
“第二,”他的眼中,闪着精光,“是合作。”
“停战?合作?”林远眉毛一挑,故作惊讶地反问道,
“燕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据我所知,现在似乎并不是我们在主动攻击贵集团吧?”
这番话,看似是在陈述事实,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宣示着自己的胜利者地位,为接下来的谈判,抢占心理上的制高点。
燕清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林主任,我们都是明白人,就不用说这些场面话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没错,在这场舆论战中,你们确实大获全胜。我承认,我严重低估了你的手腕,以及你在国内舆论场上的号召力。这一局,我输得心服口服。”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那股强大自信再次展露无遗,“一场小规模的巷战,并不能决定整个战争的走向。你虽然赢了面子,但你们所面临的技术困境和市场壁垒,并没有得到根本性解决,不是吗?”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林远目前最大的痛点。
“而我们这边,”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傲然,“虽然暂时输了,但我们的实力依旧雄厚。只要我们愿意付出一些代价,很快就能卷土重来。到时候,我们双方如果继续这样无休止地内耗下去,最终只会让一个人,笑到最后。”
“殷曼琪。”林远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没错。”燕清池点了点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想,这也不是林主任你,愿意看到的局面吧?”
“所以,”燕清池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希望,我们之间能立刻停战。而且,不仅仅是停战。”
“我们可以通力合作。”
“不知道林主任,你是否有兴趣?”
林远的心,在这一刻狂跳了起来。
他大概能猜到燕清池想做什么了。
但这个提议的大胆程度,还是远超了他的想象。
与刚刚还在拼个你死我活的敌人,转眼间就握手言和,甚至还要通力合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谈判了,这倒像是纵横捭阖的政治权谋。
这个燕清池,果然非等闲之辈啊。
“只要是对我们集团,对我们国家产业发展有利的事,”林远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我当然有兴趣。不过,我不知道,燕先生你所说的,是怎么一个合作法?”
“很简单。”燕清池看着林远彷佛见到了知己,“我们双方,可以建立一个战略合作同盟。你们有的,是我们缺的;而我们有的,也恰恰是你们最需要的。”
“你们有最顶尖的技术研发团队,有省委省政府的强力背书,更有那种敢于砸烂旧秩序的无畏勇气。这是你们的长处。”
“而我们,”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傲然,“我们有你们无法想象的,庞大的实体产业网络和强大的资本运作能力,以及覆盖全国,乃至全球的市场渠道。”
为了让林远更直观地理解燕家的实力,燕清池开始介绍起,由他亲手布局并掌控的几块核心业务。
而这些业务,都或多或少地,与殷曼琪的埃塞尔雷德资本,存在着竞争或合作关系。
“第一块,是智慧物流。”燕清池伸出第一根手指,“我们是国内最大的冷链物流运营商雪域控股的股东。我们拥有覆盖全国三百多个城市,超过一千五百个冷链仓储中心,以及数万辆冷链运输车。我们所有的仓储和运输,都需要进行全面的智能化升级,从温控传感器,到无人驾驶的AGV小车,再到后台的仓储管理系统,这背后需要数以千万计的,高可靠性的物联网芯片。这块市场,之前一直是我们和殷曼琪旗下的一个基金,共同投资的一家美国公司在做。现在我可以把它全部交给你们。”
林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仅仅是这一块业务,其芯片采购量,就足以让江南之芯集团的产能,饱和运转一整年!
“第二块,是大数据中心。”燕清池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们在贵省的邻省,以及西北地区,投资兴建了两座亚洲最大规模的超算中心,主要为国内的几大互联网巨头,提供云存储和云计算服务。我们的服务器,每年都需要采购海量的存储控制芯片和网络交换芯片。这块业务,是殷曼琪一直想插手,但始终没有找到机会的领域。只要我们合作,这块蛋糕就是你们的。”
林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之前也对燕家的产业做过详细的调查。
但当他听到燕清池亲口介绍出,这几块由他亲自操盘的核心业务时,仍是不禁暗暗吃惊。
百年基业,果然不容小觑!
燕家这头看似衰老的狮子,其真正的实力,远比外界想象的要强大的多。
“第三块,是‘软件和数据服务’。”燕清池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我们旗下有一家公司,是国内最大的企业级ERp和工业软件提供商。客户涵盖能源、交通、金融、制造等核心领域的大型国企和上市公司。我们所有的软件,都需要进行底层的国产化适配,以符合未来的信创要求。”
“这个渠道的价值,”燕清池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听到这里,林远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这意味着,一旦这些软件与启明一号进行了深度绑定和优化,那么启明一号将顺理成章地,进入到国内核心企业的采购名单之中。
燕清池抛出的这三块肥肉,任何一块,都足以让任何一家公司一步登天。
而现在,他竟然准备将这三块全部打包送给自己?
这手笔,也太大了!
“不过,作为交换,”燕清池终于说出了他的条件,“我还需要林主任你答应我一件事。”
“燕先生,请说。”
“放弃与殷曼琪的所有合作。”
“并且,在未来与我们结成独家的战略同盟。共同将殷曼琪之流,彻底驱逐出中国的核心产业领域。”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林远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燕清池,是在用家族的核心利益,来赌他林远,能成为那个帮助他完成家族路线转型的助力。
而他林远,如果接受了这个赌局,就等于要彻底与殷曼琪这位强大的金融女妖,撕破脸皮,站到她的对立面。
沉默了许久,林远缓缓地抬起头,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燕先生,你的这个提议,能代表整个家族吗?还是说,这仅仅只是你个人的想法?”
燕清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现在,还不能。但是很快,就能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好。”林远点了点头,“你的诚意,我看到了。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还有别的条件吗?”林远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
仅仅是放弃与殷曼琪的合作,燕清池就能割出这么一大块肥肉来,林远显然还是不相信的。
这背后,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听到这个问题,燕清池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又好像是在对林远说。
“有些事,确实需要顺势而为。但有些事,也确实需要有人,逆流而上。”
这两个同样惊才绝艳的青年才俊,他们的处境,他们的品行,似乎都完美地应了这句话。
一个,试图在腐朽的家族内部,进行一场艰难的改良;
一个,则在外部的重重封锁下,进行着一场悲壮的革命。
他们本该是敌人,却又如此的惺惺相惜。
燕清池缓缓地转过身,重新看向林远。
“是的,”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真诚,“没有别的要求了。”
“如果非要找一个的话,”他顿了顿,极其郑重地伸出了自己的手,“那么我真心希望,我们能成为真正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这番话,已经近乎于推心置腹。
不得不说,燕清池的坦率,让林远很有好感。
经过这番对话,林远对眼前这个男人,甚至产生了一丝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知道,燕清池这样的人,要么是最好的朋友,要么就是最可怕的敌人。
林远站起身,看着燕清池那真诚的眼眸,正色道:“燕先生,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
燕清池的回答,十分干脆。
第314章 我全都要
送走燕清池后,林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静静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燕清池的这次不请自来,以及那番堪称推心置腹的对话,的确让林远颇受触动。
放弃殷曼琪,转而与燕清池结盟?
这其中的风险与机遇,让他倍感纠结。
首先,燕清池也好,燕家也好,无论林远与他们如何闹腾,在高层及外界看来,那都是中国人的窝里斗。
其次,如果林远在这个占尽上风的时候,选择再与殷曼琪代表的国际资本合作,进而反攻燕家。那这可能会让给林远背上勾结外敌打压同胞的“罪名”。
尽管明明是他燕家勾结国际资本打压本土企业,但舆论风向往往是不讲逻辑和道理的。
这一点,经历多年斗争的林远深信不疑。
如果此时,林远选择与燕清池合作,转而放弃殷曼琪那边,既能得到充足的实惠,又能博一个团不计前嫌、一致对外的美名。
燕清池的主动求和,不得不说真的很高明。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江州城郊,一处名为“青藤院”的私人院落,亮起了温暖而又雅致的灯光。
这里曾是民国时期一位着名诗人的故居,后来被一位富商买下,修葺一新,只用来招待最尊贵的朋友,从不对外营业。
院子不大,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巧与禅意。
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着穿过一片小巧的竹林,尽头是一方碧绿的池塘,几尾锦鲤在睡莲下悠闲地游弋。
池塘边,是一座由实木搭建而成的水榭,檐角挂着古朴的铜铃,晚风拂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水榭之内,早已备好了一桌精致的私房菜,以及一壶温热的黄酒。
林远、柳眉、刘华美,以及从青川县赶来的孟彦,四人围坐在一张小巧的八仙桌旁。
没有外人,甚至没有服务员。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自己人的亲近与放松。
“老板,我敬您一杯!”
孟彦第一个站起身,端起酒杯,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崇敬。
他比几个月前,又黑了,也更瘦了,但整个人充满了锐气与干劲。
“这几个月,您虽然没回青川,但青川的每一处变化,都离不开您当初的布局和指导!”
说完,他将杯中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
“坐下说,坐下说。”林远笑着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青川能有今天,是你和云帆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我只是动了动嘴皮子而已,最大的功臣是你们。”
“那可不一样。”孟彦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没有您当初定下的数字经济、文旅研学的大方针,我们就是想干,都不知道往哪儿使劲。”
他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报告,递给了林远。
“老板,这是青川县今年上半年的经济数据和重点项目进展报告。全县的Gdp增速,达到了17.8%,位列全省第一。我们打造的‘云上梯田’数字农业平台,已经成功接入了珠三角一百多家大型商超的供应链体系。我们的悬崖民宿和‘古道徒步’项目,在五一期间,客流量甚至一度超过了省内好几个5A级景区……”
孟彦汇报得极其认真,也极其自豪。
那一个个亮眼的数据,就像一枚枚军功章,印证着他们这群年轻的奋斗者,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所创造出的奇迹。
林远一边听,一边缓缓地点着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青川是他一手抓起来的,当初与周正国、张氏兄弟那帮人斗智斗勇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看到自己播下的种子,如今已经开始生根发芽,茁壮成长,那种成就感,远非其他所能比拟。
而一旁的刘华美,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却几乎全程都落在了孟彦的身上。
她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孟彦,不时还帮他抚一下衣角,那眼神,那动作,活像是对待自己的情郎。
看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林远也很是为他们高兴。
柳眉则在一旁,抿着嘴,眼中带着笑意,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却没有说话。
“好了,青川的事,先说到这里。”林远将报告合上,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件更重要,需要我们一起商议。”
他将今天下午,燕清池不请自来,以及那番对话,简明扼要地向三人进行了复盘。
当听到燕清池竟然主动上门求和,甚至愿意拿出家族三大核心业务,来换取与江南之芯集团的独家合作时,无论是柳眉、刘华美还是孟彦,都深感震惊。
水榭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静。
只有远处竹林里传来的,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与虎谋皮。”
最先开口的,是柳眉。
她的脸上,写满了警惕。
“林远,这件事,处处都透着诡异。燕清池这个人,我虽然没打过交道,但从他能在华尔街那种人吃人的地方,混到高盛的副总裁,就足以证明,他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今天这番话,说得虽然漂亮,又是革命者,又是改良派的。但我们谁也无法保证,这不是他为了麻痹我们,设下的一个的陷阱。”
柳眉的分析,是从人性和风险的角度出发的。
她永远将林远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我同意柳总的看法。”刘华美也点了点头,但她的分析,则更偏向于纯粹的商业逻辑。
“从商业上讲,燕清池抛出的这三块业务,确实是无法拒绝的超级大蛋糕。但是这蛋糕,可能并不那么好吃。”
刘华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燕清池的这个承诺,到底有多大的可信度?他真的能代表整个燕家吗?据我所知,燕家内部,宗族势力庞大,山头林立。自从燕家老爷子退居二线,他父亲接任家主以来,整个家族的凝聚力,就已经大不如前了。下面的人,为了利益,各怀鬼胎,阳奉阴违,都是常有的事。燕清池这个太子,到底有多少实权,我们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他只是在给我们画大饼,而我们却为了这个大饼,再错失了与殷曼琪的合作。那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两头落空。”
两位女霸总,都从各自的角度,指出了背后可能隐藏的风险。
她们的观点,几乎不谋而合。
那就是,这件事,不靠谱。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都蹙着眉,认真倾听的孟彦。
“孟彦,你的看法呢?”
孟彦被点到名,先是一愣,随即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在这种级别的神仙打架中,以他目前的阅历和段位,本没有太多发言的资格。
但林远既然问了,就说明老板是想听听来自不同角度的声音。
他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
“老板,嫂子和刘姐的分析,都非常有道理。从风险控制的角度看,拒绝燕清池,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柳眉听到孟彦称她为嫂子,俏脸微微发红,心里乐开了花。
恋爱中的女人啊。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我总觉得,燕清池这个人,如果真如老板您所描述的那样,他或许真的值得我们赌一把。”
“哦?”林远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兴趣,“说说你的理由。”
“理由有三点。”孟彦伸出三根手指,虽然有些紧张,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第一,是时机。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来找您,不是在他最风光的时候,而是在燕家内外交困的时候。这本身就说明他所代表的家族,确实是到了不得不做变通的悬崖边上。人在绝境中做出的承诺,往往比在顺境中,要可靠得多。”
“第二,是诚意。他抛出的那三块业务,是实打实的业务。他如果只是想给我们做个局,完全可以用一些边缘业务来敷衍我们。这说明,他确实是想做成这件事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孟彦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他和您之间的路线之争。我认为,他说的没错。你们一个是革命者,一个是改良派。虽然道路不同,但你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那就是打破买办的枷锁,实现真正的自主。从这个层面上讲,你们不是敌人,而是可以相互砥砺的同志。与这样的人合作,哪怕有风险,也远比与殷曼琪那帮国际资本合作,要来得踏实安心。”
孟彦的这番话,让柳眉和刘华美,都陷入了沉思。
她们不得不承认,孟彦的分析,虽然带着一些理想主义的色彩,却也精准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林远看着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位年轻人,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许。
孟彦,是真的成长了。
“好,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林远端起酒杯,示意大家也一起举杯,“来,我们先走一个。不管前路如何,有你们在,我就有底气。”
四只酒杯,在空中轻轻地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放下酒杯,林远的眼神,变得清明而又坚定。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燕清池,既是机会,也是风险。殷曼琪,既是助力,也是隐患。”
“所以,”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们成年人,为什么不能全都要?”
“全都要?”刘华美闻言,眼睛一亮。
“没错。”林远点了点头,“殷曼琪那边,我们不能放弃。那是我们通向国际市场,获取顶尖技术的重要渠道。但是,我们也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而燕清池这边,”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我们同样没有理由不吃。但是,我们也不能完全相信他。”
“那我们该怎么办?”柳眉蹙着眉问道。
“很简单,”刘华美笑着说道,“殷曼琪得不到业务,至少可以得到你家林远的人呀。”
“你又乱讲!”林远被她这句虎狼之词,说得老脸一红,“严肃点,我们在谈正事!”
一旁的柳眉,则不动声色地,在桌子底下,伸出手在林远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下,疼得林远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叫出声来。
“我的意思是,”林远清了清嗓子,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们可以把殷曼琪的合作方向,进行一次战略转移。”
他的目光,落在了孟彦的身上。
“孟彦,青川县现在最大的发展瓶颈是什么?”
孟彦闻言一愣,随即答道:“是资金和高端产业的引入。我们虽然在数字经济和文旅上做出了一点成绩,但终究是底子太薄,缺少一个能真正带动全县产业升级的龙头项目。”
“那如果,”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把殷曼琪这条线引到青川去呢?”
孟彦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了,林远今天特意喊他来的真正用意。
第315章 青川会晤
当江南省的商界,还在为江南之芯集团与dm集团、燕家之间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而议论纷纷时。
一场足以影响整个青川县未来走向的会晤,正在这个位于江南省西南边陲的山区小县城里,悄然进行。
青川县县委大院。
这座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院落,红砖青瓦,充满了年代感。
院子里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给这座略显陈旧的建筑,平添了几分宁静与威严。
然而今天,这份宁静却被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所打破。
三辆挂着江A牌照的黑色迈巴赫轿车,在县委办公室主任的亲自引领下,缓缓地驶入了县委大院。
车门打开,率先走下来的,是几名穿着黑色西装,气质精悍的安保人员。
他们迅速地散开,警戒着四周。
紧接着,一名金发碧眼,身形高大的白人男子,恭敬地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一只踩着Jimmy choo定制款高跟鞋的玉足,优雅地探了出来。
随即,殷曼琪那身着一袭白色香奈儿套装,身姿高挑、气质卓然的身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她摘下脸上的墨镜,那双能颠倒众生的丹凤眼,扫过眼前这座略显朴素的县委大楼,嘴角勾起一丝不屑。
这里,就是林远那个“龙兴之地”?
“殷总,欢迎,欢迎!欢迎您莅临我们青川县指导工作!”
一个洪亮而又充满了热情的声音,从大楼门口传来。
只见一个约莫五十岁出头,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朴素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主动向殷曼琪伸出了双手。
他就是青川县的新任县委书记,孙兴邦。
在孙兴邦的身后,还跟着常务副县长周云帆、县委常委县公安局长张强,以及多位县领导。
如此高规格的迎接阵容,足以说明,青川县对殷曼琪这位“财神爷”的到来,抱以了何等的高度重视。
“孙书记,您太客气了。”殷曼琪与他轻轻一握,脸上露出了优雅笑容,“我这次来,只是做一次私人性质的商业考察,可担不起指导二字。”
“诶,话不能这么说!”孙兴邦热情地摆了摆手,“殷总您是国际知名的大投资家,您的眼光和见识,对我们这个山区小县城来说,就是最宝贵的财富!走走走,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进去谈。”
县委三楼,最大的那间常委会议室,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摆放着崭新的茶杯和当地特产的青川云雾茶。
墙上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也已经开启,上面显示着一行醒目的红色大字:
热烈欢迎埃塞尔雷德资本殷曼琪总裁一行莅临青川考察指导!
殷曼琪在孙兴邦和周云帆的引导下,坐到了主宾的位置上。
她的身后,站着文森特以及另外两名助理,一个是经济分析师,另一个法务顾问。
而会议桌的另一侧,则坐满了青川县各大局委办的一把手。
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神情专注,手中的笔记本和笔早已准备就绪。
这场面,不像是一场商业洽谈,更像是一场迎接上级领导视察的汇报会。
林远,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在与柳眉、刘华美、孟彦那场小聚之后,他并没有急于去跟殷曼琪见面。
而是授意刘华美,让她向殷曼琪发出了邀请。
邀请她,来青川看一看。
刘华美也帮林远想好了推脱的说辞。
林主任目前主要精力放在了,dm集团、‘远望号’的项目上,实在分身乏术。
但我们领导对与您的合作,抱有极大的诚意。
他认为与其让我们在会议室里空谈理论,不如请您亲眼看一看,他一手打造起来的青川模式。
他相信,您一定能从这片土地上,看到更广阔的合作空间。
对于这个安排,殷曼琪虽然略感失望,但并未拒绝。
在她看来,这至少是林远释放出的一个积极信号,林远是希望双方合作的。
而且,她对林远这个神秘的发家之地,也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她倒想亲眼看一看,这是一片怎样的土壤。
“同志们,静一静!”
孙兴邦清了清嗓子,会议正式开始。
他先是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欢迎致辞,然后便将话筒,交给了身旁的周云帆。
“下面,就让我们青川县的金牌招商专员,我们的常务副县长,周云帆同志来为殷总和各位贵宾,详细介绍一下我们青川的基本情况和发展潜力!”
周云帆站起身,冲着殷曼琪和孙兴邦,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比当初林远离开时,又成熟稳重了不少。
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让他看起来,已经颇具一个主政一方的领导干部的风范。
他的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没有拿任何讲稿,只是拿起一个遥控器,便走到了大屏幕前。
整个青川县,如今都在盛传。
如今青川县上面只任命了一个书记,县长的位置一直空缺。
而周云帆,这位林远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弟子,无疑是接任县长的最热门人选。
甚至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说,这县长的位置就是在等周云帆,所以才一直空缺。
至于他空出来的常务副县长的位置,则很有可能由另一位林远的嫡系,如今执掌着县属国企青川建投的孟彦来接任。
而张强尽管也能力不俗,战功卓着,但因年龄原因,也只能转战县政协一把手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这个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周云帆和孟彦,这两位年轻人,在林远离开后,不仅完美地继承了林远的施政纲领,更是将其发扬光大。
一个在政务上,大刀阔斧,将“数字青川”的蓝图,一步步变成了现实。
一个在商务上,运筹帷幄,将一个濒临倒闭的县属国企,打造成了如今青川县最强大的经济引擎。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人的背后,站着的是如今在省里如日中天的林远。
有这样一座硬到不能再硬的靠山,他们的前途几乎是不可限量的。
“尊敬的殷总,孙书记,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下午好。”
周云帆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
“很高兴,今天能有这个机会,向各位介绍我的家乡青川。”
他按下了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壮丽的航拍画面。
云雾缭绕的群山,层层叠叠的梯田,以及点缀其间的,古朴的村落。
“青川,位于江南省西南部,总面积1800平方公里,总人口32万。这里曾经是全省最贫困的地区之一,是典型的老少边穷山区县。”
周云帆没有一上来就吹嘘成绩,而是先自曝其短。
这种坦诚,反而勾起了殷曼琪露的一丝兴趣。
“但是,”周云帆的话锋一转,画面也随之切换,
“我们也有着近乎完美的生态环境和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周云帆就如同一位最出色的导游,将青川县的家底,向殷曼琪这位顶级的风险投资人,进行了全面而又系统的展示。
从经济、人口、地理,到主要的产业分布。
经济上,他用一组组详实的数据,展现了青川县近两年来,那堪称奇迹的经济增速。
特别是第三产业,也就是服务业和旅游业,在文旅研学战略的带动下,实现了超过300%的爆发式增长。
地理上,他重点强调了青川县独特的区位优势。
虽然地处山区,但却是连接江南省与邻省的重要交通节点。
随着两条新的高速公路和一条高铁线路的即将贯通,青川将从一个交通末梢,一跃成为一个区域性枢纽。
产业上,他更是如数家珍。
“依托我们独特的‘云上梯田’,我们发展起了高端的生态农业。我们的高山云雾茶和有机大米,现在已经是省里指定的‘特供产品’。”
“依托我们深厚的‘古道文化’,我们打造了集徒步、康养、民宿于一体的文旅产业链。我们的‘悬崖民宿’,现在已经是一房难求,预定已经排到了明年夏天。”
“依托我们丰富的水利和风力资源,我们正在规划建设一个总装机容量达到500兆瓦的清洁能源基地。”
而当周云帆讲到青川县未来的核心战略,数字青川时,他的眼中更是迸发出了精光。
而这也恰恰是殷曼琪此行最感兴趣的部分。
“这一切的背后,”周云帆按下了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极其复杂的产业结构图,而这张图的核心,赫然便是青川县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
“都离不开我们县最强大的经济引擎,也是我们所有发展战略的执行主体青川建投。”
周云帆的汇报,告一段落。
他并没有直接去介绍青川建投,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舞台交给了坐在他身旁的孟彦。
孟彦站起身,黝黑的脸庞上,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自信。
他向众人鞠了一躬,然后接过了周云帆手中的遥控器。
“殷总,孙书记,各位领导,下面由我,来为大家介绍一下,我们青川建投目前的产业分布情况。”
孟彦的汇报,没有周云帆那么宏观,却更加的务实和具体。
他将青川建投旗下的业务,分为了三大板块,一一进行阐述。
第一板块,传统基建与城市更新。
“我们目前正在负责全县所有乡镇的道路硬化、管网改造、以及县城的棚户区改造项目。总投资额,超过十五个亿。”
第二板块,文旅资源开发与运营。
“全县所有的景区、酒店、民宿,以及‘云上梯田’这个农业品牌,目前都由我们集团旗下的文旅公司,进行统一的开发和运营。”
第三板块,也是最核心的板块,数字产业投资。
“在林主任的亲自指导下,我们成立了青川县数字产业发展基金。目前我们已经投资或控股了三家高科技企业。”
孟彦按下了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了三家公司的Logo。
“第一家,是江南云数据服务有限公司。我们利用青川县丰富的水电资源和低廉的电价,以及山区天然的冷环境,正在规划建设一个中等规模的绿色数据中心。未来将主要承接长三角和珠三角地区的数据备份和冷存储业务。”
“第二家,是青川智慧能源管理有限公司。我们与省电力公司合作,正在为全县的风力和水力发电站,搭建一套智能化的能源调度和管理系统。”
“第三家,”孟彦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无比自豪,“是我们与江南之芯集团,共同成立的一家合资公司,芯动(青川)物联网技术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核心业务,就是负责将启明一号以及未来的芯片产品与我们青川县所有的应用场景,进行深度的融合与开发。”
“从智慧路灯,到智能水表;从农业物联网,到景区的人流监控……未来,整个青川都将成为江南省数字产业发展的试验田!”
孟彦的汇报介绍,让殷曼琪颇感震撼,她本来并没看将这个小小的县城放在眼里。
她来之前,甚至都没有让手下做任何关于青川的尽调。
此时,这位金融女妖明白了林远让她来青川的目的。
如果这些汇报材料所言非虚的话......
布局如此深远,林远,你还真的不是个一般人物啊。
殷曼琪心中暗自惊叹。
第316章 实地考察
当孟彦在大屏幕上,放出“芯动(青川)”那充满科技感的Logo时,会议室里的汇报,正式告一段落。
殷曼琪没有立刻表态。
她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微凉的青川云雾茶,轻轻地呷了一口,那双深邃如海的丹凤眼,在周云帆和孟彦这两个年轻人身上,来回扫视着,仿佛要将他们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重。
所有青川县的干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财神爷”的最终宣判。
“纸上谈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良久之后,殷曼琪缓缓地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优雅而又疏离的微笑。
“孙书记,周县长,孟总,不得不说,你们描绘的蓝图,非常宏大,也非常诱人。但是作为一个专业的投资人,我更相信我亲眼看到的东西。”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孙兴邦立刻会意,他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殷总,我们早就为您安排好了实地考察的路线。我们这就出发,让您亲身感受一下,我们新青川的脉搏与心跳。”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一场现场考察在青川县正式拉开序幕。
殷曼琪一行人,在县委书记孙兴邦、常务副县长周云帆、以及青川建投总经理孟彦的全程陪同下,对青川县的核心产业,进行了一次深入的“巡礼”。
他们首先来到了位于县城西郊的云上梯田数字农业示范基地。
与想象中泥泞的田埂不同,这里更像一个现代化的农业科技园。
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智能温室大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温室内部,看不到一个弯腰劳作的农民,只有一台台自动化的机械臂,在精准地进行着灌溉、施肥和采摘。
“殷总,您看,”周云帆指着大棚顶端,那些密如蛛网的传感器,脸上带着微笑,“我们这里所有的农作物,从种子的那一刻起,它的温度、湿度、光照、土壤酸碱度等二十多项生长数据,都会被实时采集,并上传到我们的云上梯田平台。”
“平台后台,搭载了我们与省农科院合作开发的专家系统。它会根据这些数据,进行智能分析,并自动调整温室内的环境。我们现在能做到的让每一棵得到最精准的养分,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
殷曼琪的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没想到,在一个如此偏僻的山区小县城里,竟然能看到如此前沿的智慧农业技术。
“我们的每一颗蔬菜瓜果,都有一个自己的身份证。”孟彦则从一旁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了殷曼琪,
“您只要用手机扫描一下包装上的二维码,就能看到它从种子到果实的全过程,包括它接受了多少小时的日照,喝了多少毫升的水,甚至还能看到负责照看它的那位技术员的照片和履历。”
这种全流程可追溯的品控模式,对于殷曼琪这种见惯了高端消费品市场的投资人来说,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离开农业基地,车队又来到了青川县的文旅项目核心,悬崖民宿群。
一座座由本地老旧民居改造而成的精品民宿,错落有致地“镶嵌”在悬崖峭壁之上,与远处的云海、梯田,构成了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山水画卷。
殷曼琪站在其中一间民宿那由整块玻璃构成的全景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波澜壮阔的云海,即便是她这种早已看遍了世界顶级风光的女人,也不禁为眼前的美景而感到一丝动容。
“我们这里的每一间民宿,都保留了老房子的夯土墙和木结构,但内部的设施,全部是对标国际星级酒店的标准。”周云帆在一旁介绍道,
“我们还为每一位客人,都配备了一位专属的向导,他们都是本地人,可以为客人提供深入的在地文化体验。”
他们不仅带殷曼琪参观了项目,更是在傍晚时分,在古道旁的一处露天茶座,为她安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非遗体验。
听着山间传来的,悠扬婉转的青川山歌;
品着由非遗传承人,亲手冲泡的“三道茶”;
看着远处夕阳的余晖,将层层叠叠的梯田,染成一片金黄……
那一刻,殷曼琪产生了一丝久违的松弛感。
夜幕降临,考察的最后一站,也是最核心的一站,青川建投总部。
在这里,殷曼琪终于见到了那个支撑着青川所有梦想的核心引擎。
孟彦亲自带领她,参观了正在建设中的绿色数据中心的沙盘模型,以及芯动(青川)那间虽然不大,却充满了科技感的物联网技术实验室。
这里已经是一个完整的的“生态闭环”。
一个将“高端农业”、“精品文旅”、“数字基建”、“核心芯片”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发展模式。
考察结束,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
孙兴邦在县委招待所,为殷曼琪安排了一场丰盛的晚宴。
但殷曼琪却出人意料地拒绝了。
“孙书记,感谢您的盛情款待。”她的脸上露出微笑,“不过在享受美食之前,我想先谈一谈工作。”
孙兴邦何等的人精,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笑着点了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工作为重!云帆,孟彦,你们两个,一定要陪好殷总!”
县委招待所,一间安静的小会议室里。
殷曼琪坐在主位上,她的身后依旧站着文森特和她的两位助理。
而她的对面,则只坐着周云帆和孟彦两个人。
一场真正决定青川未来的谈判正式开始。
“周县长,孟总,”殷曼琪率先开口,“你们的青川模式我看明白了。很精彩,也很有想象力。现在,我们来谈谈价格吧。”
她将一份由她的团队,草拟出来的《可行性与风险评估报告》,推到了两人面前。
周云帆和孟彦看到这份材料,心中不免暗暗吃惊。
这才短短几个小时,他们就一边参观一边做出了分析报告。
殷曼琪的团队,专业性、执行效率都高的惊人。
“我的团队对你们的所有项目,进行了一个初步的估值和风险评级。”
“数字农业,模式很好,但规模太小,供应链太脆弱,我最多给你们投五千万,占股40%。”
“文旅项目,现金流不错,但过于依赖自然景观,可复制性差,天花板太低。一个亿,我要控股51%。”
“至于你们最看重的数字产业,”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绿色数据中心,概念很好,但前期投入太大,回报周期太长,风险极高。我可以联合几家基金,共同投资十个亿。但我们需要绝对的控股权,以及未来十年的独家运营权。”
“而那个‘芯动(青川)’……”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锋利,“说白了,它现在只是一个内部采购的壳子公司,没有任何自我造血能力。它的价值完全依附于江南之芯集团,我不会为它支付任何溢价。”
殷曼琪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周云帆和孟彦心中的热情。
她将他们引以为傲的所有项目,都贬得一文不值,并且开出了一个堪称掠夺性的霸王条款。
这就是华尔街的逻辑,冰冷、残酷,不带一丝感情。
周云帆和孟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殷总,”率先开口的,是周云帆。
他没有被殷曼琪的气场吓到,脸上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微笑。
“非常感谢您的团队,为我们做的这份详尽的评估报告。您提出的很多风险点,确实一针见血,也正是我们目前正在努力解决的。”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没有急于反驳。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我认为您在评估中,可能忽略了我们青川模式里,一个最核心的资产。”
“哦?”殷曼琪的眉毛微微上挑,“愿闻其详。”
“那就是时间和空间。”周云帆伸出两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道。
“您刚才所评估的一切,都只是青川的现在。但我们卖的是青川的未来。”
“您说我们数字农业规模小,没错。但我们拥有整个江南省,乃至整个西南地区,最优质的生态农业用地储备。只要资本到位,我们可以在一年之内,将产值扩大十倍!”
“您说我们文旅项目天花板低,也没错。但您看到的只是我们一期工程。我们的二期、三期规划,是要将青川打造成一个辐射整个大湾区的国际康养度假目的地。这个市场的想象空间,我想不用我多说。”
“至于您说的数字产业,”周云帆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您只看到了它的投入,却没有看到它背后的战略价值。在中国,任何一个能拿到政府数据和应用场景的项目,其价值都绝不能用简单的财务模型来估算。我们青川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试验田!”
周云帆的这番话,掷地有声,似乎成功地扳回了一城。
而一旁的孟彦,则适时地从另一个角度进行了补充。
“殷总,”孟彦看着她,声音诚恳而又坚定,“我们青川建投,可能确实没有华尔街那些高大上的财务模型。我们只有一个最朴素的原则,那就是交朋友。”
“林主任当初教导我们,招商引资要先学会做人。能让朋友赚到钱的生意,才是好生意。”
“所以,我们今天拿出的,不是一份对赌协议,而是一份共同成长的计划书。”
他将自己准备的另一份文件,推到了殷曼琪的面前。
“我们不要求您立刻拿出几十亿的真金白银。我们第一阶段的合作,可以从一个小目标开始。”
“我们愿意先将芯动(青川)的30%股权,以一个象征性的价格转让给您。我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利用您的资源帮助我们,为青川的清洁能源基地引入一条新能源领域的先进生产线。”
“用我们未来的场景来换取您手中的技术。”孟彦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先一起,把蛋糕做大。至于未来如何分蛋糕,我相信,只要我们是朋友,一切都可以谈。”
周云帆的饼,画的是未来和格局。
而孟彦的交心,交的是诚意和务实。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饶是殷曼琪这种见惯了谈判桌上血雨腥风的金融女妖,也不禁对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她终于明白,林远为什么敢将这么重要的谈判,交给这两个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年轻人了。
她沉默了许久。
最终缓缓地站起身说道。
“周县长,孟总,你们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
第317章 太子清池
就在殷曼浩浩荡荡地在青川县考察的同时。
一场同样重要,却又低调到的考察,也正在数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悄然进行。
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平稳地行驶在京畿地区一条通往郊区的高速公路上。
车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现代化工业园区和物流仓储中心,充满了北方的粗犷与辽阔。
林远坐在后排,身旁只坐着燕清池一人。
他今天一身简单的休闲夹克,看起来就像一个前来观光旅游的普通人。
开车的则是顾盼,也是同样的一身休闲装,低调异常。
殷曼琪在青川考察的这两天,林远并没有闲着。
不过他并不是在忙dm集团或者石教授那边的项目。
dm集团的合作,已经由刘华美带队,进入了具体的执行阶段,暂时不需要他再过多地操心。
而石坚教授那边,王海冰正带着两个团队,在新建成的电磁屏蔽室里,夜以继日地进行着技术攻关。
那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每天都在吞噬着集团大量的研发资金,但短期内却没有大的进展。
他接受了燕清池的邀请。
在燕清池的亲自安排和陪同下,对那三块由这位大太子亲自操盘的核心业务,进行一次深入的秘密考察。
他们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将这次考察的保密等级提到了最高。
“林主任,”燕清池看了一眼正望着窗外出神的林远,笑着介绍道,“我们马上要到的是雪域控股在华北地区最大的一个智慧物流枢纽中心。”
“这里承担了整个京津冀地区超过60%的生鲜、药品和高端消费品的冷链仓储与配送业务。日吞吐量超过十万吨。”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个普通的仓库,但话语里那股磅礴气势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车缓缓驶下一个匝道,最终在一座占地面积如同一个小镇般巨大的园区门口停下。
与想象中那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物流园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看不到几个人,也听不到太多的噪音。
只有一辆辆巨大的冷链集装箱卡车,在指定的区域自动停靠。
然后,一台台如同变形金刚般的巨型机械臂,便会从仓库内部伸出,精准地抓取集装箱,并将其平稳地放置在自动导航的轨道上,送入立体仓库深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未来科技的冷峻与高效。
在园区负责人的引领下,林远一行人,走进了那座巨型仓库。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林远和顾盼,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只见数十米高的货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
而在这些货架之间穿梭的,不是工人,也不是叉车。
而是一台台只有一人多高,如同工蜂般灵巧的AGV机器人。
它们在纵横交错的轨道上,以极高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行驶着。
根据中央控制系统的指令,精准地将指定的货物,从货架上取出,并运送到分拣区。
“我们整个枢纽中心,占地超过五百亩,拥有超过一百万个标准货位。但我们所有的操作人员,加起来还不到两百人。”燕清池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一丝回响。
“我们所有的货物,从入库、存储、分拣,到最后装车出库,全程都由这套我们自主研发的智慧仓储系统来控制,理论上可以做到百分之百的无人化操作。”
林远点了点头,他知道,这背后所需要的,不仅仅是强大的机器人技术,更是需要一个极其稳定可靠的物联网系统,以及能够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保持高性能的物联网芯片。
“但是,”燕清池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我们这套引以为傲的系统,它的大脑和神经末梢,却都不是我们自己的。”
“我们的大型服务器,用的是英特尔的至强处理器;我们的AGV小车的控制芯片,用的是德州仪器的;就连货架上那些温控传感器芯片,都来自荷兰的恩智浦。”
“不瞒您说,林主任,”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每年,光是支付给这些国外厂商的芯片采购费和专利授权费,就高达数十亿。我们赚的钱,一多半都用来为他们打工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坦诚。
林远能从他的话语里,感受到一种不甘。
离开物流枢纽,燕清池又带着林远,驱车来到了位于燕山脚下的另一处神秘所在。
那是一座亚洲最大规模的私营超算中心。
这里没有对外开放的业务,它唯一的客户就是政府。
它承担着国家“东数西算”工程中,最核心的一部分数据存储和灾备任务。
穿过层层严格的安保,林远走进那间恒温恒湿的核心机房时,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数万台服务器的指示灯,如同浩瀚的星海,在他面前闪烁着。
空气中,只有风扇发出的,如同潮水般低沉的轰鸣声。
“这里存储的,不仅仅是商业数据。”燕清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敬畏,“这里有我们国家最完整的地理测绘数据,有十几亿人脱敏后的医疗档案,有国家电网每一条特高压线路的实时运行参数……”
“这里,是我们国家的数字国脉之一。”
“但它,同样面临着和我们物流中心一样的问题。”燕清池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核心很多都是是别人的。”
最后一站,燕清池带林远来的是一家位于京城cbd核心区的软件公司。
这家公司的名字很低调,叫燕云软件。
但它的客户名单却彰显着自身的实力不凡。
中石油、国家电网、工商银行、中国航天……
几乎所有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巨型央企都是它的客户。
它所提供的,是这些企业最核心的ERp和工业生产管理软件。
“林主任,您看到了吗?”
站在燕云软件那可以俯瞰整个京城夜景的落地窗前,燕清池的声音带着一丝期望。
“这就是我能掌控的,也是我希望能与您合作的。”
“一个覆盖全国的实体产业网络,一个关系到国家战略安全的数据命脉,以及一个深入到中国工业心脏的软件渠道。但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
“它们都需要一颗,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强大而又可靠的‘中国芯’。”
考察结束,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
燕清池没有安排什么豪华的晚宴,而是将林远和顾盼,带到了京城胡同深处,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私人酒馆。
酒馆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装修得古色古香。
老板是个年过六旬的北京大爷,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地道的京味小菜:焦溜丸子、干炸里脊、麻豆腐……
又烫了一壶本地特产的二锅头烧酒。
顾盼很识趣地,没有上桌,而是在外间的茶座,自己点了杯茶,静静地等着。
包厢里,只剩下了林远和燕清池两个人。
“林主任,今天让你看这些,没有别的意思。”燕清池为林远满上一杯酒,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之前向你提出的合作,不是空口白话。”
林远端起酒杯,和他轻轻地碰了一下。
辛辣的烧酒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驱散了疲惫。
“燕先生的实力,确实让我大开眼界。”林远由衷地说道。
他隐隐有种感觉,燕清池应该也知道殷曼琪去青川考察的事。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事实,似乎果真如林远所料。
“林主任,”燕清池放下酒杯,神情变得有些急切,“关于我们的合作,不知道您这边,考虑得怎么样了?”
“只要你点头,我明天就可以让雪域控股和燕云软件的团队,飞去江州与你们的人进行对接。”
他表现出的积极性,远超林远的想象。
林远看着他,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燕先生,你的诚意我很明白,你的实力我同样认可。对于你的合作提议,我个人是持开放态度的。”
听到开放态度这四个字,燕清池的眼中,瞬间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
“但是,”林远的话锋,猛然一转,“在谈具体合作之前,我需要燕先生帮我一个小忙。”
“林主任您这小忙,我估计是小不了。”燕清池苦笑道,“不过您但说无妨。”
林远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我需要一批能满足我们标准测试的特种电磁屏蔽材料。”
燕清池有点头大,他没想到,林远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
“而且,”林远继续加码,“还需要与之配套的仿真设计软件,以及一位配套专家。”
“林主任,你……你这是在为难我啊。”燕清池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些东西,全都在美国商务部的《实体清单》和欧洲的《瓦森纳协定》的严格管制之下,属于禁运中的禁运品。别说是我,就是……”
“燕先生。”林远打断了他,“我相信,这对你来说,并不算是难事。”
燕清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见他迟迟不说话,林远接着说道:“燕先生,我林远是个明事理,知恩图报的人。你可以放心
!”
他知道林远这是在逼他站队。
一旦他动用了那些灰色渠道,帮林远搞定了这些禁运品,那他就等于与过去的“买办”身份做了切割,也等于彻底得罪了他在西方的一些“老朋友”。
“好!”
良久之后,燕清池猛地一拍桌子。
“林主任,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这件事我一定全力以赴!”
“君子一言?”林远看着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驷马难追!”燕清池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也渐渐地从具体的商业合作,转向了更广阔的领域。
他们聊各自在海外求学的经历,聊中西方文化的差异,聊国内外的时政大事,甚至聊到了明朝末年的党争与历史的轮回……
林远发现,燕清池的学识之渊博,见解之深刻,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人。
而燕清池也发现,林远身上那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家国情怀,以及对体制运行逻辑的深刻洞察,同样是他望尘莫及的。
两个人就像两块磁铁的异极,彼此吸引,又相互印证。
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惺惺相惜之情,在酒精的催化下,愈发浓烈。
直到深夜,两人都有了些许的醉意。
“林主任,”燕清池端起最后一杯酒,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
“是啊。”燕清-池苦笑一声,“羡慕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可以为了一个理想,去燃烧自己。”
“而我,”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凉,“我每一步,都要在家族的利益和自己的理想之间,进行艰难的平衡和妥协。”
“有些事,确实需要顺势而为。但有些事,也确实需要有人,逆流而上。”
“你,就是那个逆流而上的人。”
“而我却只能做一个,试图顺势而为的可怜人。”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极其郑重地,向林远伸出了自己的手。
“林远,我真心希望,我们能成为真正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这一次,他叫的是林远的名字。
第318章 女霸总的分析
从京城返回江州的当晚,林远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里几乎成了林远的第二个家。
柳眉和刘华美,这两位江南省商界女霸总,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茶几上,还温着一壶刘华美泡好的普洱。
看到林远推门进来,两女同时起身,迎了上去,眼神中都带着一丝担忧。
“怎么样?”柳眉率先开口问道。
“坐下说吧。”林远脱下外套,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温热的茶,一口气饮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将这两天与燕清池的秘密考察,以及最后在胡同酒局里达成的那个君子协定,原封不动地向两位女王,进行了详尽的复盘。
当听到燕清池竟然愿意反水,甚至承诺要为他们搞定远望号项目时,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柳眉和刘华美,也神深受震撼。
“这个燕清池好大的魄力!”
刘华美的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欣赏的光芒。
作为一名商人,尤其是眼下江南之芯集团的困境,她第一时间看到的,是这背后蕴藏的巨大商业机遇。
“如果他真的能兑现承诺,我们集团的地位能直接提升一个量级。”
刘华美目光灼灼的看着林远。
她已经意识到,不光是集团能获得技术支持和大量的现金流。
更重要的是,集团的规格升级,极可能由厅级再往上....
如果燕清池真的信守承诺了,这对林远来说,将也会是关键的一步晋升。
“燕清池仅仅是为了所谓的理想吗?我不这么认为。”
柳眉的声音,却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这更像是一个诱饵。”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远的身上,“林远,你有没有想过,燕清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把家族的底牌都压在了你的身上,他图的仅仅是为了变革?”
“我不信。”柳眉摇了摇头,“与虎谋皮,风险太大了。这根本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为了麻痹你,设下的圈套。一旦与他深度绑定,那你会被拖深渊的。”
这就是柳眉与刘华美的不同,她首先关注的永远是林远的安危。
什么集团、什么领导,在她眼里都要靠边站。
她的资产体量,钱已经成了一个数字,她只关心眼前这个男人。
林远点了点头,他知道,她的担忧,也正是他自己的担忧。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他沉声说道,“所以,我才会逼着他站队,让他帮我解决石教授出的难题。”
“这个处理,很稳妥。”柳眉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林远的做法
“好了,燕清池的事,我们暂时先看到这一步。”林远的目光,转向了刘华美,“刘总,说说你那边吧。殷曼琪在青川,考察得怎么样了?”
提到殷曼琪,刘华美立刻来了精神。
她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汇报材料递给了林远。
“可以说是,大获成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青川对于殷曼琪这种资本家来说,简直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她详细地汇报了殷曼琪在青川考察的全过程,以及最后那场由周云帆和孟彦主导的精彩谈判。
“孟彦这小子,现在可真是出息了。”刘华美毫不掩饰自己对孟彦的欣赏,“他跟周云帆,一个画大饼,一个交朋友,一唱一和,把那个金融女妖都说服了。最后,他们按照我们的计划,抛出了那个用未来场景换取技术的方案。殷曼琪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看起来是很不错。”林远翻看着报告,缓缓地点了点头,“那现在有实质性的进展吗?”
刘华美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她摇了摇头。
“还没有。”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无奈,“那个女人精明得很,她虽然对青川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但在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之前,她是不会轻易下注的。”
“什么答案?”
“当然是你对燕清池的态度。”刘华美看着他,一针见血地说道,“殷曼琪的牌桌上,从来不允许有脚踏两条船的玩家。她现在,就是在等你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所以,”刘华美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殷曼琪那边,你最好还是亲自去一趟。有些话,只有你这个男主角亲自去说,才管用。”
林远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刘华美说得对。
殷曼琪现在迟迟没有答复,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在等林远给他一个明确的回复,所以现在他必须亲自去见一见殷曼琪了。
“好。”他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动身。”
“我陪你去。”
柳眉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殷曼琪那个女人,手段太多,心思又深。你跟她打交道,很容易吃亏。”
“哎哟,我的柳大董事长,”一旁的刘华美,忍不住开起了玩笑,“你是怕你家林主任,被殷曼琪那个女妖精给拐跑了吧?”
“你胡说什么!”柳眉的俏脸,瞬间飞起一抹红霞,她伸出手作势要去打刘华美。
两个同样风华绝代的女霸总,在这一刻竟像两个打闹的闺蜜,笑作了一团。
林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了,好了,都别闹了。”林远笑着打断了她们的打闹,“眉眉,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这次,我还是觉得,我自己一个人去比较好。”
“为什么?”柳眉不解地看着他。
“因为,”林远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殷曼琪这个人,虽然行事张扬,不拘一格,但她的性格本质,其实是非常沉稳和谨慎的。”
“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很多真正核心的话,她不会摊开来说。”
听完林远这番分析,柳眉虽然心中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林远说得对。
在洞悉人心这方面,林远同样是一个高手。
“那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她叮嘱道。
“放心吧。”林远握了握她的手。
商议已定。
林远没有再犹豫,他当着两位女王的面,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了殷曼琪那带着笑意的声音。
“林大主任,您可算是想起我了?我还以为您把我给忘了呢。”
“殷总说笑了。”林远的声音,沉稳而又带着一丝歉意,“您是我的重要合作伙伴,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只是最近集团内部事务繁杂,一直没能抽出时间跟您见面,还望海涵。”
“哦?”殷曼琪在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现在林主任是抽出时间了?”
“是的。”林远顺着她的话说道,“不知殷总最近是否有时间?我想我们之间,是时候好好聊一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即,殷曼琪那带着一丝魅惑的笑声再次响起。
“林主任亲自邀约,我当然有时间。不过,这一次我希望你这位大主任,也应该拿出点诚意哦。”
第319章 再回青川
尽管周云帆和孟彦,每周都会雷打不动地,通过加密邮件,向林远汇报青川县的最新发展情况。
每一项数据的变化,每一个项目的进展,林远都了如指掌。
但在动身前往香港,与殷曼琪进行那场决定命运的摊牌之前,他还是决定,要亲自回一趟青川。
一来,他需要为接下来与殷曼琪的谈判,收集最真实、最直观的一手资料。
二来,他也想亲眼看一看,这片他曾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在离开自己一年多以后,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于是,在与殷曼琪通话后的第二天,林远便带着顾盼,轻车简从,悄然返回了青川。
他反复交代过周云帆和孟彦,此行只是私人性质的考察,一定要低调,不要搞任何形式主义。
然而,当他乘坐的那辆普通的别克商务车,驶下高速,进入青川县地界时,眼前出现的景象,还是让他感到了一阵无奈的苦笑。
只见高速路口,县委书记孙兴邦、常务副县长周云帆、公安局长张强、青川建投总经理孟彦……几乎所有县委县政府的在职领导,都早已在此等候。
十几辆黑色的奥迪A6,整齐划一地停在路边。
十几名身穿制服的交警,在路口拉起了临时的交通管制。
这阵仗,比迎接省领导视察,还要隆重。
“林主任!您可算回来啦!我们青川人民,可盼着您回来了!”
车刚停稳,孙兴邦就第一个冲了上来,热情地拉开了车门,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谄媚而又真诚的笑容。
林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那双有力的大手,给紧紧地握住了。
“孙书记,我不是说了吗,不要搞这些……”林远的话,被孙兴邦热情的摇晃给打断了。
“诶!话不能这么说!”孙兴邦的嗓门极大,“您是咱们青川县的大恩人,是咱们几十万老百姓脱贫致富的领路人!您这叫衣锦还乡!我们要是再不搞得隆重点,那全县人民都不能答应啊!”
林远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长了近二十岁,却一口一个“您”,姿态放得极低的新任县委书记,心中也颇为无奈。
他当然知道孙兴邦为什么会如此热情。
一来,林远在青川创下的政绩,确实是实打实的,足以让任何一个继任者,都发自内心地感到叹服和敬佩。
二来,林远如今在省里的地位,更是今非昔比。
江南之芯集团董事长,省发改委副主任,省委副书记郑宏图面前的第一红人……
任何一个头衔,都足以让孙兴邦这样的地方主官仰望。
更何况,孙兴邦心里还有一本自己的小九九。
他心里清楚,林远虽然人走了,但整个青川县的权力核心,依旧牢牢地掌握在林氏门徒的手中。
周云帆和孟彦,这两个年轻人,如今在县里,几乎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他这个新来的一把手,要想真正坐稳位子,做出成绩,就必须紧紧地抱住林远这条大腿。
甚至,在林远回来之前,他就已经做足了功课。
林远的弟弟林安,原本在县教育局,只是一个普通的科员。
孙兴邦大笔一挥,直接将其提拔为了局办公室副主任,并列为重点培养的青年后备干部。
林远的妹妹林静,刚刚大学毕业。
孙兴邦更是亲自出面,协调了县人民医院的编制,让她一毕业,就直接进入了县里最好的单位工作。
这些事都没经过孟彦周云帆他们,都是他自己亲自操办的。
办完之后,也没去向林远邀功。
他知道,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示好,远比任何当面的吹捧都更得领导喜欢。
林远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
其实之前周云帆就多次计划给林远的弟弟妹妹的工作,提供一些便利。
但林远强烈反对,只是没想到,最终还让孙兴邦钻了空子。
他虽然反感这种风气,但也知道,这就是体制内的人情世故。
伸手不打笑脸人。
面对孙兴邦这近乎跪舔的热情,他也只能无奈地接受。
“孙书记,您太客气了。各位同志,都辛苦了。”林远与众人一一握手寒暄。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车队浩浩荡荡地,直接驶向了县委大礼堂。
在那里,一场全县干部大会,早已准备就绪。
当林远在孙兴邦、周云帆等人的簇拥下,走进那座他曾无数次在里面发表讲话的大礼堂时,台下近千名青川县的各级干部,全体起立,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经久不息,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意与爱戴。
林远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而又激动的面孔,心中也不禁涌起了一股暖流。
他被安排在了主席台最中央的位置,孙兴邦和周云帆,则分坐在他的两侧。
然而,就在这片热烈的掌声中,台下第一排的某个角落里,却有一个人,脸色煞白,如坐针毡。
他就是何平。
这位曾经在青川县权倾一时,与林远斗得你死我活的常务副县长。
如今,却只能以“县文联副主席”这个闲职的身份坐在这里仰望着林远。
他的心中,充满了酸楚、不甘,但更多的却是后怕。
当初,张家兄弟倒台后,所有人都以为,他何平也必定在劫难逃。
毕竟,他与张家的勾结,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远最终却没有对他赶尽杀绝。
只是将他从常务副县长的实权位置上,调离到了文联这个清水衙门,保留了他的级别和公职人员的身份。
这在很多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宽宏大量。
但只有何平自己心里清楚,这才是林远最可怕的地方。
杀人,不过头点地。
而林远,却选择让他“活着”,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过去的一切,是如何被他亲手推翻;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曾经的下属,是如何对他顶礼膜拜;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曾经瞧不起的那些人,一个个都走上了比他更高的位置。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远比直接将他送进监狱,更让他感到痛苦和煎熬。
他现在还能求什么呢?
没进监狱,已经是最幸运的事了。
他只能像一个可怜的看客,坐在这里,酸溜溜地看着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接受着全县人民的欢呼。
大会,在孙兴邦热情洋溢的欢迎致辞中,正式开始。
“……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青川发展史上最杰出的功臣,我们永远的领导,如今的省发改委副主任、江南之芯集团董事长,林远同志为我们作重要讲话!”
在如雷的掌声中,林远缓缓地走到了发言台前。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庞,没有拿任何讲稿。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开口。
“同志们,乡亲们,大家下午好。”
“说实话,今天站在这里,我很激动,也很感激。”
“激动的是,时隔一年多,再次回到这片我曾为之奋斗过的热土,看到我们青川,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由衷地为大家感到高兴和自豪!”
“感激的是,在座的每一位默默奉献的干部同志!青川今天的这一切成就都属于在座的各位,属于我们青川三十多万,勤劳朴实的父老乡亲!”
“我林远,不过是恰好在那个时间节点,与大家一起,共同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而已。真正的功臣,是你们!”
他没有一上来就摆功劳,而是先将所有的功劳,都归于了集体。
这番话,瞬间就拉近了他与台下所有人的距离。
“刚才来的路上,孙书记和云帆同志,向我介绍了我们县最新的发展情况。我听了之后,备受鼓舞。”
“我们的云上梯田,真正让大山里的宝贝,走进了大湾区的餐桌;我们的悬崖民宿,让绿水青山,变成了金山银山;我们的数字经济,更是让这个曾经贫困落后的小县城,插上了腾飞的翅膀!”
“这一切,都证明了我们当初选择的发展道路,是完全正确的!是符合青川实际的!是能够为我们老百姓,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们绝不能满足于眼前的这点成绩!青川的发展,才刚刚迈出第一步!未来的路还很长,挑战也还很多!”
“我希望,也相信,在以孙兴邦书记为班长的新一届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在我们在座所有干部的共同努力下,我们一定能够再接再厉,将我们数字青川的宏伟蓝图一绘到底!”
“我虽然已经离开了青川,但我永远是青川的一份子!我的心永远和大家在一起!未来,我会一直支持我们青川的发展!”
“我的话讲完了,谢谢大家!”
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句套话。
每一句话,都充满了真挚的感情和对未来的期许。
当他讲完,深深地鞠了一躬时,台下再次爆发出了持久的掌声。
大会结束,孙兴邦立刻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
“林主任,您讲得太好了!太鼓舞人心了!晚上为您安排了接风宴,您可一定要赏光啊!”
“孙书记,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林远笑着摆了摆手,“今天晚上,我请客。”
“啊?”孙兴邦愣住了。
“我请所有的老同事,老朋友,一起去个地方,好好地聚一聚,喝两杯。”林远看着身旁的顾盼,笑着说道,“地点,就定在六味小厨。那里的菜有青川的味道。”
其实林远想到了,这马屁精一定会搞接风宴,不去吧不合适,去了吧,又怕他超标安排。
所以林远自己提前做了晚宴的安排。
孙兴邦何等的人精,立刻明白了林远的意思。
这是在委婉地拒绝他的官方宴请。
他虽然心中略感失落,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的表露。
“应该的!应该的!老朋友聚会,那才有味道!”他连忙附和道,“那我就不打扰林主任您和老朋友们叙旧了。您放心今晚所有的消费,全部记在县委招待办的账上!”
“孙书记,这可不行。”林远立刻拒绝道,“都说了是我请客,怎么能让县里破费。你可别忘了也要参加啊!”
“啊!那一定,一定,我一定参加!”
本来还在失落的孙兴邦,听到了林远让他也参加,心情瞬间又变好了。
第320章 青川家宴
夜幕降临,六味小厨。
这家曾历经风雨的小饭馆,如今在青川县城里,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为这个老饭馆,经历了青川那场轰轰烈烈的反腐风暴。
当初,王二坤那帮黑恶势力横行乡里的时候,这家小小的饭店,也曾是他们欺压和勒索的对象。
他们看中了这块位于老城中心的位置,用尽了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最终以一个极不合理的价格,将这家承载了顾家两代人心血的小店,强行买了过去。
顾盼的父亲,那位不善言辞的老厨师,为此几乎愁白了头,母亲更是天天以泪洗面。
是林远后来掀起的那场雷霆万钧的“反腐扫黑”风暴,将王二坤这颗毒瘤连根拔起,并将所有被侵占的资产,悉数返还。
对于顾家而言,林远,不仅仅是儿子的领导,更是救了他们全家,让他们能重新挺直腰杆做人的大恩人。
当得知林远要在这里宴请老朋友时,顾盼的父亲,那位老实巴交的老厨师,激动得几乎一夜未眠。
他提前三天,就关了店门,不再接待任何客人,门口挂上了“东家有喜,歇业三天”的牌子,引得不少老主顾纷纷猜测,这是要办什么大喜事。
他则亲自去乡下,挑选了最新鲜的食材:山里刚冒头的春笋;水库里找相熟的渔民,特意留下的那条三斤六两的肥美河鱼;农家后院里,养了足足两年的老母鸡……
他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全部都拿了出来,势要为这位天大的贵人,准备一桌最丰盛、也最地道的家乡菜。
而顾盼的母亲,则带着几个亲戚,将小院的里里外外,都打扫得纤尘不染,甚至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仿佛被清水擦洗过一般,绿得发亮。
地面上的青石板,更是用刷子刷了一遍又一遍,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孙兴邦这个人精在将林远送到饭店门口后,便以有事为由,没有参加这个饭局。
他很识趣,不想打扰林远跟他这帮老部下的叙旧。
林远已经邀请他了,这已经让他很满足了, 至于吃不吃饭,他感觉都不重要。
当林远带着周云帆、孟彦、张强等一众青川县如今真正的权力核心,走进这家小院时。
顾盼的父母,早已紧张而又激动地等候在了门口。
两位朴实的中年人,在看到林远的那一刻,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在他们眼中,林远是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青天大老爷,是能让他们家祖坟冒青烟的天大的高官。
更让他们感到激动和自豪的是,自己的儿子顾盼,此刻正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跟在林远的身后。
虽然依旧是那副秘书的打扮,但他身上那股沉稳、干练的气度,以及眉宇间那份自信与从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的农家小子所能比拟的了。
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跟对了人,有了天大的出息。
此刻这对父母的心情,恐怕很难有人能体会到吧。
两人连话都不会说了,连忙向林远鞠躬道谢。
“叔叔,阿姨,你们好!”林远连忙快走几步,一把扶住了两位老人,“我今天来,是看您二老的,也是来蹭饭的。你们要是再这么客气,我可就掉头走了啊。”
他半开玩笑的话,瞬间就化解了两位老人的紧张和拘束。
“快!快里面请!林主任,各位领导,饭菜都准备好了!”顾盼的母亲,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将众人往院子里让。
巨大的圆桌,摆在了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
桌上,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青川本地菜。
没有鲍鱼海参,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摆盘。
有的只是朴实的家乡味道:酸菜炒笋、红烧土鸡块、清蒸水库鱼、干煸肥肠、腊肉炒蕨菜、神仙豆腐……
每一道菜,都冒着腾腾的热气,香气四溢,瞬间就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
林远当仁不让地坐到了主位上。
他的左手边,是如今的二把手周云帆;
右手边,则是执掌着公安系统的铁血局长张强。
孟彦以及当初跟着他一起打江山的李思远、张明等人,如今已在县交通局、财政局、文旅局等各个关键岗位上担任一把手,
这二十多号人,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大桌。
毫不夸张地说,这桌子上的人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青川县抖三抖。
他们就是如今青川县最核心的权力圈层。
顾盼则亲自为大家打开了一坛子珍藏了多年的农家自酿黄酒,那醇厚的酒香瞬间就飘满了整个小院。
“来!”林远第一个端起那粗瓷大碗,站了起来,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一张张熟悉而又激动的脸庞。
“今天,不说官话,不说场面话。今天这里,没有林主任,没有周县长,没有张局长。只有一群曾经并肩作战,一起从困难时期熬过来的家人!”
“我离开青川一年多了,但说句心里话,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大家,想念我们当初一起,没日没夜,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拼命奋斗的日子!”
“青川能有今天,功劳,不在我。在你们!在在座的每一位!”
“所以,这第一杯酒,”他将酒碗,高高举起,“我敬大家!敬我们那段奋斗的岁月!也敬我们,那份永远不会改变的情义!”
“干!”
说完,他将碗中那辛辣的黄酒,一饮而尽。
“干!”
周云帆、张强、孟彦……所有人都猛地站起身,眼眶泛红,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老板!我必须单独敬您一个!”周云帆端着满满一碗酒,第一个走到了林远的面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
没有林远,就没有周云帆的今天。
当初林远顶着巨大的压力,把他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镇干部,直接提拔到副县长的位置上。
当时,全县上下没一个人看好我。
只有林远相信他的能力。
因此周云帆此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我周云帆,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都心甘情愿!”
“说的什么屁话!”林远笑骂了一句,也端起酒碗,站了起来与他重重地碰了一下。
“我提拔你,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事实也证明,我没看错人!你现在干得比我当初在的时候,还要好!来,干了!”
两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强哥!这碗酒,我必须敬你!”林远又端起一碗走到了张强的面前,此时的他无比谦逊和真诚。
“当初,要不是你选择相信我,力挺我,亲自带队帮我扛住了巨大压力,我也难在青川有所作为!这份情我林远一辈子都记着!”
“林老弟,你这就见外了!”张强这个铁血硬汉,此刻也是眼眶发红,他重重地拍着林远的肩膀,“我张强这辈子,没佩服过谁。我只服你!跟着你,踏实!痛快!来,都在酒里!”
两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孟彦!你小子可以啊!”林远又搂住了孟彦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
当初那个还有点愣头青的小伙子,现在都是执掌着几十亿资产的大老板了!
“没给我丢脸!来,走一个!”
“老板,都是您教得好……”孟彦憨厚地笑着,一口将酒干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所有人都喝得有些微醺。
平日里在工作岗位上,不苟言笑的领导们,此刻都放下了所有的身份和伪装,像一群许久未见的兄弟,勾肩搭背,回忆着当初一起奋斗的峥嵘岁月。
“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初为老板在常委会上,一个人舌战群儒,把那帮老家伙,说得哑口无言!那场面太他妈提气了!”如今在乡镇担任书记的张明,激动地说道。
“我记得最清楚的,还是搞云上梯田那会儿!”在文旅局担任局长的李思远,接过话茬,“当初,老百姓都不信,天天堵在政府门口骂我们。老板倒好,直接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村口跟那帮老大爷老大妈,一聊就是一天。最后硬是把所有人都给说服了!那份耐心和智慧,我这辈子都学不来。”
一桩桩,一件件,往事如昨,历历在目。
说到动情处,好几个七尺高的汉子,都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那眼泪里,有辛酸,有委屈,但更多的,是自豪与骄傲。
林远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真挚而又赤诚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慨。
他知道这才是他的根基。
这支由他亲手缔造的青川铁军,已经彻底成长了起来。
酒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林远,喝了不少。
但他没有醉。
点燃了一根烟,静静地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吹着晚风。
抬起头,望向那被城市灯光映照得有些发亮的天空。
第321章 民心
在六味小厨那场酣畅淋漓的“家宴”之后,林远婉拒了周云帆等人安排的住宿,而是选择回到了自己当初在县委大院里的那间单身宿舍。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床上的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
林远知道,这一定又是县委办公室的人,提前用心安排的。
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闻着熟悉的味道,林远一夜无梦,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远就起了床。
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运动服,戴上棒球帽,一个人悄悄地溜出了县委大院。
他想趁着清晨人少,像过去一样,去看看这座被他亲手改变了的县城。
然而,当他走出县委大院,来到那条他曾走过无数次的滨江大道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吃了一惊。
只见原本应该空旷宁静的江边,此刻却早已是人山人海。
成百上千的青川市民,男女老少,自发地聚集在这里,手里举着各种自制的横幅和标语。
“热烈欢迎林书记回家!”
“吃水不忘挖井人,感谢林书记带领我们奔小康!”
“林书记,您辛苦了!”
那些横幅,字迹歪歪扭扭,却充满了最朴素、最真挚的情感。
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
当看到林远出现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林书记!是林书记!”
“林书记回来啦!”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如同潮水般,响彻了整个滨江大道的上空。
林远彻底懵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只是低调的回来看看,没想到消息竟然会传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会引来如此大的阵仗。
他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瞬间就被热情的人群,给层层地包围了起来。
“林书记,您还记得我吗?我是王家坳的,当初要不是您,我们村那条路,现在还通不了呢!”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激动地挤到他面前,眼眶泛红。
“林书记,我是县一中的老师!我们学校新盖的那个图书馆,就是您当初批的款!孩子们都念着您的好呢!”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声音哽咽。
“林书记,给我签个名吧!您是我的偶像!”一个年轻的女孩,拿着本子和笔,满脸崇拜地看着他。
……
一张张淳朴而又真挚的脸庞,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感谢,将林远紧紧地包围。
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无数双粗糙而又温暖的大手,紧紧地握住。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眼眶,也不禁有些湿润。
闻讯赶来的孙兴邦、周云帆和张强等人,看到眼前这副景象,也是感慨万千。
张强立刻指挥着现场的民警,拉起了一道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
而孙兴邦则凑到林远耳边,苦笑着说道:“林主任,您看这……真不是我安排的。您在咱们青川的威望,实在是太高了。老百姓听说您回来了,都想亲眼看看您。”
林远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摘下帽子,不停地向着四周的人群,挥手、鞠躬,表达着自己的感谢。
原本一场低调的晨跑,最终演变成了一场盛大的群众见面会。
这让林远感到头大无比。
在官场之中,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个人威望过高的情况。
这很容易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原本计划好的,接下来要去数字农业基地、悬崖民宿、以及正在建设中的数据中心,进行一次深入的实地考察。
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已经彻底泡汤了。
他每到一处,都会有闻讯而来的群众,自发地组织迎接。
那种场面,比迎接古代的青天大老爷,还要夸张。
无奈之下,林远只能临时改变了行程。
他将后续所有的公开考察活动,全部取消。
只是在周云帆和孟彦的陪同下,乘坐着一辆普通越野车,以一种微服私访的形式,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几个重点项目。
即便如此,这一路下来,他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也足以让他对青川的发展,有了一个全新的深刻认识。
“老板,”返回县城的路上,开着车的孟彦,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有个事,想跟您请示一下。”
“什么事?跟我还用这么客气。”林远笑了笑。
“是……是朱海坤。老朱他...”孟彦挠了挠头,“他听说您回来了,非要见您一面。想……想请您去他的公司,指导一下工作。”
朱海坤?
林远想起来了。
那个当初在青川建投最困难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的本地民营企业家。
说实话,对于这种迎来送往的应酬,林远本能地有些抗拒。
但他也知道,青川建投当初之所以能快速地稳定下来,并获得第一笔宝贵的回流资金,朱海坤确实是功不可没的。
而且,现在孟彦亲自开口,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
“行吧。”林远点了点头,“那就去看看。”
看到林远答应,孟彦松了口气,但脸上却又露出了一丝为难。
“那个……老板,”他通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林远,“老朱他还……他还提了个不情之请。他希望,您能在他们公司,当着他那些合作伙伴的面,……夸他两句。”
林远闻言,不禁哑然失笑。
他当然明白朱海坤这点小九九。
这就是典型的拉大旗作虎皮,想借着自己的名头,来巩固他在本地商界的龙头地位。
“你这个孟彦啊,”林远笑骂了一句,“现在也学会给你老板安排工作了。”
“不敢,不敢。”孟彦连忙摆手,黝黑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
下午三点,朱海坤的海坤集团总部。
当林远的车,缓缓驶入那座气派的办公大楼时,朱海坤早已带着公司所有的高管,以及十几个本地民营企业家,等候在了门口。
那阵仗比早上孙兴邦的迎接,还要夸张。
“林主任!您能来,真是让我们海坤集团蓬荜生辉啊!”
朱海坤一个箭步冲上来,握住林远的手,那张胖乎乎的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林远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因为过度的激动,在微微地颤抖。
在朱海坤的簇拥下,林远被直接请进了那间装修得极其奢华的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红木会议桌,锃光瓦亮;
墙上挂着的名人字画,真假难辨;
桌上摆着的水果和茶点,更是应有尽有。
那十几个本地的实力民企老板,也都跟了进来,一个个正襟危坐,看着林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讨好。
林远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得不掉进朱海坤精心设计的“局”里了。
但他也没有点破。
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嘛。
要想让地方经济发展起来,就必须团结和利用好这些民营企业家的力量。
适当的敲打是必要的,但适当的鼓励和给面子,也同样重要。
“各位企业家朋友,大家下午好。”
在朱海坤近乎哀求的目光中,林远不得不站起身,即兴地讲了几句话。
“今天来到海坤集团,看到了朱总和在座各位的企业,发展得这么好,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民营经济,是我们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我们青川县发展的活力所在,也是我们解决就业、创造税收的主力军。”
“我代表省数产办,也代表我个人,向所有为青川发展,做出过贡献的民营企业家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他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赞扬。
“未来,我们江南之芯集团,以及我们整个数字青川的建设,也同样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和参与。”
“我希望,也相信在以朱海坤董事长为代表的,我们青川本土优秀企业家的带领下,我们一定能够形成合力,共同将我们青川的经济,推向一个新的台阶!”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朱海坤的龙头地位,又为在座的所有人,画了一个充满希望的大饼。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朱海坤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有林主任这番话背书,以后在青川,乃至整个江州的商界,谁还敢质疑他本地行业龙头的地位?
这一趟折腾下来,又到了晚上。
朱海坤自然是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非要安排一场晚宴,来为林远接风洗尘。
“朱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林远笑着摆了摆手,“但是大酒店的饭,我是真吃不惯。今天晚上,我就在你们公司的食堂,吃顿工作餐,跟员工们一起,感受一下你们海坤集团的企业文化,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朱海坤先是一愣,随即更是乐开了花!
我的天!
省里来的大领导,竟然要在自己公司的食堂吃饭!
这要是传出去,得是多大的面子啊!
这比去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都有宣传效果!
“好好好!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我亲自去后厨盯着!”朱海坤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跑出去安排。
半小时后,海坤集团那窗明几净的员工食堂里,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林远、周云帆、孟彦等人,和朱海坤以及他的一众高管,围坐在一张普通的八人餐桌旁。
桌上摆着的,是简单的四菜一汤,都是食堂里最常见的家常菜。
但朱海坤,却比吃了山珍海味还要高兴。
“来,林主任,我……我敬您一杯!”朱海坤端起手中的酒杯,手都在抖。
“朱总,晚上我还有工作,酒就不喝了。”林远笑着端起面前的茶杯,“我以茶代酒,敬你,也敬所有为青川发展,做出贡献的企业家们。希望我们未来,合作愉快!”
“好好好!合作愉快!合作愉快!”朱海坤受宠若惊,连忙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高兴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他再次庆幸,自己当初是多么英明,选择坚定的与孟彦站一起。
就在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之时,一个穿着海坤集团安保制服,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端着一杯酒,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林远的桌前。
“林……林主任。”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激动。
林远抬起头,看到来人时,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黄峰,是你啊。”
来人,正是当初那位曾让他无比失望,却又在最后关头,给予了关键帮助的前刑警队长,黄峰。
“坐。”林远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
黄峰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不不,林主任,我……我站着就好。我就是……就是想过来,敬您一杯。”
当初,他因为家人的安危受到胁迫,被迫向钱大军通风报信,导致抓捕行动暂时失败,自己的一名同事,也因此身受重伤。
事后,他万念俱灰,做好了被开除公职,甚至锒铛入狱的准备。
然而,林远在了解了所有情况后,却并没有对他上纲上线。
而是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利用自己对钱大-军的了解,为最终的收网行动,提供了最关键的情报。
行动成功后,林远兑现了承诺。
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也没有在的档案里,留下任何污点。
只是让他自己,主动辞去了刑警队长的职务。
这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是法外开恩。
但林远做得,却远不止于此。
黄峰辞职后,生活陷入了困境。
是朱海坤,这位人精中的人精,亲自登门拜访,开出了近百万的年薪,聘请他来海坤集团,担任安保总监。
黄峰知道,这都是看在林远的面子上安排的。
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林主任,”黄峰端着酒杯,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我黄峰,这辈子,做错过事,糊涂过。是你,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是你,让我还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养家糊口。”
“这杯酒,”他将酒杯,举过头顶,“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他将杯中那满满一杯白酒,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林远看着他,没有阻拦。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也站了起来,与黄峰的空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
“黄峰老哥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重要的是,知错能改,未来的路,要走正,走稳。”
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海坤集团,是咱们青川的龙头企业。你在这里,责任重大。好好干,别辜负了朱总的信任。”
“是!林主任!”黄峰猛地立正,虎目含泪。
第322章 孙兴邦的请求
林远最终还是不得不改变了原定的行程。
他知道,自己现在只要出现在青川的任何一个公共场合,都会立刻引来无数群众的围观。
这种热情爱戴,虽然让他心中温暖,但在政治上却是一种需要极力避免的负担。
无奈之下,他只能提前结束了这次短暂的考察之行。
临行前夜,孙兴邦以“汇报工作”的名义,独自一人悄悄地找到了林远。
没有了白天的前呼后拥和谄媚笑容,此刻的孙兴邦,显得有些紧张,甚至可以说是忐忑。
他将一份关于青川县下一步财政预算的报告,恭敬地放在林远面前,详细地汇报了半个多小时。
林远一边听,一边缓缓地点着头,时不时地提出几个关键问题。
然而,林远明白,今晚的这次会面,真正的重点绝不是这份财政报告。
汇报结束,孙兴邦并没有立刻起身告辞。
他犹豫了许久,搓着手,那张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尴尬,有期盼,还有一丝恳求。
“林……林主任,”他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我……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远放下手中的报告,端起茶杯,轻轻地吹着浮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孙兴邦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林远感到反感。
但这也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能够向上攀登的机会了。
“林主任,”他一咬牙,将姿态放到了最低,“您看……我今年已经五十多了,还有两年,就要退居二线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落寞和不甘。
“我这辈子,没什么太大的本事,在下面各个乡镇,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能做到今天这个正处级的县委书记,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按理说,我应该知足了。”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一丝灼热的渴望,“人嘛,总还是有点念想的。我……我就想着,能不能在退休前,再……再往上够一够。”
“哪怕只是解决个副厅的级别,让我能以一个副厅级干部的身份退休,那我这辈子的从政生涯,也算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他说得很直白,也很卑微。
这是一个在体制内,熬了半辈子的老干部,内心最深处,也最真实的愿望。
正处到副厅,看似只有半级之遥,但对绝大多数基层干部而言,却是一道终其一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而他孙兴邦,年龄已经到杠,又没有任何过硬的背景。
按部就班地走,退休前能保留正处级待遇,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唯一的希望,就在眼前这位,能与省委副书记郑宏图说得上话的通天人物身上。
“所以……”孙兴邦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就想着,林主任您……您能不能找个机会,在郑书记面前,帮我……帮我美言几句?或者,哪怕只是……只是让我有机会,能单独向郑书记,汇报一次工作,我就……我就感激不尽了!”
说完,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林远。
林远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所有的政治前途,都押在自己一念之间的老干部。
他没有立刻答应,因为他不能轻易许诺。
郑书记那里,不是他家的后花园,想带谁去就带谁去。
但他也没有立刻拒绝。
因为他知道,孙兴邦这个请求的背后,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他这是在向自己,表达最彻底的效忠。
只要林远点头,那么未来几年,整个青川县,都将成为林远最稳固的大后方。
“孙书记,”良久之后,林远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孙兴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以后的事,找机会看吧。”
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但仅仅是这句“找机会看吧”,就足以让孙兴邦,欣喜若狂!
“谢谢!谢谢林主任!”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站起身,向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放心!青川这边,您就交给我!您指哪儿,我就打哪儿!绝不含糊!”
第二天,林远带着顾盼,从江州直飞香港。
这一次,他的心态与上一次的被动应战,截然不同。
他认为自己这次有了足够的筹码来谈判了
然而,当飞机平稳地降落在赤鱲角国际机场,林远走出VIp通道时,却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出乎他意料的是,前来接机的不是殷曼琪本人,甚至也不是她那位得力干将文森特。
而只是一个穿着机场工作制服,举着“林远先生”接机牌的小姑娘。
“林主任,您好。”小姑娘彬彬有礼地接过顾盼手中的行李,
“殷总正在召开一个紧急的跨国视频会议,无法亲自前来。她让我向您转达最诚挚的歉意。我们已经为您在半岛酒店,预定了套房,请您和您的助理先行入住休息。”
林远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身旁的顾盼,眼中却闪过一丝愠怒。
他知道,这是对方在故意给老板一个下马威。
半岛酒店,套房里。
就在林远刚刚换好衣服,准备打电话给柳眉报个平安时,套房的门铃被按响了。
顾盼通过可视门禁看了一眼,回头向林远汇报道:“老板,是文森特。”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文森特,这位金发碧眼,永远一身精英范儿的华尔街金童,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林主任,真是万分抱歉!”他一进来,就夸张地摊开双手,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老板那个会实在是太重要了,牵扯到一笔在欧洲的并购案,实在是脱不开身。她让我一定代她,向您表达最深的歉意。会议一结束,她会立刻赶过来。”
“文森特先生客气了。”林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殷总日理万机,我当然能够理解。”
文森特坐下后,并没有像林远预想的那样,立刻切入合作的话题。
反而像是老朋友叙旧一般,从酒柜里熟练地拿出了一瓶罗曼尼康帝,亲自为林远倒上。
“林主任,说实话,我个人对您是发自内心的佩服。”文森特将酒杯递给林远,湛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真诚,
“您的那场舆论反击战,打得实在是太漂亮了!简直可以被写进哈佛商学院的经典案例里。我们集团内容,准备把您的那套组合拳,做成教材让员工们学习。”
林远端着酒杯,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对方的每一句吹捧,都可能是一次试探。
“不过,”文森特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问道,“林主任,我个人一直有个疑问。您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地头蛇给打残了,为什么不趁胜追击,反而选择在这个时候,踩下刹车呢?以您当时的势头,如果再有我们的帮助完全可以一举将他们,从国内市场上彻底抹去。”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
既是在试探林远下一步的战略意图,也是在试探他与政府高层之间的关系。
“文森特先生,”林远轻轻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那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优美的弧线,缓缓说道,“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我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除掉或者扼杀谁。”
“哦?”
“就像你刚刚说的问题,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家族的问题。它代表的是一种过时的商业模式。这种模式,在过去特定的历史时期,或许有它存在的价值。但在今天,它已经成为了阻碍我们国家产业升级的绊脚石。”
“所以,”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目的,不是要消灭。而是要通过敲打,提醒他们这一类的人,时代已经变了。”
“至于为什么停下来,”林远的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微笑,“因为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就信奉一句话,叫做过犹不及。我们的目的,是以斗争求团结,而不是赶尽杀绝。”
这番话,虚虚实实,既展现了自己的战略格局,又将自己摆在了一个顺应国家意志的道义制高点上,让文森特根本无从反驳。
文森特听完,愣了许久。
最终,他抚掌大笑:“高!实在是高!林主任,您的这番见解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商业范畴,进入了哲学的境界。受教了,受教了。”
他发现眼前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任何试图从他嘴里,套出实质性信息的想法,都是徒劳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文森特没有再进行任何试探。
两人就像真正的朋友一样,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从美联储的加息周期,到欧洲的能源危机;
从东南亚的产业链转移,到中国的“一带一路”……
文森特惊讶地发现,林远对国际形势和地缘政治的理解之深刻,甚至远超他认识的许多所谓的国际问题专家。
而林远也发现,文森特这个看似只是高级打工仔的华尔街精英,其背后所能接触到的信息层面和资源网络,也远非普通的投行高管所能比拟。
两人都在不动声色地,评估着对方的真正价值。
就在这时,文森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信息,脸上露出了歉意的微笑。
他站起身,向林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主任,我们老板的会议,刚刚结束。她在天空之境餐厅,为您安排了接风宴。现在,请您移步。”
第323章 女妖的晚宴
香港,环球贸易广场顶层,118楼。
夜色如同最上等的黑色天鹅绒,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屹立于世界之巅的摩天巨塔。
从这里向下望去,整个维多利亚港的璀璨,都仿佛变成了一条铺陈在脚下的星河,壮丽得令人心醉,也渺小得令人心生敬畏。
这里是天空之境,一家顶级私人会所。
能在这里拥有一张会员卡的人,全球不超过一百位。
而能在这里,包下一间专属包厢的,更是寥寥无几。
当林远跟随着文森特,从那部专属VIp电梯里走出来时,即便是他这样早已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也不禁为眼前的景象,而感到了一丝短暂的失神。
这里没有富丽堂皇的大厅,也没有喧嚣热闹的宾客。
整个楼层,仿佛被打造成了一个悬浮于云端之上的静谧艺术馆。
脚下,是整块未经切割的意大利黑金花大理石,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由无数颗施华洛世奇水晶组成的璀璨穹顶。
这些水晶经过精密计算,完美复刻了北半球夏季星空。
墙壁上,挂着的是名家模仿的油画《睡莲》、《星空》。
空气中,弥漫着顶级乌木沉香混合着白兰花的淡淡幽香。
由大提琴独奏的巴赫无伴奏组曲,那低沉而又悠扬的旋律,仿佛能抚平人心底最深处的浮躁。
淡淡的香味和悠扬的音乐,让整个空间格外安静舒服,仿佛与世隔绝。
“林主任,”文森特停下脚步,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恭敬。
他冲着前方不远处,一个由弧形落地玻璃环绕的半开放式区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们老板,就在里面等您。”
他看了一眼林远身后的顾盼,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他带着一丝恰歉意说道。
“顾先生,为了不打扰两位老板今晚的会谈,我们就不进去了。那边有一个小小的吧台,珍藏着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麦卡伦,不如我们一起过去喝一杯,欣赏一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如何?”
他的安排滴水不漏,既保证了会谈的绝对私密性,也给足了顾盼这位随员面子,让他不至于感到被冷落。
顾盼看了一眼林远,见他微微点头,便也识趣地跟着文森特走向了另一侧被书架和艺术品隔开的卡座。
林远深吸一口气,那清冷的空气带着一丝甜味,让他因长途飞行而略显疲惫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西装衣领,独自一人,缓缓地朝着那个包厢走去。
这片区域说它是包厢,其实并不准确。
它更像是一个搭建在悬崖边缘的半月形观景台。
270度的弧形落地玻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没有任何一根多余的立柱遮挡视线,让人感觉自己,就仿佛悬浮在九天之上,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的脚下臣服。
房间的正中央,只摆放着一张小巧的圆形餐桌,铺着洁白的埃及长绒棉桌布。
桌上,点着一支散发着白玫瑰与佛手柑混合香气的烛台,旁边放着一瓶早已醒好的,酒标已经微微泛黄的勃艮第红酒。
餐具是爱马仕的“大地”系列,刀叉是昆庭的“风之神”系列,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低调到极致的奢华。
而就在这张餐桌旁,巨大的落地窗前,一个穿着一袭黑色丝绒高定晚礼服的女人,正背对着他,独自一人,静静地欣赏着脚下那片如同钻石星河般的璀璨夜景。
晚礼服是露背的设计,完美地勾勒出她那如同天鹅般优雅的颈项,以及蝴蝶骨分明的性感美背。那麦色的肌肤在昏黄的烛光下,散发着温润而又迷人的光泽。
乌黑的长发,被松松地挽起,用一支造型简约的发簪固定住,露出了一截纤细的后颈,在昏黄的烛光下散发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就是殷曼琪。
如同这座城市的暗夜女王,君临天下,俯瞰着属于她的帝国。
林远的心中,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有警惕,有戒备,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悸动。
眼前的这个场景,太像一场精心准备的约会了。
从环境的布置,到音乐的选择,再到烛光晚餐的设定,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强烈的暗示意味。
而他就是那个被邀请的男主角。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本能的抵触,却又无法否认,这种被猎手精心围猎的感觉,确实能极大地满足一个男人的征服欲。
听到脚步声,殷曼琪缓缓地转过身。
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柔和,却也多了一丝更加危险的魅惑。
那双能颠倒众生的丹凤眼,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盛满了整个维多利亚港的星光,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她看着林远,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庞上,露出迷人的微笑。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情侣间的呢喃,在空旷而又静谧的空间里,带着一丝暧昧的回响。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那姿态仿佛她才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林远拉开那张包裹着柔软皮质的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摇曳的烛光和一瓶红酒。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殷曼琪没有急着谈工作,而是自顾自地说道,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那片无尽的繁华。
“因为在这里你会感觉,整个世界都踩在你的脚下。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变成了你眼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孤傲。
“而你,”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了林远的脸上,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稀有的玩物,“是最近这段时间,唯一一个,能让我从这片星空里,低下头来认真看一眼的人。”
林远听出了她话的意思。
这番话,看似是赞美,实则依旧是那套居高临下的上帝视角,是一种于万千蝼蚁中,我独独看到了你的施舍。
但林远没有与殷曼琪争辩,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殷曼琪拿起那瓶红酒,亲自为林远倒上。
她倒酒的姿势,极其优雅专业。
猩红的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注入到晶莹剔透的勃艮第杯中,刚好占据杯肚最宽大的位置,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尝尝。”她将酒杯,轻轻地推到了林远的面前,那纤纤手指在洁白的桌布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1982年的罗曼尼康帝。这瓶酒初入口时,会觉得有些桀骜不驯,单宁感十足。但只要你肯花时间,给它足够的耐心,让它与空气充分地接触、氧化,你就能感受到它那深藏在骨子里的醇厚、丝滑与力量。”
她这番话似乎是在告诉林远,我知道你很有本事,很有性格,但你需要我的点化和驯服,才能展现出你真正的价值。
林远看着眼前那杯在烛光下,如同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液体,却没有端起来的意思。
“抱歉,殷总,”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公式化的微笑,“我晚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喝酒了。我以茶代酒,敬你。”
他说着,准备拿起桌上的水杯。
然而,殷曼琪的脸上笑容却渐渐地冷了下来。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地按住了林远正准备端起水杯的手。
她的指尖冰冷而又光滑,那冰凉的触感,让林远的心都忍不住微微一颤。
“林主任,你今天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跟我谈合作的吧?”
“当然。”林远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对方指尖传来的力道。
“既然是带着诚意来的,那怎么连一杯酒都不愿意陪我喝?”
她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挑衅。
“你是不愿意陪我喝呢?还是怕喝不过我?”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凑到林远的耳边,吐气如兰地说道:
“又或者,是怕喝多了,会犯错误?”
这句话,充满了暧昧的暗示和致命的攻击性。
也让林远退无可退。
不管是殷曼琪所说的没诚意,亦或是酒量差。
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他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失去主动权。
而喝多了犯错误,更是直接在调侃林远了。
林远看着眼前这个妖精一样的女人,心中暗骂了一句。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杯酒,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了。
“既然殷总都这么说了,”他缓缓地松开了手,转而端起了那杯红酒,脸上露出了从容的微笑,“那林某今天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干杯。”
殷曼琪满意地笑了,她端起自己的酒杯,与林远的酒杯,在空中轻轻地碰了一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精,混杂着醇厚复杂的果香,如同烈火一般,顺着喉咙滑下,一股热流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一时间,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侍者开始陆续地,将一道道如同艺术品般精致的菜肴呈了上来。
从法国空运来的蓝龙虾刺身,配上里海最顶级的奥希特拉鱼子酱;
从澳洲牧场直送的m12级和牛,用喜马拉雅玫瑰盐板进行轻微的炙烤;
从意大利阿尔巴森林里,刚刚采摘下来的白松露,被侍者戴着白手套,现场刨成薄片,散落在奶油意面上……
每一道菜,都极尽奢华,也极尽考究。
两人边吃,边喝,边聊。
却绝口不提合作的事情。
他们聊艺术,聊哲学,聊各自在海外的见闻。
林远惊讶地发现,殷曼琪的学识之渊博,远超他的想象。
她不仅精通金融和商业,对古典音乐、西方绘画、甚至量子物理,都有着自己独到而又深刻的见解。
她就像一个神话故事中的女妖塞壬,充满了神秘而致命的魅力。
而殷曼琪也发现,林远这个看似出身草根,在体制内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干部,其内在的格局和底蕴,同样深不可测。
他虽然不懂那些奢侈的品牌和艺术品,但他对中国历史的深刻理解,对人性的精准洞察,以及那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家国情怀,散发着一种极具吸引力的男性魅力。
不知不觉,一瓶酒已经见底。
两人的脸颊,都泛起了一抹动人的红晕。
气氛也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变得有些暧昧和松弛。
“说实话,”殷曼琪晃动着空空的酒杯,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我不得不承认,你的那些手下确实很出色。”
“无论是那个周云帆,还是那个孟彦,他们都完美地继承了你的那一套思路打法。”
“他们的那番表演确实很精彩,也让我对你那个贫困县产生了一丝兴趣。”
终于,她将话题拉回到了正事上。
林远的心也瞬间提了起来,所有的醉意,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但是,”殷曼琪的话锋一转,
“林主任,如果只是想让我说服埃塞尔雷德资本的董事会,去投资一个中国的贫困县。光凭你手下的精彩表演,这个力度恐怕还远远不够哦。”
林远听的真切,也十分清楚她的意思。
她是在告诉林远:你的那些小把戏,我看得很清楚,现在该拿出你真正的底牌了。
林远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眸,迎着殷曼琪的目光,沉声问道:
“殷总,我们已经拿出了我们全部的诚意。不知道在你看来,还需要什么样的力度才算足够?”
第324章 女妖的酒量
面对林远的质问,殷曼琪笑了。
她那双在酒精作用下,显得愈发水光潋滟的丹凤眼,微微弯起,如同两轮浸在星河里的新月,妩媚而又危险。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优雅地拿起桌上那瓶已经空了一半的罗曼尼康帝,再次为林远和自己,斟满了酒杯。
猩红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林主任,”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微醺,那语调像情人间的低语,“在谈力度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谈一谈态度的问题。”
她将酒杯,轻轻地推到林远的面前,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与猩红的酒液交相辉映。
“据我所知,”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林远的脸,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我们埃塞尔雷德资本的董事会,应该不太喜欢,与一个脚踏两只船的合作伙伴谈论未来。”
此话一出,林远暗暗吃惊。
她这话什么意思?是在暗示,她已经知道了林远与燕清池的秘密会晤吗?
他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尽管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殷曼琪这个女人的情报能力堪称恐怖。
但当她直接点破了他心中的小九九时,林远的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与燕清池的会面,从行程到安保都做到了低调保密。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真的如刘华美所担心的那样,她动用了某些非常规的手段,在监视自己?
或者是在监视燕清池?
亦或者是他们两个都在人家的监视之下?
这几个念头在林远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闪过。
但他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从容不迫的微笑,看不出任何的破绽。
“殷总,”他缓缓地放下酒杯,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惯用的应对方式,那就是装傻。
“咯咯咯……”
看到林远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殷曼琪痴笑了起来,不知道是被林远逗的,还是被他气的。
她端起酒杯,将杯中那价值不菲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林主任,”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慵懒,而是冰冷的质问,“我们之间就不用再演戏了吧?”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眼眸,死死地锁住林远的眼睛,仿佛要将他心底所有的秘密都看个通透。
“据我所知,三天前你在京城与燕家的大太子燕清池先生,把酒言欢,相谈甚欢。并且已经准备进行全面而又深入的合作了,不是吗?”
她不仅知道他见了燕清池,甚至连谈话的内容,都隐约知道个大概!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再装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缓缓地端起酒杯,学着殷曼琪的样子,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精,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喉咙,却也让他的大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殷总,果然是手眼通天。”他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来,我林某平日里的这点活动,都逃不过殷总您的法眼。厉害,实在是厉害啊。”
他的这番话,看似是恭维,实则是在用一种极其强硬的方式,向对方发出警告。
你是不是在监视我?不要做得太过分!
殷曼琪这个妖精,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敲打之意。
只见她非但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再次露出了那副魅惑众生的笑容。
“林主任,你可不要误会。”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柔媚,
“我们埃塞尔雷德资本,作为一家负责任的国际投行,在进行任何重大投资之前,都会对合作伙伴,进行详尽的背景调查。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信息来源渠道,但绝不会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方式。”
她的解释,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非法监视的嫌疑,又再次展现了自己那无孔不入的强大情报能力。
“哦?”林远明知故问,顺着她的话继续施压,“那不知道,我想象中的是哪种方式?而你们的信息来源又是哪种方式呢?”
他这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反客为主,将问题的焦点转移到对方的身上来。
“咯咯咯……林主任,你可真狡猾。”
殷曼琪再次被他这副倒打一耙的无赖模样给逗笑了。
她风情万种地白了林远一眼,那眼神,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都心神摇曳。
“请不要再逃避问题了,好吗?我们现在是在谈论诚信的问题。”
林远的老脸,不自觉地微微一红。
不过还好,餐厅里的灯光本就昏暗暧昧,再加上他又喝了不少酒,脸上本就带着红晕,殷曼琪并未看出他那一瞬间的窘迫。
他清了清嗓子,知道自己不能再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了。
他必须重新夺回主动权。
“殷总,”他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其实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无论是你们埃塞尔雷德资本,还是燕家,又或者是我之前接触过的其他投资方。对于我们江南之芯集团来说,目前都还只是潜在的合作方而已。”
“我们接触的,也从来都不止一家。毕竟做生意嘛,货比三家总是没错的。”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真诚,
“我可以向你保证。不管我们最终选择了谁,只要双方真正地达成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合作协议,我们江南之芯集团,就一定会言出必行,信守承诺,绝不会再有任何三心二意的想法。”
这番话,说得堪称完美。
既解释了自己与燕清池接触的合理性,又展现了自己言出必行的契约精神,给了殷曼琪一个定心丸。
更重要的是,他在不动声色之间,将自己从一个被审问被质疑的不利处境,重新摆回到了一个手握选择权的甲方位置上。
想跟我合作的人很多。我没必要非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
当然,至于到底能不能做到言出必行,林远自己心里其实也没谱。
其实人家殷曼琪说的一点都没错,他现在确实就是想脚踏两只船。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啊。
江南之芯集团,现在看似风光,实则内忧外患。
军用线那边,像个无底洞一样,疯狂地吞噬着研发经费,却迟迟看不到产出;
民用线这边,尽管与dm集团达成了合作,但一时还难以有足够的产出反哺。
他同时面临着国外巨头的技术壁垒和生态封锁。
所以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为集团找到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为此,别说是脚踏两只船,就是豁出这张老脸,去玩一次兵不厌诈,他也在所不惜。
殷曼琪静静地看着林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她在评估。
评估眼前这个男人,这番话的可信度。
良久之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好。”
她似乎是相信了林远的说辞。
毕竟,林远身上那层副厅级干部的光环,以及他过往那堪称完美的履历,都为他的诚信提供了最强大的背书。
在殷曼琪看来,一个能在体制内,走到如此高位的年轻人,其对契约精神和政治声誉的重视程度,必然远超普通的商人。
“既然林主任已经表明了态度,”殷曼琪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那么我想,我们很快就可以正式谈一谈,后续的合作细节了。”
“好的。”林远心中一喜,知道自己总算是暂时稳住了这个女妖,“我们从哪里开始谈呢?”
“咯咯咯……”殷曼琪再次娇笑了起来,她端起酒杯,冲着林远摇了摇,“林主任,你也太猴急了吧?我的酒可还没喝尽兴呢。”
此时那瓶82年的罗曼尼康帝,已然见了底。
可林远看着殷曼琪那依旧清明锐利的眼神,以及那丝毫不见醉意的模样,头皮不禁一阵阵发麻。
这个女人的酒量,简直深不可测啊。
而他自己,却已经感觉有些上头了。
这么多天来他连轴转,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今天刚到香港,还没来得及倒时差,就被这个女妖灌了这么多后劲十足的红酒。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狂跳,眼前的烛光也开始变得有些摇曳和模糊。
不行,不能再喝了。
再喝下去,自己今天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拒绝的说辞。
一名侍者,已经悄无声息地,再次走了过来,手里还托着一瓶罗曼尼康帝。
“殷总,”侍者恭敬地躬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展示着酒标,“需要现在为您醒吗?”
“当然。”殷曼琪看也没看侍者,一双媚眼,却始终锁在林远的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欣赏自己即将到手的猎物。
林远的心中警铃大作。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故意的。
没办法了。
林远端起刚刚被殷曼琪斟满的酒杯,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心中一横。
不就是喝酒吗?
老子长这么大,还从没在酒桌上怕过谁!
“好!”他端起酒杯,与殷曼琪的酒杯,重重地碰了一下,
“既然殷总有如此雅兴,那我林某今天就奉陪到底!”
两人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325章 女妖的大胃口
第二瓶罗曼尼康帝,被侍者以一种极具仪式感的方式,缓缓地注入到了晶莹剔透的醒酒器中。
猩红的酒液,在与空气充分接触后,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林远看着眼前这瓶红酒,太阳穴突突地跳得更厉害了。
“林主任,”殷曼琪端起刚刚被斟满的酒杯,那双丹凤眼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愈发勾魂夺魄,“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醺,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撩拨着林远的神经。
“我见过的男人很多。”她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林远,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华尔街那些所谓的精英,一个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但只要三杯酒下肚,露出的都是贪婪丑陋的嘴脸。”
“而国内的那些所谓的成功人士,”她的脸上写满了鄙夷,“酒桌上要么是吹牛拍马,言之无物。要么就是色迷心窍,眼神恨不得长在女人的身上。”
“只有你,”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林远的脸上,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眼神却还那么亮,腰杆也还挺得那么直。你的骨头里藏着一股劲儿,一股让我很着迷的劲儿。”
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也极其大胆。
它像一根无形的探针,精准地刺探着林远的心理防线。
林远的心中警铃大作。
他强打着精神,端起酒杯,脸上露出了公式化的微笑。
“殷总过奖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国家干部,习惯了在任何时候都保持清醒和理智而已。”
他用国家干部这个身份,来不动声色地为自己和对方之间,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界线。
“国家干部?”殷曼琪闻言,再次娇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林远,”她第一次,抛弃了“林主任”这个称呼,直呼他的名字,“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你的骨子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干部。你的野心,你的欲望,远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她站起身,端着酒杯,缓缓地走到了林远的身边。
一股混合着红酒、香水、以及女性体香的迷人气息,瞬间将林远笼罩。
她俯下身,将那两片涂着鲜艳蔻丹的红唇,凑到了林远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吐气如兰地说道:
“告诉我,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钱?是权?还是我?”
这赤裸裸的挑逗,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
林远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双重冲击下一片空白。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与殷曼琪拉开了距离。
“殷总!”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变得有些沙哑,“请你自重!”
看着林远那副如临大敌,甚至有些狼狈的模样,殷曼琪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咯咯咯……”她笑得花枝乱颤,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林远啊林远,你可真是…太可爱了。”
她缓缓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那双媚眼如丝的眼眸,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林远的脸。
“好了,不逗你了。”她见好就收,知道再进行下去,只会适得其反,“我们谈正事吧。”
林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重新坐了下来。
他知道这个女妖精,刚才只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测试他的底线和定力。
殷曼琪以为自己顶住了,其实她不知道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林远差点就失控了。
“殷总,请说。”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来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很简单。”殷曼琪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锐利。
她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从随身携带的爱马仕手包里拿出,推到了林远的面前。
那是一份合作方案。
林远拿起文件,强忍着脑中那阵阵的眩晕,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而越看,他的心就沉得越深。
这份方案的内容,极其霸道,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殷曼琪同意,将埃塞尔雷德资本的部分投资战略性地转向青川。
她愿意联合几家欧洲的顶级“绿能”基金,共同在青川投资那个“新能源产业示范区”。
但是,她也提出了几个前提条件。
第一,江南之芯集团,必须与埃塞尔雷德资本,在香港共同注册成立一家新的离岸合资公司。
第二,林远必须将启明一号以及未来所有芯片的全球独家销售权,全部无偿地注入到这家新公司中。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点,在这家新公司里,埃塞尔雷德资本,要求占据51%的绝对控股权。
这……这哪里是什么合作方案?
这简直就是一份赤裸裸的卖身契了。
她这是要用青川的项目投资,来换取对整个江南之芯集团未来的命脉,拿走全球销售权的绝对掌控。
一旦签下这份协议,江南之芯集团,就将彻底沦为这家离岸公司的代工厂。
所有的产品,卖给谁,卖什么价,都将由殷曼琪一人说了算。
她疯了吗?哪里来的勇气漫天要价?林远心中暗骂道。
“殷总,”林远放下文件,脸色已经变得无比冰冷,“你这份方案,是不是太没有诚意了?”
“诚意?”殷曼琪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林主任,你要搞清楚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诚意从来都不是靠嘴说的,而是靠实力来换的。”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了那巨大的落地窗前,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充满了傲然,“这就是我的实力。我能调动的是数以千亿计的国际资本,我能影响的是全球产业链的走向,而你呢?”
她转过身,看着林远,眼神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有的,只是一个刚刚走出实验室,连市场都还没站稳的启明一号。一个画在纸上,充满了不确定性的青川蓝图。”
“你凭什么,让我用真金白银去赌你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所以,”她的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笑意,“要么,接受我的条件,成为我们全球版图里的战略合作伙伴。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要么,”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如铁,“拒绝我。然后你和你的集团,就继续在你们那个小小的池塘里,慢慢地被这个时代所淘汰。”
原来这才是她今晚,真正的目的。
用酒精,麻痹他的意志;
用言语,挑逗他的情绪;
最后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抛出这份霸王条款逼他就范。
所谓的战略合作伙伴,还不是他们的棋子,任其摆布吗?
林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在他的胸中燃烧。
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他知道,任何的愤怒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笑了。
在那巨大的压力和屈辱之下,他反而笑了。
“殷总,你的眼光,还停留在卖芯片这个层面。看来你的格局也不过如此啊!”
殷曼琪听林远说出这话,疑惑的看着林远。
而林远看着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人,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让她感觉可笑的话。
“而我,想邀请你做的是投资未来,改变世界。”
他没有去反驳殷曼琪的任何条款,而是直接,将整个谈判的维度,进行了升维打击!
他走到殷曼琪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俯瞰着脚下那片迷人的城市灯光。
“殷总,你觉得未来十年,这个世界最值钱的是什么?是芯片吗?”
殷曼琪没有说话,只是蹙着眉看着他。
“不是。”林远自己给出了答案,“芯片只是工具,只是载体。未来最值钱的,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是能源。是绿色的、可持续的、不受地缘政治影响的清洁能源。”
“第二,是数据。是能定义我们未来生活方式的,海量的、高质量的数据。”
他转过身看着殷曼琪,开始了他的画大饼套路。
“这就是我今天,带来的诚意。”
他向殷曼琪描绘了在青川建立“中欧合作新能源产业示范区”、“东盟数据跨境流动先行区”的宏伟蓝图。
他告诉殷曼琪,芯片只是打开这扇大门的“钥匙”。
而门后的世界,是一个价值数万亿的“能源 + 数据”的庞大市场。
“所以,殷总,”林远看着她,脸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反客为主的从容,“现在的问题不是你控股我。”
“而是你有没有资格,拿到我这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这番话,讲的是掷地有声,充满了格局与气魄。
第326章 赌局
殷曼琪听完林远的话后,缓缓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优雅地翘起那双包裹在黑色丝袜中的修长美腿。
她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林远。
“林主任,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出色的故事大王。能源、数据、未来……这些词,确实很宏大,也很动听。我在华尔街,每天至少能听到十几个,比你这个故事讲得更精彩的创业者,他们能把一块普通的石头,说成是来自火星的能量晶体。”
“但是,”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的表象,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最后都死在了A轮融资的路上,连带着那些被故事冲昏头脑的投资人,一起。因为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资本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也最胆小的东西。它只相信看得见的护城河,只相信可量化的现金流。”
“你们青川的这些项目蓝图,听起来很美,像一幅海市蜃楼。”她伸出一根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戳破一个美丽的泡沫。
“但是,它太脆弱了。它的根基,完全建立在你个人的政治资源,和江南省地方政府的支持之上。这种依靠人治而不是法治构建起来的所谓保障,在我看来薄得就像一张纸,一阵风就能吹破。”
“今天你是江南省的红人,郑宏图是你坚实的后盾。可明天呢?如果郑宏图调离了呢?如果京城那阵风,吹向了另一个方向呢?”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林远的软肋。
林远的心沉了一下,心中叫苦不迭。
他知道,这个女妖精不好糊弄。
她点出的,确实是所有体制内项目,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这些问题宛如阿喀琉斯之踵。
“所以,”殷曼琪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们还是回到现实吧,林主任。你的故事很好,但不足以改变我们之间的合作条款。51%的控股权,以及对全球销售渠道的绝对掌控,这是我的底线。我可以用我手里的资源,帮你把你的故事,变成现实,但果实必须由我来分配。”
包厢里的气氛,再次凝固。
林远知道,想把殷曼琪忽悠下场来到青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自己如果拿不出更具说服力的干货,今晚的这场博弈,他将彻底输掉。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地进行着最后的推演。
有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因酒精而略显迷离的眼眸中,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慌乱,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殷总,”他缓缓开口,“你刚才说的都对。”
他先完全承认了对方的观点。
“无论是青川,还是江南之芯集团,它们现在的所谓保障,在你这种国际资本玩家看来,确实充满了你所说的政策不确定性。”
这个出人意料的示弱,让殷曼琪的眉头微微蹙起。
既然同意她的观点,那还磨叽什么呢?
她看不懂林远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是,”林远的话锋,猛然一转,那股强大的自信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你似乎忽略了一件最核心的事。我今天带给你的不仅仅是一个项目,也不仅仅是一个故事。”
“哦?那是什么?”殷曼琪问道。
“我带给你的是一个绝佳机会。”
林远半真半假的说道。
“我们未来的合作,能让你和你背后的资本,获得一条真正可以穿越任何政治周期的超级护城河。”
这句话,让殷曼琪的瞳孔骤然收缩。
“超级护城河?”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和怀疑,“林主任,你未免也太夸大其词了。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不存在任何资本可以穿越政治周期。”
“你错了。”林远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有一种东西可以。”
“什么?”
“规则。”
林远站起身,走到了那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那片依旧繁华的土地。
“殷总,我们换一个视角来看问题。”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你认为,为什么燕家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能够在中国市场呼风唤雨,无往不利?”
“是因为他们在最早的时候,便参与到了规则的制定中了。”
林远说的这个情况,殷曼琪是十分清楚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当国家打开国门,急需引进西方先进技术的时候,是他们这帮人作为第一批海归精英,协助当时的部委,起草了第一批关于技术引进与外汇管理的法规条例。
正是因为参与了规则的制定,他们才顺理成章地拿到了核心技术代理权,成了那个时代最大的赢家。
上世纪九十年代,当国家推动信息化建设的时候,又是他们作为专家顾问,参与到了金关工程、金卡工程的顶层设计中去。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够将思科、Ibm、甲骨文这些公司的产品,深度植入到国家最核心的金融、电信、海关系统之中,躺着就把钱给赚了。
“所以,”林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殷曼琪,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中国做生意,最高级的玩法,从来都不是去适应规则,更不是去利用规则的漏洞。而是,去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只有当你,成为牌局上那个发牌的人时,你才拥有了那条可以穿越一切政治周期的超级护城河!”
这番话堪称大逆不道,也堪称石破天惊!
“你的意思是……”殷曼琪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干涩,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林远缓缓地走回她的面前,将一份他早已准备好的加密U盘,轻轻地放在了她面前那洁白的餐巾上。
那个小小的U盘,在烛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这里面,有一份东西。”
“一份,由我亲自执笔,即将以江南省数字产业发展办公室的名义,向国家发改委、工信部、以及中央网信办提交的关于‘国家下一代数字基础设施建设’的政策建议报告。”
殷曼琪太清楚这份“政策建议报告”的分量了。
在中国的政治语境下,这种由地方试点单位,向上提交的政策建议,一旦被采纳往往就会成为未来国家正式立”或出台政策的重要蓝本。
“这份报告里,”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我提出了两个核心的,也是颠覆性的建议。”
“第一个建议,是关于军民融合领域,在自主可控标准上的重新定义。”
“我提出,在类似远望号这种,关系到国家最高战略安全的项目中,我们不能再简单地追求100%的国产化率。我们应该追求的是一种以国产为主,全球整合的全新模式。”
“也就是说,”林远看着她,缓缓说道,“只有核心的东西,比如操作系统和主控芯片是我们自己研发的。那么非核心的东西,比如一些通用的元器件、材料和设备上,我们完全可以,也应该面向全球,进行最开放的采购和合作!”
“而这个合作白名单的制定资格,我建议,应该下放到我们江南之芯集团这样的试点单位手中。”
殷曼琪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蕴含的恐怖权力。
这意味着,一旦推行成功,林远将成为未来中国军工采购体系中,一个手握准入许可”的守门人。
谁能进入这个“白名单”,谁就等于拿到了一张黄金门票。
“而第二个建议,”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是关于数据跨境安全流动的全新监管框架。”
“我提出在青川这样的内陆山区,建立一个数据特区。所有进入中国的海外数据,以及需要出境的中国数据,都必须先在这个特区内,进行脱敏、清洗和安全审计。”
“而这个数据特区的运营权和管理权,可以引入信誉良好的国际资本,与我们地方国企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共同进行管理。”
“换句话说,”林远看着她,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
“我正在建议,由国家授权我们,成立中国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可以合法、合规地,接触并处理跨境数据的数据海关。”
林远的话说完后,整个包厢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船笛声,隐隐传来,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殷曼琪怔怔地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U盘,那双丹凤眼中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撼与狂热。
说实话,殷曼琪这个层次的人,其实金钱能给她带来的刺激已经很有限了。
而突破体制限制,尤其能突破国内的这种政治正确大于一切的体制,对她来说更具刺激性和成就感。
她缓缓地站起身,端起桌上那瓶刚刚醒好的,第二瓶罗曼尼康帝。
她直接将瓶口对准了林远的酒杯,将那猩红的液体倒满。
然后,又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林远,”她举起酒杯,“我赌了!”
说完,她将杯中那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第327章 女妖的诱惑
殷曼琪将杯中那满满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液体,顺着她优美的天鹅颈滑下,在她小麦色的肌肤上,泛起了一层动人的浅浅红晕。
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清冷与戏谑。
而是一种狂热与兴奋。
“好!”她将空酒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林远,我赌了!”
“我赌你,能带我看到那个所谓的未来,你这个大饼.....”
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带着一丝颤抖。
林远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算是落了地。
这个女妖精,让她松口是真的不容易啊。
他用一场惊心动魄的豪赌,成功地将这位桀骜不驯的金融女妖,拉上了自己的战车。
“那么,”他强忍着脑中那阵阵的眩晕,准备趁热打铁,将合作的框架敲定下来,“关于我们合作的细节……”
“不急。”
殷曼琪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她缓缓地站起身,赤着那双小巧可爱的秀足,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那身黑色的丝绒晚礼服,在身后拖曳出优美的弧线,如同暗夜女王的披风。
“正事,谈完了。”她的声音多了一丝说魅惑,“现在,该谈谈私事了。”
林远的心中暗暗叫苦,这个妖精,是真的难缠啊。
“殷总,”他强打着精神,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私事??”
“是的”
殷曼琪缓缓地转过身,倚靠在冰冷的落地玻璃上。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成了她华丽的背景板。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远,那双水光潋滟的丹凤眼,在摇曳的烛光下,散发着魅惑。
“林远,”她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那语调像情侣间的低语,“你搅乱了我所有的计划,让我损失了那么多时间,其实让我在集团里很是被动,尤其是你脚踏两只船的行为。”
“你说,这笔账,我们该怎么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林远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
“商场如战场,各凭本事而已。”林远沉声说道。
“说得好。”殷曼琪点了点头,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林远走来。
她赤着的脚丫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所以,”她走到了林远的面前,那股特殊的体香再次将他笼罩,“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这个失败者,一点小小的补偿呢?”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林远座椅的扶手上,将他整个人,都圈禁在了她与座椅之间那片狭小的空间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尺。
林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那长长的睫毛,在微微地颤抖。
能闻到,她呼吸之间,那带着一丝酒香的温热气息。
更能感觉到,她晚礼服下,那具散发着惊人热量的身体,玲珑起伏。
面对这样的绝色尤物,用这样一种充满挑逗和暗示的方式,主动投怀送抱。
说他一点不心动,那是假的。
林远感觉自己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血液的流速,在瞬间加快。
一股属于男性的冲动,从他的小腹直冲天灵盖。
眼看小头就要控制大头了。
危险!!
但他依旧强打着精神,死死地守着自己心中最后的那一丝理智。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一朵毒罂粟,美丽却致命。
一旦沾染上,后果不堪设想。
“殷总,”他的身体,向后靠去,试图与她拉开距离,但后背传来的,却是椅背的冰冷,“请你自重。我们之间,只是商业合作关系。”
“商业合作?”殷曼琪闻言,再次娇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嘲讽。
“林远,你到现在还跟我谈商业?”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地,点在了林远的嘴唇上。
那冰凉的触感,让林远浑身一颤,如同触电。
“你以为,我今晚,花了这么多心思,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真的只是为了,跟你谈那生意吗?”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也无比灼热。
“我想要的,”她凑到林远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你!”
“是你这个人!”
这番赤裸裸的表白,让林远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金融女妖,竟然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怎么样?”殷曼琪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欣赏自己即将到手的猎物,“今晚,留下来。”
“作为我们全新合作的开始,也作为你给我的补偿。”
林远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狂跳。
红酒的后劲,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疯狂地冲击着他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眼前的殷曼琪,在摇曳的烛光下,身影变得有些模糊,却也愈发地充满了诱惑。
答应她?
还是拒绝她?
两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交战。
“殷总,”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那片欲望的泥潭中,挣扎着抬起头来,“你喝多了。”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为双方,都找一个台阶下。
“我喝多了?”殷曼琪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林远,你太小看我了。这种级别的酒,对我来说,跟喝水,没什么区别。”
她再次俯下身,那两片散发着酒香的红唇,几乎就要贴上林远的嘴唇。
“倒是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你好像,快要撑不住了哦。”
“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嗡……”
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传来。
是林远的手机。
林远如同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部还在不停震动的手机。
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如蒙大赦。
是柳眉!
“抱歉,殷总,”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以一种近乎于逃离的姿态,与殷曼琪拉开了数步的距离,“我……我接个电话。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殷曼琪一眼,便快步走到了包厢的另一头,背对着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柳眉。”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颤抖。
殷曼琪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甚至可以说是狼狈的背影,甚是兴奋。
这个妖女.....
“林远,你在哪儿?”电话那头,传来柳眉那带着一丝担忧和慵懒的声音。
“我……我还在跟殷总谈工作。”林远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这边,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敲定。”
“是吗?”柳眉似乎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一丝不对劲,追问道。
“是的,放心吧,没事。”
“嗯,那你自己,多加小心。”柳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柔声叮嘱了一句,“别喝太多酒。”
“知道了。”
挂断电话,林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湿了。
他转过身,准备找个借口,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却再次愣住了。
只见殷曼琪,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回到了那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又恢复了之前那副高冷而又孤独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场充满诱惑的挑逗,从未发生过一般。
“女朋友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我太太。”林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称谓。
他希望能用这个词,来彻底斩断对方所有的念想。
“太太?”
殷曼琪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林远。
“真的结婚了吗?看来你并不诚实哦。”
这一刻,林远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眼前的这个女人,似乎并不是那个在资本市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金融女妖。
而只是一个,在深夜里,渴望得到一丝温暖的普通女人。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掐灭。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殷曼琪是何许人也,怎么可能会....
“殷总,”他不敢再在这里多待哪怕一秒钟,他只想尽快逃离,“时间不早了,合作的细节,我想我们明天,可以让双方的团队,再进行专业的对接。我……我就先告辞了。”
他说着,便准备转身离去。
“站住。”
殷曼琪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林远,”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晚,很可笑?”
林远沉默了。
“呵……”
良久之后,一声极轻的笑声从殷曼琪的唇间逸散而出。
“算了。”
她摆了摆手。
“你走吧。”
林远如蒙大赦。
他不敢再有任何的犹豫,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那间让他感到窒息的包厢。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甚至可以说是狼狈。
直到他走出那栋大楼,直到香港那潮湿而又温热的夜风,吹拂在他的脸上时,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稍稍地平复了一些。
顾盼早已等候在门口,看到老板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忙迎了上来。
“老板,您……您没事吧?”
“没事。”林远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我们回去吧。”
而此时,那间巨大的包厢里。
只剩下了殷曼琪,一个人。
她看着林远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她走到那张凌乱的餐桌前,端起林远那杯没有喝完的红酒,轻轻地,放在唇边,呷了一口。
“呵呵……呵呵呵呵……”
最终,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如同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
那笑声,在空旷而又静谧的包厢里,回荡着。
充满了愉悦,充满了兴奋,更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有意思……
这个男人,真的太有意思了。
她本以为,他和其他男人一样,很快就会缴械投降。
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抵抗得住。
他那副想碰又不敢碰,想逃又不敢得罪,狼狈而又纠结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这样的感觉太让她着迷了。
“林远……”她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那双丹凤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我倒要看看,你这块石头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第328章 君子清池
从香港那场堪称“劫后余生”的鸿门宴回来之后,林远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他谢绝了所有访客,一个人足足睡了十个小时。
当他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他感觉自己那因连日奔波和高度精神紧张而几乎要被掏空的身体,终于重新注入了一丝活力。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座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园区,心中那因殷曼琪而起的波澜,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与殷曼琪那个女妖精的博弈,暂时告一段落了。
他虽然狼狈,但终究是守住了底线,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接下来,就是将那些宏伟的蓝图,一步步变成现实的时候了。
他先是给周云帆打了个电话,让她立刻组建一个专门的团队,负责与埃塞尔雷德资本那边,就青川项目的合作细节进行正式的对接。
“记住,”他在电话里,郑重地叮嘱刘华美,
“我们的底线是,青川的所有项目,我们必须保持控股权。可以让他们赚钱,但绝不能让他们控盘。主导权必须牢牢地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明白。”周云帆的声音,充满了自信,“您放心,林主任。跟那帮华尔街的饿狼打交道,我比您有经验。保证让他们吃得着肉,却动不了咱们的骨头。”
挂断周云帆的电话,林远的目光,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殷曼琪这条线,暂时稳住了。
但燕清池那边他始终吃不准,在他看来,燕清池与殷曼琪并无多大区别。
商人的本质就是逐利。
说实话,对于燕清池那晚的君子协定,林远的内心始终是抱着一半相信,一半警惕的态度。
他相信燕清池的格局和抱负,但也同样忌惮他背后那个家族的反复无常和根深蒂固的买办基因。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燕清池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或者只是用一些边角料来敷衍自己。
那他将立刻启动备用方案,哪怕是付出更大的代价,也要重新想尽办法,寻求国内外各方技术上的支持。
然而,现实的走向却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他与周云帆通话结束的第三天。
一个让整个江南之芯集团,都为之震动的惊喜从天而降。
这天下午,王海冰像一阵风一样,撞开了林远办公室的大门。
他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狂喜,甚至连嘴唇都在微微地颤抖。
“主任!主任!来了!真的来了!”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和破音。
“什么来了?”林远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搞得一头雾水。
“材料!我们做梦都想要的,特种电磁屏蔽材料!”王海冰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将一份刚刚从海关传真过来的文件,重重地拍在了林远的办公桌上。
“您看!德国汉高集团,Loctite EcI 8000系列!整整一百公斤!已经通过科研样品的名义,办理了所有的清关手续,现在就在浦东机场的保税仓库里!”
啊?
林远有点不敢相信他所说的话。
他一把抢过那份文件,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化学分子式和那清晰的海关印章,他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起来。
Loctite EcI 8000!
这正是石坚教授给他们的那份技术要求清单上,排名第一的核心材料。
它就像一层隐身衣,可以将芯片在高速运转时,产生的电磁辐射屏蔽掉99.99%!
这是所有军工级、航天级芯片,都必不可少的核心命脉!
也是被西方《瓦森纳协定》,列为最高级别禁运的战略物资。
林远之前托了无数的关系,甚至不惜开出天价,都无法搞到哪怕一克。
而现在,燕清池竟然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悄无声息地,为他搞来了一百公斤。
这……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他是怎么做到的?”林远的声音,都有些干涩。
“不知道!”王海冰的脸上,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文件上显示,这批货的出口方,是汉高集团在比利时的一家子公司。而接收方,则是我们在香港注册的一家贸易公司。整个流程干净利落,完全符合所有的进出口法规,根本查不到任何与燕家有关的痕迹!”
林远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这背后所需要动用的能量和渠道,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的商业范畴。
燕清池,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男人,其在欧洲的关系网络,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要灰暗得多。
“快!老王!”林远立刻回过神来,当机立断,“你立刻亲自带队,带上我们最好的律师和财务,去浦东机场!不管花多大的代价,一定要把这批货,第一时间,毫发无损地给我运回来!”
“是!”王海冰猛地立正,像一个领到军令状的士兵,转身就冲了出去。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燕清池的诚意,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而来。
第五天。
省科技厅的一位副厅长,亲自来到了江南之芯集团。
他带来了一个让林远都感到意外的消息。
由中科院半导体所、清华大学微电子所、以及江南大学共同组建的一个国家级指令集架构联合实验室,决定将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一套名为“星璇(Star-core)的全新指令集架构的V0.9版本,无偿地授权给江南之芯集团,进行商业化的验证和二次开发。
这个消息,对于王海冰的团队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真是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
他们正愁如何摆脱RISc-V的底层依赖,就有人把作弊器给送上门来了。
林远在感到狂喜的同时,也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种国家级的科研成果转化,流程极其复杂,审批极其严格。
没有至少半年以上的协调和博弈,根本不可能落地。
而现在却如此之快,如此之顺利。
这背后,必然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最高层级为他们扫清了所有的障碍。
第七天。
刘华美在与dm集团的谈判中,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之前一直持反对意见的dm集团董事会,突然一反常态,不仅全票通过了与江南之芯集团的股权置换方案,甚至还主动提出,愿意将合作的范围从单纯的智能空调,扩大到旗下所有的智能家电产品线。
这个突如其来的大礼包,甚至一度让刘华美的团队感到了一阵不真实。
后来,她通过李俊峰才得知。
是燕清池亲自出面,与dm董事会的那几个老家伙,进行了一次长达数小时的闭门会议。
没人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只知道会议结束之后,那几个之前态度最强硬的保守派,都变成了最积极的推动者。
第九天。
一个让林远都感到头皮发麻的人物,空降到了江南之芯集团。
范思哲。
一个在国际半导体界,如雷贯耳的名字。
他曾是荷兰ASmL公司,最核心的EUV光刻机项目,三位首席架构师之一。
一个真正站在行业金字塔顶端的,大神级的人物。
三年前,他因为个人原因,从ASmL离职,随后便销声匿迹,无数的猎头公司,都无法找到他的踪迹。
而现在,他却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出现在了林远的面前。
他告诉林远,是燕清池将他从欧洲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请了过来。
燕先生亲自跟他谈了,他必须要给面子。
他将作为江南之芯集团的特聘技术顾问,全权负责指导,王海冰他们解决在电磁兼容性和芯片底层设计上遇到的所有技术难题。
一个又一个的惊喜,接二连三地,砸向了林远的办公室。
特种材料、核心指令集、关键客户、顶级专家……
短短十天之内,燕清池竟然真的将他那晚在胡同酒局里许下的所有承诺,超额地兑现了。
他用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将之前困扰着林远的所有难题,都扫清得一干二净。
林远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眼前这焕然一新的局面,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还是小看了这个男人。
就在他心潮澎湃,感慨万千之际。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的正是燕清池。
林远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林远兄,”电话那头,传来燕清池那温润而又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君子之约,我已兑现。”
“下面,该看你的了。”
第329章 核心会议(上)
燕清池的电话挂断后,林远在办公室里,静静地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的脸上切割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知道,燕清池已经将他所有的诚意都摆在了桌面上。
现在,轮到他出手做事了。
他没有再犹豫。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沉稳而又充满了力量。
“通知刘总、王总工,以及所有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十五分钟后到一号会议室开会。任何人不得缺席,不得携带任何与会议无关的电子设备。”
十五分钟后,江南之芯集团,一号会议室。
这间位于总部大楼最深处的会议室,平日里极少启用。
它的墙壁,由特殊的吸波材料构成,可以屏蔽一切电磁信号。
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平时开启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林远、刘华美、王海冰、以及从各个项目组抽调出来的,十几位核心的技术和商务负责人。
毫不夸张地说,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如今国内半导体领域炙手可热的精英。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德国亥姆霍兹联合会的邀请函,以及RISc-V创始人大神李振声教授的亲自加盟。
这两个消息,早已在集团的核心圈层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决定集团命运的战略反攻即将打响。
林远坐在主位上,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今天召集大家来,只为一件事。”
“那就是,在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外部援助之后,如何将这些优势,在最短的时间内转化为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优势!”
“这场会议,将决定我们集团未来半年的所有工作重心和资源分配。我希望每个人,都能畅所欲言,知无不言。”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刘华美。
刘华美心领神会,她站起身,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ppt,投射到了巨大的电子白板上。
ppt的标题,简洁而又充满了力量:
《核心项目进度评估与规划》
“根据林董的指示,”刘华美的声音,清脆而又干练,“我将我们目前所有的核心项目,分为了五个大的议题。下面,我们逐一进行讨论。”
第一项议题:援助落地后的项目进度评估。
她按下了遥控器,ppt翻到了下一页,上面清晰地罗列出了三个核心项目。
项目一:军用特供版芯片(远望号项目)
负责人:王海冰
王海冰站起身,他刚从德国回来不久,脸上还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奋。
“报告林董,刘总。”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自信,“关于军用线,之前我们面临的两大核心难题,现在都有了明确的破局方案。”
“首先,是硬件上的电磁兼容性问题。”
“这次我们收获巨大,不仅成功地与德国汉高集团的材料实验室,建立起了初步的联系。更重要的是我们带回了三份,关于纳米级导电聚合物和铁氧体吸波涂层的最新研究报告和实验数据。”
“根据我们团队连夜的分析和模拟,”他指向ppt上的一张复杂的仿真图,
“我们有超过80%的把握,可以在一个月之内,研发出一款全新的多层复合结构屏蔽封装材料。这款材料,理论上可以将芯片的抗电磁脉冲干扰能力,提升至少两个数量级,完全达到甚至超越石坚教授提出的标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惊叹声。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软件上的自主可控问题。”王海冰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敬佩,“李振声教授,不愧是世界级的大宗师。他提出的那套扩展指令集的方案,简直是神来之笔!”
“我们目前,已经根据李教授的方案,成立了两个并行的攻关小组。”
“第一小组,由李教授亲自带领,负责扩展指令集的顶层设计和定义。他们的目标是在两周之内,完成所有核心指令的逻辑编写和验证。”
“第二小组,由我亲自负责,负责在硬件层面,对我们现有的天璇架构,进行微调和优化,为新的指令集预留出专门的硬件执行单元。”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王海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在两个月之内,拿出第一版搭载了我们自主指令集的工程样品!并在三个月内,完成所有的军用标准测试,交付给石坚教授!”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军令状般的决绝。
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老王,我给你立个军令状。这个项目需要什么资源,你直接向我汇报。人、财、物,我给你最大的支持!只有一个要求,三个月后我要亲手把那枚芯片交到石坚教授的手里!”
“保证完成任务!”王海冰猛地站起身,大声应道。
项目二:民用市场推广(dm集团项目)
负责人:刘华美
刘华美站起身,她那张美艳迷人的脸庞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关于dm项目,目前的进展,比我们预期的还要顺利。”
“我们派驻到佛城的专项服务团队,已经与李俊峰先生的技术团队,完成了第一阶段的磨合。双方联合开发的,第一版适配m-Smart系统的驱动程序,已经进入了内测阶段。”
“同时,”她按下了遥-控器,ppt上出现了一张排得满满当当的时间表,“我们首批一百万片芯片的生产计划,也已经全面启动。按照目前的良品率和生产效率,预计可以在六周之内,完成全部的交付。”
“最重要的是,”刘华美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随着我们与dm集团股权置换意向协议的签署,之前那些持观望态度的家电厂商,态度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就在昨天又有两家上市公司的副总裁,已经亲自带队,抵达了江州,希望能与我们就下一步的合作,进行深入的探讨。”
“我的计划是,”她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完成dm集团的首批交付后,立刻启动我们的北上战略。以dm这个样板工程为背书,在一个月之内,拿下至少三家一线家电厂商的合作协议!彻底奠定我们,在国内白色家电领域的霸主地位!”
项目三:青川新大陆(与埃塞尔雷德资本对接)
负责人:刘华美
“至于殷曼琪那边,”刘华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她现在比我们还急。”
“我按照您的指示,一直跟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接触。她派来的投资团队,已经在青川,待了快一个星期了。周云帆和孟彦那两个小子,也很给力,天天带着他们在山里转,把我们画的那些大饼,一个一个地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给他们看。”
“根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她压低了声音,“殷曼琪的团队,对我们在青川布局的绿色数据中心和新能源项目,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们内部的评估报告,甚至将青川定义为中国未来十年,最具投资潜力的价值洼地。”
“所以,”刘华美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现在主动权,已经完全回到了我们的手里。是时候收一收线,逼那位女总裁,亲自上门来谈了。”
林远点了点头。
三个核心项目,在获得了燕清池的神助攻之后,都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整个战场的态势,一片大好。
“很好。”林远沉声说道,“第一项议题,就到这里。下面,我们进入第二项。”
第二项议题:当前依旧存在的核心问题。
会议室里那股轻松兴奋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第一个站起来的,依旧是王海冰。
“林董,虽然我们有了破局方案,但军用线,依旧面临着两个致命的问题。”他的脸上,写满了凝重。
“第一,是材料。”
“德国那边的邀请函,虽然能让我们接触到最前沿的技术。但是接触不代表能买到,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我们最需要的那款纳米级导电聚合物,依旧被牢牢地掌握在汉高集团的手里,属于严格的非卖品,只供货给北约内部的军工企业。我们这次去,最多只能拿到一些实验室级别的样品,根本无法满足我们后续的量产需求。”
“第二,是人才。”
“李振声教授的加盟,确实是天大的喜讯。但是,林董您要明白,构建一套全新的指令集,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系统工程。光靠李教授和他那两个学生是远远不够的,我们需要一个至少五十名底层软件工程师来进行后续的开发、测试和生态构建。而这样的人才,在国内比大熊猫还要稀有。几乎全都被华为、阿里这些巨头,用天价的薪水给垄断了,我们去哪里找这么多人?”
王海冰提出的这两个问题,极其现实,也极其致命。
材料和人才,就像两座大山,依旧死死地压在军用线的头顶。
紧接着,刘华美也站了起来。
“民用线,同样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隐患。”她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那就是,产能。”
“我们与dm集团还有后续多家公司的合作一旦全面铺开,未来半年内,我们对芯片的需求量,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至少在五千万片以上。而我们现有的这条产线,即便是24小时满负荷运转,其理论上的年产能,也只有区区一千二百万片。”
“巨大的产能缺口,将成为我们下一步市场扩张的绊脚石。一旦我们出现大规模的交付延迟,不仅要面临天价的违约金,更重要的是,我们很快就会失去这些来之不易的信任。”
刘华美的话,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就像一支打赢了登陆战的军队,成功地在滩头,建立起了阵地。
但后续的弹药和兵员,却远远跟不上。
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这些问题,他们之前所有的胜利,都将化为泡影。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林远,他会如何破这个局?
第330章 核心会议(下)
安静的空气,持续了足足三分钟。
产能的巨大缺口、核心材料的禁运、顶级人才的稀缺……
王海冰和刘华美提出的这三个问题,就像三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刚刚还因为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而兴奋不已的众人,此刻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都清楚,这三个问题,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江南之芯集团这艘刚刚启航的巨轮,瞬间倾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身上。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双眼微闭,仿佛已经睡着了。
他那颗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地运转、推演、布局。
“滴答……滴答……”
墙上那台红色的电子钟,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煎熬。
终于,在所有人的耐心都快要被消磨殆尽时。
林远睁开了眼睛。
他将指间那支未点燃的香烟,随手扔在了桌面上。
“问题,都摆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很好。我一直都说,发现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重要。现在,既然问题已经清晰了,那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很简单了。”
“对症下药,各个击破。”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前,拿起了马克笔。
“下面进入第三项议题:问题解决方案。”
他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了刘华美的身上。
“刘总,你先来说说,关于产能的问题,你有什么初步的想法?”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选择了考一考刘华美。
刘华美立刻站起身,
“林董,”她的声音,清脆而又干练,“关于产能缺口,我昨晚连夜做了三个预案。”
“方案A,内部挖潜。”她伸出第一根手指,“我们可以立刻启动二期晶圆厂的建设计划。我已经做过初步的测算,如果资金到位,并且能拿到省里最优先的土地和审批支持,最快也需要至少一年半的时间,才能完成厂房建设、设备进场、调试和产能爬坡。这个方案远水解不了近渴。”
“方案b,外部代工。”她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们可以将一部分中低端制程的芯片订单,外包给国内的其他晶圆厂,比如中芯国际或者华虹半导体。这个方案可以在短期内,迅速解决我们的产能问题。但是,”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风险极大。第一,我们的天璇架构和工艺流程,属于核心机密,一旦交由第三方代工,泄密的风险太大。第二,国内的这些代工厂,其背后的股权结构,都非常复杂,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我们不希望看到的影子在里面。”
她没有明说,但在座的人都懂。
“所以,”刘华美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我个人,倾向于第三个方案。”
“方案c,合资建厂!”
“既然我们自己建厂来不及,找别人代工又不安全。那为什么,我们不拉着我们的盟友,一起建一个完全由我们自己掌控的晶圆厂呢?”
她将目光,投向了林远。
“我的建议是,由我们江南之芯集团,牵头出技术、出团队。由dm集团牵头的大湾区产业基金,出资金。我们甚至,还可以将殷曼琪的埃塞尔雷德资本,也拉进来,让他们负责从海外为我们搞定最先进的生产设备!”
“我们三方,共同在江南省,或者大湾区,成立一家混合所有制的晶圆制造公司!将所有人的利益,都深度捆绑在一起!”
“这样一来,资金、土地、设备、订单的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刘华美的这个合资建厂方案,大胆、精妙,充满了纵横捭阖的商业智慧。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赞叹声。
林远看着刘华美,脸上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很好。”他点了点头,“刘总的这个方案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合资建厂四个大字。
“这件事,就由你来牵头。立刻成立一个专项小组,分别与贺董、以及殷曼琪那边,进行第一轮的接触。记住,”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在这家新公司里,我们必须占据主导地位!技术路线、生产标准、人事任命,这三项核心权力,绝不能旁落!”
“明白!”刘华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产能的问题解决了。”林远的目光,又转向了王海冰。
“老王,现在,轮到你了。材料和人才,这两个问题你准备怎么破?”
王海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与刘华美的合纵连横不同,他面临的是纯粹的技术壁垒,几乎没有任何取巧的空间。
“林董,”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
“材料的问题,我……我暂时,还没有太好的办法。德国那边,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争取。但是希望真的不大……”
“至于人才……”他叹了口气,“我已经让hR部门,试着去挖人了。但是,华为那边的薪水和股权激励实在是太高了。我们……我们抢不过。”
会议室里的众人人都知道,这两个问题才是真正卡住脖子的死结。
然而,林远听完只是淡淡一笑,走到了白板前。
“老王,你的思路,要打开。禁运的材料供应,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解决。”
林远没有过多地解释,“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担心材料的来源。而是要立刻,把你需要的材料清单、技术参数、都给我列出来,越详细越好。剩下的事交给我。”
这番话,充满了自信和霸气。
林远这话说的轻描淡写,让会场的众人大受震撼,尤其是王海冰。
他们都知道林远能力超强,但没想到林远连禁运的材料都能搞定。
林远的能力恐怖如斯啊!他真的有这么强吗?他真的要创造奇迹了吗?王海冰心中疑惑起来。
王海冰看着林远,虽然心中依旧充满了疑惑,但那颗悬着的心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问题了。”林远的目光扫过众人,“人才。”
他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人才”两个字,然后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华为的人,我们挖不动。国内的顶尖人才,都已经被瓜分干净了。那我们的团队从哪里来?”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就连刘华美,都蹙起了眉头。
这确实是一个,近乎无解的难题。
然而,林远却再次笑了。
“我们国内找不到,那我们就去国外找!”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决定,”他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疯狂计划,“在硅谷,成立一个,我们江南之芯集团的海外研发中心!”
“什么?”
“在硅谷建研发中心?”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美国啊!是他们对手的大本营!
跑到敌人的心脏里,去建一个研发中心?这……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林董,这……这太冒险了!”一个副总,忍不住站起来说道,
“我们的人,一旦过去,很可能会受到FbI的严密监控,甚至被安上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技术安全,也根本无法保证!”
“我明白你们的担心。”林远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但是,你们似乎忽略了一件事。”他的嘴角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们为什么要用我们自己的人?”
“我的计划是,”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我们这个硅谷研发中心,不派任何一个中方的高管过去。它的负责人,它的核心团队,全部都由美国人组成!”
“我们要用高薪水,自由的环境,去硅谷,挖那些被苹果、微软、Ibm优化掉的工程师!去挖那些,在现在的科技寒冬里,找不到工作的名校博士生!”
“让他们去攻克那些卡住我们脖子的技术难题!”
“而这个研发中心前期的唯一任务,就是配合李振声教授,完成我们天璇-E扩展指令集的开发和生态构建!”
这个计划,实在是太疯狂了!
太离经叛道了!
用美国人,在美国的土地上,拿着中国公司的钱,去研发,用来对抗美国的技术!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可是,林董,”王海冰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这……这能行吗?我们如何保证他们的忠诚度?如何防止技术再次被泄露?”
“很简单。”林远笑了。
“第一,用钱。给他们开出,比原来高出50%的薪水。我相信,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第二,用梦想。告诉他们,他们参与的,是一个足以改变世界计算机历史的伟大项目。一个全新的、开放的、不受任何政治干预的技术生态。对于真正的技术天才来说,这种诱惑,远比金钱更重要。”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用隔离的手段。”
“我们将整个项目,拆分成无数个独立的模块。每个团队,只负责自己那一小块的工作。他们之间,互相物理隔离,谁也看不到完整的技术全貌。只有最终的整合和编译工作,由李振声教授以及我们最核心的几个信得过的人在国内完成。”
“他们只是我们庞大机器上,一个个精密的零件而已。他们不需要知道,这台机器最终要来做什么。”
一个堪称疯狂而周密的计划,清晰地呈现了出来。
所有人都被林远这个天马行空的构想镇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眼神中除了敬畏,还是敬畏。
“好……”
良久之后,王海冰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林远,才敢想出,并且有能力去执行这样疯狂的计划了。
“好了,”林远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第三项议题,结束。下面,我们进入第四项。”
“第四项议题:保密问题。”
林远看着在场的所有人,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从今天起,我们今天会议讨论的所有内容,都将列为集团的最高商业机密。在座的每一位,都需要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协议,刘总会后会发给大家。”
“我只强调一点,”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任何人,如果违反了保密协议。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无论他的职位有多高,贡献有多大。都将被移交司法机关处理。绝不姑息!”
第331章 蓝图(上)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去。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兴奋,一种即将投身于一场伟大战争的使命感。
林远为他们描绘的蓝图,太过宏大,也太过激动人心。
然而,会议室里,林远、刘华美、王海冰这三位集团的最高决策者,却并没有离开。
林远的第二个会议,现在才刚刚开始。
宏伟的战略,如果不能落实到具体的人、具体的部门、具体的流程上,那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坐吧。”林远示意两人坐下,他亲自为两人续上热茶,整个人的状态,已经从刚才那个激情澎湃的战略家,切换成了一个冷静到极致的架构师。
“刚才的会,我们解决了打什么和怎么打的问题。”
“现在,我们需要解决一个根本的问题,那就是由谁来打。”
他的目光,扫过刘华美和王海冰。
“我们现在的这套组织架构,还是一个项目制的草台班子。部门职责不清,权力交叉,流程混乱。打顺风仗,或许还能勉强维持。但接下来,我们要同时开启军用、民用、海外三线作战,如果我们不进行一次脱胎换骨的组织变革,那等待我们的必然是崩溃。”
刘华美和王海冰,闻言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对此,同样深有体会。
“所以,”林远站起身,走到了那块电子白板前,将之前所有的内容全部擦掉。
他拿起笔,在白板的正中央写下了六个大字。
“集团组织架构重组”
“我的设想是,”他看着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我们现有的业务为基础,成立三大事业群和两大独立子公司,并设立一个拥有最高决策权和资源调配权的集团战略决策委员会。”
他先是在白板的顶端,画下了一个方框,写上了战略决策委员会。
“这个委员会是集团的大脑。成员,暂时就我们三个。我任委员会主席,你们两人,任副主席。所有涉及到集团重大战略、核心人事任命、以及超过一千万的重大投资,都必须由我们三人共同决策。”
这个设定,奠定了三人核心领导小组的地位。
紧接着,他从战略决策委员会下面,画出了三条粗壮的实线,分别指向三个更大的方框。
bG-1——消费者芯片事业群
“这个事业群,是我们未来最主要的现金流来源。”林远的目光,落在了刘华美的身上,
“它的核心任务,就是执行我们的农村包围城市战略。将我们的启明系列芯片,大规模地推向民用市场。”
“其下属,我计划设立四个一级部门。”
他在消费者芯片bG下面,画出了四个分支。
“第一,大客户部。”
“这个部门,专门负责对接像dm集团这种,年采购量在千万片级别以上的战略级客户。负责人由刘总你亲自兼任。我要你把我们80%的商务精英,都投入到这个部门里去。我们的目标是在未来一年内,与国内排名前十的家电厂商,全部建立起深度的战略合作关系。”
“第二,行业解决方案部。”
“这个部门,负责的是农村市场。他们的目标是那些体量不大,但数量极其庞大的中小型企业。比如,智能门锁、共享充电宝、智能路灯……他们的打法,不能再是简单地卖芯片,而是要为每一个细分行业,提供‘芯片+模组+初级算法’的打包解决方案。我们要让那些没有研发能力的小客户,也能用上我们的‘中国芯’。”
“第三,产品与市场部。”
“这个部门,是bG的大脑。他们负责定义我们下一代民用芯片的规格、性能和价格。他们的人,一半,必须来自市场一线,从客户的需求中,去寻找产品的方向;另一半,则必须来自技术部门,确保我们的产品定义,是符合技术实现路径的。”
“第四,品牌与公关部。”
“这个部门,是我们的喉舌。他们的工作,不仅仅是开开产品发布会,写写公关稿。我需要他们与苏菲的团队深度合作,将江南之芯这个品牌,打造成一个国货之光的文化符号。我们要让普通的消费者知道,他们买的每一台搭载了我们芯片的家电,都是在为这个国家的科技自立投出的一票。”
一番话,洋洋洒洒,一个权责清晰、目标明确、战斗力爆表的消费者bG的雏形,跃然纸上。
刘华美的眼中,异彩连连。
她没想到,林远在商业架构的设计上,竟然也拥有如此深厚的功力。
“我完全同意。”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林远的目光,又转向了王海-冰,“老王,接下来,是你的。”
他在白板上,画下了第二个巨大的方框。
bG-2——特种芯片事业群
“这个事业群,是我们的利剑,是我们未来真正的护城河所在。”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它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计成本,不问盈亏,攻克所有卡脖子的技术难题,为我们国家的军工和核心工业,提供绝对安全、绝对自主的‘中国芯’!”
“其下属,我同样计划设立四个一级部门。”
“第一,先进技术预研部。”
“这个部门的任务,不是做产品,而是做研究。他们的目光,要紧盯全球最前沿的技术方向。从光子计算,到量子芯片,再到存算一体……我允许他们失败,甚至鼓励他们失败。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必须让我们,永远站在技术无人区的最前沿。”
“第二,‘天璇-E’架构开发部。”
“这个部门,是bG的‘心脏’。由李振声教授挂帅,你来担任常务副主管。他们的任务就是完成我们自主扩展指令集的全部开发、测试和生态构建工作。这个部门的资源,我同样给你无限倾斜。”
“第三,军工解决方案部。”
“这个部门,是bG的‘拳头’。他们的唯一客户就是石坚教授,以及他背后的整个军工体系。他们的任务,就是将我们的技术,变成能上战场的、稳定可靠的产品。这个部门的人,必须具备军工级别的保密意识和质量意识。”
“第四,工业解决方案部。”
“这个部门,负责的是核心工业领域。他们的客户是国家电网、中石油、中石化这些国之命脉。他们的要求,或许没有军工那么极端,但对稳定性和可靠性的要求同样极高。他们需要做的,是深入到每一个工业场景中去,为他们提供深度定制化的工业控制芯片和解决方案。”
一个以技术攻坚为核心,以服务国家战略为目标的特种芯片bG的架构,同样清晰地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王海冰听得是热血沸腾。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所有的理想和抱负,都将在这个全新的平台上得到最完美的释放。
“林主任……我……”他激动得,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什么都别说。”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我知道这个担子很重。但是,这个担子也只能由你来扛。”
“保证完成任务!”王海冰的眼眶,有些泛红。
“好。”林远的目光,再次回到了白板上。
他画下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事业群的方框。
bG-3——平台技术事业群
“这个事业群,是我们的‘地基’。”林远的声音,变得沉稳而又有力,“上面两个bG,是我们的‘前线部队’。而这个bG,则是为他们提供弹药、修筑工事、保障后勤的‘战略支援部队’。”
“它的核心任务,是打造我们集团统一的技术平台,实现资源共享,避免重复造轮子。”
“其下属,我建议,设立三大核心平台部门。”
“第一,芯片设计平台部。”
“这个部门,负责为我们所有的芯片设计,提供统一的cAd工具链,以及可复用的Ip核。我们要建立自己的标准单元库,自己的模拟Ip库。我们要让我们的芯片设计师,能像搭积木一样,高效、快捷地,设计出全新的芯片产品。”
“第二,先进工艺平台部。”
“这个部门,负责我们所有的制造环节。无论是我们自己的晶圆厂,还是未来与dm、殷曼琪合资的新工厂,都由这个部门进行统一的管理。他们负责新工艺的导入、良品率的提升、以及供应链的管理。他们是我们所有产品的‘质量生命线’。”
“第三,基础软件平台部。”
“这个部门,负责为我们所有的芯片,提供最底层的操作系统和驱动程序。我们要建立一个统一的、跨平台的软件开发环境。我们要让我们的软件工程师,能用一套代码,就适配我们所有的芯片产品。”
三大事业群的架构,擘画完毕。
整个江南之芯集团的四梁八柱,已经清晰地搭建了起来。
消费者bG,负责赚钱养家;
特种bG,负责理想和远方;
平台bG,负责修桥铺路,保障后勤。
三者之间,既分工明确,又相互支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刘华美和王海冰,看着白板上那张充满了力量感和逻辑美的架构图,内心都受到了深深震撼。
他们知道,江南之芯集团,即将蜕变成一个拥有现代化治理结构、具备强大作战能力的企业!
而这一切,都出自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之手。
“林主任,”刘华美的声音,带着一丝由衷的敬佩,“您这个架构,简直……完美。”
“不,还不够。”林远摇了摇头,“光有事业群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两把,能刺向敌人心脏的武器。”
第332章 蓝图(下)
刘华美和王海冰,看着白板上那张已经堪称完美的架构图,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在她们看来,这个架构已经覆盖了从技术研发、产品定义、市场销售到生产制造的所有环节,权责清晰,逻辑闭环,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再优化的空间了。
还需要武器?
又要刺向何方?
林远看出了两人的疑惑,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拿起马克笔,从位于顶端的战略决策委员会旁边,画出了两条独立的虚线,分别指向两个全新的方框。
这两个方框,独立于三大事业群之外,直接向最高决策层负责。
“第一把,” 林远在左边的方框里,写下了四个字,硅谷研发中心。
“我计划在美国特拉华州,注册成立的,独立的法人实体。它的正式名称,应该叫pioneer microsystems Inc.先锋微系统公司。”
“pioneer,先锋。”刘华美在口中,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没错,就是先锋。”林远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智慧光芒,
“这家公司表面业务,是为全球客户,提供最先进的计算机体系架构咨询服务。”
“它的办公地点,就设在硅谷的核心地带,圣克拉拉。我要你刘总,”他的目光,转向了刘华美,“用租下最好的写字楼,装修成最前沿的谷歌风。我们要让它看起来,比任何一家硅谷的明星创业公司,都更硅谷。”
“而这家公司的cEo,”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我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人选。”
“谁?”刘华美和王海冰,异口同声地问道。
“李振声教授。”
这个名字一出,王海冰瞬间就明白了林远的布局!
“您的意思是……”
“没错。”林远点了点头,“李教授不仅将担任我们天璇-E架构开发部的首席科学家,他还将同时,出任这家先锋微系统公司的创始人和cEo。”
“他将以退休再创业的名义,在美国重新竖起一面开源与创新的大旗。而这家公司的核心业务,就是吸纳那些被裁员的硅谷工程师,以开源社区贡献和商业项目外包的形式,来共同完善一套基于RISc-V的扩展指令集。”
“我们将把整个天璇-E的开发任务,拆分成上百个独立的模块,然后以商业合同的形式,外包给这家先锋微系统。而李教授,则在美国将这些模块,再次分包给他招募的那些美国员工。”
“如此一来,”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我们不仅可以完美地规避掉所有的法律和政治风险,更能用一种离岸外包的形式,让美国顶尖的技术人员,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为我们打造用来反制他们的武器!”
“而这家公司,在财务上,也将与我们集团进行严格的切割。所有的资金往来,都将通过刘总你在海外设立的,一个极其复杂的离岸基金网络进行注入。确保不会有任何一分钱,可以直接追溯到我们江南之芯集团的头上。”
一个海外借脑的疯狂计划,清晰地呈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刘华美和王海冰,听得是目瞪口呆,后背发凉。
她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神中,除了敬佩,只剩下了……敬畏。
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大胆,太阴险,也太精妙了!
它不仅解决了人才的难题,更是在敌人的大本营里,布下了一颗足以在未来,引爆整个行业的定时炸弹!
“好……好计策!”刘华美由衷地赞叹道,“借壳出海,反向孵化。林董,您这一招,恐怕连殷曼琪都想不到。”
“这只是第一把武器。”林远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反而变得凝重。
他拿起笔,在右边的那个方框里,写下了另外四个字。
“战略投资部。”
“如果说,先锋微系统,是我们伸向海外的矛。那么这个部门,就是我们护卫自身的盾。”
“它的组织形式,同样是一家独立的子公司,但注册地不在海外,就在江州。它的正式名称,叫江南科创战略投资基金。”
“这家基金的管理人,将由刘总你亲自兼任。而它的资金来源将是多元化的。”
“第一笔启动资金,就从我们集团的利润里出,我先给你批十个亿。”
“第二笔资金,”林远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我会亲自去向郑书记,向省委申请,将它列为我们江南省产业升级引导基金的子基金,再争取二十个亿的政府资金支持。”
“第三笔资金,也是最大的一笔,”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就来自于我们的盟友。贺董那一百亿的大湾区产业基金,殷曼琪在青川的投资,甚至未来燕清池的投名状……我们都可以,引导他们,将一部分资金,注入到我们这个基金的盘子里来!”
“我们要将这个基金的规模,在未来两年内,做到三百亿,甚至五百亿!”
“而这家基金的任务,只有一个。”林远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充满了侵略性。
“那就是,投资或者说收购!”
“以我们江南之芯集团为核心,围绕着我们整个产业链的上下游,进行饱和式的战略投资!”
“从最上游的半导体材料、核心设备零部件,到最下游的封装测试、行业应用解决方案……所有对我们有战略价值的,所有能补强我们短板的,所有具备潜力的新技术、新团队,我们都要不计成本地,将他们纳入到我们的生态体系中来!”
“那些国外的巨头,为什么强大?真的是因为他们的技术,领先我们到无法追赶吗?”林远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他们真正的强大之处,在于他们通过上百年的资本运作,已经构建起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技术生态壁垒。”
“他们通过投资、控股、并购,将所有最优秀的公司,都变成了自己企业蓝图的一部分。任何一个可能对他们构成威胁的技术,要么被他们高价收购,要么就被他们联手绞杀。这就是技术垄断的真相”
“而我们,就要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来回击他们!我们也要构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红色生态。”
“未来,我希望看到的局面是,”林远的眼中,仿佛燃烧着熊熊大火,
“任何一家在中国从事半导体相关产业的创业公司,他们最好的选择不是去纳斯达克敲钟,也不是被国外的资本收购。而是加入我们江南科创的大家庭!”
“我们要用资本,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敌人搞的少少的,把朋友搞的多多的。”
一番话,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一个以资本为武器,以生态为壁垒,旨在反向构建国产技术垄断的宏伟蓝图,清晰地呈现出来。
如果说,刚才那个硅谷研发中心的计划,让两人感到了震撼和敬畏。
那么,这个战略投资基金的计划,则让她们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因为,她们清晰地看到了,眼前这个男人,那隐藏在谦逊外表之下的恐怖野心。
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做一家成功的芯片公司那么简单。
他想要的,是成为这个行业的规则制定者。
刘华美看着林远,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流露出了近乎于臣服的狂热。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未来不可限量啊。
而王海冰,则早已被这宏大到近乎疯狂的构想,给彻底镇住了。
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
他从未想过,商业和资本,竟然还能以这样一种方式,去改变一个国家的产业格局。
“好……”
良久之后,他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
“架构,已经清晰了。”林远拿起板擦,将白板上的所有内容,再次擦掉。
他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色,以及城市里的万家灯火,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蓝图,已经擘画完毕。接下来就是执行。”
“我宣布,集团战略决策委员会的第一个决议。”
他的目光,扫过刘华美和王海冰。
“第一,任命刘华美同志,为江南之芯集团总裁cEo,兼任消费者bG总裁、江南科创战略投资基金总裁。 全面负责集团的日常运营、商业拓展和资本运作。”
“第二,任命王海冰同志,为江南之芯集团首席技术官cto,兼任特种bG总裁、平台bG总裁。 全面负责集团所有的技术研发、产品定义和生产制造。”
“而我,”他顿了顿,“将不再担任集团具体的管理职务。我将只作为集团的董事长,以及战略决策委员会的主席,为集团把握最终的战略方向。”
这个决定,让刘华美和王海冰,都愣住了。
“这……这不行!”王海冰第一个站起来反对,“您才是我们集团的灵魂!您要是……”
“老王,你听我说完。”林远抬手,示意他坐下。
“我放手,不是为了当甩手掌柜。”他苦笑一下,“而是因为,我接下来要去打一场,比也更重要的战争。”
“你们的战场,在市场,在实验室。”
“而我的战场,”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的楼宇,望向了那遥远的京城方向,“在棋盘之外。”
第333章 郑书记的点拨
关于集团子公司的组建计划,在林远、刘华美、王海冰三人的连夜奋战下,仅仅用了一个通宵,就拿出了一份初步方案。
方案中,不仅明确了三大事业群、两大独立子公司的权责划分和组织架构,更是将未来一年内,每个事业群、每个部门需要达成的核心战略目标KpI,以及所需的人员、预算,都进行了详尽的量化和拆解。
这是一份,可以直接拿去执行的方案了。
没有片刻的耽搁,林远便拿着方案走进了省委副书记郑宏图的办公室。
他知道,再完美的蓝图,如果得不到最高层级的认可和支持,那终究也只是一纸空文。
“坐吧。”
郑宏图的办公室里,依旧是那熟悉的茶香。
与上次那场充满了压迫感的考校不同,这一次,郑书记的脸上,带着一丝期许。
显然,林远之前那套反击舆论风波的组合拳,打得极其漂亮,也让这位一直力挺他的省委领导,在内部会议上,挣足了面子。
“书记,这是我们集团最新的整改方案和下一步的发展规划,请您审阅。”
林远将那份凝聚了他和整个核心团队心血的报告,恭敬地用双手递了过去。
郑宏图扶了扶老花镜,接了过来。
他看得非常慢,也非常细。
从三大事业群、两大独立子公司的顶层设计,到每一个事业群下属部门的职责划分;
从合资建厂解决产能问题的方案,到硅谷借脑解决人才难题的奇思妙想;
再到最后,那个以资本为武器,旨在构建红色生态的战略投资基金的宏伟构想……
郑宏图的眼神,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地,变成了惊讶,再到最后的震撼。
他眼眸里闪烁着越来越亮的光芒。
即便以他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政治家眼光来看,眼前这份规划也是十分惊艳的。
这不仅仅是一份企业的发展方案。
它里面有商业,有技术,有资本,但更多的是合纵连横的权谋。
师夷长技以制夷,这里甚至还蕴含着可能改变整个国内产业格局的国家战略。
林远的进步速度着实让郑宏图感到惊讶。
“好!好!好!”
当他看到最后,林远将自己的定位,只负责把握战略方向,而将具体的经营权,下放给刘华美和王海冰这个专业团队时,郑宏图再也忍不住,一拍大腿,连说了三个“好”字!
“小林啊,你这个架构,搞得好啊!”他毫不掩饰的赞许,
“抓大放小,权责清晰,既保证了你作为掌舵人的绝对权威,又充分发挥了专业人才的主观能动性。这才是科学现代化的企业治理结构,这比我所知的很多老牌国企搞得都要好。”
得到书记如此高的评价,林远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这都是您和省委教导有方。”他谦逊地说道。
“少给我戴高帽。”郑宏图笑骂了一句,他将报告放下,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方案,我原则上完全同意。省里这边,会给予你最大的支持。你那个战略投资基金,我亲自去跟财政厅和发改委打招呼,保证第一笔政府引导资金一个月内全部到位。”
“谢谢书记!”林远心中一喜。
“但是,”郑宏图的话锋一转,“我还是有几个问题,需要你,给我交个底。”
“书记您请讲。”
“第一,”郑宏图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那个硅谷研发中心,玩得有点太大了。在敌人的核心内部搞策反,这个风险你评估过吗?一旦暴露,引起的国际纠纷可不是开玩笑的。”
“评估过。”林远立刻答道,“所以我才将它,设计成了一个完全美国化的独立公司,并由李振声教授这位美籍华人科学家,来亲自挂帅。所有的技术开发,都将以商业合同外包的形式进行,完全符合美国的法律框架。即便FbI介入调查,他们也找不到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证明这家公司与我们有任何直接的联系。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损失一些资金,但绝不会牵扯到国家层面。”
“嗯。”郑宏图点了点头,对林远这份滴水不漏的风险管控表示了认可。
“第二个问题,”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我听说,你最近跟燕家那个从华尔街回来的太子,走得很近啊?”
林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看来郑宏图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啊。
他心中暗暗庆幸,还好自己对郑宏图向来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没有丝毫的隐瞒。
他将自己与燕清池的两次会面,以及那个关于特种屏蔽材料的君子协定,原封不动地向郑宏图,做了一次最彻底的交底。
当然,他也将自己准备脚踏两只船,继续与殷曼琪保持接触,并准备将其引向青川的计划,一并托出。
他知道,在郑书记这种级别的人精面前,任何的隐瞒和自作聪明都是最愚蠢的行为。
唯有绝对的坦诚,才能换来绝对的信任。
听完林远这番讲述,郑宏图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眼神变得复杂。
有震惊,有欣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感慨吧。
他原本以为,林远只是一个能力出众的闯将。
却没想到,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打压和磨砺之后,这个年轻人,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懂得利用矛盾分化敌人,借力打力的高手。
“哈哈哈……”
良久之后,郑宏图突然抚掌大笑起来,那笑声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好!好一个以夷制夷,好一个两面下注!小林啊,你这次是真的让我大开眼界了。”
“书记,我……”林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这也是被逼无奈,瞎搞的。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没底,特别是那个燕清池,我到现在也还是吃不准他。无论是我们,还是我们团队的核心成员,都不相信他真的会那么好心,仅仅是因为想变革家族,就对我们倾囊相助。这背后,总感觉还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林远将自己内心的疑惑坦诚地向郑书记求教。
听到这个问题,郑宏图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收敛了起来。
他缓缓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地撇去浮沫,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好几次。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有些凝重。
“燕家啊……”
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可能会有大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远的心猛地一动。
他知道郑书记这句话里一定隐藏着什么惊天的内幕。
但他看到郑书记那副不愿多说的模样,便也很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追问。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多说。
郑宏图既然点了这一句,就说明他心里有数,也会有所防范。
“好了,”郑宏图将茶盏放下,“你放手去干吧。把握好你和燕清池之间的合作分寸就行,天塌不下来。”
这句天塌不下来,无异于给了林远一颗定心丸。
“至于殷曼琪那边,”郑宏图的嘴角勾起笑意。
“你那个引向青川的思路很好,对待国际资本,就像治水。堵,是堵不住的。关键,要学会疏导。把它们引导到我们希望它们去的地方,让它们为我所用。你这个数字能源和数据海关的构想,就很有水平。”
得到了书记的全面首肯,林远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大干一场了。
汇报结束,林远起身告辞。
郑宏图亲自将他送到门口,在临别之际,他将手重重地按在了林远的肩膀上。
“小林啊,”他的眼神,充满了期许,“放下包袱,放手去干!”
从省委大院出来,林远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郑书记的这番交底,让他感受到巨大的支撑力量。
就在他刚刚坐上车,准备返回集团时。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石清浅的短信。
“林主任,你好。冒昧打扰,你最近是否有时间聊一聊?”
石清浅?
林远看着这个名字,有些意外。
距离上次在测控基地一别,已经快三个月了。
这段时间,他虽然让王海冰那边与石清浅保持着技术层面的联系,但他自己却从未主动联系过对方。
一来,是因为他确实太忙。
二来,他不想让外界的人,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她这个时候,突然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难道项目又有了什么新的变故?
林远不敢怠慢,立刻回拨了过去。
“石博士,你好,我是林远。”
“林主任!”电话那头传来石清浅的声音,清脆悦耳又带着一丝惊喜,“我没打扰到你工作吧?”
“没有没有。”林远笑了笑,“我刚从省委出来。石博士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不……不是急事。”石清浅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就是……就是听说,你们集团最近,搞得非常不错。不仅拿下了dm的合作,还……还解决了很多技术难题。我……我就是想……想当面向你请教一下。”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好奇。
林远闻言,心中一动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他笑了。
“请教可不敢当。”他看了一眼手表,说道,“正好,我现在就在省城。如果石博士不嫌弃的话,不如我做东,请你吃个便饭?”
第334章 女博士的谈心
半小时后,江南省图书馆对面,雕刻时光咖啡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懒洋洋地洒在原木色的书架和桌椅上,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淡淡的书卷味。
这里是省城文艺青年和大学教授们最喜欢来的地方,安静、雅致,充满了知性的氛围。
林远到的时候,石清浅已经提前到了。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严谨的白色研究服,而是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米色羊绒衫,搭配着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后,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无框眼镜。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平日里的清冷与严肃,多了几分邻家女孩般的知性与温婉。
看到林远进来,她连忙站起身,略显局促地摆了摆手,那张素面朝天的俏脸上露出微笑。
“林……林主任,我在这里。”
林远笑着走了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石博士,好久不见了。”
“你……你还是叫我清浅吧。”石清浅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在你面前,我可担不起博士这两个字。”
“好,石博士...不....清浅博士。”林远从善如流,他招手叫来服务员为两人点了两杯拿铁。
“是不是……项目上,又遇到了什么新的难题?”林远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知道,像石清浅这种纯粹的技术型人才,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大概率不会主动联系自己。
“不不不,不是难题!”石清浅连忙摆手。
“恰恰相反!”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后转向了林远,“林主任,你……你们简直是创造了奇迹!”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王海冰团队,最新提交给她的一份关于天璇-E扩展指令集的设计草案,以及一份关于多层复合屏蔽封装材料的初步仿真测试数据报告。
“我……我实在是太好奇了!”石清浅看着林远,那眼神就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
“林主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多的资源和人才....”
“无论是李振声教授的加盟,还是你们从德国搞到的那些材料数据……这些东西,据我所知,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的商业范畴。特别是李教授,我当年在美国麻省理工读书的时候,我的导师,就曾想请他出山,担任我们实验室的客座教授薪水开到了天价,但他都婉拒了。他……他怎么会……”
听了她的问题,林远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他当然不可能,将自己与燕清池之间的君子协定告诉她。
他端起刚刚送上来的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
然后看着眼前这个单纯而又聪慧的女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清浅,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奇迹吗?”
“啊?”石清浅被他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
“人的潜力,都是无限的。”林远放下咖啡杯,眼神变得深邃而又真诚,“当一个人或者一个团队,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他们往往能爆发出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巨大能量。”
“更何况,”他的目光直视着石清浅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带着魔力,“我们所做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
“也是为了,对得起你当初挺身而出,为我们争取来的宝贵信任。”
“你说,我们能不拼尽全力吗?”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完美地回避了核心的机密,又将所有的功劳,都归于了团队的努力和对盟友信任的回报。
只是那恰到好处的煽情,在石清浅听来,似乎多一丝情愫。
“我……”
石清浅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林远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其实她长这么大,很少与异性交流。
她甚至没谈过恋爱,尽管她不乏追求者。
各类才子、富少,追求她的人多如牛毛。
她从来没有心动过。
但当她听到林远肯定自己的价值,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特。
“林主任,你……你别这么说……”石清浅的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也没做什么。主要还是你们自己厉害。”
“不,你做的,很重要。”林远依旧实话实说道,“你不仅为我们争取了机会,更重要的是你为我们和石教授之间搭建起了一座沟通的桥梁。”
他看着石清浅脸颊绯红,心中暗暗叫苦,他害怕被石清浅误会,因此试着将话题拉回到了今天的正题上。
“清浅,说实话,我今天之所以立刻就答应了你的邀约。也是因为,我正好有一件关于项目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一谈到工作,石清浅立刻就恢复了那副专业而又专注的状态。
“是关于标准制定的事。”林远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现在,虽然在硬件和软件上,都有了明确的破局方案。但是我总感觉,我们和石教授之间,在最底层的认知上还存在着鸿沟。”
“石教授追求的绝对的物理可控。他希望我们能像造一台拖拉机一样,每一个零件,每一颗螺丝,都必须是我们自己生产的。这种精神,我很敬佩。但在半导体这个高度全球化的产业里,这种思路,是不是有些过于理想化了?”
“而我们想走的,是一条以我为主,全球整合的道路。我们希望,能在保证核心部件自主可控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去利用全球先进的技术和资源来为我所用。”
“这两种思路,没有对错之分。但如果不统一,我们未来在合作中,必然会产生巨大的矛盾和内耗。”
“所以,”林远看着她,真诚地问道,“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去说服,或者说去弥合.....”
这个问题,很深刻,也极其棘手。
石清浅没有立刻回答。
她蹙着那双秀眉,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咖啡馆里,光影流转,岁月静好。
“林主任,”良久之后,她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着光,“你说的没错,这确实是最大的分歧所在。”
“我爸那一代的科研工作者,他们经历过我们无法想象的艰苦岁月。他们是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用算盘和手摇计算机,为我们国家算出了两弹一星,算出了核潜艇。所以,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形成了一种近乎于信仰的认知,那就是只有把一切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安全的。”
“这种精神,在过去是我们的立国之本,是我们战胜一切敌人的法宝。”
“但是,”她的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时代确实变了。我们不能再用造原子弹的思路去造芯片了。”
芯片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工业品。
它不是一个国家靠着精神和热情,就能独立完成的。
它是一个需要全球数千家顶级企业,进行精密分工、通力协作,才能完成的全球性工程。
其实石教授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他只是不愿意,或者说不敢再相信了。
龙魂一号那件事对他的伤害太大了。
“所以,”她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想说服他,靠讲这些是行不通的。你必须拿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无可辩驳的成功案例!”石清浅的眼中,迸发出惊人的神采,“一个,既能证明你们正确性,又能让他看到绝对安全保障的例子!”
“你的意思是……”林远的心中,猛地一动。
“没错。”石清浅心有灵犀的点了点头。
“dm集团!”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聪明人交流就是高效,不需要过多的解释。
只是一句简单的提示,林远便明白了石清浅的意思。
与dm集团的合作,就是最好的试验田。
dm的智能家电,虽然不是军工产品,但它同样拥有海量的用户,同样对稳定性和可靠性,有着极高的要求。
如果能在dm这个项目上,成功地实践那套全球整合的模式。
比如搭载着自主的‘天璇-E’架构的芯片,但是wIFI模块,以用德国英飞凌的,电源管理芯片,荷兰恩智浦的;操作系统甚至可以与谷歌进行深度的合作优化。
“你们用dm这个项目,向我爸证明,开放并不可怕。只要掌握了最核心的东西,你们完全可能做得比我爸那套老古板,更好更安全!”
“到那个时候,”她看着林远,眼中充满了期许,“你再去跟我爸谈,我相信,他一定会被你说服的!”
石清浅的这番话,说到了林远的心坎里。
他之前,一直将民用线和军用线,当成两条独立并行的战线。
却从未想过,这两条线,竟然可以以这样一种精妙的方式进行串联和互证。
“清浅……”林远看着眼前这个女孩,那眼神充满了感激。
“你……你真是我的……福星啊!”
他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此刻激动的心情。
被林远如此炙热的目光注视着,石清浅的脸“唰”的一下,又红了。
她连忙低下头,端起咖啡杯小口地喝着,不敢再与他对视。
“我……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第335章 大胆计划
与石清浅在咖啡馆的谈话,给林远带来的启发是颠覆性的。
让他打开了脑中另一个全新大胆的思路。
在返回集团的路上,林远一个人坐在车后排闭目沉思。
石清浅提出的思路非常精妙。
但林远觉得还不够。
格局,还可以更大一些。
既然dm集团可以成为江南之芯集团的试验田。
那么自己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成为整个中国高新技术产业,进行全球供应链压力测试的先行者呢?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说服石坚。他还准备建立一套全新的标准体系。
是的,建立一套足以让高层愿意为之背书的自主可控评价标准。
想到这里,林远的心脏突突狂跳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其意义将远远超越远望号项目本身。
“顾盼。”他突然开口。
“老板,您吩咐。”正在开车的顾盼,立刻应道。
“立刻给我订飞往南粤省佛城的机票。”
“现在?”顾盼看了一眼手表,有些意外,“老板,我们刚从省城回来,您不先休息一下吗?”
“不了。”林远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立刻通知李俊峰,我要见他。越快越好。”
当天深夜,南粤省佛城。
一家位于顺德老城区的,名为“有腥气”的传奇大排档,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家店没有包厢,没有菜单,甚至连像样的桌椅都没有。
所有的客人,都坐在一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旁,用最豪放的姿态,享用着老板从珠江里打捞上来的河鲜。
这里是整个佛城,富豪和权势人物最喜欢来的“深夜食堂”。
因为,只有在这里他们才能褪去所有的伪装,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高声阔论。
当林远在李俊峰的亲自引领下,走进这家充满了烟火气的大排档时,他还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李俊峰会像上次一样,将他约在某个私密的茶馆。
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接地气的地方。
“林老弟,你可别小看这地方。”李俊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笑着搂住林远的肩膀,将他引到了一张早已预留好的桌子旁,
“贺董当年,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和我们集团的几个创始人,喝着九块钱一瓶的珠江啤酒,拍板决定进军空调产业的。”
“这里,算是我们dm集团的起源之地。”
林远闻言,肃然起敬。
两人落座,李俊峰没有让林远点菜,而是熟门熟路地冲着那个正光着膀子,在灶台前颠勺的胖老板,喊了一嗓子。
“肥仔,老规矩!清蒸一条三斤的鲈鱼,白灼一盘虾,再来个椒盐蛇碌!啤酒先搬一箱过来!”
“好嘞!峰哥您稍等!”
很快,几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河鲜,以及一箱冰镇的珠江啤酒,就被送了上来。
李俊峰亲自为林远启开一瓶啤酒,倒了满满一大杯。
“林老弟,”他端起酒杯,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今天不谈工作,不说场面话。今天这里没有林主任,也没有李总。只有两个一见如故的兄弟。”
林远本来是准备开门见山,但听到这话,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这次来,肯定是有事要跟我商量。但是,”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真诚,“在谈事之前,我必须先敬你三杯。”
“第一杯,”他将酒杯,高高举起,“我敬你的胆识和魄力!是你让我看到了,我们中国的企业家,除了低头赚钱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活法!”
说完,他将杯中那冰凉的啤酒一饮而尽。
林远没有说话,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李俊峰再次倒满,“我敬你的信任!你敢把后背,交给我这个萍水相逢的人。”
说完,他再次一饮而尽。
林远同样将杯中酒干了。
“这第三杯,”李俊峰的眼眶有些泛红,“我敬我们的未来!我李俊峰佩服的人没几个。但你算一个,我坚信,我们一定能干出一番,足以让我们吹一辈子牛逼的大事业!”
“干!”
“干!”
两人将第三杯酒,重重地碰了一下,再次一饮而尽!
三杯酒下肚,气氛也被烘托的差不多了。
两人都放下了所有的身份和伪装,像两个许久未见的兄弟,开始大口地吃着菜,大声地聊着天。
“林老弟,说吧。”李俊峰用手抓起一只白灼虾,剥开壳,蘸了点酱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次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计划,要拉我下水了?”
林远笑了。
“哈哈,知我者,李兄也!”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有任何的保留,将自己那个大胆的计划,向李俊峰和盘托出。
“李哥,我这次来是想跟你玩一票更大的。”
“我想以我们两家的名义,联合国内外的相关企业,共同发起制定一个,全新的产业标准。”
“产业标准?”李俊峰闻言,剥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没错。”林远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一个关于新一代智能家居物联网,跨平台开源的技术标准和安全认证体系。”
噗!!
李俊峰一口酒差点喷林远的脸上。
这个年轻人的野心,实在是太大了点啊。
“林老弟,你……你没喝多吧?”他忍不住问道,“制定标准?那可是英特尔、谷歌、苹果那些美国巨头,才敢玩的游戏啊!我们……我们凭什么?”
“凭我们自己!”林远的声音,掷地有声。
“李哥,你听我给你分析。”他拿起一根筷子,在桌子上的油渍上,画起了草图。
“现在全球的智能家居市场,是一个什么局面?是军阀混战。苹果有苹果的homeKit,谷歌有谷歌的Google home,亚马逊有亚马逊的Alexa,我们国内小米有米家,华为有鸿蒙……每一个巨头,都在试图建立自己的生态壁垒,都在用自己的标准,去绑架消费者和开发者。”
“这导致了一个什么结果?”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是体验的割裂和资源的浪费。你买了一个小米的空调,就必须用米家的App;你买了一个华为的音箱,就控制不了苹果的电视。我们所有的家电,都号称智能,但它们之间却无法互联。它们只是一个个,被困在各自生态孤岛里的智能单品而已。”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彻底打破这些壁垒。”
“我们要打造的,是一个完全开源的底层连接协议。就像公路和铁路一样,我们只负责修路,至于路上跑的是什么车,我们不管。无论是苹果的,还是华为的,都可以在我们这条路上自由地行驶。”
林远接着又描述了安全体系认证的构想,他的意图十分明显。
他这是要建立是一个统一的安全认证体系。
所有加入这个体系的产品,都必须通过安全测试,确保不会有任何的后门和隐私泄露风险。
让消费者知道,只要是贴着他们认证标签的产品,就是最安全的。
他边说边喝啤酒。
“而这个标准和认证的核心是什么?就是我们的启明系列芯片以及我们自主的天璇架构。”
“到那个时候,”林远看着目瞪口呆的李俊峰,缓缓说道,“我们卖的就不再是简单的芯片了。”
“我们卖的是标准,是资格,是通往未来智能家居世界的门票。”
一番话说完,林远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啤酒。
一个重塑整个智能家居产业格局的宏伟蓝图,清晰地呈现在了李俊峰的面前。
李俊峰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感觉自己的大脑都有些不够用了。
他原本以为,林远只是想把芯片卖给他们。
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野心竟然是想拉着他们,一起去重新定义世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意了。
这是在发动一场,针对所有现有巨头的产业革命。
林远是在问他,你是准备卖一辈子家电,还是想跟我一起去改变世界?
“林……林老弟……”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变得有些沙哑,“你……你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太疯狂了……”
“疯狂吗?”林远笑了,“李哥,在这个时代疯狂才是唯一的活路。”
“可是,”李俊峰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担忧,“我们这么干,会树敌太多啊!苹果、谷歌、亚马逊……不说这些国际巨头,就国内的这几家,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砸了他们的饭碗吧?”
“他们当然不会。”林远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来找你。”
“我需要盟友。一个在制造业领域,拥有巨大体量和话语权的盟友。”
“只要你们愿意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们。那么我们就可以,将这个计划作为我们与欧洲英飞凌、恩智浦合作的核心筹码将他们也拉上我们的船上。”
“到时候我们拥有的将是一个由中国制造、中国芯以及欧洲技术共同组成的亚欧产业联盟。”
“你觉得这样一个联盟有没有资格,去跟美国的那些巨头掰一掰手腕?”
虽然李俊峰也知道林远这话里话外,画大饼的成分很大。
但他的心脏还是不争气的砰砰乱跳。
第336章 风险与豪赌
“肥仔!再搬一箱啤酒过来!”
大排档里,李俊峰的声音在鼎沸的人声中,显得格外有穿透力。
林远疯狂的计划,点燃了他内心深处的躁动。
两人没有再谈论任何细节。
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最廉价的珠江啤酒,聊着最不着边际的理想。
直到东方既白,那箱啤酒见了底。
“林老弟,”李俊峰的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
“你先回去。这个计划,太大,也太险。我需要时间去说服贺董,说服我们董事会里那些老家伙。”
“我明白。”林远点了点头,“李哥,这件事不急。慢工出细活,咱们细水长流。”
“不,很急!”李俊峰摇了摇头,“在这个时代,慢就是等死!你等我消息!”
两人在晨曦微光中,用力地握了握手,就此分别。
返回江州的飞机上,林远没有休息。
他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将自己那个还略显粗糙的构想,进行了一次详尽的梳理和细化。
从标准的底层架构,到安全认证的技术细节;
从联盟的组织形式,到利益分配的初步模型……
他将每一个环节,都反复地推演,将每一个可能遇到的风险,都一一标注。
当飞机降落在江州机场时,一份名为《开源物联网生态标准的战略构想》的ppt,已经完成。
江南之芯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林远直接将刘华美和王海冰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情况,就是这样。”
林远将自己与李俊峰的大排档之约,以及那个制定产业标准的疯狂计划对两人和盘托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纵然是早已见惯了林远天马行空,王海冰,刘华美两人还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林……林董,”最先开口的是刘华美,她的声音都有些干涩,“您……您确定,我们真的要这么干吗?”
“这个计划,这……这是在‘赌命’啊!”
她快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开始进行风险评估。
“风险点一:技术可行性。”她的目光,转向了王海冰,“老王,你先来说。这个所谓的开源底层连接协议和统一的安全认证体系,从技术上我们真的能实现吗?需要投入多少资源?周期有多长?”
王海冰被点到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白板前,看着林远那张依旧平静的脸,苦笑着说道:
“林董,说实话,您这个构想,在技术层面,是……是超前的,甚至是颠覆性的。”
“先说开源协议。我们确实可以,基于我们天璇架构的底层驱动,开发出一套ApI接口,供第三方开发者调用。但是,”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背后意味着海量的工作。我们需要编写数以万行计的代码,需要撰写厚得像字典一样的开发文档,更需要投入数百名工程师,去为成千上万的开发者,提供常年的技术支持。”
“再说安全认证。这就更难了!”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凝重,
“安全,是一个体系工程。它不仅涉及到芯片底层的硬件加密,更涉及到操作系统、传输协议、云端服务器等每一个环节。我们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去定义一整套的安全标准。这需要国家级的密码管理局、信息安全测评中心,甚至军方背景的机构,来共同参与和背书!”
王海冰的分析极其专业。
他告诉林远,这个计划从技术上,就是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
“风险点二:商业可行性。”刘华美的脸色,也变得无比严肃。
“好,就算我们不计成本,真的把这套标准给搞出来了。那谁来用?”
“苹果、谷歌、亚马逊,这些国际巨头,会放弃他们自己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封闭生态,转而加入我们这个前途未卜的草台班子吗?不可能!”
“国内的华为、小米,他们同样在构建自己的生态壁垒,他们会愿意将自己的核心命脉,交到我们手上吗?同样不可能!”
“我们这么干,等于是在向全世界所有的巨头,同时宣战!我们面对的将是他们从技术、市场、资本、甚至法律层面的联合绞杀!”
“我们……我们撑得住吗?”
“风险点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政治风险。”刘华美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
“林董,您别忘了。我们是国企!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政府的意志。我们牵头搞这样一个具有强烈排他性的产业联盟,您觉得上面会怎么看?”
“燕家这次为什么能通过舆论,就让我们陷入如此大的被动?就是因为他们抓住了我们国企这个身份的原罪!”
“我们一旦启动这个计划,我估计很快,一顶新型行业垄断,用行政权力干预市场的大帽子,就会从京城直接扣下来!到时候,恐怕谁也保不住我们啊!”
刘华美和王海冰,一个从技术,一个从商业和政治,几乎将这个计划,给彻底判了死刑。
林远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直到两人都说完,他才缓缓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两份材料摆在了桌面上。
第一样,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关于龙魂一号事件的详细调查报告。
第二样,是一张全球半导体产业链的分布图,上面用红色的笔清晰地标注出了所有被卡脖子的关键环节。
“你们说的都对。”
林远的声音很平静。
“从纯粹的技术和商业逻辑来看,我这个计划确实是九死一生,甚至是十死无生。”
“但是,”他的目光,从样材料上一一扫过,“我想请你们看一看,我们真正的处境,到底是什么。”
“龙魂的骗局告诉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永远有一群人,他们不想让我们好。他们宁愿当洋人的狗,也不愿意看到我们自己挺直腰杆。”
“这张产业链图说明,我们的脖子被死死地卡在别人的手里。别人今天可以卖给你芯片,明天就可以让你所有的设备,都变成一堆废铁。”
“在这种局面下,”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刘华美和王海冰,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告诉我,我们除了赌命,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们按部就班地去搞研发,去抢市场,就算我们能做到极致,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成为一个代工厂而已!别人随时可以,用一个我们无法抗拒的理由将我们十几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所以我们唯一的活路,不是去适应规则。而是去创造规则!”
“这,已经不是一道商业选择题了。这是一道关于生死存亡的必答题!”
一番话振聋发聩。
“可是……可是,上面的态度呢?”刘华美的声音,还有些颤抖,“政治风险,我们……”
“上面的态度,”林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自信,“你们不用担心。”
“郑书记那边,我已经探过口风了。”
他当然没有将这个被石清浅启发出来的计划,向郑书记汇报。
他很清楚,像郑书记这种级别的领导,他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你不能事无巨细地,都去请示汇报,那不是一个成熟的下属该做的事。
那只会让领导觉得,你没有担当,没有能力。
你必须在理解了领导战略意图的前提下,大胆地去闯,去试!
出了成绩,功劳是领导的。
出了问题,责任是自己的。
这才是体制内的生存智慧。
“郑书记的意思是,”林远看着两人,缓缓说道,“只要我们是真心为了这个国家,为了我们的产业在做事。只要我们能拿出真正的成果。天,就塌不下来。”
这句“天塌不下来”,无异于一颗定心丸。
“好!”刘华美点点头,“林董,我明白了!”
“我也干了!”王海冰也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大不了,就是个死!能死在冲锋的路上,总比跪着等死要强!”
“好!”林远看着眼前这两位,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左膀右臂,心中万丈豪情,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立刻成立工作组!不分昼夜,尽快拿出第一版的详细方案。”
就在三人热血沸腾,准备大干一场时。
林远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的,是李俊峰。
林远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难道是贺董那边,有结果了?
是同意了,还是驳回了?
林远心里没底。
他连忙按下了接听键。
“喂,李哥。”
“林老弟!”电话那头,传来李俊峰那略带疲惫,却又无比兴奋的声音,“成了!”
“董事会那边,我跟贺董联手压下来了!贺董说了,你们那个计划,虽然疯狂,但他老人家这辈子就喜欢干疯狂的事!”
“董事会同意了?”
“他同意了!但是,”李俊峰顿了顿,“他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贺董说,一下子在全国范围内铺开,动静太大,风险也太高。他建议我们可以先进行区域试点。”
“先以我们大湾区为核心,联合几家信得过的,有同样诉求的兄弟企业,先把这个标准联盟的架子给搭起来。等我们内部把模式跑通了,把产品打磨好了,再向进行全面推广!”
“林老弟,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林远兴奋的说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第337章 启明联盟
挂掉李俊峰的电话后,林远没有片刻的耽搁。
他当晚,就将刘华美和她的核心商务团队,以及王海冰和他最得力的几个架构师,连夜派往了佛城。
他给刘华美的指令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将口头协议变成白纸黑字的联合倡议。
dm集团总部,灯火通明。
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由刘华美和李俊峰分别带领的两个精英团队,进行了一场封闭式联合办公。
双方的法务、商务、技术人员,几乎是以会议室为家。
困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一会儿。
饿了,就叫外卖扒拉两口。
他们围绕着林远提出的那个开源标准的宏大构想,逐字逐句地,进行着激烈的争论、博弈与完善。
最终,在第三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会议室时。
一份厚达五十多页的联合倡议书,正式定稿。
倡议书的核心内容,完全贯彻了林远的战略思想:
1. 联盟定位: 明确启明联盟是一个非盈利、技术驱动、致力于打破生态壁垒的开放性产业组织。
2. 核心原则:开放联盟的底层连接协议,将对所有成员免费开放。任何企业都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二次开发,无需支付任何专利费用。
安全: 联盟将建立一套独立于所有现有体系的、最高等级的安全认证标准。所有加入联盟的产品,都必须通过该标准的严苛测试,以确保用户的数据和隐私安全。
共赢: 联盟的最终目标,不是为了让某一家企业获利,而是为了降低整个行业的开发成本,提升用户体验,共同将“中国智造”的蛋糕做大。
3. 组织架构:联盟设立理事会,作为最高决策机构。创始成员单位,自动成为首届理事会成员。
联盟下设技术委员会和标准认证委员会。技术委员会,负责底层协议的迭代和维护。标准认证委员会,则负责安全标准的制定和产品认证。
这份倡议书,字字珠玑。每一个关键条款上都经过了最严谨的法务和商业逻辑推演。
它就像一份独立宣言,旗帜鲜明地向所有现有的封闭生态霸权发起了挑战。
一周后,佛城dm集团总部,那间贺董专用的顶层书房。
一场决定着整个珠三角制造业未来走向的闭门会议,正在悄然召开。
会议的主持人,是贺董。
这位年近七旬,早已不过问具体事务的商界教父,为了林远这个疯狂的计划,选择了再次出山。
他的亲自坐镇,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信用背书。
会议桌的两侧,分别坐着李俊峰和林远。
而在他们的对面,则坐着几位同样在各自领域里的创始人或首席技术官。
他们都是由贺董亲自邀请来的老伙计,有贺董的话来说就是,这些人都是好兄弟。
有全球民用无人机市场的绝对霸主,大江创新的创始人,汪韬。一个以技术偏执和产品洁癖而闻名的天才极客。
有国内扫地机器人领域的领头羊,石头科技的首席技术官,张博。一位从微软亚洲研究院走出来的AI算法大牛。
还有在智能门锁这个细分赛道,占据了超过40%市场份额的德施曼的董事长,祝总。一个极其精明务实的浙商。
这几家企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他们都凭借着自身强大的技术实力,在各自的领域里,做到了行业的顶尖。
但同时他们也都深受苹果、谷歌、亚马逊等国际巨头生态壁垒之苦。
他们的产品无论做得多好,都必须去适配别人的标准,看别人的脸色。
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让他们如鲠在喉。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贺董的声音苍老而又雄浑,“就是想请大家,一起讨论下,我们制造业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主场交给了林远。
林远站起身,没有半分的紧张。
他将那份《联合倡议书》,以及一份关于启明标准的技术架构白皮书,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他走到了巨大的电子白板前,开始了他那场早已烂熟于心的演讲。
从“盐铁之议”到“国富论”;
从“生态壁垒”到“规则制定”;
从“军阀混战”的行业现状到“统一战线”的未来愿景……
他的演讲,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空洞的口号。
每一个观点,都充满了深刻的洞察和严密的逻辑。
每一个案例,都精准地戳中了在场所有制造业大佬们内心的痛点。
当他讲完,整个书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汪韬、张博、祝总这几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企业家,此刻脸上的表情,都极其凝重。
他们都被林远描绘的那个的宏伟蓝图,打动了。
“由中国人自己制定规则!”
这个话题真的太诱人了,它对渴望创新走出自己路子的强者来说,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林主任,”最先开口的是大江创新创始人,汪韬。
他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说话也从不拐弯抹角。
他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直接抛出了尖锐的问题。
“你的构想很宏大,也很激动人心。但是,我只关心一个问题,那就是技术。”
“你所谓的开源底层连接协议,它的稳定性、可靠性、以及并发处理能力,能达到我们大江飞控系统的标准吗?我们的无人机飞在天上,任何一个指令的延迟或者数据包的丢失,都可能导致机毁人亡的灾难性后果。你们这个刚刚诞生的标准,我凭什么信任它?”
这个问题极其致命。
没等林远回答,一旁的王海冰主动站了起来。
“汪总,您好。”他冲着汪韬,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我是江南之芯集团的cto,王海冰。您的问题,我来回答。”
他没有做任何口头上的保证,而是直接将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到了会议室的投影上。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由无数个节点和数据流组成的网络拓扑图。
“这是我们基于天璇架构模拟的压力测试模型,它拥有超过一百万个智能节点的,模拟了大规模物联网并发请求。”
“大家请看,”他按下了回车键,“现在我将模拟一万个节点,在同一毫秒内向中心服务器发起数据上传请求。”
屏幕上,代表着数据流的绿色光点,瞬间汇聚成了一股洪流涌向中心。
“大家可以看到,系统的平均响应延迟,在50毫秒左右,峰值丢包率低于万分之一。这个数据,已经达到了目前业内主流wIFI-6 mesh网络的标准。”
“但是,”王海冰的话锋一转,“现在我们启动启明协议的潮汐算法。”
他在电脑上,敲下了一行代码。
只见屏幕上,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数据流,瞬间梳理得井井有条。
它们不再是一股脑地涌向中心,而是在各个子节点之间,进行着高效的预处理和智能分流。
“大家再看数据!”王海冰的声音陡然提高,“平均响应延迟,降低到了5毫秒以下!峰值丢包率,趋近于零!”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石头科技的cto张博猛地站了起来,“你们……你们在底层协议里,集成了边缘计算和分布式网络的功能?”
“没错。”王海冰的脸上,露出了强大的自信,
“这就是我们启明标准,我们不仅仅是在连接设备,而是在组织设备!我们让每一个搭载了我们芯片的终端,都变成一个拥有独立运算能力的微型大脑,共同组成一个庞大的云脑!”
这番话,以及屏幕上那无可辩驳的测试数据,让在场的所有技术大牛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然而,质疑声并没有就此停止。
“技术,确实很惊艳。”德施曼的董事长祝总,缓缓地开口了。
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更关心的是商业上的可行性。
“但是,林主任,王总工,你们似乎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生态。”
“你们的标准再好,如果没有足够多的开发者,没有足够多的应用,那它终究也只是一个空中楼阁。我们今天加入了你们,就等于把我们未来所有产品的命运,都赌在了你们这个前途未卜的生态上,现在看来这个赌注太大了。”
“更何况,”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们是国企。我们这些民营企业跟你们合作,总还是有些顾虑的。我们很担心,会不会到最后,我们辛辛苦苦地,帮你们把生态给建起来了,你们却反过来利用你们的身份优势,把我们给兼并了?”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也更加现实。
它直指所有民营企业家内心深处的恐惧。
这一次,站起来的是刘华美。
“祝总,您的顾虑我非常理解。”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带着微笑,
“所以,我们今天带来的不是一份协议。而是一份邀请大家共建的方案。”
她将另一份文件,分发给了众人。
“这是我们草拟的,启明联盟创始成员的权益与义务章程。”
“在这份章程里,我们明确规定,联盟的所有核心技术决策,都将由技术委员会,以一人一票的方式共同决定。江南之芯集团只拥有其中的一票,绝不搞一言堂。”
“不仅如此,”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江南之芯集团,愿意将天璇架构的部分底层核心代码,以交叉许可的方式,向所有创始成员进行开放!”
“什么?”
这番话讲完。
汪韬、张博、祝总,这几位企业大佬都吃了一惊。
他们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林远和刘华美。
开放核心代码?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他们将有机会去学习模仿,江南之芯集团核心的技术。
这时,林远缓缓地站了起来。
第338章 生态与共荣
当林远缓缓地站起来时,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了这个年轻男人的身上。
他们都明白,刚才王海冰和刘华美的精彩演示固然精彩。
但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正可以拍板的老板,也是这个疯狂计划的创造者。
林远没有急于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了电子白板前,拿起板擦将之前王海冰画下的那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全部擦掉。
这个动作,本身就充满了强烈的象征意味。
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忘掉那些复杂的技术细节,我们现在来谈谈更本质的东西。
他在白板的正中央,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在里面写下了江南之芯四个字。
“过去,我们和在座的各位一样,”林远指着那个圆圈,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都是一个独立的点。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是为了将自己这个点做得更亮,更强,更大。”
“我们彼此之间是竞争对手,或合作伙伴,或上下游。但本质上,我们依旧是孤立的。”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是,”他拿起笔,在江南之芯的圆圈外面画下了一个更大的圆环,并在里面密密麻麻地写上了“Apple”、“Google”、“Amazon”、“microsoft”等字样。
“我们却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事实。那就是我们一直都生活在一个由别人定义好的圈里面。”
“在这里,”他用笔重重地敲击着那个巨大的圆环,“所有的规则,所有的标准,所有的话语权,都由他们制定,他们就是这个生态的上帝。”
“在这个圈里,无论我们这些个体做得多么出色,我们都只是依附于他们生存的零部件而已。他们可以随时定义我们这些个体的生死。”
“他今天,可以让你接入他的生态,让你赚得盆满钵满。明天,他同样可以用一个所谓的安全漏洞,或者专利侵权的理由,将你彻底封杀,让你十几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大江的汪总,你们的无人机飞控系统再牛,不还是要上架到别人的App Store里吗?”
“石头科技的张总,你们的算法再厉害,不还是要适配别人的语音助手吗?”
“德施曼的祝总,你们的门锁再安全,最终的数据不还是要上传到别人的云端服务器上吗?”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所以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想做的,不是我们之间谁来取代谁。”
“我们想做的是和在座的各位一起,跳出这个由别人画好的圈,去共同构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空间。”
他在白板的另一侧,画下了另一个巨大的圆环,然后将代表着“江南之芯”、“dm”、“大江”、“石头”、“德施曼”的圆点,一个一个地画了进去,并将它们用线条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网络。
“在这个全新的空间里,我们不再是孤立的个人,不再普通的上下游关系。我们是这个生态系统里,相互依存,共同进化的存在。”
“我们江南之芯就是这个生态的心脏!我们负责为整个生态,提供最底层的、源源不断的算力支持!”
“dm集团,就是躯干!负责用你们遍布全国的家电产品,将我们的生态连接进亿万家庭!”
“大江创新,就是眼睛!负责用你们的无人机和影像技术,带领我们的生态去探索和感知,这个物理世界的边界!”
“石头科技,就是双脚和双手!负责用你们的机器人技术,感知我们的居家空间,清洁我们的环境,解放我们的生产力!”
“德施曼,就是守护者!负责用你们的安防技术,保障我们每一个家庭,乃至整个生态的数据安全!”
“你们现在再告诉我,”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如果这个联盟达成了,你们还会担心你们之前所想吗?”
“不会!”
“因为我们是一个整体!一个拥有共同命运的生命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得不说,林远的确是个天生的演讲家。
他的话,七分真诚三分理想。
而且极具煽动性。
林远为他们描绘的,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联盟。
他们如果干成了,这将成为一个独立王国,足以与现有国际行业巨头相抗衡。
“好!说得好!”贺董猛地一拍大腿,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此刻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们中国的企业家就该有这种另起炉灶,自己当家做主的气魄!”
然而,德施曼的董事长祝总却缓缓地抬起手。
“林主任,您的这番生态论,确实让我很受触动。我原则上也愿意相信你们的诚意。”
“但是,”他将那份《章程》向前推了推,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
“商场,终究还是要回到最本质的问题上来,那就是利益。”
“我们加入了这个联盟,按照章程,我们需要开放我们自己的产品核心接口,需要投入我们顶尖的工程师,去帮你完善这个生态。”
“这背后是巨大的成本和风险。那么,我们能得到什么?”
“仅仅只是一个不再受制于人的虚名吗?”
“恕我直言,这还不够。”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坦诚,“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背后还有几百号员工要吃饭,还有无数的投资人要交代。我必须为他们的利益负责。我需要看到,实实在在能装进口袋里的好处。”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很关键。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
如果不能建立一个牢固的利益捆绑机制,那么今天这番看似热血沸腾的结盟,终究也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林远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林远如何解答这道,关于利益分配的难题。
然而,这一次林远却笑了。
“祝总,您终于问到,我最想聊的部分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直静静地坐在他身旁的刘华美。
刘华美心领神会,她站起身,将另一份文件一一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大字,充满了资本的力量感。
《关于设立生态产业发展基金(一期)的初步构想》
“各位,”刘华美像一位拍卖师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我们准备邀请大家,共同发起一支只属于我们盟友内部的百亿级产业基金!”
“这支基金将由我们江南之芯集团联合dm集团的大湾区产业基金,作为基石投资人,率先实缴注资二十个亿!”
“同时我们也诚挚地邀请在座的每一位创始成员,以有限合伙人的身份共同参与到这支基金的募集和管理中来!”
“而这支基金,未来的投资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我们启明联盟生态内部所有具备潜力的创新项目、创业团队、以及上下游供应链企业,进行精准孵化和战略投资!”
“换句话说,”她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未来任何一个基于我们‘启明’标准开发出来的新应用,比如无人机自动巡航。”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汪韬。
“任何一个,为我们联盟提供核心零部件的新供应商,比如下一代激光雷达。”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张博。
“任何一个,因为我们这个生态而诞生的物联技术,比如全屋智能安防联动。”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祝总的身上。
“其发展的红利,都将不再只属于某一家公司,而是由我们基金的所有合伙人,按照出资比例,共同分享!”
这番话算是打消了众人心中最后的顾虑。
汪韬、张博、祝总,这三位商界大佬,看着自己手中那份基金构想书,一个个不停的点头。
“我……我加入!”
第一个,猛地站起来的是德施曼的祝总。
他的脸因为过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我……我德施曼,虽然体量小,但我愿意拿出我全部的流动资金!五个亿!加入你们这支基金!”
“我们石头科技,也加入!”张博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也微微颤抖,
“我们不仅出资,我们还愿意将我们最新一代的SLAm导航算法,作为技术资产注入到基金的孵化项目中去,与所有盟友共享!”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汪韬身上。
只见汪韬一直在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在计算着什么的。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林远。
接着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林远,”他叫出了林远的名字。
“你是个疯子。”
“但我就喜欢跟疯子,一起玩。”
“合作愉快。”
第339章 偏执狂汪韬
“合作愉快!”
当林远和汪韬两人起身握手时。
“好!”
贺董猛地一拍桌子,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激动得满脸红光,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我们中国的企业家,就该拧成一股绳,就该有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气魄!”
看的出来,这位商界大佬今天心情非常之好。
“我很久没有如此痛快过了,我请大家喝两杯!”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酒柜里,拿出了一瓶早已珍藏多年,从未示人的茅台酒。
“今天就在我这里!我们启明联盟的创始成员,喝下我们的第一杯盟誓酒!”
没有香槟,没有红酒。
只有这最能代表中国味道的酱香白酒。
李俊峰亲自为大家,换上了古朴的青瓷酒杯。
贺董则颤颤巍巍地,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倒上了满满一杯。
那醇厚粘稠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酱香、窖香、醇香,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
大佬出手果然不一般,这绝非一般的茅台。
这至少是二十年的陈酿了,林远一眼便看出。
“来!”贺董第一个,将酒杯高高举起。
“这第一杯,我们不敬天地,不敬鬼神!”
“我们就敬,我们自己!”
“敬我们这群,不信命,不服输,敢于向旧世界宣战的理想主义者!”
“干!”
“干!”
林远、李俊峰、汪韬、张博、祝总……所有人都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碰在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辛辣的液体,如同烈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气氛是最容易感染人的。
此时,众人心中涌起了一股万丈豪情!
从喝下这杯酒的这一刻起,他们将不再是孤军奋战。
当天晚上,贺董没有安排什么豪华的晚宴。
而是直接,在他那间位于珠江边的私人别墅里,摆下了一场家宴。
贺董竟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最地道的顺德家常菜:清蒸鲥鱼、豉汁排骨、煎酿三宝……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大咖们,对老贺的手艺更是赞不绝口。
没有了白天的商业博弈和唇枪舌剑。
一群加起来,身价足以撼动整个中国制造业的男人,此刻就像一群许久未见的兄弟,围坐在一张普通的圆桌旁,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他们聊创业时的艰辛,聊产品被市场认可时的喜悦,聊面对巨头打压时的不甘与愤怒……
酒过三旬,所有人都喝得有些微醺。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技术极客汪韬,此刻也是满脸通红,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林远的面前。
“林……林远,”他打了个酒嗝,那双隐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我……我必须,单独敬你一杯!”
“说实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在今天之前,我……我看不起任何人。我觉得,你们都是……都是一群只会抄袭和营销的……蠢货。”
“但是,今天我服了!”他将酒杯,举到林远的面前,
这是棋逢对手的欣赏与敬意。
“你……你让我看到了,一种……一种全新的可能。一种....”
“唉,不说废...话了...这杯酒,”他将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他将那满满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汪总,你客气了。”林远也站起身,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能与大江这样优秀的企业合作,是我的荣幸。未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他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主任,还有我!还有我!”石头科技的cto张博,也端着酒杯挤了过来,他的脸上同样带着那种找到知己的兴奋。
“您的那个云脑构想,简直是……是天才!我回去以后,马上就成立一个专项小组!我保证半年之内,我们就拿出第一版,能与你们无缝对接的多机器人协同路径规划算法!”
“好!”林远笑着与他碰杯,“我等你的好消息!”
一场酒宴,宾主尽欢。
它不仅让这个联盟成员在情感上,得到了深度绑定。
更重要的是,它让林远真正地收获了这群桀骜不驯的制造业大佬们的尊重与认可。
酒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客人们陆续散去。
林远因为第二天还有重要的会议,便留宿在了贺董的别墅里。
而贺董则表示这里只是他诸多别墅之一,今晚就让林远在此休息。
他则去了别处行宫,林远听了心中多少有点羡慕贺董的潇洒生活。
李俊峰对这里十分熟悉,他将林远安顿在了一间可以俯瞰整个珠江夜景的客房里。
“林老弟,”临走前,李俊峰说道,“今天,辛苦了。”
“李哥,你这话就见外了。”林远笑了笑,“我们是兄弟。”
“是啊,是兄弟。”李俊峰点了点头,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提醒了一句。
“老弟,今天这场会虽然开得很成功。但是,”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有个人,你还是要多加小心。”
“谁?”林远的心中,微微一动。
“汪韬。”
“汪韬?”林远有些意外,“为什么?我看他今天,很高兴啊。而且,他也当场表态,全力支持我们。”
“高兴,是真的。”李俊峰苦笑一声,“支持,也是真的。但是,这个人……”
他似乎是在斟酌着用词。
“这个人,是个纯粹到近乎于偏执技术原教旨主义者。”李俊峰缓缓说道,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东西,最牛逼的技术和垃圾。”
“他今天之所以愿意加入,不是因为你的生态论,也不是因为刘总的基金。唯一的原因就是王海冰给他看的那个潮汐算法,让他看到了,一种比他现有技术更牛逼的可能性。”
“这种人,最好相处,也最难相处。”李俊峰的眼神有点担忧,“他可以为了一个认可的技术理念,倾家荡产地支持你。但同样,他也可以在发现你不行时,毫不犹豫地背叛你。”
“他没有忠诚度可言。他的忠诚,只属于技术本身。”
“而且,”李俊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据我所知,他最近跟硅谷的一个团队走得很近。他们之间似乎也在探讨着某种深度合作。”
李俊峰的这番话,十分的关键。
林远默默点头,
他知道,李俊峰绝不会无的放矢。
汪韬……
这个看似已经被自己成功拿下的技术天才,或许会是未来最大的一个变数!
送走李俊峰后,林远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静静流淌的珠江,看着江面上那如同繁星般的点点渔火,点燃香烟深吸一口。
酒意,早已散尽。
此时心中一片清明,他需要复盘。
他知道,今天虽然取得了初步的胜利。
但这场胜利的背后,却也存在种种隐形危机。
目前的联盟,还只是一个依靠理想和利益预期粘合在一起的草台班子。
它的内部,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
特别是像汪韬这样桀骜不驯,只信奉技术的双刃剑。
如不能彻底将他驯服,未来可能会是个大麻烦。
怎么办?
用利益去捆绑他是没用的。
对于汪韬这种早已实现了财富自由的人来说,再多的钱也只是数字。
用情感去感化他也是没用的。
在这种技术偏执狂的眼里,除了代码和算法,一切都是虚无。
林远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狂跳了起来。
他第一次发现,有一种人,是你用尽了所有手段,都无法真正掌控的。
他又点燃了一根烟,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
烟雾,缭乱了他的脸,也缭乱了他的思绪。
“忠诚,只属于技术本身……”
他反复地,咀嚼着这句话。
……
第二天一早。
当大江创新的创始人汪韬,正准备乘坐自己的私人飞机,返回深城时。
他却在酒店的餐厅里,遇到了等候多时的林远。
“汪总,早啊。”林远端着餐盘,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主动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早。”汪韬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继续对付着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和培根,那神情仿佛昨天酒桌上那个与林远称兄道弟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远也不在意。
他知道,跟这种人打交道,任何的客套和寒暄都是多余的。
“汪总,”林远开门见山,“我昨晚想了一个通宵。我觉得,我们启明联盟现在的这个架构,还不够完美。”
“哦?”汪韬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林远。
“我们现在的研发只是在应用层。”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所有的标准,所有的生态,都还是建立在现有的硅基芯片体系之上的。”
汪韬点点头,示意林远继续说下去。
“但是,汪总你作为这个行业最顶尖的专家,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摩尔定律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最多十年,甚至五年之内,硅基芯片的物理极限,就将到来。到那个时候,无论我们的架构做得多好,算法做得多优,都将触碰到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而真正能引领下一代计算革命的,绝不是硅。”
这番话成功打开了汪韬的话匣子。
“光子。”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眼神也变得灼热起来。
“没错。”林远笑了,“光子芯片。利用光子,代替电子进行运算和传输。它没有物理极限,它的功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它的速度就是光速,这才是真正的未来!”
“但是,”汪韬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这极难实现。从材料,到设计,到制造…这根本就不是我们现有的技术体系能够实现的。全世界最顶尖的实验室,研究了几十年,都还停留在理论阶段。”
“是的,靠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林远看着他,缓缓地说出了自己那个疯狂的计划。
“但是,如果我们整个启明联盟,抽出部分资源和盈利去赌这个未来呢?”
“哦?你的意思是?”
“我的计划是在我们的产业基金之下,再成立一个非盈利的联合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的研究方向就是光子芯片,不设期限!只要我们的联盟一直存在。资金将由我们基金未来所有的投资收益持续注入!”
话说到这里,林远已经吊足了汪韬的胃口。
汪韬咽了口唾沫,认真的问:“管理权呢?谁来负责?”
那表情简直就是告诉林远,我要负责,我要负责!
“它的管理权归我们联盟创始成员共同组成的科学理事会!”
“而这个科学理事会的首席科学家。”
林远站起身,郑重地向汪韬伸出了自己的手。
“我想邀请你来担任。”
第340章 超级大饼
“我想邀请你来担任。”
听到林远这话,汪韬默然的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没有波澜。
“光子芯片?”他直接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
“你知道这是难度多大的项目吗?至少需要投入数百亿美金,研发周期超过十年,且成功率不足1%的理论项目。你想让我负责?”
“不是负责。”林远纠正道,“准确的说是主导。”
“说出你的计划。”汪韬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表明,谈话正式进入核心。
林远知道,对汪韬就应该开门见山,把他感兴趣的内容,直接怼到他的脸上。
弄他一脸的...那啥。
谁让这货是个偏执狂呢?
只有硬核逻辑严密,可执行的技术路径才能打动他。
“计划分三步,一个核心实体,两大支撑体系。”
林远硬着头皮,发动他的画大饼技能,向汪韬描绘出了一个清晰的组织架构图。
核心实体,光子前沿科学实验室。
法律实体形式,瑞士非盈利性基金会。
注册地楚格州。
“你为何要将注册地放在瑞士?”
汪韬打断了林远的施法,问道。
很显然他想考一考林远,看看他到底几斤几两。
“原因很简单,瑞士是永久中立国,可规避中美技术战的直接政治压力。而且它拥有全球最严格的金融与法律隐私保护体系,再加上税收政策对非盈利科研机构极其友好。”
汪韬点点头。
林远接着滔滔不绝的说道。
组织架构设立科学理事会,作为最高决策机构。理事会成员由创始科学家团队和核心投资方代表共同组成。汪韬将作为第一任理事会主席,拥有一票否决权。
初期预算,产业基金首期注资十亿美金,作为种子基金。后续,将以项目捐赠和联合研发的形式持续输血。
资金将通过在开曼群岛设立的Spc进行隔离,确保财务路径无法被直接追溯。
林远一口气说了一堆,没有一句废话,全是法律、金融、组织架构层面的硬核干货。
他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茶。
汪韬陷入了沉思,林远的这个开局,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技术构想,进入到了全球化资本运作和顶层法律架构设计的层面。
“思路倒是可圈可点,但是后续怎么做?你有计划吗?”汪韬认可了林远的初步架构。
林远此时也歇的差不多了,又开始了他的口若悬河。
“第一步是平台搭建与人才吸纳。周期:36个月。核心任务是完成pFL苏黎世总部和pFL新加坡分部的硬件建设与团队组建。”
“你选址的依据是什么?”汪韬问道。
“苏黎世背靠Eth与EpFL两大欧洲顶尖理工院校,以及蔡司、徕卡等精密光学产业集群。新加坡毗邻全球最大的晶圆代工产业链,同时也是东西方技术人才交流的中转站,便于我们吸纳亚洲,特别是台积电、三星的流失人才。”
“不错,你接着说。”
“人才吸纳方案,我打算叫诺亚计划。我需要利用你在全球学术界的人脉,列出一份诺亚方舟登船名单。目标人物分为三类:第一类,领航员10人。标准:诺贝尔奖级别或沃尔夫奖、图灵奖得主,不问国籍,不问年龄。我们可以为他们,提供终身制职位以及独立的实验室和团队组建权。”
“第二类,工程师50人。标准:曾在贝尔实验室、Ibm苏黎世、英特尔研究院、德国马普研究所等顶级机构,主导过光子集成电路、硅光、III-V族半导体工艺、量子点激光器等核心项目的首席科学家或项目负责人。我们将为他们提供远超业界水平的薪酬包和项目主导权。”
“第三类,水手200人。标准:全球top20理工院校的博士及博士后,在相关领域发表过高水平论文,具备扎实的理论基础和动手能力。我们将为他们提供最丰厚的项目奖金。”
林远讲的口干舌燥,又喝了两大口茶。
“格局很高,不过你的设备如何采购?那些东西可不好弄。”汪韬继续发问。
“我计划在3年内,为两个实验室配齐一条完整的光电集成芯片实验线。”
“哈哈,林主任,你这话说的太大了吧,完整的产线?你知道这样一条产线有多复杂吗?不要想的太简单了!”汪韬对林远的话产生了怀疑。
前面的话他还半信半疑,但当林远说到要弄一条完整的产线时,他心中产生了大大的疑问。
这林远是在大而化之的忽悠吧?他懂不懂这有多复杂,有多难?
他认为林远只是记住了一些名词,包装话术在忽悠他。
林远何等聪明,他听出了汪韬的言外之意。
于是说道:“汪总,你小瞧人不是?我林某人向来说话做事有板有眼。”
“我说的完整,当然是从材料生长、光刻、蚀刻、封装到测试。”
“采购清单必须包括荷兰ASmL的Nxt2000i或更高版本的dUV光刻机。德国蔡司的orion NanoFab电子束曝光系统。美国应用材料的Endura平台mocVd\/pVd\/cVd设备组。”
“设备是对的,但渠道….”
林远没等汪韬的问题问完,就抢答道:“渠道我都考虑好了,光刻机可以通过比利时ImEc等研究机构渠道获取。电子束曝光系统可以通过新加坡的二手设备商进行采购!”
看到林远的功课做的很足,汪韬不置可否。
“第二步就是技术孵化与生态反哺。周期并行进行,3-5年见效。”
“我们将建立沿途下蛋的技术转化机制。pFL实验室将采用课题制和专利池双轨管理。”
“课题制为所有前沿研究,将拆分为独立的课题项目组。联盟内部成员,可以根据自身业务需求,以投资或联合开发的形式,参与到具体的课题中。”
林远的这种模式,汪韬倒是比较认可。
例如,dm集团可以投资低功耗光通信模块课题。
石头科技,可以参与小型化激光雷达片上系统课题。
大江则可以主导高精度光纤陀螺仪课题的研发。
“专利池,实验室产生的所有非核心、可商业化的伴生技术专利,将统一注入到一个由联盟共同持股的专利运营公司。联盟创始成员,将拥有第一优先级,免费或极低成本交叉许可授权。而非联盟成员,如果想使用我们的专利,则必须支付高昂的专利授权费。”
这个机制的核心,是用启明联盟这个庞大的商业应用场景,去反向哺育pFL实验室的科研黑洞。
同时又用pFL实验室产生的前沿技术,为联盟成员构建起一道道深不可测的技术代差护城河。
“汪主席,”林远看着汪韬,此时他已在不知不觉中称呼他为主席了。
“你想象一下。三年后,当竞争对手还在使用传统的机械式激光雷达时,大江的新一代无人机,已经用上了我们自己研发的固态光相控阵激光雷达。而且成本只有对手的十分之一,体积只有百分之一。”
“五年后,当友商还在为硅基芯片的散热和功耗焦头烂额时,我们联盟内部的高端产品,都已经用上了我们自己设计的光互联网络,其内部数据传输速度将是现有技术的上百倍。”
林远画的这个大饼,不得不说非常非常的诱人。
汪韬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如果林远真能实现他画的大饼,到那时候所谓竞争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们对竞争对手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还有吗?”汪韬有点迫不及待了。
“第三步标准制定,当我们的人才壁垒已经形成,当我们的技术闭环开始高效运转,联盟成员的产品,已经形成了代际领先;当我们的专利池里,已经储备了上千项的核心专利时。”
“我相信,那时通用可编程的光子中央处理器,也将在我们手中诞生。”
“而那一刻,”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汪韬,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终的目标。
“我们将有机会定义整个信息世界的底层逻辑。”
三步走,环环相扣,逻辑闭环。
一个以离岸实验室为支点,以人才设备为杠杆,以技术反哺为闭环,最终旨在撬动未来的宏伟蓝图,清晰地呈现在了汪韬的面前。
汪韬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呆呆地林远。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了。
这个男人,为他准备的大饼真的太具诱惑力了。
说实话,林远非理工科出身,他本身就是个半瓶子醋。
若谈技术,忽悠一下外行,那是头头是道。
可是若遇到行业专家,尤其是像汪韬这样的大佬,他那一知半解的三脚猫水平,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但是林远也有他的优势,他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和聪慧,经常偷偷恶补需要用到的各类知识,囫囵吞枣,先通读学习一遍,再结合商业运作的实操,活学活用,融会贯通。
于是他活生生把自己也逼成了半拉专业人士。
他比专家懂商业,比商人懂技术。
田忌赛马,取长补短。
“很好,很好!”
良久之后,他才发出感叹。
林远闻言,笑了。
他知道,汪韬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个计划。
“合作愉快,汪主席。”
“合作愉快。”汪韬点了点头。
第341章 动员令
第341章:总动员令
在佛城的合作谈完后,林远没有片刻的耽搁。
他婉拒了贺董和李俊峰的热情挽留,匆忙乘坐红眼航班,返回了江州。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江南之芯集团,一号保密会议室。
一场决定集团未来命运的总动员令,正式下达。
会议室里,气氛肃穆。
林远、刘华美、王海冰坐在主位。
而他们的对面,则坐着十几位,经过层层筛选,即将被委以重任的集团核心骨干。
他们之中,有跟随林远,从青川一路打拼出来的老人。
有从华为、中芯等巨头企业,高薪挖来的技术大牛。
也有在近期的项目攻坚中,表现出色的年轻干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紧张。
他们知道,今天这场会将决定他们未来在集团中的位置。更将决定,他们能否参与到那场,由林董亲自擘画的产业革命之中。
林远没有说任何开场白。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前。
“同志们,”他的声音带着穿透力,“蓝图已经画好,战鼓也已经擂响。”
“今天这个会,我们不谈战略,只谈执行!”
“接下来,我将宣布集团组织架构重组的最终方案,以及核心管理层的第一批人事任命。”
“我念到名字的人,请起立。”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挺直了腰杆。
“第一项,集团总部的组织架构与人事任命。”
林远在白板的顶端,重重地写下了“集团总部”四个字。
“经集团战略决策委员会研究决定,任命刘华美同志,为江南之芯集团总裁。 全面负责集团的日常运营、商业拓展和资本运作。集团下属所有事业群及子公司的财务、人事、法务,最终均向刘总汇报。”
刘华美站起身,冲着众人,优雅地点了点头。
“任命王海冰同志,为江南之芯集团首席技术官。 全面负责集团所有的技术研发、产品定义和生产制造。集团下属所有事业群及子公司的技术路线、产品标准、研发流程,最终均向王总工汇报。”
王海冰也站起身,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也难掩激动之色。
“我本人,”林远指了指自己,“将不再担任集团具体的管理职务。只作为集团董事长,为集团把握最终的战略方向。同时,兼任集团新成立的保密与监察委员会主任。”
这个安排,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董事长亲自兼任纪委书记,这本身就表明了,林远对于保密和廉洁这两条红线,不容触碰的绝对决心。
“第二项目三大事业群的组织架构与人事任命。”
林远在“集团总部”下面,画出了三个巨大的方框。
“bG-1,消费者芯片事业群。”
“任命刘华美同志,兼任消费者bG总裁。”
“任命李思远同志,为消费者bG副总裁,兼任大客户部总监。”
听到这个名字,一个坐在角落里,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
李思远,正是当初跟随孟彦在青川一手将“文旅研学”项目,从无到有做起来的那位得力干将。
林远将他调来集团后,他一直在刘华美手下,负责市场渠道的拓展工作。
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被直接提拔到了封疆大吏的位置上。
“李思远,”林远看着他,沉声说道,“我把集团的粮仓交给你了,dm、大江、石头、德施曼……这些我们启明联盟的创始成员,都将是你的第一批客户。你的任务就是在未来三个月内,与他们完成首批总计不低于三千万片芯片的供应合同签订!同时你要配合刘总,在年底之前再发展至少十家,年采购量在百万片级别以上的行业合作伙伴!”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思远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应道。
“bG-2,特种芯片事业群。”
“任命王海冰同志,兼任特种bG总裁。”
“任命张明同志,为特种bG副总裁,兼任军工解决方案部总监。”
又一个来自青川的老人,站了起来。
张明他与李思远本就是同事加兄弟,从青川建投的部门经理到青川县财政局的一把手,以严谨、细致、原则性强而着称。
林远同样将他调来集团,负责项目管理和质量控制工作。
“张明,我把集团的利剑交给你了。”
“你的客户只有一个,那就是石坚教授。你的标准,也只有一个,那就是零缺陷!”
“你要在集团内部建立一套,军工级质量管理体系。从芯片设计、流片、封装到测试的每一个环节,你都拥有一票否决权。任何不符合标准的产品,哪怕只是一片,都绝对不允许,流出!”
“是!请林董放心!”张明的目光坚定如铁。
“bG-3,平台技术事业群。”
“任命王海冰同志,兼任平台bG总裁。”
“任命周文峰,为平台bG首席科学家,兼任芯片设计平台部总监。”
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站了起来。
周教授,是林远当初动用郑书记的关系从江南大学微电子学院,三顾茅庐请来的专家,也是王海冰的授业恩师。
“周教授,”林远冲着这位老者,恭敬地点了点头,“集团的地基就拜托您了,我相信在您的带领下,在一年之内建立起一套全国产化的EdA工具链,以及一套覆盖主流工艺节点的Ip核库。您的任务非常重呀!”
“林董放心,”周教授的声音,沉稳而又有力,“这本就是我们这一代人未竟的梦想。”
三大事业群的核心人事任命,全部落定。
青川系的少壮派,负责冲锋陷阵,开拓市场。
学院派的老专家,负责搭建平台,稳固后方。
技术派的核心元老,则坐镇中军,总揽全局。
整个架构堪称完美。
“第三项,两大独立子公司的组织架构与人事任命。”
林远的目光,再次回到了白板上。
“第一家子公司:pioneer microsystems Inc.先锋微系统公司。”
“经与李振声教授协商决定:”
“正式聘请李振声教授,为江南之芯集团首席科学家,同时出任先锋微系统公司cEo。”
“这家公司的具体组建和运营,”林远的目光,转向了刘华美,“将由你通过我们在海外的基金网络进行全权负责。我需要你动用你所有的资源,为李教授找到一个最顶级的职业经理人,来担任这家公司的首席运营官。”
“我只有一个要求。”林远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必须是一个,纯粹的爱钱的商人。不能有复杂得政治背景。我要确保这家公司的所有行为,在明面上都只以商业利益为唯一导向。”
“同时,”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为了确保这家公司与我们之间的物理隔离。我宣布,自今日起,非经战略决策委员会三人一致批准,江南之芯集团的任何员工,在任何时间,都不得以任何形式与先锋微系统公司的人员进行直接的接触。我们之间的所有信息沟通,要通过加密信道进行单线联系。”
这个安排,让所有人,都感到了背脊一凉。
“明白!”刘华美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任务的难度和风险,远超之前的任何一项。
“第二家子公司,江南科创战略投资基金。”
“任命刘华美同志,兼任基金总裁。”
“任命顾盼同志,为基金副总裁兼任投资总监。”
一直默默地站在林远身后,负责会议记录的顾盼,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林远,那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虽然是林远最信任的秘书,但无论从资历,还是从专业上,他都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执掌一家大型投资基金。
要知道,跟在林远身边,在他的家人亲戚看来,就早已是光宗耀祖了。
“顾盼,”林远转过身,看着这个一直跟随自己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你跟在我身边,也快四年了。我的很多思路,很多打法你都看在眼里。我不需要你有多么专业的金融知识,我只需要你能将我的投资理念,不打折扣地执行下去。”
“你的任务,也有三个。”
“第一,配合刘总完成基金的全部募集和组建工作。你要去跟省里的领导谈,去跟贺董、李总他们谈,去跟所有我们的盟友谈。你要让他们相信,把钱投给我们是他们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第二,组建一支我们自己的投资团队。我要你去市场上把那些有野心有眼光、不拘一格的年轻人都给我招来。我不要那些只会看财务报表的金融民工,我要的是能真正看懂技术、看懂产业、看懂未来的战略家。”
“第三,你要拿着这笔钱,扑向整个半导体产业链。从上游的材料、设备,到下游的应用、生态,你要在未来一年内,至少完成对二十家优秀创业公司的投资或并购。”
“这个担子,你敢不敢接?”
林远的风格就是这样,做事向来不拘一格。
看中的人,他就要用。
“我……我敢!”顾盼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这是老板给予他的信任,也是在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
“老板,我保证不给您丢脸!”
至此,整个集团的核心人事任命全部完成。
每一个人都被安排到了适合的位置上。
一个权责清晰、兵强马壮、充满了强大战斗力的团队,正式组建完毕!
“好。”林远看着眼前这群去征战天下的核心将领,心中也涌起了一股万丈豪情。
“人事,已经落定。下面我们来谈具体的工作。”
“刘总,”他看向刘华美,“启明联盟的筹备工作,你要立刻启动。下周我要看到第一版的《联盟章程》和《基金募集说明书》。同时,你立刻向殷曼琪发出正式的会晤邀请。”
“是。”刘华美点了点头。
“老王,”他又看向王海冰,“你立刻将李教授扩展指令集的方案以及我们与dm的合作进展,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技术白皮书。”
“同时合资建厂的计划,你要立刻与dm那边的技术团队进行第一轮接触,尽快拿出一个关于选址、工艺和设备采购的初步方案。”
“是。”王海冰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其他人,”林远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从今天起取消所有休假!下面,大家开始争分夺秒吧!”
第342章 京城“面圣”
启明联盟的成立,在林远的刻意安排下,前期工作做的十分低调。
但这种消息总是瞒不住了,这个刚有雏形的联盟,还在中国科技产业内,激起了不小的风浪。
尤其是在德高望重的贺董亲自出山站台,并且联合了一批制造业的隐形冠军之后,这个由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国企牵头发起的联盟,依然有了成长为庞然大物的趋势。
一时间,整个行业都在议论纷纷。
有唱衰的,认为这不过是一群各怀鬼胎的人马,抱团取暖的垂死挣扎。
在苹果、谷歌等巨头构建的强大生态壁垒面前,不堪一击。
有警惕的,特别是国内的龙头企业,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联盟的开源和跨平台理念将对他们苦心经营的封闭生态,构成最致命的威胁。
当然,更多的是持币观望的,吃瓜看热闹。
无数的中小企业和开发者,都在翘首以盼,想看看这个号称要打破壁垒、重新定义世界的新生联盟,到底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而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林远却在联盟成立后的第二天,便悄无声息地,独自一人登上了一班飞往京城的早班机。
他知道,商业上的合纵连横已经初见成效。
但要能够真正地在国内站稳脚跟并走向世界。
他们还有很长一段的路要走,就如眼下这趟京城之行,林远就是希望能够得到高层决策者的认可。
经贺董引荐,他这次准备拜访的是国家某部委副主任赵启年,分管高新技术产业发展。
这位副主任与贺董的关系非同一般。
下午三点,国家某部委南楼,一间并不算大的办公室里。
林远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赵公。
与想象中那种不苟言笑、官威十足的部委领导不同,眼前的赵启年看起来更像一位儒雅的大学教授。
年约六旬,头发虽然已经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温和而又睿智,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领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笔挺。
“你就是林远吧?”赵启年亲自为林远倒了一杯热茶,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老贺跟我提起你好几次了,说你是他近些年,见过的最出色的年轻人。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口中的老贺,自然就是dm集团的贺董。
这种亲切的称呼,瞬间就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赵主任,您过奖了。”林远连忙站起身,恭敬地接过茶杯,“在您和贺董面前,我只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学生而已。”
“呵呵,坐吧,不用拘谨。”赵启年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说吧,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到我这里来,所为何事呀?”
他的话,虽然说得轻松,但林远却听出了另一层含义。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
显然,燕家通过政治背景在京城对林远进行打压的事情,赵启年也是心知肚明的。
林远心中一凛,他知道在这位高人面前,任何的隐瞒和绕圈子都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没有再有任何的保留。
他将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启明联盟构想以及那份百亿级的《产业基金计划》,从技术、商业、到最终的战略目的,原封不动地向赵启年做了一次交底。
整个汇报过程,持续了足足半小时。
赵启年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时不时地,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上一口。
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睿智眼眸,却在随着林远的讲述,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当林远讲到,他们最终的目的,是要用一个产业联盟去反向挑战美国的技术霸权时,
赵启年的眼中,甚至迸发出了一股灼热的光。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好一个另起炉灶!”
林远话音刚落,赵启年拍手称好。
“这些年,我们跟在美国人后面,追得太久了,也追得太累了!我们总是想着如何去补短板,如何去搞国产替代。却从来没有人敢像你这样跳出棋盘,从新制定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游戏规则!”
“小林啊,”他看着林远的眼神,充满了欣赏,“你这个计划不是简单的商业计划。这是一份,足以影响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国家产业战略走向的部署。”
得到如此高的评价,林远的心中,也是一阵狂喜。
但他依旧保持着谦逊。
“赵主任,您谬赞了。这个计划,现在还只是现在初始尝试阶段,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风险。我这次来,就是想……就是想听听您的指示,看看我们这个方向到底对不对。”
他将问题带了出来。
赵启年闻言,却是哈哈一笑。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久久没有说话。
“小林啊,”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地开口, “你知道,我们国家这艘大船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吗?”
林远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们靠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天才的设计,也不是什么所谓运气。”赵启年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靠就是一股敢为天下先的勇气。”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从来不怕犯错误。我们唯一怕的是僵化,是固步自封,是不敢去闯,不敢去试!”
“你这个启明联盟,就是一块很好的试金石。通过这个联盟去探索一下,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如何走出一条既不同于美国自由竞争,也不同于我们过去计划指导的,全新道路!”
“所以,”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我的意见只有四个字。”
“大胆地干!”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圣旨,瞬间就为林远的启明联盟,注入了强大的政治背景。
“至于你担心的那些风险,”赵启年微笑着说道,“无论是来自国外的技术打压,还是来自国内的某些……某些不和谐的声音吧。你都不用担心。”
这句话说的已经十分明确了,林远自然是明白。
“你记住,”他看着林远缓缓说道,“我们部委的职责是什么?就是指导发展与改革创新嘛!”
“所以,任何利于发展和改革创新的事物,我们都会为它保驾护航!”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当着林远的面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信通院的老王吗?我是赵启年。”
“……对,我找你有点事。我这里有一个关于新一代物联网开源标准的课题,我觉得很有价值,也很有必要。我希望你们信通院能牵头,组织一下国内的相关企业和专家,进行一次深度的研讨。”
“研讨的牵头单位嘛……”他看了一眼林远,笑着说道,“就让江南之芯集团,来试试吧。我听说他们最近搞得不错。”
一旁的林远听的是心脏狂跳了。
他知道,赵启年这个电话的分量。
信通院,那是国家部委直属的科研单位,是中国信息通信领域所有国家标准的制定者和发布者。
赵启年这个电话,等于是在告诉整个行业:
启明联盟,不是草台班子。它的背后,站着的是国家!
“怎么样?”挂断电话,赵启年看着目瞪口呆的林远,笑着问道,“这份支持力度,还够用吗?”
“够了!太够了!”林远激动得,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只是第一步。”赵启年摆了摆手,“要想让这个联盟真正地走出国门走向世界,光有我们自己的背书还不够,你还需要得到国际上的认可。”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林远。
“这个人叫卡尔·拉米,是世界贸易组织的前总干事助理,也是欧盟一位非常有影响力的人物。”
“下个月他会来中国参加一个论坛,我可以帮你约好,你到时候可以单独跟他聊半个小时。”
“好好好,这太好了!”林远头点的如小鸡食米。
赵启年接着说道。
“他是一个坚定的全球化和多边主义者,对美国现在搞的这套单边主义和技术霸权,非常反感。”
“如果你能说服他,获得他的认可支持,你这盘棋才真算是地下活了。”
林远接过那张薄薄的名片,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赵主任真的太感谢了…… 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什么都别说。”赵启年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做吧。可别让我失望哦!”
第343章 工业之心(一)
林远回到江南之芯集团总部时,时间已指向深夜十一点。
会客室内的灯却依然亮着。
孙大炮正襟危坐,面前的茶杯已经换了七八次,茶叶早已无味。
看到林远的身影,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一个标准的立正。
“老板!”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林远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航班延误,让你久等了。”林远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情况怎么样?”
“报告老板!”孙大炮没有坐下,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用蓝色文件夹精心装订好的文件,双手递上,“您要的方案,请您过目。”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江钢集团全面数智化升级改造(一期)工程可行性报告》
林远接过报告,直接翻到了核心内容部分。
孙大炮则像一名参谋,站在他的身侧,开始进行纲要式汇报。
“报告老板,整个工业之心项目,严格按照您当初定下的三层架构进行设计。总预算三百五十亿,分三期执行。一期工程预算八十亿,建设周期十八个月。”
“项目已经通过了集团董事会的初步审批,各主要领导都已经签字,专项资金已进入内部划拨流程。”
林远点了点头,继续翻阅。
报告的内容,全部由最精准的数据、最严谨的逻辑、最清晰的图表构成。
第一部分:感知层,设备物联 Iot 边缘计算升级方案。
“主任,感知层是整个项目的基础。我们的目标是完成对江钢一号、二号高炉,及配套的热轧、冷轧全产线,进行100%的数字化覆盖。”
接着孙大炮开始详细的报告:
1.1 传感器布点。 一期工程,将完成总计12,874个工业级传感器节点的安装与调试。其中包括:4,216个温度\/压力传感器,精度要求±0.1%,实时监测高炉、转炉、加热炉的内部环境。
3,550个震动\/声学传感器,通过AI算法,对所有核心传动设备(电机、轴承、齿轮箱)的运行状态,进行7x24小时不间断监测,实现故障的提前预测。
2,108个气体\/光谱分析传感器,实时分析冶炼过程中产生的烟气、废水的成分,为环保与工艺优化,提供精准数据。
3,000个视觉\/红外传感器,通过机器视觉技术,对钢坯、钢板的表面质量、尺寸精度,进行自动化、非接触式检测。
1.2:边缘计算节点部署。
我们将在生产一线,部署320个工业级边缘计算网关。每一个网关,负责管理半径五十米内的约四十个传感器节点。
网关的核心任务,是对采集到的原始数据,进行第一轮的清洗、降噪和预处理。例如,将毫秒级的震动波形数据,通过傅里叶变换,转化为可分析的频谱特征值,再上传至中心平台。数据上传量可降低95%以上,极大减轻中心服务器的压力。
1.3:一期项目核心芯片需求。
150万片工业级高可靠性mcU(微控制单元),用于各类传感器的核心控制。要求工作温度范围-40c至125c,平均无故障工作时间超过10万小时。
5000片高性能边缘计算AI芯片,用于边缘计算网关。要求至少具备8 topS的AI算力,支持主流的深度学习框架,并集成高精度的模数转换器。
孙大炮汇报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林远,眼神灼热。
“老板,这份订单,我已经让采购部那边,列为单一来源采购,指定供应商就是我们江南之芯集团。我跟他们说了,这事儿,谁敢有二话直接卷铺盖滚蛋!”
林远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部分:网络层建设方案。
“老板,网络层是项目的神经网络。我们的目标是彻底消灭厂区内部的所有信息孤岛,建成一张覆盖全流程的确定性网络。”
主要建设内容,一是工业5G专网建设。
“我们已经与省移动、省联通达成框架协议。双方将以共建共享的模式,投资8个亿在江钢8平方公里的厂区内,建设一张完全独立于民用网的工业5G专网。核心指标,端到端延迟严格控制在10毫秒以内。”
“每平方公里支持不低于100万个设备连接。可根据业务需求,动态划分出至少3个,具备不同qoS等级的逻辑网络切片。例如,高炉控制切片,拥有最高的优先级和最低的延迟;视频监控切片,拥有最高的带宽。”
“二是工业光纤环网升级。在5G无线覆盖的基础上,我们还将对现有的工业以太网,进行全面的光纤化升级。铺设总长度超过200公里的工业级铠装光缆,构建一个万兆到产线,千兆到桌面的冗余环网,作为5G网络的物理备份。”
“三同样也是核心芯片需求。”
“老板,这张网络同样是为咱们自己准备的。5万片高性能网络交换芯片,用于工业交换机和路由器。要求交换容量不低于1tbps,支持tSN协议。”
“1000片5G基站核心处理芯片。这块我知道咱们暂时还做不了。我已经跟华为那边达成了初步意向,先采购他们的。但是,我在合同里加了一条,未来江钢保留更换为同等性能国产芯片的权利。”
孙大炮的这个小心思,让林远很是赞许。
第三部分是平台层,数字孪生构建方案。
“老板,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也是我今天来最想向您进行深度汇报,并请求您最终拍板的。”孙大炮的声音,变得凝重了许多。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了另外几份报告,一一铺在了林远的面前。
工业大脑的技术架构选型。
“关于这个大脑到底怎么建,我们内部一帮人吵了半个多月,差点没在会议室里打起来。有部分人倾向于国内的公有云方案。”
“但汉斯先生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一个消费陷阱!”孙大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后怕,“公有云虽然初期建设成本低,但我们的所有核心生产数据,都将上传到他们的服务器上。这等于把我们的命脉交到了别人手里!”
“所以,”他重重地,用手指敲击着一份标题为《混合云架构设计白皮书》的报告,“我们最终确定的方案是自主可控的混合云!”
“具体来说,”他指着报告上的一张复杂的技术架构图,“我们将构建一个两地三中心的混合云平台。”
“两地指的是我们江钢在江州的生产基地,和我们在省大数据中心租用的灾备资源用地。”
“三中心指的是第一个中心,本地私有云核心。 这就是我们将投资20亿,兴建的t4级别数据中心。所有关系到生产控制、工艺参数、设备状态等最高机密的核心数据,都将1 d储存在这个完全物理隔离的私有云内部,绝不与任何外部公网连接!这个大脑的心脏,必须由我们自己掌控!”
“第二个中心,边缘计算节点云。 这就是我们部署在生产一线的320个边缘计算网关。它们将组成一个分布式的边缘云,负责处理那些需要最低延迟的实时控制任务,比如,轧机的动态厚度调整。确保即使在与中心网络断开连接的极端情况下,生产线依然能安全运行。”
“第三个中心,公有云协作平台。 对于那些非核心的、需要与外部进行数据交换的业务,比如供应链协同、远程设备维护等,我们将有限度地采用某为或某里的公有云服务。但是,”孙大炮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所有的接口和数据标准,都必须由我们来定义。我始终坚持一个原则,我们是甲方,他们只是服务商!”
林远点点头,表示认可。
这个两地三中心的混合云架构,既保证了核心数据的绝对安全,又兼顾了业务的灵活性和开放性,堪称滴水不漏。
“下面就是,工业大脑的核心软件栈选型。主任,光有硬件还不够,软件才是真正的灵魂。”孙大炮翻到了下一页,“汉斯先生让他的德国技术团队帮我们,把整个工业大脑的软件体系,拆分成了五个层面,并给出了一套全国产化+开源的建议方案。”
“laaS层基础设施即服务,我们的私有云将基于openStack这个开源框架进行构建,服务器虚拟化则采用KVm技术。确保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被Vmware这种国外商业软件所绑定。”
“paaS层平台即服务,我们的数据湖将采用hadoop+Spark的技术栈。数据库将全面采用我们国产的tidb分布式数据库;容器化平台,则采用Kubernetes。这一层,我们要做到100%的开源或国产化!”
“daaS层数据即服务,在数据湖之上,我们将构建统一的数据中台。所有的生产数据,都将在这里被加工成标准化的数据ApI接口。未来,任何部门开发新的应用,都无需再去关心底层的数据源,直接调用这些接口即可。最终我们的所有数据都会像自来水一样,即开即用!”
“maaS层模型即服务,这就是我们的AI平台。我们将与国内最顶尖的AI公司合作,将他们的算法模型,以服务的形式,部署到我们的私有云平台上。比如,钢板表面缺陷检测模型、高炉铁水温度预测模型。我们需要的是他们的能力,而不是他们的代码。所有的模型训练和推理,都必须在我们的内网完成。”
“——SaaS层(软件即服务): 在最上层,就是我们那四大核心应用模块(预测性维护、能耗优化等)。这一层,将由我们江钢自己的信息技术团队,与你们江南之芯集团的‘工业互联网专项小组’,联合开发!所有的核心代码,都必须由我们自己掌握!”
这套五层软件栈的规划,从底层基础设施,到上层应用,构建了一套完整、清晰、且自主可-控的技术路线图。
林远听得是暗暗点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个孙大炮在汉斯的调教下,如今已经脱胎换骨,从一个只知道傻大黑粗的钢铁直男,蜕变成了一个真正懂得用软件定义工业的现代企业家。
真的是不容易啊,林远暗暗感慨。
“接下来是项目管理与利益捆绑机制。”
第344章 工业之心(二)
“接下来是项目管理与利益捆绑机制。”
“老板,这个计划太庞大了。光靠我们江钢自己,是绝对完不成的。”孙大炮似笑非笑的说道,“所以我按照您当初教我的生态打法,也设计了一套利益捆绑的机制。”
“我决定,将整个工业之心项目打包成一个独立的法人实体,江钢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这家新公司,我们江钢只占股51%作为控股大股东。剩下的49%股权,我准备全部拿出来进行战略配售。”
“其中20%的股权,我希望能由你们江南之芯集团,以技术入股的方式持有。你们将作为这家新公司的首席技术战略合作伙伴,深度参与到所有的方案设计和标准制定中来。”
“还有10%的股权,我将拿出来,赠予汉斯先生和他的德国专家团队!以此来换取他们未来十年,能继续为我们提供独家的技术咨询和支持!”
“另外的10%股权,我将预留给未来参与到我们项目中的核心软件供应商。想拿我们的单子,可以!先入股募捐,成为自己人!”
“最后剩下的9%,”孙大炮的脸上看着林远正色说道,
“这最后的9%股权,将作为这家新公司的核心员工股权激励池。我准备让所有参与到这个项目中的员工,都能分享到公司成长的红利。我要让他们为了自己的股份而玩命奋斗!”
这个股权架构的设计,堪称神来之笔。
它用最直接有效的资本手段,将设备供应商、技术顾问、软件服务商以及核心员工,全部都变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林远看着眼前的孙大炮,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满意。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想当初,孙大炮还只是一个生产线上的负责人,思想保守,脾气暴躁。
当时林远有很多地方的设计因为太过超前,还被孙大炮不分场合的怼过。
再看看现如今的孙大炮,知识学的越来越精,人情世故企业运营也拿捏的十分得当。
林远怎能不满意,不欣慰呢。
“老孙啊,”林远放下报告,由衷地赞叹道,“你和你手下的那个团队,干得非常漂亮,超出了我的预期。”
“嘿嘿……”孙大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这还不都是老板您当初给指的路好嘛。我就是个执行者。”
“但是,”林远的话锋一转,“这个工业大脑的整体方案,你心里有底吗?把这么多猛虎,都圈进同一个笼子里,你有把握,驾驭得住他们吗?”
听到这个问题,孙大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和恳求。
“老板,不瞒您说,我……我这次就是为这事儿来的。”他看着林远,“那帮搞It的,一个个都精得跟猴似的。我怕……我怕我们这帮搞钢铁的粗人,镇不住场子。”
“所以,”他一咬牙,直接将自己的最终目的亮了出来,“主任,这件事还得您来帮我们掌总舵,定标准!”
“我希望,”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您能亲自出山,担任我们这家江钢数字科技新公司的名誉董事长,兼首席战略顾问。 有您这尊大佛镇着,这帮孙子才不敢跟我耍花样!”
林远闻言,笑了。
他知道,这才是孙大炮今天来真正的目的。
他要将整个江钢的数智化未来,与林远的个人声望,进行深度的绑定。
“好!”林远猛地站起身,重重地在孙大炮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老孙,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这个名誉董事长,我当与不当都不重要!”
林远这话是有充分的考虑的,他现在身为省发改委副主任,还兼着江南之芯集团的董事长。
若在此时再兼一个江钢旗下的公司职务并不十分合适,即使只是名誉上的,也是不够稳妥的。
但他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了,即使不担任这个名誉董事长,他也是会全力配合与支持孙大炮的工作的。
“我立刻让王海冰和汪韬他们,成立一个工业互联网专项小组。我会全程参与这个项目,为你们江钢量身定做一套,从芯片到云端完全自主可控的全栈式解决方案。”
“太好了!”孙大炮激动得,一拍大腿,“有主任您这句话,我心里就彻底踏实了!谁再敢跟老子叽叽歪歪,老子直接让他滚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哦,对了,主任。”就在孙大炮准备起身告辞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个加密的邮件App,将一封刚刚接收的邮件递到了林远面前。
“这是汉斯那个老洋鬼子,半小时前通过他的私人邮箱发给我的。他特别交代一定要让您亲眼看到。”孙大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这个德国佬,最近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天天跟我开视频会,拐弯抹角地打听您的事。”
林远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正是汉斯。
邮件的标题,很简单:一份给联盟的礼物
邮件的内容,更简单只有一张图片和一个视频文件的附件。
图片,是一份技术专利的授权书草案。
授权方,是德国西门子公司。
被授权方,赫然是……启明联盟。
而授权的内容,则是西门子工业4.0体系最核心的基石,SImAtIc工业自动化控制系统的部分底层通信协议。
林远看了之后,心情颇为激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汉斯这个德国佬总是在林远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他带来泼天的惊喜啊。
有了这个授权,他的标准体系将有机会与这个世界上最先进、最庞大的工业控制生态进行底层上的握手和对话。
他点开了那个视频附件。
屏幕上,出现了汉斯那张轮廓分明,写满了日耳曼人严谨与骄傲的脸。
他的背景,不再是江钢那喧嚣的厂区,而是一间颇具未来科技感的实验室。
“我亲爱的林,好久不见了。”汉斯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丝兴奋,“欢迎来到,西门子在安贝格的未来工厂。”
接着他转动摄像头,向林远展示着实验室里的景象。
只见一台台橙色的库卡机器人,正在灵活地进行着精密操作。
一条条无人化的生产线,在有序地运转。
一块块巨大的屏幕上,跳动着海量的生产数据……
“我从孙那里,听说了你那个关于疯狂的构想。我必须承认我被你自己制定规则的勇气彻底征服了!”
“我认为这才是能真正打破美国技术霸权,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个公平多元未来正确的道路!”
“你让我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一种由中国市场+欧洲技术,共同主导的全新全球化模式!”
“所以,”他将镜头,重新对准了自己,“我提前结束了在德国的所有工作,下周我将返回中国。”
“我将带去,我的诚意。一个你绝对无法拒绝的礼物。”
“我将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加入你们。并且我将说服西门子的董事会,将江钢这个项目作为我们在中国深度合作的工业4.0标杆示范工程。”
只见老汉斯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兴奋。
“我们一起将它打造成一个让全世界震撼的灯塔工厂!”
第345章 四大集群
与孙大炮谈完,已是晚上十点一刻。
整个董事长办公室,只剩下林远一人。
但他却毫无睡意。
孙大炮带来的江钢项目,汉斯的积极加盟,这两份接踵而至的超级大礼,让他那本早已习惯了大风大浪的心,也忍不住狂跳了起来。
他在想,或许一个足以改变中国工业格局的战略机遇期已经到来。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直接拨通了王海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显然对方也还没睡。
“老王,”林远的声音带着一股兴奋劲,“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在一号保密会议室召开关于工业互联网的专题会议。”
“所有特种bG和平台bG的核心技术负责人,必须参加。”
“另外,”他顿了顿,“你立刻以我的名义向大江创新的汪韬,发一封会议邀请函。告诉他,我需要他以及他手下的飞控系统和机器人算法专家,明天一早飞来江州参加这次会议。”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江南之芯集团,一号保密会议室,座无虚席。
王海冰、张明、周教授……所有集团内部的技术核心悉数到场。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叠项目资料。
而在会议桌的另一侧,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十指如飞地敲击着代码。
他就是被林远一封鸡毛信,连夜从深城请来的大江创新的创始人,汪韬。
在他的身后,还坐着三位同样气质精悍,眼神锐利的技术专家。
他们就是大江创新那支让全世界都为之侧目的顶级机器人与AI算法团队的核心。
林远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朋友们,”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今天请大家来,只为一件事。”
“那就是,如何将我们手中的启明芯片,插上工业4.0的翅膀。为我们国家打造一颗强大自主智能的工业之心。”
他站起身走到电子白板前,将孙大炮那份《工业之心项目可行性报告》的核心架构图,投射了上去。
“项目的情况,大家会前都已经看过了。江钢集团已经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十分完美的试验场景。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已经非常清晰。”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全栈式解决方案”
“我们今天这个会就是要明确,我们这个所谓的全栈式,到底要怎么栈?我们每一个部门,每一个团队,在这当中到底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承担什么样的任务?”
“我将整个项目,拆分成了四个大的集群,下面我们逐一进行讨论。”
“第一集群,主攻工业级芯片与模组。总负责人,王海冰。”
“老王,”林远的目光落在了王海冰的身上,“这是整个工业大脑的神经末梢。它的稳定性和可靠性,是所有上层建筑的基石,我给你的任务有三个。”
“一是定义并研发启明-I系列工业级芯片。我需要你立刻从特种bG,抽调一个精锐的小团队,在现有的启明一号基础上,针对工业场景的极端环境,进行全面的强化设计。具体详细指标要求,你看下手中资料。”
王海冰看了资料上的详细参数,暗暗咋舌。
工作温度: -40c至125c的工业宽温标准。
可靠性: 平均无故障工作时间mtbF,必须超过10万小时。设计寿命,不低于15年。
抗干扰性: 必须通过最严苛的IEc 工业电磁兼容性测试。特别是对电快速瞬变脉冲群和浪涌的抗扰度,必须达到最高的4级标准。
接口协议: 必须原生集成所有主流的工业总线协议,包括cAN, profibus, modbus, EthercAt等。即插即用,无缝替换。
研发周期:六个月完成第一版工程样品,九个月内完成完成所有的工业级认证,实现量产。
“任务二是,研发工业智能模组。光有芯片还不够,我们还要降低客户的使用门槛。我需要你联合平台bG的基础软件团队,为启明-I系列芯片开发配套的工业智能模组。”
看着刚刚通读完资料的王海冰,林远继续说道。
“这个模组,要像一个乐高积木。它不仅要包含我们的核心芯片,还要预集成我们自研的边缘计算操作系统,并内置好针对特定场景的AI算法模型。”
王海冰微微皱眉,林远的要求有点苛刻,但他没有说话,而是耐心地听林远讲下去。
这个设想是十分先进,十分大胆的。
王海冰也有大致的思路构想,那就是通过预先内置模型。
比如,震动监测模组,就内置好傅里叶变换和故障预测模型;
视觉检测模组,就内置好YoLov5或更高版本的缺陷检测模型。
他很明白林远这是要让江钢的那些普通工程师,不需要懂任何复杂的AI知识,只需要进行简单的二次开发,就能立刻用上人工智能。
“任务三,是与汉斯团队进行底层协议的对接与融合。汉斯先生,为我们带来了西门子SImAtIc的部分底层通信协议。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我需要你与下周抵达的德国专家团队进行技术对接。”
“我们的目标不是简单地去兼容他们的协议,而是要在我们的启明-I芯片内部,用硬件的方式去实现对他们协议的原生支持。”
“我们要让未来的西门子的可编程逻辑控制器,可以直接识别并调用我们芯片的算力!我们要将我们的中国芯,变成他们工业4.0生态里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王海冰听得是心潮澎湃,他猛地站起身,大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集群,主要任务是确定性网络与数据安全。总负责人,周教授。”
“周教授,”林远的目光,转向了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网络是工业大脑的中枢神经,它的实时性和安全性,决定了我们整个系统的生死。由你来主导工业5G专网的核心技术方案设计。\"
“孙大炮那边虽然已经和运营商达成了框架协议。但具体的技术标准,必须由我们来定!我需要您带领您的团队,与华为、中兴等5G专家,共同制定江钢这张专网的游戏规则。”
“特别是在网络切片和tSN时间敏感网络这两项核心技术的应用上,我们必须掌握主导权!”
“你的另一个任务是构建零信任安全架构。工业互联网,安全是第一生命线。我们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我需要您,牵头成立一个网络安全攻防实验室。一方面我们要与国内最顶级的安全公司合作,为我们整个工业之心项目设计一套安全架构。”
周教授作为行业内的专家,林远要实现的目标,他心中了然。
林远的网络安全意识非常之高,那就是不相信任何内部或外部的连接。
因此任何设备、任何应用,在接入这边的网络之前,都必须经过严格的身份认证和权限审计。
所有的通信数据,都必须进行最高等级的加密。
“另一方面,我需要你们,自己去组建一支攻防团队!让他们7x24小时,不间断地对我们自己的系统进行模拟攻击。我要你们在系统上线之前,把所有可能存在的漏洞,都给我找出来堵上!”
周教授扶了扶眼镜,正色说道。
“林董,你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就绝不会让我们的系统出现任何一个缺口。”
林远朝周教授点点头。
“第三集群的任务是工业大脑与数字孪生,总负责人,汪韬。
当林远念出这个名字时,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依旧在敲着代码的偏执狂身上。
汪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地抬起头,眼中毫无波澜。
“汪总,”林远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我知道,让你来做这种企业级的应用,有点杀鸡用牛刀了。”
“但是,”他开始发动他的忽悠本领,“我想请你,换一个视角来看这个问题。”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业软件。我们是在把一个拥有上万台设备、数十万个传感器、每天产生pb级数据的钢铁巨兽,打造一个拥有自我学习、自我优化、自我进化能力的硅基生命。”
汪韬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他知道,林远这个家伙,又在用他那套宏大叙事来给自己洗脑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林远的这一套,听起来确实很有趣。
“说吧,”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主导整个工业大脑和数字孪生项目的顶层架构设计和核心算法开发。”林远立刻说道。
“一是设计数据中台的统一数据模型。江钢的数据来源极其复杂,格式五花八门。我需要你带领你的AI团队,设计一套统一的工业数据模型。将所有杂乱无章的原始数据清洗、加工、标注成机器可以理解的结构化数据,这是我们所有上层应用的基础。”
“二是开发四大核心应用模块的算法引擎。孙大炮他们只知道要预测性维护,要能耗优化。但具体怎么预测怎么优化他们不懂,这需要你来定义!”
林远要做什么,这个技术偏执狂很快就你弄清楚了。
林远是想为每一个模块开发出核心的算法引擎。
比如,用长短期记忆网络算法来预测设备故障;
用运筹学和强化学习算法,来寻找最优的能源调度方案……
“另外数字孪生高炉的仿真物理引擎的开发,需要你与我们江南大学的材料学院、以及德国的冶金专家合作,共同为那座高炉建立一个无限趋近于真实物理世界的数字镜像。”
“我们要在这个镜像里,模拟铁矿石的熔化,模拟煤气的流动,模拟化学反应的每一个瞬间!我们要用算力,去取代老师傅的经验。”
“这个任务,你敢不敢接?”
汪韬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白板前,拿起了另一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
他在林远画下的那张架构图上,开始飞快地补充着各种他认为需要优化的技术细节。
“混合云的架构,有问题。两地三中心不够,必须是三地五中心,增加一个在新加坡的海外灾备节点,为未来的出海做准备……”
“数据中台,光有hadoop不够,必须引入Flink,做流式数据的实时处理……”
“数字孪生,物理引擎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数据驱动。我们必须建立一个反馈闭环,让虚拟世界里的仿真结果,能实时地去修正和优化现实世界里的生产参数……”
他一个人对着白板,滔滔不绝地讲了足足半个小时。
那语速之快,逻辑之严密,技术之前沿让在场的技术专家听得是目瞪口呆,冷汗直流。
讲完,他将笔重重地扔在桌子上,看着林远。
“这个项目,我接了。”
“但是,我需要最高权限。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无论他是谁,都必须无条件地服从我的指令。”
“没问题。”林远一口答应。
“好。”汪韬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再次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敲代码。
仿佛刚才那个指点江山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远笑了。
他知道,这头最桀骜不驯的技术猛虎,已经被他彻底地拴在了自己的船上。
他接着说道。
“第四集群,负责启明-I生态与联盟的标准化编制与认证。总负责人,刘华美。”
“刘总,”林远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刘华美的身上,“技术只是手段,标准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我给你的任务,同样有三个。”
“一是将江钢的项目,打造成我们启明-I工业标准的样板工程。”
“我需要你成立一个专门的品牌与市场团队,从项目启动的第一天起,就要将我们做的每一个技术突破,每一个应用案例包装成最精彩的故事,向全世界去讲!”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启明标准不是ppt,而是能真正为企业降本增效,创造价值的生产力。”
刘华美点点头。
“你的第二个任务,是以江钢项目为核心,孵化第一批工业App生态伙伴。光有我们自己还不够,我们要发动群众的力量。”
“我需要你以江南科创基金的名义,举办一场工业App创新大赛!面向全国征集所有基于我们启明标准开发的工业应用。”
“无论是做设备管理的,还是做能耗分析的。无论是一个成熟的团队,还是一个只有一个idea的大学生。只要他们的想法够好,我们就给钱、给资源、给数据,扶持他们成为我们生态里的第一批居民!”
“这第三个任务,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林远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推动启明-I标准成为国家标准。”
“政府高层那边已经为我们,打开了通往信通院的大门,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我需要你与信通院的专家进行对接,我们要将我们在江钢项目上实践出来的所有技术规范、安全标准、数据模型整理成白皮书,提交给国家!”
刘华美内心暗暗感慨,这林远的野心还真是够大。
他的最终目标是让启明-I不再只是一个联盟的标准。
而是要让它成为所有中国企业,在走向工业4-0的道路上都必须遵守的Gb国标。
这才是林远整个计划,他要的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成功。
他要的,是定义这个国家下一个工业时代的话语权。
会议室里,安静异常。
所有人都被林远这个,堪称偷天换日的宏伟构想,震惊到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神中只剩下了敬畏。
第346章 清池有难?
工业之心的誓师大会,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整个江南之芯集团都开始了高强度运转,每一个事业群,每一个部门,每一个项目组,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的热火朝天。
王海冰和汪韬,带领着各自的技术团队,几乎是以实验室为家,开始了对启明-I系列芯片和工业大脑的封闭式开发。
刘华美则化身为空中飞人,穿梭于江州、佛城、京城之间,一边与dm、大江等盟友,敲定启明联盟的最终章程;
一边与省里的各个部门,沟通江南科创基金的落地细节。
李振声教授也已经顺利抵达了美国加州,开始了先锋微系统公司的秘密组建工作。
顾盼则带着林远给他的尚方宝剑,在金融市场上展开了一场针对人才的挖角行动。
一切都在按照林远擘画的蓝图,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而林远自己,则进入了一段难得的“空窗期”。
他将所有的具体事务,都下放给了刘华美和王海冰。
他每天的工作,只有三件事。
第一,是阅读。
他让顾盼,为他搜集了全球范围内,所有关于半导体、工业互联网、以及地缘政治的最新研究报告和分析文章。
他每天,至少要花六个小时,去消化和吸收这些海量的信息,确保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永远保持在最前沿。
第二,是复盘。
他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经历的所有商战、权谋,遇到的每一个人,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在自己的脑海中,进行反复地推演和复盘。
他要从过去的成功与失败中,总结出规律,提炼出方法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等待。
他在等一个女人的电话。
等殷曼琪做出最终的回应。
然而,林远没有等到殷曼琪的电话。
却等来了一份,让他始料未及的消息。
这天深夜,林远正在办公室里,研究一份由兰德公司最新发布的《中美科技战未来十年推演》的报告。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来自刘华美的邮件。
邮件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和一个附件。
“林董,情况有变。这是我刚刚收到的情报。极其诡异,请您定夺。”
林远的心也提了起来。
他知道,能让刘华美都感到诡异的事情,绝对非同小可。
他立刻打开了那个附件。
附件里,是两份看似毫无关联的情报摘要。
第一份情报:《关于埃塞尔雷德资本近期异常资金流动的观察报告》
报告的内容,全部由最枯燥的数字和代码构成。
“观察周期: 过去72小时。”
“观察目标: 埃塞尔雷德资本旗下,注册于开曼群岛的三支与燕氏集团有业务关联的特殊目的公司A、b、c。”
异常行为1:大规模资产抵押与杠杆融资。
公司A将其持有的价值约35亿美金的燕氏集团海外上市公司股权,在瑞士信贷进行了抵押,获得了20亿美金的短期过桥贷款。杠杆率约为1:0.57。
公司b将其持有的燕家在全球各地的不动产,总价值约50亿美金打包成商业抵押担保证券,并由高盛作为承销商,在市场上进行了非公开发行,成功募资30亿美金。
公司c则将其控制的燕家在非洲的几个矿产的未来十年开采权,作为抵押向摩根大通申请了一笔高达40亿美金的长期贷款,目前已进入最后的审批阶段。
异常行为2:资金的非正常汇集与转移。
上述三笔,总计超过90亿美金的巨额资金,在进入三家SpV的账户后,并未进行任何再投资,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一个极其复杂的空壳公司组成的网络,进行了快速的转移和拆分。
根据我们的初步追踪,这些资金最终都汇集到了一个注册于新加坡的私人基金账户中,该账户名为凤凰崛起控股。
初步结论: 埃塞尔雷德资本,正在以一种极不寻常的方式,帮助燕家进行大规模的资产套现和资金转移。其行为模式,高度疑似在为某种极端情况下的资产保全做准备。
林远看着这份报告,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资产转移?
燕家虽然在国内的声誉,一落千丈。
但其根基,依旧雄厚。
远远还没到,需要用这种近乎于变卖家产的方式来逃命的地步。
殷曼琪这个女妖精,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看第二份情报。
而第二份情报的内容,则让他那颗早已习惯了惊涛骇浪的心脏,都忍不住,骤然收缩!
第二份情报:《关于针对燕氏集团负面舆情的监测报告》
“监测周期: 过去24小时。”
“核心问题: 一场针对燕氏集团有组织、有预谋的全球性舆论做空行动正在悄然酝酿。”
主要证据1:关键人物的异常联动。
在过去24小时内,华尔街最着名的几家空头机构,如浑水、香橼的核心分析师,与埃塞尔雷德资本的媒体关系部门负责人,进行了多次的通话。
同时,包括《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彭博社在内的多家顶级财经媒体的资深调查记者,都收到了来自同一个匿名邮箱的爆料邮件。
邮件的内容,直指燕氏集团存在严重的财务造假和关联交易。
主要证据2:一个关键的内鬼浮出水面。
通过技术手段成功截获了其中一份爆料邮件的附件。
附件的内容是一份燕氏集团内部,关于其旗下‘华心科技’与dm集团合作谈判的最原始财务测算和利润分配模型。
这份模型的敏感级别极高,按理说只有燕家最核心的几个人才有可能接触到。
而根据对邮件发送源的初步追踪,其Ip地址,虽然经过了多次的跳转和伪装,但最终都指向了香港,一座位于半山区的豪宅。
报告到这里,戛然而止。
而这座豪宅的户主,正是……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嚣张跋扈笑容的男人,正搂着两个身材火辣的嫩模,在一艘豪华游艇上,开着香槟。
正是燕家的二世祖,那个头脑简单、性格暴躁的纨绔子弟,燕清河!
燕清河!
竟然是他!
他竟然和殷曼琪,搅到了一起?
一个是燕家内部最不成器、最鲁莽的蠢逼。
一个是游离于燕家之外,最精明冷酷的资本猎手。
这两个人竟然在暗中联手了?
林远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冰冷的汗。
他将那两份看似毫无关联的情报,放在一起。
一个是疯狂的资金转移,一个是精准的舆论做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殷曼琪,在和燕家的内鬼联?
她不是在帮燕家转移资产?
她是在掏空燕家?
第一步,利用燕清河这个内鬼,拿到燕家最核心的财务黑料。
第二步,与华尔街的空头们联手,发布做空报告引爆舆论制造恐慌,让燕家在海外上市公司的股价,一泻千里。
第三步,也是最致命的一步。
当燕家的股价跌到谷底时,她将利用自己之前通过资产抵押套现出来的那近百亿美金的庞大现金,对燕家的核心资产,进行疯狂的抄底收购。
这将是一场世纪大甩卖,
而燕家,因为大部分的优质资产早已被她提前抵押或证券化,根本无法在短期内筹集到足够的资金来进行反击。
那么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燕家将在短短几天之内,被她以一种合法的方式吞噬得一干二净。
而她殷曼琪将以一个拯救者的姿态入主燕家。
这个女人……
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的心机,她的手腕,她的冷酷,已经远远超出了林远之前对她的所有认知。
只是燕清池……
他知道吗?
他知道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正在和恶魔做交易,准备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还是说……
连燕清池也只是这场阴谋的一部分?
林远不敢再想下去。
他下意识地拿起了桌上的手机,翻出了燕清池的号码。
第347章 黑暗森林
林远的手指悬停在手机屏幕上,但却始终没有摁下拨通键。
他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急剧飙升,让他的心脏狂跳,也让他的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敏锐。
他站起身走到了电子白板前,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下了三个名字,并将它们用复杂的线条连接成了一个充满了不稳定性的结构。
林远。
殷曼琪。
燕清池。
他知道,自己现在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将打破这个脆弱的平衡关系,并引发一场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他必须推演。
推演每一个选择背后,所有可能的结果。
第一种选择是立刻打电话,向燕清池发出警报。
这是林远的第一反应,也是最符合盟友道义的选择。
他在“林远”和“燕清池”之间,画下了一条代表着结盟的粗壮实线。
然后,他开始推演这个选择将引发的后续连锁反应。
推演1.1:燕清池的反应。
假设,燕清池对殷曼琪和燕清河的阴谋毫不知情。
林远在白板上写道。
那么他接到电话告知后,第一反应必然是震惊和愤怒。
然后,他会立刻采取行动试图阻止这场针对家族的绞杀。
“他会怎么做?”
路径A:内部清洗。
他会立刻返回家族,利用我提供的情报,向家族里的元老们揭发燕清河吃里扒外的叛徒行径,并剥夺燕清河的所有权力。
“这个路径的成功率有多高?”林远在后面,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高。”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燕清河虽然是个草包,但他背后站着的是燕家内部,庞大顽固的保守派势力。
那些人早就对燕清池这个从华尔街回来的改革派,心怀不满。
他们很可能会借此机会,反咬一口,污蔑这份情报是燕清池联手林远伪造的,目的就是为了铲除异己独揽大权。
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不是清洗,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
而这场内战,将彻底耗尽燕家最后的一丝力量,反而会为殷曼琪的抄底,创造出更好的条件。
路径b:外部求援。
燕清池意识到内部无法解决问题,他会转而向外部求援。他会向谁求援?
第一,是他背后的政治靠山,京城的赵家。
但是殷曼琪的背后同样站着华尔街,甚至可能是美国政府的影子。
赵家真的会为了一个正在急速衰落的姻亲,去和一股如此强大的国际资本势力,进行正面硬刚吗?可能性不大。
第二,是他自己的人脉。
他会利用他在华尔街的关系,试图进行反收购。
但是,殷曼琪的行动快如闪电,且有内鬼相助。
等他筹集到足够的资金时,黄花菜都凉了。
结论1.1: 在这种假设下,提前告知燕清池,不仅救不了燕家,反而可能会加速它的灭亡。
而林远也将因为过早地暴露了自己,而彻底得罪殷曼琪。
最终的结果是燕家倒台,殷曼琪惨胜,而林远则会成为她下一个清算的目标,此为下下策。
林远看着这个推演结果,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继续推演第二种可能。
“假设燕清池对这一切早已知情,甚至他本人就是这场阴谋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林远的心忍不住一寒。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这个电话打过去,又会发生什么?”
“他会矢口否认,然后感谢我的善意提醒。但挂掉电话后,他会立刻通知殷曼琪,告诉她,已经暴露了。”
“然后,他们会立刻启动备用方案,或者加速他们的绞杀计划。而我则会因为这个愚蠢的电话,彻底失去所有的情报优势,变成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完成这场分赃盛宴。”
结论1.2: 在这种假设下,提前告知燕清池,将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自杀行为,此为绝路。
林远将手中的笔,重重地扔在了桌子上。
他发现无论燕清池是知情还是不知情,他这通电话打过去都是错的。
他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将自己拖入麻烦之中。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森林之中。
森林里的每一个猎人,都像幽灵般潜行,任何一丝暴露自己位置的声响,都将引来致命的攻击。
信任在这里是最廉价,也是最致命的奢侈品。
他擦掉了白板上所有的内容。
开始进行第二种选择的推演。
第二种选择:坐山观虎斗,静观其变。
这是最符合黑暗森林法则,也最理性的选择。
他在“林远”这个名字外面,画上了一个表示隐藏的圈。
然后开始推演,这个选择将带来的后续结果。
推演2.1:殷曼琪成功吞并燕家。
这是概率最大的一个结果。
“殷曼琪,在燕清河的配合下,成功地做空并收购了燕家的核心资产。燕家名存实亡,殷曼琪,则一战封神,成为了一个掌控着旧买办渠道和国际资本的超级巨无霸。”
“到那个时候,她会如何对待我?”
路径A:继续合作。
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她或许会信守承诺,在青川,在工业之心项目上进行合作。
但是那个时候的合作,将不再是平等的。
她会以一个胜利者和施舍者的姿态,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而林远将彻底失去与她博弈的筹码。
路径b:卸磨杀驴。
她在吞并了燕家之后,实力空前膨胀。
她或许会觉得,林远这个所谓的盟友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甚至会成为她独霸中国市场的障碍。
她很可能会用对付燕家的方式,再来对付林远。
到那个时候,林远的处境同样会十分被动。
结论2.1: 坐山观虎斗,短期内看似安全。
但长期来看,无异于养虎为患。
林远一方将彻底失去战略主动权,沦为砧板上的鱼肉。此为中策,但隐患极大。
林远再次陷入了沉思。
第一种选择是自杀。
第二种选择是慢性自杀。
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了吗?
一定有!
他再次,将白板上的所有内容,全部擦掉。
这一次,他没有再写任何字。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名字组成的三角。
林远。
殷曼琪。
燕清池。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推演陷入了一个误区。
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在这两个人之间选边站队。
却从未想过,他自己也可以成为,打破这个平衡的,最关键的那个变量。
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出现在他的大脑里。
第三种选择:不做棋子,不做看客,做渔夫。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下了计划推演。
计划核心:有选择性地向不同的对象,泄露不同的情报,主动引导和控制这场风暴的走向。
第一步:稳住殷曼琪,获取时间窗口。
自己立刻以一种极其积极的姿态,回应殷曼琪。
告诉她,愿意接受她的核心条款,51%控股权。
与她,进行深度的的绑定。
这个示弱将极大地满足她的控制欲,让她暂时将林远从她的威胁名单上划掉。
从而让林远这边,争取到至少一周的时间窗口。
第二步:向燕清池泄露阉割版的情报。
在这个时间窗口内,林远将亲自再去一趟京城,与燕清池进行一次紧急会晤。
在这次会晤中,林远不会告诉他,已经知道了燕清河和殷曼琪的完整阴谋。
林远只会告诉他一件事,那就是已经截获了可靠情报,华尔街的空头们即将在下周,对燕氏集团,进行一次恶意大规模的做空。
将把那份《舆情监测报告》,掐头去尾交给他。
这个阉割版的情报,将达到两个目的:
第一,让他相信林远是一个信守承诺的真盟友,从而进一步巩固我们之间的信任。
第二,让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如何应对外部空头这件事上,而不会察觉到真正的危险来自内部。
第三步:坐等风暴降临,火中取栗。
一周后殷曼琪和空头们的攻击,如期而至,燕家的股价暴跌。
而此时的燕清池,在林远的提醒下,早已做好了准备。
他将动用所有的资金,在二级市场上,进行疯狂的护盘和反击。
一场多空大战,正式爆发!
而这场大战的结果,将不再是殷曼琪的一边倒屠杀。
而是一场,两败俱伤的结局。
殷曼琪虽然最终依旧能以一个较低的价格收购到燕家的部分资产,但她也将在这场惨烈的多空绞杀中,耗尽她那的现金流,元气大伤。
而燕清池他虽然保住了家族的部分核心资产,但也同样弹尽粮绝。
并且,他将在这场战斗中,清晰地看到到底是谁在背后捅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到那个时候,一个元气大伤且对殷曼琪恨之入骨的燕清池;
一个同样元气大伤、且因为计划受挫而对林远产生更强依赖的殷曼琪;
以及一个,手握特种屏蔽材料和核心情报,在这场风暴中毫发无损,甚至还坐收了渔翁之利的林远。
三方的实力,将重新回到一个微妙的新平衡点上。
而在这个新平衡中,林远很有可能将成为可以决定他们双方生死的仲裁者。
推演,到此结束。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逻辑闭环。
它像一盘精心设计好的棋局。
棋盘上的每一个人,都将按照他的剧本,身不由己地走向他早已设定好的结局。
林远看着白板上那张推演图,思索了良久。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他知道自己即将做出的这个决定,将没有任何道义可言。
他将背叛一个名义上的盟友,去算计一个潜在的敌人。
他将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两头猛虎为了争夺猎物,而相互撕咬得遍体鳞伤。
然后在他们最虚弱的时候,走上前去收割一切。
这就是黑暗森林的法则。
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他缓缓地,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再有任何的犹豫。
他没有打给燕清池,而是拨通了那个香港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了殷曼琪那带着一丝魅惑的声音。
“林远?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打给我了呢。”
“殷总,”林远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考虑清楚了。”
“哦?”
“你那份合作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即,传来了殷曼琪那充满了胜利快感的笑声。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充满了得意,“你是个聪明人。”
“但是,”林远的话锋,猛然一转,“我需要时间。我需要至少一周的时间,去说服我们内部的董事会,以及摆平一些,来自省里的麻烦。”
“一周?”殷曼琪的眉头,微微蹙起。
“没错。”林远的声音,不容置疑,“一周之后,我会亲自带着我们法务和财务的团队,飞去香港,与你签署正式的协议。”
“这是我最大的诚意。”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林远知道,对方在权衡。
“好。”
良久之后,殷曼琪终于开口。
“林远,我等你。”
“但是,只有一周。”
“如果一周之后,我看不到你的人,那么后果你自己清楚。”
“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林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这个计划的第一步。
他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七天时间。
而接下来,他要去见的就是那个即将被他亲手推入猎场的盟友。
他再次,拿起了手机拨通了那个京城的号码。
“喂,燕先生吗?”
“我是林远。”
“我这里,有一个关于华尔街的紧急情报。”
第348章 瞒天过海
京城,金融街,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顶层。
落地窗外是深秋的京城,天空湛蓝,银杏叶黄得如同碎金。
房间里只坐着两个人。
林远和燕清池。
距离林远打出那通紧急情报的电话,仅仅过去了不到二个小时。
燕清池便动用了私人飞机,将林远直接从江州接到了这里。
足以见得,他对林远这份情报的重视程度。
“林老弟,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紧急?”
燕清池亲自为林远,冲泡了一壶武夷山金骏眉。
他的脸上虽然依旧保持着那份儒雅与从容,但眉宇间却难掩一丝焦虑。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一个U盘轻轻地推到了燕清池的面前。
“燕大哥,”他改用了这个更显亲近的称呼,“你自己看吧。”
燕清池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接过U盘,插入到自己那台的笔记本电脑中。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
正是那份,由刘华美传回来的《燕氏集团负面舆情的监测报告》。
但是,是阉割版的。
林远早已将其中关于殷曼琪和燕清河的部分删得一干二净。
只留下了那些关于“浑水”、“香橼”等华尔街着名空头机构,与几大财经媒体之间异常联动的情报。
燕清池的脸色,随着报告内容的深入,变得越来越凝重。
他那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他看到,那些空头机构,竟然已经精准地掌握了他们华心科技与dm集团谈判的部分财务细节时,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内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没错。”林远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你们的内部出了问题。有人将你们最核心的商业机密,泄露给了华尔街。”
“是谁?”燕清池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眸里迸发出骇人的寒光。
“不知道。”林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爱莫能助的表情,“我的情报来源也只能追查到这里,对方的反侦察能力非常强。”
他当然知道是谁。
但他不能说。
他要让燕清池,将所有的怒火和精力都集中到如何应对外部攻击这件事上,而不是陷入到抓内鬼的家族内斗之中。
燕清池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他不是傻子。
能在华尔街那种人吃人的地方,混到高盛副总裁的位置,他的商业嗅觉和危机处理能力,远超常人。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们这是要做空我们!”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是的。”林远点了点头,“而且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规模空前的全球性绞杀。”
他接下来为燕清池进行了一次推演。
“燕大哥,我们来做个沙盘推演。”
“第一步:舆论引爆。根据情报显示,最快就在下周一,最晚不会超过下周三。浑水或者香橼,一定会发布一份,针对你们集团详尽的做空报告。”
“报告的核心攻击点,必然是你们旗下在香港和纽约上市的那几家公司的财务问题。”
“比如,利用复杂的关联交易,进行利润输送;比如,夸大华心科技的技术实力和市场前景,误导投资人……”
“这份报告再通过《华尔街日报》、彭博社这些顶级媒体的放大和背书,将会在24小时之内,彻底影响到市场对你们的信心。”
“第二步:股价闪崩与连锁反应。报告发布后,你们在海外的股价,必然会应声暴跌。跌幅,我估计,至少在30%以上。”
“而股价的暴跌,会立刻触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首先,是你们之前为了融资,而发行的那些可转换债券和进行的股权质押,会立刻面临补仓或强制平仓的风险。银行和债权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要求你们立刻偿还贷款。”
“其次,是评级机构的下调。穆迪、标普,会立刻将你们的信用评级下调至垃圾级。这将导致,你们的融资成本急剧飙升,想从市场上再借到一分钱都难如登天。”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是集体诉讼。美国的那些律师事务所,会立刻组织起中小股民,以财务欺诈的名义对你们提起集体诉讼,要求天价的赔偿。”
燕清池点点头,脸色铁青。
林远则继续说道。
“第三步:现金流枯竭与恶意收购。当你们面临着股价暴跌、银行逼债、天价索赔等多重压力时,你们的现金流将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彻底榨干。”
“而就在你们最虚弱,最绝望的时候,”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真正的猎手,就会登场了。他们会以一个低到令人发指的白菜价,向你们提出‘收购要约。”
“他们会告诉你们的董事会和股东一个情况。要么接受收购,大家还能拿回一点渣。要么就等着公司破产清算,大家血本无归。”
“到那个时候,你觉得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股东们,会怎么选?”
一番话,如一桶冷水,给燕清池浇了个透心凉。
林远为他描绘的是一幅毫无任何生路的死亡路线图。
整个房间陷入了安静。
只有燕清池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林……林老弟,”良久之后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知道林远今天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给他宣判死刑的。
“置之死地而后生。”
林远正色说道。
“燕大哥,这场仗不好打,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胜算。我们的优势,在于我们提前了整整一周知道了他们的作战计划!”
“这就给了我们,一个极其宝贵的时间窗口!”
“你的意思是……”燕清池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的意思是,”林远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要将计就计,为他们准备一场多空绞杀!我们要让所有参与这次做空的资本,都有来无回!”
“林老弟,愿闻其详!”
“第一步:舆论反制与抢跑。我们不能等他们发布报告,我们必须抢跑!我建议你立刻联系国内最权威的财经媒体,比如《财经》或者《第一财经》,做一篇独家专访。专访的核心内容,不是去辟谣,而是要自曝。”
“你要主动承认,华心科技在发展初期,确实存在一些财务不规范和过度宣传的问题。然后将这些问题,都归咎于已经被你们清理出的某个前职业经理人身上。”
“同时,你要宣布你将对整个集团进行一次彻底的改革!你将主动聘请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对公司进行最严格的财务审计,并将结果向全社会公开!”
这一招用林远的话说,叫利空出尽是利好!主动把‘脓包’挤掉,让那些空头们无脓可挤!
“第二步:筹集弹药,备战巷战。光有舆论反制还不够,我们必须准备好足够的弹药”
“我建议你,将你们家族所有可以动用的非核心资产,进行快速的变现。无论是海外的地产,还是那些非主营业务的股权,能卖的都卖掉!”
“同时,你要立刻向所有与你们家族交好的银行、信托、私募基金,进行紧急的授信和借款。告诉他们,你们需要一笔巨额的资金,来打一场护盘之战!”
“是在下周一之前,至少准备好一百亿美金的现金!”
燕清池依旧没有说话,而是看着林远。
林远则继续他的表演。
“第三步:精准狙击,关门打狗!当空头们的报告发布,股价应声下跌时。我们不要急于护盘”
“要让他们尝到一点甜头,让他们将更多的资金,投入到做空的池子里来。”
“而就在他们最得意,杠杆加到最高的时候,”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寒光,“那一百亿美金的弹药再涌入市场!以闪电战的方式,在几个小时之内将股价强行拉升50%以上!”
“到那个时候,所有做空的头寸,都将面临爆仓的风险。他们将被迫在市场上,高价买回股票,来平掉自己的仓位。而他们的买入行为,又会进一步地推高股价!”
林远讲完了。
一个反做空计划清晰地呈现在了燕清池的面前。
这个计划,逻辑之严密,手段之狠辣,时机之精准,让燕清池这个在华尔街浸淫多年的老手,都感到了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林……林老弟,你……你这个计划,太……太完美了!我……我完全同意!我这就去办!”
“别急。”林远却抬手,按住了他。
“燕大哥,”林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计划是完美的。但是,它还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什么漏洞?”
“我。”林远指了指自己。
“你?”燕清池不解。
“没错。”林远叹了口气,“我今天,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帮你分析这一切。是因为我把你当成了我最重要的盟友。”
“但是我们之间的盟约,似乎还缺少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他的话点到为止。
但燕清池瞬间就明白了。
林远这是在向他索要投名状了,而且是在他最需要帮助最无法拒绝的时候。
这个时机抓得实在是太准了,燕清池的心中涌起了一丝苦涩。
“林老弟,”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林远,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你放心。我们之间的君子协定,我燕清池,绝不会忘。”
“你需要的那些东西,”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想办法接着给你们供应下去。”
“好!”林远猛地站起身,向着燕清池伸出了自己的手,“燕大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两只手在空中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第349章 最后防线
与林远在京城的密会结束后,燕清池没有片刻的耽搁。
他甚至没有返回香港的总部,而是直接乘坐私人飞机,飞往了瑞士苏黎世。
苏黎世湖畔,那座始建于十九世纪末,由燕家第一代先祖购置的古老庄园,在深秋的薄雾中,显得静谧而又庄严。
哥特式的尖顶,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如同沉默的哨兵守护着这个家族百年的秘密。
庄园地下的密室里,一场决定着这个百年家族未来命运的会议正在召开。
密室的墙壁,由一米厚的阿尔卑斯山花岗岩打造,据说可以抵御数十吨tNt当量的直接攻击。
室内没有窗户,空气由独立的循环系统提供,唯一的装饰是墙上那幅描绘着特洛伊战争的古老挂毯。
能进入这间密室的,只有五个人。
除了燕清池自己,另外四位都是燕家在全球各地,执掌着最核心钱袋子的绝对心腹,是这个商业帝国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深海舰队。
坐在燕清池左手边的,是一位年约六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瑞士银行家。
他叫赫尔曼·施密特,燕家第三代御用财务总管,负责打理着家族在瑞士各大银行规模高达数百亿美金的信托基金和私人账户。
他是一个纯粹的数字信徒,冷静、精准,对风险的厌恶深入骨髓。
此刻他正用一块麂皮,反复擦拭着自己那副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腕表。
赫尔曼身旁,是一位穿着考究的犹太裔中年男人,他叫丹尼尔·科恩。
他是全球顶级商业地产服务公司“世邦魏理仕”前任的全球首席运营官,被燕清池以天价挖来专门负责管理燕家在全球各地持有的商业地产和豪华酒店。
这些资产总估值超过两百亿美金。
他精通资本运作,擅长将不动产,包装成最复杂的金融衍生品,进行套现和交易。
他正在一部加密的平板电脑上阅读着财务模型。
坐在燕清池右手边的,则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浑身散发着西伯利亚寒气的俄罗斯男人。
他叫伊万·彼得罗夫。
他曾是俄罗斯能源巨头“俄气”的高管,在九十年代那场私有化浪潮中,帮助燕家以极低的价格,攫取了西伯利亚几座富饶的镍矿和天然气田的开采权。
他性格彪悍,手段狠辣,是燕家在能源和矿产领域的脏活负责人。
此刻,他正把玩着一枚由纯金打造的Zippo打火机,眼神凶狠得像一头准备捕食的北极熊。
最后一位,则是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始终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亚裔男人。
他叫陈伯,一个在燕家内部几乎无人知晓其真实姓名的神秘人物。
他是燕家培养了三代的白手套,专门负责处理那些无法见光的灰色资产,以及维护着一张遍布全球政商两界的关系网络。
他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微微颤动的手指却显示出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这四个人,平日里分散在全球各地,互不见面。
而今天,燕清池将他们全部紧急召集到了这里。
“情况,就是这样。”
在签署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并上缴了所有电子设备后,燕清池将林远提供的那份阉割版情报,以及林远为他设计的反做空计划,对四人进行了交底。
听完燕清池的讲述,整个密室里没有一人说话。
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着低沉的嗡嗡声。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在资本市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他们太清楚,这份情报背后提示的致命危险。
“少主,”最先开口的,是冷静的瑞士银行家赫尔曼,
“根据林先生的推演,我们需要在这么的短时间之内,筹集到至少八十亿美金的现金流。这是一个……极其艰巨的任务。”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开始进行专业的分析。
“我们目前在瑞银和瑞信的家族信托账户中,总资产约为180亿美金。其中现金及等价物,只有不到20亿。其余的160亿,按照风险等级分别配置在40%,也就是约64亿,配置在美国国债、德国国债等AAA级主权债券,以及苹果、微软等蓝筹股中。这部分资产流动性较好,但如果现在强行平仓,考虑到市场的冲击成本,我们预计会产生至少5%的账面亏损,约3.2亿美金。”
“还有30%约48亿,配置在全球各大对冲基金和私募股权基金中。这部分资产属于长期投资,锁定期至少在三到五年。如果现在强行赎回,不仅要支付高昂的违约金,而且流程上根本来不及。”
“剩下的30%,则是一些更复杂的结构化产品和艺术品投资,流动性基本为零。”
赫尔曼的分析,冰冷而又残酷。
他告诉燕清池,家族的钱袋子看起来很鼓,但真正能立刻拿出来打仗的子弹少得可怜。
“地产这边,更难。”犹太人丹尼尔·科恩也紧跟着开口,他的语速极快,“我们持有的商业地产,虽然总估值超过两百亿美金,但它们都是重资产。想要通过常规的大宗交易出售,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昨晚连夜,做了一个资产证券化的方案。”他调出平板电脑上的一个模型,
“我们可以将其中流动性最好的位于伦敦金融城小黄瓜旁的那栋写字楼,以及悉尼环形码头的四季酒店,打包成一个商业抵押担保证券产品,通过高盛或摩根士丹利,向中东的主权财富基金,进行非公开发行。”
“但是,”他摇了摇头,“这个流程最快也需要两周。而且承销商会收取至少3%的费用,再加上为了快速出手,我们必须在估值上做出至少15%的折让,里外里我们的损失可能会超过20%。”
“两周?太慢了!”俄罗斯人伊万,声音粗犷地打断了他,
“等你的钱到账,我们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丹尼尔,你那套华尔街的玩法太斯文了。”
他看着燕清池,眼神凶狠地说道:“少主,听我的!直接找黑石或者KKR!告诉他们我们愿意,将伦敦和悉尼的资产以七折的价格卖给他们!但是要签一份附带回购权的协议,我们只需要一笔三个月的过桥贷款!只要我们打赢了这场仗,三个月后我们再用八折的价格,把资产买回来!里外里,我们只损失10%的利息,但我们能在48小时内拿到至少三十亿美金的现金!”
伊万的方案,简单、粗暴,充满了赌徒式的铤而走险。
“不行!”赫尔曼立刻反驳道,
“伊万,你这是在引狼入室!黑石和KKR,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秃鹫!一旦我们签了这种协议,就等于把刀柄交到了他们手里!如果三个月后我们无法按时回购,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们的资产彻底吞掉!”
“那也比现在就等死强!”伊万猛地一拍桌子。
“安静!”
燕清池低喝一声,制止了争吵。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那张儒雅的脸上露出了狠厉。
“现在,不是计算损失的时候了。”
“赫尔曼,”他看向那位瑞士银行家,“我命令你,从现在起不计一切代价清空我们信托账户里,所有流动性资产!无论是亏损5%,还是10%,我不管!我只要现金!”
“丹尼尔,”他又看向犹太人,“伊万的方案,可以采纳!立刻去联系黑石!告诉他们我愿意,以六五折的价格,进行附带回购权的抵押。但我只要现金,48小时之内我必须看到钱。”
“伊万,”他最后看向俄罗斯人,
“你立刻飞去非洲,告诉那些酋长和部长们,我愿意将我们未来三年镍矿收益的20%,无偿转让给他们!但要他们立刻批准我们将矿产进行抵押贷款。”
“至于陈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始终沉默的角落,
“家族在澳门、以及东南亚的那些资金也该动一动了。你用最快最安全的方式,将至少二十亿美金洗干净,打到我们的基金账户里来。”
一连串杀伐果断的指令,让在场的所有心腹,都感到了震撼。
他们知道,这位素来以儒雅和稳健着称的太子,终于要亮出他那隐藏在骨子里的獠牙了。
他这是在断臂求生,用伤筋动骨的代价,来换取宝贵的生机。
“是!”
四人猛地站起身,沉声应道。
一场席卷全球的资产变现行动,悄然展开。
三天后,周一,美股开盘前一小时。
华尔街,乃至全球的金融市场,都在等待着一份报告。
一份由浑水研究,将发布的年度做空报告。
上午八点三十分整。
浑水的官方网站,准时发布了一份长达128页的pdF文件。
文件的标题,充满了血腥的煽动性。
《燕氏集团:一座建立在谎言与欺诈之上的纸牌屋》
报告一出,瞬间在全球的金融市场掀起了滔天巨浪。
报告的内容,详尽、精准,刀刀见血。
它用大量的内部财务数据、关联交易合同、以及内部人士的录音证据,从三个维度对燕氏集团,进行了毁灭性的指控。
第一:系统性的财务造假,幽灵交易与黑箱利润。
报告用超过五十页的篇幅,通过对燕氏集团旗下三家上市公司,过去五年财报的深度穿透分析,揭示了一个惊人的财务黑洞。
报告指出,这三家公司之间,存在着大量的,没有任何商业实质的幽灵交易。
比如,A公司将一批所谓的技术专利以10亿美金的价格,出售给b公司;
而b公司又将一批软件着作权,以同样的价格出售给c公司;
最后c公司再将一批品牌授权,卖回给A公司。
通过这种左右手互倒的循环交易,三家公司在账面上都凭空创造出了巨额的营业收入和利润。
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一分钱的现金流入。
报告更是通过对离岸空壳公司的追踪,指控燕氏集团利用这些虚增的利润,在资本市场上骗取了银行和投资人,超过百亿美金的贷款和融资。
第二:核心技术的欺诈性宣传,从民族之光到组装巨骗。
报告的核心攻击点,直指被燕家寄予厚望的华心科技。
报告披露,华心科技对外宣称的耗资数十亿,自主研发的芯片其最核心的Ip核,完全来自于一家位于美国圣地亚哥的coreNova小型芯片设计公司的授权。
而这家coreNova公司的背后,竟然还有燕家信托基金的影子。
这等于说燕家用自己左手的钱,去买自己右手的技术,然后包装成自主研发再拿到国内去骗取国家的高科技产业补贴。
报告甚至还附上了一段,由内部人士提供的录音证据。
这段录音直接将华心科技,钉在了商业欺诈和危害国家安全的耻辱柱上。
第三:家族资产的非法侵占,掏空上市公司。
报告更是抛出了一个王炸,它通过对香港公司注册处和美国SEc公开文件的深度挖掘,指控燕氏家族,正在通过一系列极其复杂的非关联化交易,将本该属于上市公司优质的资产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售给由家族成员在海外匿名控制的私人公司。
报告直言不讳地指出,这是一种系统性的、有预谋的掏空行为!
燕氏家族,正在将上市公司的血肉,一点一点地转移到自己的私人金库里,只留下一个负债累累的空壳给二级市场的普通投资者。
这三项指控,层层递进,刀刀致命。
它们不仅揭示了燕家的贪婪,更揭示了他们的无能与恶毒。
报告发布后的十分钟内。
《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彭博社、路透社……全球所有顶级的财经媒体,都在头版头条,进行了转载和深度解读。
“百年豪门的惊天骗局!”
“中国芯片的又一龙魂时刻?”
“燕氏集团,下一个安然?”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全球的资本市场蔓延开来。
纽约,曼哈顿中城,一家顶级对冲基金的交易室里。
气氛紧张得如同战场。
数百名交易员,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那六块闪烁着红绿光芒的屏幕。
空气中,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和交易主管的咆哮。
“卖出!卖出所有燕氏相关的头寸!股票、债券、衍生品!我不管你们用什么价格,清空它!立刻!马上!”
“高盛的暗池里,有五百万股的卖单!谁去接?”
“摩根的报价,已经跌破了20美金!上帝啊,开盘才半小时已经腰斩了!”
“完了!全完了!我们的多头头寸,要爆仓了!”
所有持有燕氏集团相关股票和债券的基金经理,都在疯狂地砸着自己手中的电话,向交易员下达着同一个指令。
“卖出!不计一切代价,全部卖出!”
第350章 资金筹措
燕清池给四位心腹手下发出的是死命令。
赫尔曼、丹尼尔、伊万、陈伯这四位核心人物,也很快行动了起来。
因为他们知道,现在留给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资产变现战,正式打响。
第一战线,赫尔曼·施密特负责的欧洲流动性资产清算和紧急信用贷款。
密会结束后的十分钟,赫尔曼已经回到了他位于苏黎世班霍夫大街的私人办公室。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按下了办公桌上,那个连接着瑞银和瑞信私人银行部门的红色紧急按钮。
“启动阿尔卑斯紧急预案。”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清算长城信托账户下,所有可交易头寸。48小时内回笼不低于15亿美金的现金!”
所谓的阿尔卑”预案,是燕家与瑞士两大银行之间的保密协议。
它允许赫尔曼在极端情况下,绕开所有常规的审批流程,直接对信托账户内的资产进行操作。
命令下达的瞬间,位于苏黎世、伦敦、纽约三地的,数十名交易员便开始了高强度工作。
一笔笔巨额的卖单,通过暗池交易和算法拆单,被悄无声息地注入到了全球的资本市场之中。
1.5亿美金的美国十年期国债,被拆分成三百笔,在东京和伦敦的交易时段分批卖出。
8000万美金的苹果公司股票,通过高盛的暗池被一家来自中东的主权财富基金悄然接手。
5000万美金的德国蓝筹股EtF,则通过德意志银行的自营交易台进行了平仓。
……
然而,即便如此清算的速度,依旧比赫尔曼预想的要慢得多。
“赫尔曼先生,”瑞信的交易主管,通过加密线路焦急地汇报道,
“市场上的流动性,比我们预期的要差!特别是欧洲市场,有大量的匿名卖单在和我们抢跑道!我怀疑有其他的资本,也闻到了血腥味。”
“那就降价!在现价的基础上,再折让2%!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48小时我必须看到钱!”
在清算资产的同时,赫尔曼的另一条战线也已经铺开。
他拨通了瑞银全球家族办公室业务总裁,以及德意志银行董事长保罗·阿赫莱特纳的私人电话。
“保罗,我的朋友,”他的声音彬彬有礼却又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需要一笔,三十亿美金的无抵押紧急信用贷款。期限三个月,利息你们开。”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赫尔曼,”阿赫莱特纳的声音,充满了凝重,“三十亿美金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是无抵押。你需要给我一个理由,让我说服我们风控委员会。”
“理由?”赫尔曼冷笑一声,
“理由就是,我们是你们德意志银行过去三十年在亚洲最大的客户。理由就是如果你们今天不帮我,那么从明天起,我们信托账户里那上百亿美金的资产,将会永久地从你们的财务报表上消失。”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需要半小时。”
半小时后,阿赫莱特纳的电话回了过来。
“赫尔曼,董事会批准了。但是利息是伦敦同业拆借利率,上浮500个基点。而且我们需要燕先生本人,签署一份无限连带责任的个人担保函。”
“成交。”
丹尼尔·科恩负责的伦敦重资产抵押融资,同样是在玩命般的抢时间。
他匆匆登上了飞往伦敦的私人飞机。
在万米高空之上,他与全球最大的另类资产管理公司,黑石集团的创始人苏世民,进行了一场视频会议。
“丹尼尔,我的朋友,”苏世民那张写满了精明和贪婪的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我听说了你们的麻烦。我很愿意帮忙,但是六五折的价格,是不是太没有诚意了?”
“你要知道,”他晃动着手中的雪茄,“现在整个市场,都在看空你们。我今天如果以这个价格接下你们的资产,我将承担巨大的舆论和市场风险。”
“斯蒂芬,我们都是明白人。”丹尼尔的声音同样冰冷,“少跟我谈风险,你只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苏世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价格必须是五折!第二,回购期限不能超过两个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回购价格必须是原价的九折!”
这家伙真是贪婪,这意味着燕家不仅要以腰斩的价格,将自己优质的资产抵押出去。
而且在短短两个月后,还要用一个更高的价格把它买回来。
里外里黑石集团,在两个月内将获得超过40%的无风险暴利。
这家伙简直就是他妈的趁火打劫,丹尼尔心中暗骂。
“斯蒂芬,你这是在抢劫!”丹尼尔的声音,充满了愤怒。
“不,我的朋友。”苏世民笑了,“我这是在拯救你们。”
“我跟燕先生汇报下,你等着。”
说着他便走到隔壁单间,拨通了燕清池的电话。
“成交。”
丹尼尔刚刚把价码告知燕清池,他的耳机里传来了燕清池那冰冷的声音。
“丹尼尔,答应他。”
“……好。”丹尼尔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屈辱。
他再次回到了视频前,
“斯蒂芬,你赢了。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哦?”
“48小时之内,三十亿美金,必须一分不少地打到我们的账户上!如果晚一分钟协议,自动作废!”
“成交!”
陈伯这边的澳门 、 迪拜方面的灰色资金归集,也是在同步的进行着。
他立刻飞回了澳门。
在葡京酒店最顶层,那间钻石贵宾厅里,他见到了澳门最大的叠码仔集团的话事人。
“陈伯,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那位在澳门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博彩业都抖三抖的江湖大佬,此刻却像一个小学生一样,恭敬地为陈伯倒着茶。
“阿豪,”陈伯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威严,
“我需要你,在24小时之内帮我洗十亿美金出来。”
“十……十亿?”阿豪的手,猛地一抖茶水都洒了出来。
“有问题吗?”陈伯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没……没问题!”阿豪连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您放心!就算是把我们所有的贵宾账户,都过一遍我也保证给您办得干干净净!”
离开澳门,陈伯的飞机又马不停蹄地飞往了迪拜。
在迪拜黄金与商品交易所的地下金库里,他见到了中东最大的黄金交易商。
“陈伯,”那位穿着白袍的阿拉伯富豪,热情地拥抱了他,
“您带来的都是最好的货吗?”
“最好的。”陈伯点了点头,他身后的保镖打开了两个巨大的手提箱。
箱子里,装的不是黄金,而是一块块切割完美的血钻。
这些都是燕家在非洲的钻石矿里,多年来私下积攒下来的。
“老规矩。”陈伯淡淡地说道,“按照伦敦金银市场协会今天的收盘价,换成等值的黄金。然后帮我存在你们瑞士的银行里。”
一场场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洗钱行动在全球最隐秘的角落里,高速进行着。
72小时,如同一场炼狱。
“报告少主!”赫尔曼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我们基金账户,目前已到账资金,总计92.8亿美金,远超预期!”
“很好!”
第351章 血战华尔街
纽约时间,上午九点三十分。
纳斯达克交易所那标志性的钟声,如同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燕氏集团旗下,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的核心子公司,燕氏国际Yen Global Inc.,股票代码YGI。
这支股票在开盘的瞬间,便遭遇恐慌性抛售。
这样的抛售狂潮史无前例,闻所未闻。
很多人都感到不寒而栗,因为所有人都想到了世纪之初的巨头安然。
安然这庞然大物轰然崩塌的情景,与眼前的YGI太像了。
恐惧的情绪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金融市场上,一传十,十传百。
屏幕上那根代表着股价的K线,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以一种近乎于垂直的角度,疯狂地向下坠落。
-10%!
-20%!
-30%!
开盘仅仅五分钟,股价便从停牌前的35美金,直接雪崩至24.5美金。
第一次熔断,触发了。
整个市场,陷入了十五分钟的强制冷静期。
但这短暂的停顿,非但没有缓解市场的恐慌。反而像一个高压锅,在疯狂地积蓄着更恐怖的抛售动能。
无数的卖单如同潮水般涌入交易系统,等待着十五分钟后,那开闸泄洪的时刻。
华尔街市场沸腾了。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针对燕氏集团的,史诗级的围猎已经开始。
而此刻,在距离华尔街数千公里之外的,瑞士苏黎世湖畔。
那间与世隔绝的密室里,气氛却冷静异常。
燕清池,坐镇中央。
他的面前,摆放着十二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闪烁着全球各大交易所的实时数据、新闻资讯、以及复杂的算法交易模型。
他的身后,站着的是赫尔曼、丹尼尔、伊万以及一个二十人的团队。
这团队成员是由他从高盛、摩根士丹利,紧急征召而来的,由二十名顶尖交易员组成的战队。
空气中,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燕清池那冰冷而又精准的指令声。
“赫尔曼,报告资金情况。”
“报告少主,”赫尔曼的声音,沉稳如山,“我们的基金账户,目前已到账资金,总计87.5亿美金。其中自有资金18.5亿,黑石的过桥贷款32亿,摩根大通的抵押贷款25亿,陈伯的特别资金12亿。”
“很好。”燕清池点了点头,这个数字与他的预期基本一致。
“丹尼尔,舆论反制措施启动了吗?”
“已经启动。”丹尼尔的语速极快,“我们抢在浑水报告发布前的半小时,通过《财经》杂志的独家专访,主动自曝了华心科技的部分问题,并将责任全部推给了前cEo。同时,我们宣布将主动聘请普华永道,对集团进行严格的独立审计。目前国内的舆论风向暂时还算稳定,大部分媒体都持观望态度,没有明确的表态。”
“不够!”燕清池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立刻再追加一条声明!”
“告诉市场,对于浑水的恶意做空,我们将采取零容忍态度!我本人将以个人资产,无限量回购公司股票。并且我们将立刻启动对浑水公司的法律诉讼程序,指控他们散布虚假信息,恶意操纵市场!”
“是!”
“伊万,”燕清池的目光,转向了那个沉默的俄罗斯人,“暗池里的情况怎么样?”
暗池是机构投资者进行大宗交易的秘密场所,其交易数据不会显示在公开的盘面上。
“很不乐观。”伊万的声音冰冷,
“高盛、摩根士丹利、瑞银的暗池里,都出现了巨量的匿名卖单,总挂单量已经超过了五千万股,而且还在不断增加。我怀疑,除了浑水之外,还有其他的资本,也闻到血腥味跟了进来。”
“意料之中。”燕清池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知道资本的世界,从来都没有雪中送炭,只有落井下石。
你强大的时候,那些资本大鳄都想着如何与你合作,赚上一笔。
同样,你落魄虚弱的时候,这些资本也会毫不留情的想着如何分食掉你。
资本的市场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利益。
唯一不会改变的就是他们永远追逐利益,不死不休。
“滴答……滴答……”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十五分钟的熔断,即将结束。
一场更加血腥残酷的厮杀,即将来临。
整个指挥室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交易员的手,都悬停在了键盘上,等待着那个最终的指令。
“少主,”赫尔曼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要开始护盘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燕清池的身上。
按照林远的剧本,他们现在应该诱敌深入,放任股价下跌。
但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家族的百年基业,被人如此肆意地践踏,那种感觉如同凌迟。
燕清池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根已经跌入深渊的K线。
他的脑海中,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要忍。
但情感却在疯狂地咆哮,让他反击!
两种极致的矛盾,在他脑中不断交锋,他脑门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再等等。”
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整,交易恢复。
没有任何的悬念。
YGI的股价,在积蓄了十五分钟的恐怖抛售动能后,再次以一种断崖式的姿态,向下俯冲。
-40%!
-50%!
股价在短短三分钟内,便被直接砸到了17.5美金。
第二次熔断,触发!
整个市场彻底疯狂了。
无数的财经媒体,都在用最醒目的标题,实时直播着这场世纪崩盘。
“燕氏帝国,正在陨落!”
“华尔街,正在上演一场针对中国豪门的完美屠杀!”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好几个年轻的交易员,脸色已经变得煞白,握着鼠标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
“少主……”赫尔曼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我们……我们真的还要再等吗?再等下去,市场信心就彻底崩溃了!到时候,就算我们有再多的钱,也拉不回来了!”
燕清池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一个林远告诉他的信号。
一个空头们杠杆加到最高的信号。
上午十点整。
第二次熔断结束。
股价毫无意外地继续下跌。
但这一次下跌的速度明显放缓了。
在15美金这个整数关口,出现了一些零星的抄底买盘。
多空双方,在这个价位展开了第一次小规模的拉锯战。
“他们来了!”
一直负责监控期权市场的交易主管,突然大喊了一声。
只见屏幕上以15美金为行权价的看跌期权put option,正在被大量疯狂地买入!
“少主!空头们在加杠杆!”交易主管的声音,充满了紧张,
“他们在赌,股价会继续跌破15美金!一旦跌破,他们将获得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收益!”
就是现在!
燕清池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迸发出了骇人的寒光。
他知道,林远所说的那个最佳时机到了!
空头们,已经将他们所有的筹码都压上了赌桌。
“所有人,听我命令!”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压抑,而是如同惊雷般,在整个指挥室里炸响。
“基金账户,第一批二十亿美金注入!”
“目标,YGI!价格,17美金以下!”
“给我扫光市面上所有的卖单!”
“执行!!!”
“是!!!”
早已憋屈到了极点的交易员们,如同听到了冲锋号角的士兵,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二十亿美金的庞大现金流,如同一支蓄势已久的钢铁洪流,瞬间冲入了那片血流成河的资本战场。
屏幕上,那根代表着股价的K线在触及到15.1美金这个深渊般的低点后,突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强势角度,猛地向上拉起。
一笔,十万股的买单!
一笔,五十万股的买单!
一笔,一百万股的超级买单!
无数的买单,如同一张深渊巨口,疯狂地吞噬着那些挂在盘面上的卖单。
股价在短短一分钟内,便从15美金被强行拉回到了18美金。
华尔街的精英们也懵了。
那些刚刚还在弹冠相庆的空头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买盘?”
“上帝啊!是燕家!是燕家在反击!”
“稳住!不要慌!这只是他们的垂死挣扎!他们没有那么多钱!继续砸!给我狠狠地砸!”
更多的卖单,从暗池里疯狂涌出。
他们试图将股价,再次打压下去。
一场关于多空双方的血腥阵地战,在18美金这条线上,惨烈地爆发了。
“报告少主!18美金的卖盘压力太大!我们……我们快顶不住了!”
“第二批,三十亿美金注入!”燕清池的声音,冰冷而又决绝,
“伊万!让你的人去暗池里,把高盛和摩根的那几个大单,给我一口气全部吃掉!”
“是!”
又是一股更庞大的资金洪流,加入了战场!
股价在经历了短暂的胶着后,再次以一种更猛烈的姿态,向上突破。
20美金!
22美金!
25美金!
当股价重新站上25美金这个关口时,市场的情绪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些之前还在疯狂抛售的散户,开始犹豫了。
而那些加了杠杆的空头们,则开始感到了一丝恐慌。
“FUcK!怎么还在涨?”
“我们的空头头寸,已经开始亏损了!”
“平仓!快!平掉一部分仓位!控制风险!”
恐慌,开始在空头阵营里蔓延。
他们开始被迫在市场上高价买回股票,来平掉自己的空头仓位。
而他们的买入行为,又进一步地推高了股价。
一个完美的逼空循环形成了。
“第三批,所有剩余资金全部投入!”燕清池看着屏幕上那根昂首向上的K线,发出了最后的总攻命令!
“这次我们的目标是拉到30美金!”
“今天,我要让所有做空我们的人都血本无归!!!”
“轰!!!”
最后的三十多亿美金,如同一颗引爆的核弹,彻底摧毁了空头们所有的心理防线。
股价,以一种近乎于报复性的姿态,疯狂地向上拉升。
28美金!
30美金!
35美金!
当股价,重新回到停牌前的35美金时,整个华尔街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幅史诗级的惊天大逆转震住了。
从-57%到0%!
仅仅用了一个小时!
燕家,用近百亿美金的真金白银向全世界宣告了他们依旧是王者一般的存在。
指挥室里,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所有的交易员,都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庆祝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赫尔曼、丹尼尔、伊万,这几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将,此刻也是眼眶泛红激动不已。
然而,燕清池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趋于平稳的股价,眼神中满是疲惫。
他赢了。
但只是惨胜。
他虽然成功地打退了空头的第一波攻击,但也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弹药。
他心中隐隐知道,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真正的猎手,还没有登场。
就在他准备喘一口气,并向林远通报这个喜讯时。
他的私人助理,却面色惨白地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份刚刚从香港总部发来的文件,递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份由埃塞尔雷德资本以最大债权人的身份,发出的强制收购要约。
他们准备针对燕氏集团旗下,那几块优质的商业地产和非洲矿产进行强制收购。
末尾还附上了一句话:
“燕先生,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52章 清池的危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燕清池手中的那份文件上。
强制收购要约....
燕清池死死地盯着文件上的每一个字。
发件人:埃塞尔雷德资本(亚洲)
收件人:燕氏家族信托基金
事由:关于银河系列资产包的债权行使与资产处置通知
法律依据:
“根据贵我双方于2025年10月29日(纽约时间)签署的《资产抵押融资协议》(编号:AGmt-2025-1029-bLK),及附属的《交叉违约条款》(编号:x-default-clause-001),现就相关事宜,通知如下:”
核心条款摘要:
1. 债权转移确认: 我方(埃塞尔雷德资本),已于2025年11月4日(伦敦时间),通过二级市场大宗交易,从原始债权人‘黑石集团(blackstone Inc.)及摩根大通(J.p. morgan chase & co.)手中,全额收购了您方总计97亿美金的债权。所有相关的法律权利与义务已全部转移至我方。
2. 违约事件触发: 根据《交叉违约条款》3.1款规定:当债务人(燕氏家族信托)或其任何一家核心关联公司(包括但不限于Yen Global Inc.)的公开市场信用评级,被穆迪、标普、惠誉中任意一家,下调至投资级(bbb)以下时即构成实质性违约事件。’ ”
鉴于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已于2025年11月5日(纽约时间),将Yen Global Inc.的长期信用评级,由A下调至b+(垃圾级)。实质性违约事件,已经触发。
3. 债务加速到期与强制处置: 根据协议7.2款规定:一旦实质性违约事件触发,债权人有权单方面宣布所有债务,立即到期。并有权在无需征得债务人同意的情况下,对抵押资产包进行强制性非公开处置,以偿还债务。
4. 强制收购要约: 基于以上条款,我方现正式向您方,提出强制收购要约。具体方案如下:
收购标的: 银河系列资产包内的全部资产。
包括但不限于:伦敦金融城苍鹭大厦的100%所有权;
悉尼环形码头四季酒店的100%所有权以及位于西伯利亚的诺里尔斯克镍矿未来十年的全部开采权。
收购价格: 我方将以100亿美金收购上述全部资产。该笔资金,将用于全额抵偿您方所欠的97亿美金本金,以及由此产生的,约3亿美金的罚息和手续费。”
要约有效期: 本要约的有效期,为24小时。若在有效期内,您方无法一次性以现金方式偿还全部100亿美金的债务。
我方将视您方为自动接受本收购要约,并立即启动资产交割的法律程序。
文件的末尾,是一句充满了嘲讽与怜悯的话:
“燕先生,生意而已。祝您好运。”
“噗通——”
犹太人丹尼尔·科恩,第一个瘫倒在了椅子上,他那张精明的脸上血色尽失。
“完了……全完了……”他的声音,如同梦呓,“这是一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他终于明白了。
黑石,摩根大通……这些所谓的合作伙伴,从一开始,就是殷曼琪的帮凶。
他们以提供紧急贷款为诱饵,诱骗燕家将最优质最具流动性的核心资产抵押给了他们。
而合同里那个看似不起眼的《交叉违约条款》,就是他们早已埋下的陷阱。
他们赌的就是,浑水的做空报告一定会引发燕家的信用评级下调。
而一旦评级下调,违约条款便会自动触发。
然后殷曼琪,再从他们手中收购这些早已注定要违约的债权,从而名正言顺地将燕家最肥美的一块肉,以一个低到令人发指的白菜价,收入囊中。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在二级市场上冒任何风险。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牌桌旁,看着燕清池将所有的子弹都在与空头的血战中耗尽。
然后,在他最虚弱的时候,走上前去轻松的完成着一切。
“蛇吞象……这是最经典的蛇吞象……”赫尔曼的声音,也在颤抖,
“她……她用不到十亿美金的成本,就撬动了我们价值超过两百亿美金的核心资产……上帝啊……她是魔鬼吗?”
“FUcK!!!”
俄罗斯人伊万,则猛地一拳,砸在了那张橡木打造的会议桌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个婊子!我要杀了她!我现在就飞去香港,把她的脑袋拧下来!”
密室里,乱成了一团。
绝望、愤怒、恐惧……所有的负面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只有燕清池,还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自以为,自己是那个能看穿一切,能与空头决一死战的英雄。
却没想到,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反抗,在对方那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无力。
“少主……”赫尔曼艰难地开口,“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24小时……我们去哪里,再找一百亿美金的现金?”
是啊。
一百亿美金。
这是一个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天文数字。
他们所有的现金,都在刚才那场惨烈的护盘之战中消耗殆尽。
他们所有的优质资产,都已经被对方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
“叮铃铃——”
就在这时,密室里的卫星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燕清河。
燕清池看着那个闪烁的号码,缓缓地走过去拿起了电话。
“喂。”
他的声音沙哑。
“大哥!你看到新闻了吗?!我们赢了!我们打赢了!哈哈哈哈!”电话那头,传来燕清河那得意忘形的大笑声,“你看到没有?股价拉回来了!那些做空的狗杂种,一个个都爆仓了!我们赢了!”
他还在演。
还在扮演那个,与家族同仇敌忾的功臣。
“是吗?”燕清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赢了吗?”
“那当然了!”燕清河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大哥,你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太高了!我……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清河,”燕清池缓缓地开口,“我问你一件事。”
“大哥,您说!”
“那份内部的原始文件,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十几秒,才传来燕清河那带着一丝惊慌的,结结巴巴的声音。
“大……大哥,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吗?”
“那殷曼琪呢?这个名字你应该听得懂吧?”
“我……”
“告诉我,”燕清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寒意,“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惜将整个家族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哥!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是她逼我的!是她……”
“够了。”
燕清池打断了他。
“清河,”他缓缓地说道,“你记住。从今天起,你我兄弟情分,到此为止。”
“你最好祈祷,你这辈子都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否则,”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诅咒,“我会亲手,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捏碎。”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愤怒地,将那部电话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花岗岩墙壁上。
“砰!!!”
电话,四分五裂。
而燕清池,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沿着墙壁,滑倒在了地上。
他将头,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双膝之间。
那宽阔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一阵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声,在死寂的密室里回荡着。
赫尔曼、丹尼尔、伊万,这三位见惯了生死的老人,看着眼前这位,如同受伤的孤狼般,蜷缩在地上的少主也是心中一片泛酸。
他们知道,压垮这个男人的不是那一百亿美金的巨额债务。
而是来自至亲的,最致命的背叛。
绝望。
彻彻底底的绝望。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了。
24小时之后,这个传承了百年的商业帝国,就将以一种最屈辱的方式,被人敲骨吸髓,吞噬殆尽。
“少主……”
赫尔曼艰难地开口,试图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但任何语言,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俄罗斯人伊万,缓缓地走到了燕清池的身边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用那粗糙重重地拍了拍燕清池的后背。
“清池,”他第一次,抛弃了“少主”这个称谓,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语气,沉声说道,“你还记得,你父亲当年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燕清池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说,你很聪明,比他比你爷爷都聪明。你在华尔街学到的那些东西,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都玩不转的。”
“但是,”伊万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他也说,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你太骄傲了。”
“你只相信,你自己。你只相信,你从那些西方教科书里学来的那些所谓的规则和逻辑。你个人能力太强,但有时候也要找到合适的盟友。”
是啊!
这话点醒了燕清池。
他怎么把林远给忘了?
燕清池猛地抬起头,在自己那早已摔得四分五裂的电话残骸里翻找着。
赫尔曼连忙,将自己的加密手机递了过去。
他凭着记忆拨号。
他的手指悬停在拨通键上,却又犹豫了。
他该怎么说?
说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
说自己弹尽粮绝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那深入骨髓的骄傲,让他无法开口。
“清池!”伊万再次,低喝一声,“现在,不是要你面子的时候了!”
“你想想,林远他为什么要提前告诉你,空头会来攻击你?”
“他如果真的想让你死,他只需坐着看戏,不就行了吗?”
“他帮你,就说明他不想让你死!他需要你活着!”
“因为你们有共同的敌人!”
伊万的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点醒了燕清池。
是啊!
林远,他一定也早就看穿了殷曼琪的阴谋。
他之所以只告诉自己空头的事,而不点破殷曼琪和内鬼。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
而是因为他在等。
他在等自己,亲手将所有的子弹都打光。
他在等自己被逼到山穷水尽,退无可退的绝境。
他在等自己主动向他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这个家伙……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燕清池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情绪。
有愤怒,有屈辱,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通键。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林远,正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色。
桌上的那份,来自刘华美的情报还在电脑屏幕上。
他只是在等。
“嗡……嗡……”
桌上的手机终于震动了起来。
他缓缓地走过去拿起了手机。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燕清池沙哑得的声音。
“……林……林老弟。”
“是我。”
“我……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353章 城下之盟
“我……我需要你的帮助。”
林远知道时机已经差不多了。
“燕大哥,”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燕清池似乎是在做着最后的心理建设。
最终,他还是将殷曼琪那份强制收购要约,以及燕清河背叛的事,对林远进行了交代。
听完燕清池的讲述,林远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还剩多少时间?”
“……不到二十个小时。”
“够了。”
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你现在立刻从苏黎世飞来江州。记住只带你最核心的成员,不要惊动任何人,特别是殷曼琪。”
“来江州?”燕清池愣住了,“可是,殷曼琪的要约……”
“那份要约是一张废纸。”林远打断了他,“在我这里她说了不算。”
这番话说的霸气无比。
燕清池的心也跟着狂跳了起来,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一定认为是在痴人说梦。
但这话是从林远的口中说出,那份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知道,林远不会无故放失,更不会信口开河。
有办法,林远他一定有办法。
这让燕清池重新看到了希望。
“好!”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应,“我马上出发!”
十小时后,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总部会议室。
一场决定着一个百年家族未来命运的终极会见,正式开始。
会议室里,只坐着六个人。
林远这边,是他自己以及刘华美和顾盼。
刘华美,负责商业与资本架构。
顾盼,则带来了江南科创基金最顶尖的法务与财务团队。
而燕清池那边,是他、赫尔曼以及那位犹太操盘手丹尼尔。
双方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特别是燕清池三人,连续十个小时的跨国飞行,让他们看起来憔悴不堪。
但没有任何人,在意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远的身上。
等待着他,揭晓那张足以逆天改命的底牌。
“燕大哥,”林远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时间紧迫,我们直入主题。”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林老弟,”燕清池的声音,依旧沙哑,“只要你能帮我,保住家族的核心资产,不被殷曼琪那个毒妇吞掉。从今往后,我燕清池唯你马首是瞻!”
他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保住?”林远闻言,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我的计划里,没有保住这两个字。”
“什么意思?”燕清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林远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他看着燕清池一字一句地说道,“彻底放弃,然后重生。”
“放弃?”燕清池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赫尔曼和丹尼尔,也同样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他们本以为林远会拿出一笔钱,来帮他们偿还债务。
然后对他们提出对应的条件,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林远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让他们直接投降?
“林老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燕清池的声音都在颤抖。
“坐下。”林远抬手,示意他冷静下来。
“燕大哥,你先听我给你分析,殷曼琪这份强制收购要约,它的死穴到底在哪里。”
他拿起笔画下了一个简单的逻辑图。
“殷曼琪的整个计划,看似天衣无缝。但它有一个致命的法律漏洞。”
“那就是她的债权来自于黑石和摩根大通,而这两家都是美国注册的金融机构。”
“这意味着,她与你们之间所有的债权纠纷,都将优先适用于美国的《破产法》。”
“而根据美国《破产法》第十一章的规定,”林远的嘴角勾起笑意,
“当一家公司主动向法院申请破产保护时,所有的债权人都必须立刻停止一切形式的追债和资产处置行为,等待法院的裁决和重组方案!”
“换句话说,”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燕清池,
“只要你们现在立刻让你们在美国注册的壳公司向纽约南区法院,提交一份破产保护申请。”
“那么,殷曼琪那份所谓的24小时强制收购要约,在法律上将立刻变成一张废纸!”
“她动不了你们一分一毫!”
“破产保护?”丹尼尔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激动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只要我们进入了破产保护程序,所有的债务都会被自动冻结。我们至少可以,为自己争取到半年甚至一年的喘息时间!”
“没错。”林远点了点头,“但是这仅仅只是第一步。是缓兵之计。”
“申请破产保护,虽然能暂时挡住殷曼琪。但你们的资产将被法院接管,你们家族的信誉,也将彻底破产,这不是重生。”
“真正的重生,”林远目光复杂的看着燕清池,“是在破产的废墟之上,进行一次债务重组与资产剥离。”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了刘华美。
刘华美心领神会,她站起身,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谅解备忘录》,推到了燕清池的面前。
“燕先生,”刘华美的声音,清脆而又自信,“这是我们江南科创基金,为您和您的家族设计的一整套重生方案。请您过目。”
燕清池颤抖着,翻开了那份文件。
而里面的内容,让他那颗刚刚燃起希望的心,再次如坠冰窟。
因为这份方案,比殷曼琪的还要狠。
第一部分:资产剥离与债务清算。
旧燕氏的清算。
建议将燕氏集团旗下,所有与买办贸易、地产投机、以及那些灰色产业相关的业务全部打包,注入到一个独立的资产包中。
用这个资产包为主体,去向法院申请破产保护。让它去独自面对,殷曼琪那一百亿美金的债务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所有法律诉讼。
新燕氏的诞生。
同时,将燕氏集团旗下所有具备核心技术、先进制造能力、以及未来发展潜力的优质资产,进行剥离。
而这个资产包里,具体应该包含燕清池之前,向林远展示过的那三块核心的业务。
雪域控股(智慧物流)、燕山超算中心(大数据)、燕云软件(工业软件)
“这……这不可能!”燕清池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在颤抖,“你们……你们这是要,将我们肢解吗?”
“不,燕先生。”刘华美摇了摇头,“这不是肢解,这是切割。”
壁虎断尾,金蝉脱壳。
用那些腐朽,注定要被时代淘汰的资产,去偿还欠下的旧债。
第二部分:股权置换与战略重组。
“当然,”刘华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诱惑,“这个重生是有代价的。”
她翻到了整个方案最核心的一页。
新燕氏的股权结构。
“在完成资产剥离后,新资产包将不再是你们家族100%控股的企业。它将进行一次,彻底的股权改造。我们江南科创基金,将作为战略重组方,以债转股+现金注资的方式,入主新燕氏。”
“具体的置换方案。首先,关于殷曼琪那一百亿美金的债务。我们将通过一个复杂的操作,将其中的50亿,从旧资产,转移到新燕氏的头上。然后由我们基金出面替你们偿还这50亿的债务。”
“作为交换,这50亿,将转化为我们基金在新燕氏51%的控股权。”
“其次,”她继续说道,“为了保证新燕氏未来的发展,我们基金将再向其现金注资20亿美金,作为后续的研发和市场扩张资金。”
“而这20亿,将再次稀释你们的股权。最终,你们在新燕氏中的持股比例将下降到29%。”
“剩下的20%,将作为管理层激励股权池。而这个股权池的受益人,将由我们双方共同提名。”
这才是林远整个计划。
他不仅要救燕家。
他还要,以一种救世主的姿-态将燕家最核心的未来,彻底地吞入自己的腹中。
“不……我绝不接受!”
燕清池猛地一拍桌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充满了愤怒与屈辱。
“林远!你这和殷曼琪那个毒妇,有什么区别?!你们都是强盗!都是趁火打劫!”
赫尔曼和丹尼尔,也同样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这份协议一旦签下。
燕家将彻底失去对自己命运的掌控权,沦为林远的高级打工仔。
然而,面对燕清池的咆哮,林远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的波澜。
直到燕清池发泄完,他才缓缓地开口。
“有区别。”
他的声音很轻。
“第一个区别,”他伸出一根手指,“殷曼琪,要的是你们的命。她要让你们的资产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而我,”他看着燕清池,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的是你们的未来,我不仅要让你们活下来,我还要让你们,以一种更体面的方式活下去。”
“第二个区别,”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殷曼琪,会把你们变成她向华尔街邀功的战利品。你们将成为,国际资本瓜分中国资产的又一个可悲的注脚。”
“而我会把你们,变成我们启明联盟,对抗美国技术霸权的民族英雄。”
“我会让新燕氏,成为我们工业之心计划的第一个标杆工程!我会让你们的技术,你们的平台,与我们启明的标准深度融合,去服务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战略产业!”
“我会让你燕大哥,”林远的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真正地实现你那个摆脱买办原罪,实现家族转型的最终理想!”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区别。”
他将另一份文件,推到了燕清池的面前。
那是一份针对燕清河与殷曼琪的,刑事控告书。
“殷曼琪,最多只能让你们破产。”
“而我,”他看着燕清池,缓缓说道,“能让他们坐牢。”
“以非法获取商业秘密罪、恶意操纵市场罪、甚至……危害国家经济安全罪的名义。”
“让他们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都吐出来,然后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燕清池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林远给他的不是一个选择题。
而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城下之盟。
要么,接受。
获得重生,并亲手复仇。
但代价,是献出自己的所有,成为林远帝国里的封臣。
要么,拒绝。
然后,被殷曼琪吞噬得一干二净。
而林远,则会像一个看客,静静地欣赏完这场好戏。
“我……”
良久之后,燕清池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字。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接受。”
第354章 深入谈判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总部会议室。
会议已经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会议桌的两侧,早已摆满了喝空了的咖啡杯和堆积如山的法律文件。
林远、刘华美、顾盼。
燕清池、赫尔曼、丹尼尔。
“不行!我绝不同意!”
犹太人丹尼尔·科恩,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指着投影幕布上的一条法律条款,情绪激动地说道:
“根据你们的方案,新燕氏在完成重组后,虽然我们家族还保留29%的股权,但你们却要求这部分股权,将有长达五年的禁售期和投票权委托!这等于说在这五年里,我们只是名义上的股东,没有任何决策权和套现的可能!这不公平!”
负责主导法务谈判的顾盼,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科恩先生,请您冷静。”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第一,投票权委托,是本次重组能够成功的前提。我们需要向法院、向债权人、向市场,展现一个权责清晰、决策高效的新燕氏管理层形象。任何内部的股权纷争,都可能导致整个重组计划的失败。”
“第二,五年的禁售期,与其说是限制,不如说是保护。”顾盼的语速极快,逻辑严密,
“我们是在保护这部分股权,不被殷曼琪和她背后的势力,通过二级市场恶意收购。更是为了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我们所有的核心股东,都对新燕氏的长期发展抱有绝对的信心。”
“这……”丹尼尔被顾盼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我反对!”另一侧瑞士银行家赫尔曼,也提出了异议。
他指着另一份关于资产评估的文件,沉声说道:
“你们对雪域控股的估值严重偏低!你们只计算了它现有的仓储中心和车队的重置成本,却完全忽略了它那张覆盖全国的冷链牌照的稀缺价值,以及它在过去十年中积累的供应链数据,这是宝贵的无形资产!你们到底懂不懂?”
“按照我们的模型,雪域控股的公允价值至少在八十亿美金以上!而你们只给了五十亿!”
负责主导财务谈判的刘华美,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她将另一份文件,推到了赫尔曼的面前。
“施密特先生,这是我们从德勤和普华永道的朋友那里拿到的,最近三年全球所有物流行业的并购案例数据。”
“数据显示,在当前全球经济下行,消费降级的宏观背景下,重资产物流行业的平均市销率,已经从三年前的2.5倍,下降到了如今的0.8倍。雪域控股去年的营收,是六十亿美金。按照0.8倍的市销率计算,它的市场价值只有四十八亿美金。”
“我们给出的五十亿估值,”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已经是在友情价的基础上,给予了足够的溢价。如果您觉得不合理,我们可以立刻聘请第三方审计机构,进行独立的资产评估。但是,”她的话锋一转,
“我需要提醒您,那样的话我们可能会错过,向法院提交重组方案的最后时间窗口。”
赫尔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在绝对的时间压力面前,他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一场又一场的交锋,一个又一个的博弈。
从新燕氏的董事会席位分配,到核心管理层的任命;
从“江南科-创基金”的优先分红权,到未来新业务的投资决策流程……
林远的团队将燕氏集团这头曾经的巨兽,一点一点地进行着切割、剥离与重塑。
而燕清池则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自己的两位心腹在对方攻势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一份厚达三百多页的,堪称人类商业史上最复杂的《战略重组协议》正式定稿。
顾盼将打印好的最终版本,以及十几份需要签署的附属法律文件,整齐地摆放在了燕清池的面前。
“燕先生,您过目。”
燕清池看着眼前那堆积如山的文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林远,”他的声音已十分沙哑,“我还有一个最后的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我需要,”燕清池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新燕氏的董事会里,除了那个联席董事长的虚名之外,我个人还必须拥有一票对所有重大事项的否决权!”
这个条件一出,刘华美和顾盼的脸色微变。
“不可能!”刘华美第一个站起来反对,“燕先生,您这个要求,已经严重破坏了我们整个合作的基础!我们作为控股51%的大股东,如果连最基本的决策权都无法保证,那我们还谈什么重组?”
“没错。”顾盼也紧跟着说道,“一票否决权,将使得公司的治理结构陷入极大的不确定性。这是我们,以及我们背后的所有投资人,都绝对无法接受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持续了近十个小时的艰难谈判,即将因为这个意外的条件而彻底破裂时。
林远却突然抬起了手制止了刘华美和顾盼。
他看着燕清池,眼中满是复杂。
他知道,这是燕清池最后的倔强。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为燕家保留下最后的一丝尊严和翻盘的可能。
“好。”
林远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什么?”刘华美和顾盼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林远。
“林董!您……”
“我说,我同意。”林远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看着燕清池,缓缓地说道:“燕大哥,我不仅同意你拥有一票否决权,我还可以再追加一条。”
“未来,新燕氏所有的核心技术路线,都将由你我二人共同决定。在任何一项新技术的立项上,我们双方都拥有一票否决权。”
这个反常的举动,让在场的众人都很错愕。
就连燕清池自己,都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林远竟然会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还主动加送了一个更大的筹码。
这……这不符合逻辑啊。
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林远的话锋,猛然一转,“我也有一个附加条件。”
“你说。”
“我需要你将关于燕清河与殷曼琪的黑料交给我。”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并且,你要以新燕氏联席董事长的名义,配合我们签署一份,针对他们二人的刑事控告授权书。”
“我要的不是让他们坐牢。”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我要的是,在法律上彻底剥夺他们,未来以任何形式再次踏足商业领域的资格。”
燕清池的心,猛地一颤。
他知道林远这是在向他索要最终的投名状。
他要让自己与亲弟弟彻底切割,从而彻底斩断自己所有的退路。
“……好。”
良久之后,燕清池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缓缓地拿起笔,在那堆积如山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场看似“双赢”的盟约,终于达成。
林远,得到了他想要的“控制权”和“复仇”的武器。
燕清池,则保留了那看似虚无,却又至关重要的“否决权”。
然而当燕清池签下最后一个字,抬起头他却看到林远眼中的怜悯。
是的,怜悯。
当燕清池带着他的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离开会议室后。
刘华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林远,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答应他那个一票否决权的条件?这简直就是在我们未来的发展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是吗?”林远笑了。
“华美,”他看着刘华美,缓缓说道,“你觉得燕清池这个人他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权力?是金钱?”刘华美思索着。
“都不是。”林远摇了摇头,“他最看重的是希望,是他那个摆脱买办原罪,实现家族转型的执念。”
“这种人物,我们不应该一棒子打死,给他留下点希望,留下点念想吧。”
第355章 反击战
当燕清池在那份《谅解备忘录》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一场针对殷曼琪和她背后资本的绞杀计划正式启动。
林远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殷曼琪那份强制收购要约即将生效前的最后几个小时。
三个由江南科创基金聘请的律师事务所,美国世达、英国富而德以及瑞士百乐,分别代表新燕氏的超级优先债权人江南科创基金,同时向纽约、香港、苏黎世三地的法院,提交了紧急诉讼申请。
诉讼的内容并非是去硬碰硬地否认那一百亿美金的债务。
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对殷曼琪和埃利奥特那份要约的合法性,提出了全面的质疑。
世达律所的诉状,核心论点只有一个:欺诈性转让与内幕交易。
诉状指出:
1. 原始债权人(黑石\/摩根大通)与新债权人(埃利奥特\/埃塞尔雷德)之间,存在恶意串通。
证据显示,该笔高达97亿美金的债权转让,其交易价格远低于市场公允价值,存在明显的利益输送嫌疑。
这说明此次转让的唯一目的,极有可能并非是正常的商业行为,而是为了利用《交叉违约条款》,对债务人(燕氏集团)进行恶意的资产剥离。
2. 埃利奥特与埃塞尔雷德资本,涉嫌内幕交易和市场操纵。
由燕清池提供的,燕清河与殷曼琪的完整通话录音及资金往来记录,证明上述两家机构在浑水做空报告发布之前,就已经通过非法手段获取了燕氏集团的内部核心机密,并提前布局了大量的信用违约互换和看跌期权头寸。
这种行为已严重违反了美国《证券交易法》,构成了证券欺诈。
基于以上两点,世达律所请求法院:
第一,立刻下达临时限制令,在案件审理结束之前,全面禁止埃利奥特与埃塞尔雷德资本,对银河系列资产包进行任何形式的处置和转移。
第二,请求法院行使长臂管辖权,对埃利奥特管理公司、埃塞尔雷德资本(亚洲)及其负责人保罗·辛格、殷曼琪女士,在全球范围内的所有关联账户,进行临时的资产冻结,以防止其转移非法所得。
富而德律所的诉状,则更加直接和狠辣。
他们直接,向香港高等法院申请了针对殷曼琪本人的马瑞瓦禁令。
马瑞瓦禁令是英美法系下,最令人生畏的诉前资产保全手段。
一旦法院颁布此禁令,被告人将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其在全球范围内的所有资产都将被瞬间冻结。
无论是银行账户、股票、房产、还是游艇、私人飞机……都将被禁止转移或处置,直至案件审理结束。
这等于,是在法律上直接判处了一个人的财务死刑。
而富而德律所提出的理由,同样无可辩驳:
“被告人殷曼琪,涉嫌与燕氏集团内部人员恶意串通,通过窃取商业机密、操纵市场等非法手段,牟取暴利,其行为已触犯香港《盗窃罪条例》及《证券及期货条例》。”
“被告人,拥有庞大的离岸资产网络,存在极高的资产转移和逃匿风险。”
“为保护原告人(新燕氏)的合法权益,避免其在未来的诉讼中,无法获得足额的赔偿,我们恳请法院立即颁布马瑞瓦禁令!”
百乐律所,则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度,向瑞士金融市场监督管理局提交了一份举报信。
举报信的核心,直指幕后洗钱的灰色地带。
举报信指出:
“我们有理由相信,埃利奥特与埃塞尔雷德资本,用于收购燕氏债权的部分资金,其来源与在瑞士银行的多个匿名账户存在着非正常的关联。”
“我们怀疑,这些资金涉嫌洗钱和非法资产转移。我们恳请FINmA,立即启动《反洗钱法》调查程序,并对所有相关账户进行临时的冻结和审查!”
这是在用燕家自己的黑钱,去反过来调查收购方的资金合法性。
三份诉状,三把利剑,在同一时间从地球的不同角落刺向了殷曼琪和保罗·辛格。
法律战打响后3小时。
就在殷曼琪和保罗·辛格的法务团队,还在为那突如其来的跨国诉讼而焦头烂额时。
一场资本绞杀,也悄然降临。
林远通过顾盼的投资团队,将那笔高达五十亿美金的超级优先融资,通过数十个在海外注册的、看似毫无关联的对冲基金账户,注入到了纽约和香港的股票市场。
他们的攻击目标,只有一个。
所有,在浑水做空报告发布后,与埃利奥特和埃塞尔雷德资本有关联的上市公司。
顾盼的团队,通过对海量交易数据的分析,以及燕清池提供的内部情报,精准地锁定了十二家这样的影子公司。
这些公司,都在浑水报告发布后,股价出现了不正常的上涨。
这说明,它们就是殷曼琪和保罗·辛格用来进行利益输送和利润隐藏的秘密金库。
林远的指令,简单而又粗暴。
“做空!不计成本,全部做空!”
“融券!把市场上所有能借到的股票,都给我借过来,然后全部砸出去!”
“同时,在期权市场上大量买入这些公司的看跌期权!把杠杆给我加到最大!”
一场规模空前的闪电战,打响了。
五十亿美金的庞大卖盘,如同一场海啸席卷了这十二家公司的股票市场。
这些本就因为非正常上涨而显得估值虚高的公司,在如此猛烈的攻击下,根本不堪一击。
股价,在短短一个小时内便出现了超过30%的雪崩式下跌。
而那些还在沉浸在前几天的胜利而沾沾自喜的关联方,瞬间就被打懵了。
恐慌开始蔓延。
他们开始疯狂地抛售手中的股票,试图止损离场。
而他们的踩踏式抛售,又进一步地加剧了股价的下跌。
一个完美的死亡螺旋形成了,就在二级市场血流成河的同时。
刘华美,则打出了更致命的一张牌。
她以江南科创基金的名义,分别向黑石集团的cEo苏世民,和摩根大通的cEo杰米·戴蒙,发去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内容,同样简单、直接。
“尊敬的苏世民先生\/戴蒙先生:”
“关于贵我双方,此前就银河系列资产包,进行的附带回购权抵押融资合作,我方(新燕氏及江南科创基金),现正式通知贵方:我们准备提前还款。并且我们希望能以一个合理的价格,从贵方手中回购,贵方此前转让给埃利奥特\/埃塞尔雷德的债权。”
“同时,”邮件的末尾,附上了一个链接。
链接的内容,正是那份关于殷曼琪、保罗·辛格、与燕清河恶意串通,操纵市场的证据链。
“我们相信,作为全球最顶级的金融机构,贵方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名字与券欺诈丑闻联系在一起。”
这封邮件在告诉黑石和摩根大通,你们被殷曼琪和保罗·辛格当枪使了。
你们已经成为了这场证券欺诈的帮凶。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立刻与他们进行切割,将债权卖回给我们大家相安无事。
要么,就等着与他们一起站到美国证监会的被告席上,去面临天价的罚款和集体的诉讼。
资本战打响后6小时。
一场舆论风暴也以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姿态席卷而来。
这一次负责操刀的是苏菲,以及由刘华美在海外聘请的美国博然思维。
他们的打法,同样,快、准、狠。
第一波,权威媒体的反向爆料。
苏菲,通过她在《华尔街日报》和《金融时报》内部的关系,将那份关于殷曼琪、保罗·辛格与燕清河合谋的黑料,以匿名知情人士的身份,喂给了这两家媒体。
这两家媒体执之前还是在为浑水站台的。
当这些媒体的记者,发现自己之前竟然被这些资本巨鳄当成了恶意做空的工具时,他们的愤怒,可想而知。
一篇篇,措辞严厉,角度刁钻的反转报道,开始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独家:浑水做空报告背后,惊现‘华尔街秃鹫’与‘豪门内鬼’的跨国猎杀阴谋!”
“从猎手到猎物:资本女王殷曼琪与激进投资者保罗·辛格,深陷证券欺诈丑闻!”
舆论瞬间反转!
第二波,社交媒体的道德审判。
博然思维的团队,则在twitter、Facebook等社交媒体上,发动了一场针对殷曼琪和保罗·辛格个人的道德审判。
他们将这两人,塑造成了为了金钱,不惜背叛同胞、勾结内鬼、掏空民族企业的,冷血无情的资本恶魔形象。
他们甚至,还制作了大量的表情包和短视频,将保罗·辛格过去狙击阿根廷国债的光辉事迹,与这次绞杀燕家的手法进行对比,将他钉在了国家公敌的耻辱柱上。
一时间,殷曼琪和保罗·辛格,从一个被无数人崇拜的华尔街神话,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无良资本家。
法律、资本、舆论……
三条战线,同时开火。
……
纽约曼哈顿,公园大道432号顶层公寓。
这里是整个西半球最高的住宅,也是埃利奥特管理公司创始人,保罗·辛格的私人官邸。
这位在资本市场,以冷酷和铁腕着称的七旬老人,此刻正愤怒地将一个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他冲着视频会议里,那几个噤若寒蝉的顶级律师和基金经理,疯狂地咆哮着,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的账户,会被瑞士人冻结?为什么我们的影子公司,会被人精准狙击?那个姓林的,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而与此同时,在数千公里之外的香港。
半山,殷曼琪的私人豪宅。
巨大的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旧璀璨。
但房间里的气氛,却冰冷得如同地狱。
殷曼琪,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
她的面前,摆放着几部正在疯狂闪烁、响铃的电话。
来自纽约法院;
来自黑石和摩根大通cEo;
来自集团董事会;
也有来自无数媒体……
但她一部都没有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几家关联公司的股价。
看着自己那已经被法院,全面冻结的全球银行账户。
看着社交媒体上,那些对她进行着最恶毒攻击和谩骂的评论。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莫名其妙。
她想不通。
她想不通,自己那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她更想不通,到底是谁,在背后拥有如此恐怖的能量,能在短短的十二个小时之内,调动起如此庞大的,横跨法律、资本、舆论三界的资源,对自己进行这场绞杀?
是燕清池吗?
不,不可能。
那个男人,现在应该还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在为如何偿还债务而四处乞讨。
那是谁?
一个名字,如同鬼魅般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一个,她一直以为早已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男人。
林远。
“嗡……嗡……”
就在这时,她那部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殷曼琪看着那个号码,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远平静的声音。
“殷总,别来无恙。”
第356章 新盟友
“殷总,别来无恙啊。”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殷曼琪没有说话。
她输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她现在,唯一不明白的是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
“……是你?”
良久之后,她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这两个字。
“是我。”
林远没有否认。
到了这个时候,任何的掩饰,都已毫无意义。
“为什么?”殷曼琪质问,
“我自问,没有在任何地方,得罪过你!我甚至还准备将青川那个项目,作为我们合作的起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林远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殷总,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燕家,虽然腐朽、贪婪,做了很多错事。但说到底,那终究还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家事。”
“而你,”林远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如铁,“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引狼入室!不该伙同外人,来啃食我们自己同胞的血肉。”
“你越界了。”
“你……”
她还想说些什么来反驳。
但林远已经没有兴趣,再跟她进行任何道义上的辩论了。
“殷总,”他直接,切入了主题,“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是来给你,也给你背后的那位辛格先生,提供一个解决方案的。”
“解决方案?”殷曼琪冷笑一声,“怎么?林大主任,打了我一巴掌,现在又准备给我一颗糖吃了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林远的声音不容置疑,“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他缓缓说道,“我们在纽约、香港、瑞士的法庭上奉陪到底。我相信,以世达和富而德律所的专业能力,以及我们手中掌握的那些证据,这场官司打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当然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我们惨胜。你们或许只需要付出一笔天价的罚金,就可以脱身。但是,”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
“在这三五年里,殷曼琪小姐以及辛格先生,都将被马瑞瓦禁令和资产冻结令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们所有的资产都将被冻结,你们所有的商业活动都将陷入停滞。你们将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将你们彻底抛弃。”
“而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慢慢玩。”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殷曼琪知道,林远说的是事实。
对于他们而言,一场长达三五年的跨国诉讼,无异于一场凌迟。
“……那第二条路呢?”她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第二条路,很简单。”林远笑了。
“和解。”
“我们立刻撤销所有的诉讼。你们也立刻放弃那份强制收购要约。”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我们三方重新坐回到谈判桌前,像文明人一样谈一谈。”
……
二十四小时后,香港四季酒店。
一场三方会谈,正式开始。
巨大的圆形会议桌旁,只坐着三个人。
林远。
殷曼琪。
以及一位通过专线视频接入会议的保罗·辛格。
气氛,冰冷而又凝重。
殷曼琪的脸上,虽然重新画上了精致的妆容,但依旧难掩那份憔悴与怨毒。
她看着林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视频里,保罗·辛格的脸色也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了,辛格先生,殷小姐。”
林远,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就像这场会谈,唯一的主人。
“我想我们都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在无谓的客套上,我们直接来看方案吧。”
他将一份《资产重组与利益分配方案》,通过投影展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方案的内容简单、粗暴。
第一部分:资产包的重新划分。
“首先,”林远指着屏幕上的第一张图表,“我们需要对燕氏的资产,进行一次重新的定义和划分。”
“我将它,分成了三个等级的资产包。”
“A级资产包,这里面,包含的是燕家旗下关系到中国产业安全和技术未来的核心资产。雪域控股、燕山超算中心、燕云软件。”
“这个资产包,”林远的目光,扫过殷曼琪和保罗·辛格,声音不容置疑,“属于非卖品。它将由我们江南科创基金,联合新燕氏100%持有。不接受任何外部资本的介入。”
“b级资产包,这里面包含的是燕家在全球各地持有的,具备良好现金流和升值潜力的金融属性资产。具体来说就是伦敦的苍鹭大厦、悉尼的四季酒店,以及燕家信托基金里的蓝筹股和债券。这个资产包,总估值约在120亿美金左右。”
“c级资产包含的,是那些产权复杂、涉及多国法律、且短期内难以变现的资产。非洲的诺里尔斯克镍矿,以及一些需要进行复杂清洗的灰色资产。这个资产包,估值难度极大我们暂定为80亿美金。”
“划分完资产,我们再来谈债务。”林远翻到了下一页。
“目前,旧燕氏的总债务,约为100亿美金,由埃利奥特和埃塞尔雷德持有。”
“我的方案是,”他看着视频里的保罗·辛格,缓缓说道,“这100亿的债务,我们认。”
“但是要分期来还。”
“首先,是b级资产包。”林远指着屏幕,“这120亿的优质资产,我们将以资产抵债的方式,全额,转让给你们埃利奥特管理公司。”
“也就是说,”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辛格先生,您将兵不血刃地,以不到100亿美金的成本,获得一个价值120亿美金的优质资产包。这笔买卖,我想您应该不会拒绝吧?”
视频里,保罗·辛格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这个方案,虽然没有让他实现蛇吞象的终极目标,但至少也让他赚得盆满钵满,可以向他背后的投资人有一个交代了。
“那剩下的呢?”殷曼琪冷冷地开口问道,“b级资产包,只够偿还你们的本金。我们的那部分呢?”
“你们的在c级资产包里。”林远的目光,转向了殷曼琪。
“c级资产包,总估值80亿。其中非洲的矿产产权清晰,价值稳定约占50亿。这部分,”林远看着她,缓缓说道,“将同样以资产抵债的方式,转让给你们埃塞尔雷德资本。”
“至于剩下的,那30亿的灰色资产……”林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殷总我想以您的专业能力,将它们处理干净,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就是林远开出的条件。
他将优质的资产,给了实力最强、也最难缠的埃利奥特,让他们先吃饱离场。
而将复杂烫手的资产,留给了殷曼琪。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惩罚和羞辱。
“林远!你……”殷曼琪猛地一拍桌子,俏脸涨得通红。
“殷小姐,”没等她发作,视频里,保罗·辛格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觉得,林先生的这个方案很公平。”
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至于殷曼琪这个带路党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
“你……”殷曼琪看着视频里,那个已经与林远达成了默契的华尔街巨鳄,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用完就丢的垃圾,被彻底地出卖了。
“好了,债务已经两清。”林远合上了文件,会议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
“现在我们来谈谈未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保罗·辛格的身上。
“辛格先生,我知道,您一直想进入中国市场。但是因为种种原因,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现在,”林远看着他,抛出了一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理由,“我可以为您打开这扇门。”
“我们启明联盟旗下的江南科创基金,即将启动第二期的募集。我可以邀请埃利奥特管理公司,作为我们唯一的境外合格有限合伙人,参与到我们的基金中来。”
“我们将共同,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投资那些最具备潜力的硬核科技企业。”
“当然,”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所有的投资决策权,都由我们中方管理团队,100%掌控。您只享有财务收益权。”
这,就是林远的方式,他用市场换资产。
用一个合规受他掌控的投资渠道,来换取这位华尔街大鳄不再与他为敌的承诺。
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把敌人搞的少少的。
让自己的盟友越来越多才是王道。
视频里,保罗·辛格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林先生,你的智慧,让我印象深刻。”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解决了最大的敌人,林远的目光落在了殷曼琪的身上。
“至于你,殷总……”
林远看着她,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青川那个项目,我们的合作继续。”
“什么?”殷曼琪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本以为,林远接下来,会对她进行最无情的清算。
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道。
“因为,”林远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我这个人,向来公私分明。”
殷曼琪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像个怨妇一样的看着林远说道,
“可以....我……接受。”
第357章 重构
这几股势力的整合初步已算是基本完成,林远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任何庆祝和喘息的时间。
他立刻着手,开始了对燕氏集团的重构工作。
第一阶段,人事整合,休克疗法与权力交接。
一场针对新燕氏核心管理层的民主生活会,或者说审判会正在召开。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林远、刘华美、燕清池,三人,坐在会议桌的一侧代表着新东家。
而另一侧,则坐着十几位,从香港和京城,被紧急召回来的,新燕氏旗下的原核心高管,他们分别负责三大核心业务,雪域控股、燕山超算、燕云软件。
这些平日里,在各自领域里呼风唤雨的封疆大吏,此刻都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犯,一个个脸色煞白,如坐针毡。
他们内心十分清楚,改朝换代的时刻到了。
“各位,”林远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集团最近发生的一些变故。”
“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追究过去的责任。而是为了讨论未来。”
“新燕氏已经获得了重生。但重生的第一步,就是刮骨疗毒。”
他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刘华美。
刘华美心领神会,她站起身,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组织架构与人事任命方案投射到了巨大的电子白板上。
方案的内容,简单、粗暴,充满了林氏风格的快刀斩乱麻。
核心原则:保留业务骨干,清洗所有旧臣!
1. 雪域控股(智慧物流):
“原cEo,燕家旁系子弟,燕文涛就地免职,调任集团战略发展顾问。”
“原cFo,燕家外戚,张德海,就地免职,提前退休。”
“新任cEo,将由江南之芯集团消费者bG副总裁李思远兼任。”
“新任cFo,将由江南科创基金的财务总监担任。”
“所有副总裁级别以下的中层干部和技术骨干,原则上全部留任。但需要在一个月内,接受由新管理层组织的企业文化和业务能力再培训,考核通过者方可上岗。”
2. 燕山超算中心(大数据):
“原总经理,燕家远亲,曹坤,就地免职。”
“新任总经理,将由我们江南之芯集团,平台bG首席科学家,周川平教授挂帅担任!”
“同时,从大江创新和石头科技,抽调一个由20人规模的AI算法专家组进驻超算中心。他们的任务,是对超算中心现有的数据模型和算法,进行全面的升级和改造!”
3. 燕云软件(工业软件):
“原cEo,燕家女婿吴启明,就地免职。”
“新任cEo,将由我们江南之芯集团,特种bG副总裁,张明兼任!”
“同时,汉斯先生将作为首席技术顾问,带领他的德国专家团队与张明的团队,共同组建工业软件联合研发中心。他们的目标是在未来一年内,将启明-I的标准与燕云现有的ERp和mES系统,进行底层深度融合!”
一份份任命,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新燕氏的原高管,都被这番堪称大清洗的雷霆手段给镇住了。
林远根本就没有给他们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用一种直接粗暴的方式,将新燕氏所有核心业务的帅印,全部都换成了自己的嫡系。
并且他还巧妙地将启明联盟的其他成员如大江、石头,以及新的国际盟友汉斯以专家组和顾问的形式掺了进来。
这既是对新燕氏原有技术团队的赋能,更是一种深层次的监视与制衡。
“各位,”刘华美宣布完任命,看着眼前这群面如死灰的旧臣,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
“对于以上任命,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意见?
谁敢有意见?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燕家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林远的时代正式来临。
接着是技术整合,标准统一与底层替换。
人事洗牌72小时后,江州 、京城 、佛城三地联动。
就在新燕氏内部还在消化那场人事地震带来的巨大冲击时,一场更深层次的技术革命,已经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全面展开。
林远签发了启明联盟成立以来的第一号指令。
(2025)第001号:《关于全面启动启明-I工业标准与新燕氏核心业务深度融合的专项行动》
命令要求:由王海冰和汪韬,共同挂帅成立技术整合专项工作组,工作组下设三个并行的攻坚小组,分别进驻雪域控股、燕山超算、燕云软件。所有小组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第一阶段的技术摸底与方案设计。六个月内,拿出可供测试的‘融合版’产品原型。一年之内,实现核心系统的全面替换!
一场跨越了物联网、大数据、工业软件三大领域的技术大会战正式打响。
攻坚小组一:雪域控股天网计划。
组长:李思远(江南之芯)
副组长:丹尼尔·科恩(新燕氏)
李思远带领着一支由50名江南之芯软硬件工程师组成的先遣队,正式进驻了雪域控股位于京畿地区的华北枢纽中心。
他们的任务代号天网。
目标是将雪域控股那张庞大老旧,却又至关重要的物理网络升级为一张由启明标准定义的数字天网。
天网计划分为三个并行的子项目:
1.蜂巢,终端智能化改造。
目标: 在六个月内完成对雪域控股旗下,3万辆冷链运输车、1500个仓储中心、以及超过100万个标准货位的全面智能化升级。
淘汰所有现有的、由国外厂商(如霍尼韦尔、斑马)提供的条码扫描枪、RFId读写器和车载终端。全面替换为由江南之芯集团提供的新一代工业智能模组。
实现所有货物,从入库到出库的全流程,100%自动化数据采集。
将人工盘点和录入的错误率,从目前的3%,降低到0.01%以下。
2.天眼,全流程可视化监控。
目标: 建立一个可以对每一辆车、每一个包裹进行7x24小时,实时追踪和监控的中央指挥中心。
在每一辆冷链车上安装集成启明-I芯片、5G通信模块、以及北斗\/GpS双模定位模块的智能网关。
该网关将实时回传车辆的位置、速度、油耗、以及冷藏室的温度、湿度等超过50项数据。
实现对所有在途货物±0.5c的精准温控。
任何温度异常系统都将在10秒内,自动向司机和后台发出预警。
3.阿尔法智能调度算法引擎。
目标: 淘汰现有的由甲骨文公司提供的,运输管理系统。开发一套属于基于AI算法的智能调度引擎。
由汪韬的AI团队提供底层的运筹学和强化学习算法支持。
该引擎将综合考虑实时路况、天气、车辆载重、油耗、配送时效等数百个变量,为每一辆车规划出最优的行驶路径和配送顺序。
在保证配送时效的前提下,将整个车队的平均空驶率降低15%,将单车百公里油耗降低8%。
攻坚小组二,燕山超算,盘古计划。
组长:周教授(江南之芯)
副组长:汪韬(大江创新)
周教授和汪韬,这两位分属不同世代的技术大神联手接管了那座关系到国家数字命脉的燕山超算中心。
他们的任务代号盘古,意为开天辟地。
目标是将这座主要由Ibm、Intel、Nvidia等美国技术构建起来的旧大陆,彻底重塑为一个完全由国产技术驱动的新世界。
盘古计划同样分为三个阶段:
1.固巢,底层硬件的国产化替代。
目标: 在一年之内,完成对超算中心30%的服务器进行国产化替换。
联合华为(鲲鹏\/昇腾)、寒武纪、海光等国内顶尖的芯片设计公司,共同定义和开发下一代的信创服务器。cpU采用鲲鹏或海光架构;AI加速卡采用昇腾或寒武纪架构。服务器操作系统则全面迁移至开源的openEuler系统。”
新服务器集群的综合性能,必须达到甚至超越现有Ibm power系列服务器的水平。
而单位算力的成本和功耗,则必须降低20%以上。
2.炼数,构建国家级行业大模型
目标: 依托超算中心的海量数据,在三个核心领域训练出自己的行业垂类AI大模型。
如气象大模型,联合国家气象中心,利用过去五十年的气象卫星数据,训练一个能对未来15天的天气,进行公里级、分钟级精准预测的AI模型。
医疗大模型,联合协和医院、华西医院,对超过一百万份,经过脱敏处理的医疗影像和病历数据进行学习。训练一个,能对肺癌、乳腺癌等多种疾病,进行早期筛查和辅助诊断的AI模型。
金融大模型,联合工商银行、国家外汇管理局,对海量的金融交易数据进行建模。训练一个能实时监测和预警洗钱、欺诈、异常资本流动等金融风险的AI模型。
3.开天,打造东数西算的智能调度平台。
目标: 将燕山超算中心从一个单纯的数据仓库,升级为一个能智能调度全国算力资源的超级大脑。
开发一套名为天河的算力调度系统。
该系统能根据不同任务的优先级、成本和时效要求,智能地将计算任务分配到西部地区的,成本更低的绿色数据中去执行,如青川。
最终实现东数西算的最优成本效益。
攻坚小组三:燕云软件,铸剑计划。
组长:张明(江南之芯)
副组长:汉斯(西门子)
张明和汉斯,这对充满了反差萌的中德组合,则一头扎进了工业软件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里。
他们的任务代号铸剑。
目标是为中国的工业之心,铸造一把既锋利又可靠的倚天剑。
铸剑计划的核心是打造一个全新的启明工业操作系统平台。
这个平台将由三个核心模块构成:
1.鸿蒙内核的工业化改造
目标: 联合华为的鸿蒙团队,对现有的鸿蒙oS进行深度的定制化改造,使其能满足工业场景,对实时性和确定性的极端要求。
引入微内核设计理念,将内核功能精简到极致。
同时,引入时间敏感网络协议栈,确保关键控制指令的传输能达到微秒级的精准同步。
2.SImAtIc协议的底层融合
目标:将汉斯带来的西门子SImAtIc通信协议,与AoS系统进行底层硬件级的融合。
在启明-I芯片内部,设计专门的硬件协处理单元,来负责SImAtIc协议的解析和执行。
实现与西门子pLc的无缝高效的对话。
3.工业App的低代码开发平台
目标:彻底改变传统工业软件,开发周期长、成本高、维护难的困境。
在AoS系统之上,构建一个低代码开发平台。
将所有复杂的工业逻辑,都封装成一个个可以拖拽的功能模块。
让江钢的那些普通工程师,只需要像搭积木一样,就能快速地为自己开发出所需要的工业App。
三大攻坚小组,三大作战计划。
天网、盘古、铸剑。
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一个以启明芯片为基石,以新燕氏为试验田,旨在彻底重塑中国物流、数据、工业三大核心领域,并最终定义未来标准的宏伟蓝图,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会议室里的众人,听的是目瞪口呆。
所有参与到这场会议中的技术骨干,无论是来自江南之芯,还是来自新燕氏,都被林远这个庞大计划惊掉了下巴。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也许一场足以被载入史册的伟大工业革命,将在这片土地上发生。
第358章 女妖落败
在江南之芯集团内部的整合风暴,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同时。
林远再次悄然抵达了香港。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召见的乙方。
他没有入住殷曼琪安排的半岛酒店,而是直接,住进了柳氏集团在港岛中环那间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私人会所顶层。
他也没有等殷曼琪的电话。
而是在抵达的当晚,便让刘华美向埃塞尔雷德资本(亚洲)的总裁办公室,发出了一份措辞极其官方的会晤邀请函。
邀请殷曼琪总裁于次日下午三点前来会所,就青川新能源产业基金及双方未来潜在的合作事宜,进行初步磋商。
开局就反客为主。
第二天下午三点整,殷曼琪如期赴约。
她依旧是那副颠倒众生的女王姿态,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白色阿玛尼职业套装,身后跟着文森特和她的法务团队。
但当她走进中式禅意风格的会客厅时,她那双素来锐利如刀的丹凤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攻守之势异也。
“殷总,欢迎。”
林远,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亲自为她冲泡着一壶来大红袍。
他的姿态从容淡定,像一个等待着老友到访的主人。
刘华美和顾盼,则在另一间会议室里与文森特带领的团队进行着事务性的前期沟通。
真正的对决,只属于他们两个主帅。
“林主任,”殷曼琪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脸上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玩味笑容,
“几日不见,您的排场可是越来越大了。现在见您一面,都需要提前预约了。”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怨气,像是在向情人撒娇。
“哪里哪里。”林远笑了笑,将一杯香气馥郁的茶汤推到了她的面前,
“主要是最近,俗事缠身。启明联盟刚刚成立,千头万绪实在是分身乏术,还望殷总海涵。”
他轻描淡写地就将联盟这张王牌摆在了桌面上。
“哦?”殷曼琪的眉毛微微上挑,“这么说,林主任今天是准备,以启明联盟主席的身份来跟我谈了?”
“不敢当。”林远摇了摇头,“在殷总面前,我永远都只是一个寻求合作的伙伴而已。”
殷曼琪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好啊。”她端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那我就洗耳恭听。”
林远没有再有任何的铺垫,他直接将一份《青川新能源与数据产业基金合作框架协议》,推到了殷曼琪的面前。
“殷总,请过目。”
殷曼琪拿起那份文件,逐字逐句地仔细翻阅了起来。
而越看,她那双好看的秀眉就蹙得越紧。
因为这份全新的协议,与她之前在天空之境与林远达成的那个口头共识,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一部分:基金的法律架构与治理结构。
1.1:基金的法律实体。
基金,将不再是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基金。而是将在香港注册成立一家,受香港金融管理局严格监管的有限合伙基金。
1.2:基金的管理架构。
基金的普通合伙人,也就是基金的管理人,将由我们江南科创基金100%控股。
殷曼琪以及她所代表的埃塞尔雷德资本,将作为基金的有限合伙人以及首席国际战略顾问参与到基金中来。
这个条款直接将殷曼琪从一个潜在的联合管理人,降级成了一个只享有财务收益权,却没有任何决策权”的纯粹投资人。
“林远!”殷曼琪猛地抬起头,那双丹凤眼中,已经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你这是什么意思?”
“殷总,稍安勿躁。”林远抬手,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第二部分:出资结构与收益分配。
2.1:出资结构。
基金一期,总募集规模为50亿美金。
其中,江南科创基金将作为基石投资人,认缴10亿美金。剩下的40亿美金将由殷曼琪以首席国际战略顾问的身份,向全球的合格机构投资者,主要是欧洲的能源基金和中东的主权财富基金进行募集。
2.2:收益分配(瀑布模型)。
基金的管理费,为每年2%,基金的投资收益,将严格按照先Lp后Gp的瀑布模型进行分配。
首先,所有Lp将100%收回其投资本金。
其次,所有Lp将获得每年8%的优先回报。
在满足以上两条之后,剩余的超额收益将由Gp(江南科创基金)和Lp(所有投资人),按照20\/80的比例进行分配。
但是协议在这里,用加粗的字体,标注了一行,作为对募集资金贡献的奖励,募集者个人将额外获得Gp所享有的那20%的超额收益中,10%的个人分成。
这个条款,又打又拉。
一方面,它用标准的国际基金条款将殷曼琪,彻底排除在了核心决策层之外。
另一方面,它又用一笔极其丰厚的个人奖励,来对她进行安抚收买。
林远是在告诉她:你虽然失去了权力,但你将获得比之前更多的收益回报。
第三部分:投资方向与风险控制。
“3.1:核心投资方向。”
“——基金80%的资金,必须投资于,位于青川县境内的,与‘新能源’和‘大数据’相关的基础设施项目。例如:”
“1. ‘金沙江’流域梯级水电站的智能化改造项目。”
“2. ‘大凉山’风电场的储能电站建设项目。”
“3. 面向东南亚的‘离岸数据外包服务中心’项目。”
“3.2:风险控制条款(一票否决权)。”
“——为确保所有投资,都符合中国的国家战略和产业安全要求。基金的‘投资决策委员会’中,我们Gp方,将拥有一票否决权。”
“——同时,”协议在这里,再次用加粗的字体,标注了一行,“为保障所有国际投资人的利益,避免‘政策风险’。我们也同样赋予,由您担任主席的‘Lp顾问委员会’,一票否-决权。”
这,才是林远整个方案,最核心,也最高明的“阳谋”!
他用一个看似“公平”的“相互否决权”,将自己,和殷曼琪,彻底绑在了同一艘船上!
他是在告诉殷曼琪: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掀桌子的“玩家”。
你将成为,我在国际资本面前的“第一道防火墙”!
任何来自海外的政治压力,任何不合理的监管要求,都将由你,这位“首席国际战略顾问”,去负责摆平!
因为,一旦项目失败,你,和你的声誉,也将血本无归!
……
“啪!”
殷曼琪将那份协议,重重地,合在了桌面上。
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任何愤怒,只剩下一片,冰冷到极致的平静。
她看着林远,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远甚至能从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看到一丝……受伤。
“林远,”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可真是……算计得清清楚楚啊。”
“你不仅,拿走了所有的权力。”
“你甚至,还要把我,变成你用来抵挡海外风险的‘盾牌’。”
“你就不怕,我拒绝吗?”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将你和燕清池的那些‘秘密协议’,公之于众吗?”
赤裸裸的威胁!
然而,面对这最后的威胁,林远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了殷曼琪的面前。
那是一份,由燕清池亲笔签署的,针对她和燕清河的《刑事控告授权书》。
以及一份长达上百页的完整证据链,全部是关于她和保罗·辛格,涉嫌内幕交易、市场操纵、证券欺诈。
“殷总,”林远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今天之所以还愿意,坐在这里跟你谈合作’。”
“不是因为我怕你。”
“而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有利用的价值。”
“你是一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是拿着这份,虽然失去了权力,但依旧能让你赚得盆满钵满,并能让你在中国市场,获得一个合法身份的方案,体面地活下去。”
“还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与我为敌。然后去香港的赤柱监狱,或者美国的联邦监狱去度过你的余生。”
“选择权在你手里。”
殷曼琪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长长的睫毛,在微微地颤抖。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那光洁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良久之后,她才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双丹凤眼中,所有的不甘、愤怒、屈辱,都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了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林远,”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又带着决绝,“你赢了。”
她拿起笔,在那份合作框架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缓缓地站起身。
没有再看林远一眼,便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只是用一种疲惫脆弱的声音,轻声问道:
“林远,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在你心里我们之间,除了利用还……还剩下些什么?”
第359章 内部不和谐
“在你心里,我们之间除了利用,还……还剩下些什么?”
林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妖背影消失在门后。
从今天起他与这个女人之间,那场充满了暧昧、试探与博弈的游戏已经彻底结束了。
殷曼琪离开后,林远将后续所有的法律和商务细节,全权交给了刘华美和顾盼的团队。
自己则乘坐当晚的航班,返回了江州。
外部的威胁暂时解除了,而一场更艰难的内部战争即将打响。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江南之芯集团总部,特种芯片事业群,远望号项目专属实验室。
林远、王海冰、张明、周教授,以及刚刚从德国返回的材料学专家团队,另外还有以李振声教授为首的架构师团队,悉数到场。
在他们的面前,大屏幕上画着一张极其复杂的项目进度甘特图,以及一张密密麻麻的计划。
“同志们,”林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香港的战役已经结束,现在该轮到我们打响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场攻坚战了!”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90天!在90天之内,我们必须拿出第一版启明-I军用特供版芯片的工程样品。并且完成所有的内部测试,将其正式交付给远望号项目组。”
“下面,”他将目光转向了王海冰,“老王,你来介绍一下,我们目前的进展以及还存在的问题。”
王海冰站起身,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写满了严肃。
“报告林董,”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力量,“经过全体项目组成员的昼夜奋战。目前,铸剑计划的两大核心技术路线,均已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首先,是硬件层面。”王海冰指向甘特图上的第一条关键路径,“我们之前面临的,最致命的电磁兼容性问题,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解决方案。”
“这次慕尼黑之行,收获巨大。虽然我们没能直接买到汉高集团那款成品的纳米级导电聚合物。但是,”王海冰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我们却通过燕清池先生提供的特殊渠道,成功地聘请到了一位刚刚从汉高材料实验室退休的德籍首席科学家,克劳斯·舒尔茨博士。”
“舒尔茨博士,正是那款禁运材料的核心发明人之一!他为我们带来了全套关于该材料的分子式结构、聚合工艺流程以及性能测试的实验数据。”
“根据这些数据,我们材料组的同志们联合江南大学化学系的专家,连夜进行了反向工程和配方优化。我们发现汉高的原始配方,为了追求极致的吸波性能,在聚合物中添加了大量的羰基铁粉。但这也导致了材料的耐高温性和抗氧化性,存在明显的短板。”
“我们的优化方案是,”他调出了一张复杂的分子结构图,
“在保持聚苯胺主链不变的基础上,用纳米级石墨烯来部分替代羰基铁粉。石墨烯不仅同样具备优异的导电和吸波性能,其独特的二维结构,更能极大地增强聚合物的力学强度和热稳定性。”
“根据我们的初步仿真,优化后的配方,其在10Ghz频段的电磁屏蔽效能,虽然比汉高的原始配方,略微下降了约5%。但是其最高工作温度,却从150c提升到了250c。完全满足,甚至超越了军工级的要求。我们非常大的把握在30天内,用我们自己的实验室合成出第一批样品。”
林远点点头,心中很是高兴。
王海冰则急着说道,“光有材料还不够,我们还在封装结构上进行了大胆的创新。”
王海冰调出了一张芯片的3d结构剖面图,“我们设计了一套,代号为金钟罩的五层复合屏蔽结构。其核心设计理念,就是将法拉第笼的屏蔽原理,与吸波材料的损耗原理进行微观层面的结合。”
第一层最内层,在芯片晶圆的表面,通过原子层沉积技术,覆盖一层厚度仅为10纳米的氮化钛薄膜,作为第一道电磁屏蔽层。
第二层采用自研的石墨烯\/聚苯胺复合材料,通过喷射成型工艺,将整个芯片,进行360度无死角的包裹,形成第二道,也是最核心的吸波层。
第三层在吸波层之外,再通过磁控溅射技术,电镀一层厚度为5微米的高纯度铜作为反射层,将外部的电磁波反射出去。
第四层铜层之外,再覆盖一层镍锌铁氧体复合材料,专门用于吸收1mhz至1Ghz频段的低频磁场干扰。
第五层最外层,采用氮化铝陶瓷封装材料,进行最终的真空密封。
氮化铝不仅具备优异的绝缘和屏蔽性能,其导热系数,更是传统氧化铝陶瓷的数倍,可以极大地,改善芯片的散热问题。
“根据我们的仿真测试,”王海冰的声音,充满了强大的自信,“这套金钟罩封装方案,理论上可以将芯片的抗电磁脉冲能力,提升三个数量级,足以抵御,近距离核爆产生的瞬时强电磁脉冲的冲击!”
在座的众纷纷鼓掌,接着王海冰又介绍了天璇-E自主指令集架构开发的情况。
“还有就是软件层面。”王海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敬佩,“李振声教授的加盟,让我们的整个研发进程,至少提前了两年。”
“李教授,以上帝视角的顶层设计能力,为我们的天璇-E扩展指令集,规划出了一条精妙的技术路线。我们没有去搞大而全的完全替换。而是将整个指令集划分为了两个部分。”
1. 基础指令集(bIS): 这一部分,100%兼容开源的RISc-V RV64Gc标准。所有通用的、非核心的运算任务,比如操作系统的调度、文件系统的读写,都将继续运行在这个开放且拥有庞大生态的指令集之上,极大保证了兼容性和开发效率。
2. 扩展指令集(EIS): 这一部分,是完全自主定义拥有100%独立知识产权的核心。它只包含128条,专门为远望号这种高实时性、高确定性的测控任务,量身定制的特殊指令。
“比如,”王海冰举了一个例子,
“我们定义了一条,名为Vdot.Fp128的指令。这条指令可以在一个时钟周期内,完成一次128位浮点数的向量点积运算。其运算效率是传统RISc-V指令的32倍,专门用于雷达信号处理中的快速傅里叶变换算法。”
“我们还定义了一条,名为t-LocK的指令。这条指令可以对cpU的某个核心,进行时间戳锁定,确保其执行的任何任务,其时间误差都将被严格控制在10纳秒以内。专门用于卫星姿态控制中的高精度同步任务。”
“为了最高效地执行这些特殊指令,我们对天璇的硬件架构,也进行了魔改。我们在cpU核心旁边,集成了一个确定性处理单元,我们称之为dpU,deterministic processing Unit。”
“这个dpU就是一个专门为那128条特殊指令而生的硬件加速器,它拥有自己独立的指令缓存、数据缓存、以及专用的计算单元。它不运行任何通用的操作系统,只执行由我们自己编写经过最高安全等级认证的固件。”
“当cpU,遇到一条EIS指令时,它不会自己去执行,而是会直接将这条指令,卸载给旁边的dpU去处理。而dpU则会以一种近乎于零延迟、零抖动的方式,完成运算并将结果返回给cpU。”
“通过这种软硬一体的协同设计,”王海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仅在逻辑上,实现了自主可控与开源生态的完美隔离。更在物理上为我们的核心任务,提供了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可靠、绝对高效的硬件保险箱。”
王海冰的汇报,结束了。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很好。”
林远第一个鼓起了掌。
“老王,你和你的团队干得非常漂亮。”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蓝图已经清晰,路径也已经明确。下面我们来谈谈,执行中还存在的问题。”
王海冰的脸上,再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是,林董。”他点了点头,“虽然我们有了方案,但铸剑之路依旧面临着两个拦路虎。”
“第一,是供应链的风险。我们的金钟罩封装方案,虽然设计完美。但其中,最核心的那层氮化钛薄膜,需要用到一种名为tdmAt的超高纯度化学前驱体。而这种材料,全球90%的产能都垄断在一家美国公司,空气化工的手里。它是被严格管制的军民两用材料。”
“燕清池先生,虽然能帮我们搞到实验室级别的样品。但是我们未来量产所需要的是吨级别的稳定供应。这条供应链的脖子,依旧卡在别人手里。”
“第二,是人才缺失的风险。”
“李教授和舒尔茨博士,确实是我们的定海神针。但是,林董您要明白,他们毕竟都已经是年过七旬的老人了。他们的精力是有限的。”
“而铸剑计划,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系统工程。它需要数百名顶尖的各领域工程师,进行长达数月,甚至数年的高强度协同作战。”
“我们现有的团队,虽然都是精英。但是无论是从数量上,还是从知识结构的完整性上,都还远远不够,我们缺少能独当一面的将才和能冲锋陷阵的精兵。”
“特别是,”王海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深深的忧虑,“我们内部,似乎也出了一点不和谐的声音。”
“哦?”林远的眉头,猛地一挑,“什么意思?”
“是……是汪韬那边。”王海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汪总的技术能力,确实是毋庸置疑的。他加入之后,给我们整个工业大脑的顶层设计,带来了颠覆性的启发。”
“但是,”王海冰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他的行事风格,实在是太偏执了。”
“他要求所有参与工业之心项目的工程师,都必须无条件地服从他的技术指令。他甚至越过了我,直接向好几个项目组,下达了与我们原定计划,完全相悖的开发任务。”
“比如,他要求我们必须放弃现有的,基于Linux的边缘计算操作系统,转而采用一套由他和他团队主导的微内核操作系统。他说Linux太臃肿,太不安全是垃圾。”
“他还要求,我们必须在启明-I芯片里,加入一颗由他们大江创新自己设计的神经网络处理单元,他说这是为了未来的生态协同。”
“他的这些要求,从纯技术的角度看或许有他的道理。但是,这已经严重打乱了我们原有的研发节奏和产品规划。”
“更重要的是,”王海冰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手下的好几个项目经理,都已经向我抱怨。说汪总的团队,太霸道,太强势,完全不把我们的人放在眼里。甚至还有人在私下里称他们为空降的太上皇。”
“现在我们内部因为技术路线的分歧,已经隐隐地分成了两个山头。一个是支持我的稳健派,一个是支持汪总的激进派。”
“林董,”王海冰看着林远,脸上写满了忧虑,“我担心,如果我们再不解决这个问题。恐怕,等不到敌人打过来,我们自己的内部,就要先分裂了。”
王海冰的一番直白的话说完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在这片形势大好的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内乱危机。
一个,是集团的cto,是林远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一个,是新加盟的技术大神,是启明联盟重要的盟友。
手心手背,都是肉。
这个矛盾,该如何调和?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了林远的身上。
第360章 新的机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火药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林远的身上。
他们都清楚,这个问题远比技术难题,也更考验一位领导者的政治智慧。
一个是集团的cto,是林远一手扶持起来的左膀右臂,代表着集团内部最庞大的本土势力。
一个是新加盟的技术大神,是启明联盟重要的盟友,代表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外部力量。
这两股力量的碰撞,一旦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林远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他拿起桌上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在手指间缓缓地转动着,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海冰手下的那几个项目经理,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们既希望林董能为他们主持公道,又害怕因此而彻底得罪了那位行事霸道的汪大神。
“老王,”
良久之后,林远缓缓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汪韬提出的那几个技术方案,比如用微内核替代Linux,在芯片里集成专用NpU。你从纯技术的角度评估过吗?”
他没有先去谈人的问题,而是先谈事。
这个问题,让王海冰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董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他沉吟了片刻,还是选择了实事求是。
“……评估过。”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林董,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地说,汪总……汪韬,他确实是顶尖的技术人才。”
“他提出的那套微内核的架构,如果真的能实现,其在实时性和安全性上,确实要比我们现有的Linux内核高出一个数量级,更适合我们未来的军工和工业场景。”
“而专用N-pU的方案,”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
“更是一招绝妙的好棋。他这是在用我们启明的平台,去反向哺育他们大江的生态。一旦成功,未来所有搭载了我们芯片的设备,都将能无缝地与他们的无人机进行高效的数据协同,他这是在……在下一盘大棋。”
这番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王海冰,虽然在告状,但他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在技术上是对的。
“很好。”
林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一直都说,我们江南之芯要成为一家伟大的公司。那什么是伟大的公司?不是一团和气,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伟大的公司,一定是充满了争议,充满了碰撞,甚至充满了斗争。”
“只有顶尖的人才,才会骄傲。只有最骄傲的人,才会偏执。只有最偏执的人,才会为了一个技术理念,争得面红耳赤。”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一种声音。那不代表我们团结了,那只代表我们平庸了,我们离死亡也就不远了。”
“所以,”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我今天要明确一点。我鼓励,甚至支持,这种纯粹的技术路线之争。我需要听到更多像汪韬这样不和谐的声音!”
这番话说的很有水平,他没有去评判谁对谁错。
而是直接,将一场看似你死我活的路线之争,定义为了公司保持创新活力的必要条件。
他用一个鼓励争议的表态,瞬间就化解了王海冰团队那种被打压的委屈情绪。
“但是,”林远的话锋,猛然一转,
“我鼓励的,是君子之争,是技术之争。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将这种技术上的分歧,演变成人事上的山头,演变成管理上的内耗。”
他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汪韬,是我们的盟友。我们请他来是帮我们打仗的,不是让他来给我们添乱的。”
“他行事霸道,越级指挥,这是他的问题,我会亲自找他谈。”
“但是你们,”他的目光,落在了王海冰,以及他手下的那几个项目经理身上,“你们自己就没有问题吗?”
“为什么当你们认为他的方案会打乱你们的节奏时,你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去跟他进行有理有据的技术辩论?而是,跑到我这里来告状?是因为你们辩不过他吗?”
“还是因为你们的内心深处,对他这个空降兵本身就存在着抵触和排斥?”
这番话,如同几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王海冰等人的脸上。
让他们瞬间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一个真正强大的团队,从来都不是靠领导来平衡的。”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严厉,
“而是靠你们自己,用你们的专业,用你们的实力,去赢得对手的尊重。”
“如果你们觉得Linux更好,那就拿出数据,拿出模型,向他证明Linux在稳定性、兼容性上的优势,足以弥补它在性能上的不足。”
“如果你们觉得集成他的N-pU,会影响我们芯片的通用性。那就拿出一套,更好的方案告诉他,我们可以在软件层面实现更高效的协同。”
“这才叫良性竞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背后嘀咕拉帮结派!”
林远看着眼前这群,被自己骂得抬不起头的核心骨干,缓缓地放缓了语气。
“老王,”他看着王海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
“我知道你委屈,你是集团的元老,是cto。现在突然来了个外人,对你的工作指手画脚,你心里不舒服,我理解。”
“但是你要记住,你的格局决定了我们整个技术团队的格局。”
“汪韬,是一把锋利的宝剑。这样的剑,必然是双刃的,既能伤敌,也能伤己。”
“而你,”他看着王海冰,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是那个执剑人。”
“你的责任,不是去跟剑,比谁更锋利。而是要学会如何驾驭这把剑,如何为它配上最合适的剑鞘。如何让它的锋芒只指向我们的敌人。”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点醒了王海冰。
他终于明白了,林董的良苦用心。
林远不是在批评他,而是在点拨他。
教他如何从一个纯粹的技术官,蜕变成一个懂得管理和权谋的统帅。
“林董……我……我明白了!”
“不晚。”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
内部最大的思想问题已经解决,接下来就是用制度来为这种思想提供保障。
“下面,我宣布战略决策委员会的第二个决议。”
“决议一,关于技术路线的决策机制。在工业互联网专项小组内部,成立一个拥有技术决策权的技术架构评审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由五人组成。”
“我担任委员会主席,拥有一票决定权。王海冰、汪韬,担任联席副主席,各拥有一票。”
“周教授、汉斯先生,担任委员会委员,各拥有一票。”
“未来,所有涉及到工业之心项目的,重大跨部门,存在争议的技术路线选择。都必须提交到这个委员会,进行公开的评审和投票。”
“五票之中,少数服从多数。一旦形成决议,任何人都必须无条件地遵照执行!”
这个ARb的设立,来的恰到好处。
它用一种民主科学的制度,将原本可能演变成个人恩怨的技术分歧,纳入到了一个集体决策的框架之中。
“决议二,关于项目管理的组织变革。将我们现有的项目制,升级为矩阵式管理模式。”
“我们将从横向和纵向,两个维度对团队进行重组。”
“纵向,是资源池。我们将所有工程师,按照专业能力,划分为不同的资源池。比如硬件设计池、底层软件池、AI算法池……”
“每一个资源池,都有一位技术主管负责。”
“横向,是项目组。每一个项目,都有一位项目经理负责。他手下没有兵,他需要什么人,就从各个资源池里去借。”
通过这种养兵和用兵相分离的矩阵式结构,将彻底打破部门墙和山头主义。让所有的人才,都能得到高效的流动和复用。”
两大决议宣布完毕,一个全新既能鼓励竞争,又能有效管控风险的管理体系正式建立。
“好了,”林远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内部的问题,解决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难题了。”
“供应链,tdmAt前驱体的问题,”他看着所有人,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这是我们整个计划成败的关键因素。燕清池那边虽然能帮我们搞到样品,但是量产依旧是镜花水月。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将毫无意义。”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能力范-畴。
那是一家连国家层面,都感到棘手的美国卡脖子企业。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时。
林远却笑了。
“常规的办法,确实没有。”
“但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谁说我们一定要用常规的办法了?”
他将目光,转向了刘华美。
“华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低语,“你用我们江南科创基金去做一件事。”
“您说!”
“去美国收购一家濒临破产的小型化学材料公司。这家公司的业务,最好是做农药或者化肥的。总之要和半导体八竿子打不着。”
“然后,”他顿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然后以先锋微系统的名义,去空气化工挖一个人。一个能接触到tdmAt生产工艺流程的核心技术工程师.......”
第361章 釜底抽薪
“……然后,以先锋微系统的名义,去空气化工挖一个人,一个能接触到tdmAt生产工艺流程的核心技术工程师。”
当林远那如同魔鬼低语般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响起时。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刘华美和王海冰在内,都感觉自己的后背窜起了一股凉气。
他们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林远,去美国收购一家化工厂。
然后再去卡脖子的巨头公司挖人?
这……这是想干什么?
“林……林董,”王海冰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您……您的意思是……我们……我们自己生产tdmAt?”
“不。”林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我们不生产。”
“我们,只是想学习一下先进的生产工艺而已。”
所有人都明白了。
林远这个计划,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是在用一种游走于法律和道德边缘的灰色手段,去窃取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工业机密。
“林董,这……这太危险了!”刘华美第一个站起来反对,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写满了凝重。
“这已经不是风险的问题了!这是在犯罪!”
“一旦被发现,我们面临的将不仅仅是商业上的制裁!先锋微系统会被立刻查封,李教授和孟彦,甚至可能会因为工业间谍罪而被FbI逮捕,面临牢狱之灾!而我们整个江南之芯集团,也将会被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刘华美的这番警告,绝非危言耸听。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背后的利害关系。
然而面对刘华美的激烈反对,林远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异常。
“华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你说的都对。”
“但是,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不这么做,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们按部就班地,去跟空气化工谈采购。你觉得他们会卖给我们吗?就算他们肯卖,他们会在合同里,附加多少不平等的政治条款?他们会不会随时以国家安全为由,对我们进行断供?”
“我们去搞自主研发。tdmAt这种级别的超高纯度化学品,它的合成工艺,是人家几十年投入了数百亿美金,才积累起来。我们从零开始追,需要多少年?五年?十年?我们的项目等得起吗?我们的国家等得起吗?”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是啊。
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要么跪着任人宰割。
要么就只能兵行险着,向死而生。
“可是……可是,风险……”刘华美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担忧。
“风险,是用来管控的,不是用来逃避的。”林远站起身。
他将自己那个推演了无数遍的计划,完整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个计划,它的核心,不是偷,而是借。就像普罗米修斯....”
“只是我们借的,是美国的先进技术,顶尖的人才以及最完善的管控体系!”
他接着讲起了三层防火墙架构。
“第一层防火墙,法律实体的绝对隔离。”
“华美,”他的目光,落在了刘华美的身上,“你刚才说,收购一家化工厂。其实,这个思路还不够彻底。”
“我需要你,以我们江南科创基金的名义,在美国设立一个三层嵌套的离岸信托+SpV的复杂法律架构。”
“第一层在特拉华州,注册成立一家,名为凤凰化工有限责任公司的实体。这家公司就是我们未来,用来‘学习tdmAt生产工艺的壳。它的法人代表、股东、管理层,全部由美国本地的白人担任。在任何公开的法律文件上,都不能出现任何,与中国有关的痕迹。”
“第二层 在开曼群岛,设立一家,名为蓝海资本的特殊目的公司。由这家SpV,100%控股我们那家凤凰化工。而这家SpV的股东,则由另外几十家注册在维尔京群岛、巴拿马等地的空壳公司,交叉持股。我们要将它的股权结构,做得像迷宫一样复杂,让任何外部的尽职调查,都无法穿透。”
“第三层我们江南科创基金,将不直接持有蓝海资本的任何股权。我们将以可转换债券的形式,向其提供一笔,总额为五亿美金的匿名贷款。并且在法律文件上,明确放弃对该公司日常经营的任何干预权。”
“通过这三层防火墙,”林远的眼中,闪烁着精光,
“我们将在法律上,彻底切断我们与那家凤凰化工之间的任何直接联系。即便未来,凤凰化工真的出了事,FbI最多也只能追查到蓝海资本这一层。而我们则可以随时通过债转股或者债券违约等方式,与它进行切割。”
这个法律架构的设计,堪称滴水不漏。它利用了西方资本世界,复杂的法律工具,为自己打造了一件隐身衣。
刘华美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发现,自己之前还是小看他了。
这个男人不仅懂政治,懂商业,懂技术。
他甚至还精通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那一套玩法。
“解决了壳的问题,我们再来谈人的问题。”林远的目光转向了王海冰。
“老王,你刚才说直接去挖人。这个思路太粗暴,也太危险了。我需要你配合孟彦和李教授,在硅谷,打出一套组合拳。”
“第一步舆论造势。我需要先锋微系统在美国的科技媒体上,大量地投放软文。我们要将李振声教授,塑造成一个不满于硅谷僵化体制,决心要用开源精神,去挑战技术霸权的孤胆英雄形象。我们要为他,吸引到足够多的,同样怀才不遇的信徒。”
“第二步学术围猎,李教授利用他在学术界的人脉,以举办学术研讨会、成立开源社区、发布技术白皮书等方式,在硅谷营造出一种,前沿技术都在我们这里的氛围。”
“然后,”林远的嘴角,勾起微笑,
“先锋微系统向空气化工内部,那位我负责tdmAt工艺优化的核心工程师大卫·陈博士,发出一封学术交流的邀请函。”
“记住,我们不谈挖角,不谈钱。我们只跟他谈技术谈理想,谈他那个因为无法获得公司支持,而被束之高阁的研究课题。”
“第三步反向孵化,当大卫·陈,被我们的技术理想所吸引后。李教授将向他提出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让李教授会告诉他,他的才华在空气化工被埋没了。但有人愿意支持你,实现你的梦想。我们可以共同成立一家新的创业公司,专门来研发,你那个新一代前驱体的技术。我们为你提供资金、设备和实验室。而你只需要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加入即可。你甚至,都无需从空气化工辞职。’”
“你们觉得,”林远看着众人,“面对这样一个,既能保住自己铁饭碗,又能实现自己技术抱负,还能额外获得一家创业公司原始股的机会。他会拒绝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在座的众人知道,没有任何一个技术人才,能够抵御住这种诱惑。
“而一旦大卫·陈,成为了我们自己人。”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那么,他不小心将一些关于tdmAt的旧技术资料,带到我们为他准备的那家凤凰化工的实验室里,进行参考和借鉴。这在法律上又有多大的风险呢?”
“解决了人的问题,我们最后再来解决,技术本身的问题。”林远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王海冰的身上。
“老王,我需要你为凤凰化工制定一个技术研发路线。”
“在表面上,凤凰化工的主营业务,将是研发和生产,一种用于农业领域的高效低毒的新型农药。我们要为它,申请相关专利,建立完整的生产线,甚至还要向市场,象征性地销售一些产品。我们要让它看起来,就是一家再正常不过的美国本土农业科技公司。”
“而在它的地下,那间最高保密等级的实验室里。大卫·陈将带领一个由最可靠的化学工程师组成的秘密团队,进行tdmAt生产工艺的反向工程和优化。”
“他们的所有研发数据,都将进行物理隔离,绝不与任何外部网络连接。所有的人员都将签署保密协议。”
“一旦我们成功地掌握了全套的生产工艺。这个秘密团队,将立刻带着所有的核心资料,分批、秘密地返回国内。”
“而那家凤凰化工,”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微笑,“它存在的历史使命,也就结束了。我们可以,随时以经营不善为由,宣布其破产清算。让它连同它所有的秘密,都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三层防火墙,环环相扣,逻辑闭环。
一个以法律隔离为外壳,以阳谋挖人为内核,以明暗双线为掩护的计划,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会议室里,众人人都被林远这个,疯狂、精密的构想惊掉了下巴。
“好……”
良久之后,刘华美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她看着林远,她知道自己以及在座的所有人,从今天起,都将成为这个男人疯狂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将一起,走上一条没有退路的未来。
“好了,”林远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计划已经明确。下面计划正式启动。”
“刘总,”他看向刘华美,“法律和资本的架构,由你负责。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我要看到,凤凰化工,在美国正式挂牌成立。”
“是。”刘华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坚定。
“老王,”他又看向王海冰,“你立刻从我们现有的团队里,挑选出最可靠的化学工程师组建团队,随时准备前往美国。”
“是。”王海冰也沉声应道。
“其他人,”林远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从现在起,你们要严格尊重保密制度。 你们在这里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能对外泄露。这个计划将作为我们集团的‘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打听不得议论。”
第362章 石教授的考验
就在普罗米修斯计划悄然开始转动的时候,林远则将他全部的精力,都聚焦到铸剑计划的最终验收。
经过了近三个月的封闭式开发。
在王海冰、李振声、以及无数工程师,付出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后。
第一批,搭载了天璇-E自主指令集,并采用了金钟罩五层复合屏蔽封装的启明-I军用特供版芯片工程样品,终于成功下线。
林远没有举行任何形式的庆祝仪式。
他只是亲自带着王海冰和张明,用一个不起眼的加密箱,装着那一百片的芯片样品,登上了一架直飞西北戈壁的军用运输机。
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那个地处大漠深处,戒备森严,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国家航天测控中心。
他要去赴一场与石坚教授的大考之约。
航天测控中心,电磁兼容性测试实验室。
这里是整个基地里,安保级别最高,也最令所有电子设备厂商闻风丧胆的地方。
巨大的吸波材料和法拉第笼构成的屏蔽暗室里,摆放着一台台,如同科幻电影里星际大炮般的设备。
有能模拟雷电冲击的浪涌发生器;
有能产生瞬时强电磁脉冲的Emp模拟器;
也有能对芯片进行微米级精准电磁干扰的近场扫描探头……
这里就是所有电子元器件的地狱考场。
任何一款芯片,无论它在实验室里跑分有多高,性能有多强。
只要在这里经受不住考验,那它就是一堆一文不值的电子垃圾。
此刻实验室的控制中心里,气氛凝重得如同即将执行死刑的刑场。
林远、王海冰、张明,三人,并排站立,神情肃穆。
而在他们的对面,石坚教授以及他的女儿石清浅,还有十几位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军方专家,正襟危坐。
他们的面前,摆放着一台台精密的示波器和频谱分析仪,屏幕上跳动着各种复杂的数据和波形。
在屏蔽暗室的正中央,一块搭载了启明-I芯片的测试开发板,已经被固定在了测试台上,连接上了各种传感器和数据线。
“石教授,”林远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样品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始测试。”
石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冲着身旁的一位研究员点了点头。
“测试开始。”
研究员按下了操作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第一项测试,静电放电抗扰度测试。”
“测试标准:IEc -4-2,Level 4最高等级。”
“测试条件:接触放电±8kV,空气放电±15kV。”
只见屏蔽暗室里,一个机械臂缓缓地伸出其顶端的放电枪,精准地对准了启明-I芯片的每一个管脚。
“滋啦——”
一道道刺眼的蓝色电弧,在芯片的管脚上爆裂开来。
控制中心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代表着芯片运行状态的数据流。
数据流,平稳如初,没有任何一丝的波动和中断。
“ESd测试,通过。”研究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第二项测试:电快速瞬变脉冲群(EFt)抗扰度测试。”
“测试标准:IEc -4-4,Level 4。”
“测试条件:在电源线和信号线上,施加±4kV,频率100khz的脉冲群。”
操作台上,另一个开关被合上。
屏幕上,代表着输入信号的波形,瞬间变得无比肮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毛刺和尖峰。
但代表着芯片输出信号的波形,却依旧平滑如镜。
“EFt测试,通过。”
“第三项测试:浪涌抗扰度测试。”
“第四项测试:射频场感应的传导抗扰度测试。”
“第五项测试:工频磁场抗扰度测试。”
一项又一项,堪称变态级别的电磁兼容性测试轮番上阵。
每一次测试,都像是一场酷刑,在疯狂地折磨着那枚小小的芯片。
但启明-I,却像一位身怀金钟罩的绝世高手,在枪林弹雨中闲庭信步。
任凭外界电闪雷鸣,我自岿然不动。
一个小时后。
最后一项,近场电磁辐射扫描测试结束。
屏幕上显示出的那张代表着芯片电磁辐射强度的热力图,呈现出了一片深邃的蓝色。
这意味着它自身的电磁泄露几乎为零。
“……所有,常规Emc测试项目,全部通过。”
当那位研究员,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宣布出这个结果时。
所有军方专家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测试过国内外几乎所有号称军工级的芯片。
但他们从未见过,任何一款芯片,能以零故障、零重启的完美姿态通过这个些测试。
这……这已经不是军工级了,这简直是航天级的性能。
石清浅,更是激动得用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林远和他的团队,真的创造了一个奇迹。
然而,就在王海冰和张明忍不住想要欢呼时。
石坚却突然冷冷地开口了。
“常规测试,只能证明你们的防护够不够硬。”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
“但是,我更关心的是你们的核心,到底是不是我们自己的。”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另一台独立的物理隔离操作台前。
“下面进行最后一项测试。”
他的目光扫过林远。
“源代码级自主可控安全审查!”
来了!
林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知道真正的大考,现在才刚刚开始。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石坚的声音,不容置疑,
“你们需要向我们开放天璇-E指令集的全部底层源代码,并由我们进行逐行、逐字的编译和审查!”
“同时,”他指向旁边一台,被金属外壳完全密封的服务器,
“你们需要将你们的编译器、汇编器、链接器等全套开发工具链安装到我们这台,安全编译服务器上。”
“我们将用你们的工具,和我们自己的工具,对你们的源代码,进行交叉编译。”
“然后比对两次编译生成的二进制机器码,是否100%完全一致!”
这个测试,不仅要审查源代码。更要审查,用来编译器是不是也完全属于自研。
因为在芯片领域,最可怕的后门往往不是藏在源代码里。
而是藏在,你看不到的编译器里。
它可以在编译的过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植入一段很难察觉的恶意代码。
这就是所谓的编译器后门,也是美国中情局最擅长使用的网络武器。
“没问题。”
林远点了点头,他冲着王海冰使了个眼色。
王海冰立刻,将一个同样经过加密的U盘递给了石坚。
U盘里装着的,正是他们这三个月来的心血,天璇E的全部源代码。
还有李振声教授亲自操刀,基于开源的Gcc和LLVm,进行深度魔改和加固的国产编译器。
石坚接过U盘,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将其插入到了那台安全编译服务器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于林远等人来说才是真正的煎熬。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石坚和他的专家团队,在那台服务器上进行着各种复杂的操作。
编译、反汇编、二进制比对、逻辑分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控制中心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终于,在黄昏时分。
石坚缓缓地从那台服务器前站了起来。
他那张如同万年冰山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他缓缓地走到了林远的面前。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源代码,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多余的指令,没有任何可疑的逻辑。”
“编译器,虽然是基于Gcc和LLVm,但你们在最核心的代码生成和优化环节,进行了彻底的重写。我用我们自己开发的逆向工具,进行了反复的渗透测试,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被植入后门的漏洞。”
“特别是,”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灼热,“你们那个dpU的设计,简直是天才。”
“将所有核心涉密的指令,都放到一个物理隔离的硬件保险箱里去执行。这……这从根本上,杜绝了来自软件层面的攻击可能。”
“这套架构,”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给出了最终的评价,“在自主可控的程度上,已经超越了,我们军方现有的所有体系。”
“它合格了!”
这个认可的评价,在林远、王海冰、张明看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他们成功了!
他们终于用无可辩驳的技术实力,征服了眼前这位固执权威的守门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时。
石坚却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光有技术上的合格还不够。”
“什么?”王海冰愣住了。
“我还有一个,最后的问题。”石坚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你们的供应链是安全的吗?”
“你们用来制造这枚芯片的,所有材料、所有设备、所有软件,你们能保证它们都是100%干净的吗?”
“比如,”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们用的那款纳米导电聚合物,它的核心原材料据我所知,目前还只有一家美国公司能够生产吧?”
第363章 标准之争
“你们用来制造金钟罩的那款纳米导电聚合物,它的核心原材料,据我所知目前只有一家美国公司能够生产,是吧?”
石坚的这个问题十分直接,刚刚还因为通过了技术审查而兴奋不已的众人,此时心凉了半截。
控制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海冰和张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个问题是死穴,是一个他们目前根本无法解决的死穴。
“是的。”
林远没有回避,也没有狡辩。
他迎着石坚的目光,平静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tdmAt前驱体,我们目前确实还无法实现自主量产。我们的供应链在最上游的原材料端,依旧存在着被卡脖子的风险。”
这个坦诚的回答,让石坚脸上露出了失望。
“所以,”他的声音,得愈发冰冷,“你们今天,给我看的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建立在沙滩之上的华丽城堡而已。”
“你们的芯片,设计得再精妙,封装得再坚固。但只要最上游的水龙头,还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他们随时可以让你们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一堆一文不值的电子垃圾。”
“林远,”他看着林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学生,“你还是没有明白。”
“什么叫真正的自主可控。”
“它不是一个技术问题,它是一个哲学问题。”
“从第一行代码,到最后一颗螺丝钉,从最底层的原材料,到最上层的应用软件。整个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100%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
“哪怕它因此会变得更笨重,更昂贵,效率更低。但至少它是我们自己的,是任何人都无法从我们手中夺走的。”
“这就是我们这一代军工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唯一信条。”
“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林远等人,“你们走的依旧是一条市场换技术的老路,你们依旧在幻想着,可以利用全球的供应链来为自己服务。”
“我告诉你,这条路在和平时期或许行得通。但在真正的战争面前,它不堪一击!”
这番话充满了老一辈军工人,那种近乎于原教旨主义的偏执追求。
控制中心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海冰和张明,甚至都已经被石坚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远将会在这番质问面前无言以对时。
林远却突然笑了。
“石教授,”他看着眼前这位值得尊敬,却又无比固执的老人,缓缓地摇了摇头,“您说的都对。”
“但是,您也错了。”
“什么?”石坚的眉头一挑。
“您对自主可控的理解,还停留在物理世界的层面。您追求的是一种物理上的闭环。就像造一辆坦克,您希望从钢板到发动机到炮管,全部都是我们自己生产的。”
“这种思路,在机械工业时代是正确的。”
“但是石教授,”林远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时代已经变了。”
“在今天这个,由软件和标准定义的数字时代。真正的自主可控,其核心早已不再是物理上的闭环。”
“而是规则上的主导权。”
“规则?”石坚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没错。”林远点了点头,他拿起笔,画下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石教授,我给您举个例子。”
“安卓操作系统,它的底层代码是开源的。全世界任何一家手机厂商,都可以免费使用。从这个角度看,它似乎是不安全的,对吗?”
石坚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但是,”林远在安卓的上面,画下了一个方框,写上了Google,
“谷歌,通过GmS谷歌移动服务,控制了所有安卓手机的应用。从应用商店,到地图,到邮件……任何一部,没有内置GmS的安卓手机,在海外市场,就是一块砖头。”
“谷歌,它控制的不是安卓的代码。它控制的是安卓生态的游戏规则。”
“再比如,ARm公司。”林远又画下了另一个例子,“它自己不生产任何一枚芯片,它只提供芯片的设计架构。在世界范围内,包括苹果、高通、华为在内,几乎所有的手机芯片公司都在使用它的架构。”
“它控制的同样不是物理的芯片,它控制的是整个移动芯片产业的设计标准。”
“所以,石教授,”林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石坚,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数字时代,最高级的控制,不是去控制每一块砖头的生产。而是去成为那个制定建筑规范的人!”
“只要建筑规范是由我们来定义的,那么全世界的砖头,无论它是谁生产的,都必须按照我们的要求来,都必须服务于我们最终的目的!”
“这才是我理解的标准可控。”
这番话说完,石教授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骇然神色。
他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他的思想,他的格局,已经远远地超越了自己这个搞了一辈子技术的老古董。
“标准……可控……”他喃喃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思索。
“没错。”林远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撬动了对方的底层逻辑。
他趁热打铁,将自己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计划和盘托出。
“所以石教授,关于tdmAt的问题,我的解决方案不是去建一座我们自己的化工厂。”
“我的方案是,由我们来制定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新标准!”
“什么意思?”石坚彻底被他搞糊涂了。
“很简单。”林远笑了,“我们不去买他们的tdmAt,我们去买他们的服务!”
他将一份《全球供应链安全保障计划书》递给了石坚。
“石教授,您请看。”
“我们将不再将空气化工,定义为我们的供应商。而是将其定义为我们远望号项目的二级安全认证服务商。”
“我们将与他们,签订一份服务合同。合同的核心条款如下:第一白盒生产,空气化工必须为我们开辟一条独立物理隔离的特供生产线。这条生产线从原材料的入厂,到生产工艺的每一个环节,再到最终产品的封装和运输,都必须接受我们派驻的质量与安全监督小组,7x24小时无死角监控!”
“他们要向我们开放所有的生产数据和工艺流程参数,我们要确保他们生产的每一批tdmAt,其纯度、杂质、分子结构都100%,符合我们的要求。不允许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人为改动。”
“第二:双源备份。同时,我们将要求空气化工,必须将其tdmAt的核心生产工艺,以技术托管的形式,授权给一家由我们指定的,位于中立国的第三方化工企业。”
“这家第三方企业在正常情况下,不进行生产。但它必须保有随时可以启动生产的热备份能力!”
“一旦空气化工因为任何原因无法向我们供货。这家第三方企业,必须在72小时内启动生产,为我们提供无差别的替代供应!”
“第三:天价违约金。我们将在这份合同里,加入一条金额高达一百亿美金的惩罚性违约金条款!”
“一旦因他们的原因,导致我们的供应链中断,并对远望号项目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他们将面临足以让他们公司直接破产的天价索赔!”
“石教授,”林远看着目瞪口呆的石坚,缓缓说道,
“您觉得,在这样一套,由过程监控、异地备份、金融核武三重枷锁构成的新标准之下。”
“我们还需要担心,那瓶小小的化学试剂,到底是在美国的工厂,还是在中国的工厂里生产出来的吗?”
“我们还需要担心,他们敢不敢在里面给我们下毒吗?不!我们不需要了。”
“因为我们已经从一个被动的购买者,变成了一个主动的规则制定者。”
“我们控制的不再是那个物理的瓶子。是那个,可以决定瓶子里到底能装什么,以及谁有资格,来生产这个瓶子的标准!”
控制中心里,所有军方专家,包括石清浅在内,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林远。
他们的大脑已经被林远这套惊世骇俗的理论,给冲垮了。
他们从未想过,商业合同,竟然还能以这样一种方式来为国家安全保驾护航。
石坚,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远,那双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震撼,有不甘,有挣扎,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他知道自己输了。
自己那套,坚持了一辈子的信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套新理论面前,显得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良久之后,他缓缓地走到了林远的面前。
“林远同志。我代表远望号项目组正式通知你,启明-I芯片通过了所有的审查。”
“欢迎你们,”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加入我们。”
第364章 盗火
得到了石教授的正式认可,一场持续了数月之久,耗费了无数人心血的铸剑行动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王海冰和张明,这两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眼眶泛红。
林远的心中,也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军用线的剑,虽然已经铸成。
但为这把剑,提供最锋利剑刃的普罗米修斯计划,还正处于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收网阶段。
在与石坚教授的团队,完成了所有技术交接和后续的量产排期计划后。
林远没有片刻的停留。
他当晚便返回了江州。
然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拨通了那部连接着大洋彼岸的卫星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孟彦那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兴奋的声音。
“老板!”
“情况怎么样?”林远开门见山。
“报告老板!”孟彦的声音压得极低,但依旧难掩激动,“有序进行中!”
美国,加州,圣克拉拉。
一座位于硅谷核心地带,充满了现代设计感的玻璃幕墙写字楼里。
pioneer microsystems Inc.
先锋微系统公司的Logo,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公司的内部,完全是典型的谷歌风格。
开放式的办公区,五彩斑斓的懒人沙发,随处可见的零食吧和咖啡机,甚至还有一个配备了攀岩墙和瑜伽室的健身中心。
一群肤色各异,穿着休闲t恤和牛仔裤的顶级工程师,正围在一块巨大的白板前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白板上写满了各种复杂的代码和架构图。
而站在他们中间,主持着这场讨论的正是那位在全球计算机体系架构领域,被誉为活着传奇的李振声教授。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充满了理想主义和创新活力的硅谷明星创业公司。
然而没有人知道,在这片和谐之下,一场精心策划的盗火行动,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老板,”孟彦在电话那头,详细地汇报着,“李教授的个人魅力实在是太强大了,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您当初交代的舆论造势和学术围猎。”
“他先是在电气电子工程师学会旗下的期刊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后摩尔时代,开放指令集的机遇与挑战》的署名文章。文章里,他以一种业界领袖的姿态,痛斥了当前芯片产业,被少数几家巨头所垄断的封闭现状,并旗帜鲜明地提出了要建立一个完全开放、不受任何政治干预的全球技术社区的宏伟愿景。”
“这篇文章,在整个硅谷都引发了巨大的轰动。无数被巨头公司裁员,或者怀才不遇的工程师,都将李教授视为了他们的精神领袖。”
“紧接着,”孟彦的语速,开始加快,“我们先锋微系统在斯坦福大学,举办了一场仅限邀请的RISc-V未来架构学术研讨会。”
“而空气化工的首席科学家,大卫·陈博士,就在我们的邀请名单之中。”
“会议上,我们没有谈任何商业合作。李教授只是给了大卫陈一个机会,让他将那个被空气化工束之高阁的新一代原子层沉积前驱体的研究课题,完整地向在场的所有顶级专家进行了一次展示。”
“结果,您猜怎么着?”孟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大卫陈的那个构想,获得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包括伯克利大学的几位教授在内,所有人都认为他的那个技术路线才是ALd前驱体真正的未来。”
“会议结束后,李教授便在斯坦福的教工俱乐部里单独宴请了大卫陈。”
“他告诉大卫陈,不应该被埋没在一家只知道赚钱的化工公司里。我愿意支持你实现你的梦想。’”
“他向大卫陈,提出了那个您亲自设计的计划,由先锋微系统出资5000万美金,与大卫陈共同成立一家新的创业公司,新公司的唯一目标就是研发他那个新一代前驱体的技术。”
“大卫陈,将作为新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和首席科学家,个人无偿获得新公司30%的原始股权。”
“他甚至都无需从空气化工辞职。他只需要以技术顾问的身份,每周来我们的实验室,指导两次工作即可。”
“老板,”孟彦的声音,充满了敬佩,
“这个条件,没有任何一个技术人能够拒绝,大卫陈当场就答应了。”
“上周,凤凰化工已经在特拉华州正式注册成立。”
“而大卫陈,也已经将所有关于tdmAt的技术资料,带到了我们为他准备的那间位实验室里。”
林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上演。
“很好。”他沉声说道,“第二阶段呢?火种团队到位了吗?”
“报告老板,全部到位。”孟彦的回答,干净利落。
“按照您的指示,王总工那边,从集团内部抽调了12名,顶尖可靠的化学和工艺工程师,组建了火种团队。”
“半个月前,他们以个人旅游和学术交流的名义,分成了六个小组从不同的城市分批秘密抵达了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凤凰城。”
“而我们在凤凰城郊区,收购的那家生产农药的化工厂也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改造。”
“在表面上,”孟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家凤凰化工,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一条用于生产高效低毒新型除草剂的生产线。我们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向美国环保署提交了相关的环评申请。”
“而在它的地下,那间由我们自己人耗时一个月秘密改建的拥有最高级别物理隔离和安保措施的实验室里,我们团队已经与大卫陈,完成了第一次的技术交底。”
“目前,他们正在对大卫陈带来的那些技术资料,进行消化和吸收。”
“我们预计,”他看了一眼手边的项目进度表,
“在60天内,他们将完成对tdmAt全套生产工艺的反向工程和实验室复现。”
“在90天内,他们将在现有工艺的基础上,进行优化和迭代。开发出属于我们自己的第二代生产工艺,而且成本更低、纯度更高的!”
“一旦第二代工艺在实验室里验证成功。我们将立刻销毁所有的实验数据,分批秘密返回国内。”
林远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很好。”他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最后一个问题。防火墙建得怎么样了?”
“报告老板,万无一失。”这一次,回答的是刘华美。
她不知何时,也走进了孟彦的办公室,并接过了孟彦手中的电话。
“按照您的指示,”她那清脆而又充满了专业自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已经委托了法律和财务顾问团队,美国的达维和开曼的迈普达,设计了一套架构。”
“凤凰化工是一家在美国注册的,标准的有限责任公司。它的法人代表和cEo,是一位我们从德州农工大学,请来的退休的白人化学教授。它的两个创始股东,除了持股30%的大卫陈,另一个则是我们从一个信托服务公司找来的名义股东。在任何公开的法律文件上,都看不到任何与中国有关的痕迹。”
“控股凤凰化工的是我们在开曼群岛设立的一家SpV。而这家SpV的股东,则由另外37家分别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巴拿马、塞舌尔等地的空壳公司,以交叉持股和循环持股的方式,共同持有。”
“另外,我们江南科创基金,没有直接向蓝海资本,进行任何股权投资。我们是以可转换债券的形式,通过一家在瑞士注册的私人银行,瑞士宝盛向其提供了一笔总额为五亿美金的无记名贷款。”
“并且,在所有的法律文件上,我们都明确放弃了对该公司日常经营的任何干预权,只保留了在极端情况下的债转股权利。”
“这笔资金从我们的基金账户出来后,至少在绕了七个国家,经过了上百次的拆分与合并才最终,注入到了蓝海资本的账户里。所有的路径都已经被彻底清洗干净。”
“林董,我可以向您保证。通过这三层防火墙,我们已经在法律上彻底切断了,与凤凰化工之间的任何直接联系。”
“即便未来,最坏的情况发生,凤凰化工真的被FbI查封。他们最多也只能追查到蓝海资本这一层。而我们则可以随时,以债券违约为由,宣布这笔投资失败,与它进行完美的切割。”
“我们将毫发无损。”
汇报,到此结束。
林远只是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刘华美和孟彦,略显疲惫却又无比兴奋的声音。
“华美,孟彦,”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你们,辛苦了。但是,我还是要再强调一遍。”
“安全,是第一位的!是超越所有技术和商业目标的第一原则。”
“告诉我们的每一个同志,他们的任务不是去拼命。而是要在保证自身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取胜。”
“我宁愿,这个计划失败!也绝不希望看到我们的同志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明白了吗?”
“明白!”
第365章 正式成立
在确认了普罗米修斯计划,已经进入了正确轨道后。
林远终于将他全部的精力聚焦到了另一件更加宏大的事情上。
启明联盟的正式成立。
经过了近一个月的紧张细致筹备。
一场闭门峰会在江南省的省会江州,一家位于西子湖畔的国宾馆里正式召开。
会议的安保级别,被提到了最高。
整个国宾馆,都被提前三天清空了所有的住客。
外围,由省公安厅的特警,进行三步一岗的警戒。
内部,则由专业的安保公司,进行了全方位电子信号屏蔽和反窃听排查。
能进入这间会议室的只有不到二十人。
但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中国制造业和科技产业最顶尖的力量。
林远,作为联盟的发起人,当仁不让地坐到了主位上。
他的左手边,是dm集团的董事长贺董,以及首席运营官李俊峰。
右手边则是大江创新的创始人汪韬,以及石头科技的首席技术官张博,和德施曼的董事长祝总。
这五家企业,构成了启明联盟的第一届最高决策机构,创始理事会。
而在他们的对面,则坐着十几位同样重量级的特邀观察员。
他们之中,有来自国家工信部信通院的副院长王国庆,他代表的是国家标准的制定者。
有来自华为海思、阿里平头哥的首席架构师,他们代表的是国内芯片设计的最高水平。
有来自中芯国际、华虹半导体的工艺研发副总裁,他们代表的是国内芯片制造的最强战力。
也有来自商汤、旷视的AI算法科学家,他们代表的是人工智能的国家队。
毫不夸张地说,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人,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中国的科技产业都抖三抖。
而今天他们齐聚于此,只为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见证启明联盟的诞生。
“各位领导,各位前辈,各位朋友。”
林远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说任何客套的开场白。
他只是将一份厚达上百页的文件,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充满了力量感的,宋体大字。
《启明开源物联网生态联盟章程(草案)》
“今天,我们不谈理想,不谈情怀。”林远的声音,沉稳而又有力,
“我们只谈最实际的三件事。”
“第一,我们这个联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第二,我们这个联盟到底要干一件什么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加入了这个联盟到底能得到什么?”
他走到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将《章程》的第一页投射了上去。
第一部分:联盟的性质与治理架构。
“首先,我需要明确一点。”林远指着屏幕上的第一条,
“启明联盟不是一家公司,更不是一个由某一家企业掌控的独裁组织。”
“它是一个在香港注册的非盈利性担保有限公司。”
“这种法律实体,没有股东,没有股本。目的不是为了盈利,而是为了推动某一项特定的事业。在我们的章程里,这项事业就是构建一个开放、安全、共赢的,全球物联网生态。”
“这种架构,从法律上就保证了联盟的中立性和非盈利性。”
“其次,是联盟的治理架构。”林远画下了一张清晰的组织图。
“联盟的最高权力机构,是全体成员大会。所有加入联盟的成员,无论体量大小,都拥有一票平等的投票权。”
“成员大会之下设立理事会,作为联盟的日常决策和执行机构。理事会,由九个席位构成。”
“其中,五个为创始理事席位,由我们江南之芯、dm、大江、石头、德施曼,永久持有。”
“剩下的四个为轮值理事席位。将由所有高级成员,每年以选举的方式轮流产生。”
“任何涉及到联盟重大战略、核心标准、以及预算的决策,都必须由理事会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数,投票通过。”
“理事会之下,设立三个核心的常设委员会。”
“技术委员会负责启明开源协议的技术路线图制定、代码维护和版本迭代,主席由汪韬先生担任。”
“标准认证委员会负责启明’安全认证标准的制定、测试实验室的授权、以及产品的认证工作,主席由信通院的王国庆副院长担任。”
“——生态发展委员会 负责联盟的市场推广、开发者社区的运营、以及新成员的吸纳工作,主席由李俊峰先生担任。”
一个权责清晰、民主制衡、且具备强大公信力的治理架构,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特别是信通院的加入,更是为这个草根出身的联盟,注入了国家队的权威基因。
第二部分:联盟的核心使命与技术路线图。
“明确了我们是谁,我们再来谈我们要干什么。”林远将ppt翻到了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以启明标准为核心的技术生态全景图。
“我们的核心使命只有一个。”林远指着图表的中央,“那就是为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为我们这个国家,打造一个完全自主可控的物联网时代数字底座!”
“这个底座将由三驾马车,共同驱动。”
“第一驾马车,一套完全开源的底层连接协议启明oS。”
“这套协议,将由王海冰和汪韬的技术委员会主导开发。它的核心不是要去取代鸿蒙,也不是要去取代安卓,它的核心是兼容与统一!”
“我们将为所有的芯片、所有的操作系统无论是鸿蒙、安卓还是Linux,提供一套统一的标准化的驱动程序和ApI接口。让一个开发者只需要编写一次代码,就能让他的应用无差别地运行在所有加入了我们联盟的设备之上!”
“我们要做的,是物联网时代的Java,一次编写到处运行!”
“第二驾马车,一套全球最严苛的安全认证体系启明盾。”
“这套体系,将由王国庆副院长的标准认证委员会主导制定。”
“我们将联合,国家信息安全测评中心、公安部第三研究所、以及军方的密码管理机构,共同为我们的联盟制定一套从芯片硬件到操作系统内核,再到云端数据传输的全链路加密与安全标准。”
“未来任何一款产品,只要想贴上我们启明联盟的认证标签。它就必须通过我们的安全测试!”
“让启明盾这个标签成为绝对安全的代名词,我们要让全世界的消费者都知道,只要是贴着这个标签的产品,就绝不会泄露他们的任何隐私。”
“第三驾马车,一个完全由我们自己掌控的开发者生态,启明开发者社区。”
“这个生态,将由李俊峰先生的生态发展委员会负责运营。”
“我们将联合,国内顶尖的理工科院校,共同举办启明物联网创新大赛,设立数千万的奖金发掘和培养下一代的开发者人才。”
“我们将为所有的开发者,提供免费的开发板、免费的云资源、以及7x24小时的技术支持。”
“我们还将成立一个由江南科创基金主导的启明天使投资基金,专门用来孵化那些基于我们启明标准开发的优秀创业项目!要让全世界的开发者都知道,加入启明生态不仅能实现他们的技术理想,更能,让他们获得最直接的商业上的成功!”
启明oS、启明盾、启明开发者社区。
这三驾马车,共同构建了一个,从技术到安全,再到生态的完美商业闭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在场的观察员,无论是来自华为、阿里,还是来自中芯、华虹,都被林远这个宏大构想给惊艳到了。
第三部分,联盟成员的权益与利益分配机制。
“最后,”林远将ppt翻到了最后一页,
“我们来谈谈,最实际的问题,加入了我们能得到什么?”
“除了,我们刚才提到的那些关于技术、安全和生态的赋能之外。我们还将为我们的盟友,提供一个最直接的回报。”
“那就是利益共享。”
他将那份,早已与创始理事们,达成共识的《启明生态产业发展基金构想书》,展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支百亿级的基金,将是我们整个联盟的基金账户和利润分配中心。”
“它的所有投资收益,都将由我们所有的盟友共同分享。”
“但是,”林远的话锋一转,“分享的方式,不是简单的按出资比例。”
“我们将引入一套,全新的动态分配模型,我们称之为生态贡献值!”
“这个模型将从三个维度,来综合评估每一个盟友对我们整个生态的贡献。”
“维度一,技术贡献。 你为我们的开源社区,贡献了多少行代码?你为我们的标准,提交了多少项技术专利?你为我们的生态,解决了多少技术难题?”
“维度二,市场贡献。 你的产品,搭载了多少启明芯片?你的渠道帮助我们发展了多少新的用户?你的品牌为我们整个联盟带来了多大的影响力?”
“维度三,生态贡献。 你是否积极参与了联盟的社区活动?你是否为其他的盟友,提供了技术支持?你是否帮助我们孵化了新的创业项目?”
“我们将会开发一套基于区块链技术的贡献值积分系统。每一个盟友的每一次贡献,都将被量化为相应的EcV积分。”
“而我们那支百亿基金的最终分红,”林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将不再按照你出了多少钱来分配。而是严格按照你为这个生态做了多少事来分配!”
“贡献越大,收益越多!”
这才是林远整个计划,他用一套按劳分配机制,彻底将所有盟友的利益,与整个生态的繁荣进行绑定。
在这里,没有搭便车!
在这里,没有“坐享其成”!
你想赚得更多吗?
那就为这个生态做出更大的贡献吧!
当林远讲完时,整个会议室,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经久不息。
第366章 战书
启明联盟的成立,林远没有给市场留下任何消化和猜测的时间。
在“西湖峰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十点整,他便下达了联盟成立以来的第一个公告。
《关于开源暨全球开发者激励计划启动的公告》
公告的内容,简单直接,充满了自信和侵略性。
第一部分:启明oS 1.0正式开源。
“自公告发布之时起,启明oS 1.0(代号:燧人)的全部核心源代码,将在全球最大的开源代码托管平台Github上,正式向全世界开发者开放。本次开源将遵循Apache 2.0开源许可证。任何个人、企业、或组织,都可以免费地获取、使用、修改、并商业化启明oS的代码,而无需支付任何专利费用。”
同时联盟官网aurora-alliance.org,将同步上线《启明oS 1.0技术白皮书》以及超过2000个详细的ApI接口文档,为全球开发者提供最全面的技术指引。
第二部分:创世者全球开发者激励计划。
“为加速启明生态的繁荣,联盟生态发展委员会,将联合江南科创基金,正式启动第一期总额为10亿人民币的创世者全球开发者激励计划。该计划将分为三个部分:”
“1. 漏洞赏金计划: 任何能为启明oS发现并提交高危安全漏洞的开发者,最高可获得100万人民币的现金奖励。”
“2. 代码贡献计划: 任何为启明oS开源社区,贡献了高质量代码的开发者,都将根据其贡献值获得相应的EcV积分奖励。该积分未来可用于兑换启明生态产业发展基金的分红权。”
“3. 应用孵化’计划: 联盟将面向全球征集100个基于启明oS开发的,最具创新性的物联网应用项目。入选的项目,将获得由启明天使投资基金提供的从50万到1000万人民币不等的天使轮投资。”
这份公告,瞬间在全球的行业领域引发了地震。
“彻底开源!”
“Apache 2.0许可证!”
“十亿现金激励!”
每一个词,都刺激着所有开发者的神经。
他们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产业联盟能有如此大的气魄和决心。
一时间Github上名为AuroraoS的代码仓库,访问量呈几何级数暴增。
24小时内,Star数,突破五万!
48小时内,代码被复制的数量,突破一万!
72小时内,项目的Star数更是奇迹般地突破了十万大关!
这个数据刷新了Github历史上,所有物联网操作系统项目的增长记录。
全球数千名顶尖的开发者,从硅谷的车库到班加罗尔的写字楼;从特拉维夫的创业公司,到深圳的硬件工厂……他们都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涌入了启明这个全新的生态。
他们开始自发地为这个新生的系统,贡献代码、修复bUG、编写文档、甚至录制教学视频……
一场由草根力量,推动的技术革命自下而上,悄然上演。
然而,启明联盟的强势崛起,也终于引来了列强巨头的警惕与敌意。
就在启明oS开源的第四天。
美国加州库比蒂诺。
一座由巨大的环形玻璃构成的,苹果公司总部Apple park。
一场由cSA连接标准联盟核心成员,召开的紧急视频会议,正在进行。
cSA联盟,是全球智能家居领域最具权势的统治者。
其主导的matter协议,几乎已经统一了除中国市场以外的全球所有主流智能家居品牌。
而这个联盟的背后,站着的正是苹果、谷歌、亚马逊、高通、德州仪器……这些代表着美国科技霸权最高力量的复仇者联盟。
“各位,”视频会议的主持人,cSA联盟的cEo,托宾·理查森脸色凝重地开口,“我想关于那个来自中国的启明联盟,以及他们那个所谓的AuroraoS,大家应该都已经看到了。”
“他们的崛起速度,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料。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他们的开源和跨平台理念,正在从根本上瓦解我们matter协议,苦心经营多年的生态护城河!”
“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理了!”视频的另一个窗口里,谷歌Nest部门的副总裁,一个印度裔的高管,言辞激烈地说道,
“他们的那套潮汐算法,我让我们的工程师分析过了,存在着大量对我们thread’网络协议的借鉴!这已经构成了严重的专利侵权!”
“没错!”高通公司负责物联网业务的副总裁,也紧跟着附和,
“他们芯片里的那套安全认证机制,也与我们Snapdragon Security的底层逻辑高度相似!我们必须启动法律程序!”
一场针对启明联盟的绞杀计划迅速成型。
当天下午。
一封由cSA连接标准联盟法务部,签发的措辞极其强硬的公开信,便同时出现在了《华尔街日报》的网站和联盟的官方twitter上。
信中,他们首先以一种前辈的姿态,欢迎了启明联盟的加入。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便露出了獠牙。
“我们注意到,启明oS在其底层网络协议和安全架构中,使用了多项属于cSA联盟成员的核心技术,这些是受国际专利法保护的。”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涉及低功耗网状网络’的第US-9,876,543号专利属于Google LLc;涉及设备安全配对的第US-10,123,456号专利属于Apple Inc;以及涉及硬件可信执行环境的第US-11,987,654号专利属于qualm Incorporated……”
信中洋洋洒洒地罗列了127项,他们认为启明oS涉嫌侵犯的核心专利。
“我们在此郑重地要求启明联盟:”
“1. 停止启明oS的开源行为,并从Github等所有公开平台上删除所有相关代码。2. 派联盟的核心技术负责人,于15日之内前往我们位于美国加州的总部,接受我们联盟专利委员会的质询。3. 向我们联盟一次性支付10亿美金的专利许可费,作为对过去侵权行为的补偿。”
“如果,在15日之内,我们看不到贵方的诚意。那么,”信的末尾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们将联合,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提起337调查申请!”
“在全球范围内,对所有搭载了启明标准以及使用了江南之芯的硬件产品,申请普遍排除令!”
337调查、普遍排除令。
这两个词一出,整个中国的科技产业界,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太清楚,这柄悬在美国人手中的专利大棒到底有多么恐怖。
一旦Itc的普遍排除令下达,那意味着不仅仅是江南之芯集团的产品。
而是所有使用了启明标准,或者启明芯片的产品,如dm的空调、大江的无人机、石头的扫地机器人、德施曼的门锁……所有联盟成员的产品,都将被禁止进入美国市场。
甚至连那些使用了这些产品的第三方产品,比如,一辆搭载了德施曼门锁的房车,都可能会被美国海关,拒之门外。
这是一种,近乎于连坐的贸易绞杀。
一场史无前例的中美标准之战,一触即发!
刚刚成立,根基未稳的启明联盟,瞬间就陷入了严重的生存危机。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总部。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远、刘华美、王海冰、汪韬、李俊峰……所有联盟的核心成员,都通过加密视频,接入了这场紧急召开的会议。
“欺人太甚!这帮美国佬,简直是欺人太甚!”李俊峰第一个,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满脸通红,
“他们这哪里是打官司?这根本就是明抢!”
“他们罗列的那127项专利,我让我们的法务团队,连夜分析过了。”刘华美的声音,也充满了凝重,
“其中至少有80%,都是一些范围极其宽泛,定义极其模糊的流氓专利,根本就是为了打官司而申请的垃圾!”
“但是很麻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是林远用重金挖来专门负责知识产权的副总裁,高翔。
“cSA选择在美国Itc,提起337调查,这一招非常毒辣。”高翔的语速极快,逻辑清晰,
“Itc,不是一个普通的法院。它是一个隶属于美国联邦政府的准司法机构。它的审理周期极快,通常在12到18个月之内,就会做出裁决。而且它的判决不需要经过地方法院和上诉法院的漫长程序,可以直接生效。”
“更重要的是,”他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在过去的十年里,所有涉及到中国企业的337调查,我们的败诉率高达87%!”
“因为它的法官不是中立的,它最终目的不是为了维护专利法,而是为了维护美国的贸易利益。”
高翔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祝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难道,我们真的要停止开源,去美国接受他们的审判吗?”
“绝不可能!”
没等林远开口,汪韬那个最桀骜不驯的技术偏执狂,第一个冷冷地开口了。
“技术可以有高下之分,但绝不能有贵贱之别。”
“让我向那群美国佬低头?”他的嘴角不屑的冷笑,
“我宁愿把所有的代码都删了,也绝不受这种侮辱。”
一时间,会议室里群情激奋。
有主张硬刚到底的,有主张暂避锋芒的,也有主张花钱消灾的……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了林远的身上。
等待着他,做出最终的决定。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封公开信。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愤怒,也没有任何的恐惧。
只有一种平静。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想,我们都搞错了一件事。cSA的这封信,反而让我发现了他们的弱点。”
“什么?”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封信传达的意思很明确呀,这不过是一场关于利益的谈判。”
“而对于谈判,”他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游戏规则。”
他将目光转向了刘华美。
“华美。”
“在。”
“立刻回复cSA。告诉他们,他们的质询邀请我们收到了。但是地点不在加州,而在布鲁塞尔。”
“同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向欧盟委员会反垄断总司的负责人玛格丽特·维斯塔格女士发一封举报信。”
“举报cSA联盟涉嫌滥用其标准制定者的市场支配地位,进行专利捆绑和不公平竞争,严重损害了,欧洲消费者的利益。”
“老子可不去跟他们谈专利。”
林远站起身说道。
“不过我倒是十分想去跟他们谈反垄断!”
第367章 卡尔·拉米先生
很快,一篇充满了法律专业术语和煽动性言论的文章通过博然思”的全球公关网络,同时出现在了金融时报、法兰克福汇报、世界报等所有欧洲主流财经媒体的网站上。
启明联盟关于cSA联盟<公开信>的严正声明
这篇声明的核心论点清晰毒辣:
我们尊重知识产权,但我们坚决反对,任何组织以专利保护为名,行技术垄断之实。cSA联盟,作为一个由少数美国科技巨头掌控的封闭俱乐部,其所谓的matter标准,已经严重阻碍了全球物联网产业的创新与发展,并损害了全球消费者的选择权。
我们呼吁欧盟委员会,以及全球所有致力于公平竞争和技术开放的监管机构,对cSA联盟涉嫌滥用其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展开深入的调查。
这篇声明,巧妙地将一场中美之间的专利纠纷,升级为了一场关于美国技术霸权VS全球公平竞争的意识形态之争!
与此同时,一份长达80多页的举报信,也正式递交到了位于布鲁塞尔的欧盟委员会反垄断总司的案头。
这份举报信,正是由启明联盟聘请的欧洲反垄断法律师事务所高伟绅草拟的。
举报信从三个维度对cSA联盟提起了反垄断指控:
1. 涉嫌专利捆绑: cSA联盟,强制要求所有使用其matter标准的企业,必须同时向其成员苹果、谷歌等,支付一系列与该标准并无直接关联的底层软件专利许可费。其行为已严重违反了《欧盟运行条约》第102条。
2. 涉嫌拒绝交易: cSA联盟,利用其市场支配地位,拒绝向非联盟成员开放其核心的技术接口,人为地制造了生态壁垒。
3. 涉嫌价格歧视: cSA联盟,对其联盟内部成员,和外部企业,收取了差别巨大的专利许可费,构成了不公平竞争。
这两记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
整个欧洲的科技和法律界,被瞬间引爆。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欧洲企业和民众,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也是这场美国技术霸权的受害者。
一时间,舆论开始出现了微妙的转向。
而就在这片风暴的中心,林远却来到了西子湖畔,一座充满了江南园林风格的国宾馆茶室里。
他见到了那个,由赵启年主任,亲自为他引荐的传奇人物,卡尔·拉米。
这位年近八旬,曾担任过世界贸易组织总干事助理,并在欧盟委员会工作了超过三十年的法国老人,是当今世界最坚定,也最具影响力的全球化和多边主义扞卫者。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头发银白,眼神睿智而又温和,像一位博学的大学教授。
“林先生,”卡尔·拉米用一口流利的汉语,笑着开口,“你的那两招组合拳,打得很漂亮。连布鲁塞尔的那帮老官僚,都被你搅得有些措手不及了。”
他的消息显然极其灵通。
“拉米先生,您过奖了。”林远为他斟上一杯龙井,姿态谦逊,
“我们,也只是被逼无奈的,正当防卫而已。”
“正当防卫?”卡尔·拉米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他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却没有喝。
“林先生,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跟我抱怨美国人的霸道,这些我比你更清楚。”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我今天来是受人之托,也是为了我自己想向你咨询三个问题。”
“如果你能说服我。那么我或许可以成为你在这场战争中坚实的盟友。”
“但如果你说服不了我,”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那么恕我直言,你们的启明联盟,在我看来不过是另一个试图用民族主义,来对抗霸权主义的新壁垒而已,它同样是全球化的敌人。”
听到这里,林远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拉米先生,请讲。”
“第一个问题,” 卡尔·拉米伸出一根手指,“你们的启明联盟,它的终极目标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建立一个真正开放、多元、包容的全球技术生态?”
“还是只是为了在中国市场建立起一个新的技术壁垒,从而将所有国外的竞争者都排挤出去?”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
它直指启明联盟的初心和合法性。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将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地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然后,他又将卡尔·拉米面前的那杯茶也推了过去,与自己的茶杯并排放在一起。
“拉米先生,”他缓缓开口,“您觉得这两杯茶有什么不同?”
卡尔·拉米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
“没错。”林远点了点头,“它们都产自西湖,都用同样的水,同样的工艺冲泡,它们是平等的。”
“但是,”林远突然将自己的那只手机,放在了自己那杯茶的旁边,
“现在,我告诉您,我这杯茶只能用我这部手机来支付。而您那杯茶可以用您自己的信用卡或者现金来支付。”
“那么您还会觉得,它们是平等的吗?”
卡尔·拉米瞬间就明白了林远的意思。
“不平等了。”
“为什么?”
“因为您用一个与茶本身无关的支付标准,人为地制造了壁垒。”
“完全正确。”林远笑了。
“这就是我们今天所面临的真实世界。”
“美国人,正在用他们的操作系统、他们的应用商店、他们的云服务,这些与设备本身无关的标准,来告诉全世界的消费者:你们只能用我的手机,来喝我这杯茶。”
“而我们启明联盟,想做的很简单。”
林远将自己的手机,拿了回来。
“我们只想砸掉,所有这些强加在茶杯上的不合理的支付工具。”
“我们只想让茶回归茶本身,让全世界的消费者,都可以自由地选择用任何他们喜欢的方式,去品尝任何一杯,他们想喝的茶。”
“所以,您现在告诉我,”他看着卡尔·拉米,一字一句地问道,“我们是在建墙,还是在拆墙?”
这番话,没有一句豪言壮语。
却用一个简单形象的比喻,将启明联盟开放、平等的理念,以及对美国技术霸权的控诉展现得淋漓尽致。
卡尔·拉米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欣赏。
“很好。”他点了点头,“第一个问题,你过关了。”
“第二个问题,” 他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启明盾安全标准,你们宣称它将是全球最严苛,并且你们邀请了中国的军方和公安部,来共同制定。”
“那么我如何相信,你们这套标准在未来不会被用于国家目的?”
“你们如何保证,你们不会以安全审查为名,去窃取那些加入你们联盟的商业机密?又或者去歧视、去排挤,那些你们不喜欢的竞争对手?”
这个问题,更加致命。
它直指所有西方国家,对中国最深层次的恐惧,那就是国家安全的泛化。
林远闻言,笑了。
“拉米先生,您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
“而我的答案也很简单。”
他将那份,关于启明盾标准认证委员会的《治理架构草案》,推到了卡尔·拉米的面前。
“您请看。”
“在这份最新的草案里,我们对标准认证委员会的组织架构,进行了重大的调整。”
“委员会的席位,将从原来的9个,扩大到13个。”
“其中,”林远指着草案的核心条款,“我们启明联盟中方成员,合计只占据6个席位。”
“剩下的7个席位,我们将面向全球进行公开邀请!”
“其中2个席位,我们将正式邀请欧盟委员会,以及欧洲标准化委员会派代表加入。”
“2个席位,我们将邀请非洲联盟和东盟的代表加入。”
“1个席位,我们将邀请像德国莱茵、瑞士SGS这样,权威第三方检测认证机构派代表加入。”
“1个席位,我们将邀请全球最大的消费者权益保护组织派代表加入。”
“最后,还剩下1个席位,”林远的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们将把它,预留给我们最主要的竞争对手,cSA连接标准联盟。只要他们愿意,我们随时欢迎,他们加入我们的委员会,对我们进行监督。”
“并且,”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委员会所有的决策,都将遵循一人一票,简单多数通过的原则。”
“也就是说,”他看着卡尔·拉米,缓缓说道,
“在未来,任何关于启明盾安全标准的制定和修改,我们中方将不具备任何形式的一票否决权。”
“我们将把定义安全的权力,交还给一个由多元化透明的委员会。”
用最彻底的开放,来回应所有的质疑。最极致的透明,来构建真正的信任。
这就是林远的策略,他要将一场贸易战升级为一场,多边主义力量共同对抗美国单边主义的,全球性规则之战。
卡尔·拉米,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份治理架构草案。
“林先生……”
良久之后,他才艰难地开口,“你……你赢了,我将毫无保留地支持你,我会向欧盟委员会推荐你这个伟大的构想。”
“另外,在明年的达沃斯,我会为你争取一个阐述你新全球化理念的主题演讲机会。”
林远的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但是,”卡尔·拉米看着他,缓缓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林先生,我很好奇。”
“面对美国人那127项,看似来势汹汹的专利大棒。你除了反垄断这招之外,真的就没有任何正面的解决方案了吗?”
“难道你们真的如他们所指控的那样,侵犯了他们的专利吗?”
林远闻言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尽在掌握的从容。
“拉米先生,”他看着这位可敬的老人,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让他再次目瞪口呆的话。
“谁告诉你,我们没有解决方案了?”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汪韬的号码,并按下了免提键。
“汪总,”他笑着问道,“我们送去美国专利商标局的那份礼物,他们应该收到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了汪韬那特有的冰冷声音。
“收到了。”
“就在半小时前,cSA联盟已经主动撤回了对我们的调查申请。”
“为什么?”卡尔·拉米下意识地追问道。
“因为,”电话那头,汪韬的声音,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我用我们启明联盟所有创始成员的专利池,进行了一次交叉检索。然后我从里面找出了328项,他们正在侵犯我们的核心专利。然后我将这份反诉清单,连同我们的律师函一起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我告诉他们这场官司如果他们想打,我们奉陪到底。”
“只不过那10亿美金的专利许可费,可能需要换个方向来支付了。”
第368章 盗火收官
卡尔·拉米的支持,让启明联盟士气大振。
然而,作为这场战争的总指挥,林远却没有丝毫的松懈。
在他看来,外部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但内部的定时炸弹,也已经到了必须拆除的时候。
在送别了卡尔·-拉米之后,林远没有返回江州。
而是直接拨通了大洋彼岸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孟彦那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老板!”
“情况怎么样?”林远开门见山。
“报告老板!”孟彦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您想要的,已经成功取回!”
美国,亚利桑那州,凤凰城郊区。
一座伪装成农药工厂的建筑地下,那间代号为p-Lab的秘密实验室里。
十二名来自江南之芯集团的火种团队核心工程师,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数据销毁和人员撤离工作。
“组长,”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不断滚动的进度条,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盘古服务器,所有硬盘的底层格式化已经完成98%。”
“很好。”团队的负责人,一位从海思挖来的老将沉声说道,“执行第二套方案。用铝热剂,对所有硬盘进行物理销毁,确保不会留下任何一片可以被数据恢复的残骸。”
“是!”
另一边,另一组工程师,则在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从一个密封的金属盒中取出,然后装入特制的防静电、防磁场的铅盒之中。
这些芯片,是他们这三个月来,最大的心血结晶。
里面存储着经过他们优化和迭代后,完整的第二代tdmAt生产工艺的全套流程数据。
“所有芯片,封装完毕。数量24块,交叉备份核对无误。”
“启动信使计划。”组长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十二名工程师,分成了六个小组。
每一组,两人都携带两块芯片。
他们将乘坐,六班飞往不同国家的民航客机离开美国。
然后再从那些国家,以不同的身份分批秘密返回中国。
这是林远为他们设计的金蝉脱壳之计。
确保即便有任何一个小组,在途中发生意外,也绝不会导致整个计划的失败。
“祝各位,一路顺风。”
“祖国见。”
没有过多的言语。
十二个背负着国家使命的盗火者,相互看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便拎着各自的行李,消失在了亚利桑那州那茫茫的夜色之中。
当最后一名工程师,离开实验室后。
组长按下了墙上一个红色的销毁按钮。
“轰——”
一声低沉的闷响,从地下传来。
整个p-Lab,连同里面所有的设备、资料,以及那些曾经见证了无数次失败与成功的痕迹,都在一场小规模的定向爆破中,被彻底地掩埋在了数十米深的黄沙之下。
一个小时后。
凤凰城消防局,接到了一个匿名报警电话。
电话里,一个沙哑的男声,用不流利的英语说道:
“城郊,那家废弃的化工厂……好像……着火了……”
“老板,”孟彦在电话那头,详细地汇报着,“团队已于昨夜按照计划,全员安全撤离。预计在72小时内,将全部返回国内。”
“p-Lab的物理销毁工作,也已完成。根据我们安插在当地线人反馈,消防部门的初步结论是废旧化学品自燃引发的意外爆炸,不会有任何后续的调查。”
“很好。”林远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大卫·陈那边呢?处理得怎么样了?”
“也处理干净了。”孟彦的声音,变得有些冰冷。
“就在团队撤离的前一天,”他缓缓说道,“凤凰化工的董事会,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会议上,那位我们请来的白人cEo,以研发理念不合及项目挪用资金为由,当场解除了大卫·陈的所有职务。”
“同时,”孟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聘请的法务团队,也正式向大卫·陈,发出了一封律师函。”
“指控他,在担任凤凰化工技术顾问期间,涉嫌将其在空气化工的职务发明,非法地用于我们公司的项目之中,严重违反了《竞业协议》和《美国商业秘密法》。”
“我们要求他立刻停止一切侵权行为,并保留索取赔偿的权利。”
这就是林远整个计划中,最残酷也最无情的一步。
倒打一耙!
他们不仅,利用完了大卫·陈。
更是在最后,用一封贼喊捉贼的律师函,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回到了他的身上。
这样一来,即便未来大卫·陈,因为良心发现或者被FbI调查,想反过来指控他们窃取技术。这封律师函,也将成为他们最有利的证据。
“他……他是什么反应?”林远沉默了片刻,问道。
“还能是什么反应?”孟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忍,“我的人说,他收到律师函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就向空气化工提交了辞职报告,然后一个人买了一张飞往夏威夷的单程机票。”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湖面。
心中没有一丝的怜悯,只有冰冷的平静。
“我知道了。”他缓缓地说道,“让他去吧。给他那家新公司的个人账户里,再打一百万美金。算是……我们给他的遣散费。”
“是。”
“好了,普罗米修斯计划,到此为止,彻底结束。”林远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果决,“下面我们来谈第二件事,你和李教授也该回来了。”
“啊?”孟彦愣住了,“老板,您的意思是……先锋微系统那边……”
“没错。”林远的声音,不容置疑,“‘也到它关门的时候了。”
“老板,我不明白!”孟彦的声音,充满了困惑,
“先锋微系统现在在硅谷,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李教授的声望,已经达到了顶点。我们那个天璇-E的开源社区,也吸引了上万名开发者。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自断双臂?”
“因为,”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我们想要的已经到手了,那个负责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公司,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孟彦,你记住。先锋微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它的使命就是为我们的计划打掩护。它就是一个障眼法。现在我们真正的目的,已经达到。这个壳留着,只会成为我们未来隐患。”
“FbI不是傻子。大卫·陈的案子,早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到时候他们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与大卫·陈,有过密切接触的先锋微。”
“在他们动手之前,主动让这家公司,以一种合理的方式消失!”
“那……那我们该怎么做?”
“很简单。”林远的嘴角,微微翘起,“破产。”
“我会让华美那边,立刻切断对先锋微系统的所有资金支持。”
“然后,”他看着孟彦,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和李教授联手演一场戏。”
“一场,理想主义者被无情资本抛弃的悲情大戏。”
“李教授,将以公司创始人的名义向所有的员工和媒体,宣布由于投资方,单方面撕毁协议,公司资金链断裂,不得不申请破产保护。”
就在林远,紧锣密鼓地,安排着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收尾工作时。
一场内部危机,却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
江南之芯集团,特种bG军工解决方案部。
张明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他的面前,站着的是他最得力的一个手下。
一个同样是从青川,就跟着林远一起打江山的老人,赵铁军。
“张总,”赵铁军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甘,“我……我不干了!”
他将一份辞职报告,重重地拍在了张明的桌子上。
“这活儿,没法干了!”
“怎么回事?”张明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还能是怎么回事?!”赵铁军的嗓门,瞬间就提了起来,“还不是汪韬那帮太上皇!”
“我们按照您和林董的指示,加班加点,好不容易才把第一批启明-I军用芯片的测试方案给做了出来。”
“结果呢?今天早上我把方案拿去给汪韬签字。他倒好看都没看,就直接给我扔了回来!”
“他说什么?”赵铁军学着汪韬那冰冷的语气,“他说这种垃圾一样的东西,也好意思拿来?你们的测试逻辑,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然后,”赵铁军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就把他自己搞的那套,所谓混沌工程测试方案甩给了我。让我推倒重来,全部按照他的标准来!”
“张总,您是搞技术的,您来看看!”他将另一份文件,拍在桌子上,
“他这套方案,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活儿!他要求我们在芯片运行的时候,随机注入各种高压、高温、强辐射的极端扰动。甚至还要我们用激光,去随机地轰击芯片的内部电路,来模拟单粒子翻转效应!”
“这……这哪里是测试?这位不是胡搞,乱来吗?我们好不容易才生产出来的那一百片样品,都不够他这么折腾的!”
“我不干了!”赵铁军的眼眶,都红了,“我们辛辛苦苦,熬了三个月搞出来的东西。在他眼里,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这个鸟气老子受不了!”
张明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暴走的老战友,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了汪韬的那份混沌工程测试方案,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而越看神色就变得越凝重,最终他缓缓地合上了文件。
他看着赵铁军,一字一句地说道:
“铁军。这份辞职报告,我不能批。”
“而且,”他将汪韬的那份方案,推了回去,“从今天起,我们军工部的所有测试,都必须无条件地,按照汪总的这个标准来。”
“为什么?”赵铁军彻底懵了。
“因为,”张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是对的,我们确实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第369章 听证会
“因为他是对的。”
听到张明的话,赵铁军懵了。
他用一种看外星人般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位向来以稳健严谨着称的老领导。
他做梦也没想到,张明竟然会站在汪韬那一边。
“张……张总,”他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您……您没开玩笑吧?他那套方案根本就是纸上谈兵!完全不考虑我们现有的设备条件和项目周期!他这就是在瞎指挥!”
“瞎指挥?”张明闻言,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与赵铁军争辩。
他只是将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向了赵铁军,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仿真软件界面。
“铁军,”张明指着屏幕上,那个正在高速运转的三维芯片模型,缓缓开口,“你看这是什么?”
“这……这不是我们启明-I的数字孪生模型吗?”赵铁军不解地问道,“王总工那边,不是还在带着人,做前期的建模吗?怎么……怎么已经能跑起来了?”
“这不是王总工他们做的。”张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
“这是汪韬和他那三个学生,只用了不到72个小时,就搭建出来,一个简易版的可靠性仿真平台。”
“你看这里,”张明用鼠标,点中了模型中的一个微小的逻辑门电路,
“汪韬的这套混沌工程方案,它的核心根本就不是要我们去用物理的方式,虐杀宝贵的样品。”
“他的真正目的,是让我们在这个数字孪生的世界里进行虚拟极限压力测试。”
他一边说,一边在软件界面上,进行着操作。
“你看,”他输入了一行代码,“我现在模拟一个能量为100 meV的高能中子,以30度的入射角,击中我们芯片SRAm单元里的,这个NmoS晶体管。”
屏幕上,代表着中子的高亮光点,瞬间击中了那个微小的晶体管。
晶体管的电位,瞬间发生了翻转。
原本存储的二进制数据“0”,在这一瞬间,变成了“1”。
“看到了吗?”张明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这就是单粒子翻转效应。在太空中,这种由宇宙射线引发的软错误,是所有航天芯片的头号杀手!一旦发生,轻则数据错乱,重则整个航天器失控。”
“而我们之前的测试方案里,”他看着赵铁军,一字一句地问道,“有任何一项是针对单粒子效应的吗?”
赵铁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没有……”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那汪韬的方案里有吗?”
“……有。”
“再看这个。”张明又切换到了另一个界面,“我现在模拟芯片在125c的高温环境下,连续工作1000个小时,同时对其核心电压,施加一个5%的持续性过压。”
屏幕上代表着芯片内部电路温度的热力图,开始迅速地从绿色变为黄色,再变为危险的红色。
模型中,一条连接着dpU和主内存细如发丝的铜互连线,其颜色变得越来越暗淡。
最终,在模拟时间进行到第873个小时的时候,那条线突然断开了。
“看到了吗?”张明的声音,如同冰块,“这就是电迁移效应。在高温、高压的极端环境下,金属原子,会发生定向的迁移,最终导致电路的永久性失效。这是所有高可靠性芯片,都必须面对的癌症。”
“而我们之前的测试方案里,”他再次,看向赵铁军,“有任何一项,是针对‘电迁移’和‘加速老化’的吗?”
“……没有。”赵铁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汪韬的方案里,有吗?”
“……有。”
张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被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老战友,缓缓地叹了口气。
“铁军,”他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现在你还觉得他是在瞎指挥吗?”
“你还觉得,我们真的比他更专业吗?”
“不。”
“我们不是在同一个维度上思考问题。”
“我们想的是如何验证这枚芯片,符不符合那些写在纸上的标准。”
“而他想的是是如何,在它真正走上战场之前,用尽一切极端的手段,去找到它所有潜在的死穴!”
“现在,你告诉我,”他看着赵铁军,“我们,应该听谁的?”
赵铁军,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走上前,拿起了桌上那份测试方案。
“张总……我……我错了。”
就在张明,成功降服了自己内部的鹰派时。
林远的办公室里,也上演了另一出戏。
王海冰,独自一人坐在林远的对面。
他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神色。
“林董,”他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张明那边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我承认汪韬是对的。我也承认,我们之前的技术视野确实存在局限性。”
“我已经通知下去,让所有项目组,都暂时停下手中的工作。全力配合汪韬的团队,对我们现有的技术方案,进行一次全面的压力测试和重新评估。”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对他这种知错能改的态度,表示了肯定。
“但是,”王海冰的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今天来,真正的目的,“林董,我今天来,不是来检讨的,我想向您提出一个请求。”
“你说。”
“我希望,”王海冰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您能重新考虑,关于技术架构评审委员会的成员构成。”
“哦?”林远的眉头,微微一挑。
“您之前设立的那个五人委员会,虽然看似民主。但我认为,它存在着一个致命的隐患。”王海冰的思路,极其清晰。
“这个委员会里,您是主席,拥有最终的决定权。这一点,我绝对拥护。”
“周教授和汉斯先生,是外部专家,他们的意见很重要,但更多的是顾问性质。”
“所以,真正拥有决策权的,其实只有两个人,我和汪韬。”
“而我们两人,在技术路线上,存在着根本性的分歧。我是稳健派,他是激进派。”
“这就意味着,未来我们每一次的重大技术决策,都将变成一场,我和他之间的单挑。而您将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在我们两人之间做出艰难的二选一。”
“这不仅会极大地消耗您的精力,更会让我们集团的技术路线,在稳健和激进之间,反复摇摆,最终失去方向。”
王海冰的这番分析一针见血。
他精准地,指出了那个五人委员会背后致命的结构性缺陷。
“所以,”林远看着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王海冰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为这个委员会,再增加一个,拥有平衡能力的第三方力量。”
“我提议,”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将启明联盟的另外三位创始成员dm的,李俊峰、石头科技的张博、以及德施曼的祝总,也吸纳进我们的委员会!”
“将这个委员会,从五人扩大到八人!”
“为什么是他们?”
“因为,”王海冰的思路,变得愈发清晰,“他们代表的是市场,代表的是我们技术的最终用户。”
“未来,任何一项存在争议的技术。比如到底是用Linux,还是用微内核?到底要不要集成专用的NpU?”
“我们不再,进行纯粹的技术辩论。而是将两种方案,都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来投票!”
“让他们,从市场需求、开发成本、生态兼容性等最现实的角度,来评估到底哪一种技术,才是市场真正需要的。”
“这样一来,”王海冰深吸一口气,“我们不仅可以建立起一个,科学更客观的决策机制,避免了我和汪韬之间的个人恩怨。”
“更重要的是,我们通过这种方式将联盟的其他成员,也深度地绑定到了我们集团的技术决策中来。”
这番话,让林远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看着眼前这个,完成了惊天蜕变的老战友,颇为感慨。
看来,这王海冰,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懂得埋头搞技术的理工男了。
他已经成长为了一个真正懂得,如何用制度和权谋驾驭复杂局面的执剑人。
“老王……”林远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周后,布鲁塞尔,欧盟委员会总部。
一场由欧盟反垄断总司,召开的关于cSA连接标准联盟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闭门听证会,正式开始。
听证会的一方是cSA联盟派出的,由谷歌、苹果、高通的法务副总裁,组成的豪华律师天团。
而另一方,则只有两个人。
林远和卡尔·拉米。
“……综上所述,”cSA联盟的首席律师,一位头发花白,气场强大的美国人,慷慨陈词,
“我们认为,启明联盟对我方的所有指控,都是毫无根据的污蔑!”
“我们matter协议,是一个开放的、非盈利的标准!我们欢迎任何企业加入我们!所谓的专利捆绑,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只是在保护我们成员的合法知识产权而已!”
“至于,我们向启明联盟提起337调查。那是因为他们的启明oS,确实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使用了我们多达127项的核心专利!我们有权维护我们自己的利益!”
他的辩护看似无懈可击。
然而,林远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没有去反驳对方的任何观点。
他只是,向听证会的主席,玛格丽特·维斯塔格女士,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尊敬的维斯塔格女士,”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听证会,
“我想请问一个问题。”
“根据欧盟最新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所有在欧盟境内运营的企业,都必须将其收集到的欧盟公民的个人数据,存储在欧盟境内的服务器上。并且不得在未经用户明确同意的情况下,将数据传输至欧盟以外的地区。对吗?”
“是的。”维斯塔格点了点头,虽然不解,但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么,”林远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我想请问,在座的来自谷歌、苹果、亚马逊的各位先生。”
“你们的智能音箱,你们的智能手机,你们的智能门铃……这些,搭载了你们matter协议的设备,它们所收集到的,关于无数欧洲家庭的语音数据、影像数据、生活习惯数据……”
“请问,这些数据最终都存储在了哪里?”
“是存储在了你们位于法兰克福和都柏林的欧洲数据中心?”
“还是,”他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通过你们,无法被欧盟监管的后门,实时地传输回了美国弗吉尼亚州兰利,美国国家安全局的服务器里?”
“棱镜门的丑闻,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都还没有忘记吧?”
这句话一出,整个听证会一片死寂。
那几位,刚刚还气焰嚣张的美国律师,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吃惊的看着林远。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林远竟然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将一场商业纠纷,直接升级为了一场,关于国家主权和数据安全的政治审判。
其实,这才是林远,真正的也是最终的杀手锏。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在反垄断的官司上打赢cSA。
他要的是彻底地摧毁欧洲市场对所有美国标准的信任!
第370章 全面整合
布鲁塞尔的听证会,被林远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扭转了局面。
林远动摇了cSA联盟的法理根基,也让整个欧洲陷入了对美国技术霸权的集体反思之中。
欧盟委员会,当场宣布将对matter协议在欧盟境内的数据安全合规性,展开为期六个月的反垄断调查。
在此期间,所有搭载matter协议的新产品,在欧盟市场的上市审批将被暂时搁置。
这等于是给了启明联盟,一个长达六个月的宝贵战略窗口期。
林远,没有浪费任何一秒钟。
在返回江州的飞机上,他便已经向联盟的所有核心成员,下达了新的作战指令。
“筑巢阶段,正式开始!”
他要用这六个月的时间,为启明这只雏凤,打造一个坚固的巢穴。
第一阶段是,信通院的国家级背书。
返回江州后72小时。
京城,国家工信部信息通信研究院。
一场由信通院副院长王国庆,主持的新一代物联网开源标准技术研讨会正式召开。
参会的,不仅有启明联盟的创始成员林远、汪韬、李俊峰等。
更有来自国内民企巨头、三大运营商等,几乎所有国内信息通信领域的国家队和巨头企业的首席技术官cto或首席科学家。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而又充满了火药味。
所有巨头的代表,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坐在主宾位置上的林远。
他们都清楚,今天这个会名为研讨。
实则是一场由国家部委搭台,让启明联盟唱主角的招安大会。
“各位专家,各位同仁,”王国庆副院长,率先开口,为会议定下了基调,
“今天请大家来,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探讨一下,在我们国家自己的物联网标准领域,我们到底能不能,敢不敢走出一条不同于matter,也不同于我们过去各自为战的全新道路。”
他将目光,投向了林远。
“林远同志,你们启明联盟,作为这条新道路的先行者,就由你来先抛砖引玉吧。”
林远站起身,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他直接将一份长达两百多页的《启明oS 1.0技术架构与安全白皮书》,投射到了巨大的屏幕上。
“各位前辈,”他的声音沉稳而又自信,“我们今天不谈商业,不谈生态。我们只谈技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林远就如同一位大学教授,将启明oS的底层架构,向在场的所有技术大神,进行了一次毫无保留的解剖。
“我们启明oS的核心,是一种我们称之为分布式软总线的技术。”林远指着屏幕上一张复杂的架构图,
“它的设计理念,借鉴了华为鸿蒙系统的部分思想,但又做出了更激进的创新。”
“传统的物联网协议,无论是Zigbee,还是thread,它们解决的都只是设备与设备之间,点对点的连接问题。它们的关系,是松耦合的。”
“而我们的软总线要解决的,是让所有独立的设备融合成统一超级终端的问题!”
“我们通过在底层,抽象出一个虚拟硬件层,将所有设备的硬件能力,如摄像头、麦克风、计算单元、存储单元,资源化。然后通过统一的分布式任务调度器,进行跨设备的灵活调用!”
“举个例子,”他看着台下的x米cto,
“当用户,对着您的智能音箱,说帮我拍张照时。我们启明oS,可以自动地调用客厅里,那台x尔电视的摄像头,来完成拍照。然后再调用打印机,将照片打印出来。整个过程,对于用户来说是无感的。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指挥一个无所不能的家庭机器人.”
“同时,”他又看向x为的首席架构师,“为了解决不同设备之间,通信协议五花八门的问题。我们在软总线的底层,集成了一套,我们称之为异构融合组网的协议栈。”
“这套协议栈,可以同时兼容并管理,包括wIFI、蓝牙、Zigbee、NFc、甚至是我们正在研发的星闪在内的所有主流通信协议。”
“系统会根据不同任务的特性,智能地选择最优的通信链路。比如传输高清视频,就走wIFI 6;进行设备配对,就走NFc;控制智能门锁,就走功耗最低、最安全的蓝牙……”
“我们要做的是彻底屏蔽掉底层的复杂性。让开发者和用户,都无需再关心设备之间,到底是用什么语言在交流。”
“解决了连接的问题,我们再来谈安全。”林远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启明盾的安全体系,将由三道防火墙构成。”
“第一道防火墙,芯片级的可信根。”
“所有,通过了我们启明盾认证的芯片,必须在硬件层面,集成一个由国家密码管理局认证的,独立的安全执行单元。这个SEU将拥有自己独立的处理器和存储器,运行着一个经过形式化验证的微内核安全操作系统。它就是我们整个信任体系的根。”
“所有设备的密钥、证书、以及用户的生物特征指纹人脸数据,都将只存储在这个物理隔离的保险箱里。任何外部的操作系统,都无法直接访问!”
“第二道防火墙,内核级的访问控制。”
“在操作系统层面,我们将引入,强制访问控制模型。每一个应用,每一个进程,在安装时都将被授予一个最小化的安全标签。它只能访问那些被明确授权的硬件资源和数据。”
“比如,一个智能台灯的App,它就绝不可能获得调用你手机麦克风的权限,任何越权访问的企图,都将被操作系统内核,从底层直接拦截并终止!”
“第三道防火墙,端到端的数据加密。”
“所有在启明设备之间,以及设备与云端之间,传输的数据都必须采用国密Sm2\/3\/4算法,进行端到端的加密。”
“这意味着,即便数据在传输过程中,被黑客截获。他们得到的也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而解密的密钥,只掌握在用户自己的设备和经过认证的云端服务器手中。”
这套从硬件到内核,再到传输的全链路安全体系,其严苛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市面上任何一个商业级的安全标准。
在场的的技术专家,都听得是暗暗心惊。
他们知道,这套标准一旦成为国标。那么他们现有的所有产品,如果想接入,都必须进行一次,脱胎换骨的改造。
“最后我们来谈生态。”林远看着台下,那些脸色各异的友商们,脸上露出了真诚的微笑。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最担心的是什么。”
“你们担心,我们启明联盟,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垄断者。会不会用我们的标准来绑架你们,最终抢走你们的市场。”
“我今天可以代表启明联盟,在这里向大家做出承诺。我们永远不会自己去做任何一款,面向消费者的终端产品!”
“我们的启明oS,将为在座的每一位提供一套,统一的跨平台的应用开发框架和编译器(。”
“这套框架将100%兼容你们现有的应用生态。你们的开发者几乎不需要进行任何学习,就可以无缝地迁移过来。”
“而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林远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一次编写,到处运行!”
“让你们的开发者,只需要用一套代码,就能让他们的应用,无差别地运行在,x尔的冰箱上、x米的电视上、x为的手机上、以及未来所有加入了我们启明生态的智能设备之上!”
“我们将彻底地,让他们从繁琐的平台适配工作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可以专注于创新本身!”
一场充满了硬核干货的技术宣讲,结束了。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在场的技术大神,都被林远描绘的这个开放、安全、高效、统一的新世界,给惊到了。
“林……林主任,”
良久之后,x为的那位首席架构师,第一个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神色,有警惕,有欣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我原则上同意加入你们的技术委员会。我们愿意与你们共同来探讨,启明oS与我们系统深度融合的可能性。”
他的这个表态,像一个信号。
紧接着,x里、x米、x尔……几乎所有在场的巨头代表,都纷纷表示,愿意以观察员的身份,加入到启明标准的制定工作中来。
一场本该是剑拔弩张,充满争论的会议,在林远那强大的技术自信和开放的生态理念面前,演变成了一场,中国科技产业界史无前例的统一战线大会。
王国庆副院长,看着眼前这幅,众志成城的景象,也是感慨良多。
中国物联网的未来,也许正在被改变。
就在启明联盟,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整合着整个产业的力量时。
一场更大的盛宴,也悄然拉开序幕。
信通院研讨会后一个月,第一届启明全球开发者大会。
江南省,江州,国际博览中心。
一场规模空前,吸引了全球超过一万名开发者,线上超过一百万人观看的科技春晚,第一届启明全球开发者大会正式召开。
林远,穿着一身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独自一人站在了讲台中央。
他没有讲任何枯燥的技术。
他只讲了三个,关于梦想的故事。
一个是关于青川的,一个贫困县,如何通过数字技术,实现逆天改命的故事。
一个是关于江钢的,一个传统钢厂,如何通过工业大脑,实现凤凰涅盘的故事。
一个是关于普罗米修斯,一群匿名的盗火者,如何为了国家的尊严,去挑战技术霸权的故事。
三个故事,感人至深。
当他讲完最后一个故事时。
整个会场,近万名开发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第371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一届启明全球开发者大会,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林远和他所代表的启明联盟,在一夜之间,从一个行业挑战者,一跃成为了,足以与国内外巨头分庭抗礼的新晋霸主。
无数的资本,挥舞着支票,涌向江州,希望能从这场物联网的时代盛宴中,分一杯羹。
无数的开发者,将加入启明生态视作一种信仰和荣耀。
还有无数的地方政府,纷纷向江南省发来考察函,希望能学习和复制青川模式与江钢模式的成功经验。
一时间,林远风头无两。
整个江南之芯集团,乃至整个江南省的高新产业,都沉浸在一片形势大好的氛围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华之下。
一股暗流却正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悄然汇集。
京城,西城区,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
一座四合院会所,院子里,没有江南园林的精巧,却处处透着北方皇家园林的气派与威严。
一棵据说有数百年树龄的古槐树下,一个穿着一身白色练功服,面容俊朗,气质沉稳如山的年轻人,正独自一人,对着一个木人桩,练习着八极拳。
他的拳风,刚猛、爆裂,每一拳打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沉闷声响。
开门八极,硬打硬开。
显然,是浸淫此道多年的高手。
他就是燕家的三少爷,燕清源。
那个在家族中,最低调,最神秘却又被燕家老爷子,寄予了最高期望的麒麟儿。
与他那在商界长袖善舞的大哥燕清池,和那个头脑简单的二哥燕清河不同。
燕清源,从大学毕业后,便直接进入了体制。
凭借着家族的深厚背景,和他自己那远超同龄人的心机与手腕,一路青云直上。
年仅三十岁,便已经做到了国家某核心部委,一个极其关键的司局的,副司长的位置。
前途,不可限量。
“清源。”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燕清源收起拳架,缓缓地转过身,脸上那股刚猛的杀伐之气,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谦逊与恭敬。
“赵哥,您来了。”
只见回廊下,一个同样穿着一身白色练功服,气质同样儒雅的年轻人,正端着一壶刚沏好的普洱,缓缓走来。
他就是那个与燕家进行了政治联姻,京城豪门,赵家的嫡长孙赵孟頫。
“孟頫”这个名字,取自元代那位书画大家。
人如其名。
赵孟頫的长相,极其俊美,带着一丝书卷气。
但任何一个,了解京城权力圈层的人都知道,在这副儒雅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是何等恐怖的能量和手腕。
“打得不错。”赵孟頫将茶壶放在石桌上,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八极拳的精髓,在于沉坠劲和十字劲。你看似刚猛,实则气已入地,劲由脊发。看来你是尽得真传啊。”
“赵哥您见笑了。”燕清源连忙躬身,“在您这位宗师面前,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是班门弄斧。”
“呵呵,坐吧。”赵孟頫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两人在石桌旁对坐,品着那汤色红浓,滋味醇厚的普洱。
“你那个大哥,最近在江南,可是搞得风生水起啊。”赵孟頫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燕清源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赵哥,”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那个大哥,现在哪里还是我们燕家的人?他现在是林远身边的一条狗。”
“狗?”赵孟頫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清源,你看问题,还是太表面了。”
“燕清池这个人,我研究过。他的骨子里,和你爷爷一样,都刻着两个字,枭雄。”
“枭雄,是不会甘心给任何人当狗的。”
“他现在之所以对林远俯首帖耳,不过是希望通过林远达到他的追求罢了。”
“一旦他觉得林远给不了他这些了。或者说,他自己已经羽翼丰满,不再需要林远了。他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
这番话,一针见血,让燕清源的心中,猛地一凛。
“那赵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孟頫呷了一口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林远这股势力,现在已经长得太快太大了。大到已经开始反过来影响我们的布局了。”
“启明联盟,国家标准,工业之心……”他每说出一个词,眼中的寒意,就更盛一分,“他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地方豪强了。他正在试图,将自己的意志影响到更高的层面。将他那个小小的联盟,变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再这么放任下去,”他看着燕清源,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出三年,整个中国的数字产业,恐怕就真的要姓林了。”
“到那个时候,我们想再插手都难了。”
赵孟頫的这番话,让燕清源心中一惊。
他知道,赵孟頫要出手了。
“那……赵哥,我们该怎么做?”他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
“对付这种人,”赵孟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猎人般的,冰冷微笑,“不能用蛮力。”
“你越是打压他,他反弹得,就越厉害。甚至,还会博得上面的同情。”
“我们要做的,是为他准备一份,他无法拒绝的礼物。”
他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好的文件,递给了燕清源。
“这是我为他准备的一份大礼。”
燕清源接了过来,他撕开密封条,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文件的标题,赫然是——
《关于邀请江南集团参与金海工程核心系统竞标的函》
“金……金海工程?”燕清源心中满是疑惑。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分量了。
金海工程是国家为了应对日益复杂的国际金融形势,秘密启动的一项高级别的金融国防工程。
其核心目标,是在未来五年内,打造一个自主掌控的跨境人民币支付与清算系统。这个系统完全独立于美国掌控的SwIFt和chIpS系统。
这个系统,将成为未来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最核心的金融基础设施。
其战略意义可想而知。
“赵……赵哥,您……您的意思是……让林远,去参与金海工程?”燕清源感觉自己的大脑,都有些不够用了,“这……这不是在给他,送一份天大的功劳吗?”
“功劳?”赵孟頫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清源啊,你记住。”
“这个世界上,最致命的毒药,往往都是用最蜜糖包裹着的。”
他看着一脸困惑的燕清源,缓缓地为他揭开了杀局。
那就是捧杀,让林远接受不可承受之重。
“林远现在最大的护身符是什么?”赵孟頫问道。
“是……是上面对他的改革试点的期许。”
“没错。”赵孟頫点了点头,“他现在是一个改革先锋的形象,所以我们不能明目张胆的打他。”
“我们不仅不能打他,我们还要捧他!把他捧到一个前所未有,高到他自己都无法承受的高度。”
“金海工程,就是我为他准备的。”
“你想想,”赵孟頫的眼中,闪烁着精光,“一旦他接下了这个项目。他将从一个地方的改革者,一跃成为一个关系国家金融命脉的参与者。他身上的光环,将达到顶点。”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光环,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金海工程它的复杂程度,它的安全要求,它的政治敏感性,是远望号项目的n倍。”
“它所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更需要,在金融、法律、外交等所有领域,都具备强大的跨国协调能力。”
“你觉得,他林远,和他那个小团伙,有能力去驾驭这样一个工程吗?”
“他没有。”赵孟頫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接下这个项目,就等于是背上了一个,他根本背不动的十字架。”
“到时候,他不需要我们去打他。他自己,就会被这个项目的,巨大压力,给活活压垮。”
“而一旦,项目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差池。那后果……”赵孟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副厅级干部,能承担得起的了。”
“当然,光靠捧杀还不够。”赵孟頫继续说道,“我们还要从内部瓦解他那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团伙。”
“金海工程,就是我用来离间他们的最好方式。”
“这个项目,太诱人了。它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万亿级的市场,更是通往最高权力殿堂的门票。”
“你觉得,”他看着燕清源,“当这块唐僧肉,摆在他们面前时。他联盟里的那些盟友,什么老贺、汪韬、李俊峰……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团结一心,听他林远一个人的号令吗?”
“不会的。”
“他们会争,会抢,会为了谁能在这个项目里,分到最大的一块蛋糕,而争得头破血血流!”
“特别是,”赵孟頫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个叫汪韬的技术偏执狂。他会甘心一直屈居人下吗?”
“而那个叫李俊峰的,也是个野心家。他会满足于目前的现状吗?”
“我要让林远亲眼看着,他那个所谓的联盟,是如何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分崩离析,变成一盘散沙的。”
燕清源点点,此刻他算是明白了大概。
但他更惊叹于赵孟頫对林远的了解程度。
“当然,以上两招都还只是前菜。”赵孟頫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
“真正的杀手锏在国外。”
他将另一份文件,推到了燕清源的面前。
那是一份,关于SwIFt系统,最新一轮技术升级的内部报告。
“金海工程我们想做,美国人同样也在升级他们的金融核武器。”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赵孟頫指着报告上的一段文字,“SwIFt,正在与一家名为chainalysis的区块链分析公司,进行深度的合作。他们正在试图将加密货币,纳入到他们全球的监管体系之中。”
“而这家chainalysis公司,它最大的股东和技术支持方是谁,你知道吗?”
燕清源摇了摇头。
“是埃利奥特管理公司。”赵孟頫缓缓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而埃塞尔雷德资本,则是他们在亚洲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燕清源的心中一惊,他明白了赵孟頫的最终杀局。
“没错。”赵孟頫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要你去跟保罗·辛格,去跟殷曼琪重新接触。”
“你要告诉他们,林远正在试图打造一个,将他们彻底排除在外的清算体系。”
“这个体系一旦建成,他们要面临的是何等末日,就无需你多言了。”
“你要问他们甘心吗?”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极具蛊惑性,“你要向他们提出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合作方案。”
“那就是由他们在金海工程的建设过程中,为我们提供一些必要的技术帮助……”
“比如,”他的眼中,闪过令人不寒而栗的寒光,“在系统的最底层,植入一个,谁也无法察觉的小后门……”
这才是赵孟頫最终的目的。
他要的,不仅仅是让林远失败。
他要的是让林远,以一种屈辱惨烈的方式,身败名裂。
他要让林远成为那个为国家金融长城,埋下特洛伊木马的历史罪人。
到那个时候,别说是郑宏图。
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三层杀局,环环相扣,招招致命。
一个以国家利益为诱饵,以内部分化为手段,以引狼入室为杀招的阴谋,清晰地呈现在了燕清源的面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间便能布下如此“灭国”之局的男人,感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去吧。”赵孟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重新恢复了那份温和与儒雅。
第372章 带毒的礼物
江南省,江州。
林远,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启明联盟的成立,吸引了全国,乃至全球的目光。
每天都有无数的合作意向,从四面八方,涌向江南之芯集团的总部。
有希望加入联盟的硬件厂商;
有希望获得基金投资的创业团队;
有希望引进“启明”标准的地方政府……
林远,和他那支刚刚组建起来的核心团队,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工作超过16个小时,高速地,处理着这些纷至沓来的友商们。
他们正在为启明这艘刚刚下水的巨舰,招募第一批护航队员。
一切,都欣欣向荣。
然而,一份来自京城的礼物,打破了这份平静。
这天下午,林远正在办公室里,与刘华美、王海冰,一起审阅江南科创基金第一批拟投项目的清单。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郑宏图书记的秘书打来的。
“林主任,您好。郑书记请您立刻来他办公室一趟,有紧急的事情。”
林远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驱车赶往了省委大院。
郑宏图的办公室里。
气氛,与以往不同。
没有了那熟悉的茶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郑宏图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书记。”林远轻声喊道。
郑宏图缓缓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兴奋,有凝重,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
只是将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递给了林远。
“你自己看吧。”
林远撕开密封条,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而当他看清文件的标题时,心脏忍不住狂跳了起来。
《关于邀请江南集团参与金海工程核心系统竞标的函》
发函单位正是国家核心部委。
金海工程?
林远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工程的全部内幕,但仅从“跨境人民币支付与清算系统”这几个字眼,他就足以判断出,这个项目对于国家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书记,这……这是……”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
“是启明联盟和你,”郑宏图看着他。“引人侧目了吧”
“赵主任,亲自给我打的电话。”郑宏图的语气,充满了感慨,“他对你,对你们那个另起炉灶,制定规则的构想,评价极高。”
“他认为你们是目前国内唯一一支,既具备底层技术创新能力,又拥有平台化生态整合思维的团队。是承担金海工程这种跨代际项目,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郑宏图看着林远,眼神意味深长,“他,代表部委,正式向你们发出了邀请。”
“邀请你们,作为核心技术方案提供商,参与到金海工程的第一期,也是最关键的底层技术架构的竞标中来。”
这无疑是一份从天而降的荣耀。
也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有志之士,都愿为之粉身碎骨的巨大诱惑。
然而,林远在经历了最初那短暂的震惊和狂喜之后。
却迅速地冷静了下来,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一种直觉让他的后背窜起了一股凉气。
不对劲。
这件事,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太快了!
启明联盟才刚刚成立不到一个月。
就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连路都还没走稳。
怎么可能,一上来就被委以如此高级别的重任?
这不符合循序渐进的选拔逻辑。
这更像是一场……捧杀!
“书记,”林远抬起头,迎着郑宏图的目光,沉声问道,“这个项目的另外几个竞标方,都是谁?”
郑宏图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没有被这天大的馅饼,砸晕头脑。
“你的对手,”郑宏图缓缓地,吐出了几个,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窒息的名字,“是三大国行科技部联合组成的国家队。”
“是x蚁集团和x讯金融科技事业群,联合组成的互联网巨头队。”
“以及,”他顿了顿,“由x为牵头,联合了国内十几家顶尖网络安全公司,组成的团队。”
每一个,都是背景深厚,实力强大。
每一个,都在各自的领域里,拥有着启明联盟目前还无法比拟的庞大资源。
让林远去跟他们同台竞标?
这简直就像是让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去跟三个成年拳王,打一场生死擂台。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
看来自己的预感是对的。
这根本就不是什礼物。
当天深夜,江南之芯集团,一号保密会议室。
林远连夜召集了启明联盟所有创始理事会的成员,召开了一场紧急视频会议。
当林远将那份,来自京城的竞标邀请函,展示在所有人面前时。
视频的另一头,瞬间就炸开了锅。
“金海工程?”
“我的天!我们……我们竟然有机会,参与到这种级别的项目里来?”
李俊峰、祝总,这些商业嗅觉极其敏锐的企业家,第一个就从这四个字里嗅了那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商机。
“林老弟!这……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李俊峰激动得,满脸通红,“这可是金海工程啊!一旦我们能拿下这个项目,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那我们就等于直接拿到了国家级的金字招牌!以后在国内,还有谁敢跟我们叫板?”
“没错!”祝总也紧跟着附和,“这不仅仅是生意!这也是向国家展现我们实力的好机会。这个项目我认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来!”
然而与他们的狂热不同。
汪韬和张博,这两位技术派的代表,在短暂的兴奋过后,脸上却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林董,”汪韬第一个,泼了一盆冷水,“这个项目,从技术的角度看,其复杂度和难度,可能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一个跨境支付与清算系统,它要解决的不仅仅是快和稳的问题。”他的语速极快,“它背后涉及到的是跨国网络的延迟与同步问题。 如何保证,一笔从上海发起的交易,能与远在法兰克福、纽约的节点,在毫秒级的时间内完成对账和清算?”
“多中心的分布式账本一致性问题,如何在没有一个中央服务器的情况下,保证全球数千个节点的数据,永远保持一致,不可篡改?这需要我们,在共识算法上做出颠覆性的创新。”
“还有金融级的安全与加密问题,这个系统每天流转的资金将是万亿级的,它面临的将是来自全球黑客的不间断攻击。我们现有的启明盾体系,在这种级别的攻击面前够用吗?”
“另外,异构系统的兼容与对接问题也够呛。我们不仅要跟国内的各大银行系统对接,还要跟国外,比如欧洲的SEpA、俄罗斯的SpFS等系统进行对接。这背后涉及到的是海量复杂的协议转换和标准统一工作。”
“这,”汪韬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已经不是一个物联网的问题了。这个项目融合了分布式计算、密码学、网络通信以及金融工程的系统性难题。”
“以我们联盟目前的技术储备,恕我直言,”他给出了一个极其悲观的结论,“我们还没实力承接。”
汪韬的这番技术劝退,让会议室里那股狂热的气氛冷却了下来。
而刘华美,则从另一个致命的角度提出了她的担忧。
“各位,”她的声音,清冷而又充满了警惕,“我担心的还不是技术。”
“我担心的是人。”
“大家想一想,这份邀请函,是谁发出的?是赵主任。”
“而赵主任,又是通过谁,认识的林董?是贺董。”
“但是,”她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大家不要忘了,赵主任的背后,还站着谁?”
“站着京城赵家!”
“而我们,刚刚才把燕家给肢解得七零八落!”
“你们觉得,”她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问道,“在这个时间点,他们会如此好心地给我们送来一份天大的功劳吗?”
“这里面会不会是一个针对我们整个联盟的…陷阱?”
刘华美的这番话,再次给众人泼了冷水。
会议室里,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林远的身上。
接?
还是不接?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商业或技术问题了。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视频里,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庞,有贪婪、有恐惧、有理智、有狂热。
赵孟頫的第二层杀局离间计,已经悄然生效了。
一块唐僧肉,已经成功地将他这个看似团结一心的联盟产生了裂痕。
他不能贸然做出决定。
林远的心中,暗暗感叹。
他缓缓地站起身说道。
“各位,大家的顾虑都很有道理。”
“汪总,从技术的角度,指出了我们的不能”
“刘总,从政治的角度,指出了我们的不敢。”
“而李总和祝总,则从商业的角度,指出了我们的必须。”
“看来我们目前的意见难以统一。”
“但是,”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我们似乎都忘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谁告诉你们,竞标就一定要赢?”
“什么?”所有人都愣住了。
“把这场竞标,从一个陷阱变成一个,为我们自己借势扬名的舞台,不可以吗?”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
“第一步,我们接!而且要最高调地接!”
“我们不仅要参与竞标!我们还要立刻成立一个高规格的金海工程竞标委员会!”
“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我们要让全行业,甚至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启明联盟有这个实力,更有这个胆魄,去挑战,这个难题!”
“第二步,拆!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拆解成,无数个可以完成的子项目!”
“我们不去争取那个大而无当的总体技术架构,那是神仙打架,我们不参与。”
“我们只竞标其中一个,我们最擅长的子项目!”
“金融级安全芯片与可信执行环境解决方案。”
“我们要告诉评委,告诉国家,我们或许拿不下整体的框架,但是我们可以提供坚固安全的软硬件支撑。”
“第三步,我们向所有参与竞标的友商,发出开源合作的邀请!”
“告诉他们,无论谁最终中标都可以免费地使用我们这套金融级芯片和tEE方案!我们愿意成为所有人的技术底座。”
“各位,”林远转过身,看着眼前众人,缓缓说道:
“你们觉得,当我们把姿态放到这么低;把利益分给所有人的时候。”
“那些人唱衰我们的人,还怎么给我们扣帽子,安罪名?”
“那些,拿了我们好处的友商们,还会把我们当成敌人吗?”
第373章 京城路演
林远那套将计就计的破局之法,如同一剂强心针,驱散了笼罩在启明联盟头顶的阴霾。
原本还因为金海工程这块烫手山芋,而分裂成主战派和主和派的创始理事们,在明白了林远这个只赢不输的策略之后,瞬间就统一了思想。
一场针对金海工程的高规格竞标行动正式开启。
联盟紧急会议后24小时。
金海工程专项竞标委员会,正式组建成立。
林远亲自挂帅,担任委员会主席总揽全局。
汪韬、李俊峰、张博、祝总,四位创始理事,则担任联席副主席,分别负责不同的战线。
整个委员会的架构,完全是按照一个军方联合作战司令部的模式,进行搭建的。
技术作战群,总指挥汪韬。核心成员由王海冰、周教授、李振声教授、以及石头科技的AI算法团队,共同组成。
他们的核心任务是,依据林远定下的只做龙骨的战略,在7天之内,拿出一套,关于金融级安全芯片与可信执行环境的完整技术解决方案白皮书。
这份白皮书,将是他们在此次竞标中最锋利的武器。
商务作战群,总指挥李俊峰。
核心成员由刘华美、顾盼、以及dm和德施曼的商务团队共同组成。
他们的核心任务是,负责与金海工程的其他三大竞标方,银行国家队、互联网巨头队、x为队进行第一轮非正式接触。
他们的任务是去推销他们那套免费、开源、赋能的合作理念。
战略与公关作战群,总指挥林远兼任。
核心成员由燕清池、苏菲、以及卡尔·拉米的欧洲公关团队,共同组成。
他们的核心任务是,负责最高层级的向上管理和国际舆论引导。
他们要确保,联盟的每一步行动,都能获得来自京城和布鲁塞尔的理解与支持。
一支由技术、商务、战略三支精锐力量组成的联合舰队正式集结完毕。
委员会成立后的第二天。
大江创新,深城总部,一间作战会议室。
汪韬,这位技术偏执狂,在接下技术总指挥这个任务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
他将王海冰、周教授、李振声等所有技术大神,全部请到了他的地盘。
然后,进行了一场封闭式的技术头脑风暴。
当他们,再次走出那间作战室时。
一份长达三百多页的技术白皮书,正式诞生。
这份白皮书,可以称为启明联盟迄今为止,最高的技术成就结晶。
其核心是一套,名为启明可信执行环境的全栈式安全解决方案。
方案,分为三个层面:
层面一:硬件层,昆仑安全芯片。
这是是一款由李振声教授亲自操刀设计,专门为金融级安全应用,而量身定制的片上系统芯片。
核心架构采用异构多核设计,内部集成了两个完全物理隔离的cpU簇:
1. 通用处理簇: 采用自有成熟的天璇架构,负责处理,常规的业务逻辑。
2. 安全处理簇: 采用一套全新超低功耗、超高可靠性的织女自主微架构。这个簇就是A-tEE的硬件保险箱。它拥有自己独立的SRAm、Rom、以及一套经过形式化验证的微内核操作系统。
核心技术:
1. 国密算法硬件加速引擎: 在芯片内部,用硬件电路,实现了对Sm2\/3\/4国密算法的全流程加速。其加解密性能,是传统软件实现的100倍以上。
2. 量子随机数发生器: 芯片内部,集成了一个基于量子隧穿效应的真随机数发生器。确保每一次生成的密钥都是绝对随机,无法被预测的。
3. 物理不可克隆函数: 利用芯片在制造过程中,产生的纳米级的物理差异,为每一枚芯片生成一个无法被复制的硬件指纹,作为设备身份认证的最终信任根。
层面二:系统层,A-tEE安全操作系统。
这是一个运行在昆仑芯片安全处理簇之上,独立的高安全等级操作系统。
核心功能:
1. 安全启动: 确保设备从上电的第一行代码开始,都经过了可信的数字签名,杜绝任何恶意的固件植入。
2. 可信应用的隔离运行: 所有涉及到金海工程核心业务,如交易签名、身份认证、密钥管理的应用程序,都将以tA的形式,运行在这个被完全隔离的安全世界里。而常规的安卓或鸿蒙系统,则运行在通用世界里。通用世界,无法直接访问安全世界的任何数据。两者之间,只能通过一个经过严格定义的安全监控器,进行有限安全的通信。
层面三:应用层,开源金融安全SdK。
这是计划的生态接口。是一套向所有友商,免费提供的软件开发工具包。
通过这套SdK,无论是银行的App,还是支付宝、微信支付,都可以轻松地,调用A-t-EE的底层安全能力。
比如,当用户进行一笔大额的跨境转账时。App可以将交易的关键信息,发送到安全世界里。然后由运行在安全世界里的tA,来调用硬件指纹和生物特征,进行身份认证,并生成数字签名。整个过程,对于通用世界里的安卓系统来说是完全的黑箱。它既不知道,也无法干预。
这套从硬件到系统,再到应用的全栈式安全解决方案,其设计的严密性、先进性、和开放性,已经远远超出了,国内任何一家现有的方案。
它就是林远敢于走进京城,叫板所有巨头的底牌。
一周后,京城,金融街。
林远亲自带队。
汪韬、李俊峰、刘华美、高翔……所有联盟的核心战将,悉数到场。
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向金海工程的三大种子选手,进行一次上门路演。
第一站,中国xx银行总行,数据中心。
面对着,由三家国内最大银行的cto和首席科学家,组成的,阵容豪华的银行国家队。
林远,没有谈任何商业合作。
他只是让汪韬,将那份《技术白皮书》原封不动地向这些中国金融科技领域的专家们,进行了一次纯技术讲解。
讲解结束,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那位头发花白的cto,站起身,走到汪韬的面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汪总……你们……你们这套方案,解决了我们困扰了十年的心病啊!”
“我们一直想搞软硬件一体的安全体系,但奈何国内一直没有一家,能同时提供可信硬件和可信系统的厂商。没想到……没想到,被你们给搞出来了!”
“林主任,”他转过身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我代表我们三家银行,表个态。无论这次竞标的最终结果如何。你们这套方案,我们要定了!”
第二站,x蚁集团。
面对着,以技术实力和商业嗅觉,着称的互联网巨头队。
林远,换了一种打法。
他让刘华美上台,刘华美没有讲技术。
她只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数据主权和欧洲反垄断的故事。
她告诉在场的x里和x讯的高管们:
“各位,我们都清楚,我们未来最大的战场,不在国内而在海外。”
“但是,我们出海面临的最大障碍是什么?是技术吗?是产品吗?都不是。”
“是我们作为中国企业的原罪!是GdpR,是《云法案》,是那些悬在我们头顶的各种国际条例。”
“而我们启明盾,以及我们这套A--tEE方案,它能带给大家的不仅仅是安全。”
“它能带给大家的,是一个可以被欧盟、被东盟、被全世界所有监管机构都认可的合规通行证。”
“我们的标准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开放的,是透明的,是接受全世界监督的。”
“我们将帮助你们洗刷掉身上那层不安全的标签,让你们能堂堂正正地与谷歌、与苹果,在国际舞台上公平竞争!”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所有互联网巨头内心的痛点。
第三站,x为总部。
面对着这个实力最强,也最骄傲的对手。
林远,亲自上场。
他没有讲技术,也没有讲商业。
他只讲了,两个字。
“生态。”
他告诉参会的所有代表:
“我们知道,你们有自己的鸿蒙,有自己的麒麟,有自己的鲲鹏和昇腾。你们已经构建了一个,极其强大的,垂直整合的封闭生态。”
“我们无意也无力去挑战你们,我们只想成为你们的朋友。”
“我们启明愿意将我们所有的标准,所有的接口,都与你们进行底层的深度适配。”
“同时将我们启明联盟里,所有的硬件伙伴都引导到你们的生态里来。我们甚至愿意,将江南科创基金未来投资的所有项目,都优先推荐给你们的投资。
“我们不跟你们抢蛋糕,我们只想和你们一起,把蛋糕做得更大。”
……
三场路演,三场大获全胜。
林远,用他那堪称魔鬼般的口才和布局,成功地将三个最强大的竞争对手都变成了自己潜在的合作伙伴。
他虽然还没有正式提交标书,但他实际上已经提前赢得了这场竞争。
京城,那座幽深的四合院里。
赵孟頫,正静静地听着燕清源的汇报。
“……赵哥,情况,就是这样。”燕清源的脸上,写满了挫败和不甘,
“我们……我们都低估了林远。他……他根本就没上当。他把我们的金海工程,变成了他自己扬名立万的舞台,现在整个行业几乎都站到他那边去了。”
“是吗?”
赵孟頫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意外,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清源啊,”他缓缓地,将手中的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你记住。”
“最高明的猎手,从来都不会,只准备一套捕兽夹。”
“他送给林远的礼物,从来都不止一份。”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色,缓缓说道:
“算算时间,我送给他的第二份大礼也该送到了。”
第374章 裂痕
深城,一架湾流G650私人飞机,平稳地降落在宝安国际机场。
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是一个由十几人组成的华尔街经营团队。
领头的是美国最顶级的投资银行,高盛tmt(科技、媒体和通信)部门的全球联席主管,一位名叫大卫·费舍尔的犹太裔银行家。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来自红杉资本、KKR、老虎环球基金等风险投资和私募股权基金的合伙人。
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拜访大江创新的创始人,汪韬。
“汪先生,”在大江创新那充满了极客风格的会议室里,大卫·费舍尔开门见山,脸上带着华尔街精英特有的那种,自信而又充满了侵略性的微笑,
“我们今天来,是代表我们背后的投资人,向您提出一个双赢的合作方案。”
他将一份《私募融资及Ipo上市方案》推到了汪韬的面前。
方案的内容,极其诱人:
1. pre-Ipo轮私募融资:由高盛牵头,联合红杉、KKR、老虎环球,共同,对‘大江创新’,进行一轮,总额为20亿美金的pre-Ipo轮私募融资。
本轮融资,对大江创新的投后估值,将达到惊人的500亿美金!这个估值将使大江一跃成为,全球估值最高的未上市科技公司。
2. 纳斯达克Ipo上市:在本轮融资完成后,高盛将作为主承销商,在六个月内帮助大江创新完成在美国纳斯达克的Ipo上市。
保守估计,届时大江创新的上市市值,将有望突破1000亿美金。汪韬以及他的创始团队,将在一夜之间获得数百亿美金的财富。
3. 全球战略合作:在完成上市后,我们将利用我们在全球的资源网络,帮助大江创新与苹果、谷歌、亚马逊等科技巨头,建立深度的战略合作关系。
推动大江创新的无人机技术,深度集成到未来的智能汽车、智慧城市等生态系统中去。那将是一个,比消费级无人机大数倍的市场。
这份礼物,诱人至极。
汪韬静静地听着,那张隐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那放在桌子底下,微微攥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费舍尔先生,”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你们的方案确实很诱人。但是我想知道,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很简单。”大卫·费舍尔笑了。
“我们只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他将另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那是一份《公司治理结构优化建议书》。
“我们建议,”他指着建议书的核心条款,“在完成本轮融资后,大江创新的董事会,需要进行重组。我们将提名三位,独立的董事加入你们的董事会,以帮助公司更好地进行全球化合规运营。”
“同时,”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我们认为大江创新,作为一家即将上市的全球化公众公司,其技术路线,应该保持开’和中立。”
“我们建议,贵公司应该终止与启明联盟合作。”
“当然,”他看着汪韬,脸上露出微笑,“我们并不反对,你们继续与江南之芯,进行纯粹的商业采购。但是标准必须是我们cSA联盟的matter标准。”
这才是他们今天来真正的目的。
他们要用资本的糖衣炮弹,将汪韬这艘启明联盟里,技术最强的主力战舰,从林远的舰队中,策反出去。
与此同时,佛城,dm集团总部。
李俊峰的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他的面前坐着的是几个他亲自从华心科技挖来的原核心技术骨干。
这些人当初都是因为对燕家买办路线的失望,和对李俊峰个人魅力的信服,才毅然决然地选择背叛旧主,投奔dm。
而今天他们来却是来告状的。
“李总,”领头的一位,曾在华心担任研发总监的中年男人,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我们……我们干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李俊峰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还不是江南之芯那帮人!”另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激动地说道,
“我们按照您和林董的指示,加班加点,好不容易才把第一版适配启明oS的驱动程序,给写了出来。”
“结果呢?今天早上,我们把代码提交到他们的开源社区。不到半小时,就被汪韬手下的一个小组长,给全盘驳回了!”
“他说什么?”他学着对方那傲慢的语气,“他说,‘你们这代码写的是什么垃圾?逻辑混乱,冗余太多,完全不符合我们的开发规范!拿回去重写!’”
“李总,您是搞技术的,您来看看!”研发总监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了李俊峰,
“我们的代码,虽然可能,在所谓优雅性上,确实比不上他们那些天才。但是在稳定性和兼容性上,我们是经过了上百万台空调验证的!”
“而他们,那套所谓的开发规范,根本就是纸上谈兵!为了追求所谓的性能和简洁,牺牲了大量的容错和纠错机制!这种代码,一旦跑到我们几千万台的设备上,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这已经不是技术路线的分歧了!”另一个工程师,愤愤不平地说道,“这根本就是歧视!他们那帮人,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们这些人。”
“李总,当初我们是冲着您,冲着林董那番共建生态的理想才来的。可现在呢?我们感觉,自己就像是二等公民,干着最累的活,却还要受他们的鸟气!”
“您要是再不给我们做主,我们……我们这帮兄弟,就只能集体辞职了!”
这番哭诉,让李俊峰的心也悬了起来。
他知道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启明联盟,这个看似团结一心的联合舰队,其内部已经开始产生裂痕了。
而当晚林远,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郑宏图书记亲自打来的。
“小林,”郑书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现在立刻停止,所有关于金海工程的竞标工作。”
“什么?”林远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书记!为什么?!我们……我们不是已经……”
“没有为什么。”郑书记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我只能告诉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风头太盛了,已经让一些人感到不安了。”
“有人已经在上面告了你的状。”
“说你不好好搞自己的主业,却打着国家标准的旗号,到处合纵连横,试图绑架整个行业,搞独立王国。”
“上面的意思是让你先停一停,把自己的事情先做好。”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林远,握着那早已没了声音的听筒,久久没有说话。
捧杀、离间、釜底抽薪……
三路大军,在同一时间,从资本、人性、政治三个维度,对启明联盟发动了饱和式攻击。
一时间,黑云压城城欲摧。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启明联盟,瞬间就陷入了成立以来最黑暗的时刻。
当天深夜,联盟的紧急视频会议再次召开。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俊峰,将自己后院起火的窘境和盘托出。
汪韬也没有隐瞒,将华尔街开出的条件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而林远,则将那通来自郑书记的警告电话,毫无保留地告知了所有人。
当所有的坏消息,都汇集到一起时。
整个联盟的士气,几乎降到了冰点。
“完了……全完了……”祝总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内有分裂,外有强敌,现在,连上面,都不支持我们了。我们……我们还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早就说过,”汪韬的声音,冰冷如铁,他似乎并没有将华尔街的橄榄枝,放在心上,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个联盟从一开始就错了。”
“它就不应该是一个大杂烩。”
“技术就应该由最懂技术的人来主导!商业,就应该无条件地为技术服务!”
“现在倒好,一群连代码都看不懂的商人,和一群只知道稳定压倒一切的官僚,对我们的工作指手画脚!这样的联盟有什么前途?”
他的这番话,虽然刺耳,却也让李俊峰和祝总,都无从反驳。
分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摆上了台面。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林远的身上。
等待着他做出决定,是向现实妥协,解散这个本就不该存在的乌托邦?
还是逆天而行,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保卫战?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视频里,那一张张表情复杂的脸庞。
他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的沮丧。
“各位,我承认我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
“但是谁告诉你们,我们就一定要按照他们的剧本来演了?”
他看着所有人,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让众人目瞪口呆的话。
“金海工程,我们不玩了。华尔街的钱,汪总你可以去拿。那些降将,李总你想安抚,也可以去安抚。”
“从今天起,我们启明联盟暂时休战,我们去做一些实事。”
他将一份文件共享到了所有人的屏幕上。
文件的标题,只有两个字。
“出海。”
第375章 第二战场
出海?
在这个内忧外患,连家都快守不住的时候,出海?
这不是疯了吗?
“林……林董,”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德施曼的祝总,他那张精明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您……您没开玩笑吧?我们现在国内的市场都还没稳固,联盟内部人心惶惶。这个时候我们拿什么,去跟人家打世界大战?”
“是啊,林老弟!”李俊峰也紧跟着说道,“而且,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就是美国人。我们出海,不是正好,撞到人家的枪口上去了吗?Itc的337调查,可还悬在我们头上呢。”
“谁说,”林远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我们出海,就一定要去美国了?”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共享到了所有人的屏幕上。
《启明联盟全球化战略》
文件的内容,详尽、专业,充满了对全球地缘政治和新兴市场的,深刻洞察。
当众人看清,林远为联盟选择的第一个出海口时。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因为,那个地方,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任何一个主流市场。
不是欧洲,不是日韩,更不是美国。
而是一片被绝大多数中国科技企业,都忽略了的充蛮荒之地。
东南亚!
“各位,”林远调出了世界地图,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拿起了激光笔,在那片由十一个国家组成的广袤区域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这里就是我为我们,选择的第二战场!”
他的声音,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
“大家想一想,这里有什么?这里有超过六亿的人口,有全球最年轻的人口结构,有每年超过5%的Gdp增速。毫不夸张地说,这里就是未来十年,全球互联网和制造业,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个增量市场!”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冰冷光芒,“这里是中美博弈的最前沿阵地。这里,没有任何一个绝对的霸主!”
“美国人,想在这里,推行他们的印太战略围堵我们。而我们则在这里,推动我们的一带一路和RcEp。双方的力量在这里犬牙交错,相互制衡。这就给了我们这些商业力量,一个可以左右逢源的,绝佳战略空间。”
“我们不去跟美国人在他们的主场,打一场我们毫无胜算的专利战。”
“我们要在他们的后院,在他们最薄弱的环节,点上一把火!一把足以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的燎原大火!”
这番话,充满了宏大的地缘政治格局。
瞬间就将所有人的视野,从眼前的内忧外患,拉到了一个,更广阔,也更激动人心的全球战场之上。
“可是……可是,林董,”石头科技的cto张博,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东南亚市场,我也了解一些。那里虽然潜力巨大,但市场极其碎片化。十一个国家,十一种语言,十一种法律法规,十一种宗教文化。我们的产品和我们的标准,如何在这样一片沼泽地里落地生根?”
“问得好。”林远点了点头,他显然早已对所有问题,都做好了预案。
“所以我们的出海,不是盲目的全面出击。”
“而是要选择一个,最关键的战略支点,进行单点突破!”
他用激光笔,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一个位于马六甲海峡咽喉之处的小红点上。
新加坡。
“这里就是我们的诺曼底!”
“为什么是新加坡?”汪韬,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技术偏执狂开口了。
他的问题永远那么直接,直指核心。
林远看着他笑了。
“汪总,问到点子上了。”
“选择新加坡,不是我拍脑袋决定的。而是经过了我们团队周密的评估。”
“首先,从地缘和经济上看,新加坡是什么地方?它是东盟的大脑和金融中心。它不仅是全球第三大金融中心,更是几乎所有跨国公司,进入东南亚市场的总部基地。我们拿下了新加坡,就等于,拿下了整个东南亚市场的制高点和桥头堡。”
“其次,从法律和人才的角度看,新加坡实行的是英美法系,拥有全世界最完善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我们将启明联盟的亚洲总部设在这里,可以最大限度地规避掉,来自美国的长臂管辖和法律风险。同时这里汇集了来自全世界顶尖的人才,无论是金融、法律,还是技术。我们可以在这里,以一个相对合理的成本,组建起一支最国际化的远征军。”
“当然以上两点,都还只是技术的层面。”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选择新加坡,最重要的一点,在于政治。”
“新加坡,一直奉行,在中美之间保持平衡的战略。它既是美国在亚洲最重要的军事盟友,又是中国在东盟最大的贸易伙伴。这种双面性就决定了,它是我们进行合纵连’,撬动整个地缘政治格局的最佳杠杆。”
“所以,”林远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公布了他那个出海计划。
“我的计划,很简单,就三步。”
“第一步,我们要将启明联盟,从一个中国联盟,升级为一个亚洲联盟。”
“我建议,在新加坡注册成立启明联盟(亚洲)基金会。将我们联盟的国际总部,正式从香港,迁移至新加坡!同时我们将邀请,新加坡国立大学、南洋理工大学,以及新加坡科技研究局(作为学术成员,加入我们的技术委员会。我们还要邀请,新加坡最大的电信运营商新电信、最大的地产集团凯德,作为行业观察员,加入我们的生态发展委员会。我们要将启明,从一个中国标准包装成一个,植根于亚洲,服务于亚洲的泛亚标准。”
“第二步,我们要结盟。光有名分还不够,我们还要用利益将新加坡,彻底绑到我们这边。”
“我将飞往新加坡,与新加坡的国家主权财富基金,淡马锡和GIc进行接触。邀请他们作为战略投资人,共同参与到我们江南科创基金的二期募集,以及光子芯片联合实验室的项目中来。”
“当然,我还会向他们开放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合作领域,智慧国计划。”
“我们将利用我们在工业之心和数字青川项目中,积累的全栈式技术能力,为新加坡政府量身定做一套,从智慧交通、智慧医疗,到数字政府的完整智慧国解决方案。而这个方案的底层将全部基于我们的启明标准。我们要让新加坡政府,成为我们启明标准,在海外的第一个国家级客户。”
“而一旦,我们成功地将新加坡,变成了我们的根据地。那么我们的第三步,就可以开始了。”
“启明联盟(亚洲)联合所有东盟国家的标准制定机构,共同向国际标准化组织,提交一份关于新一代物联网安全与互联互通的国际标准草案。而这份草案的蓝本,就是我们的启明标准。”
“我们要绕开美国人主导的行业标准,直接去抢占,国际标准的法理制高点。”
“到那个时候,”林远看着所有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的战火,
“大家再想一想,布鲁塞尔的那帮官僚,在看到我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东盟,站着的是多边主义的大旗时,他们会选择谁?”
“而华盛顿的那些政客,在看到他们苦心经营的印太战略,即将被我们从内部釜底抽薪时,他们又会作何感想?”
“他们还有精力,再跟我们打那场无聊的337调查官司吗?”
一番话,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一个以新加坡为支点,以利益捆绑为手段,以抢占国际标准”最终目的的南下战略,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会议室里,在座的所有大佬们都被林远这个,天马行空,却又滴水不漏的破局之法,给惊到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在绝境之中总能找到一条生路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我……我同意。”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汪韬。
“去他妈的金海工程,去他妈的国家队。”他的声音,充满了技术偏执狂特有的那种渴望,
“跟那帮官僚玩宫心计,有什么意思?”
“要玩,就玩大的!”
“去新加坡!去跟全世界的巨头掰手腕!这才是我想要的游戏!”
“我也同意!”李俊峰也猛地一拍大桌子,
“他娘的!憋屈死了!国内这帮孙子,不让我们干。我们就去国外干!让那帮瞧不起我们的家伙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干了!”
“干了!”
一时间,群情激愤。
之前所有的“裂痕”和“矛盾”,在林远描绘的这个,更宏大、更激动人心的“新世界”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林远用一个全新的外部矛盾,完美地化解了所有的内部矛盾。
他看着视频里,那一张张重新燃起了战火的脸,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的联合舰队,不仅没有沉没。
反而,在这场史无前例的风暴中,被淬炼得更加坚固,也更加锋利了。
“好。”他点了点头。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
“那么,我宣布,金海工程全面暂停。南方共同市场开拓计划,正式启动!”
“刘总,”他看向刘华美,“你立刻组建一支国际法务与公关团队。一周之内我要看到,在新加坡注册亚洲基金会的全部法律文。”
“汪总,”他又看向汪韬,“你立刻从你的团队里,抽调一个算法小组。我要你针对新加坡的智慧国计划,拿出一套能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技术方案。”
“李总,”他最后看向李俊峰,“你负责安抚好,我们联盟内部所有的中小企业成员。告诉他们危机只是暂时的,更大的机遇就在前方。”
“而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寒意,“我将亲自去一趟京城。”
“去见一见那位亲手为我们,送上这份大礼的赵家大少。”
“我得当面,好好地感谢一下他。”
第376章 摊牌
京城,西城区,那座幽深的四合院会所。
依旧是那棵数百年的古槐树下,依旧是那张由金丝楠木打造的棋盘。
赵孟頫,依旧是一身飘逸的白色练功服,气定神闲地,落下一枚黑子。
棋盘上,黑子组成的大龙,已经将白子的一片巨大空域,彻底锁死,绞杀之势已然成型。
而在他的对面,燕清源却早已是汗流浃背,坐立不安。
“赵哥,”他看着棋盘上那片,早已无力回天的白棋,声音里带着焦急和困惑,
“我们……我们是不是,太小看那个林远了?”
距离他,向林远送出那份金海工程的毒酒,已经过去了一周。
然而局势的走向,却完全脱离了他们的剧本。
林远不仅没有,因为金海工程这块烫手山芋,而陷入内外交困。
反而,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借力打力将一场危机,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造势活动。
“迁都新加坡?”
“结盟淡马锡?”
“反攻ISo国际标准?”
这几天传回来的,关于启明联盟的一系列骚操作,让燕清源感觉自己的大脑都有些不够用了。
他完全看不懂,林远这套天马行空的打法。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燕清源忍不住问道,“金海工程这么大的功劳,他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他疯了吗?”
“他没疯。”
赵孟頫看着棋盘,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开口。
“恰恰相反。”
“他比我们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笑意。
“清源啊,你记住。这个世界上,高明的棋手,从来都不是去吃掉对方多少棋子。”
“而是去改变整个棋盘的规则。”
“我们想把他困在金海工程这个小棋盘里,让他在我们的规则下疲于奔命。”
“而他,”赵孟頫的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许,
“他则直接,掀了我们的棋盘。然后自己画了一个,更大的棋盘。”
“并且,他还试图将棋盘的规则,从我们熟悉的中美对抗,改变成他所主导的多边博弈。”
“他不是在下棋。”
赵孟頫看着燕清源,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是在,创造棋局。”
这番话,让燕清源的心中,猛地一凛。
他知道自己和林远之间的差距,到底在哪里了。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急切地问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新加坡另起炉灶吗?”
“不急。”赵孟頫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想出海,是好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海上的风浪,可比陆地上,要大得多。”
“他以为新加坡是他的避风港,但他不知道那片海域,早就已经有主人了。”
“你看着吧,”他缓缓地落下了,终结棋局的最后一子,“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自己不过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而已。”
“到时候,他自然会哭着回来求饶。”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管家,却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孟頫那张素来淡定的脸上,露出了惊讶。
“他来了?”
“是的,大少。”管家躬身道,“林远一个小时前,抵达了京城。并且通过省委驻京办,向我们这边递了拜帖。”
“说……说是要,当面向您汇报工作。”
“汇报工作?”赵孟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这个林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有种!”
“他这是在向我,下战书啊!”
燕清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赵哥,那……那我们见还是不见?”
“见!当然要见!”赵孟頫站起身,“我倒要亲眼看一看,这个敢掀我棋盘的年轻人,到底长了三头,还是六臂!”
当天下午,依旧是那座四合院。
林远独自一人前来。
他没有带顾盼,也没有带任何随从。
一身简单的深色夹克,让他看起,不像一个执掌着千亿产业联盟的董事长。
当他在管家的引领下,走进那座洒满了午后阳光的庭院时。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站在古槐树下,静静地看着他的白衣青年。
赵孟頫,四目相对。
林远的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他虽然早已,在无数的内部资料上,看过这个男人的照片。
但当他亲眼见到真人时,还是被对方身上那股儒雅与霸气,完美融合的独特气场所震慑。
这是一个真正的天潢贵胄,是一个从骨子里,就散发着贵气的顶级玩家。
“林主任,久仰大名。”
赵孟頫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他主动伸出手,那姿态,像是在欢迎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赵主任,您太客气了。”林远也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冒昧来访,给您添麻烦了。”
两只手在空中,握在了一起。
没有想象中的暗中角力,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默契。
“请。”
赵孟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林远引到了那张石桌旁。
棋盘已经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
赵孟頫亲自,为林远冲泡了一杯古树普洱。
那汤色金黄,香气馥郁。
“尝尝。”他将茶杯,推到林远的面前,“这茶初入口时,会觉得有些平淡。但只要你肯给它一点时间,它的霸气和回甘才会慢慢显现。”
他的话,一语双关。
林远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
“好茶。”他由衷地赞叹道,“入口绵,落口甜,喉韵深。确实是茶中极品。”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孟頫,“我个人还是更喜欢,我们江南的龙井。”
“哦?”
“龙井,虽然没有普洱的厚重。但它的香是清冽的,是张扬的。它的味是鲜爽的,是直接的。”
“它不屑于将自己的好藏在后面。它要的就是在一开始,就让你记住它的味道。”
这番话同样充满了讥讽。
他是在告诉赵孟頫:我林远,不是你想象中那种,需要慢慢品才能懂的人。
我的风格就是硬打硬扛,直来直去。
赵孟頫闻言,再次大笑了起来。
“有性格!我喜欢!”
他为林远续上茶,终于将话题拉回到了正题上。
“林主任,”他看着林远,看似随意地问道,“金海工程的事我听说了,这么好的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你们……怎么就,放弃了呢?”
来了!
林远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赵主任,您误会了。”林远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诚恳而又无奈的表情,“我们不是放弃,我们是不敢。”
“不敢?”
“是的,不敢。”林远叹了口气,
“您是知道的,我们启明联盟就是一个草台班子。我们懂一点芯片,懂一点物联网。但金融,特别是跨境清算这种,关系到国家命脉的领域,我们是门外汉。”
“我们经过了内部,非常严肃、非常认真的评估。我们认为以目前的技术储备和人才梯队,我们还没有能力去承担如此重大的历史使命。”
“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去耽误了国家的百年大计。”
“所以,”他看着赵孟頫,一脸惭愧地说道,“我们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那就是主动退出,这次的总体方案竞标。”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积极的神色,
“我们虽然退出了总体,但我们还是希望能为金海工程,贡献一份我们力所能及的力量。”
“所以我们才不自量力地,提出了那个关于金融级安全芯片的龙骨方案。”
“我们想的是,我们虽然造不出一整艘航母。但我们可以为这艘航母,提供几块坚固的钢板。”
“也算是为国分忧了。”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既完美地解释了自己拒绝主体投标的合理性。
又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有自知之明、顾全大局、且一心为国的忠臣形象。
让赵孟頫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靶子。
“是吗?”
赵孟頫静静地听完,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他拿起茶壶,再次为林远续上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笑意。
“可是我怎么听说,”他缓缓开口,“林主任你,最近对外出东南亚,倒是很有兴趣啊?”
“又是迁都新加坡,又是要跟淡马锡合作,又是要去抢ISo的国际标准……”
“这摊子铺得可比金海工程要大得多啊。”
“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们连国内的小河都觉得水深,怎么反而有胆量去闯国际这片,更波涛汹涌的大海了呢?”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
它直接撕下了林远之前所有的伪装,直指他真实的战略意图。
然而林远,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慌乱。
反而露出了一丝,苦涩的自嘲笑容。
“赵主任,看来您是非常关心我们这边的发展情况啊,首先我代表联盟与集团向您表示感谢!”他缓缓开口。
此话一出,弄的赵孟頫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是他一直在后面捅刀子,结果人家林远过来,反而感谢他。
他心中不禁又感叹了一番,这个林远,果然非一般之人啊。
“您以为,我们是想出海吗?”此时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无奈的悲壮。
“我们是被逼着出海的啊!”
“什么意思?”赵孟頫这货居然装傻充愣,大言不惭的问。
林远心中一万个草泥马跑过。
“您是知道的,”林远叹了口气,“我们启明联盟,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动了别人的蛋糕。不仅动了国外巨头的,也动了国内某些既得利益集团的。”
“我们想报国,但总有人想让我们无门。”
“金海工程,我们为什么不敢接?真的是因为技术不行吗?”林远摇了摇头,“不全是。”
“我们更怕的是来自内部的冷箭!”
“我们怕辛辛苦苦,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却有人,因为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原因,给我们使绊子,下套子!”
“我们输不起啊!”
“所以,”他的声音变得无比诚恳,“我们才想着先曲线救国!”
“我们先去国外,去新加坡,去欧洲,去那些讲规则,讲技术的地方,证明我们自己。”
“我们要,联合一切,可以团结的国际力量!我们要,拿到‘ISo’的国际标准背书!”
“我们要等到,我们自己,足够强大了。强大到任何冷箭都无法伤害我们的时候。”
“我们再回来!”
“到那个时候,”他看着赵孟頫,那双眼眸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我们再来,堂堂正正地为这个国家,去打那场最硬的仗!”
这番堪称影帝级的表演,将林远的野心,彻底地隐藏在了悲情和忠诚的外衣之下。
赵孟頫,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可以说是无懈可击的年轻人。
他知道自己之前所有的杀局,在这个男人的政治智慧面前失效了。
“呵呵……呵呵呵呵……”
良久之后,赵孟頫,突然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无奈,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兴奋。
“林远啊,林远,”他站起身,走到林远的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好。”
“真的很好。”
“好到,都让我有些舍不得,就这么看着你面临困境。”
这句话,让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你以为,”赵孟頫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你去了新加坡,就安全了吗?”
“你以为你拉拢了卡尔·拉米,拿到了欧盟的支持,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你太天真了。”
他缓缓地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石桌上。
那是一份,新加坡《联合早报》的影印件。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加粗的血红色字体印着一个标题。
“独家:中国科技新贵启明联盟,或将收购新加坡国家级战略资产星和电信?”
第377章 丰厚条件
独家:中国科技新贵启明联盟,或将收购新加坡国家级战略资产星和电信?
当林远看清,那份新加坡《联合早报》影印件上,那个充满了煽动性和误导性的血红色标题时。
即便是他,心脏也忍不住骤然收缩。
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和底线。
赵孟頫根本就不是在跟他玩什么捧和离间。
“怎么样?”赵孟頫看着林远无比难看的脸色,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微笑。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篇报道,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试图从这篇看似荒谬的新闻背后,洞悉出对方真正的杀招。
星和电信是新加坡第二大电信运营商。
其业务不仅涵盖了移动通信、宽带网络,更重要的是,它还承担着新加坡大部分的政府和国防通信网络的运营。
其地位约等于中国的联通+电信。
收购星和电信?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远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自己都从未有过如此疯狂,也如此愚蠢的想法。
这是一个局!
“赵……赵主任,”林远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这……这是……”
“这是,今天早上八点钟,《联合早报》头版头条。”赵孟頫的声音依旧温和,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语调。
但他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眸里,却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当然,”他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了无辜的表情,“我相信,这一定是一个假新闻。是某些别有用心的媒体,为了博眼球,而进行的恶意炒作。”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林主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在政治这个游戏里,真相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别人相信什么。”
是啊,林远当然明白这些道理。
而眼前这个报道确实已经达到了这种效果。
报道内容写得极其专业,也极其阴险。
它以匿名知情人士的口吻,爆料称:
由中国官方背景的江南之芯集团主导的启明联盟,在其中方政府的授意下,正计划对其在新加坡的扩张,进行一次重大升级。
据一位,接近启明联盟高层的消息人士透露,他们最初的智慧国合作计划,不过是一个烟幕弹。其真正的目标,是希望通过与淡马锡等主权基金的接触,最终实现对新加坡第二大电信运营商星和电信的战略性收购。
该消息人士还称,启明联盟的最终目的,是希望通过掌控星和电信,将其打造成一个服务于中国数字一带一路战略的信息战桥头堡。一旦收购成功,新加坡乃至整个东南亚地区数亿用户的通信数据,都将面临被中国政府监控的巨大风险。
这篇报道杀人诛心。
它用一种真假掺半的方式,将一场本该是商业合作的正常行为,恶意地曲解成了一场,充满了政治阴谋和国家威胁的经济侵略。
它精准地挑动了新加坡这个小国,内心深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对大国沙文主义的恐惧和对国家主权安全的焦虑。
“赵孟頫……”林远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起了滔天怒火,“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知道这篇报道一旦发酵,他的南下战略,将在一夜之间变成一个笑话。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阳谋,都必须建立在一个最基本的前提之上。
那就是信任。
而赵孟頫只需要用一篇小小的报道,就可以让林远他们信用破产。
他甚至都不需要拿出任何证据。
只需要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就足够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摧毁信任,永远比建立信任要容易一百倍。
新加坡政府,在如此巨大的国家安全压力面前,非但不可能再与他合作。
甚至可能会立刻,将他们列为不受欢迎的实体,永远地拒之门外。
而他林远,也将从一个新全球化的探索者,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野心家。
赵孟頫用一篇半真半假的新闻,就地摧毁了林远,整个计划的道义合法性。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我想干什么?”赵孟頫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话已经挑明到这个地步了,两人都没有演戏的必要了。
“现在,你再告诉我,”他看着林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猎物,
“你觉得,新加坡政府,在看到这篇报道后还会欢迎你的到来吗?”
“你觉得,淡马锡和GIc的董事会,在面临着可能危害国家安全的巨大政治压力下,他们还敢向你的基金投入一分钱吗?”
“你觉得卡尔·-拉米,那个满口全球化的欧洲理想主义者在得知后,还会为你说一句话吗?”
“不,他们都不会了,他们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你。”
“你们在东南亚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尽管怒火中烧,可是林远不得不承赵孟頫说的全都是对的。
他确实太天真了。
他只看到了,新加坡在地缘政治上的利用价值。
却忽略了,一个小国在大国博弈的夹缝中,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
赵孟頫,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这……这只是,媒体的捕风捉影!”林远做着徒劳的挣扎,
“我可以去解释!我可以召开新闻发布会去澄清!”
“澄清?”赵孟頫闻言,再次大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怜悯。
“林远,你还是没搞懂。”
“这种事,是澄清不了的。”
“因为它已经从一个真假问题,变成了一个信任问题。”
“就像一个男人,被怀疑出轨了一样。无论他拿出多少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在他的妻子心里,那根刺就已经扎下了。”
“你越是解释,就越像是在掩饰。”
“你已经输了。”
赵孟頫缓缓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早已微凉的茶,轻轻地呷了一口。
仿佛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好了,”他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个脸色煞白,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声音重新恢复了那份温和与慈悲。
“现在该谈谈你的出路了。”
“你什么意思?”林远问。
“你还有最后一个选择。你主动申请辞去江南集团的职务。不过你放心,我为你安排了一条不错的出路。”
此时的林远已恢复了冷静。
他冷笑道:“哦?赵主任竟然还为我考虑好了出路?愿闻其详!”
“第一你主动辞职后,我会向组织部建议。鉴于你,在推动国企改革和科技创新上做出的巨大贡献。将破格为你解决正厅级的个人待遇。”
这个条件对林远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要知道,以他现在的成绩,正厅级那是手到擒来,不在话下了 。
见林远无动于衷,赵孟頫接着说道。
“第二后续会安排你去中央党校,进行为期一年的青年干部培训。一年后我们会为你,安排一个,更稳妥光明的仕途。比如去一个中西部省份,担任省会城市的常务副市长。或者去一个国家级的高新产业园区,担任管委会的一把手。”
赵孟頫提出的第二个条件,让林远的心不争气的狂跳了一下。
如果真能如他安排的那样任职,只要安安分分地做完两届。
以自己的能力,四十岁之前解决副部级那是很有希望了。
但林远依然没有说话,赵孟頫则继续洗脑。
“第三我知道,你个人在江南科创基金里还拥有10%的个人股份。这部分股份,我们不会动你。不仅如此,”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中信资本愿意以三十亿美金的估值,对江南科创基金进行战略投资。”
“也就是说,”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你点头。你个人将立刻,获得一笔,高达三亿美金的现金回报,这收入干净合法。”
“级别、前途、财富……”
赵孟頫看着林远,那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林远我给你的,是任何一个像你这样出身的年轻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梦想。”
“你只需要点点头,放下那个本就不属于你的担子。然后去享受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光明未来。”
这就是赵孟頫为林远准备的最终的出路。
他要用级别、前途、财富来瓦解林远的斗志。
然后,再名正言顺地派自己的人去接管林远打下的江山。
兵不血刃地,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心机!
林远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间便能布下如此杀人诛心之局的男人。
他感觉压力山大。
这个赵孟頫不仅能言善辩,机敏过人。
更让林远感到害怕的是他背后的家族势力,建议组织部、安排省会常务副市长。
这些人事操作难度之大,犹如灯塔。
需要通天的关系网和背景,而这位赵公子却说的风轻云淡。
这位赵公子是在警告自己,往前一步,是粉身碎骨。
退后一步,是海阔天空。
但是那个海阔天空,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用自己亲手缔造的理想,去交换一个由别人施舍的前途?
林远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无数张脸。
有王海冰,那布满血丝的,疲惫的脸。
有汪韬,那桀骜不驯的,偏执的脸。
有李俊峰,那豪气干云的,信任的脸。
有孟彦,那憨厚朴实的,忠诚的脸。
有青川那几十万,对他充满了期盼的,淳朴的脸。
还有,郑宏图书记,那充满了期许的,语重心长的脸……
“天,塌不下来。”
郑书记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是啊。
天怎么会塌下来呢?
只要自己还站着。
林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赵孟頫,脸上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微笑。
“赵主任,”他缓缓开口。
“你的茶很好。但是,我林远喝不惯。”
说完,他没有再看对方一眼。径直,转过身向着门外大步走去。
只留下赵孟頫一个人怔怔地坐在那里。
第378章 自救之路
林远走后,赵孟頫脸上的那份儒雅与从容,终于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怒。
官职、前途、财富....这是他百试不爽的手段。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抵挡的住这种攻势,可林远居然是个例外。
一向高傲的赵孟頫感觉受到了林远的侮辱,这触动了他的逆鳞。
“不识抬举。”
他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他将桌上那只,林远喝过的紫砂茶杯,轻轻地拿起然后松手。
“啪!”
茶杯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此时闻声出来的燕清源,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赵孟頫,是动了杀心了。
“清源,”赵孟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通知下去。”
“游戏,结束了。按原计划执行吧。”
“是!”
风暴最先从江南省的权力核心刮起。
林远离开京城的第二天,一份由京城某核心部委办公厅,直接下发的“督办函”,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达了江南省委。
督办函的内容,看似公事公办,实则字字诛心。
函中对江南省近期,在国企改革和科技创新上取得的成绩,给予了高度肯定。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便以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提出了指导意见。
意见指出,在当前国际形势日益复杂,中外科技战愈演愈烈的宏观背景下,部分省属国企在走出去的过程中,出现了风险评估不足、合规意识淡薄的苗头。
特别是在与境外资本合作,以及设立海外研发机构等敏感问题上,存在着流程不规范、监管不到位的巨大隐患。
函件的最后,要求江南省委省政府,必须高度重视,立刻组织对相关企业的境外投资项目,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风险排查和合规性审查。
并要求在一个月内,将详细的自查报告上报至部委。
这封督办函,就像一把无形的枷锁,瞬间就套在了郑宏图的脖子上。
他太清楚,这封信的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是京城有人在敲打他。
更是在敲打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林远。
当天下午,江南省委,召开紧急常委会。
面对这份来自京城的尚方宝剑,即便是郑宏图,也无法再像过去那样,为林远提供毫无保留的庇护。
会议最终形成了一项,充满妥协与无奈的决议:
即日起,暂停江南省所有省属国企的,一切新增境外投资项目。已启动的项目,必须立刻进行全面的风险自查,并向省国资委提交详细的整改报告。
由省纪委牵头成立联合调查组,对江南之芯集团在启明联盟及江南科创基金的组建过程中,是否存在违规操作和国有资产流’等问题展开深入调查。
赵孟頫的第一刀,精准地斩断了林远出海计划的所有合法性。
政治上的风暴,很快便传导到了资本市场。
原本已经进入最后审批流程的,那笔二十亿的政府引导基金,被省财政厅以等待联合调查组的最终结论为由,无限期暂缓拨付。
各大商业银行,也纷纷以宏观政策收紧,需要重新评估项目风险为名,心照不宣地冻结了对江南之芯集团的所有新增贷款授信。
紧接着,更致命的一刀来自联盟的内部。
佛城,dm集团总部。
贺董,在那间古色古香的书房里,接待了一位,来自京城的特殊客人。
客人走后,这位商界教父,独自一人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天他连夜召开了dm集团的紧急董事会。
会上贺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决绝,强行通过了一项决议:
dm集团,将暂停向启明生态产业发展基金注入原定的十亿资金。
暂停与启明联盟的所有非核心业务合作。
等待,相关部门对该联盟合规性做出最终的调查结论。
贺董的反水,如同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德施曼的祝总,石头科技的张博……
这些盟友们纷纷以各种理由,委婉地表达了他们暂时观望的态度。
他们不是不讲义气。
只是在绝对的政治风险面前,任何义气,都显得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短短48小时之内。
林远那个,原本计划募集数百亿的产业基金,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的空壳。
最后的绞杀,来自舆论场。
就在林远,还在为那突如其来的众叛亲离而焦头烂额时。
一场针对他个人的人格谋杀,也以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姿态席卷而来。
这一次负责操刀的,不再是浑水那种境外势力。
而是国内几家权威,甚至带有一丝官方背景的财经媒体。
一篇篇,措辞严厉,角度刁钻的深度调查文章,开始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独家调查:启明联盟背后的资本迷局,国企改革先锋缘何沦为资本掮客?》
这篇文章,将林远塑造成了一个打着国企改革的旗号,实则是为自己那个小金库和小圈子谋取私利的野心家。
《警惕!出海热潮下的国有资产流失风险!》
这篇文章,则将林远那个迁都新加坡的计划,恶意解读为试图掏空国有资产,向海外进行利益输送的卖国行为。
《天才还是疯子?揭秘林远与技术偏执狂汪韬的危险游戏!》
这篇文章,更是通过一些匿名知情人士的爆料,将林远描绘成了一个为了实现自己疯狂技术野心,不惜将整个集团绑上光子芯片赛道上的赌徒。
一篇篇黑稿,如同雪片般飞来。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进行简单的抹黑。
而是用一种看似客观理性的笔调,将林远的改革创新,都解读为野心、阴谋和失控。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来自一个以揭露社会内幕而闻名的微博大V。
他在深夜发布了一篇标题极其暧昧的小作文。
文章的标题,叫做《一位科技新贵的红颜资本局》。
文章用大量的暗示语言和几张经过精心抓拍的照片,将矛头直指林远,柳眉和刘华美。
文章写道:
这位年少得志的L主任,其崛起的背后似乎总也离不开几位红颜知己的鼎力相助。”
比如,江南省本土最大的民营企业,L氏集团的千金。据说,L主任的第一桶金,就来自于这位千金的慷慨解囊。而L氏集团,也在L主任的关照下,拿到了江南之芯集团子公司的控股权。这其中是否存在着权色交易和利益输送?我们不得而知。”
文章的配图是一张林远与柳眉在西湖边,并肩散步的照片。
“再比如,那位从华尔街归来的,长袖善舞的资本女王h女士。据说,这位h女士,与L主任的关系,更是非同一般。两人不仅在工作上形影不离,更是在私下里,被多次目击,深夜密会……”
文章的配图,则是一张,林远与刘华美,在那场青川家宴后,刘华美与林远,走出六味小厨的照片。
文章的结尾,更是发出了一段极具煽动性的灵魂拷问:
我们不禁要问,一位手握重权的国企领导干部,与两位身价百亿的商界女强人之间,保持着如此亲密无间的关系,这真的正常吗?
这背后到底是一场志同道合的商业合作?还是一场以美色为筹码,以国有资产为赌注的肮脏权力游戏?
这篇文章,一经发出便在整个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
它比之前所有关于商业和政治的攻击更恶毒,也更具杀伤力。
因为它攻击的不再是林远的事业。
而是他的人格!是他的私德!
一时间,无数的谩骂和猜测,如同潮水般,涌向了林远、柳眉、以及刘华美。
“官商勾结!权色交易!”
“怪不得升得这么快,原来是靠女人上位的!”
“查!必须严查!这种人不配当国家干部!”
赵孟頫的第三刀,终于还是落下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卑劣最无耻的方式。
他要的,不仅仅是打垮林远的事业。
他要的,是彻底地林远身败名裂!
……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总部。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远,独自一人坐在那间空旷的办公室里。
他的面前,摆放着省纪委调查组的“约谈通知书”;
银行的“信贷冻结函”;
以及,贺董、祝总等人,发来的充满了歉意的暂停合作的通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全世界,都抛弃了的孤儿。。
在赵孟頫那绝对的权力面前,他之前所有的智慧和谋略,都显得是那么的可笑。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刘华美,端着一杯热咖啡走了进来。
“还在硬撑?”她将咖啡,放在林远的面前,声音沙哑地问道。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
“没事?”刘华美冷笑一声,“银行的钱断了,联盟的人散了。省里的调查组,明天就要进驻了。你告诉我你没事?”
“林远,”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认输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我们没必要,去跟他们硬碰硬。”
然而林远却摇了摇头。
“华美,”他看着她,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让她目瞪口呆的话。
“我们还没输。”
“什么?”
“他们确实很强。”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确实堵死了我们所有的路。”
“但是,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我想,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我已经联系了卡尔·拉米先生,我将在下个月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发表一场主题演讲。”
“什么?”刘华美彻底懵了,“林远,你疯了?你现在正在被省纪委调查!你连出境都可能会被限制!你怎么去达沃斯?”
“谁说我一定要亲自去了?”林远笑了。
“我会以远程视频的方式参与这次论坛。卡尔·拉米先生,会为我解决程序问题。”
“而演讲的主题,”林远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就叫做《新数字主权:后霸权时代下的全球化之路》。”
“我要当着全世界所有最顶级的政客、企业家、思想家的面,将我们关于开放、安全、共赢的新全球化方案公之于众。”
第379章 达沃斯之声
赵孟頫的手段果然非同一般,精准、狠辣,不留任何余地。
林远的启明联盟在一夜之间,便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搁浅在了滩涂之上。
风暴的中心,江南之芯集团总部。
一份由省纪委、省国资委、省监察厅,联合签发的红头文件,被送到了林远的办公桌上。
文件的内容,冰冷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为配合联合调查组,对江南之芯集团及相关单位,在境外投资与合作项目中的合规性问题,进行深入调查。自即日起,暂停林远同志担任的江南之芯集团董事长、党委书记,以及启明联盟’筹委会主席等,一切职务。在调查期间,林远同志,需留在江州,随时配合调查组的工作,不得擅自离开。
一纸公文,便将林远,从一个改革先锋,变成了一个等待审判的“嫌疑人”。
他被软禁了。
虽然,郑宏图书记在常委会上,据理力争,为他斡旋,最终免去了他被双规的最坏结果。
但“暂停职务,配合调查”,这八个字,依旧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林远的头顶。
他的办公室外,多了两名来自省纪委的陪护人员。
联盟陷入了群龙无首的混乱。
银行的抽贷,供应商的逼债,媒体的口诛笔伐……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刘华美和王海冰,虽然拼尽全力,试图稳住这艘即将倾覆的大船。
但失去了林远这个主心骨,她们所有的努力,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悲观情绪如同瘟疫,在每一个人的心中蔓延。
然而不为外人所知的是,一场看不见的自救,却正在一种艰难的方式悄然展开。
风最先从欧洲吹起。
布鲁塞尔,卡尔·拉米这位在全球政坛都拥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全球化教父,在得知林远被调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便采取了行动。
他没有去进行任何私下的斡旋,而是选择了一种极具杀伤力的方式舆论施压。
他亲自执笔,在英国《金融时报》的头版,发表了一篇题为《警惕!标准战争正在成为地缘政治的新铁幕》的署名评论文章。
文章里,他只字未提林远,甚至没有提及启明联盟。
他只是以一种历史见证者的宏大视角,对近期由美国cSA联盟发起的针对新兴市场技术标准的专利绞杀行为,进行了极其严厉的批判。
他警告欧洲的政客们,美国正在试图将其国内的贸易保护主义,延伸到技术标准领域,人为地制造新的数字柏林墙。
这种行为不仅违背了wto的自由贸易原则,更将严重损害全球产业链的稳定和欧洲自身的利益。
文章的结尾,他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令人欣慰的是,我们看到在东方,也出现了一些致力于打破壁垒、推动开放的创新者。
他们提出的多边共治、利益共享的新全球化理念,或许才是我们走出当前困境的正确道路。
我们应该给予他们更多的关注和保护,而不是任由他们被那些来自旧时代的麦卡锡主义阴影所吞噬。
这篇文章写得极其高明。
高手就是高手,卡尔·拉米出手的确非同凡响。
它没有直接干涉中国的内政,却又通过敲打共同的敌人美国,向中国高层传递了一个极其清晰的信号:
林远和他所代表的启明联盟,在欧洲拥有着极高的声望和同情分。
他是欧洲反美阵营可以团结的盟友。
动他就是在破坏中欧合作的大局。
紧接着,呐喊声从大洋彼岸的硅谷传来。
李振声教授,同样展现了他作为人精的智慧。
他没有去搞什么线上请愿,他知道那种草根的抗议,对高层决策毫无影响。
他选择了一种,更符合美国精英社会游戏规则的方式,学术绑架。
他联合了斯坦福大学、伯克利大学、以及麻省理工学院的十几位教授共同向《美国计算机协会会刊》和《科学》杂志提交了一封联名公开信。
信的内容同样只谈技术,不谈政治。
信中,他们以一种专业的口吻,高度赞扬了启明oS在分布式架构和异构组网上的技术创新。
认为它是继Linux之后,开源社区在操作系统领域,最重要的贡献。
然后他们话锋一转,对启明oS创始人失联的传闻,表示了深切的担忧。
他们表示,一个如此重要的开源项目,其创始人的缺席将对整个项目的未来发展,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
信的结尾,他们以纯粹学术的名义,向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发出了呼吁:
“我们恳请中国的同行们,能与我们一起共同保护好启明oS这颗,属于全世界的创新火种。我们不能让任何非技术因素,来阻碍人类科技的进步……”
这封信同样写得滴水不漏。
它将林远的个人安危,与一个全球性开源项目的生死存亡,进行了完美的利益捆绑。
它是在告诉背后指使者:你们动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干部。你们动的是一个牵动着全球顶级学术圈神经的领军人物。
而在国内,看不见的暗战也已进入白热化。
苏菲动用了她所有的媒体资源和人脉,顺着那篇《红颜资本局》的水军产业链,一层一层地向上摸排,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京城一家背景极其神秘的公关公司。
其背后,隐约浮现的正是赵家的影子。
她将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了一份调查报告,匿名递交给了某部门。
与此同时,远在苏黎世的燕清池,也终于打出了他那张一直隐藏在手中的王牌。
他将那份记录了燕清河与殷曼琪所有黑幕交易的完整证据链,通过渠道匿名送到了某部门。
一场由欧洲政界、美国技术圈、中国监管层、内部盟友,四股力量共同组成的反包围圈悄然形成。
暗流正在疯狂地,冲击着赵孟頫构建的堤坝。
赵孟頫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他知道,他必须加快收网的速度了。
必须在这些外部力量,形成真正的合力之前,将林远消灭掉。
然而,他还是算错了一步。
他算错了一个人。
卡尔·拉米。
他低估了,这位全球化教父的能量。
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年会如期召开。
就在年会开幕的前一天,卡尔·拉米以个人健康为由,突然宣布将取消原定由他主持的开幕主题演讲。
这个消息瞬间就让整个论坛的组织方陷入了混乱。
而紧接着,他又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
他推荐,由一位来自中国的年轻改革者,以远程视频的方式来代替他完成这场全球瞩目的主题演讲。
这个推荐,在论坛内部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但卡尔·拉米却以退出本届论坛相威胁,态度强硬到了极点。
最终,论坛的理事会在经过了艰难的权衡后,不得不做出了妥协。
一张来自“世界经济论坛”的最高级别的“邀请函”,通过外交渠道被送到了江南省委书记魏建功的案头。
而邀请函上主题演讲者的名字赫然是林远。
魏建功看着这个邀请函,也感觉头大,林远的停职审查,并非他的意思。
反而他对林远的工作是高度认可的,这一点他与郑宏图不谋而合。
林远把江南集团搞的风生水起,招商引资,招才引智都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但奈何京城部委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他眼看就要退休了,在这个关键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谨慎原则,于是他喊来了郑宏图。
“……我来处理。”郑宏图书记在得知情况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那天下午在省纪委的办公室里,郑书记与联合调查组的负责人之间,到底谈了什什么。
人们只知道,最终的结果是,调查组做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人性化的妥协。
他们同意为林远临时搭建一个符合保密要求的远程视频会议室,允许他在调查组人员的全程监督下,完成这场的演讲。
但前提是,演讲稿必须提前上报审查,并且在演讲过程中,不得提及任何与本次调查相关的敏感内容。
这是一个充满了限制条件,但这也是林远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达沃斯时间,上午九点整。
全球所有政客、企业家、思想家的目光,都通过现场那块巨大的屏幕,聚焦到了一个来自东方的脸上。
屏幕上,林远的脸色有些苍白,也有些憔悴。
但他那双眼眸,却依旧明亮得如同星辰。
他没有拿任何讲稿,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头。
然后他缓缓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同声传译,清晰地回荡在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大家上午好。我叫林远。很抱歉,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无法亲临现场。但我依旧想借此机会,与在座的各位,分享一些我个人关于未来的思考。”
他没有为自己进行任何一句辩解,只是用最平静也最有力度的语言,向全世界完整地阐述了他那个关于《新数字主权》的宏伟构想。
“我们正处在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全球化这台曾经为我们带来了无尽繁荣的强大引擎,正在被一些短视的贸易保护主义和狭隘的地缘政治博弈所无情地撕裂。信任正在崩塌,壁垒正在高企。我们仿佛正在退回到那个相互隔绝、相互猜忌的黑暗时代。”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想说,历史的车轮不会倒退。阻碍我们的,从来都不是全球化本身,而是那个早已不适应这个时代的‘霸权式全球化!”
“在那个旧的体系里,”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规则由一个国家制定,利润由少数几家巨头瓜分。而我们剩下的大多数国家和人民,只能被动地接受、被选择、被定义。”
“而今天,”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我站在这里,就是想向全世界提出一个全新的可能,一个关于新全球化的可能!”
“在这个新全球化的体系里,我们追求的不再是谁来主导,而是共同治理。我们追求的不再是赢者通吃,而是利益共享。我们追求的不再是建立一个个封闭的技术壁垒,而是构建一个所有国家、所有企业,无论大小强弱,都能平等参与、共同制定规则的,开放社区!”
“这就是我们启明联盟正在尝试去做的事情!我们向全世界开源了我们的代码,我们向全世界开放了我们的标准委员会,我们甚至愿意将我们商业上的成功,通过产业基金的方式,与所有为这个生态做出贡献的人共同分享。”
“我们不是要用一种霸权去取代另一种霸权。我们是要用一种全新的秩序,去终结那个属于霸权的旧时代!”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整个达沃斯炸响。
台下所有来自欧洲、非洲、东南亚等长期被美国霸权所压制的国家的代表们,都惊的说不出话来。
他们知道,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说出了他们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
但是很快,场上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
京城,红墙深处的办公室里。
一位老人,缓缓地放下了手中那份《内部参考》。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连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角度。
最终,他缓缓地,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电话。
电话,瞬间接通。
“喂,是建功同志吗?”
电话那头,传来江南省委书记魏建功那无比恭敬,又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首长,您好!我是魏建功!”
老人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我刚刚看到了达沃斯那场演讲了。”
“首长,我……”魏建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正准备解释。
此时的魏建功心中七上八下,他吃不准是不是林远的演讲又闯祸了。
老人却直接打断了他。
“建功同志,”
老人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那声音里充满了质问!
“这么好的一个苗子,你们江南省委到底是怎么用的?”
“啊?”
魏建功是头晕目眩冷汗直流,他知道首长是真的不满了。
“首……首长,我……我们检讨……”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检讨?”老人冷哼一声。
“我不要听你们的检讨!我只要一个结果。”
第380章 再度升迁
风向,在一夜之间彻底逆转。
当天下午,之前还气势汹汹,在江南之芯集团内部,搞得人心惶惶的省纪委联合调查组,便已悄无声息地撤出了集团总部。
那些贴在会议室和档案室门口的封条被撕下。
那些被暂时封存的服务器和文件被启封。
那些被派驻在林远办公室门口的陪护人员,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场本该持续至少一个月的深入调查,在仅仅进行了不到一周后,便草草收场。
而调查组的最终结论,也很快,便以内部通报的形式下发到了所有省级单位的一把手案头。
结论的措辞,充满了东方智慧,堪称一篇官样文章的范本。
通报的开篇,首先以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肯定了本次调查的必要性和及时性。
近期,省纪委联合省国资委、省监察厅,组成联合调查组,就外界舆论反映的,关于江南之芯集团及其主要负责人林远同志的相关问题,进行了全面、深入、细致的调查核实……
紧接着报告话锋一转,开始不痛不痒地为林远定下了几个错误。
经查,林远同志在推动启明联盟和江南科创基金的组建过程中,作为主要负责人,确实存在着,一些需要引起重视的问题。
其一,是程序不够完善。 在启明联盟的组建过程中,未能及时、完整地,向省国资委等上级监管部门,进行专项的书面汇报。在部分重大事项的决策上,存在着先斩后奏、边斩边奏的现象。
其二,是风险意识淡薄’。 在与境外资本的接触与合作过程中,过于理想化,对其中可能存在的政治风险和法律风险,评估不足,预案不全。
其三,是个人英雄主义倾向。 林远同志,作为一名年轻取得突出成绩的领导干部,在工作中,存在着一定的急于求成心态,在部分决策上脱离了组织监管和集体决策的原则,存在着将个人意志,凌驾于组织程序之上的苗头……
这三条罪名,看似严重,实则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软定性。
它们只谈程序和倾向,却绝口不提任何关于违法、违纪的实质性问题。
这是在淡化事情的影响。
而就在所有看到这份通报的人,都以为林远这次要被冷藏一段时间时。
报告的话锋,却猛然一转。
但是,这个充满了转折意味的词语,被加粗、放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调查组同样认为,林远同志上述问题的出现,其原因是复杂的。我们必须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一个新生事物,看待一位改革闯将。
调查组一致认定,林远同志的出发点是好的。其所有行为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在当前日益严峻的国际科技战中,为我省乃至我国的半导体产业自主创新,探索一条全新的发展道路。
其工作的主流,是好的,是应该被充分肯定和大力保护的。
其在启明联盟的组建过程中,所展现出的开放、共赢的生态理念,以及在达沃斯论坛上,所阐述的新数字主权的宏大构想,更是为我们国家,在未来的全球数字经济规则制定中,争取到了宝贵的话语权和道义制高点。
“功大于过”!
这四个字一出,等于是在政治上,为林远,下达了最终的赦免令。
不仅如此,报告的最后,还就外界最关心的私德问题,为林远进行了一次正名。
至于近期网络舆论所反映的关于所谓权色交易、利益输送等个人私德问题。
经查,均为别有用心者,通过境外非法渠道,恶意捏造、散布的谣言。
其目的就是为了抹黑、打压我们奋战在科技创新第一线的优秀干部,妄图从内部瓦解我们科技自立自强的决心和意志。
省委将责成省公安厅、省网信办,成立联合专案组,对本次谣言的源头进行彻查!
无论涉及到谁,无论其背景有多深,都必须,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杀伐之气!
一份通报,一波三折。
先是小骂,再是大捧,最后是保驾护航。
一篇充满了中国式政治智慧的平反范文。
而就在这份内部通报在江南省的官场,引发剧烈地震的同时。
另一份,更具份量的红头文件,也悄然从省委组织部下发到了江南之芯集团。
文件的内容,很简单,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关于提升江南之芯集团有限公司行政级别暨林远同志职务任命的通知。
为适应新时代下,我省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的战略需要,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并报请中央编办批准,决定:
一、将江南之芯集团有限公司,由原副厅级省属重点国企,正式提升为正厅级战略性核心国企。 其党组织关系,由省国资委党委代管,调整为由省委直接管理。
二、任命林远同志,为江南之芯集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级别定为正厅级。
正厅级!
这三个字,在江南省掀起了滔天巨浪。
三十岁多岁的正厅级干部,放眼全国那也是凤毛麟角。
所有人都知道,林远不仅没有倒下。
反而,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中再度升迁。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林远,再次回到那间他阔别了一周的董事长办公室时。
窗外的阳光,正好。
仿佛之前那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阴霾,从未出现过。
刘华美和王海冰,早已等候在了门口。
“回来就好。”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四个字。
“嗯,我回来了。”
林远笑了笑,那笑容里虽然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从容与坚定。
“好了,”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我离开的这几天,集团没出什么乱子吧?”
“能出什么乱子?有我跟老王在,这天还塌不下来。”
她将一份最新的集团运营报告,递给了林远。
“银行那边,一看到省里的通报,态度立马就变了。之前冻结的贷款,不仅全部解冻,还主动,给我们追加了五十个亿的授信额度。”
“至于联盟内部,那些之前还在摇摆的墙头草们,现在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在我们的工作群里,表忠心喊口号。比谁都积极。”
“汪韬呢?”林远问道。
“他?”刘华美撇了撇嘴,“那个疯子,他才不关心这些。他现在正带着他的人在实验室里,为了一个算法吵得不可开交呢。”
林远闻言笑了。
第381章 内部清算
“他?”刘华美撇了撇嘴,“那个疯子,他才不关心这些。他现在正带着他的人在实验室里,为了一个算法吵得不可开交呢。”
林远闻言,笑了。
他知道,这才是他想要的团队。
有争吵,有碰撞,充满了狼性与活力。
“由他们去吧。”他摆了摆手,“技术上的事不要干预。让他们自己,去决出胜负。”
“知道了。”刘华美点了点头,随即她的脸色又变得有些凝重,“不过,有件事,我觉得还是需要你亲自来拍板。”
她将另一份文件,递给了林远。
文件的标题,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清算》
林远打开文件,里面赫然罗列着,在那场风暴中,所有背叛了联盟或者落井下石的企业和个人的名单。
以及由刘华美团队草拟的清算方案。
方案的核心原则: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功过相抵。
第一批清算名单:首恶。凡是在本次事件中,主动配合浑水、cSA联盟,对启明联盟进行恶意攻击,或散布不实谣言的国内企业及个人。
处理意见:
1. 法律追责: 由联盟法务部联合苏菲的媒体团队,对其以商业诽谤、不正当竞争等名义,提起诉讼。我们不要赔偿,只要他们公开道歉,承认错误。
2. 生态封杀: 将其永久性列入启明联盟的黑名单。未来联盟所有成员单位,都将不得与其进行任何形式的商业合作。我们要让其彻底地,被我们这个新生态所孤立。
第二批清算名单:胁从。是在本次事件中,因为外部压力,而单方面宣布暂停与联盟合作的墙头草企业如德施曼、石头科技等。
处理意见:
1. 功过相抵: 念其为联盟创始成员有过贡献,本次暂不追究其违约责任。
2. 降级观察: 将其从创始理事单位,降级为高级成员单位。取消其在联盟理事会的投票权,以及在产业基金中的优先分红权,观察期为一年。一年后,再根据其后续的贡献值,决定是否恢复其原有权益。
第三批清算名单:功臣。凡是在本次事件中,顶住了巨大压力,依旧选择与联盟站在一起的忠诚伙伴。
处理意见:
1. 加大扶持: 在产业基金的后续投资中,将向其进行重点的资源倾斜。
2. 提升权限: 提升其在联盟内部的等级和话语权。比如可以邀请其核心技术人员,加入我们的技术委员会,共同参与标准的制定。
这份清算方案,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既展现了联盟有仇必报的强硬姿态,又体现了治病救人的政治智慧。
林远看着这份方案,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刘华美看着他,有些不解,“你觉得,我做得太狠了?”
“不。”林远摇了摇头。
“你做得,很好。”
“但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关于胁从的处理意见上,“还不够。”
“不够?”
“对。”林远拿起笔,在那条降级观察的条款上,画了一个圈。
“华美,你记住。”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我们启明联盟,需要的不是一群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酒肉朋友。”
“我们需要的是,能与我们一起,上刀山,下火海的真正的可靠盟友。”
“所以,”他看着刘华-美,一字一句地说道,“对于那些,在关键时刻,选择背叛的人。我们不能只是简单的降级。”
“我们要杀鸡儆猴!”
他将那份名单,推了回去。
“从胁从名单里,给我挑一个,体量最大名气最响,也最没有悔改之意的出头鸟。”
“然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你亲自带队,去跟他谈。”
“告诉他,我们启明联盟,正式启动对他的反向并购程序。”
“我们要用我们产业基金的资本,联合他的竞争对手,在二级市场上对他的股价,进行全面的狙击!”
“同时我们要将联盟内部,所有先进便宜的技术和解决方案,全部向他的竞争对手,进行开放!”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背叛者要付出的沉重代价。那就是死!”
这番话,让刘华美的心都忍不住一寒。
她知道,林远这是要立威。
要用一场,血腥残酷的商业绞杀,来为这个新生的联盟,注入狼性的基因和绝对的纪律。
“我……我明白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林远摆了摆手,“这件事,我给你最高授权。钱不够,就从基金里出。人不够,就从联盟里调。我只要一个结果。”
“是。”
刘华美转身,雷厉风行地离去。
一场定点清除行动,正式拉开序幕。
刘华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刻召集团队召开了一场清算启动会。
她的第一个问题,简单而又直接。
“那几个在关键时刻,选择跳船的墙头草里,哪一个最肥,叫得最响也最该杀?”
顾盼,立刻将关于德施曼、石头科技等几家摇摆企业的深度分析报告,投射到了屏幕上。
报告从三个维度,对这几家企业进行了精准的画像。
1. 财务状况与股权结构。
石头科技: 上市公司,市值约300亿人民币。股权结构相对分散,创始人昌敬持股约25%,但有大量的机构投资人如高瓴、IdG。公司现金流充裕,技术护城河较深。
德施曼: 未上市公司,最新一轮融资估值约80亿人民币。创始人祝洪,持股超过60%,拥有绝对控股权。但公司对单一的‘智能门锁’业务,依赖度极高,且正面临着来自小米、凯迪仕等竞争对手的激烈价格战,现金流紧张。
2. 对‘启明生态的依赖度。
石头科技: 依赖度,中等。他们的核心优势,在于AI算法和‘激光雷达。芯片虽然重要,但并非不可替代。他们随时可以切换回高通或德州仪器的方案。
德施曼: 依赖度极高。智能门锁,是一个典型的成本敏感型行业。启明一号芯片在提供了更高安全性能的同时,其采购成本,比他们之前使用的意法半导体的方案低了近30%。一旦失去供应,他们的产品,将立刻失去在市场上的价格优势。
3. 摇摆的坚决程度。
石头科技: 张博是技术出身,对汪韬有英雄相惜之情。他当初的摇摆,更多的是出于对技术路线不确定性的担忧。在事态平息后,他是第一个主动向联盟表示重新合作的。
德施曼: 祝洪是纯粹的商人。他的背叛也最彻底。根据情报,就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他就秘密飞往了上海,与中芯国际和一家美国的芯片设计公司,进行了接触试图寻找替代方案。
三份报告,一目了然。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德施曼,很好。就拿他来祭旗。
锁定了目标,接下来就是制定计划。
刘华美,将整个绞杀行动,分为了三条并行的战线。
并为每一条战线,都指派了合适的负责人。
第一战线法律战,从专与合同的双重狙击。
负责人,高翔
“高总,”刘华美看着那位挖来的知识产权大神,
“你立刻对德施曼的所有产品,进行一次彻底的专利侵权排查。”
“特别是,他们在指纹识别算法、低功耗唤醒以及虚位密码这几个领域的核心专利。从启明联盟的专利池里,找出所有能与他们,构成交叉侵权的证据。”
“同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仔细审查,我们当初与他们签订的那份《联盟创始成员协议》。从里面找出有关于保密义务和排他性合作的条款。然后以泄露联盟商业机密和恶意违约的名义,向法院提起诉讼!”
“记住,”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这场官司,不是为了赢钱。我们是为了冻结。”
“在诉讼的同时,立刻向法院申请‘前财产保全,冻结他们公司的基本户,冻结祝洪个人的银行账户。我要让他们的资金链,在一夜之间彻底断裂。”
“明白!”高翔点了点头。
第二战线资本战,二级市场与一级市场的同步做空。
负责人,顾盼。
“顾盼,”刘华美看向林远这位,已经初具“资本饿狼”气质的年轻干将,“我给你,二十亿的资金授权。”
“我需要你立刻在A股的二级市场上,对德施曼的核心供应商和主要竞争对手进行布局!”
“ 找出德施曼最依赖的那几家,已经上市的零部件供应商,比如提供锁芯的、提供电池的。然后融券,做空他们的股票。我们要让市场提前预知到,德施曼这家大客户即将倒下的风险。”
“ 同时,大量买,德施曼的主要竞争对手凯迪仕的股票。通过一些渠道,向市场释放凯迪仕即将获得启明联盟技术赋能’的利好消息。让资本市场,形成一个清晰的预期,德施曼将死。而它的市场将被凯迪仕和我们共同瓜分。”
“另外,”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在一级市场上,你要立刻接触所有之前投资过德施曼的Vc和pE机构。你要把我们即将绞杀德施曼的计划,透露给他们。”
“你要告诉他们,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立刻行使回购权,要求姓祝的,溢价回购他们手中的股份,及时止损。要么就等着,手里的股份变成一文不值的废纸。”
“让祝洪不仅在外部面临我们的攻击。更要他在内部,面临所有投资人的集体逼宫!”
“是!”顾盼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第三战线舆论战,精准爆料与人格谋杀。
刘华美看着两人,缓缓说道。
“你们这边动起来之后,祝洪必然会通过媒体进行反击。他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国企霸权打压的可怜民营企业家形象博取同情。”
“而我的任务就是在他开口之前,就让他彻底地社会性死亡。”
“我会让苏菲以及我们合作的公关公司,将祝洪本人,以及他公司过去十年里,所有不干净的东西都挖出来。比如他创业初期,是如何通过窃取德国技术,挖到第一桶金的。他的产品在过去几年里,出现过多少次因为安全漏洞,而被黑客轻易破解的丑闻。”
“再比如,”她的声音,变得极具暗示性,“他个人私德上是否存在着一些,不方便对公众和他的家人透露的小爱好……”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今天清理’的不是一个无辜的民营企业家。而是一个本身就充满了原罪的,行业害群之马。”
三条战线,三路大军。
法律、资本、舆论。
环环相扣,招招致命。
高翔和顾盼,看着眼前这位,谈笑间便能布下如此灭绝之局的绝美女人。
感觉自己的后背,窜起了一股凉气。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刘总,一旦亮出她的獠牙。
其狠辣程度,丝毫不亚于林远本人。
“好了,”刘华美合上了文件,“计划已经明确,去执行吧!”
……
第382章 讨个公道
风暴比所有人想象的来得都要快,也要猛烈。
第一天高翔的团队,以闪电战的方式,同时向江州、杭州以及京城的知识产权法院,提交了多达17项的专利侵权诉讼,1项商业秘密诉讼。
并在当天下午,成功地申请到了,价值高达5亿人民币的诉前财产保全。
德施曼公司的基本户,以及祝总个人的多个银行账户,在一夜之间被全部冻结。
公司的正常经营,瞬间陷入了半瘫痪状态。
第二天资本战爆发。
顾盼的二十亿弹药,如同深水炸弹在A股市场掀起了滔天巨浪。
德施曼的股价,当天暴跌15%,而它的主要竞争对手,凯迪仕的母公司,股价则应声涨停。
一时间,整个智能家居板块,风声鹤唳。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场行业大洗牌即将来临的血腥味。
与此同时,红杉、高瓴、达晨等,所有投资过德施曼的顶级机构,都收到了来自江南科创基金的友好问候。
当天下午,祝洪的手机就被他那些投资人爸爸们给彻底打爆了。
每一个人,都在电话里用最严厉的措辞,质问他到底得罪了谁,并要求他立刻启动回购条款。
第三天,舆论战终结。
就在祝洪,还在为了冻结的账户和投资人逼宫,而焦头烂额,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卖惨求生时。
刘华美的致命一击,如期而至。
一篇名为《锁王的发家史:一场长达十年的“跨国抄袭”与“安全骗局”》的深度调查文章,在一家财经自媒体上发布。
文章用大量证据彻底扒下了祝总那身匠心企业家的华丽外衣。
紧接着,更致命的爆料出现在了微博上。
一个匿名的知情人士控诉了祝总,是如何婚内出轨、转移财产、甚至家暴的……
并附上了,大量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和照片。
舆论彻底引爆!
祝洪和他那标榜着安全的德施曼,在一夜之间身败名裂。
第四天上午,德施曼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祝洪这位曾经在浙商圈里,也算是一号人物的锁王,此刻却像一头被斗败了的公牛,颓然地瘫坐在那张老板椅上。
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短短72小时。
银行账户,被冻结。投资人,集体反水。供应商,上门逼债。公司股价一落千丈,个人声誉更是彻底扫地。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他的秘书,面色惨白地走了进来。
“祝……祝总,”她的声音,都在颤抖,“楼下……楼下,江南之芯集团的刘总,说……说要见您。”
刘华美。
听到这个名字,祝洪浑身一个激灵。
那个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女人来了。
“让她……让她上来。”
几分钟后,刘华美,穿着一身黑色的香奈儿套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优雅地走进了这间办公室,如同一个前来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
“祝总,”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男人,脸上露出了微笑,“别来无恙啊。”
“你……”祝总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今天来,”刘华美没有跟他废话,她直接将一份文件放在了他的面前,“是来给你指一条生路的。”
那是一份《股权收购意向书》。
“我们江南科创基金,愿意以五折的价格,收购你以及你所有投资人手中,合计70的德施曼股权。”
“同时,”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我们将撤销所有的诉讼,并帮助你解决所有的债务问题。”
“你将继续留任,但是你将不再拥有任何决策权。你只是一个为我们打工的职业经理人。”
此时的祝洪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唯一的选择。
要么接受,然后像一个体面的失败一样继续活下去。
要么拒绝。然后去法庭上,去蹲监狱。
祝洪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份协议,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
此时的江南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
林远独自一人,站在那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恢复了生机的城市。
心中却没有任何大权在握的快感。
只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他知道,从他做出这个杀鸡儆猴的决定起。
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的改革者了。
“嗡……嗡……”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来自佛城陌生的号码。
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女人声音。
“喂……请……请问,是林远,林主任吗?”
“我是。”林远的心猛地一沉,“你是哪位?”
“我……我是贺董的……生活秘书。”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悲伤和无助,“林主任……您……您能不能,来一趟佛城?”
“贺董他……他快不行了。”
三个小时后,佛城第一人民医院,顶层IcU病房外。
林远见到了,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的李俊峰。
“……怎么会这样?”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哎……”李俊峰长长地叹了口气,将一支烟递给了林远。
两人走到走廊的尽头,点燃了烟。
“都是被京城那帮狗娘养的,给活活逼死的!”李俊峰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那双素来精光四射的眼眸里,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和泪水。
他向林远,完整地,复盘了过去这72小时里,dm集团所经历的恐怖压力。
第一波压力,来自部委的窗口指导。
就在林远被省纪委调查的消息,传出来的第二天上午。贺董就接到了来自京城的电话,电话是一位副司长打来的。那个人贺董认识。以前dm申请一些国家级的项目补贴,都需要经过他的手。过去他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但那一天,他的语气冰冷得像一块铁。
他提醒贺董,dm集团是国家制造业的标杆。部委一直都很支持,但是最近高层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声音。说dm跟一些存在重大政治风险和合规性问题的企业走得太近了。
希望贺董能爱惜自己的羽毛,不要因为一些,不必要的外部因素,影响到企业自身的健康发展。
后续关于智能制造2025的百亿级专项补贴基金,正在考虑要不要把dm,纳入到扶持名单里来。
看似是提醒,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告诉贺董:立刻与林远进行切割!否则,未来所有来自国家的政策红利,你们都别想再拿到一分钱。
第二波压力,来自银行的釜底抽薪。
“挂掉那位副司长电话,还没过一个小时。”李俊峰苦笑一声,“四大行的总行信贷部副行长,竟然不约而同地给我们的cFo打来了电话。”
“他们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
“都说鉴于近期宏观经济形势的变化以及监管政策的收紧,总行风险委员会,需要对dm集团,进行全面的信贷风险压力测试。”
“他们要求我们立刻暂停所有新的贷款申请。”
“并且,”李俊峰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他们还建议我们,最好能提前偿还一部分,即将到期的贷款,以降低我们集团的整体负债率。”
“这他妈,哪里是压力测试?这根本就是釜底抽薪,集体抽贷。”
“我们dm,每年在四大行的贷款敞口超过五百个亿。这笔钱一旦被抽走。我们整个集团的资金链,会在一夜之间彻底断裂。”
“林老弟,那一刻我真的感觉,天要塌下来了。”
“而压垮贺董的,最后一根稻草,”李俊峰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是来自我们自己的董事会。”
“前天晚上,在几位有京城背景的独立董事的串联下,他们强行召开了一场紧急董事会。”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弹劾我,以及全面终止与启明联盟的合作!”
“那是我这辈子开过的最屈辱一场会。那帮平日里只知道拿分红,对公司发展屁都不懂的老家伙们,一个个都跳了出来。”
“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为了一个外人将整个dm集团,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指着贺董的鼻子骂,说他老糊涂了!被一个毛头小子给骗了!为了所谓的兄弟义气,置几十万员工的饭碗于不顾!”
“他们甚至,还拿出了一份,由赵家那边递过来的承诺。承诺只要我们立刻与你切割,他们不仅会立刻恢复我们所有的银行贷款,还会将我们dm,纳入到金海工程的核心供应商名单里去。”
“威逼,利诱,人格侮辱……”
“那三个小时里,贺董承受了所有人的攻击和谩骂。”
“他一句话都没有反驳。”
“直到最后投票表决的时候,他才缓缓地站了起来。”
李俊峰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那帮曾经与他一起,白手起家的老兄弟们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贺祥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大家一次。再信我一次,再信林远一次。”
“第二句,我们dm能有今天,靠的不是银行贷款,也不是政府补贴。靠的是我们这帮搞制造业的骨头硬!’”
“第三句,谁要是今天敢在这份投降协议上,签字。谁就先从我贺祥的尸体上,跨过去!’”
“说完,他就拿出了股权转让协议以身体原因为由,将他个人以及他家族信托持有的,总计28%的dm集团股份转让给我。”
“并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辞去一切职务。”
“然后他刚走出会议室的门。人……人就直接倒下了。”
听完李俊峰的叙述,林远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转过身看着李俊峰。
“李哥,你放心。只要我林远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可能让这帮孙子得逞!”
说完,他没有再有任何的停留径直转过身,向着电梯口大步走去。
“老弟!你去哪儿?”李俊峰在他身后,大声喊道。
“去京城!”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手臂。
“去讨一个公道!”
第383章 问罪
京城,西城区,那座幽深的四合院会所。
深秋的肃杀之气,仿佛已经渗透到了院子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片飘落的黄叶之上。
林远独自一人,站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吱呀——”
大门,缓缓地,从里面打开了。
依旧是那位穿着中山装神情倨傲的老管家。
“林先生,”他微微躬身,“大少,在里面等您。”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院子深处的茶室走去。
依旧是那棵古槐树下,依旧是那张石桌。
但桌上,已经没有了棋盘,也没有了茶具。
只有一瓶打开的拉菲和两只空空如也的高脚杯。
赵孟頫,依旧是一身飘逸的白色练功服。
他背对着林远,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片,被四方高墙切割得只剩下一小块的湛蓝天空。
他的姿态依旧从容,依旧儒雅。
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为之动容。
“你来了。”
他缓缓开口道。
林远停下脚步,在他身后数米处站定。
“贺董,过世了。”
林远的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听说了。”赵孟頫缓缓地转过身,他那张俊美如玉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惋惜。
“很遗憾。”
“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一辈企业家,他的离去是我们国家制造业的巨大损失。”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官方悼词般的虚伪与客套。
“是什么原因?意外?”林远看着他,嘴角勾起冷笑,“或者说是自然规律?”
赵孟頫本就是幕后策划之人,他岂会听不出林远的意思。
“林远,”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迫感,“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贺祥的死不是我造成的,而是市场造成的。”
“是dm集团的董事会做出的市场选择。是银行为了规避风险,做出的市场选择。也是他自己,为了那点可笑的义气,做出的市场选择。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番话,冷酷、无情,却又充满了,无可辩驳的强盗逻辑。
他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市场。
“呵呵,市场选择?”林远怒极反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未来你赵大少的下场,也将是市场选择的结果?”
“你可以试试。”赵孟頫淡淡地说道,那姿态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我当然会试。”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仅会试,我还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所倚仗的一切,是如何一点一点地崩塌粉碎!”
“是吗?”赵孟頫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怜悯。
“林远,我承认你很聪明,也很有手段。你那套启明联盟的玩法,确实很漂亮。”
“但是,”他的眼神如同看蝼蚁般居高临下,“你似乎还是没有搞清楚,你我之间真正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你以为拉着卡尔·拉米,赢了那些所谓的竞争,你就赢得了世界吗?”
“你太天真了。”
“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规则的框架内,进行的一些小聪明的腾挪而已。”
“而我,”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我就是规则本身。”
“我今天可以让你一夜之间,从改革先锋变成阶下囚。”
“我明天同样可以让你那个看似强大的启明联盟,变成一文不值的非法组织。”
“你信吗?”
赤裸裸的威胁!
不加任何掩饰的,权力的碾压。
“所以,你好好考虑清楚。”赵孟頫缓缓地为自己,也为林远倒上了半杯,猩红的酒液,“你今天来,是准备来向我兴师问罪的吗?”
“你以为,你拉拢了几个欧洲的老头子赢了那场舆论战,真的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他端起酒杯,轻轻地晃动着,看着那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优美的弧线。
“说完了吗?”
林远静静地听完,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说完了。”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
他缓缓地走上前,拿起了桌上那杯赵孟頫为他倒的拉菲。
然后当着赵孟頫那错愕的目光,将那杯价值不菲的液体,缓缓地倒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
猩红的酒液在地上,洇开一滩,刺目的血色。
“第一,”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贺董不是被市场淘汰的。他是被你们这群,只知道吸血,却从不创造任何价值的蛀虫,给活活逼死的。”
“第二,”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启明联盟不是什么破船。它是能将你们这帮早已腐朽不堪的渣子,彻底清洗掉的新生力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远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辩论什么市场规律的。”
“我很明确的告诉你,我今天是来为贺董,讨一个公道的。”
赵孟頫看着眼前这个,气势已经升到顶点的年轻人,那张儒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发现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执着。
“公道?”他冷笑一声,“你想要什么公道?”
“很简单。”林远看着他,缓缓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立刻撤出所有你安插在dm集团董事会里的那些狗,停止对dm集团所有形式的打压和干预。”
“第二,你亲自去一趟佛城。去贺董的灵堂前磕三个头,赔罪。”
“第三……”
“哈哈哈哈....”
没等林远说完,赵孟頫便大笑了起来。
好半天,他才开口说道。
“林远!你是不是脑子抽风了?”
“让我去磕头赔罪?你以为你是谁?”
林远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孟頫,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色厉内荏的小丑。
见林远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他继续说道。
“……好吧,我再给林董事长好好提提醒,帮你回忆回忆。”
“你是不是忘了你远在美国的小尾巴?”
他终于还是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普罗米修斯计划是吗?那个叫凤凰化工的壳公司,还有那个叫大卫·陈的蠢货……”
“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吗?”
他这是在警告,也是在威胁林远。
他随时可以,让FbI把林远的人连锅端了,也随时可以让林远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所以,”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明白现在的局势了吗?弄清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了吗?”
“你请随意,我奉陪!”林远面无表情的看着赵孟頫,冷冷的说道。
林远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赵孟頫既然背景势力那么强大,又手握我的把柄,那么就请你随意出手好了,我奉陪到底!
当然,林远赌的也是赵孟頫不敢肆意妄为。
林远在美国的那场剽窃,虽然是不道义,也不合法的。
但,说到底也是为了国企发展不得已而为之,往大了说,甚至是为国家做了贡献。
他赵孟頫再猖狂,也不敢把林远卖出去。
把林远出卖了,那就等同于他赵孟頫吃里扒外。
这是体制内最不能容忍的。
你们窝里斗,可以,但是绝对不能因一己之私出卖同志。
“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第三,请你通过正式文件向大众澄清,之前对江南集团的判断,是失误!!”
赵孟頫像看疯子一样的看着林远,“怎么?如果我不做呢?”
“话我已说的很清了,赵公子你自己掂量!”
林远最后只丢下这一句话。
接着他没有理会赵孟頫,径直离开了。
第384章 备战
林远走后,一直躲在回廊里的燕清源,才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满是疑惑。
“赵哥,这个林远……他……他是不是疯了?他凭什么?他哪里来的勇气,敢跟您这么说话?”
“勇气?”
良久之后,赵孟頫才缓缓地说道。
他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冷笑。
“清源啊,你记住。”
“一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在临死前,挥舞一下它那可怜的触角,那不叫勇气。”
“那叫愚蠢。”
“他错误的以为,现在真的就可以跟我平起平坐,讨价还价。”
“为国贡献的政治正确就是他的免死金牌?”
“天真!”
赵孟頫摇了摇头。
“他根本就不懂,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规则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条框框。”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缓说道:
“力。”
“是实力,是权力,是暴力。是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规则。”
“他那点所谓的智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你看着吧。”
“很快。我就会让他尝到失败的滋味,失去一切的滋味。呵呵....”
……
返回江州的专车上。
林远靠在后排,闭目沉思。
顾盼,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通过后视镜,看着老板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中充满了担忧。
他知道老板这次的京城之行谈崩了。
而且是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崩了。
然而,林远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愤怒或者沮丧。
他的脸上只有平静。
其实在来京城之前,林远就已经在脑海中,对今天这场问罪,进行过无数次的推演。
他预想过,三种可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赵孟頫在权衡了利弊风险后,选择妥协。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磕头赔罪,但至少,会做出一些实质性的让步。
比如,停止对dm的打压,并对贺董的死表达某种形式的歉意。
如果是这样,林远也准备,就此作罢。
他会暂时,咽下这口恶气。
然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集团的发展计划中去。
毕竟,赵家在京城的能量,确实不容小觑。
在自己还没有,真正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之前,过早地与这样势力交恶,并非明智之举。
这不是怕,这是智慧。
最坏的结果,赵孟頫,狗急跳墙,选择玉石俱焚。
他真的将林远那美国搞的那一套公之于众。
如果是这样,那林远将面临非常非常被动的局面。
但是,赵孟頫也同样会,因为“为一己之私,出卖国家功臣”的罪名,而受到严厉敲打。
这是一种,两败俱伤的最坏结局。
林远赌赵孟頫不敢。
而今天出现的是第三种,也是林远预料之中,概率最大的结果。
赵孟頫,既没有妥协,也没有玉石俱焚。
而是选择了最傲慢的方式,无视。
他根本就没把林远,当成一个平级的对手。
在他眼里,林远就是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蚂蚁。
而且,他的态度十分明确。
那就是他与林远这个梁子,是深深结下了。
而这个结果,也彻底地熄灭了林远心中最后一丝的幻想。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妥协换不来和平。
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羞辱和吞噬。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继续壮大奋斗。
在真正的灭顶暴风雨,降临之前。
拼尽一切,让自己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硬扛下,即将到来的任何恶劣风暴。
“顾盼。”他突然开口。
“老板,您吩咐。”
“通知下去,”林远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力量,“今天晚上七点,召开集团经营分析会。”
“所有事业群、子公司、以及核心部门的一把手,无论在哪儿,都必须以视频或现场的方式,接入会议。”
“我要在今晚,对我们整个集团进行一次彻底的家底盘点。”
当天晚上七点整,江南之芯集团,一号保密会议室。
气氛肃穆得如同战前的指挥部。
林远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而在他面前的巨大屏幕上,则分成了十几个小窗口。
刘华美、王海冰、汪韬、李俊峰、燕清池、汉斯、孟彦……所有核心战将,悉数在列。
“各位,”林远开门见山,“废话不多说。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目的。”
“盘点家底,准备过冬。”
“从现在起,我需要我们每一个人,都以最坏的打算,来重新审视我们手中的每一项业务,每一个项目。”
“刘总,”他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了刘华美的身上,“你先来,集团的钱袋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刘华美点了点头,她将一份集团最新的《合并财务报表》,共享到了所有人的屏幕上。
报表的内容,全部由最冰冷的数字构成。
第一部分,集团财务状况盘点。
“报告林董,各位,”刘华美的声音,清脆而又充满了专业的冷静,“截止到今天下午五点,我们整个集团,包含新燕氏及江南科创基金的财务状况如下....”
“1. 资产负债情况:总资产 约873亿人民币。其中,流动资产现金、存货、应收账款约210亿;非流动资产厂房、设备、无形资产、长期股权投资约663亿。总负债: 约458亿人民币。其中短期负债短期借款、应付账款约180亿;长期负债长期借款、应付债券约278亿。净资产约415亿人民币。”
“资产负债率 52.4%。这个比率在重资产的半导体行业里,属于比较健康的水平。但是,”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我们的短期偿债压力巨大。180亿的短期负债,将在未来12个月内集中到期。而我们账上的现金及等价物,目前只有不到30个亿。”
“2. 经营现金流情况,主营业务收入: 本年度预计可实现主营业务收入,约120亿人民币。主要来自于消费者bG的芯片销售约80亿,以及新燕氏三大业务板块的并表收入约40亿。”
“主营业务成本约95亿人民币。其中最大的两块,是晶圆代工成本约40亿,和研发投入约35亿。”
“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 预计为-15亿人民币。”
“结论:”刘华美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现在是一家看起来很大,但实际上严重缺血的公司。”
“我们的每一分钱,都已经被投入到了研发和再生产的无底洞里。我们账上的那30亿现金,只够我们,维持不到半年的正常运营。”
“一旦银行抽贷,或者供应商逼债。我们的资金链,将三个月内彻底断裂。”
刘华美的这份财务报告,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集团光鲜外表之下,那脆弱的命门。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问题看得很清楚,解决方案呢?”
“解决方案,只有一个。开源节流,回笼资金!”
“我建议,立刻暂停所有非核心的、短期内无法产生现金流的项目。比如光子芯片实验室的二期投入,可以暂缓。集团总部的行政开支,必须削减30%。”
“启动江南科创基金的二期募集,我将带队飞往新加坡和中东!去向淡马锡,去向阿布扎比投资局,兜售我们启明联盟的Ip。我保证,在三个月内为集团,带回至少一百亿的救命钱!”
“好!”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我给你最高授权!”
“下面,”他的目光,转向了王海冰和汪韬,“技术战线。我们的剑和盾,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第二部分,核心技术与产品盘点。
王海冰站起身,他的脸上写满了技术人的严谨。
“报告林董,目前我们三大技术平台,和两大核心产品的进展,如下:”
“1. 启明-I军用芯片,第一批工程样品,已通过石坚教授的所有测试,正式获得准入许可。与远望号项目组的联合调试工作,已经启动。问题是普罗米修斯计划,虽然成功。但我们拿到的,只是实验室级别的工艺流程。要将其转化为可以大规模、高良率、低成本量产的工业级工艺,还需要至少六个月的工艺摸索。”
“结论就是,军用线,短期内,无法为集团,贡献任何收入。它依旧是一个纯粹的烧钱部门。”
“2. 启明-I民用芯片,与dm、大江、石头、德施曼的首批总计三千万片的供应合同,已全部签订。首批五百万片,已交付dm。问题是产能,依旧是我们最大的瓶颈。刘总的合资建厂计划,虽然已经启动。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现有的产线,已经超负荷运转。预计在未来三个月,我们将面临,至少一千万片的交付缺口!”
“3. 工业之心,我和汪总已经与汉斯先生,以及江钢的团队完成了第一轮的技术方案评审。端、网、云三大作战集群,已经全部进场。但这是一个,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复杂的系统工程。它不仅需要我们懂芯片懂软件。更需要我们懂炼钢,懂物流,懂化工……我们的人才储备,特别是既懂It又懂ot的复合型人才,严重不足!”
王海冰的汇报,充满了问题和挑战。
而汪韬的补充,则更加直接和不客气。
“林远,”他抱着双臂,靠在椅子上声音冰冷,“我只说三点。”
“第一,你那个硅谷研发中心,关得太早了。我们天璇-E的生态,才刚刚起步,现在等于断了一条腿。”
“第二,光子芯片的钱,一分都不能少。否则我立刻退出。”
“第三,”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你们现在所有项目的人,都归我管。我需要绝对的指挥权。”
他的话依旧是那么的桀骜不驯。
但在场的没有任何人再敢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疯子,说得总是对的。
林远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内忧外患的技术作战图,久久没有说话。
自己必须做出抉择了。
“好。”
良久之后,他缓缓地开口。
“我宣布,几项决定。”
“第一,”他看着刘华美,“开源,我同意。节流,我反对。”
“光子芯片的钱,一分都不能少!不仅不能少,我还要追加投资!从我个人的股权分红里,再拿出五个亿注入到pFL的账户里去!”
“我们可以输掉一场战役。但我们绝不能,输掉未来!”
“第二,”他看着王海冰,“产能的问题不能只靠建,我们还要学会买。”
“你立刻派一个团队,去一趟马来西亚和越南。我听说因为上一轮的半导体下行周期,那边有几家,由台积电和联电,投资的二线封装测试厂正在寻求出售,我们可以考虑整体收购一家。”
“我们要用资本,去换时间。”
“第三,”他看着汪韬,“指挥权我可以给你。”
“甚至可以成立集团中央技术研究院,由你汪韬担任院长!”
“集团所有bG和子公司的,所有预研性质的前瞻性技术项目,全部都由你统一领导。”
“但是,”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必须在三个月内,为我交出两份成绩单。”
“一份是为工业之心,培养出至少一百名合格的复合型人才。”
“另一份,”他的嘴角挂起微笑,“是为我们启明联盟,准备一份秘密武器....”
第385章 暗战
马来西亚,槟城。
这座被誉为东方硅谷的岛屿城市,是全球半导体封测产业的心脏。
全球排名前十的封测企业中有七家,在这里设立了其最大规模的生产基地。
此刻,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酒廊里,气氛却十分压抑。
王海冰,将一杯冰水一饮而尽,但依旧无法浇灭他心中的那股无名怒火。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份,刚刚被对方律师送达的《交易终止通知函》。
“林董,”他拨通了林远的加密电话,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不甘,“我们……我们失败了。”
“那家名为carsem的封测厂,就在我们即将签约前的最后一个小时,被东和财团以高出我们报价35%的现金价格强行截胡了。”
“我派人去打听了,”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凝重,“对方的手段,极其简单粗暴。他们直接将一亿美金的现金,装在几个手提箱里,摆在了carsem那位印尼裔老板的面前。告诉他要么现在收钱,终止与我们的交易;要么就等着,他名下所有的企业都从日本的供应链名单里消失。”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那个老板,连半个小时都没撑住,就当场签了字。”
电话那头,林远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东和财团。
萧若冰。
他知道,那个女人终于还是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不留任何余地的绝杀。
她这是在敲打他吗?
是在告诉他:你林远能玩转中国的江湖。
但在这个由国际资本和产业寡头共同制定的世界规则里,你还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新手。
“林董,”王海冰的声音,充满了焦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槟城这边,所有具备一定规模,且有出售意向的二线封测厂,我都已经接触过了。但是自从carsem被截胡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所有人的态度,都变得极其暧昧。他们都在等,都在看,看我们和东和财团,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我们已经被彻底孤立了。”
“孤立?”林远闻言,却突然轻笑了一声。
“老王,”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沮丧,反而带着冷静,“谁告诉你,我们一定要买一家封测厂了?”
“啊?”王海冰愣住了。
“他们想跟我们玩资本,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一票更大的。”林远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精光。
“你现在要办三件事。”
“第一件事对外宣布:我们将在马来西亚,启动一项总额为十亿美金的半导体产业扶持计划。公开向全马来西亚,征集所有在先进封装如chiplet、Sip、半导体设备、核心材料等领域,具备核心技术的创业团队和中小企业。”
“我们要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来收购的。我们是来投资的,是来赋能的!我们将为他们提供资金、订单、以及来自我们联盟庞大的市场渠道。”
“第二件事让顾盼的团队配合你,将carsem以及槟城其他几家日资、美资背景的封测厂里,所有负责2.5d\/3d封装、晶圆级封装、倒装芯片等先进工艺的核心技术工程师名单,都给我列出来。”
“然后挨个去接触!告诉他们,我们将在新加坡成立一个先进封装技术研究院。薪水是他们现在的三倍,并且还将给予研究院的原始股权。东和财团,能买走他们的工厂。但他们,买不走这些工程师脑子里的技术。”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立刻去联系一个人。”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马来西亚半导体行业协会的主席,一个名叫王建民的华裔拿督。你告诉他,我林远想请他以及协会里的华人企业家,吃一顿饭。饭局的地点,不在马来西亚,而在江州。”
“你就跟他说,我们启明联盟,准备将未来工业之心项目里,一部分关于工业传感器和功率半导体的百亿封测订单拿出来,与马来西亚的本土企业进行定向合作。”
“但是,”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我们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那就是我们希望,马来西亚政府能够为我们启明联盟的成员企业,提供一些公平的营商环境。”
这就是林远的反击。
他没有选择在收购这条路上,与财大气粗的东和财,进行硬碰硬的资本消耗战。
而是直接跳出了棋盘。
他用产业投资,去分化和拉拢马来西亚的本土势力。
他用三倍薪水,去精准地掏空对手的人才根基。
他更用百亿订单,作为政治筹码去向马来西亚政府隔空喊话,施加压力。
三天后,江州西子湖畔,国宾馆。
一场宴请正在低调地进行。
宴会的主角,正是那位在马来西亚半导体产业界,拥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华人领袖,拿督王建民,以及他带来的十几位华人封测企业家。
宴会上,没有官方的客套,也没有商业的机锋。
林远只是像一个热情好客的主人,与这些远道而来的同胞,聊着家常,喝着薄酒。
他聊马来西亚的肉骨茶和猫山王。
他聊那些共同刻在骨子里的中华文化。
直到酒过三巡,气氛变得无比融洽之时。
林远才看似无意地,提起了王海冰在槟城,那次不愉快的经历。
“王拿督,各位老板,”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说实话,我们这次本是抱着极大的诚意,想去马来西亚投资建厂,与大家共同发展的。”
“没想到,却遇到了这种店大欺客,强买强卖的盘外招。”
“我们是真心想,把我们的订单,把我们的技术,都带到马来西亚去。但是,”他叹了口气,
“现在看来那边的水似乎有点深啊。我们这些外来的和尚,好像不太好念经啊。”
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
既点了东和财团的名,又给了在场的所有马来西亚华人足够的面子。
王建民,这位年近七旬,早已成精的老江湖,岂能听不出林远话里的意思。
“林董,您放心!”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义愤填膺,“这件事,是我们马来西亚华人商界的耻辱!”
“我们欢迎,任何真心来投资的朋友!但我们也绝不允许,任何外部势力在我们的地盘上,搞垄断搞霸权!”
“您放心,”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回去之后,立刻联合其他几个商会,共同向我们的国际贸易及工业部提交一份政策建议。”
“建议对近期,所有外资在我国半导体领域的恶意并购行为,展开反垄断调查!”
“同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也会建议政府,为像启明联盟这样,愿意为我们本土产业,带来订单和技术的战略合作伙伴,开辟绿色通道。”
“土地、税收、人才……所有的政策,我们都给您争取到最优厚的一档。”
这些正是林远想要的条件。
他用一场宴请,兵不血刃地为自己争取到了,整个马来西亚华人商界的集体站台。
而就在这场家宴,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同时。
另一场,看不见的暗战,也正在进行着。
新加坡,金沙酒店。
顾盼和他的投资团队,正在进行着一场密集的面试。
面试的对象,正是那些来自槟城各大封测厂的核心技术工程师。
“mr. tan,”顾盼看着眼前这位,在carsem工作了超过十五年,负责Flip chip工艺的马来西亚华人工程师,脸上露出了真诚的微笑,“我们不是在为您提供一份工作。”
“我们是在邀请您成为我们的合伙人。”
他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股权激励协议》推了过去。
“除了三倍的现金薪水之外,您还将获得我们先进封装技术研究院0.5%的创始股权。按照我们最保守的估计,这部分股权在三年后,其价值将不低于五百万美金。”
“并且,”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对方无法拒绝的终极诱饵,“您的子女将获得由我们全额资助的全额奖学金,他们可以前往新加坡国立大学或南洋理工大学附中就读的‘。”
“我们为您解决所有的后顾之忧。”
一个又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条件被抛了出来。
一场堪称降维打击的人才收割战,在新加坡悄然上演。
短短48小时之内。
carsem公司,Flip chip和wLp两大核心工艺部门,总计37名核心工程师集体递交了辞职报告。
整个公司的技术骨干几乎被一夜掏空。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股离职潮,很快便蔓延到了槟城其他的日资和美资封测厂……
……
日本东京,千代田区东和财团总部。
位于顶层,可以俯瞰整个皇居的古朴办公室里。
一位穿着精致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正静静地听着手下的汇报。
她的面前摆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关于carsem公司核心技术团队集体离职的紧急报告。
另一份,则是《关于马来西亚政府即将启动对外资恶意并购进行反垄断调查》的内部预警。
“八嘎!”
她身旁,一位穿着西装的日本男人,在听完汇报后,再也抑制不住愤怒地低吼了一声。
“那个姓林的支那人!他……他怎么敢?”
然而那位中年美妇,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良久之后,她才缓缓地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了的抹茶。
轻轻地呷了一口。
“有意思……”
第386章 布道
马来西亚槟城的那场暗战,以林远的小胜暂时告一段落。
虽然他没能成功收购一家成熟的封测厂,快速弥补自己的产能短板。
但他却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成功地在东南亚这片至关重要的第二战上,打下了第一颗钉子。
由顾盼负责的新加坡先进封装技术研究院,在挖来了carsem等公司的近百名核心工程师后,已经正式挂牌成立。
虽然它目前,还不具备任何量产能力,但它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正在不断地吸引着整个东南亚的半导体人才。
而由拿督王建民牵头的马来西亚华人商会,也正式向马来西亚政府提交了那份关于反垄断调查和为战略合作伙伴开辟绿色通道的政策建议书。
虽然审批的流程依旧漫长,但这已经在事实上斩断了东和财团在马来西亚继续进行恶意并购的可能。
林远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大的战略空间。
他知道这是一场,比拼耐力、比拼格局、比拼生态厚度的持久战。
谁能在更短的时间内,团结到更多的盟友,建立起更稳固的根据地。
谁才能笑到最后。
于是在返回江州后,林远没有再将精力过多地投入到与东和财团的直接对抗上。
他将所有的重心,都重新拉回到了启明联盟的自身建设上来。
他要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槟城暗战结束一周后,一场由李俊峰的生态发展委员会主导的变革,在启明联盟的官方网站上拉开了序幕。
全新的启明开发者社区2.0正式上线。
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提供代码和文档的资源站。
它被升级为了一个,集学习、开发、测试、分发、变现于一体的一站式开发者赋能平台。
其核心是五大全新上线的基础设施模块。
首先,是启明学院。
这是一个完全免费的在线学习平台,由联盟的技术委员会,联合了国内十几所顶尖理工科院校,共同录制了超过五百个小时的专业视频课程。
任何一个开发者都可以在这里,系统地学习从点亮一个LEd灯到开发一个分布式AI应用的全套技能,并最终考取由信通院背书的启明认证工程师(AcE)证书。
紧接着是启明云。
这是一个由燕山超算中心提供底层算力支持的免费云开发与测试平台。
任何注册开发者,都将获得一个拥有强大算力和海量存储的免费云端开发环境。
他们不再需要购买昂贵的硬件,只需要一台能上网的电脑,就可以在云端完成所有的代码编写、编译和仿真测试。
然后是启明市场。
这是一个类似于App Store的应用和算法分发平台。
开发者可以将他们基于启明标准开发的产品,上架到这个市场中进行销售。
而联盟的所有硬件成员,都将在其产品的应用商店里,预留出通往启明市场的入口,为开发者提供直达数亿用户的庞大渠道。
与之配套的,是启明基金。
这支由刘华美和顾盼执掌的百亿级产业基金,将专门用于孵化那些,在启明市场上表现出色的,具备高成长潜力的项目或团队,为他们提供从天使轮到pre-Ipo的全阶段投资。
最后是启明社区。
这是一个类似于Stack overflow的开发者问答和交流社区。
在这里,开发者可以提出问题、分享经验、寻找伙伴。
而联盟内部的所有技术大神,汪韬、王海冰、李振声、张博……都将以社区导师的身份,定期在线上,为开发者们答疑解惑。
学院、云、市场、基金、社区。
这五大基础设施,共同构建了一个,从人才培养到技术赋能,再到商业变现的完美开发者生态闭环。
林远要的不仅仅是让开发者为他写代码。
他要的是为他们提供一个可以安身立命,可以实现梦想,甚至可以一夜暴富的新世界。
在社区2.0上线两周后,佛城,dm集团总部。
一场名为灯塔计划的启明联盟第一期核心伙伴赋能大会,正式召开。
会议的主角不再是林远。
而是王海冰和汪韬,这两位技术统帅。
他们的听众,则是来自dm、大江、石头、德施曼等,所有创始成员企业的五百多名核心研发工程师。
“各位,”王海冰站在台上,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带着强大的技术自信,
“今天,我们不谈战略,只谈落地。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我们‘启明联盟’的技术委员会,已经与在座的每一家企业,都进行了至少三轮的深度技术沟通。我们为每一家企业量身定做了一套专属的改造方案。”
他按下了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dm集团的Logo。
“首先是dm集团的超级家电计划。”
“我们的目标,是在六个月内,推出全球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基于分布式操作系统的超级智能空调。这台空调将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温控设备。它将成为整个家庭的环境控制中心和边缘计算节点。”
“比如,它可以通过调用石头扫地机器人的激光雷达,实现风随人动的智能送风。当用户离家后,它的红外传感器将自动切换为警戒模式,联动德施曼的智能门锁和家中的摄像头,构成一个完整的家庭安防体系。甚至在夜间,它闲置的启明芯片,还可以加入到我们启明云的分布式计算网络中来,为科学计算贡献算力,并为用户赚取电费补贴。”
紧接着,屏幕上又出现了大江创新的Logo。
这一次站上台的是汪韬。
“接下来,是大江创新的天穹计划。”
“我们的目标是打造一个空地一体的高精度三维数字世界。我们将把启明oS的微内核版本,与大江的飞控系统进行最底层的融合。同时联合燕山超算中心,为大江提供pb级的卫星遥感影像数据和AI算力支持。”
“未来大江的无人机,在飞行过程中将不仅仅是拍照。它将实时地将采集到的高精度影像,与我们超算中心的卫星地图,进行像素级的比对和融合。从而生成一张精度达到厘米级的,实时动态三维地图。在这个地图之上,我们的工业之心平台,将可以为无人机下达语义化的巡检任务。比如去检查一下,江钢三号高炉顶部的热成像数据是否异常。无人机将不再需要人工飞控,它可以像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雄鹰,自动地规划航线,执行任务并带回结果。最终我们将把成千上万架无人机,采集到的数据,汇集在一起,在我们的超算中心里,构建一个与现实世界1:1对应的数字孪生城市。”
一个又一个,充满了想象力,却又具备坚实技术可行性的灯塔项目被抛了出来。
在场的所有来工程师们,都听得是如痴如醉,热血沸腾。
他们知道,自己即将参与的将不再是简单的产品升级。
而是对未来的重新定义。
就在联盟的核心部队,正在全力攻坚灯塔项目的同时。
一场更大范围的生态扩张,也已在全国范围内,悄然拉开序幕。
由李俊峰带领一支规模庞大的布道者团队,开始了他们的长征。
他们的足迹从深圳的南山,到成都的天府;从杭州的滨江,到合肥的高新……所有中国最活跃的创新高地。
他们的目标不是那些早已形成生态壁垒的巨头。
而是那些数量庞大,充满了创新活力,却又在巨头夹缝中,艰难求生的中小企业和创业团队。
李俊峰的路演,没有林远那么宏大,却更加的接地气,也更具杀伤力。
他只向这些中小企业主,反复地强调三件事。
“第一,我们帮大家降成本!加入我们启明,你不再需要养一个庞大的嵌入式开发团队。你只需要一个懂Java或python的普通程序员,就可以用我们提供的低代码工具,在几天之内开发出一款,媲美大厂的智能产品。我们的芯片、模组、云服务,都将以成本价向所有盟友敞开供应!”
“第二,我们给大家给订单!加入我们启明,你将自动进入我们联盟的集采名录。你的产品将有机会,直接卖给dm、大江、江钢……这些你过去连门都摸不到的行业巨头。我们将用自己人的订单,来扶持我们自己人的创新。”
“第三,我们带大家共富裕!加入我们启明,你将不仅仅是一个供应商。你将成为我们生态的共建者。你的每一次技术贡献,你的每一次市场突破,都将被量化为EcV积分。你将有机会和我们这些巨头一样平等地分享百亿基金最终分红。”
降成本、给订单、共富裕。
这三板斧,刀刀都砍在了所有中小企业主内心最渴望,也最柔软的地方。
一时间响应者云集。
短短一个月内。
申请加入启明联盟的中小企业就突破了五百家。
从智能穿戴到智慧农业,从共享出行到机器人教育……覆盖了几乎所有物联网的细分赛道。
一张由核心巨头为骨架,由中小企业为血肉的庞大产业生态网,正在疯狂地扩张着。
这天深夜,林远接到了孟彦,从硅谷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孟彦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板出事了。”
第387章 接连意外
“出事了。”
听到孟彦凝重的声音,林远的心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说。”
他的声音却异常冷静。
不要负面情绪传达给下属,尤其是在外身负要职的下属。这是林远的一贯风格。
“老板,”电话那头,孟彦的语速极快,像是在背诵一般,将情报摘要汇报了出来,“半小时前,先锋微系统的cEo李振声教授,接到了来自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的非正式约谈电话。”
bIS,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
这个名字一出,林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太清楚,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政府机构拥有何等恐怖的权力。
它就是负责制定和执行,那份臭名昭着的实体清单的机构。
是美国科技霸权的东厂。
“约谈的内容是什么?”林远沉声问道。
“对方的措辞很友好。”孟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他们说鉴于先锋微系统,近期在开源指令集领域,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并与多家背景复杂的亚洲公司存在着密切的技术交流。”
“因此希望能邀请李教授,作为行业专家去一趟华盛顿,就如何防范开源技术被用于危害美国国家安全的风险这个议题,进行一次友好的内部交流。”
“并且,”孟彦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他们要求,李教授带上关于天璇-E扩展指令集项目的技术文档与源码库,以方便进行技术评估。”
这哪里是什么友好交流?
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容拒绝的鸿门宴。
是一次以国家安全为名,进行的技术审查和政治恐吓。
“李教授,是怎么回复的?”
“李教授当场就拒绝了。”孟彦的语气里,充满了敬佩,“他告诉对方先锋微系统是一家在美国注册的独立商业公司。我们所有的技术,都遵循开源精神,不存在任何,需要向政府汇报的秘密。”
“他还告诉对方,他本人虽然是美籍华人。但他首先是一名科学家。科学无国界,他绝不会接受任何以政治为名,对技术进行的审查,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干得漂亮!”林远忍不住,低喝了一声。
但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然后呢?”
“然后,”孟彦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就在李教授挂断电话后的十分钟。我们收到了一个糟糕的消息。”
“空气化工的法务部和安保部,联合FbI的探员,在今天下午突然查封了大卫·陈的办公室。”
“他们带走了他所有的电脑、硬盘、以及实验记录。”
“并且,”孟彦深吸一口气,“他们还向法院,申请了一份,针对大卫·陈的人身限制令和财产冻结令。”
“理由是,怀疑他在任职期间,涉嫌向身份不明的第三方,泄露了关于tdmAt的核心商业机密。”
要坏事,这才是最要命的,也是林远最担心的。
林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这两件事绝不是巧合。
对方先是用bIS这张政治牌,来敲山震虎,试探李教授和先锋微系统的底线。
紧接着又用FbI这张法律牌,直扑普罗米修斯计划最薄弱的环节,大卫·陈。
很明显,他们是有备而来。
是他们出于本职工作自己调查到的线索,还是别有用心之人提供的,目前不得而知。
可是眼下,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从政治和法律两个维度,向他们悄然收紧。
“老板,”孟彦的声音,充满了焦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火种团队,虽然已经撤离了。但是大卫·陈,他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凤凰化工的存在。”
“一旦,他顶不住FbI的压力,开口了。我们……我们整个计划,都将彻底暴露!”
“他会开口吗?”林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很难说。”孟彦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们当初,虽然给了他一笔遣散费。但现在,他面临的是工业间谍罪这种,足以让他下半辈子,都在监狱里度过的重罪指控。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说会发生什么……”
林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已经走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悬崖边缘。
他必须立刻做出抉择。
“孟彦,”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你听好,我下面的指令。”
“你和李教授,立刻以参加学术会议的名义,离开美国,飞往瑞士苏黎世。”
“同时启动,我们之前就预设好的切割程序。”
“立刻以债券违约为由,宣布我们江南科创基金,对蓝海资本的那笔五亿美金投资失败。并聘请最好的会计师事务所,为这笔投资,做资产减值处理。”
“我们要,在法律和财务上以最快的速度,与凤凰化工进行最彻底的切割!”
“那……那先锋微系统呢?”孟彦急切地问道,“我们也要放弃吗?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开源社区……”
“不。”林远摇了摇头。
“先锋微系统不能放弃。”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它现在是我们吸引敌人注意力的绝佳靶子。”
“让我们在美国聘请的律师团队,以先锋微系统的名义,反过来起诉美国商务部。”
“什么?”孟彦彻底懵了。
“没错。”林远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们要告他们,滥用行政权力,干预企业正常经营,违反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
“我们还要联系电子前哨基金会,联系《纽约时报》,联系所有能联系上的,反感政府滥用权力的自由派媒体和组织!”
“我们要把水彻底搅浑,掀起一场关于国家安全与技术自由的舆论大战。”
“我们要让bIS和FbI,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让他们没有精力再去关注,亚利桑那州那个小小的化工厂。”
弃车保帅,林远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是……老板,”孟彦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担忧,“大卫·陈,怎么办?我们……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被FbI……”
“他?”
林远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从进入我们这个计划的起,就应该知道自己的命运了,总要付出些代价的。”
……
就在林远遥控指挥着这场海外生死时速的同时。
京城,那座幽深的四合院里。
赵孟頫,也同样接到了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电话。
电话,是他安插在埃利奥特管理公司内部的一位线人打来的。
“……是的,老板。保罗·辛格先生,已经和东和财团的人,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他们准备联合成立一支,总规模在五百亿美金的亚洲科技产业并购基金。”
“基金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针对启明联盟及其上下游产业链,进行一次全面的定点清除。”
“他们的第一步计划,”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愈发凝重,“就是利用空气化工的专利,以及大卫·陈这个人证,在美国对林远发起一场诉讼。”
“同时他们还通过一些渠道,拿到了林远那个计划的部分核心情报……他们知道凤凰化工的存在。也知道林远正在试图,将tdmAt的技术转移回中国。”
“辛格先生和东和财团的计划是……”
“先让FbI以工业间谍罪,将孟彦、李振声,全部抓起来。”
“然后,再以跨国犯罪为由,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向林远本人发出国际通缉令。”
“啪!”
赵孟頫手中的那枚的棋子,被他捏得粉碎。
他一脸骇然,这次玩脱了。
这两个分属东西方世界的资本财团竟然联手了。
而且,他们的目标,已经不仅仅是打垮启明联盟那么简单了。
他们要的是将林远以及他所代表的中国整个新兴的科技力量,以一种合法的方式进行彻底的绞杀。
国际通缉令一旦发出,那意味着林远将永远,无法再踏出国门一步。
他将成为一个被囚禁在自己国家里的国际逃犯。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
这是一场由美国和日本的顶级财阀,联手发动的斩首行动。
“不行,要出事……”
赵孟頫的嘴里,喃喃自语。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一片冰凉。
他可以打压林远,可以算计林远。
但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林远被这样一种方式给毁掉。
这已经触及到了底线的问题。
他猛地站起身,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必须在FbI动手之前,在通缉令发出之前,将这个消息告诉林远。
然而就在他准备拿起电话时。
他的手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引狼入室,玩火自焚了?
说自己为了对付一个的对手,引爆了一场外部的战争?
他那深入骨髓的骄傲,让他无法向林远低下他那高贵的头颅。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燕清源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赵哥,”他将一份,刚刚从瑞士传回来的文件,递了过去,“刚刚传回来的消息。”
“林远那边,……他那边出事了。”
第388章 唇亡齿寒
“林远那边,他……他那边出事了。”
燕清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孟頫听罢,也是脸色铁青,悬着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猛地从燕清源手中夺过那份由赫尔曼从瑞士发回来的情报。资料的内容很短,却字字惊心。
《关于先锋微系统及关联公司遭遇美国司法与行政联合调查的紧急预警》
情报清晰地罗列了三场在不同时区,却又精准协同引爆的行动,每一场行动的细节,都透露出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厉。
第一场是行政调查。
华盛顿时间上午九点,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以涉嫌违反《出口管理条例》第744.21款,外国生产的直接产品规则为由,正式向先锋微系统公司cEo李振声发出了行政传唤。
bIS声称,他们有理由相信,天璇-E开源指令集项目中,包含了源自美国且受EAR管辖的基础性技术。
而先锋微系统将该项目在Github上进行开源,并与多家被列入实体清单的中国公司进行技术交流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未经许可的技术转移。
他们要求李振声于48小时内前往华盛顿,并提交天璇-E项目的全部技术文档、代码库、以及所有与中方人员的往来邮件,以供“国家安全评估”。
第二场,刑事调查。
加州时间上午十点,美国联邦调查局FbI旧金山分局的反商业间谍小组,依据《经济间谍法》,突袭了空气化工前核心工程师大卫·陈的住所,并将其带走调查。
同时,FbI向纽约南区联邦法院,申请了一份针对凤凰化工有限责任公司的搜查令。
搜查令中明确指出,FbI怀疑凤凰化工是一个由外国势力在背后操控,旨在系统性窃取美国在先进半导体材料领域核心商业秘密的前沿阵地。
第三场,舆论引爆”。
纽约时间上午十一点,《华尔街日报》在其网站头版,刊登了一篇由其普利策奖获奖团队执笔的深度调查报道。
报道以一种极其详尽也极具煽动性的笔调,将先锋微系统的开源理想,描绘成了为中国军工输送弹药的特洛伊木马。
将凤凰化工的农业科技伪装,描绘成了窃取美国工业命脉的间谍前哨。
更是将林远本人,塑造成了一个,躲在幕后遥控指挥这场技术盗窃的红色幽灵。
报道甚至还引用了多位“匿名”国会议员和五角大楼官员的话,要求白宫立刻将林远本人以及整个启明联盟,都列入实体清单。
行政调查、刑事调查、舆论引爆。
一张由bIS、FbI、《华尔街日报》这三支代表着美国行政霸权、司法霸权、舆论霸权的三叉戟共同编织的天罗地网,已然悄然张开。
赵孟頫看着这份情报,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他之前只是想借埃利奥特和东和财团这两头狼去咬林远一口,逼他就范。
却没想到竟然直接招来这么大的祸事。
工业间谍、危害国家安全、红色通缉令。
这些罪名任何一个一旦被坐实,那就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那将立刻上升为一场极其严重的外交事故。
而他赵孟頫,作为那个亲手将狼引进来的带路党,将会成为谁的替罪羊?
他不用想都知道。
京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平息各方面的怒火。
到时候,别说是他的前途,他整个赵家都将因为他这个愚蠢的举动而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
“赵哥,”一旁的燕清源听得是心惊肉跳,“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美国人……怎么会突然……”
“不是突然。”赵孟頫打断了他,“这是一个局,一个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连环杀局。”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的踱步。
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试图从这片混乱严重的局势中理出一条清晰的逻辑线。
“他们是故意放出风声,说要对启明联盟进行专利绞杀。”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燕清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目的就是为了逼迫林远做出过激的反应,比如去欧洲搞反垄断去拉拢卡尔·拉米。”
“然后他们算准了林远在欧洲的成功,必然会引起我们国内某些人的警惕和不安。他们是在故意给我递刀子,是在诱导我从内部对林远进行打压。”
“当他们看到我真的上钩了,真的把林远逼入了绝境时,他们才亮出了真正的底牌。”他的眼中满是忧虑。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专利,什么市场。他们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一个挑起争端的借口。”
“而我,”他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苦涩,“就是那个亲手为他们递上这个完美借口的……”
他终于明白了。
从始至终,他都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棋手。
他和林远一样,都只是被华尔街和东京的那些真正的老狐狸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可怜的棋子而已。
他们成功地利用了他与林远之间的内部矛盾,导演了一出中国人打中国人的好戏。
然后再以一个世界警察的姿态登场,对双方进行正义双杀。
“赵哥,”燕清源的声音都在颤抖,“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把这些情况向上面汇报?”
“汇报?”赵孟頫冷笑一声,“然后呢?告诉上面我为了对付一个自己人,差点引发了一场外交危机?你觉得上面是会保我,还是会保林远?”
燕清源沉默了。他知道答案不言而喻。
在国家利益这架天平上,他赵孟頫的个人前途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那……那我们……”
“现在,”赵孟頫表情复杂的说,“能救我们的,只有一个人。”
“谁?”
“林远。”
“什么?”燕清源彻底懵了,“赵哥,您……您没开玩笑吧?我们现在去求他?他……他会帮我们吗?”
“他会的。”赵孟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因为他别无选择。现在我们两个已经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我如果倒了,那么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
“而他如果被美国人以工业间谍的罪名给钉死在了耻辱柱上,那么我这个曾经打压过他的政敌,也同样逃不掉干系,唇亡齿寒啊!”
“我们现在谁也离不开谁,我们必须联手把这条船给保住。”
这就是最讽刺也最可悲的地方。
也许是命运将两个本该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强行地捆绑到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滑稽的命运共同体。
赵孟頫感觉自己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却又无可奈何。
他缓缓地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总部。
气氛同样十分凝重。
林远正与刘华美、王海冰、高翔等人进行着视频会议。
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的全是来自美国那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
“林董,”负责国际法务的高翔脸色无比严肃,他的语速极快。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法律分析机器,“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世达律所那边刚刚传来消息,纽约南区法院已经正式受理了空气化工的起诉,并且应FbI的要求,向先锋微系统和凤凰化工下达了证据保全令。我们所有的服务器和文件都将被查封。”
“更麻烦的是,”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凝重,
“这次的主审法官是理查德·伯曼。这个老家伙是美国司法界着名的鹰派,过去十年所有涉及到中国威胁论的案子几乎都是由他主审的,而且无一例外都是我们败诉。他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证据优势规则,在庭审中做出对美国企业最有利的判决。”
“舆论这边也彻底失控了。”负责公关的苏菲也接入了会议,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华尔街日报》的那篇报道像病毒一样扩散到了全球。现在几乎所有西方的媒体都在用间谍、窃贼这样的词来形容我们。我们之前在欧洲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那点正面形象,已经毁于一旦。博然思维那边,已经快顶不住压力了。”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接踵而至。整个会议室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氛围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他们遇到的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翻盘的可能。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时,林远却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些充满了恶意与偏见的报道,仿佛这一切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好了。”良久之后,他缓缓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他看着屏幕里那一张张充满了焦虑和不安的脸,缓缓说道:“我承认,我们这次确实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但是,”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你们似乎都忘了一件事,这场游戏从始至终都不是只有我们和美国人两个玩家。我们还有一个最特殊的盟友。”
“谁?”刘华美下意识地问道。
林远没有回答。
而就在这时,那部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林远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了赵孟頫的声音。
“……林远,我们需要谈一谈。”
第389章 不情愿的联手
“我们需要谈一谈。”
当赵孟頫那声音通过免提传来时。
刘华美、王海冰、高翔……所有江南之芯集团的核心高管,都彻底懵了。
刘华美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询问:“这……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王海冰则也是一脸懵逼。
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刚刚还恨不得将他们置于死地的幕后黑手,会在此刻打来这通,听起来像是求和的电话?
而负责国际法务的高翔,这位从华为法务部出来的老江湖,则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知道,自己可能正在见证一场,足以被写进商学院经典案例的惊天大逆转。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林董口中那个,所谓的“最特殊的盟友”,竟然会是……他!
“好啊。”
林远的声音很平静。
那份从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可思议。
仿佛之前那场,足以颠覆一切的灭顶之灾,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饭后余兴。
“赵主任,想谈什么?”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远能清晰地听到,赵孟頫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那声音,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在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被羞辱的刺痛;
每一次呼气,都充满了无可奈何的颓然。
林远知道,对于赵孟頫这种,天生骄傲到了极点的天潢贵胄来说,向自己这个阶级敌人开口求和,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需要时间,去碾碎自己那可怜的自尊。
“林远,”良久之后,赵孟頫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需要知道,你那个普罗米修斯计划,到底有多大的窟窿?”
“我需要知道,FbI到底掌握了多少,对我们不利的实证?”
他没有说“对你不利”,而是说“对我们不利”。
这个用词的转变,本身就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他,在向林远,低头。
“赵主任,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少废话!”赵孟頫低吼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戳穿痛处后的恼羞成怒。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
他甚至不敢想象,电话那头,林远和他的手下们,此刻正用怎样一种嘲讽的眼神,在“欣赏着自己的狼狈。
“告诉我,我们现在还有多少时间?”
林远没有再刺激他。
他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现在是时候将这条疯狗,变成自己暂时的盟友了。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林远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那么,在48小时之内,bIS的行政传唤就会变成技术禁令,先锋微系统将被列入实体清单。72小时之内,纽约南区法院将会正式批准FbI的搜查令,凤凰化工将被彻底查抄,大卫·陈将在巨大的司法压力下,开口成为污点证人。一周之内,”林远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工业间谍的罪名将会成立,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将会正式发出,目标是我,孟彦,李振声教授。”
“而你,赵主任,”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作为那个监管不力,甚至可能被定义为同谋的中国高级官员,你的名字也将出现在美国财政部的制裁名单上。”
林远的这番话,直截了当,将两人即将面临的残酷结局,血淋淋地剖析了出来。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孟頫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湿了。
他知道,林远说的句句属实,甚至可能还说得保守了。
一旦事情失控,他将面临的,绝不仅仅是被制裁那么简单。
他将成为整个家族,乃至整个派系的弃子,被推出去平息国内外的怒火。
那种下场比死还可怕。
“……说吧。”赵孟頫的声音沙哑,“你要我,怎么做?”
他终于选择了妥协。
“很简单。”林远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博弈的主动权,已经彻底回到了他的手里。
“赵主任,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去救火。”
“而是要跟我一起,在他们那场即将烧遍全球的大火旁边,再点上一场更大的火!”
“一场足以让所有人的视线,都从我们身上移开的滔天大火!”
他看着会议室里,那群早已目瞪口呆的下属,缓缓地说出了他的自救计划。
“首先在法律战场上,我们要用程序拖垮实体。”林远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了那位知识产权副总裁高翔的身上。
“高翔,你立刻以先锋微系统的名义,在美国打一场反诉!我们不仅要起诉美国商务部滥用行政权力,还要同时向空气化工提起反向商业秘密诉讼,告他们非法限制科研人员的自由择业权。这场官司我们不需要赢,只需要把它打成一笔烂账,申请最复杂的证据开示程序,把他们的底裤也扒下来!”
“与此同时,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拖延。对于bIS的行政传唤,让李教授以身体不适为由申请延期,律师团队则向法院申请司法复核,质疑传唤的合法性。对于FbI的搜查令,也要利用一切法律程序去阻挠,质疑搜查令的范围过于宽泛,侵犯了我们虚构农药项目的商业秘密。”
“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林远的声音,冰冷而又清晰,
“用美国人自己的法律武器,将他们死死地拖在程序正义的泥潭里,为我们争取时间。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弃子。立刻启动凤凰化工的破产清算程序,主动将这个烂摊子交给法院,让FbI面对一个早已人去楼空的空壳,去慢慢调查吧!”
部署完法律战场的焦土策略,林远将目光转向了电话。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赵孟頫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知道自己这套以毒攻毒的打法,正在剧烈地冲击着对方传统的高层博弈思维。
“赵主任,”他对着电话,缓缓说道,“法律上的拖延只能治标,真正的破局还在政治上。现在该您出手了。”
“我需要您立刻动用所有的关系,为我们建立起内部统一战线。您要以国家安全的名义,将我们这次遭遇的联合绞杀,以及埃利奥特和东和财团的背景,原封不动地向京城的核心决策层进行一次汇报。您要让他们清晰地认识到,这是一场针对我们国家科技领军人物和未来核心产业的无声的斩首行动!”
“光有内部支持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外部合纵连横。”林远继续说道,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赵孟頫的耳边炸响,
“我需要您立刻通过外交渠道,与法国和德国进行一次紧急的非正式沟通。法国的阿尔斯通,德国的大众和德意志银行,都曾深受美国长臂管辖之苦。您要告诉他们,今天发生在中国启明联盟身上的事,明天同样会发生在他们的空客、西门子身上。您要问他们,是选择继续各自为战,被逐个击破?还是选择站在一起,共同建立一套真正公平透明的新秩序?”
最后,林远的目光落在了刘华美的身上,为这场全球性的反击战点燃了舆论的引信。
“刘总,法律和政治的博弈都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引爆舆论,将水彻底搅浑!我需要你立刻调动我们所有的公关资源,在全球范围内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信息战!”
“这场信息战,我们不为自己辩解一个字!我们的矛头,只对准一个目标美国司法霸权。”
“首先,在欧洲战场引爆第一轮攻势。你立刻飞去布鲁塞尔,去见卡尔·拉米先生。我需要他利用他在欧洲议会的影响力,立刻组织一场关于美国《云法案》与欧盟《GdpR》冲突的紧急听证会!我们要将数据主权这个议题彻底炒热,让每一个欧洲的公民都意识到他们的数据正在被美国的科技巨头肆无忌惮地窃取!”
“紧接着,在美国本土战场引爆第二轮。你让孟彦以先锋微系统的名义,向‘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和电子前哨基金会捐赠一笔一千万美金的法律援助基金!基金的唯一用途,就是为那些同样遭受bIS和FbI不公正调查的美国中小企业和科研人员提供免费的法律援助!我们要在美国国内,树立一个为自由而战的悲情英雄形象,发动美国人去反对美国人!”
“最后,在全球舆论场上,完成最终的引爆。”林远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你立刻将我们手中所有关于埃利奥特过去二十年在全球各地狙击各国主权债务、制造金融危机的黑料,全部匿名地喂给维基解密和全球各大调查记者同盟!我们要将保罗·辛格和他的‘秃鹫基金’,彻底地钉在‘人民公敌’的耻辱柱上!”
法律上拖延,政治上的合纵连横,舆论上的全球引爆。
一个以“拖延时间”为核心,以转移矛盾为手段,以绑架全球为最终目的的自救蓝图,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刘华美、王海冰、高翔……所有人都被林远这个堪称逆天的破局之法给惊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在绝境之中,总能找到一条生路的男人,眼神中只剩下了敬畏。
电话那头,赵孟頫也同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湿了。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擅长权谋的人了。
但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那套在京城权力圈层里,无往不利的帝王心术,在林远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掀桌子,把战火烧向全世界的流氓打法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幼稚。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还在为了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斤斤计较的诸侯。
而对方却已经开始以整个天下为棋盘,进行灭国级别的战争了。
他输了。
输得心惊胆战。
他甚至在内心深处,感到了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现在是站在,这个疯子的身边,而不是他的对立面。
“……好。”
良久之后,赵孟頫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
“林远。你够狠,就按你说的办!”
第390章 开始反击
当舆论核弹在全球范围内被彻底引爆时。
整个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纽约曼哈顿,那座象征着资本与权力的公园大道432号顶层。
等待着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华尔街之王,保罗·辛格,最终的命运裁决。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金融恶魔,将在全球的声讨和美国证监会的调查中,彻底陨落时。
一场秘密会晤,却正在瑞士日内瓦湖畔的一座私人庄园里悄然进行。
会晤的一方是保罗·辛格本人。
这位七旬老人,在短短几天之内,仿佛又苍老了不少。
他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和疲惫。
而另一方则是林远。
他是这场全球风暴的幕后总导演。
此刻却像一个前来拜访老友的后辈,平静地为这位敌人,冲泡着一杯来自东方的普洱。
“辛格先生,”林远将一杯汤色红浓的茶汤,推到了对方的面前,“尝尝。这茶叫老班章,霸气,醇厚,回甘,像极了人生百态。”
保罗·辛格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一丝恐惧。
“林先生,”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拿到那些东西的?”
他指的只有他和他最核心的几个心腹,才可能知道的绝密交易记录。
“这不重要。”林远摇了摇头,“重要的是,辛格先生,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追忆过去。”
“而是为了谈一谈未来。”
“未来?”保罗·辛格冷笑一声,“还有未来吗?”
“当然有。”林远笑了。
“而且,我还可以,为您指一条更体面的未来之路。”
他知道,对于保罗·辛格这种,早已将利益二字,刻入骨髓的顶级玩家而言。
任何的道德审判都是无意义的。
唯一能让他重新坐回牌桌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更大的利益。
“说吧。”保罗·辛格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兴趣,“你的条件。”
“很简单。”林远站起身,走到了那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阿尔卑斯山雪峰,环绕的碧蓝的湖水。
“我要的不是你的钱,也不是你的命。”
“我要的是你以及埃利奥特,从今天起,成为我们启明联盟,在北美市场的独家战略合作伙伴。”
“什么?”
这个提议,让保罗·辛格,彻底愣住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林远,竟然会向他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抛出“合作”的橄榄枝。
“林先生,你……你没疯吧?”
“我当然没疯。”林远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诚意的微笑,
“辛格先生,我们都是聪明人。我们都清楚,我们之间的战争,如果继续打下去,最终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
“你或许会因为证券欺诈,而面临牢狱之灾。”
“而我和我背后的那些人,”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也同样会,因为窃取商业秘密,而陷入无穷无尽的法律纠缠之中。”
“这对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所以,”他看着保罗·辛格,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阳谋”,“我建议,我们化敌为友。”
“我们来做一笔交易。”
他将一份《战略合作备忘录》,推到了保罗·辛格的面前。
“首先,我们需要为眼前的这场危机,找到一个和解的方案。”林远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我的想法是通过责任转移和利益交换,让这场风暴以一种对我们双方都最有利的方式,平息下去。”
“关于舆论危机,辛格先生,您需要主动,向美国证监会坦白部分问题。承认埃利奥特在过去的部分交易中,确实存在程序性的违规操作。当然,”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这些违规的责任,都将由您手下某一位即将退休的基金经理来一力承担。而我们将立刻停止,向维基解密,提供任何新的黑料。”
“作为交换,”他继续说道,“关于普罗米修斯计划引发的法律纠纷,您以及您所能影响的空气化工,将立刻,撤销对先锋微系统、凤凰化工、以及我们所有工业间谍指控,共同签署的庭外和解协议。协议中我们将承认,我们在技术交流的过程中,确实存在无意识的专利侵权行为。并且,我们将向空气化工支付一笔,高达五亿美金的专利和解金。”
“当然,”林远看着保罗·辛格笑了,
“这笔钱不需要我们自己出。它将由我们即将成立的中美科技交流与知识产权保护基金,来支付。而这家基金的捐款人,我想辛格先生您,以及您在华尔街的那些朋友们,应该会很乐意为中美科技和平,做出一点小小的贡献吧?”
这就是林远的计划。
他用一“左右手互搏的资本游戏,将一场可能引发外交危机的刑事案件,巧妙地转化成了一场民事纠纷。
他不仅为自己洗刷了所有的罪名。
更是反过来,让保罗·辛格为自己的盗火行为买了单!
保罗·辛格看着眼前这个,将敲诈勒索,都玩得如此清新脱俗的年轻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恐惧。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对方拿捏住了。
“当然,”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诱惑力,
“光有和解还不够。我说了,我要为您指一条更光明的路。我们称之为新北美计划。”
他将备忘录,翻到了第二页。
“辛格先生,我知道您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是埃利奥特的声誉,已经彻底破产。您已经很难再从市场上,募集到一分钱了。而我可以帮您解决这个问题。”
“我的方案是,我们共同成立一家资产管理公司。公司的名字就叫,新北美战略投资。”
“这家新公司,将由我们江南科创基金,与您保罗·辛格先生的家族办公室,以51:49的比例共同持股,我们拥有控股权。”
“而这家公司的核心业务,将不再是您过去擅长的那套,恶意收购和债务狙击。它的唯一业务,是作为我们启明联盟,在整个北美市场的独家合规的产业投资’平台。”
“换句话说,”林远看着他,缓缓说道,
“未来任何一家,想加入我们启明生态的北美企业,任何一笔我们江南科创基金,准备投向北美的资金。任何一项,我们光子芯片实验室准备在北美落地的技术……都将通过新北美这家公司,来进行!”
“而您,”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将作为这家新公司的联席董事长,与我共同执掌这个,未来规模将超过一千亿美金的,庞大的产业帝国。”
“您,将从一个被全世界唾弃的秃鹫,摇身一变成为推动中美科技合作,构建全球新秩序’的和平使者。”
“您将获得比过去多十倍的财富和一百倍的声誉。”
“辛格先生,”他看着被这个宏伟蓝图,彻底镇住的保罗·辛格,缓缓说道,“这个未来,您有兴趣吗?”
保罗·辛格,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
他知道,林远给他的不是一个选择。
而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林远这是要,将他以及他背后那张遍布整个北美政商两界的庞大关系网,彻底地收编。
他要让埃利奥特这头猎犬!
“……我,”
良久之后,保罗·辛格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
“我……接受。”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么作为我们合作的开始,”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我需要您,为我送上一份小小的投名状。”
他将备忘录,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位于东京的地址。
“东和财团。”
“辛格先生,我知道这家公司是您这次亚洲之行的另一个重要合作伙伴。”
“而现在,”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需要您,将您手中所有关于这家公司,以及它背后的那个女人的黑料都交给我。”
“又或者,”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寒光,“她们是如何帮助日本的某些右翼势力,在海外进行资产洗白的……”
“我全部都要,这就是条件。”
保罗·辛格看着林远,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恐惧。
他知道,林远这是要让他,亲手将自己上一个盟友送上断头台。
他这是在用最血腥的方式,来测试他的忠诚。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林先生,”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缓缓说道:“合作愉快。”
第391章 星辰大海
这场风波闹剧,最终林远不仅全身而退,更是反手将保罗·辛格这头凶狠的恶犬,变成了自己北美版图上忠诚的看门人。
消息很快传回了江州。
整个江南之芯集团的上上下下,一片欢腾。
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那个曾经压在他们头顶,沉重而令人恐惧的外部威胁,已经不复存在了。
启明联盟这艘刚刚下水的航空母舰,终于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全速驶向那片属于它的星辰大海了。
然而作为这场战争的总指挥,林远却没有丝毫的松懈。
他知道一场旧战争的结束,往往只意味着一场更艰难的新战争的开始。
在与保罗·辛格,签署完那份充满了魔鬼细节的《战略合作备忘录》后。
林远没有返回江州。
而是直接在日内瓦召集了一场全球战略闭门会议。
会议的地点,选在了瑞士宝盛银行那间,位于地下的董事会会议室里。
参会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分量十足。
林远作为联盟的最高统帅,当仁不让地坐到了主位上。
他的左手边,是刚刚从江州,连夜飞来的刘华美和顾盼,她们代表着联盟的钱袋子。
右手边则是从慕尼黑和硅谷,秘密赶来的王海冰和李振声教授,他们代表着联盟的技术大脑。
而在他们的对面,则通过三路独立的加密视频,接入了另外三位核心战将。
一位是身在佛城的李俊峰,他代表着联盟庞大的“中国制造”基本盘。
一位是身在深城的汪韬,他代表着联盟最前沿的“技术探索”方向。
以及身在纽约,刚刚经历了一场地狱与天堂轮回的保罗·辛格。
而他将成为联盟,撬动整个北美大陆的战略杠杆。
“各位,”林远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废话不多说。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为我们这艘即将远航的战舰,绘制一张,清晰、准确、且不容置疑的全球航海图。”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空白的世界地图。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的声音沉稳而又有力,“我们打赢了三场关键的战役。”
“在国内,我们通过信通院的背书,成功地整合了整个产业的统一战线。在欧洲,我们通过与卡尔·拉米的结盟,成功地占据了多边主义的道义制高点。”
“在北美,我们通过与辛格先生的和解,成功地拔掉了那颗最致命的钉子。”
“可以说,”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已经为我们的全球化征程,扫清了所有政治和法律上的障碍。”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这仅仅只是开始。”
“我们现在就像一群刚刚拿到了船票的探险家。但我们对于那片新大陆,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应该从哪里登陆?我们的补给又在哪里?依旧是一无所知。”
“所以,今天这个会,就是要明确,我们启明联盟全球化战略的三大核心支柱。”
他拿起电子笔,在世界地图上重重地画下了三个相互支撑的战略支点。
第一个支柱亚洲,是根据地与大后方。
“亚洲,特别是中国和东南亚,是我们的大本营,是我们所有征途的起点和归宿。”林远的声音,不容置疑,“这个支柱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深挖洞,广积粮。”
他将目光投向了视频里的李俊峰。
“李总,广积粮的任务主要在你们。”
“我需要你和你的生态发展委员会,在未来六个月内完成两件大事。”
“第一,将我们启明联盟的成员企业数量,从现在的五百家,扩张到一千家!我们要将所有具备创新潜力的中小企业,都团结到我们的旗帜之下。”
“同时,我需要你将我们启明开发者社区的注册开发者数量,从现在的十万提升到一百万!我们要让启明oS,成为所有中国物联网开发者的第一语言。”
“第二,以青川模式和江钢模式为蓝本,在全国范围内再筛选出一百个,具备数字化改造潜力的城市和工业园区。”
“我们要将我智慧城市和工业互联网解决方案,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撒遍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用最快的速度,建立起我们最深最宽的护城河。”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刘华美。
“华美,深挖洞的任务在你们。”
“我需要你和你的江南科创基金,以及新加坡的淡马锡,共同完成两件大事。”
“第一,沿着我们半导体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从上游的EdA软件、材料、设备,到下游的封装、测试,进行一次地毯式的风险排查。”
“然后,用我们的基金去精准地,投资、孵化、甚至收购那些能弥补我们短板的国内创业公司。我们要用资本,去催生出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供应链。”
“第二,你和高翔的法务团队,联合汪韬的专利池,为我们整个联盟,构建一套进可攻,退可守的专利防御体系。”
“我们要将所有盟友的专利,都进行交叉授权和统一管理。我们要在国外,大量地申请那些看似无用,却能在关键时刻,卡住对手脖子的防御性专利。我们要用专利,为我们的根据地,筑起一道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高墙。”
第二个支柱北美,它是桥头堡与输血管。
“北美,特别是美国,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但同时也是我们最大的养分来源。”林远的目光,穿透屏幕,落在了纽约,那位沉默的秃鹫之王的身上。
“这个支柱的核心任务,同样只有一个,那就是借船出海,师夷长技。”
他将目光,转向了视频里的孟彦和李振声教授。
“孟彦,李教授,借船出海的任务在你们。”
“你们需要立刻将在硅谷的烂摊子,进行打包,注入到我们与辛格先生,即将成立的那家新北美战略投资公司中去。”
“先锋微系统,将不再是一个秘密的研发中心。它将摇身一变,成为新北美旗下,一个公开的、合法的,专注于开源技术和风险投资的孵化器。”
“你们的任务,就是利用新北美这个拥有华尔街背景的马甲,以及辛格先生在美国政商两界的庞大关系网,去光明正大地做三件事。”
“第一,去收购!去收购那些,在科技寒冬中,濒临破产拥有核心技术的美国小型科技公司。特别是,在EdA、cpU\/GpU Ip核、以及先进材料领域。”
“第二,去投资!去投资那些,从谷歌、苹果、英特尔,出走的,最顶尖的创业团队!我们要成为他们的天使投资人,在他们最弱小的时候,与他们进行深度的利益绑定。”
“第三,去挖人!光明正大地挖,我们要以新北美的名义,在斯坦福、麻省理工、加州理工,设立联合实验室和奖学金。我们要将美国最聪明的大脑,都吸引到我们的平台上来。”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了保罗·辛格。
“而辛格先生,”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师夷长技的任务就在您了。”
“我需要您,利用您在华盛顿的影响力,为我们做两件事。”
“第一,去游说国会,去游说白宫。去告诉他们启明联盟,不是美国的敌人,而是美国科技企业,进入亚洲市场的桥梁。”
“我需要您,去推动启明标准纳入到美国自己的国家物联网战略中来。我们要让他们相信,与我们合作远比与我们对抗,更符合美国的利益。”
“第二,任何,针对我们的新法案、新调查、新技术封锁……我都需要您在第一时间为我们提供精准的预警。”
第三个支柱欧洲,统一战线与规则制定。
“欧洲是我们,打破美国单边主义,建立新秩序的重要盟友。”林远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片位于亚欧大陆另一端的大陆上。
“这个支柱的核心任务,也只有一个,合纵连横,抢占高地。”
他将目光转向了王海冰和刘华美。
“老王,华美,这个任务需要你们两人联手完成。”
“组建一支欧洲代表团,由卡尔·拉米先生亲自带队。去拜访布鲁塞尔、柏林、巴黎。”
“你们的任务同样是三件大事。”
“第一,对欧洲半导体产业的明珠,进行战略性的财务投资。比如荷兰的ASmL,德国的蔡司,比利时的ImEc……我们或许买不到他们的控股权。但是我们必须成为他们的小股东,我们必须在他们的董事会里,拥有一个能发出我们自己声音的席位。”
“第二,将我们的光子芯片联合实验室,从一个联盟内部的项目升级为一个中欧合作的旗舰项目。邀请德国的马普研究所、法国的国家科学研究中心,共同参与到p-FL的建设中来!我们要将全世界的顶尖智慧,都汇集到这个项目里来!”
“第三,你们配合卡尔·拉米先生,在欧盟议会全力推动,那份关于新一代物联网安全与互联互通的国际标准草案的立法进程。”
“我们要抢在cSA联盟从反垄断的泥潭里,爬出来之前。将我们的启明标准,以欧盟法案的形式固化下来!”
“我们要让启明成为欧洲大陆的法律标准。”
亚洲、北美、欧洲。
三大战场,三套打法。
一个以中国为根据地,以北美为技术来源,以欧洲为规则高地的全球化作战蓝图,就这样规划完成了。
会议室里安静异常。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核心战将们被林远这个全球航海图,惊到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正站在世界地图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年轻人。
“各位,”林远转过身,缓缓说道,“航海图已经画好。”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现在正式起航!”
第392章 暗礁
林远那场的全球战略会议,为整个启明联盟注入了一剂最强大的强心针。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这艘由他亲自掌舵的联合舰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在全球范围内三线并进,高歌猛进。
亚洲战场根据地疯狂扩张。
李俊峰的团队势如破竹。在“降成本、给订单、共富裕”这三板斧的强大攻势下,申请加入启明联盟的国内中小企业数量,在一个月内便奇迹般地突破了800家。
刘华美的江南科创基金也打响了“固链、补链”的第一枪。
她亲自带队,以8亿人民币的估值,成功战略投资了国内一家在光刻胶核心原材料“酚醛树脂”合成工艺上取得关键技术突破的初创公司。
虽然这家公司的技术距离真正量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次投资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它在向整个行业宣告:我们不仅要造芯片,我们还要从最底层的材料开始,构建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红色供应链!
欧洲战场“统一战线”的初步成型。
在卡尔·拉米的亲自斡旋下,王海冰和刘华美的欧洲代表团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他们成功与全球半导体研究领域的圣地,比利时微电子研究中心(ImEc)达成了战略合作意向。
虽然还无法直接参与他们最核心的EUV光刻技术研究项目,但却获得了一个极其宝贵的观察员席位。
这意味着王海冰的团队将有资格定期获取ImEc发布的关于下一代半导体工艺的非核心研究报告和数据。
这扇通往世界最顶尖技术殿堂的门缝,终于被他们撬开了一丝。
北美战场:桥头堡的秘密建立。
在最关键也最危险的北美战场,由保罗·辛格这位能量通天的地头蛇保驾护航,林远的“借船出海”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孟彦和李振声教授已将先锋微系统这个烂摊子,以资产重组的方式,成功注入到那家新成立的新北美战略投资公司中。
先锋微系统由此摇身一变,成为了新北美旗下一个公开、合法,专注于开源技术和风险投资的孵化器。
保罗·辛格也展现了他作为顶级掮客的恐怖能量。
他利用自己在美国政商两界的庞大关系网,不仅为新北美的成立扫清了所有法律和行政障碍,更为孟彦和李教授的挖人和收购计划,提供了最精准的弹药。
就在上周,新北美以一笔仅3000万美金的白菜价,成功收购了一家位于加州、因资金链断裂而濒临破产的小型GpU Ip核设计公司quantum Leap,中文名量子跃迁。
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曾是英伟达cUdA架构的核心设计者之一。
他们设计的GpU Ip核,虽然在性能上还无法与英伟达的旗舰产品相抗衡,但在低功耗和图形渲染效率上却有着独到的技术优势。
这次收购,对于启明联盟来说,无异于捡到了一个天大的漏!
它将极大地弥补启明系列芯片在图形处理和AI计算上的短板。
……
捷报从全球各条战线雪片般地飞回江州,整个联盟都沉浸在高歌猛进的乐观氛围之中。
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按照林董设计的航海图走下去,他们将无往不利。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前路将是一片坦途时,一座巨大的暗礁却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浮现。
这天深夜,林远接到了孟彦从硅谷打来的加密电话。
电话那头,孟彦的声音极为急迫。
“老板……出事了。量子跃迁的收购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林远的心猛地一沉,“辛格那边没搞定吗?”
“不,恰恰相反。”孟彦的语气十分古怪,“所有的法律和财务手续都办得异常顺利,我们已经拿到了这家公司100%的股权,以及他们所有的专利和源代码。”
“那问题出在哪儿?”
“问题就出在这些源代码上。”孟彦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接收完代码库后,李教授带着我们最好的几个架构师,连夜对他们的GpU Ip核进行了一次最底层的代码审计。然后,”孟彦深吸一口气,
“他们在代码最底层,一个看似是用于硬件调试的模块里,发现了一段极其诡异的加密代码。”
“这段代码被隐藏得极深,在正常的编译和运行过程中根本不会被激活。只有在接收到来自外部网络的特定唤醒指令时,它才会被触发。”
“而一旦被触发,”孟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它就会像一个病毒一样,瞬间获得整个芯片的最高控制权限!它可以绕开所有安全防护,随意地读取、修改,甚至删除芯片里任何一个角落的数据!”
“它就是一个被写死在硬件里的,后门!”
后门!
“能查到这段代码的来源吗?”他沉声问道。
“查不到。”孟彦的语气充满了无奈,
“李教授说,这段代码的编写手法极其高明,也极其古老,像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些第一代骨灰级黑客的手笔,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那个创始人呢?”
“我们问过了。”孟彦苦笑一声,
“那个可怜的家伙对此一无所知。他说,这段代码在他从英伟达离职创业时,就已经存在于他带出来的最原始架构里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废弃的调试接口而已。”
林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感觉自己的后背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可能掉进了陷阱里。
“老板,”孟彦的声音充满了焦虑,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个Ip核我们还敢用吗?这简直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啊!”
“用,当然要用。”林远的声音却出人意料地平静。
“不仅要用,”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寒光,“我们还要把它用得明明白白。”
“孟彦,你听好。从现在起,立刻将量子跃迁的Ip核列为先锋微系统的最高机密项目,代号潘多拉。你和李教授需要立刻做三件事。”
“第一,隔离。将所有接触过这段后门代码的工程师全部进行物理隔离,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在没有我的允许之前,任何人不得再接触这个项目。”
“第二,分析。李教授亲自带队,像解剖麻雀一样,将这段后门代码从里到外分析得清清楚楚!它的唤醒机制、通信协议、权限提升逻辑,以及有没有自毁程序……我需要一份关于这个后门最详尽的说明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伪装。对外,我们要表现得对这个后门毫不知情。量子跃迁’的Ip核该怎么用还怎么用,甚至要更高调地宣布,我们将把这个Ip核深度集成到下一代的启明二号芯片中去。我们要故意卖一个破绽给他们,要让那个躲在暗处的幽灵,以为他的木马已经成功植入到了我们的心脏。”
“老板……”孟彦听得心惊肉跳,“您……您这是要引蛇出洞?”
“远远不止这么简单。”林远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充满了杀意,
“我不是要引他出来。我是要在他自以为最得意的时候,将他们一网打尽!”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总部。
刘华美一脸凝重地走进了林远的办公室,她的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博然思维欧洲团队传回来的紧急舆情预警。
“林远,”她将文件放在林远的桌子上,“我们可能又要有麻烦了。”
文件是一篇即将在下周一刊登在法国《世界报》上,由一位名叫皮埃尔·杜邦的法国独立调查记者撰写的深度报道草稿。
报道的标题极其耸人听闻:
《龙的礼物:中国启明联盟在欧洲的新殖民主义?》
报道的内容更是字字诛心。
它没有像美国媒体那样进行简单粗暴的技术威胁论攻击,而是以一种极富人文关怀的白左笔调,将启明联盟在欧洲的所有行为进行了恶毒的解构和污名化。
他们与卡尔·拉米的合作,不是为了多边主义,而是为了利用这位可敬的老人在欧洲政坛的声望,为他们自己谋取政治资本。
他们向ImEc提供战略合作,不是为了技术交流,而是为了窃取欧洲在EUV领域最核心的知识产权。
他们向我们的中小企业提供开源技术,不是为了赋能,而是为了用“免费”的毒药摧毁我们本土的软件生态,最终实现他们的标准垄断。
他们甚至将那套在中国国内已被证明是失败的“996”加班文化带到了布鲁塞尔!
他们是在用东方的内卷来压榨我们欧洲的工程师!
文章的结尾,更是发出了一段极具煽动性的灵魂拷问:我们不禁要问,当我们在欢呼终于有了一股可以制衡美国霸权的新力量时,我们是否也同时为自己引来了一条更贪婪、更狡猾的东方巨龙?
我们是在拥抱未来,还是在与魔鬼共舞?
“这简直是一派胡言!”林远看着这篇通篇充满偏见和恶意揣测的黑稿,气得猛地一拍桌子,“这个皮埃尔·杜邦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查过了。”刘华美的脸上写满了凝重,“这个人很不简单。他是法国最着名的调查记者之一,以揭露跨国公司的黑暗内幕而闻名。过去十年,他扳倒过包括嘉能可的非洲血钻交易、孟山都的转基因丑闻在内的多家世界五百强,在欧洲媒体界拥有圣人般的光环,他的话在普通民众中极具公信力。”
“更重要的是,”刘华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的背后站着的是法国一个极其排外的本土工业保护主义势力。他们既反感美国的霸权,也同样警惕中国的崛起。我们启明联盟在欧洲的快速扩张,显然已经触动了他们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他们这是要拿我们来当活靶子,在欧洲掀起一场新的威胁论了!”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
这次的问题远比之前要棘手。
因为这一次,对方使用的不是法律,也不是资本。
而是一种更无形,也更致命的武器,意识形态。
第393章 文明的对话
法国巴黎,《世界报》总部。
那位以顽固和排外着称的法国顶级调查记者皮埃尔·杜邦,看着邮箱里来自中国的公开辩论邀请函,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冷笑。
“一个中国的政府官员,竟然想跟我公开辩论新殖民主义?”他对着自己的主编耸了耸肩,“他以为他是谁?伏尔泰吗?”
“皮埃尔,”主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凝重,“我劝你最好不要轻视这个对手。卡尔·拉米先生亲自为他背书,而且他提出的辩论形式对我们非常有利。”
“哦?”
“他建议将辩论放在法国24电视台全球直播,不设预设议题,不进行后期剪辑。由你提出所有问题,他只负责回答。”主编看着他,“他这是在把绞索亲手递到了你的手里。”
“有意思。”皮埃尔·杜邦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兴奋,“告诉他,我接受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在全世界面前,亲手撕下这个东方伪善者的华丽外衣。
……
一周后,一场吸引了全球超过一亿人观看的世纪辩论正式上演。
辩论的一方,是端坐在巴黎演播室里、神情倨傲的皮埃尔·杜邦。
另一方,则是通过远程视频出现在巨大屏幕上、身处江州办公室里、神情平静的林远。
“林先生,”皮埃尔·杜邦率先发难,第一个问题就充满了攻击性,
“我们开门见山。我的报道指出,你们启明联盟正在将一种在中国被称为996的、极其不人道的加班文化带到布鲁塞尔。你们强迫甚至引诱欧洲员工每周工作6天,每天超过12个小时。请问这难道不是一种来自东方的新殖民主义压榨吗?”
这个问题极其恶毒,直接将商业行为上升到了人权和文明冲突的高度。
然而,林远并未正面辩解,只是对着镜头淡淡一笑。
“杜邦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通过同声传译清晰地传遍了全世界,“在回答您之前,我想先给您和全世界的观众看一样东西。”
一份文件共享到了屏幕上,标题很简单:《启明联盟欧洲员工薪酬与福利结构白皮书》。
“这份白皮书,”林远指着屏幕上清晰的数字,声音平静无波,
“详细罗列了我们布鲁塞尔办公室所有37名欧洲籍员工的薪酬构成。大家可以看到,我们员工的基础薪资完全对标,甚至略高于布鲁塞尔同等职位的平均水平。但是我们真正的核心在项目奖金与EcV积分。”
“我们从不强迫任何员工加班。”
“我们只是将所有研发项目拆分成了独立的、明码标价的任务包。任何员工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前提下,都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认领这些额外的任务。”
“每完成一个任务包,他们不仅能获得极其丰厚的项目奖金,更能获得我们联盟内部最宝贵的硬通货,EcV生态贡献值积分!”
“而这个积分,”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不仅可以在年底兑换我们产业基金的巨额分红,更可以用来兑换一些用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他将ppt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几张极具诱惑力的照片。
“比如,一套位于海南三亚、俯瞰整个亚龙湾海景的五星级度假酒店的终身免费居住权。”
“再比如,一个让您和家人免费体验最新一代穿越机、以上帝视角飞越喜马拉雅山的VIp定制名额。”
“又或者,”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真诚,“一个将您的孩子送到中国顶级学府清华或北大,进行为期一年交换学习的全额奖学金名额。”
“杜邦先生,”林远看着屏幕里已经有些目瞪口呆的法国记者,缓缓说道,
“我们从不谈加班,我们只谈奋斗与回报。我们只是为那些不甘平庸、渴望通过努力改变命运、赢得财富和尊严的奋斗者,提供一个公平透明的上升通道而已。”
“现在您再告诉我,”他一字一句地问道,“这是压榨,还是赋能?”
整个巴黎演播室一片死寂。
皮埃尔·杜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狼狈。
他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对方的话语陷阱里。
他试图用劳资对立的旧框架去定义对方,而对方却用一种更先进、也更具诱惑力的合伙人理念进行了降维打击。
“……好,一个非常聪明的回答。”他强行镇定下来,立刻抛出了第二个更致命的问题。
“林先生,我们再来谈谈技术。我的报道指出,你们以及你们所代表的中国科技企业,长期以来都存在对西方核心知识产权的窃取和抄袭行为。比如你们这次的启明oS,就被cSA联盟指控侵犯了多达127项核心专利。对于这种被全世界诟病的原罪,您又作何解释?”
这个问题更加狠辣,直接揭开了所有中国科技企业那块最不愿被人触碰的伤疤。
然而,林远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赞同地点了点头。
“杜邦先生,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我完全承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中国的科技产业确实走过一段模仿和借鉴的道路。”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我想请问您,人类历史上第一辆‘汽车’是谁发明的?”
“……是德国的卡尔·本茨。”皮埃尔·杜邦下意识地答道。
“没错。”林远点头,“那您知道,是谁将汽车这个原本属于少数富人的奢侈品,变成了全世界普通人都能消费的大众商品吗?”
“……是美国的亨利·福特。”
“那福特先生在他着名的t型车流水线上所使用的内燃机技术,是完全由他自己100%原创发明的吗?”林远追问道。
“……不,当然不是。”杜邦的眉头微微蹙起,他隐约感觉自己又掉进了另一个陷阱。
“是的,不是。”林远笑了,
“他同样借鉴了以本茨和戴姆勒为代表的欧洲工程师们的大量现有技术,甚至还因此吃过不少专利官司。但是,”林远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们今天在评价福特先生的伟大时,会因为他借鉴过别人的技术,就去否定他对人类工业文明做出的巨大贡献吗?我们会把他定义为一个可耻的抄袭者吗?”
“不会!”
“因为我们都清楚,人类的科技进步从来都不是凭空创造!它就是一个站在前人肩膀上,不断借鉴、模仿、迭代、创新的过程。今天我们中国的科技企业所走的,正是当年美国、日本、韩国所有后发国家都曾经走过的同一条道路!”
“我们是在用我们这一代人的996,去追赶你们西方领先了一百年的工业化进程!我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重复那个将少数人的奢侈品,变成多数人的必需品的伟大故事!”
“所以,”他看着屏幕里脸色铁青的法国记者,缓缓说道,“对于您所说的原罪,我的回答是,我们不否认历史,但我们更着眼于未来。”
他将另一份文件共享到屏幕上:由江南科创基金发布的《被投企业知识产权保护白皮书》,以及那份他们主动向空气化工支付五亿美金专利和解金的完整法律文件。
“我们正在用行动向全世界证明:我们比任何人都更尊重真正的创新。我们也愿意为曾经犯下的错误,支付最昂贵的学费!但是,”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我们绝不接受任何以知识产权为名,对我们进行的恶意政治讹诈。”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既承认了历史,又展现了现在的行动,更表明了未来的决心,将一场关于抄袭的道德指控,巧妙地转化成了一场关于后发国家发展权的正义宣言。
皮埃尔·杜邦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准备的所有炮弹,都被对方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打太极,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他知道必须拿出最后的杀手锏了。
“好……好一个后发者的权利。”他冷笑着,声音里充满了讥讽,
“林先生,你的口才确实很好,但你似乎一直在回避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你们到底是谁?”
“你们启明联盟虽然打着非盈利的旗号,但你的背后站着的是江南之芯集团,一家100%的国有企业。你们所有的行为都代表着国家意志,你们今天在欧洲所做的一切,投资ImEc,拉拢卡尔·拉米,试图制定国际标准……我如何相信这一切的背后没有政府主导?你们是不是政府主导下,企图颠覆和渗透欧洲核心产业的国家战略?”
“我如何相信,”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最诛心的问题,“你们不是一条披着商业外衣的,来自东方的红色巨龙’?”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世界的舆论仿佛被瞬间点燃。
这才是所有西方国家内心深处真实的恐惧。
然而,面对这个足以将自己彻底钉死在国家威胁耻辱柱上的终极指控,林远却只是平静地笑了。他没有进行任何一句关于“我们不是”的苍白辩解。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江州那片充满活力与生机的高新产业园区。
“杜邦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开阔,“在回答您之前,我想先给您看两个真实的世界。”
他将手机摄像头对准窗外,然后拨通了两个视频电话。
第一个打给了青川县的孟彦。屏幕上很快出现了青川云雾缭绕的壮丽梯田,以及孟彦那张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却充满了幸福笑容的脸。
“杜邦先生,”林远的声音像一个导游,“这里是青川,中国西部一个最贫困的山区县。三年前,这里的人均年收入不足500美金,这里的孩子甚至都没见过电脑。而现在,”
镜头里,孟彦将手机对准了村小那间窗明几净的全新多媒体教室,一群穿着朴素但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的山里娃,正通过一块巨大的屏幕与远在京城的特级教师进行远程互动学习。
“现在,技术正在为他们打开一扇通往山外世界的窗。”
第二个视频打给了江钢集团的孙大炮。
屏幕上不再是过去浓烟滚滚、钢花四溅的污染景象,而是一间干净整洁、充满未来感的中央控制室。
巨大的屏幕上跳动着海量的生产数据,孙大炮正意气风发地指着屏幕,展示着他们最新的节能减排成果。
“杜邦先生,”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深沉,
“这里是江钢,一家曾经因为高污染而濒临倒闭的钢厂。而现在,”镜头里,孙大炮将手机对准了工厂的烟囱,那烟囱里排出的不再是黑烟,而是一缕缕几乎看不见的水蒸气。
“现在,技术正在让这片曾经被污染的土地,重新恢复它的碧水蓝天。”
林远挂断视频转过身,重新看向镜头,看向屏幕里那个早已陷入长久沉默的法国记者。
“杜邦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攻击性,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你问我,我们是谁?”
“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我们不是什么红色巨龙。”
“我们只是一群和你们一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人。我们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接受到最好的教育;我们希望呼吸的空气是干净的,喝的水是清澈的;我们更希望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能让我们和家人过上体面有尊严的生活。”
“而技术,”他的眼中闪烁着近乎信仰的光芒,“是我们实现这一切梦想的唯一工具。它本身没有意识形态,也没有国界。它最终是造福人类还是奴役人类,只取决于掌握它的人,选择走哪一条路。”
“而我们,”他看着杜邦,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终的答案。
“我们选择走那条向善的路。”
辩论到此结束。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第394章 幽灵的巢穴
与法国记者皮埃尔·杜邦那场堪称载入史册的全球直播辩论,以林远的完胜落下帷幕。
他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和更高维度的“技术向善”理念,彻底扭转了欧洲的舆论风向。启明联盟从一个被警惕的“东方巨龙”,变成了一个被无数欧洲民众和中小企业视作可以制衡美国霸权的“新希望”。
林远为他的启明战舰,在欧洲这片波涛汹涌的海域里,争取到了一段最宝贵的风平浪静的航行时间。
他没有浪费任何一秒钟。
返回江州的第二天,他便召集了“潘多拉”计划的所有核心成员,召开了一场最高级别的闭门启动会。
他知道,舆论上的胜利只是暂时的,那个隐藏在量子跃迁GpU Ip核代码最深处的幽灵,那颗由国家级黑客部队亲手埋下的定时炸弹,才是真正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个幽灵一天不除,他们就一天无法安睡。
辩论会结束后一周。大江创新,深城总部,天穹计划秘密实验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肃穆得如同核弹发射前的指挥中心。
林远、王海冰、汪韬以及来自新燕氏燕山超算中心的周教授,四人围坐在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沙盘前。
沙盘上正运行着1:1复刻未来金海工程的数字孪生系统。
数以亿计经过精心设计和脱敏的虚拟跨境交易数据,正在这个庞大的系统中飞速流转,模拟着一个国家金融命脉的日常。
而在系统的最底层,那枚被植入了“后门”的下一代启明二号芯片虚拟模型,也正在安静地等待着来自深渊的呼唤。
“老板,”汪韬,这位潘多拉计划的总设计师指着沙盘,冰冷的脸上带着笑意,“狩猎场已经就绪,诱饵也全部撒下。”
“在过去的72小时里,我们按照您的指示,故意向外界释放了几个诱饵。”他调出一张全球网络流量监控图,
“我们先是在Github的匿名账户里上传了一小段‘启明二号集成量子跃迁Ip核的非核心测试代码,并在注释里留下了硬件调试接口这样的关键词。接着又通过猎头渠道放出风声,说我们正以天价在全球范围招募精通金融级硬件安全的顶级专家,参与一个国家级项目。最后,我们甚至让孟彦以采购测试设备的名义,向一家我们早已确定被NSA渗透的荷兰半导体设备公司,下了一笔高精度时钟同步分析仪的订单。”
“这三个诱饵,每一个都像黑夜里的灯塔,在清清楚楚地告诉那个幽灵:我们正在用你们植入了后门的芯片,去干一件足以危害你们国家金融霸权的大事!”
“现在,”汪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等那条自以为是的大鱼来咬钩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突然响起急促的红色警报声!
“报告!”一名负责监控声呐系统的工程师猛地站起,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狩猎场东七区网络出口监测到异常超声波信号!频率22.5khz!数据包源地址匿名,通过toR网络跳转!目标,数字孪生系统第73号服务器,启明二号虚拟芯片模型。”
来了!
林远和汪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兴奋。
“启动中间人模式!”汪韬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放它进来,让它成功唤醒我们的潘多拉!”
“是!”
在中间人代理服务器的放行下,那段携带唤醒指令的超声波信号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数字孪生系统的核心。
沉睡的后门被瞬间激活。
屏幕上,代表启明二号芯片内部数据流的监控界面,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又无比刺眼的红色暗流。
这股暗流绕开了所有防火墙和操作系统内核的监控,直接与一个位于暗网深处,Ip地址未知的服务器,建立起了一条加密的心跳连接。
幽灵苏醒了。
“很好,”汪韬看着那条稳定的心跳连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第一步成功了。下面开始为我们的客人上开胃菜。”
他下达了第二道指令:“启动数据投喂,开启蜜罐权限。”
操作员敲下一行代码,数字孪生系统内部一个负责常规交易数据的数据库,其访问权限被不小心地设置成了较低的安全等级。
几乎就在权限变更的瞬间,那个幽灵便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扑了上来。
屏幕上,代表加密隧道的数据流量瞬间飙升。
数以Gb计的虚拟交易数据,开始源源不断地通过那条看不见的通道被窃取出去。
“报告!对方正在对我们的交易流水数据库进行全量拷贝,预计需要十分钟!”
“太慢了。”汪韬冷笑一声,“给他们加点速,将服务器出口带宽临时提升十倍!”
“是!”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一场精心设计的数据投喂大戏正式上演。
汪韬就像一个最高明的驯兽师,有节奏地向那个幽灵抛出了一块又一块剧毒的诱饵。
他先是故意泄露了几个“金海工程”测试节点的SSh登录密码;
然后又在某个工程师的个人电脑桌面上,留下了一份名为《金海工程核心架构设计》的ppt文件;
甚至还“不小心”地让两个AI机器人在内部聊天软件里,进行了一段关于系统存在严重后门,可能会影响国家金融安全”的抱怨对话。
每一个诱饵都经过精心设计,不断向那个幽灵传递着同一个信息:这个系统漏洞百出,这个团队愚蠢不堪,一个足以窃取整个国家金融命脉的天赐良机就摆在你的面前。
快来吃掉我们。
就在那个幽灵沉浸在饕餮盛宴的狂喜中,疯狂吞噬着诱饵数据时,另一场看不见的狩猎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启动猎犬系统!”汪韬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命令。
“是!”
另一块独立的屏幕上,一个以全球地图为背景的复杂网络侧信道分析系统被激活。
无数条代表幽灵数据包在全球互联网中传输路径的虚拟光线,开始在地图上不断闪现、跳跃。
每一个数据包从离开数字孪生系统的那一刻起,它所经过的每一个路由器、交换机、海底光缆……其极其微小的时间延迟和数据包抖动特征,都被猎犬系统精准地捕捉了下来。
“开始进行路径指纹建模。”
“数据量1tb……10tb……100tb……”
“模型开始收敛!”
屏幕上,那些原本杂乱无章、遍布全球的光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同一个区域汇集!
最终,所有的光线都聚焦到了地图上一个极其精准的点上!
“目标已锁定!”负责算法的工程师猛地站起身。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点,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址:
“美国,马里兰州,米德堡国家安全局总部!特定入侵行动办公室所在地!”
虽然依旧不知道具体的门牌号,但他们已经将猎物的巢穴,锁定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精准范围之内!
“很好。”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脸上露出了微笑。
第395章 底牌
当猎犬系统精准锁定在“美国,马里兰州,米德堡”的那一刻,林远知道自己手中握住了一张足以改变整个战局走向的王牌。
但他没有像一个冲动的赌徒一样,立刻将这张牌狠狠甩在桌面上。
他知道,这张牌一旦打出去,固然能让对手瞬间死亡,但同时可能引发严重的地缘政治危机。
那不是胜利,是两败俱伤。
他要的不是毁灭,而是威慑。
是一种能让对方感到恐惧、感到疼痛,从而不得不重新坐回谈判桌前,与他进行对等博弈的强大威慑。
于是,在接下来的48小时里,林远下了一盘暗棋。
他没有将完整的证据链交给任何媒体,只是让高翔的法务团队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将一份经过严格脱敏处理的《幽灵后门技术分析报告》,以及一段经过剪辑的数据窃取视频,通过一家注册在瑞士的中立律师事务所,分别递交给了两个地方。
一份递交给了布鲁塞尔的欧盟委员会反垄断总司。
理由是商业机密补充证据,用以证明cSA联盟不仅在进行专利捆绑,更在利用其技术优势进行数据窃取,严重威胁了欧盟的数据主权。
另一份则送往了华盛顿的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
理由是上市公司信息披露违规,用以指控空气化工等公司的产品存在严重安全后门,却从未向投资者进行充分风险提示,涉嫌证券欺诈。
这两份举报像没有直接指向NSA,却招招都刺向了NSA最敏感的神经。
它们在法律上无懈可击,在政治上却又充满了无限的想象空间。
林远在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向美国方面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
我已经知道了一切。牌在我手里,现在该你们出牌了。
……
华盛顿,白宫西翼,椭圆形办公室。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一份由国家安全顾问紧急呈递的最高加密等级情报简报,正摆放在总统面前。
简报只有三页。
第一页是布鲁塞尔传来的,欧盟反垄断主管维斯塔格通过外交渠道提出的严重关切和质询函;
第二页是SEc传来的,关于“空气化工”等多家上市公司可能面临集体诉讼和股价暴跌的风险预警;
而最致命的第三页,则是cIA传来的,关于林远的人物画像分析。
“……先生们,”国家安全顾问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们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棘手对手。”
“他没有选择像斯诺登一样将一切公之于众,与我们玉石俱焚。他选择了一种更聪明,也更危险的方式。他正在用我们自己的法律、我们自己的盟友、我们自己的规则,来反过来绞杀我们。”
“他正在将一场本该由我们主导的暗战,变成一场由他来制定规则的明牌。我们现在,非常被动。”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必须做出选择:要么不惜一切代价升级事态,进行一场全面的科技冷战;要么,就只能暂时向那个远在东方的年轻人,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
与此同时,江州,省委大院。
林远也被郑宏图书记一通电话紧急召到了办公室。
“小林啊,”郑书记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你这次玩得有点太大了。”
他将一份同样由京城最高层刚刚下发的《内部情况通报》递给了林远。
“你把天给捅了个窟窿啊。”郑书记看着林远,缓缓叹了口气。
“书记,我……”
“你不用解释。”郑书记摆了摆手,“你的打法,你的委屈,上面都清楚。你那份通过赵主任递上来的《关于构建全球数字新秩序的构想》,领导亲自看了,评价很高。”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严肃,“一码归一码。斗争要讲策略,讲方法,不是一味地硬碰硬。”
“你现在手里握着一张足以让对方一击毙命的王牌,这张牌很好。但是,”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牌是用来威慑的,不是用来打出去的。一旦打出去,牌桌就没了。你也就从一个棋手,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疯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是来自最高层级的点拨,更是警告。
上面既肯定了他敢于斗争的精神,但同时也对他这种不惜引爆全球舆论、将战火无限升级的打法,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上面要的是可控的胜利,而不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最终走向的世界大战。
“……书记,我明白了。”林远点了点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自己确实是有些上头了。
“明白就好。”郑书记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上面的意思很明确:有理,有利,有节。有理我们占着,有利我们要争取,但关键在于这最后一个词,有节。”
“见好就收,不要赶尽杀绝。给对方留一个体面的台阶下,也给我们自己留一条转圜的余地。这,才是大国博弈的真正智慧。”
就在这时,郑书记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郑书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变得有些微妙,随即按下了免提键。听筒里传来了赵启年主任沉稳的声音。
“是宏图同志吗?”
“启年主任,您好。”
“不打扰你工作吧?”
“不打扰。”
“嗯,那就好。”赵启年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这里刚刚接待了一批来自大洋彼岸的特殊客人。美国商务部的、贸易代表办公室的,还有……谷歌和高通的。”
“他们是来解释误会的。他们说之前关于启明联盟的所有调查,都是一场基于错误情报的技术性失误。他们希望有机会,能当面向林远同志和启明联盟表达他们的歉意。”
“并且,”赵启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他们还带来了一份很有诚意的合作备忘录草案。宏图同志,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安排一下?”
郑书记看了一眼身旁早已目瞪口呆的林远,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然可以,”他缓缓说道,“我们一向都是爱好和平的。”
三天后,华盛顿,K街,大都会俱乐部。
一场决定未来全球数字经济格局的闭门谈判正式开始。
谈判桌的一方是林远,他身后只坐着刘华美和高翔。
而另一方,则是代表美国国家利益的三巨头:美国商务部副部长艾伦·埃斯特维斯、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副代表莎拉·比安奇,以及谷歌的cEo桑达尔·皮查伊。
气氛虽然依旧冰冷,但不再是之前的敌对,而是一种充满了尴尬和不情愿的微妙。
“林先生,”率先开口的是商务部副部长埃斯特维斯,声音干涩而疲惫,
“关于之前发生的一些不愉快,我代表美国商务部,向您和您的公司表示遗憾。”
他用了遗憾,而不是道歉。
林远笑了笑,没有在意这些文字游戏。
能让这位鹰派人物说出这句话,本身已是前所未有的胜利。
“部长先生,”他看着眼前执掌着全球科技企业生杀大权的男人,缓缓伸出了三根手指,“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既然大家都是带着诚意来的,那么我的要求也很简单,三件事。”
“首先,停火立约。美方必须在24小时内,公开宣布终止所有针对启明联盟及相关公司的调查。同时,我们需要签署一份具备法律效力的谅解备忘录,承诺未来五年内,在没有联合国或wto等多边机构授权的情况下,不得再以任何国家安全为由,对我们联盟的任何成员进行单方面打压。”
“其次,赔偿正名。cSA联盟必须在48小时内,在其官网头版头条向启明联盟公开道歉,承认其之前的专利侵权指控是未经充分调查的草率行为。并且,向我们支付一亿美金的名誉损害赔偿金,这笔钱将全部注入我们与联合国共同成立的全球数字平权基金。”
“最后,共治开放。启明联盟与cSA联盟立刻共同成立一个平等的中美物联网标准联合工作组。这个工作组的任务,是在未来六个月内,联合我们在欧洲的盟友,共同向国际标准化组织提交一份真正具备全球普适性的下一代物联网国际标准草案。这份草案的所有权,将属于全世界!”
这就是林远在得到郑书记点拨之后,拿出的充满了“有理、有利、有节”智慧的最终方案。
他没有再提那足以让对方破产的巨额赔偿,也没有再提那些更苛刻的政治条件。他给了对方一个体面的台阶,但同时,也牢牢守住了自己最核心的利益——规则的共治权。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埃斯特维斯、比安奇、皮查伊三位巨头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无奈。他们知道,这已经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林先生,”良久之后,埃斯特维斯这位铁腕的军人艰难地开口了,“你的条件,我们可以接受。”
“但是,”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也有一个附加条件。”
“你说。”
“那份证据链。我们需要彻底销毁。”
“我需要将它彻底销毁。”
当美国商务部副部长埃斯特维斯说出这个最后的附加条件时,气氛变得再次沉重。
华盛顿K街大都会俱乐部的这间私人会议室,布置得如同一个世纪前的英国绅士书房。
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的杂音,墙壁上的油画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窗外是美国政治与资本的心脏,车流无声地涌动。
然而此刻,房间内所有的古典与优雅,都抵不过谈判桌上那令人窒息的紧张。
刘华美指尖下意识地在膝上的文件边缘划过。
她能感觉到身旁的高翔身体也瞬间绷紧,那是一种律师在面对最终判决前,肌肉记忆般的应激反应。
他们都清楚,这才是今天这场谈判真正的目的。
美方可以接受停火,可以接受赔偿,甚至可以接受“共治”这个屈辱的提议,因为那些都属于利益的范畴,是可以交换和妥协的。
但前提是必须彻底销毁林远手中的证据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远的身上,等待着他做出那个最终的决定。
埃斯特维斯那双军人出身的眼睛,此刻像鹰隼一样锐利,试图从林远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贪婪或犹豫。
莎拉·比安奇则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唇枪舌剑、进行最后搏杀的姿态。
而谷歌cEo皮查伊,这位科技巨头,只是默默地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没人知道他在计算着什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远在听完这个条件后,非但没有任何的愤怒或为难,他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当然可以。”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这个反常的举动,让谈判桌对面的三位美国巨头很是吃惊。
他们的脑海中预演过无数种可能:林远会以此为筹码,要求一个天文数字的销毁费;
他会要求美国政府在其他领域做出更大的政治让步;
他甚至可能会虚与委蛇,假装答应然后保留备份,作为长期的威慑。
他们准备了应对所有这些情况的预案,唯独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爽快地同意了。
这……这不符合逻辑!这不符合任何一种谈判理论!
“林先生,”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铁娘子”莎拉·比安奇,第一个开口了。
她的职业生涯建立在对人性的精准洞察和对利益的无情算计之上,而林远此刻的表现,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模型。
她那双精明的眼眸里充满了警惕,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压迫感来戳破对方的伪装,“您……您确定,您理解了我们的意思吗?”
“我们说的是彻底销毁。”她一字一句地强调道,每个单词都咬得极重,
“是物理上的,不可逆的销毁。包括您手中所有的原始数据、备份、以及任何形式的副本。我们将保留权利,对销毁过程进行技术验证。”
“我当然明白。”林远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他缓缓地站起身,这个动作让对面的三人身体瞬间紧绷。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与之前在潘多拉计划中所使用的硬盘。
它的外壳是哑光黑的复合材料,坚固而冰冷。
他将硬盘轻轻地,放在了那张谈判桌中央。
“咚。”
一声轻微却沉重的闷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小小的黑色方块,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随之塌陷。
“各位,”他看着眼前这三位美国巨头,缓缓开口,很是诚恳,“在销毁它之前,我想我们有必要先达成一个共识。”
“那就是,我们今天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签署这份和平协议,其最根本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埃斯特维斯的眼睛,又滑向比安奇,最后停留在皮查伊的脸上。
“是因为我的口才很好吗?还是因为各位突然良心发现了,决定拥抱自由贸易和公平竞争了?”
他摇了摇头,自己给出了答案。
“都不是。”
“唯一的原因就是它。”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个小小的硬盘,“是因为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存在。”
“它就像冷战时期的核武器。它存在的唯一意义,不是为了发射,而是为了确保我们双方,谁也不敢轻易地按下那个会导致相互确保摧毁的按钮。它是一种平衡,而这种平衡,虽然残酷却是和平坚实的基石。”
这番话,充满了深刻的大国政治哲学。
它将赤裸裸的威胁,包装成了一种冷静而理性的战略阐述。
让在场的埃斯特维斯和比安奇,这两位深谙地缘政治博弈的顶级官僚,都无法反驳,甚至下意识地,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力量的平衡才是国际关系的唯一通行证。
“所以,”林远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瞬间从一位哲学家,变回了那个掌控全局的棋手,“今天我们可以,也应该销毁这枚核弹。因为它代表的是猜忌、是黑暗、是旧时代的对抗逻辑。”
“但是,我们必须共同建立起一个全新的平衡机制!”
“否则,就算我们今天销毁了它,明天,后天,依旧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跑出来。到那个时候,我们之间将永无宁日,永远活在猜忌和互相毁灭的恐惧之中。”
“平衡机制?”埃斯特维斯蹙着眉,他终于听出了林远话里的真正意图,“林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请不要再绕圈子了。”
“很简单。”林远笑了。一切尽在掌握。
他将另一份《补充协议》,不疾不徐地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那份文件与硬盘并排而立,一个代表着毁灭的过去,一个代表着重生的未来。
协议的标题,充满了想象力,也充满了野心:
《关于建立数字安全与技术互信联合工作组的倡议》
“各位,”林远指着这份协议,缓缓地说出了也是最终的目标。
“我建议由启明联盟与cSA联盟联合牵头,成立一个中美数字安全联合工作组。”
“这个工作组,将由我们双方的技术专家、法律专家、以及……”他在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前军方背景的埃斯特维斯,
“……前情报部门官员,共同组成!”
埃斯特维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它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林远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那就是为我们双方未来所有涉及到跨境数据流动和核心技术合作的项目,提供一个权威的第三方安全背书。”
“未来任何一家想进入中国市场的美国科技公司;以及任何一家想进入美国市场的中国科技公司。都必须将其产品的源代码,提交给我们这个联合工作组,进行白盒安全审查。”
“只有通过了我们双方专家共同签字认可的审查,它才能获得一张由我们联合签发的安全通行证!有了这张通行证,美国政府将不得再以国家安全为由,对其进行单方面的制裁。而中国政府,也同样会为其在国内的合规运营,提供便利。”
这个构想一出,整个谈判室,瞬间一片死寂。
惊世骇俗。
埃斯特维斯、比安奇、皮查伊,这三位巨头,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林远。
他们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个提议的颠覆性。
成立一个由中美双方共同组成的超主权技术审查机构?
这意味着美国将让渡出一部分最核心的国家安全审查权,这意味着以后美国科技公司的核心代码,要放在一个有中国专家参与的机构的显微镜下。
这简直是在重塑过去三十年由美国单方面主导的整个世界的科技监管秩序。
“林先生,”比安奇的声音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干涩,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这在政治上,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国会不会批准,五角大楼不会同意,整个情报体系都会视其为叛国!”
“是吗?”林远只是淡淡一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却带来了更强的压迫感。
“那我想请问,比安奇女士,”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相比于,让你们国家安全局的后门丑闻,被彻底公之于众,让整个美国都陷入一场比棱镜门,严重百倍的全球信任危机而言。”
“哪一个,在政治上更不可能?”
这不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必答题。
要么你们接受,体面地将监管权让渡出一部分。
要么你们就等着被彻底掀翻桌子。
“当然,”林远似乎是看穿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和剧烈挣扎,又适时地抛出了一个甜枣。
“我理解各位的顾虑。让渡主权,听起来确实很可怕。”
“所以,”他将协议,翻到了下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个清晰的LoGo和一行标题,“关于这个联合工作组的第一个试点项目,我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让谷歌cEo皮查伊震惊异常的名字。
“Google cloud,在中国的合规化落地。”
第396章 新时代的雅尔塔
“皮查-伊先生,”林远将目光锁定在了这位一直沉默的科技领袖身上,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微笑,“据我所知,谷歌云为了进入中国市场,已经努力了近十年,但始终因为数据安全和合规性的问题,而被拒之门外,对吗?为此,你们每年失去的是一个千亿级别的市场,并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年30%的速度增长。”
皮查伊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几乎是谷歌这十年来最大的战略痛点。
“现在,”林远看着他,缓缓说道,“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只要谷歌愿意成为联合工作组的合作伙伴,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
“只要你们愿意将谷歌云服务于中国区域的部分核心代码,提交给我们进行安全审查,向中国政府证明你们的清白。”
“那么启明联盟,就可以作为你们在中国的合规担保人,帮助你们拿到那张梦寐以求的入场券!”
“我们将帮助你们,与中国的运营商建立合资公司,帮助你们通过繁复的监管和审批。”
“我们将让谷歌云,成为启明生态的首席国际云服务提供商!”
林远用惩罚换合作,用威胁换共治,更用一个中国市场,作为最终的诱饵。
他没有强迫美国政府接受,而是策反了他们内部最强大的资本力量。
他很清楚,当利润大到一定程度,资本会裹挟着政治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会议室里,埃斯特维斯和比安奇都看向了皮查伊,他们需要这位来自硅谷的盟友的态度。
皮查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风险是巨大的,要交出部分核心代码,要接受一个史无前例的监管模式。
但回报……回报是整个中国市场!
是未来十年谷歌最重要的增长引擎,是足以让他在谷歌历史上封神的伟业。
半分钟后,皮查伊缓缓地向着埃斯特维斯和比安奇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决定了一切。
埃斯特维斯和比安奇相互看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无奈。
没办法,林远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林先生,”
良久之后,埃斯特维斯,这位铁腕的军人,艰难地开口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然后向着林远伸出了自己的手。
“我原则上同意你的倡议。具体的细节,我们的团队会进行后续的对接。”
“但是,”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他最后的尊严,“那份证据,现在可以销毁了吗?”
林远笑了。
他缓缓地,拿起那块硬盘。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将硬盘连接到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
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输入了一串长复杂的密码。
屏幕上,出现了名为ghost的加密文件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小小的图标所吸引,仿佛那里封印着一个恶魔。
林远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选中,右键。
菜单弹出,他精准地点击了那个代表着彻底粉碎的选项。
一个确认框跳了出来:【警告:此操作不可逆,文件将被永久删除,无法通过任何方式恢复。是否继续?】
林远的目光扫过对面三张复杂的脸,然后他按下了“是”。
屏幕上,一个进度条开始缓缓地滚动。
10%……50%……90%……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笔记本风扇轻微的转动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那缓慢移动的绿色进度条,仿佛正在切割着一个时代。
当进度条最终达到100%时,那个文件夹的图标闪烁了一下,然后连同里面所有数据,都化作了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在硬盘的物理扇区上被彻底擦除。
“好了。”
林远拔下硬盘,将它交给了埃斯特维斯。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后面的事情了。”
第397章 摘桃子
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
一场低调却规格极高的送行仪式正在进行。
美国商务部副部长埃斯特维斯并未露面,但他派来一位全权特使,将一份盖上美国国务院印章的《出口管制豁免许可》亲手交到了林远手中。这意味着悬在启明联盟头顶数月的“实体清单”威胁,正式解除。
站在林远身边的是保罗·辛格。这位华尔街的“秃鹫之王”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眼神中没有了最初的傲慢,只剩下一种面对同类时的复杂与敬畏。
“林先生,”保罗·辛格伸出手,“新北美战略投资公司的第一笔资金已经打入量子跃迁的账户,我们在硅谷的猎头团队也已全部启动,正在接触三家拥有‘存算一体’核心专利的初创公司。”
“很好。”林远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辛格先生,记住我们的约定。在北美你是我的矛,在中国我是你的盾。只要‘新雅尔塔’协议还在,我们的利益就是一体的。”
“当然。”保罗·辛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从不背叛利润。一路顺风,我的朋友。”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登上了那架属于江南之芯集团的湾流G650。随着飞机冲入云霄,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象征世界权力的土地。他知道,在美国的战役结束了,但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战役,或许才刚刚开始。
……
万米高空,机舱内。
刘华美正对着电脑屏幕进行紧张的测算,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林远,你知道‘新雅尔-塔’协议签署的消息传出后,资本市场是什么反应吗?虽然我们没有上市,但我们在二级市场的影子股,平均涨幅超过了20%!高盛、摩根士丹利、黑石都在疯狂联系我,询问Ipo计划,他们给出的初步估值……”刘华美深吸一口气,“已经突破了两千亿美金!”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商业帝国都为之颤抖的数字。
然而,林远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他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目光深邃。
“华美,估值越高,我们就越危险。”
“什么意思?”刘华美一愣。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只有永恒的利益。”林远缓缓说道,“我们在外面打生打死把蛋糕做得这么大,你觉得家里的人会看着我们独吞吗?”
“你是说……”刘华美的脸色变了,“国内有人想摘桃子?”
“不仅是摘桃子。”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启明联盟现在掌握着全球物联网的标准,掌握着‘工业之心’的数据,又拿到了谷歌入华的‘看门人’资格。这种级别的权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商业联盟的范畴。”
“在某些人眼里,这就是怀璧其罪。我们‘民营+国资+外资’的混合所有制架构,在他们信奉‘绝对控制’的人眼里,就是‘不可控’的风险。”
“做好准备吧,”林远放下水杯,“京城的风,恐怕比华盛顿的还要冷。”
……
京城,南苑机场。
飞机平稳降落。没有鲜花,没有红毯,只有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奥迪A6,静静地停在停机坪的角落。车边站着的,是郑宏图书记的机要秘书。
看到这一幕,林远的心悬得更高了。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却只有郑书记的人以这种方式来接,说明局势已经紧张到了连公开露面都可能引发麻烦的地步。
“林董,辛苦了。”秘书快步迎上,替林远拉开车门,“书记在老地方等您。请您一个人上车,刘总他们会有另外的车安排。”
林远点了点头,给了刘华美一个“按兵不动”的眼神,然后钻进了车里。车子驶出机场,径直驶向了西山脚下那片幽静而神秘的疗养院区域。
……
西山,某处不对外开放的小院。
郑宏图穿着一身便装,正站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下抽烟,脚下已经丢了四五个烟头。看到林远走进来,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而是指了指石桌上的文件。
“回来了?坐吧。”
林远坐下,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红色的“绝密”印章。
“看看吧。”郑宏图的声音有些沙哑,“昨晚刚送来的征求意见稿。”
林远翻开文件。只看了第一页,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文件名为:《关于加强国家战略技术平台资产管理与安全审查的实施办法(征求意见稿)》。
核心内容只有三条,却条条致命:
**其一:特殊管理股(Golden Share)制度。**凡涉及国家信息安全、关键数据及全球技术标准制定权的平台型企业,必须引入国家特定机构持有的“特殊管理股”。该股份虽出资比例仅为1%,但对公司重大经营决策、人事任免及技术路线拥有一票否决权。
**其二:数据分级与强制托管。**所有涉及工业互联网、跨境流动的核心数据,必须强制托管在国家指定的数据中心,企业只保留使用权。严禁未经许可向境外合作伙伴开放底层数据接口。
**其三:决策机制融合。**在国有资本参与的战略性科技企业中,重大事项必须先经党委会研究讨论,再由董事会做出决定。
啪!
林远合上文件,重重地放在石桌上。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这三条规定,就是为启明联盟量身定做的紧箍咒。一旦实施,“一票否-决权”将让他失去对联盟的绝对控制;“数据强制托管”将让“工业之心”和“谷歌云入华”的商业逻辑彻底崩塌;“决策前置”则会将高效的市场化决策机制拖入行政化的泥潭。
“是谁?”林远抬起头,看着郑宏图。
“发改委、国资委、网信办联合起草。”郑宏图吐出一口烟圈,“但背后的推手,你应该猜得到。”
“赵家。”林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确切地说,是赵家老爷子联合了京城里的一批‘保守派’元老。”郑宏图叹了口气,“赵孟頫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而且,你这次在美国搞出的动静太大了。‘新雅尔塔’协议虽为国家争了光,但在某些人眼里,也意味着你林远拥有了‘挟洋自重’的资本。”
“他们怕了。他们怕你这匹脱缰的野马跑到他们控制不到的地方去,怕启明联盟变成一个独立于现有体制之外的‘独立王国’。所以,他们要收权,打着‘国家安全’的旗号,行‘摘桃子’之实。”
林远沉默了。他知道,这才是他回国后面临的真正的终极一战。这不再是商业竞争,也不是权力斗争,这是**“路线之争”**——是“开放、共赢、市场化”的新路线,与“管控、封闭、行政化”的旧路线之间,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书记,您的意见呢?”
“我当然反对,写了‘暂缓’。”郑宏图将烟头掐灭,“但小林啊,你要知道,我的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次对方站在了‘国家安全’的道德制高点上,利用了当前这种‘宁左勿右’的政治氛围。如果在这份文件正式下发之前,我们拿不出强有力的反制措施,或者说,拿不出一个能让最高层放心的替代方案,启明联盟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林远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秋风萧瑟,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槐树叶。他想起了在华盛顿对埃斯特维斯说的话:“力量的平衡,是和平的基石。”现在,国内的这种平衡被打破了。
他必须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
“书记,”良久之后,林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芒,“他们要‘安全’,我就给他们‘安全’;他们要‘控制’,我就给他们‘控制’。”
“但是,”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控制权,不能给赵家,也不能给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我要把这个控制权,交给……军队!”
“军队?”郑宏图一愣,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没错。”林远走回石桌前,拿起笔,在那份文件的背面快速地画下一个全新的架构图。
“既然他们担心数据安全和技术外泄,那我们就把启明联盟最核心的底层技术——‘天璇’架构和‘启明oS’内核,无偿捐献给国家!但接受捐赠的主体,不能是国资委,也不能是网信办,必须是——中央军委装备发展部!”
“我们要申请将‘启明’标准直接升级为**‘军用标准’**!我们要让启明联盟成为国家‘军民融合’战略的最高级别试点单位!”
“这样一来,”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特殊管理股’?可以!让军队派人来坐!‘数据托管’?可以!托管在军事禁区的服务器里!我就不信,赵家那帮人,敢把手伸到军队里去?!”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绝棋——驱虎吞狼!
既然文官系统想要摘桃子,那我就把桃子献给武官系统!用军方这尊大佛,来镇压所有的魑魅魍魉!
郑宏图看着林远画下的架构图,久久没有说话。他被这个年轻人的胆魄和想象力再次震撼了。这不仅是破局,这简直是在换天!
“小林,”郑宏-图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一旦走了这条路,你就真的没有退路了。你将彻底成为那个庞大机器的一部分,你的自由、财富,甚至你的名字,都可能不再属于你自己。”
“我知道。”林远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高墙围住的四角天空,脑海中浮现出了石坚教授那张沧桑的脸,浮现出了“远望号”那孤独的身影。
“从我决定搞‘中国芯’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条路能走下去,我林远个人的荣辱得失……”他淡淡一笑,“又算得了什么呢?”
“好!”郑宏图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既然你一定要疯,那老头子我,就陪你疯一把!我这就去联系军方的老战友,今晚我们就去见那一位!”
风起于青萍之末,一场关于军民融合、以武止戈的惊天变局,即将在京城的夜色中,悄然拉开序幕。
第398章 铸盾计划
京城,西山,某军事禁区。
一辆挂着白色军牌的奥迪A6穿过层层岗哨,驶入了一座被苍松翠柏掩映的灰色小楼。这里是中央军委装备发展部的一处秘密驻地。
会议室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一张巨大的实木长桌和墙上那幅覆盖了整个亚太地区的军事态-势图。在郑宏图的引荐下,林远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张将军。
这位负责全军装备科研订购与国防知识产权的实权人物,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常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那双看惯了金戈铁马的眼睛,正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闯入者”。
“林远,”张将军的声音低沉有力,“郑书记说,你是来献宝的。但我看,你是来找‘护身符’的吧?”
军人说话,直来直去。
林远没有丝毫尴尬,坦然地迎上将军的目光:“首长,我不否认我有私心。在商言商,我需要生存。”
“但是,”林远的话锋一转,神色变得肃穆,“如果我这块‘宝’,真的能成为国家手中最锋利的剑和最坚固的盾,那么,国家给我一张护身符,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口气不小。”张将军指了指椅子,“坐。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要让军队介入你们的地方经济纠纷?”
“因为这不再是经济纠纷。”林远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代号为长城(Great wall)的绝密计划书。
“这是关于未来战争形态与数字基础设施的战略分析。未来的战争,不再是单纯的火力覆盖,而是算法的博弈、数据的厮杀和网络控制权的争夺。如果我们国家的底层数字基础设施——操作系统、芯片架构、通信协议——依旧建立在西方的技术标准之上,那么一旦开战,我们所有的智慧城市、工业大脑,甚至无人作战平台,都将成为敌人的提线木偶。”
“而启明联盟,”林远指着计划书,“我们正在做的,就是把这层地基,彻底换成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钢筋混凝土!”
“我今天来,不是求保护。我是来请求参军!”
这番话精准地切中了军方对于网络与信息安全最深层的焦虑。张将军翻开了计划书。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远没有讲任何虚头巴脑的概念,而是用最硬核的技术语言,向张将军阐述了一套完整的、可执行的深度军民融合发展路径。
“首长,军民融合最大的痛点在于标准不一。民用标准追求快和廉,军用标准追求稳和强,过去这两套体系是割裂的。我的方案是‘基核同源,双轨并行’。”
“我们将‘启明oS’最底层的、经过形式化验证的微内核无偿捐献给装发部,作为军民两用的‘最大公约数’。在此基础上,衍生出面向民用市场的‘启明-c’版和面向军用市场的‘启明-m’版。我们将申请,将‘启明-m’版的标准直接纳入GJb(国家军用标准)体系!”
“这样一来,平时我们利用庞大的民用市场为内核提供海量的测试数据和迭代资金;战时,民用设备可以瞬间通过otA升级,接受军方统一调度,成为国防动员的末梢节点!”
张将军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平时服务经济,战时服务国防。你这个‘藏兵于民’的想法,有点意思。”
“光有软件不够,还得有硬件。”林远继续说道,“启明联盟汇聚了中国最顶尖的制造业力量,都是军方急需的货架产品。我建议,在装发部的指导下,依托启明联盟建立一个国防科技工业供应链白名单’。凡是加入联盟并通过我们安全认证的企业,自动获得‘军工二级配套资格’。军方可以直接从白名单中采购成熟的民用组件,这将把军用装备的研发周期缩短50%,成本降低40%!”
“作为交换,”林远提出了他的条件,“进入白名单的企业,其核心资产将受到《国防法》的特别保护,任何地方行政力量不得随意干预、查封或接管!”
这正是林远要的护身符——用军工供应链的安全,来换取联盟企业的行政豁免权。
“最后是组织架构。”林远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个全新的股权结构图。“为了确保体系的绝对安全可控,我建议对启明联盟的运营主体进行特殊机制的混改。我们不引入行政化的‘特殊管理股’,我们引入国防安全审查特别席位。”
“在江南之芯集团的董事会中,增设一名由装发部指派的‘安全董事’。该董事不参与日常经营,但对涉及核心技术转让、关键数据跨境等事项拥有一票否-决权。同时,在我们的数据中心内划出一片物理隔离的‘红区’,所有涉军及关键基础设施数据必须存储于此,其安防运维由军方直接接管。”
“这样,”林远看着张将军,一字一句地说道,“既保证了企业的市场化活力,又确保了国家的绝对安全。赵家那帮人想管,可以,让他们先去问问装发部同不同意!”
……
张将军合上了计划书。他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得不承认,林远的这个方案太诱人了。这不仅解决了军工领域长期存在的“封闭、低效、成本高”的顽疾,更为军队在信息化时代的敏捷开发和快速迭代提供了全新的路径。
这是一场双赢。军方得到了技术、生态和供应链;林远得到了安全、订单和政治地位。
“林远,”张将军停下脚步,目光如炬,“你知道一旦穿上这身‘军装’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将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意味着在国家需要的时候,你必须无条件地交出一切,包括你的技术、财富,甚至你的生命。你,做好准备了吗?”
林远站起身,立正,神色庄重。
“时刻准备着。”
“好!”张将军猛地一拍桌子,“这件事,装发部接了!三天后,我们会联合工信部、国防科工局,成立‘军民融合与数字基础设施专项工作组’,你担任副组长。至于那个什么《管理办法》,”张将军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我会让人去跟发改委打个招呼。国防重地,闲人免进!”
……
三天后。
那份原本已在京城各部委流转的《管理办法》,突然被“暂缓印发”。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由中央军委装备发展部、工信部、国防科工局联合印发的《关于开展新一代信息技术领域“军民融合”深度发展试点的通知》。
文件中明确指定“启明联盟”为首批国家级试点单位,并宣布成立国防科技工业军民融合创新中心,中心主任由军方少将担任,执行主任由林远担任。
这则消息如同一枚核弹在京城的政治圈里炸响。赵家老爷子在那座深宅大院里,摔碎了他最心爱的一只宋代汝窑茶杯。他知道,大势已去。林远已经不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地方干部,他身上披着的是“国防”的铠甲。谁敢动他,就是动国家的枪杆子。
而对于林远来说,这场“铸盾”行动才刚刚开始。他立刻召开了“军民融合专项工作部署会”,宣布正式启动启明联盟的北方基地建设计划,选址雄安新区。他要求王海冰和汪韬将一半的研发力量北迁,成立规格更高、保密等级更严的“启明防务技术研究院,全力投入军用芯片的量产列装、无人机“蜂群”战术体系的研发,以及协助军方升级指挥控制系统的“数字长城”工程。
随着“北方基地”的建立和军民融合项目的全面铺开,启明联盟内部的成员企业也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dm集团成立了防务事业部,成为后勤保障的骨干;石头科技开始为军方开发地面无人作战平台;德施曼的安防技术被用于军事基地的周界报警系统。
整个启明联盟正在发生质的飞跃。他们不再仅仅是一个商业利益共同体,他们正在变成一个集研发、制造、保障于一体的,庞大的、令人生畏的军工复合体雏形。他们有了最硬的后台,最稳定的订单,以及最高的护城河——国家安全。
……
深夜,雄安新区,临时指挥部。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正热火朝天建设中的“启明防务技术研究院”工地,灯火通明,塔吊林立。他终于把这盘棋下活了,不仅在商业上击败了对手,更在政治上为自己找到了一块真正的免死金牌。
就在这时,他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响了起来。是赵孟頫。
林远接起电话,声音平静:“赵主任,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电话那头,赵孟頫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颓废:“林远……你赢了,我输得心服口服。”
“但是,”赵孟頫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笑意,“你以为你真的安全了吗?你以为把启明交给了军队,你就高枕无忧了吗?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制造一个连国家都会感到恐惧的……怪物?”
“当资本、技术、军队这三种力量在你的手中完美融合时,你觉得,你是‘护国神剑’,还是……下一个需要被防范的‘军阀’?”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林远握着听筒,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赵孟-頫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怪物吗?军阀吗?
他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年轻、坚毅,却又带着一丝陌生的脸庞,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条通往权力巅峰,却也通往深渊边缘的路。
但,那又如何?
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林远放下电话,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第399章 钢铁脉搏
江州,江钢集团,一号高炉中央控制大厅。
这里曾经是充满了油污、噪音、汗水和粗犷吼叫的旧工业战场。而此刻,它已经蜕变成了一座充满科幻感的星际指挥舱。
原本布满仪表盘和物理按钮的操作台,被一整面长达五十米的巨型弧形LEd屏幕所取代。屏幕上不再是简单的温度和压力读数,而是一座1:1实时渲染的数字孪生高炉。
高达2000摄氏度的铁水奔流、焦炭燃烧、煤气循环的每一个微观物理过程,都被遍布炉体的数千个启明-I工业传感器精准捕捉,通过5G专网以毫秒级的速度,全息映射在这个虚拟模型之上。
这是工业之心项目的终极大考——全自动闭环冶炼(Level 5)点火仪式。
现场没有任何鲜花和红毯,只有一群穿着防静电工装、神情肃穆的技术专家。林远、孙大炮、汉斯、汪韬、王海冰,以及来自工信部、发改委乃至装发部的几位便装观察员,正死死盯着大屏幕。
“各项指标检查完毕。”
孙大炮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但他没有下达点火指令,而是转身看向站在指挥台中央的林远。
“总指挥,请下令。”
在这一刻,江钢的一把手甘愿成为了林远的副手。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场仗,靠的不是经验,而是算法。
林远点了点头,目光冷静如冰。
“启动‘启明’工业操作系统。加载‘盘古’冶炼大模型。接管一号高炉所有控制权。”
“点火!”
随着林远一声令下,无数行代码在后台疯狂奔涌。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低沉的、如同巨兽苏醒般的电流嗡鸣声。屏幕上,代表数据流的蓝色光带瞬间点亮了整个数字高炉。
“边缘计算网关已激活!”王海冰盯着监控屏,语速飞快,“全厂320个边缘节点正在以每秒10Gb的速度处理原始波形数据!震动频谱分析完成!热成像数据融合完成!气体成分监测正常!”
这就是启明-I芯片的威力!
依托于芯片内置的NpU和dSp单元,所有的数据清洗和特征提取都在“设备端”毫秒级完成。这就像是人类的脊髓反射,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手碰到火就会自动缩回。
“边缘侧响应延迟:3毫秒。”汉斯看着数据,惊叹地摇了摇头,“上帝啊,这比西门子的profinet IRt还要快!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们砍掉了所有中间商。”汪韬冷冷地插了一句,“芯片直连算法,没有操作系统层面的冗余调度。”
紧接着,边缘侧的数据汇聚到了那座位于厂区内的t4级私有云数据中心——“工业大脑”。
汪韬团队训练了三个月的盘古冶炼大模型,正式接管一切。
“模型推理启动。”
大屏幕上的数字高炉内部突然出现了无数条红色曲线,那是AI预测的未来30分钟内炉内温度场和化学反应的变化趋势。
“警告!模型预测,15分钟后炉腹部可能出现‘悬料’风险!概率87%!”
系统的合成音突然在控制大厅响起。现场的几个老工程师脸色瞬间惨白。悬料是高炉冶炼中最危险的事故之一,轻则停产,重则炸炉!
“人工介入!快!”江钢的总工程师下意识地就要去按紧急制动按钮。
“慢着!”林远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相信系统。”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Level 5测试。除非系统报警失败,否则任何人不得干预。”
总工程师的手悬在半空,冷汗直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大屏幕上,“工业大脑”瞬间生成三套解决方案,并在0.1秒内完成模拟推演。
“方案b最优。执行!”
指令下达。风机转速调整、富氧率提升、布料矩阵角度修正……
一连串复杂的微操在短短几秒钟内由系统自动完成,其精度和配合度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位拥有三十年经验的老师傅。
十分钟后。
“风险解除。炉况恢复平稳。铁水温度提升15度,焦比降低3%。”
当系统再次播报出这一行字时,总工程师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那是虚脱,更是震撼。
“神了……真是神了……”他喃喃自语,“这哪里是电脑,这是炉神爷显灵啊!”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当第一炉铁水如同金色瀑布般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时,工业之心的触角已经延伸到了江钢之外。
“供应链协同模块启动。”
屏幕切换,一张覆盖了整个长江流域的物流地图显现出来。
“检测到一号高炉产能提升5%,原燃料库存将在48小时后低于警戒线。自动触发采购指令。”
“已向‘宁波海运’发出运力调度请求,24小时后澳洲铁矿石货轮靠岸。已向雪域控股发出短驳指令,36小时后送达堆场。已向‘dm集团’发出成品钢材发货通知,这炉钢水三天后将出现在dm集团的冲压车间!”
从原材料采购到生产制造,再到下游交付,整个产业链没有打一个电话,没有发一张传真,完全由数据驱动,自动完成了这跨越数千公里的超级协同!
这就是林远所说的——“定义万物”!他定义的不仅仅是设备,而是整个工业经济的运行规则!
……
测试结束,复盘。
当晚,一份由工信部和装发部观察员联合撰写的《关于江钢工业之心项目试点情况的报告》,被连夜送往了京城。
报告中的数据振奋人心:生产效率提升25%,能源消耗下降12%,产品质量合格率提升至99.6%,一线操作人员减少60%。最关键的是,该系统从底层芯片到AI算法,实现了100%国产化和自主可控,性能全面超越西门子和通用电气!
这份报告无异于一颗核弹,在京城的决策层中引爆。
它证明了林远那条军民融合、以点带面的道路,不仅走得通,而且走得通天大道。
……
然而,光芒越耀眼,阴影就越深重。
美国,华盛顿,五角大楼。
一份由NSA和dIA联合起草的《中国工业互联网能力评估报告》,摆在了国防部长的案头。
“先生们,”一位空军情报官指着卫星图片上夜间依然灯火通明的江钢工厂,“我们犯了一个战略性的错误。我们一直以为启明联盟只是在搞消费电子,但现在看来,那些只是掩护。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工业!是重工业!是战争潜力!”
“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正在试图用一套统一的、高效的、完全自主的数字神经系统,将中国庞大的工业体系整合成一部超级战争机器!一旦这套系统推广开来,中国的工业动员能力将提升到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恐怖量级。这比一千枚核弹头更让我们恐惧。”
国防部长沉默了。他看着那份报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能再等了。‘新雅尔塔’协议管不住工业领域,既然实体清单和专利战都无效,那就用更直接的方式。”
“通知商务部,启动无限追溯条款升级版。这一次,不仅仅是芯片,我要切断他们所有的工业软件授权!”
“EdA、cAd、cAE、mAtLAb……所有底层工具软件全部列入禁运名单!我要让他们的工厂虽然有大脑,却画不出图纸!虽然有心脏,却造不出血管!”
……
江州,林远办公室。
深夜。林远刚刚送走兴奋的孙大炮,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江钢冲天而起的火光。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那是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再次响起。是赵孟頫。
“林远,你刚才是不是在江钢搞了个大动作?”
“是。”
“你太急了。”赵孟頫叹了口气,“你这是在向美国人亮底牌。我有确切情报,五角大楼已经把你列为‘头号工业威胁’,他们准备在工业软件领域全方位动手了。EdA、工业设计软件……这次是彻底断供。怎么样?怕了吗?”
林远闻言,却笑了。
他转身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目光落在标注着“燕云软件”和“中德联合研发中心”的一角。
“怕?”
“赵主任,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花那么大代价从你手里抢过燕云软件?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把汉斯从德国请来?”
“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们想断供?正好。我们的‘铸剑’计划还有最后一块拼图,正愁没有试刀石呢。”
他对着电话,缓缓说道:
“告诉上面,不用慌。既然他们想玩‘软件战’,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一把大的。”
“通知刘华美,启动备胎计划。”
“我们要让全世界看看,没有了美国的软件,我们中国人是不是就真的画不出图纸,造不出机器了!”
第400章 昆吾出鞘
华盛顿时间,凌晨两点。
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在官网发布了一份长达78页的《关于修订出口管理条例(EAR)的最终规则》。
核心条款只有一条,却字字带血:
“即日起,禁止任何美国企业或使用美国技术的外国企业,向启明联盟及其关联实体,提供用于电子设计自动化、计算机辅助设计、计算机辅助工程以及产品生命周期管理的软件授权、更新服务及技术支持。”
紧接着,全球工业软件四巨头,新思科技、楷登电子、西门子、达索系统,几乎同一时间向中国区发送了断供通知函。
“……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软件许可证将于24小时后失效。届时,软件将无法启动,云端服务停止响应,技术支持账号冻结。”
这一夜,中国工业界无眠。
这不仅仅是芯片设计不出来的问题,而是汽车厂画不出图纸,飞机厂算不出气动布局,建筑院搞不定结构应力。
这是工业窒息。
……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总部,地下三层,昆吾项目作战室。
与外面的恐慌不同,这里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静。
林远站在主位,面前坐着张明、汉斯、周教授以及从硅谷撤回的李振声教授。
“他们动手了。”林远声音平静,“比预想晚了三天。这意味着我们多了72小时的压力测试时间。”
他看向张明:“昆吾计划,现在可以解密了。向大家汇报一下,我们的‘备胎’到底能不能转起来。”
张明站起身,双眼布满血丝,精神却异常亢奋。他按下回车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由无数几何线条构成的金色Logo“昆吾(Kunwu)工业操作系统”。
“各位,”张明声音沙哑,“这是我们燕云软件联合汉斯团队及李教授团队,在过去六个月的‘黑屋子’里没日没夜搞出来的东西。我们不搞‘替代’,我们搞重构。针对断供,我们准备了三把手术刀。”
第一把刀,几何内核重塑工业之魂。
“工业软件最核心的‘卡脖子’技术在于底层的几何内核。”张明调出一张架构图,“全球90%的3d设计软件都依赖西门子的parasolid和达索的AcIS。一旦内核被封锁,所有国产cAd都将变成无源之水。”
“但是,”张明看向汉斯,“汉斯先生为我们带来了一个奇迹。”
汉斯站起身,操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说道:“在德国,我们有一群‘疯子’。我们不相信商业公司的闭源内核。过去十年,我们基于开源opencAScAdE重写了所有的NURbS算法,修复了数千个bUG,将计算精度从小数点后6位提升到了12位,达到了航空航天级要求!”
“我们将其命名为昆吾内核。”
“它完全自主,每一行代码都在我们手里。昨天在江钢测试中,用K-Kernel重构的3d模型,在几百万个面的复杂装配体下,加载速度比Solidworks快了30%!”
第二把刀,物理求解器算力换算法。
“解决了画图,还要解决算命。”张明指向周教授,“cAE仿真的核心是求解器。美国的Ansys在这个领域积累了五十年,拼数学底蕴我们短期确实拼不过。但是,我们有他们没有的武器,超级算力!”
周教授扶了扶眼镜:“传统求解器基于cpU串行计算,而我们基于启明异构架构,开发了一套全新的AI加速求解器。我们不完全依赖有限元分析,而是引入‘物理信息神经网络(pINN)’技术,利用江钢、dm、大江的海量真实物理数据训练模型。”
“虽然我们的单点算法不如美国人精妙,但我们用燕山超算数万张GpU卡的暴力计算弥补了差距!在江钢高炉流体力学仿真中,虽然精度略低1%,但我们的计算速度是他们的100倍,实现了秒级实时仿真!”
第三把刀,全流程EdA,云端突围。
“最后,是芯片设计的命门——EdA。”李振声教授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Synopsys和cadence垄断了全流程。我们的策略是云原生EdA。”
“我们不再开发运行在个人电脑上的软件,而是直接在启明云上部署了一套基于web的EdA平台。前端集成深度优化的开源综合器;后端开发基于强化学习的AI布局布线引擎弈;物理验证则利用分布式计算,将验证时间从几天缩短到几小时!”
“最关键的是,”李教授强调,“因为是云原生,美国人根本无法通过许可证文件来封锁我们。软件、数据、算力全在云端。只要有一根网线,任何一台浏览器都可以设计3纳米芯片!这就是我们对软件霸权的终极回答!”
三把手术刀,刀刀见血。
这不仅仅是三个软件,这是中国工业软件体系在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系统性重构。
林远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绿色指标,心中豪情万丈。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昆吾也许在功能上还不如美国软件的十分之一,但它能用,而且它是活的。它不再是随时可能被远程锁死的黑盒子,而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可以无限进化的生命体。
“很好。”林远走到白板前,在昆吾二字下重重画了一条线。
“产品有了,现在解决推广问题。美国人的禁令其实帮了大忙,过去没人愿意用的国产软件,现在成了唯一选择。这是百年不遇的黄金窗口期!”
他下达了新的作战指令,启动燎原行动!
“第一步全员换装。启明联盟所有成员企业强制卸载美国软件,全面切换到昆吾平台!所有效率损失由基金全额补贴。我们要用几万名工程师去做小白鼠,逼着它快速迭代!”
“第二步云端免费。向全国所有高校、中小企业免费开放昆吾云平台!我们要用免费和云服务去抢夺未来的工程师心智,用云去占领中国工业的未来!”
“第三步标准绑定。联合信通院和装发部发布安全审查标准,明确规定凡涉密、军工、基建项目,必须使用自主可控的格式交付,否则不予验收!”
林远要做的不仅仅是卖软件,他要换血,将中国工业血管里流淌了几十年的美国血液,彻底置换成中国血液!
三天后,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数据中心。
一场面向全国1000家重点制造企业cto的特殊直播正在进行。
屏幕上,李振声教授坐在一台普通国产笔记本前,打开浏览器,输入网址,回车。
不到三秒,一个极简却强大的芯片设计界面出现。
“各位同行,”李教授声音平稳,“昨天Synopsys停掉了我们所有授权。现在,我展示一下我们如何在‘云端’继续设计启明-II芯片。”
导入代码,点击综合。后台数千核心瞬间沸腾,十分钟完成逻辑网表。
启动AI引擎弈,屏幕上无数晶体管如生命般自动寻找最佳位置,红色连线如血管般蔓延。
半小时后,一张几近完美的5纳米芯片版图呈现。
dRc检查:pass。LVS检查:pass。
“如你们所见,”李教授合上电脑,对着镜头露出一丝淡淡微笑,“没有美国软件,太阳照常升起。而且,升起得更快。”
屏幕前的沉默随后被爆发的弹幕淹没:“牛逼!”“这才是中国速度!”“马上申请账号!”“去他妈的许可证!”
恐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报复性的国产化浪潮。当天,昆吾注册企业破5000家;一周后,破家。
……
一个月后,中国工业软件市场格局翻天覆地。
虽然高端领域美国依然占优,但在中低端、高校及军工领域,昆吾已成燎原之势。
林远站在大屏幕前看着那条昂扬的用户增长曲线,知道最艰难的时刻过去了。他不仅守住了防线,还在美国人最骄傲的领地里插上了一面旗帜。
“叮铃铃——”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来自瑞士洛桑的陌生号码。
“喂,是林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带急切的声音:“我是ASmL全球总裁温彼得。听说卡尔·拉米先生对您评价很高。我想问一下,关于您那个光子芯片联合实验室……我们ASmL有没有可能也加入?”
林远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
ASmL!全球光刻机霸主!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因为他们看懂了,昆吾代表是的中国算力与算法的暴力美学。
而这种美学,如果延伸到光刻机领域……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温彼得先生,”他声音平静,“欢迎。不过,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关于EUV光源技术共享的问题了。”
第401章 光刻之盟
林远挂断了温彼得的电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机房服务器风扇那永不停歇的低鸣声。他并没有急着欢呼,而是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飞速运转的城市,大脑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离心机。
ASmL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主动示好?
绝不仅仅是因为昆吾软件的成功。在ASmL这种掌握着人类精密制造皇冠明珠的巨头眼里,软件再好也只是辅助工具。真正让他们感到脊背发凉的,是那场正在悄然逼近的路线之争。
硅基芯片已经逼近了1纳米的物理极限。摩尔定律即将失效,EUV光刻机的售价高昂得令人咋舌,且耗电量惊人,技术复杂度几乎触碰到了人类工程学的天花板。而林远和汪韬正在死磕的光子芯片,代表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物理法则——以光代电。
一旦这条路线跑通,光刻机的重要性将大打折扣,ASmL赖以生存的护城河将在一夜之间干涸。
温彼得不是来合作的,他是来对冲风险的。他想用现在的技术,买一张通往光子时代的船票。
“想上船?”林远看着墙上的世界地图,目光穿过南海,落在了那个扼守马六甲海峡的小红点上,“可以。但这张票,必须用我想要的东西来换。”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刘华美和汪韬的号码,声音平静却有力。
“准备一下,四十八小时后,新加坡,嘉佩乐酒店。我们要去见一位真正的巨人。”
……
新加坡,圣淘沙岛,嘉佩乐酒店。
这座由英国殖民时代的古老建筑改建的酒店,掩映在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中,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海风味道。今天,它将见证半导体历史上最诡异,也最重要的一次握手。
会议室里没有庞大的随行团队,只有核心的几个人。
中方是林远、汪韬、王海冰和李振声;荷方则是温彼得,以及ASmL的技术灵魂人物——马丁·范登布林克。
双方落座,气氛微妙而紧绷。
“林先生,”温彼得率先开口,他的英语带着典型的荷兰口音,直率而务实,“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无法向中国出售EUV光刻机。这一点我很遗憾,但我无能为力,这是政治现实。”
“但是,”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对于基础科学研究,瓦森纳协定并没有完全禁止。我们对贵方在苏黎世和新加坡设立的光子芯片联合实验室非常感兴趣。我们希望作为技术合伙人加入。”
“条件呢?”林远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们愿意提供一亿美金的研发资金,以及ASmL在光学透镜、精密机械控制领域的部分非涉密专利授权。”温彼得开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价码,“作为交换,我们需要共享实验室在硅光子架构和光互连方面的所有研究成果。”
“一亿美金?”汪韬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轻蔑。
他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是一张极为复杂、宛如迷宫般的光路图。
“温彼得先生,您是行家。您应该看得出来,这是什么。”
马丁·范登布林克,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技术总监,凑近屏幕看了几眼。下一秒,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片上光路波导的拓扑结构?你们解决了光子在微米尺度下的损耗问题?!”
“解决了。”汪韬面无表情地合上电脑,“利用我们自研的拓扑光子晶体材料,损耗降低了90%。这意味着,光子计算不再是理论,而是可以工程化的现实。”
他看着马丁,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技术的价值,是一亿美金的后面,再加两个零。”
马丁看向温彼得,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眼神确认了一个事实:中国人在光子芯片领域,真的走到了世界前列。
“那你们想要什么?”温彼得深吸一口气,不再试探,“既然EUV卖不了,我还能给你们什么?”
林远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炬。
“我要的不是机器。”
“我要的是——光的算法。”
他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概念:“计算光刻。”
温彼得和马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温彼得先生,”林远打开了自己的ppt,“我们都知道,光刻机的物理精度是有极限的。但是,决定芯片最终良率的,不仅仅是镜头和光源,还有掩膜版的图形设计。”
“光线在穿过掩膜版时,会发生衍射和干涉,导致投射到硅片上的图形发生畸变。本来是直角的电路,印出来变成了圆角;本来是分开的线条,印出来粘连在了一起。”林远顿了顿,继续说道,“为了修正这种畸变,我们需要光学邻近效应修正技术,也就是opc。”
“通过极其复杂的数学算法,反向计算出掩膜版上应该有的形状。这需要海量的算力,和对光刻机光源特性的绝对了解。”
林远看着马丁,语气变得极其郑重:“我们有昆吾平台,我们有燕山超算的E级算力,我们有盘古AI大模型。但是,我们没有ASmL光刻机的光源模型数据。”
“你们的光源,波长漂移、光强分布、相干性等各项参数是保密的。没有这些数据,我们的opc算法就是瞎子。”
“我的提议是:成立启明-ASmL联合计算光刻实验室。”
“我们出算力、AI算法以及昆吾EdA平台中的opc引擎;你们出光源模型数据、透镜像差数据以及光刻胶的光化学反应模型数据。”
“目标是开发一套全新的,基于AI的逆向光刻技术系统。”
林远的眼中闪烁着精光,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即将落网时的兴奋:“这套系统不需要EUV。它能让现有的dUV光刻机,通过多重曝光和极致的软件修正,生产出7纳米,甚至5纳米的芯片!”
“这就是——软件定义制造!”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马丁的手在微微颤抖。作为全球最顶尖的光刻机专家,他太清楚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了。dUV光刻机的物理波长是193nm,通过浸没式技术可以等效为134nm。理论上,通过多重曝光确实可以做到7nm。
但其代价是掩膜版的设计复杂度呈指数级上升,计算量大到惊人。传统的软件处理一张7nm的全芯片版图,需要跑上几天几夜。
但如果有中国那近乎无限的廉价算力和基于GpU加速的AI算法?
也许,真的可以!
“这不违反瓦森纳协定。”林远的律师高翔适时地补了一句,“我们交换的是数学模型和算法,不是实体设备。这是科学研究。”
温彼得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快地权衡利弊。拒绝,意味着失去光子芯片的未来,而且中国人可能会自己摸索出这套算法,虽然慢一点,但迟早会做出来。同意,不仅能获得光子技术的门票,还能通过卖软件服务和老旧的dUV设备,在中国市场再赚一笔巨款。
“……成交。”
温彼得睁开眼,做出了决定:“但是,我有两个条件。第一,这个实验室注册在新加坡,数据不出境。第二,ASmL拥有这套系统的海外独家销售权。”
“没问题。”林远笑了。
他要的本来就不是海外市场,他要的是能不能造出来。
……
协议签署后,代号为女娲的项目在新加坡地下的数据中心秘密启动。女娲炼石补天,他们要修补的,是光刻技术的物理缺陷。
这不仅仅是写代码,这是在用数学挑战物理学的极限。
汪韬带领的算法团队,和汉斯带领的工业软件团队,在这里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地狱式攻关。
最先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计算量的爆炸。
传统的opc是基于规则的,比如在直角处加个耳朵来修正。而他们要做的逆向光刻,是将掩膜版设计看作一个反向成像的数学优化问题。这好比知道了影子的形状,知道了光的传播规律,要反推出挡光板长什么样。这是一个庞大的非凸优化问题,计算量是传统的百倍。
汪韬没有选择硬算。他训练了一个巨大的光刻成像神经网络,将ASmL提供的数亿张掩膜版最终成像的对应图片喂给了AI。
于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AI学会了光的脾气。它不再笨拙地去解复杂的麦克斯韦方程组,而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只需要看一眼电路图,就能凭借直觉,直接生成最优的掩膜版图形。计算速度,瞬间提升了五百倍。
紧接着是多重曝光带来的对准误差难题。
要在dUV上做7nm,需要将一层电路拆分成四张掩膜版,曝光四次。这四次曝光,每一次的对准误差都必须控制在2纳米以内。稍有偏差,芯片就报废。
这时候,汉斯的德国团队拿出了看家本领——虚拟量测技术。
他们利用昆吾平台收集的机台传感器数据,实时预测每一次曝光时的晶圆热膨胀和机械微震动。然后在下一次曝光时,通过调整光刻机的透镜参数,进行前馈补偿。这就像是在射击移动靶,还没开枪,就已经预判了靶子的移动轨迹,并提前修正了枪口。
三个月后,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晶圆厂。
一台老旧的ASmL Nxt:1980di光刻机正安静地躺在恒温恒湿的净化车间里。今天,它的灵魂被替换了。
它被刷入了女娲系统生成的全新控制参数,光路系统中装载了一套形状怪异、如同外星文字般的复杂掩膜版。
“开始曝光。”
光源亮起,紫色的激光束穿透透镜,轰击在硅片上。四次曝光,精准套刻。显影,刻蚀,清洗……
当电子显微镜的图像投射到大屏幕上时,全场沸腾了。
屏幕上,是一排排整齐、清晰、边缘锐利的晶体管栅极。王海冰颤抖着手,操作测量工具,拉出了两条线。
线宽:7.2纳米。
成功了!
利用一台原本只能做28nm的设备,通过极致的软件算法修正和多重曝光技术,他们硬生生地造出了7nm制程的晶体管!
这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对封锁最响亮的耳光。你封锁了EUV?没关系。我用dUV,加上我的算法,照样能造出高端芯片!
女娲系统的成功虽然是在绝密状态下进行的,但成果很快显现。代号启明-II的7nm手机芯片流片成功,性能与台积电EUV工艺的产品差距不到10%,而良率被AI算法拉高后,成本极具竞争力。
消息传出,全球半导体行业震动。ASmL股价大涨,市场认为其dUV光刻机将迎来第二春。而美国商务部则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禁了EUV,却没能禁住7nm,难道要连dUV也禁了?
林远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7nm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决战还是在光子芯片。通过这次合作,ASmL的技术团队已经深度介入了光子芯片的研发,有了他们在精密机械上的积累,那个未来的梦想正在加速变成现实。
然而,就在林远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时,江钢的工业大脑却突然发出了一次红色的最高级安全警报。
“警报!检测到核心生产数据异常外泄!”
深夜,林远冲进指挥中心。屏幕上,那个汪韬亲手部署的声呐系统正在疯狂闪烁。
“怎么回事?”林远厉声问道,“不是已经做了物理隔离吗?”
“是物理隔离了。”负责安全的周教授满头大汗,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但是,数据是通过侧信道泄露的!”
“有人利用了我们采购的那批工业传感器!那些是西门子的原装货,但在它们的微控制器里,被植入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硬件木马。”
“这个木马不会联网,它利用的是电流!”周教授的声音有些发颤,“它通过调节传感器电源线的电流波动,将数据调制成摩斯密码般的微弱电波,通过电线发射出去!”
“而接收方……”周教授指着信号追踪图,“就在江钢厂区外,三公里处的一个废弃变电站里!”
西门子?汉斯?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难道这位他最信任的德国盟友也背叛了他?
不,不对。汉斯如果是间谍,他没必要带给他那么核心的底层协议。
那么,是谁能在西门子的原装供应链里动手脚,还能在江钢附近建立接收站?
这种能力,只有cIA。
他们没有放弃。在网络攻击失败后,他们启动了更传统,也更致命的物理渗透。他们将间谍工具直接焊死在了工业设备的神经末梢里。
林远看着屏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抓人。”
他拿起了电话,拨通了张将军的号码,声音冰冷如铁。
“首长,鱼进网了。”
“收网吧。”
第402章 算力为王
江州江钢集团周边的废弃变电站,夜色已深,暴雨倾盆。
没有警笛,没有喊话。十二名身穿黑色战术装备的特别行动人员,如同幽灵般切断了变电站的所有对外线路。
“行动。”
随着耳麦中一声低沉的指令,爆破装置定向引爆了变电站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变电站内部空无一人,但在核心变压器的夹层中,行动组搜出了一个鞋盒大小的黑色装置。该装置正通过两条鳄鱼夹,搭接在通往江钢厂区的高压输电线上。
“报告指挥部,目标已捕获。”
行动组长并未触碰装置,而是让随队的技术专家上前。
“这就是寄生虫。”技术专家打开手持式频谱分析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声音冷冽,“它利用电力线载波通信技术,从电网的背景噪声中提取出传感器发出的微弱加密信号,然后通过内置的铱星卫星模块,直接将数据打包发送到境外。不经过互联网,不经过光纤,完全物理隔离。如果不是因为工业大脑的数据吞吐量太大,导致电网谐波出现异常波动,我们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它。”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地下指挥中心。
那个黑色的装置被放在了屏蔽室的桌子上。站在桌边的除了林远、王海冰、汪韬,还有面色惨白的汉斯。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汉斯看着装置上那个被拆解出来的、印着西门子Logo的传感器核心组件,双手抱头,“我们的生产流程是全封闭的,每一颗芯片都有追溯码,cIA怎么可能混进去?”
“汉斯先生,不要低估了情报机构的能力。”林远的声音平静,“他们不需要渗透你们的德国工厂,只需要搞定马来西亚或者菲律宾的某个封装车间,把里面的mcU微控制单元换成他们特制的特洛伊芯片。这在供应链管理上叫供应链投毒。”
现在的关键是怎么解毒。江钢厂区内安装了上万个传感器,要把它们全部拆下来更换,不仅成本高昂,而且会迫使高炉停产,损失无法估量。
“能不能通过软件升级屏蔽掉那个后门?”王海冰问。
“很难。”汪韬摇了摇头,“这是硬件层面的物理后门。它通过调节电流的微小变化来发送信号,软件层面的防火墙根本检测不到电流层面的波动。”
“那就在物理层面解决。”林远突然开口。
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波形图。
“既然它是通过调节电流来发信号,那我们就给它加点噪音。启动数字白噪声计划。”林远看着汪韬,“汪总,我要你设计一套算法,让我们的边缘计算网关在接收传感器数据的同时,主动向电源线中注入一种特定频率的随机白噪声。这种噪声对于正常的供电没有影响,但是它会彻底淹没掉那个木马发出的微弱信号,让cIA接收到的只有一片毫无意义的电流杂音。这就叫物理免疫。”
汪韬的眼睛亮了:“主动式侧信道干扰?好主意!我这就去写算法,只需要升级网关固件,不需要动传感器。”
一场足以引发重大泄密事故的危机,被林远用一种极其巧妙的物理博弈手段化解于无形。但这仅仅是战术上的胜利。林远知道,这次事件暴露了一个更深层次的战略隐患:只要供应链还在别人手里,这种防不胜防的投毒就永远存在。
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必须重塑供应链。但这需要钱,海量的钱。
而就在这时,大洋彼岸的对手发动了第二轮攻势。
危机解除后的第三天,全球半导体市场突然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降价潮。
台积电、三星电子联合宣布针对7nm及成熟制程工艺下调代工价格30%。紧接着,高通、英伟达、德州仪器跟进,全线工业级芯片、中低端手机Soc降价40%到50%。
原本售价10美元的工业mcU一夜之间跌到了5美元,原本售价50美元的7nm手机芯片跌到了30美元。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掠夺性定价,目的只有一个:绞杀启明-II。
“林董,情况不妙。”刘华美拿着最新的市场报告,脸色难看,“我们的启明-II虽然性能不错,但毕竟是多重曝光工艺,成本比台积电的EUV工艺要高出20%。现在他们降价这么狠,我们的成本优势瞬间变成了劣势。更糟糕的是,国内很多原本已经答应采购我们芯片的家电厂商和工业客户现在都动摇了。毕竟在绝对的价格面前,情怀是不值钱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跟进降价,每卖一颗芯片就要亏损10美元。以我们现在的现金流,最多撑半年。如果不降价,我们就没有订单。没有订单,产线就会停摆,前期投入的几百亿研发费用就打水漂了。”
这是一个死局。美国人发现技术封锁不住,就开始用资本的力量试图在商业层面上饿死江南之芯。
“这就是老牌帝国的底蕴吗?”林远看着报告冷笑一声,“宁可自损八百,也要杀敌一千。”
“林远,我们怎么办?”刘华美问道,“要不要动用基金里的钱来补贴?”
“不。”林远断然拒绝,“那是饮鸩止渴。跟华尔街比烧钱,我们烧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建设中的江州数据中心。
“华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美国人敢降价?因为他们有全球市场,他们可以通过高利润的高端产品来补贴中低端产品。我们要在单一的芯片市场上赢他们,很难。所以,我们必须换道超车。”
“换什么道?”
林远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们卖的是芯片。我们要卖的,是算力。”
三天后,江州启明联盟总部。
一场绝密级别的战略研讨会正在召开。参会的人员除了联盟的核心成员外,还多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国家电网负责战略规划的副总工程师周建国。
“各位,”林远站在台上,并没有谈论芯片价格战,而是抛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芯片的本质是什么?是沙子?是光刻?不。芯片的本质,是将电力转化为算力的能量转换器。”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公式:电力 + 芯片 = 算力。
“美国人想用价格战困死我们,是因为他们把芯片当成了最终产品。但如果我们把芯片当成一种发电设备呢?如果我们不再直接卖芯片,而是把芯片集中起来建成一个个巨大的算力发电厂,然后直接向全社会出售算力呢?”
林远指向了地图上的中国西部。
“我们国家正在推行东数西算战略。西部有海量的、廉价的绿色能源,但缺乏消纳渠道。东部有海量的算力需求,但电价昂贵,能耗指标受限。我的计划是算力西移,以电换算。我们将启明-II芯片以及未来所有的库存芯片不再向市场零售,而是全部运往西部,甚至运往青川,建设超大规模的智算中心。我们与国家电网合作,直接利用西部弃风、弃光的垃圾电来运行这些芯片。因为电费几乎为零,我们的算力成本将是美国人的十分之一。到时候,我们卖的不是芯片,我们卖的是云服务,是AI tokens,是渲染时长。美国人的芯片再便宜,能便宜过我们的零电费吗?”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在场所有人的思维迷雾。
周建国副总工激动地站了起来:“林董,你这个思路太绝了!电网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西部的新能源消纳问题。发了电送不出来,只能白白浪费。如果你能把这些电就地转化为算力,再通过光纤送到东部,这相当于是在电线上跑数据,比特输电啊!这不仅解决了你们的芯片库存,也解决了我们的消纳难题!这是国家级的战略互补!”
“没错。”林远点头,“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我们要重新定义价值。”
他看向刘华美:“华美,你一直在搞金融。你觉得未来的货币锚定物是什么?过去是黄金,现在是美元和石油。未来呢?”
林远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字——算力。
“在数字经济时代,算力就是生产力,算力就是石油。我计划联合国家电网、各大银行以及我们的启明联盟,共同推出一种全新的、基于区块链技术的算力凭证cpc。每一枚cpc锚定我们智算中心里的1 pFLopS标准算力时长。由我们的绿色智算中心根据实际运行的芯片数量和电量进行挖矿式发行。企业可以用cpc来购买我们的云服务,开发者可以用cpc来兑换ApI调用次数,甚至国家电网可以用cpc来结算电费。”
林远的声音铿锵有力:“我们要打造一个脱离美元体系的、完全由我们自己掌控的能源-算力-金融闭环。美国人可以封锁芯片,可以封锁美元。但他们封锁不了我们的阳光,封锁不了我们的风,更封锁不了我们这片土地上涌动的算力。”
林远的这个计划宏大得近乎科幻,但逻辑却严密得可怕。
一周后,启明联盟与国家电网正式签署《算力与能源协同发展战略合作协议》。
项目首选地青川县,这个曾经的贫困县,因为拥有丰富的水电资源和林远的根据地属性,再次成为了历史的焦点。青川算力水库项目启动,数十万台搭载了启明-II芯片的服务器被源源不断地运往青川深山中那些废弃的矿洞和新建的数据中心。
奔腾的金沙江水推动着巨大的水轮机旋转,产生的强大电流不再输入电网,而是直接注入这些服务器。在冰冷的冷却液中,这些芯片疯狂运转,将电流转化为一个个跳动的字节。这些字节通过刚刚铺设好的国家级骨干光缆,以光速传输到上海的金融中心、深圳的AI实验室、北京的自动驾驶测试场。
效果立竿见影。因为电费成本极低,加上芯片自产自销,启明云推出的AI算力租赁服务价格仅为亚马逊AwS和微软Azure的五分之一。国内的AI创业公司、大学研究所、甚至一些对成本敏感的跨国企业,纷纷抛弃了英伟达的昂贵方案,转投启明云的怀抱。
原本因为价格战而滞销的启明-II芯片,瞬间变成了供不应求的印钞机。库存清空,产线满负荷。美国人的价格屠杀不仅没能饿死江南之芯,反而逼出了一个更恐怖的对手,一个掌握了算力定价权的超级怪兽。
然而,就在林远的算力帝国初具雏形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在了江州。
他不是美国人,也不是日本人,而是一位来自中东的、穿着白袍的年轻人——阿勒·纳哈扬。他是阿布扎比王室成员,也是那个向江南科创基金注资30亿美金的石油金主代表。
在林远的办公室里,这位年轻的王子用流利的中文说出了一番让林远警惕的话。
“林先生,您的算力币构想非常天才。但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这种货币真的流通起来,它挑战的不仅仅是科技霸权,它挑战的是石油美元的根基。华尔街或许只是想赚钱,但有些更古老、更隐秘的家族,他们控制着全球的能源定价权。他们不会坐视一种新的能源货币诞生。”
“我今天来是给您带个信。”纳哈扬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一个复杂的家族徽章——罗斯柴尔德。
“欧洲那边的老钱家族对您的计划很感兴趣。他们想邀请您去一趟伦敦,聊一聊关于货币的未来。”
林远看着那张卡片,眼神微眯。他知道,随着故事的推进,他所触碰的领域已经从科技延伸到了这个世界最核心、也最黑暗的领域,金融霸权。
芯片战争只是序幕,真正的货币战争才刚刚开始。
“告诉他们,”林远收起卡片,声音平静,“我会去的。不过不是去接受招安,是去重新定义规则。”
第403章 碳幕
伦敦,舰队街。
天空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发霉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泰晤士河浑浊的波涛之上。
冰冷的雨丝并非垂直落下,而是被北海吹来的湿冷海风裹挟着,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横向刺入行人的骨髓。
这种冷,不同于中国北方的凛冽。
它带着一种数百年来工业革命沉淀下的油腻与阴郁,能顺着毛孔渗进人的五脏六腑。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680,停在了一座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前——圣詹姆斯广场10号,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
车门打开。林远迈出车厢,黑色的皮鞋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盼撑着一把黑伞,紧随其后。
林远抬头,看了一眼这座用红砖和波特兰石砌成的百年建筑。
墙壁上的爬山虎已经枯萎,像干枯的血管一样攀附在石缝间。
这里是西方离岸平衡手的理论发源地,也是无数次决定世界命运的秘密会议的举办地。
“老板,”顾盼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刚刚收到的消息,LmE突然暂停了江钢一批期镍的交割,理由是合规性审查。”
林远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紧了紧风衣的领口。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打乱节奏。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在里面。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走进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宴会厅内并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显得有些陈旧。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蜂蜡、旧书纸张的味道。
一张长条形的桃花心木餐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央。
主位上坐着一位老人,爱德华·罗斯柴尔德爵士。
他穿着一套萨维尔街老裁缝纯手工缝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
满头的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仿佛透着优雅与傲慢。
他的面前摆着一副银质刀叉,正在专心致志地切割盘中那块半熟的威尔士羊排。
听到脚步声,爱德华爵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雪白的亚麻餐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皮。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浑浊中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像极了伦敦冬日的天空。
“林先生,”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纯正的牛津腔,“欢迎来到旧世界。”
在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性,她是欧盟委员会气候行动总司的特别顾问,伊莎贝拉·冯·克莱斯特。
在他右手边,是一位身材发福,面色红润的秃顶男人,标准普尔全球评级业务的执行副总裁,大卫·摩尔。
这是一个典型的三位一体组合,资本、权力、评级。
“爵士,”林远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姿态不卑不亢,“感谢您的午餐。不过,我不觉得我们是为了讨论美食而来的。”
“年轻人总是这么急躁。”爱德华爵士微微一笑,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在这个房间里,时间流逝的速度和外面是不一样的。我们习惯了用世纪来思考问题,而你们似乎更习惯用季度。”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者无声地撤下了餐盘,换上了一份厚达两百页的文件,轻轻放在林远面前。
文件的封面上没有任何Logo,只有一行黑色的宋体字,显然是专门为林远准备的:
《关于启明联盟及其供应链全生命周期碳足迹与ESG合规性审计报告》
林远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很厚,很冷。
“林先生,”爱德华爵士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的算力币构想我研究过了。把电力转化为算力,再锚定价值。在数学逻辑上,它很美,很闭环。甚至可以说,这是继布雷顿森林体系之后,最大胆的一次尝试。”
“但是,”他身体微微前倾,那种温和的绅士风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物理学和伦理学上,它是肮脏的。”
“肮脏?”林远眉毛一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爵士,这个词用得是不是太重了?”
“一点也不重。”旁边的伊莎贝拉冷冷地插话了。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将一组卫星热成像图投射到了墙壁的大屏幕上。
那是中国西南山区青川县的俯瞰图。
原本翠绿的山谷间,此刻密布着巨大的方形建筑群,那是启明云的数据中心。而在建筑群周围,几条河流的热感应色谱呈现出刺眼的红色。
“林先生,”伊莎贝拉指着那些红色的线条,“这是欧洲航天局哥白尼计划哨兵卫星昨天拍摄的图像。你的数据中心虽然号称使用的是清洁水电,但其巨大的冷却排水量,导致下游河流的水温平均升高了2.4摄氏度。”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推了推眼镜,“这意味着当地特有鱼类‘裂腹鱼’的繁殖率将下降40%。这是对生物多样性的严重破坏。”
林远心中冷笑。抓不到排放的把柄,就开始拿鱼说事了?
“还有,”标普的大卫·摩尔接过了话头,抛出一份财务报表,“我们对你们的供应链进行了穿透式审计。你们的合作伙伴江钢,虽然实施了工业大脑改造,效率提升了,但其炼钢工艺依然依赖高炉和焦炭。你们的每一颗芯片,都在帮助一家高碳企业通过提高产能来增加绝对排放量。”
“在ESG的评价体系里,”大卫·摩尔敲了敲桌子,“这属于Scope 3的间接排放。简而言之,你在助纣为虐。”
爱德华爵士看着林远,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厌恶的优雅:
“林先生,基于全球可持续发展标准委员会的评估,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个遗憾的决定。”
“第一,将江南之芯及启明联盟所有核心成员企业的ESG评级,下调至ccc级。”
“第二,建议欧盟委员会及北美贸易代表办公室,启动碳边境调节机制的特别审查程序。”
图穷匕见。
林远并没有急着反驳,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ESG评级下调意味着断血,cbAm特别审查意味着关税壁垒。
“审查的结果会是什么?”林远看着爱德华,平静地问道。
“结果已经写在报告的第186页了。”爱德华爵士淡淡地说道。
林远翻开文件,目光落在了那个数字上。
200%。
“从下个月起,所有搭载启明芯片的终端产品,只要进入欧盟和北美市场,都必须缴纳200%的惩罚性碳关税。”
“除非,”爱德华爵士停顿了一下,就像是一个看着猎物落网的猎人,“你们购买我们的碳信用额度来抵消。目前的碳价是,每吨80欧元。”
林远合上文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看着眼前这三个衣冠楚楚的西方精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就是旧世界的底蕴吗?
他们不再跟你在技术上拼刺刀,也不在供应链上卡脖子。
他们直接站在了保护地球的道德制高点上,用一套由他们定义、由他们解释、由他们定价的碳规则,直接锁死了你产品的市场竞争力。
200%的关税!这意味着启明联盟引以为傲的成本优势将瞬间荡然无存。
这是一场降维打击。
“如果不买呢?”林远的眼神变得冰冷,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不买?”爱德华爵士耸了耸肩,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那就意味着,全球主要的金融机构都将因为合规性要求,被迫切断与你们的资金往来。”
“林先生,你的算力币,本质上是电力。而电力,是有颜色的。在我们的规则里,你的电是黑色的。黑色的货币,在国际市场上连一美分都换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和泰晤士河。
“林先生,看窗外。这是一道幕。我们称之为碳幕。”
“墙这边是文明绿色高溢价的世界。我们享受清洁的空气,享受高额的利润,制定规则。”
“墙那边是肮脏高耗能被遗弃的世界。你们负责生产,负责污染,然后支付赎罪券。”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远:
“你想站在哪一边?”
林远走出大楼时,伦敦下起了冰雨。
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钻进去,但他却感觉不到冷,因为他的内心正燃烧着一团火。
刚一上车,顾盼就递过来一部正在震动的手机。
“老板,国内急电。李俊峰总。”
林远接过电话。
“林老弟!出大事了!”李俊峰那平日里豪气干云的声音此刻却急促得变了调,背景音里是一片嘈杂,“就在十分钟前,欧洲那边的沃尔玛、家乐福,还有mediamarkt,突然同时发函要暂停我们下个季度的所有空调订单!”
“理由呢?”林远问。
“理由是见鬼的碳合规审查!”李俊峰咬牙切齿,“他们说我们的产品碳足迹超标,不符合欧盟最新的环保指令!如果我们不能在两周内提供‘国际认可’的碳减排证明,已经在港口的所有货柜都要被退回!那是价值二十亿的货啊!一旦退回来,我们就全完了!”
紧接着,电话还没挂断,刘华美的呼叫又切了进来。
“林远,金融这边也出问题了。”刘华美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阿布扎比投资局刚刚正式通知我,原本承诺下周到账的第二笔20亿美金注资,要无限期暂缓。”
“为什么?”
“因为他们收到了赤道原则委员会的警告信。”刘华美解释道,“信里说江南之芯已被列入高碳风险名单。如果继续投资,他们的主权基金评级也会受影响。这帮中东土豪虽然有钱,但命脉还是捏在华尔街和伦敦城的手里,他们不敢赌。”
林远挂断电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迈巴赫行驶在伦敦湿滑的街道上,雨刮器机械地摆动着,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他明白,这就是赵孟頫说的规则。这就是旧世界的底蕴。
他们不需要派一兵一卒,只需要在一张纸上修改几个数字,调整几条标准,就能让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工厂停工,让数百亿的资金冻结,让你的万亿产业瞬间窒息。
这是一张比技术封锁更严密,比金融制裁更“正义”的无形大网。因为它站在了全人类的道德制高点上。你反抗,你就是反人类,反地球。
当晚,伦敦碎片大厦,香格里拉酒店。
林远没有休息。他包下了酒店的一间全封闭会议室,召集了随行的顾盼、王海冰,并连线了国内的汪韬、汉斯,以及刚刚接手新燕氏的李思远。
“情况大家已经清楚了。”林远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目光扫视着屏幕上的每一个人,“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贸易壁垒,这是一场针对我们发展权的战争。”
“他们说我们脏,我们就真的脏吗?”林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质问。
“放屁!”汉斯第一个跳了起来。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德国专家此刻气得脸红脖子粗,“这是污蔑!这是对科学的亵渎!江钢现在的能耗水平在上了工业之心系统后,比德国蒂森克虏伯还要低10%!我们的启明芯片配合盘古动态调频算法,系统级能效比甚至是优于英伟达的。”
“那为什么数据会这么难看?”林远追问。
“因为算法在他们手里!”汉斯愤怒地说道,“他们用的计算模型是基于二十年前的粗放型模型!他们根本不承认我们的实测数据!他们假设我们的炼钢炉还是五十年前的老炉子,假设我们的芯片还是那种高耗能的矿机芯片!他们甚至把中国的水电也算作有生态风险的能源,给了一个极低的折算系数!这就是欲加之罪!”
“没错。”汪韬也冷冷地开口了,“我在代码里看得很清楚。他们的碳排放计算公式里有一个国别系数。只要是中国制造,系数就是1.5。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这就对了。”
林远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我们到底排了多少碳。而在于谁来计算?谁来认证?谁来定价?”
“现在这把尺子掌握在爱德华爵士他们手里。用他们的尺子量,我们永远是不合格的。”
“所以,”林远猛地转身,将烟头按灭,目光如炬,“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买他们的赎罪券,也不是去辩解。而是造一把我们自己的尺子!”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巨大的闭环。
“同志们,反击的时候到了。我们要启动一个新计划,名字就叫碳账本。”
“首先是物理溯源,打破黑箱。我们要给每一颗启明芯片、每一个模组,甚至江钢用的每一度电,都打上一个不可篡改的数字指纹。王海冰,利用区块链技术,记录设备从诞生到使用的全生命周期能耗数据。我要的是毫秒级的实测数据,不是估算!”
“其次是AI核算,重新定义效率。汪总,训练一个新的碳模型。不看行业平均值,只看真实物理数据。精准计算出因为使用了我们的AI优化算法,究竟节省了多少能源!我们要用数据证明一个全新的公式,算力优化 = 减排!”
“接着是标准对冲,建立统一战线。汉斯,联系西门子和德国工业协会。卡尔·拉米先生联系欧盟那边的务实派产业资本。我们要联合推出一套‘基于工业互联网实测数据的碳排放核算标准’。我们要告诉全世界:坐在办公室里用Excel算出来的报表是假的,跑在机器上的实时数据才是真的!我们要用数据实证主义,去对抗他们的经验主义!”
“最后是碳资产化,金融反杀。”
说到这里,林远眼中精光爆射。
“这才是反击的核心。我们不仅要证明我们不脏,还要证明我们是负碳的!江钢节省下来的那40万吨碳排放,dm空调省下来的每一度电,都要变成可以在市场上交易的碳资产!我们要将这些资产打包成金融产品,甚至锚定我们的算力币!我们要用这些资产去抵消他们的关税,甚至去冲击他们的碳交易市场!”
林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这是一场关于定义权的战争。他们想用碳幕困死我们,那我们就把这块幕布撕个粉碎!然后用它的碎片,做成我们就职典礼的地毯!”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压抑瞬间变得热血沸腾。所有人都看懂了林远的局。这不是防守,这是进攻!是从最底层的逻辑上,对西方“碳霸权”的一次颠覆!
“顾盼。”林远突然喊道。
“在。”
“准备飞机。今晚就走。”
“去哪儿?回国吗?”
“不。”
林远走到窗前,目光穿透伦敦的雨雾,望向了遥远的东南方。
“去中东,阿布扎比。爱德华爵士能卡住我们的钱,是因为中东人还在用石油美元的逻辑思考。我要去告诉他们,在这个新时代,石油不仅可以变成美元,更可以变成绿色算力。”
“我要去挖那帮老钱的墙角!我要让中东的油,流进我们的算力发动机,而不是他们的碳税收割机!”
第404章 沙漠囚徒
阿联酋,阿布扎比。
从伦敦阴冷潮湿的雨雾中走出,仅仅六个小时后,林远便置身于阿拉伯半岛那令人窒息的干热之中。
舷窗外,是一片金黄色的荒漠,与湛蓝的波斯湾海水在天际线处生硬地切割开来。这里是地球上最富有的角落,也是最脆弱的角落。
并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阿勒·纳哈扬王子虽然亲自来接机,但他的神色中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林先生,”纳哈扬坐在防弹的白色陆地巡洋舰里,指了指窗外,“很抱歉,关于第二笔注资的事情,董事会内部的阻力比我想象的要大。”
“是因为伦敦那边的消息?”林远摘下墨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棕榈树。
“是的。”纳哈扬叹了口气,“爱德华爵士的影响力无处不在。穆迪昨天刚刚发布了一份针对中东主权基金的‘气候风险评估报告’,暗示如果我们继续投资‘高碳资产’,我们的国际评级可能会被下调。”
“您知道,我们虽然有石油,但我们的金融命脉,那些用来结算石油的美元,以及我们投资在海外的数万亿资产,都捏在华尔街和伦敦城的手里。我们是坐在金山上的囚徒。”
林远微微点头。他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愤怒。他这次来,就是为了帮他们炸开这座牢笼的。
车队驶入了号称八星级的酋长皇宫酒店。
穹顶上铺满了黄金,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沉香味道。
但林远被安排的会面,并不是在正式的会议室,而是在一间偏厅的阿拉伯传统会客厅。
他要见的,是阿布扎比投资局的执行董事,也是纳哈扬的叔叔,谢赫·曼苏尔。
这位掌管着近万亿美金资产的实权人物,让林远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这是一种典型的外交冷遇,也是一种无声的心理施压。
当曼苏尔终于出现时,他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袍,手里捻着一串琥珀念珠,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林先生,欢迎来到阿布扎比。”曼苏尔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猎隼油画前,“咖啡合口味吗?”
“有些苦,但回甘不错。”林远放下手中的阿拉伯咖啡杯,站起身。
“直说吧,林先生。”曼苏尔转过身,目光如炬,“我很欣赏你在华盛顿的勇气,也很感激你为我们带来的江钢案例。但是,生意就是生意。”
“现在,整个西方世界都在挥舞着碳关税和ESG的大棒。作为一家负责任的主权基金,我们不能冒险。”
“而且,”曼苏尔顿了顿,“恕我直言,你们的算力币构想虽然美妙,但它太虚幻了。石油是实实在在的,它能燃烧,能驱动汽车。而算力?它看不见,摸不着。为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去得罪掌握着美元霸权的老朋友,这不符合贝都因人的智慧。”
曼苏尔的话,代表了整个中东石油富豪阶层的核心心态。恐惧变化,依赖路径。他们习惯了躺在石油美元的温床上,即便知道这温床正在慢慢变冷。
林远知道,如果不能打破这个逻辑闭环,他今天将一无所获。
“殿下,”林远没有反驳,而是走到了那幅猎隼油画前,“这只鹰很漂亮。但您知道吗?在猎鹰的眼里,最危险的不是地上的蛇,而是看不见的玻璃幕墙。”
他转过身,直视曼苏尔的双眼。
“您说石油是实在的。没错。但在爱德华爵士定义的那个绿色未来里,石油就是罪恶。您觉得,只要你们听话,只要你们切断和我的合作,他们就会放过你们吗?”
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并没有公开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团队,基于欧盟Fit for 55计划推算出的石油需求曲线。”
“十年后,欧洲的石油进口量将腰斩。二十年后,燃油车将全面禁售。三十年后,您脚下的这些黑金,将不再是财富,而是埋在沙漠里的废弃物。”
“到那个时候,”林远的声音冰冷,“您手里那些用石油换来的美元,还能买到什么?买他们的赎罪券吗?”
曼苏尔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这是所有石油国最深层的梦魇——后石油时代的生存危机。
“林先生,”曼苏尔的声音低沉了一些,“这些我们都知道。我们也在转型,我们在投资太阳能,投资旅游,投资足球队。”
“那些都只是皮毛。”林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那些都无法承载你们庞大的体量。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投资的。我是来给你们提供一种将石油原地转化为数字黄金的炼金术。”
林远的“炼金术”并没有立刻打动曼苏尔。这位老谋深算的亲王,需要看到的不仅仅是愿景,还有可行性。
“你说要在沙漠里建数据中心?”曼苏尔看着林远的ppt,摇了摇头,“林先生,您是技术专家,您应该知道,数据中心是电老虎,更是热老虎。”
“阿布扎比夏天的气温高达50摄氏度。在这里建大规模算力中心,光是空调的制冷能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这在工程上是自杀。”
“如果是传统的风冷技术,确实是自杀。”林远切换了一张幻灯片。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充满科幻感的透明容器,里面浸泡着密密麻麻的服务器主板,透明液体在其中缓缓流动,却没有任何风扇的噪音。
“这是我们启明联盟最新的黑科技,全浸没式单相液冷技术。”
林远开始展示真正的“干货”。
“我们不再使用空气来散热。我们将服务器直接浸泡在一种特殊的、绝缘的、沸点高于水的电子氟化液中。”
“第一,散热效率。液体的导热能力是空气的25倍。这使得我们可以将芯片的密度提升10倍,而无需担心过热。”
“第二,能源利用效率(pUE)。在传统风冷数据中心,pUE通常在1.5以上。而使用了这项技术,即便是在50度的沙漠里,我们也能将pUE控制在1.05以内!”
“这意味着,几乎所有的电,都转化为了算力,没有浪费在空调上。”
林远指着窗外那片烈日下的沙漠。
“殿下,您这里有全世界最廉价的能源,阳光和伴生天然气。过去,你们把石油和天然气装船,运到几千公里外去燃烧,要交碳税,要受制于马六甲海峡的航运安全。”
“现在,我的方案是就地消纳,比特出口。”
“我们在油田旁边直接建电厂,发电后直接供给液冷智算中心。石油变成了电,电变成了算力,算力通过海底光纤,以光速卖给全世界的AI公司、元宇宙公司、科研机构。”
“数据传输,没有关税。算力出口,没有碳足迹。这才是真正的数字石油。”
曼苏尔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手指轻轻划过那张液冷服务器的图片。作为管理者,他懂技术,也懂账。
如果pUE真的能做到1.05,如果光伏成本真的那么低……那么,阿布扎比生产1p算力的成本,将只有硅谷的五分之一,甚至更低!这将是一个万亿级别的暴利产业。而且,这是一个完全不依赖美元结算体系的产业。因为,算力本身,就是硬通货。
“技术上,我可以相信你。”曼苏尔转过身,眼神中的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的精明,“但是,政治风险呢?如果我大规模采购你们的芯片,建设这种中心,美国人会怎么做?他们会切断SwIFt,会制裁我们的银行。我们虽然有钱,但我们没有航母。”
曼苏尔说出了最核心的痛点。他们之所以不敢反抗,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所以,”林远笑了,“我们不需要一开始就搞得那么大张旗鼓。我们不需要结盟,我们只需要一个影子项目。”
夜幕降临,沙漠中的气温骤降。在曼苏尔私人的沙漠营地里,篝火熊熊燃烧。谈判进入了实质性的阶段。
林远抛出了一个折中的、极具操作性的“暗度陈仓”方案。
“殿下,我们不需要AdIA直接出面投资。我们可以在迪拜国际金融中心,注册一家独立的、由第三方代持的数据基础设施公司。这家公司,表面上是采购美国英伟达和英特尔的设备。”
“但实际上,”林远压低了声音,“它的核心算力集群,全部采用我们启明的方案。设备,我们可以通过东南亚的贸易网络,拆散了运进来,在这里组装。”
“至于资金,”林远看向纳哈扬,“我们可以通过数字货币的方式进行结算。或者,更直接一点,算力置换。你们提供场地、电力和基础设施建设资金;我们提供设备、技术运维和全球客户订单。产生的算力收益,我们五五分成。”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一美元的现金流经过美国的银行系统。也没有一份合同会出现在AdIA的正式文件里。这是一只看不见的手。”
曼苏尔看着火焰中跳动的火星,陷入了沉思。这是一个完美的“灰度方案”。既规避了政治风险,又占据了未来的赛道。如果成功了,这就是阿布扎比在后石油时代的诺亚方舟。
“林先生,”曼苏尔终于开口了,他从身边的侍从手里接过一只烤好的羊腿,亲自递给林远,“你的胃口很大。但我喜欢有胃口的人。”
“这个影子项目,我批准了。首期投资,50亿美金。我会安排暗网资金去操作。”
“但是,”曼苏尔的眼神变得极其严肃,“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林远接过羊腿,没有丝毫客气。
“我要看到碳账本的国际化。”曼苏尔说道,“光有算力还不够。我们必须掌握碳的定价权。你之前在伦敦说的那个‘碳账本’计划,如果要对抗罗斯柴尔德的标准,光靠中国是不够的。”
“你需要中东的加入。我们opEc正在筹备一个自己的碳减排认证体系。我希望你们的启明标准,能和我们的体系进行互认。”
“我们要建立一个亚欧非碳信用交易市场。把欧洲那帮老钱的碳关税,变成一张废纸!”
林远的心中猛地一震。他没想到,这位看似保守的亲王,竟然有着如此巨大的野心和战略眼光。这不仅是生意,这是地缘战略的反围剿!中国出技术,中东出能源,双方联手,在美元霸权和碳霸权之外,开辟第三条道路。
“成交。”
林远举起手中的水杯。
“殿下,这将是沙漠里长出的,最伟大的奇迹。”
当林远走出沙漠营地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天空中繁星密布,银河清晰可见。
他成功了。他不仅拿到了资金,更拿到了打破碳幕的关键钥匙,中东的能源背书。
“老板,”顾盼跟在身后,低声汇报,“刚刚收到消息,刘华美总在新加坡那边,已经完成了碳账本区块链底层的主网上线测试。王海冰总在江钢的全生命周期能耗追踪系统,也已经跑通了第一批数据。万事俱备。”
“好。”林远仰望星空,长舒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爱德华爵士不会善罢甘休,华盛顿的鹰派不会善罢甘休。甚至,那个远在东京的女人,也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的每一步,都在钢丝上行走。
“回国。”
林远钻进车里,目光坚定。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给那位爱德华爵士送一份回礼了。”
第405章 碳信用锚点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总部。
林远回国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救火。
阿布扎比的50亿美金影子资金虽然已经敲定,但资金的跨境流转、洗白、入账需要通过复杂的离岸架构,至少需要两周时间才能变成可用的现金流。
而爱德华爵士的碳幕绞杀,却已经产生了实质性的伤害。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连接着宁波舟山港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中,堆积如山的集装箱滞留在码头上。这些货柜里装着的,是启明联盟几十家中小成员企业生产的智能小家电、传感器模组和工业控制器。
“林董,”李俊峰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焦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报关单,“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
“就在昨天,欧盟海关启动了碳边境调节机制的过渡期特别审查。主要针对的就是我们启明联盟的成员企业。”
“这批货总价值约3.5亿人民币。涉及42家中小企业。”
“欧盟海关要求我们提供每一颗螺丝钉、每一块pcb板的碳排放原始数据证明。不仅要数据,还要经过国际认可的第三方机构的盖章认证。”
“我们的小企业哪有这个能力?他们连什么叫范围三排放都搞不清楚。找第三方认证,光是认证费就能吃掉他们所有的利润,而且周期长达三个月。”
“现在这批货卡在港口,每天的滞港费就是几十万。几家现金流脆弱的小老板,已经在办公室门口哭了一上午了。”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西方用复杂的合规成本,就可以兵不血刃地拖死中国的制造业蚂蚁雄兵。
林远看着屏幕,面色冷峻。
“不能等第三方认证。”
“等他们认证完,这批企业已经破产了。”
“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方式,给这批货发通行证。”
他转头看向王海冰和汪韬。
“碳账本系统的底层开发完成了吗?”
“底层跑通了。”王海冰回答,但眉头紧锁,“但是,林董,有一个核心逻辑问题,我们还没解决。”
“什么问题?”
“信任。”
王海冰调出一张技术架构图。
“我们在技术上可以做到实时采集江钢或者dm工厂的能耗数据。但是,欧洲人凭什么相信这些数据是真的?”
“他们会说,你的传感器数据可以伪造,你的数据库可以篡改。你自己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你的数据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这是一个死结。
如果不解决“数据信任”问题,“碳账本”就只是一个自娱自乐的Excel表格。
林远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那就给他们一个无法篡改的黑盒子。”
林远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黑色的方块。
“启动可信数据上链工程。老王你立刻生产一批特殊的工业网关,在这个网关里,集成我们启明-I芯片的安全单元。这个SE单元里,烧录唯一的私钥。所有采集到的能耗数据,在传感器端就进行哈希加密和数字签名。数据一旦生成,就在硬件层面被锁死。即便是我们自己的工程师,也无法修改原始读数。”
“汪总,你的任务是搭建一条联盟链。节点不只部署在我们这里。我们要把验证节点,部署到公信力机构。比如,邀请新加坡的淡马锡、阿布扎比的投资局,甚至我们在欧洲的合作伙伴,作为链上的见证节点。每一条上传的碳数据,都会同步广播给这些节点。一旦上链,全球同步,不可篡改。”
“李总,你要组织那42家被卡住的企业,把他们的bom(物料清单)全部数字化。我们要计算的不仅是组装过程的电费。从一颗螺丝钉的钢材来源算起,一直算到它装进集装箱。我们要生成一张碳出生证。”
“这张证上,不仅有数据,还有数据的哈希值和时间戳。”
“告诉欧洲海关,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去链上查。如果发现一个数据造假,我们赔偿十倍货值。”
这就是技术信用。
用数学的确定性,取代机构的人为背书。
“这需要时间部署。”王海冰估算了一下,“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太久。”林远摇头,“三天。先把那42家企业的生产线数据跑通。硬件不够,就拆东墙补西墙,把江钢备用的网关先调过去。”
“是!”
解决了数据的可信度,还需要解决数据的价值问题。
仅仅证明自己排了多少碳是不够的,因为按照欧洲的标准,只要是工业品,就一定有碳税。
想要抵消关税,必须证明自己有减排贡献。
林远带着刘华美,驱车赶往江钢集团。
孙大炮早已在热轧车间等候。这里的噪音高达100分贝,热浪滚滚。
“主任,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对三号加热炉进行了AI燃烧优化改造。”孙大炮指着巨大的加热炉,大声吼道。
在过去,加热炉的天然气阀门开度,全靠老师傅的经验。为了防止钢坯烧不透,往往会过量燃烧。
而现在,由汪韬团队训练的“盘古-工业版”模型,正在接管控制权。
林远走进控制室,看着屏幕上的实时曲线。
AI介入前: 吨钢天然气消耗:1.25GJ。
AI介入后: 吨钢天然气消耗:1.08GJ。
“下降了13.6%!”孙大炮兴奋地搓着手,“这仅仅是一个加热炉。如果全厂推广,一年能省下几千万的燃气费!”
“不,大炮。你算的是小账。”
林远看着屏幕,目光深邃。
“华美,你来算大账。”
刘华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复杂的金融模型。
“孙总,根据欧洲碳排放交易体系的标准,每节约1GJ的天然气,相当于减少了56公斤的二氧化碳排放。江钢一年的产量是2000万吨。如果全流程能耗降低10%,意味着每年减少碳排放约400万吨。”
“按照目前欧洲碳价80欧元\/吨计算。”
刘华美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得出了一个数字。
“这400万吨的减排量,价值3.2亿欧元,折合人民币约25亿!”
孙大炮张大了嘴巴,愣在原地。
“这……这空气还能卖钱?”
“能。”林远点头,“但前提是,我们要把这笔账算清楚,并且变成可交易的资产。”
他画出了一个碳算力置换模型。
这是他对抗爱德华爵士碳幕的核心武器。
“逻辑如下:
1. 算力投入: 江南之芯为江钢提供‘工业大脑’的算力服务(芯片+算法)。这部分是有成本的,也有能耗(算力碳足迹)。
2. 效率产出: 江钢因为使用了算力,实现了节能减排。产生了核证减排量。
3. 价值对冲: 我们不收江钢的软件服务费。相反,江钢将节省下来的减排量,全部转让给启明联盟。
4. 资产打包: 这些减排量打包成一种金融衍生品绿色算力证。”
“每一枚Gct,代表了通过1p算力优化,所产生的1吨碳减排量。”
“然后,”林远看着刘华美,“我们将这些Gct,免费附赠给那42家被卡在港口的中小企业。”
“告诉他们,在报关的时候,把这个证书附上去。”
“这叫碳抵消。”
“我们要告诉欧洲人:虽然我们生产这个产品消耗了电,但是因为我们使用了先进的AI技术,我们在生产源头节省了更多的能源!”
“从全生命周期来看,我们的产品是净零排放,甚至是负碳的!”
这就是数学的魔法。
刘华美看着那个模型,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这不仅仅是金融创新,这是对碳规则的一次降维打击。
爱德华爵士只计算生产过程的排放,而林远引入了算力优化的变量,强行拉平了账目。
“但是,”刘华美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这需要欧洲承认我们的核算方法学。如果他们耍赖不认呢?”
“他们会认的。”林远冷笑一声。
“因为我们这次拉上的,不仅仅是江钢,还有西门子。”
“汉斯先生正在柏林,游说德国工业协会。德国的制造业同样面临高昂的能源成本压力。他们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这种AI减排的理论支持来对抗欧盟激进的环保政策。”
“我们是在给德国制造业送弹药。只要德国人认了,欧盟就得认。”
方案确定,接下来就是执行。
但这需要钱。
虽然阿布扎比的资金即将到账,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要给42家企业垫付滞港费,要大规模部署加密网关,要维持江钢的数据中心运转,每天的烧钱速度都是惊人的。
集团账上的现金流,已经到了警戒线。
“林董,财务部发来预警。”刘华美看着手机,“下个月的工资发放可能会有缺口。银行虽然恢复了授信,但放款流程还需要走两周。”
“我们缺一笔过桥资金,大约5个亿。”
林远沉默了片刻。
他手里没有多余的牌了。
个人的股份已经质押,基金的钱有严格用途限制,不能随意挪用。
“找民间借贷?”刘华美试探着问,“虽然利息高点,但能救急。”
“不行。”林远断然拒绝,“那是饮鸩止渴,而且容易被赵孟頫抓住把柄,给我们扣上‘非法集资’的帽子。”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了江钢厂区外,那片繁忙的物流堆场上。
那里,停满了雪域控股的冷链车。
在新燕氏重组后,雪域控股虽然名义上归了林远,但其庞大的现金流,一直被用于偿还燕家遗留的巨额债务,捉襟见肘。
“还有一个地方有钱。”
林远突然开口。
“哪里?”
“沉淀资金。”
林远指着那些物流车。
“雪域控股每天在全国流转的货款、司机的押金、预付款,这笔资金池的日均沉淀量,超过20亿。”
“但是,这笔钱是监管红线,动不得。”刘华美提醒道。
“我没说要挪用。”林远摇头,“我是说,我们要让这笔钱活起来。”
“启动供应链金融AbS资产证券化计划。”
“以雪域控股未来一年的物流服务费收益权,以及江钢未来一年的碳减排收益权为底层资产。”
“发行一期绿色算力资产支持票据。发行规模10亿,期限3个月。”
“买方是谁?”刘华美问,“现在国内的机构都在观望。”
“不需要机构。”林远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淡马锡。
“新加坡人最喜欢这种现金流稳定,又有绿色概念的底层资产。告诉他们,这笔AbS的收益率,我们给到年化8%。而且,可以用算力币进行兑付!”
“如果他们买了,这不仅解决了我们的资金问题,更相当于在金融层面,让新加坡国家资本为我们的碳账本做了背书!”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妙棋。
用未来的收益,解现在的困局。用海外的资本,破国内的坚冰。
三天后。
新加坡,淡马锡总部。
在经过了48小时的加急尽职调查后,淡马锡亚洲区总裁在一份价值1.5亿美金的认购协议上签了字。
资金秒级到账。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
林远看着账户上跳动的数字,长舒了一口气。
最艰难的时刻,挺过去了。
碳账本系统上线,加密网关铺设完成,减排数据开始上链。
一周后。
第一批附带了启明碳足迹证书和Gct碳抵消凭证的货柜,在鹿特丹港,顺利通关。
欧盟海关在核验了区块链数据,并收到了德国莱茵的背书后,不得不予以放行。
关税:0。
消息传回,启明联盟内部,一片沸腾。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恐慌的中小企业主们,彻底服了。
他们终于明白,跟着林远,不仅仅是有饭吃。
更是拥有了对抗这个世界不公规则的武器。
林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
这还只是第一步。
他用技术和金融手段,在爱德华爵士的碳幕上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顺着这个口子,冲进去。
去中东,去欧洲,去建立那个真正的亚欧非碳信用交易市场。
而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德国。
汉斯已经发来了邀请。
西门子董事会,希望能与这位神奇的东方人,进行一次秘密会晤。
他们想谈的不仅仅是碳,而是工业软件的全球版图划分。
第406章 原子之心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中央技术研究院。
凌晨三点,灯火通明。
林远刚刚从慕尼黑飞回来,顾不上倒时差,便直接一头扎进了汪韬的盘古实验室。
这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昆吾”的成功而变得轻松,反而充满了焦虑。
巨大的监控屏幕上,代表青川智算中心的各项指标全线飘红。
“老板,撑不住了。”
汪韬指着屏幕上那条几乎拉成直线的能耗曲线,声音沙哑。
“盘古二期模型的参数量达到了万亿级,对算力的吞吐需求是指数级增长的。我们的h100集群已经满负荷运转。”
“但最致命的不是芯片,是电。”
汪韬调出一张气象水文图。
“今年西南地区遭遇了罕见的枯水期,金沙江水位下降,水电站发电量锐减30%。为了保民生用电,电网已经对我们进行了三次拉闸限电预警。”
“如果不解决能源的基荷稳定性问题,‘盘古’的训练随时会中断。而大模型训练一旦中断,前面的几千万投入可能就打水漂了。”
水电虽好,但靠天吃饭。光伏风电,波动太大。煤电,有碳税压力。
林远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他需要一种高密度、零排放、绝对稳定的能源。
在这个星球上,满足这三个条件的能源只有一种。
核能。
但核电站建设周期长达5-8年,选址苛刻,审批极难,远水解不了近渴。
除非是那种核电。
林远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份他在军民融合项目组看到的绝密简报。
他猛地转身,拿起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张将军的专线。
“首长,我是林远。我需要支援。”
“什么支援?”
“电。”林远的声音冷静而疯狂,“准确地说,我需要小型模块化反应堆。”
甘肃,武威。
这里是腾格里沙漠的边缘,也是中国最神秘的科研基地之一。
两天后,林远在张将军的陪同下,站在了一座外形奇异的建筑前。
它不像传统的核电站那样拥有巨大的冷却塔,反而更像是一个精致的化工厂。
这里是国家钍基熔盐堆实验基地。
负责接待的,是中科院核能安全技术研究所的所长,吴院士。一位头发花白,但眼神炽热如火的核物理学家。
“林远同志,张将军说你想借个充电宝?”吴院士指着身后那台被铅硼聚乙烯层层包裹的设备,开了个硬核的玩笑。
“吴院士,我不是借,我是来谈合作的。”林远开门见山。
“我们的盘古需要稳定的能源。而据我所知,您的tmSR项目,虽然理论先进,但一直面临一个最大的落地难题,控制系统的实时性与安全性。”
吴院士的笑容收敛了。
“你懂行。”
他带着林远走进了控制室。
“钍基熔盐堆,是第四代核电技术的皇冠。它不用水冷却,而是用高温熔盐;燃料不是铀,而是钍。它固有安全性高,常压运行,哪怕管道破裂,熔盐也会自动凝固,不会泄露。”
“但是,”吴院士指着屏幕上那疯狂跳动的温度和流速数据,“熔盐在700度的高温下流动,热工水力特性极其复杂。我们需要对反应堆芯进行微秒级的精准控制。”
“现在的数字化仪控系统,用的是西门子十年前的架构,响应速度在10毫秒级。对于tmSR来说,太慢了!这就像是用拖拉机的方向盘去开F1赛车!”
“因为控制跟不上,我们的反应堆一直不敢满功率运行。”
林远看着那些数据,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吴院士,如果我给您换一个方向盘呢?”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块刚刚流片成功的启明-II工业特种版芯片。
工业之心架构。
“内置NpU,支持边缘AI推理,可实时预测熔盐流体力学模型。裸金属轮询调度,Io响应速度<10微秒,比西门子快1000倍。金钟罩封装,抗强辐射,耐高温。”
“用它做dcS的核心,我保您的反应堆,能跑满功率。”
吴院士接过芯片,放在放大镜下看了许久。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林远指着窗外那片广袤的戈壁滩。
“我要在这里,在您的反应堆旁边,建一座智算中心。您给我供电,我给您控堆。”
“电算一体,就地消纳。”
这是一个疯狂却又在物理逻辑上极其完美的闭环。
核反应堆 提供源源不断的、极其稳定的清洁电力。
AI芯片 消耗电力,产生算力,同时利用算力反向精准控制核反应堆,提高其效率和安全性。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将最硬的能源技术与最软的信息技术,进行物理层面的直接耦合。
夸父工程。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王海冰带领的特种bG团队,与核所的专家们同吃同住。
他们要完成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在反应堆不停堆的情况下,逐步替换掉原有的西门子控制模块。
这无异于给一颗跳动的心脏做手术。
“3号回路温度传感器接入……信号同步……芯片接管控制权……”
“倒计时……3、2、1,切换!”
随着王海冰按下回车键,控制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发生变化。
原本锯齿状的温度波动曲线,在AI介入的瞬间,被强行拉直成了一条平滑的直线。
“pId控制算法已由‘盘古’模型接管。”
“预测控制(mpc)启动。”
“熔盐流速波动率下降90%!”
“成功了!”吴院士看着屏幕,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困扰了他们三年的控制难题,被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用算力暴力破解了。
随着控制系统的升级,tmSR反应堆终于敢于冲击满功率运行。
输出功率:100兆瓦。
这虽然只是大型核电站的零头,但对于一个智算中心来说,这是极其奢侈的私有电源。
在反应堆的隔壁,一座全封闭的黑色立方体建筑拔地而起。
这就是林远的夸父一号智算中心。
这里没有空调,没有风扇。
所有的服务器都浸泡在沸腾的电子氟化液中,这是全浸没相变液冷。
一条粗大的超导电缆,直接从反应堆的发电机房,连入了智算中心的母线。
没有经过国家电网的升压、传输、降压过程,电力损耗几乎为0。
电价成本,0.05元\/度。
“点火。”
随着林远一声令下,100mw的核电能量,瞬间注入了数万张AI加速卡。
江州,盘古实验室。
汪韬看着屏幕上突然飙升的算力指标,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算力饥渴,解除了!”
“模型训练速度提升300%!”
“而且,”汪韬看着能耗数据,“因为是核电,我们的碳排放是0。”
战略延伸,SmR的商业化野心。
测试成功当晚。
在基地简陋的食堂里,林远、张将军、吴院士,正在吃着庆功面。
“小林啊,”张将军放下筷子,目光深邃,“你这个电算一体的模式,战略意义太大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可以把数据中心,建在任何地方。”
“深山、海岛、甚至……潜艇上。”
林远心中一动。
“首长,您的意思是……”
“军方正在搞浮动式核电站平台。”张将军压低了声音,“也就是把这种小型反应堆装在船上,给南海的岛礁供电。”
“但是,岛礁用不了那么多电。多余的电怎么办?”
“如果……”张将军指了指林远,“如果你把你的智算中心,也装在船上呢?”
海上核能云平台。
林远瞬间明白了张将军的构想。
这简直是天才的设计!
利用海水的天然冷却能力解决散热,利用核能的无限续航解决供电,利用卫星链路传输数据。
这将是一个游弋在公海之上,不受任何国家管辖,不需要缴纳任何碳税的数据方舟。
“这事能干!”林远眼中精光爆射,“不仅军用,民用潜力更大!”
“我们可以把这种核能数据船,卖给一带一路的沿线国家。”
“卖给缺电的非洲,卖给缺地的东南亚!”
“我们卖的不是电,也不是服务器。”
“我们卖的是交钥匙的算力基础设施。”
这才是真正的新基建出海。
吴院士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搞了一辈子核物理,从来没想过原子核还能这么玩。
“你们这是要把核电站变成充电宝卖啊?”
“对,”林远笑了,“而且是带大脑的充电宝。”
就这样,离开武威基地时,林远的公文包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协议。
《关于联合开发一体化SmR机组的战略合作协议》
签约方:江南之芯集团、中科院核能所、中国核工业集团。
这标志着,启明联盟的版图再次扩张。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It信息技术联盟。
它吞噬了ot运营技术,现在它又吞噬了Et能源技术。
It + ot + Et = 工业文明的终极形态。
飞机上,林远看着脚下苍茫的戈壁滩。
能源问题解决了,算力问题解决了,软件问题解决了。
他的内功,已经修炼到了极致。
现在是时候,回头去处理那些外部的麻烦了。
比如那个远在欧洲的还在等着他碳账本落地的西门子。
比如那个在东南亚,虽然暂时被按住但依然蠢蠢欲动的……
林远的思绪被打断。
顾盼递过来一部平板电脑。
“老板,欧洲那边的消息。”
“西门子的cEo布希先生,发来了急电。”
“他说,欧盟委员会刚刚通过了一项新的决议,准备对工业软件的源代码进行安全审查。”
“这明显是冲着我们的昆吾内核去的。”
“而且,”顾盼顿了顿,“推动这项决议的幕后黑手,不是美国人。”
“是谁?”
“是达索系统。”
“法国人?”林远眉头一挑。
“没错。法国人急了。因为皮埃尔·杜邦的那场辩论,让法国舆论反转,达索的爱国主义牌打不下去了。他们在市场上被我们的昆吾抢走了不少份额。”
“所以,他们动用了政治力量。”
林远冷笑一声。
“法国人有点意思。刚按下了葫芦,又起了瓢。”
“看来,光有碳账本还不够。我们得去欧洲,给这帮高傲的高卢人上一课。”
第407章 数学的战争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地下四层昆吾实验室。
这里是比盘古实验室保密级别更高的地方。
林远推开门,看到满地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偏微分方程。
在那堆纸山中间,蹲着一个头发蓬乱,穿着拖鞋眼神狂热的年轻人。
他正对着一块黑板,用粉笔疯狂地演算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他叫陈景。
他是林远通过新北美战略投资公司从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抢回来的拓扑学天才。
他不是为了钱回来的,他是为了算力。
林远承诺给他无限的算力去验证他的数学猜想。
现在,他是昆吾几何内核的首席架构师。
“陈博士,”林远跨过地上的纸堆,“法国人出招了。达索推动欧盟立法,要求审查我们的源代码。他们说我们的非均匀有理b样条算法存在安全隐患,实际上是指控我们抄袭。”
陈景停下了手中的笔,转过头,推了推厚得像瓶底的眼镜。
“抄袭?那帮高卢鸡懂个屁的数学。”
他指着黑板上的公式。
“达索的cAtIA,核心是四十年前的贝塞尔曲线理论。那是逼近论的产物。为了描述一个复杂的曲面,他们需要用成千上万个小平面去拼凑。”
“而我们,”陈景的眼中闪烁着疯魔般的光芒,“我们用的是等几何分析。”
“我们不需要网格划分。我们直接用cAd的几何函数去跑cAE仿真,设计即仿真,仿真即设计!”
“这在数学上,比他们领先了整整一代。”
“如果说cAtIA是牛顿力学,那昆吾就是相对论。”
林远笑了。他要的就是这种技术傲慢。
“很好。收拾一下,带上你的黑板。”
“去哪?”
“巴黎。”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既然他们说我们抄袭,那我们就去他们的老巢,给这帮傲慢的法国人,上一堂数学课。”
法国,图卢兹。
这里是欧洲航空航天工业的心脏,也是空中客车的总部所在地。
林远没有直接去布鲁塞尔应诉,也没有去巴黎找达索吵架。
他直接找上了达索最大的客户,空客。
这是一招围魏救赵的打法。
空客的会议室里,气氛并不友好。
负责接待的,是空客负责研发的执行副总裁,让·皮埃尔。
“林先生,”皮埃尔看着林远,语气冷淡,“我们知道启明联盟在芯片和能源领域很有实力。但在航空工业软件领域,达索是我们的长期合作伙伴。cAtIA已经融入了空客的血液。更换软件的成本,是天文数字。”
“而且,欧盟的调查正在进行中。在这个敏感时刻,我们不可能与一家‘有嫌疑’的中国公司合作。”
皮埃尔下了逐客令。
“皮埃尔先生,我不是来卖软件的。”林远没有动,“我是来帮你们解决氢动力飞机难题的。”
皮埃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空客目前的最高机密,也是最大的痛点。
为了应对碳中和,空客正在研发代号为ZERoe的氢燃料飞机。
但是,液氢的存储和燃烧涉及极其复杂的流固耦合问题。
用传统的达索软件进行仿真,算一次气动热力学模型,需要两周。而飞机的设计迭代,需要算上万次。
这直接导致项目进度严重滞后。
“把陈博士的东西拿上来。”林远挥了挥手。
陈景抱着一台加固型的军用笔记本电脑走了上来。这台电脑通过卫星链路,直接连接着远在甘肃武威的夸父一号”核能智算中心。
“这是我们根据公开资料,建立的氢燃料储罐模型。”陈景没有废话,直接打开了昆吾软件。
“如果用cAtIA和Ansys,你们需要先画图,再划分网格,再导入求解器。网格一旦划分不好,计算就不收敛。”
“看我们的。”
陈景在屏幕上拖动滑块,直接修改了储罐的几何参数。
“实时仿真,启动。”
屏幕上,代表液氢流动的彩色线条瞬间开始涌动。
没有网格划分的过程,没有漫长的等待。
随着几何形状的改变,流体压力、温度场、结构应力,在秒级时间内,实时变化,实时渲染!
“上帝啊……”
皮埃尔身后的首席空气动力学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这是等几何分析?你们把这个数学理论工程化了?!”
“不可能!斯坦福的实验室搞了十年都没搞定!”
陈景推了推眼镜,一脸鄙视:“斯坦福那帮人只会在论文里推导公式。我们有夸父的E级算力做暴力求解,还有盘古AI模型做参数修正,这就是工程化。”
“皮埃尔先生,”林远适时地开口,“用达索的软件,你们研发这架飞机需要5年。”
“用昆吾,配合我们的算力服务只需要1年。”
“在波音公司因为737mAx事故焦头烂额的时候,您不想抢先一步,推出下一代清洁能源飞机,彻底占领未来二十年的市场吗?”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在商业利益面前,政治站位显得那么苍白。
皮埃尔沉默了许久,终于伸出了手。
“林先生,我们不能公开采购。但是……”他压低了声音,“我们可以启动一个影子项目。”
“我们会拿出一个垂直尾翼的部件,交给你们做全流程设计验证。如果结果符合欧洲航空安全局的适航标准……”
“我会亲自去跟欧盟委员会说,昆吾是不可替代的。”
巴黎,拉德芳斯区,达索系统总部。
空客的倒戈,虽然是在秘密中进行的,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达索的执行副总裁,亨利·洛朗此时正暴跳如雷。
“中国人渗透进了图卢兹!皮埃尔那个蠢货,竟然相信中国人的数学。”
洛朗是一个典型的法国精英,高傲、激进。
他不能容忍在他的领地上,出现任何挑战者。
“既然技术上他们有两下子,那就用法律玩死他们。”
洛朗拿起了电话,拨通了欧盟竞争总司的号码。
“加快审查进度。我要在下周的听证会上,看到昆吾被定性为通过窃取商业机密开发的产品。”
“我要让他们交出每一行源代码!”
一周后。
欧盟委员会并没有直接下达禁令,而是决定举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技术听证会。
地点选在了极具象征意义的卢浮宫朗斯分馆。
这是一场公开的羞辱,也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达索派出了一支由数学界诺贝尔奖得主领衔的豪华顾问团。
而林远这边,只有陈景和一台电脑。
听证会上,达索的首席数学家率先发难。
“尊敬的委员们,”他指着ppt上复杂的拓扑结构图,“昆吾内核在处理奇点问题上的算法,与我们cAtIA V6的核心代码高度雷同。这在数学上,只有万分之一的巧合概率。”
“他们只是对变量名进行了混淆,但数学逻辑是抄袭的!”
台下一片哗然。
如果指控坐实,林远不仅要面临巨额罚款,整个启明生态都将因为知识产权污点而被踢出国际市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景。
陈景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显得有些滑稽。
他没有辩解,而是走到特意为他准备好的黑板前。
“抄袭?”陈景冷笑一声。
“你们处理奇点的方法,是用退化面补丁。这是一种极其丑陋的数学妥协。”
他在黑板上刷刷刷写下了一组高阶偏微分方程。
“而我们,用的是t样条的局部细分算法。”
“看清楚了,”陈景手中的粉笔几乎要被折断,他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精妙绝伦的拓扑结构。
“这是流形,我们在内核里,引入了黎曼几何的概念。”
“我们的算法,不仅解决了奇点问题,还保证了曲面在任意阶导数上的连续性。”
“而你们的cAtIA,”陈景指着那位菲尔兹奖得主,毫不留情,“还在用四十年前的欧几里得几何打补丁。”
“说我抄袭你们?这就好比说,爱因斯坦抄袭了牛顿!”
“这是对数学的侮辱!”
陈景的咆哮,在卢浮宫的穹顶下回荡。
台下的专家团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随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们都是行家。
黑板上的那些公式,虽然晦涩,但却透着一种简洁而极致的数学之美。
这绝对不是抄袭。
这是一种超越。
那位达索请来的菲尔兹奖得主,盯着黑板看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他叹了口气,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
“洛朗先生,”他转头对达索的副总裁说,“撤诉吧。”
“为什么?”洛朗难以置信。
“因为,”老数学家指着台上的陈景,眼中带着一丝敬畏,“他在黑板上写的那个公式,解决了我困惑了十年的一个拓扑学难题。”
“这是原创,而且是伟大的原创。”
听证会变成了陈景的个人学术讲座。
欧盟的调查,无疾而终。
当晚,在香榭丽舍大道的咖啡馆里。
林远见到了面色灰败的亨利·洛朗。
“林先生,你赢了。”洛朗咬着牙,“但是,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进入欧洲市场。达索的销售网络,是你无法逾越的壁垒。”
“不,洛朗先生。”林远优雅地搅动着咖啡,“我没想取代达索。”
“我想和你做个生意。”
“什么生意?”
“双内核计划。”
林远抛出了他的最终方案。
“我知道,让欧洲企业一夜之间换掉cAtIA是不可能的。那是几十年积累的数据资产。”
“但是我们可以合作。我们将昆吾的IGA算法引擎,做成一个插件,无缝集成到cAtIA里。”
“你们负责前端建模和客户渠道,我们负责后端的复杂仿真和高性能计算。”
“利润,五五分成。”
“这能让cAtIA的性能提升十倍,让你们在面对西门子Nx的竞争时,拥有绝对的优势。”
“你是选择继续封锁我,然后看着空客慢慢把你们换掉?”
“还是选择跟我合作,一起去赚全世界的钱?”
洛朗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远在完胜之后,竟然主动递过来一把梯子。
这是一种何等的格局与自信?
“五五分成?”洛朗动摇了。
“对。”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当然,前提是,达索必须加入启明联盟,并支持启明作为下一代工业软件的数据交换标准格式。”
洛朗看着林远伸出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归途。
飞机上。
陈景已经在座位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截粉笔。
林远看着窗外的云海。
搞定了德国的硬件,搞定了法国的软件,搞定了中东的能源,资金。
启明联盟的全球拼图,终于完整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因为就在刚才,顾盼收到了一条来自国内的绝密情报。
赵家老爷子,病危。
京城的权力格局,即将发生剧震。
而一直隐忍不发的赵孟頫,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反扑。
第408章 频率战争
京城,301医院,高干病房区。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医疗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赵孟頫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看着病床上那个插满管子的老人。
那是赵家的定海神针,也是他肆意妄为的最后屏障。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微弱而紊乱,像极了赵家此刻的命运。
“大少,”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他是赵家在能源系统的代理人,吴刚,某区域电网调度中心的实权副主任。
“医生说了,最多还有48小时。”赵孟頫的声音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老爷子一走,树倒猢狲散。那些盯着我们的人,就会像狼一样扑上来。”
“我们没有时间了。”
赵孟頫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种赌徒在最后一把梭哈时的疯狂。
“林远的启明联盟,根基在青川。那里有他的算力水库,有他的盘古大模型,有他发行算力币的锚点。”
“如果青川的数据中心意外烧毁了呢?”
吴刚的眼皮猛地一跳:“大少,那可是国家级节点!直接派人去炸,那是恐怖主义,我们谁都跑不掉。”
“谁让你去炸了?”赵孟頫冷笑一声,“我要的是技术性事故。”
“青川数据中心虽然用了核电,但为了调峰,它依然连接着外部的大电网。而那个区域的电网结构,薄弱且复杂,接入了大量不稳定的水电和小水电。”
“如果你能制造一次次同步振荡……”
吴刚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电力专家,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含金量了。
次同步振荡,被称为电力系统的癌症。当电网的频率与大型发电机组的轴系固有频率发生耦合谐振时,会产生巨大的破坏力。它能在几秒钟内,将几百吨重的发电机大轴扭断,或者让敏感的电子设备瞬间过压烧毁!
“只要频率对上了,”赵孟頫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几万台服务器,就会在一瞬间,变成一堆废铁。”
“没有了算力,他的算力币就是废纸。他的联盟,就是个笑话。”
“吴刚,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你手里掌握着调度权,你知道该怎么做。”
吴刚沉默了许久。他知道这是在玩火,但他也知道,他和赵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明白了。”吴刚咬了咬牙,“今晚凌晨两点,是电网负荷最低谷。那个时候,系统的阻尼最小,最容易诱发振荡。”
“但我需要一个引信。”
“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赵孟頫看了一眼窗外,“我也在金融市场上,为林远准备了一份大礼。”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地下指挥中心。
林远刚下飞机,就被紧急召回。
虽然欧洲之行大获全胜,但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顾盼带来的情报显示,赵家在海外的几个隐秘账户,正在疯狂地在离岸金融市场上,做空算力币。
“他们在大量借入cpc,然后抛售。”刘华美指着K线图,“cpc的价格在过去4小时内下跌了15%。市场上有谣言,说我们的青川数据中心出现了重大安全隐患,算力无法兑付。”
“这是在配合。”林远盯着屏幕,“金融做空只是表象。他们一定有物理层面的动作,来坐实这个谣言。”
“物理层面?”王海冰一愣,“我们的安保是军工级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不是安保。”林远摇头,目光落在了墙上的能源监控大屏上。
那是青川智算中心的实时能耗图。
此时是凌晨一点。虽然是深夜,但因为承接了大量欧洲时区的渲染任务,数据中心的负荷依然高达85%。
“电力。”林远突然说道,“老王,切到电网监控模式。”
屏幕切换。显示出接入智算中心的三条110kV高压输电线路的实时波形。
一切看似正常。电压稳定,频率维持在50hz。
但林远敏锐地发现,在主频率的波形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杂波。
“那是……谐波?”汪韬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不对,这不是普通的谐波。这是负阻尼振荡的征兆!”
“快!调取全网广域测量系统的数据!”林远厉声喝道。
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距离赵孟頫设定的攻击时间,还有5分钟。
在距离青川智算中心五十公里外的一座老旧水电站里。
这座水电站早已被赵家的影子公司收购。此刻,几名工程师正在吴刚的远程指挥下,修改着发电机组的励磁控制参数。
他们关闭了电力系统稳定器,并将励磁增益调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值。
这就是那个引信。
一旦并网,这台发电机组就像一个巨大的起搏器,会向脆弱的电网注入一股特定频率的扰动波。
如果这股波的频率,恰好与智算中心那数万台服务器电源的开关频率发生共振……
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凌晨两点整。
“合闸!”
随着吴刚的一声令下。
那座老旧水电站,并网了。
一股频率为23hz的次同步电流,顺着高压输电线,以此光速冲向了青川智算中心。
指挥中心内。
红色警报骤然拉响!
“警告!检测到电网频率异常抖动!”
“警告!电压闪变幅度超过5%!”
“警告!服务器电源模块温度急剧上升!”
屏幕上,原本平滑的正弦波,瞬间变成了一条疯狂扭曲的乱码。
“是次同步振荡!”王海冰脸色惨白,“频率23hz!正是我们服务器开关电源的谐振频率!他们在攻击我们的电源系统!”
“切断市电!切换到备用核电!”有人大喊。
“来不及了!”汪韬吼道,“核电机组的功率爬坡需要时间!如果现在切断市电,算力瞬间掉电,正在运行的‘盘古’模型会全部崩溃!几百亿的数据会丢失!”
这正是赵孟頫的毒辣之处。
他选在深夜高负荷时段,就是让你不敢断电。
断电,是死,数据丢失,信用破产。
不断电,也是死,设备烧毁,物理损坏。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电压值,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既然躲不掉,那就……”
“吃掉它!”
他猛地转身,看向汪韬和王海冰。
“启动虚拟电厂主动防御模式!”
“什么?”两人一愣。
“对方是在利用电网的负阻尼特性来放大振荡。”林远语速极快,“那我们就把自己变成一个巨大的正阻尼器!”
“我们的服务器,不仅是负载,更是可控负载!”
“汪总,我要你立刻修改盘古的算力调度算法!”
“不要追求平稳运行!我要你让这几万台服务器的功耗,跟着电网的振荡频率反向跳动!”
“电网电压升高,你就全功率运行,把电吃掉!”
“电网电压降低,你就休眠,把电吐出来!”
“我们要用算力的波动,去抵消电力的波动!”
这简直是疯了!
用昂贵的服务器去当电网的减震器?
这在电力工程史上闻所未闻!稍有不慎,服务器就会因为频繁的功率剧变而炸机!
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拼了!”汪韬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接管电源管理芯片(pmIc)底层权限!”
“重写pwm控制逻辑!”
“锁定振荡频率:23.4hz!”、
“反相180度!”
“‘主动阻尼’算法,加载!”
电网之上,看不见的战争。
如果有人此刻能看到电流的微观世界,那将是一场壮观的史诗对决。
一边,是来自上游试图摧毁一切的振荡波。
另一边,是青川智算中心,那数万颗“启明”芯片在AI的指挥下,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方阵进行着毫秒级的功率吞吐。
波峰来了,芯片全速运转,瞬间吃掉多余的能量,削平波峰。
波谷来了,芯片瞬间降频,释放电网压力,填平波谷。
这是一场比特对瓦特的战争。
一分钟,振荡幅度不再增加。
三分钟,振荡幅度开始衰减。
五分钟,屏幕上的波形,重新恢复了平滑的正弦曲线。
而在五十公里外,那座作为引信的老旧水电站里。
“怎么回事?为什么振荡消失了?”吴刚看着仪表盘,满脸惊恐。
“主任!发电机组过热了!反噬!是系统的能量反噬!”
因为智算中心这个巨大的吸能器强行平抑了波动,原本应该在智算中心爆发的能量,沿着输电线,反向冲击回了源头!
“快停机!快……”
“轰——!!!”
一声巨响。
那台老旧的发电机组,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反向扭矩,大轴瞬间断裂。
转子飞出,击穿了厂房的屋顶。
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整个水电站。
江州,指挥中心。
警报声消失了。
“电压恢复正常。”
“频率稳定在50.00hz。”
“服务器在线率:100%。”
“数据丢失率:0%。”
全场死寂。
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他们做到了!
他们用软件定义能源,硬生生地扛住了一次物理层面的毁灭性打击。
林远靠在椅背上,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
但他没有休息。
“查。”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个水电站是谁的?”
十分钟后,顾盼拿着一份报告走了过来。
“老板,查到了。那座水电站的实际控制人,虽然经过了层层伪装,但资金链路指向赵家。”
“而且,我们截获了当时的调度指令,是吴刚越权下达的。”
“很好。”
林远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
“赵孟頫,既然你不想体面。”
“那我就帮你体面。”
第二天上午,京城。
一份由国家能源局和国家电网联合签发的事故调查报告,被直接送到了最高层的案头。
报告中,附带了林远提供的数据日志。
日志清晰地记录了,那股异常的振荡波,是如何被人为制造,又如何精准地指向国家级重点项目智算中心。
这是一次性质极其恶劣的破坏国防设施罪。
与此同时,在金融市场上。
原本因为谣言而暴跌的算力币,在智算中心安然无恙,算力如期兑付的消息传出后,迎来了报复性的反弹!
+20%!+40%!+60%!
那些在低位做空的赵家海外账户,直接爆仓!
短短几个小时,赵孟頫为了这次行动筹集的最后一点资金,全部灰飞烟灭。
301医院,病房外。
赵孟頫看着手机上那条爆仓的短信,又看了看走廊尽头,正在向这边走来的纪委工作人员。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输掉了底裤,输掉了家族,也输掉了自己。
病房里,那个老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赵家的天,塌了。
赵孟頫缓缓地放下手机,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嘴角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意。
“林远……你赢了。”
赵家的倒台,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动荡。
在林远的建议下,这是一次静悄悄的处理。
但对于中国的科技和能源产业来说,这是一次彻底的洗牌。
一个月后。
国家能源互联网创新中心在江州挂牌成立。
林远,担任首席科学家。
他提出的源网荷储一体化理论,被正式写入了国家能源战略规划。
启明联盟,不再仅仅是一个芯片联盟。
它成为了一个横跨算力与电力,连接数字世界与物理世界的庞然大物。
林远站在新落成的指挥中心里,看着屏幕上那张绵延纵横的网络。
那是一张由数百万个传感器、数万个边缘节点、数百个智算中心组成的能源互联网。
电力在其中流动,算力在其中生长。
价值在其中传递,信任在其中锚定。
这就是他为这个国家打造的新基建。
“老板,”顾盼走过来,“卡尔·拉米先生发来贺电。他说,欧洲议会已经通过了关于采纳启明碳账本标准的决议。”
“还有,”顾盼顿了顿,“中东的曼苏尔亲王,想邀请您去一趟迪拜。”
“他说,有一位更重要的客人,想见您。”
“谁?”
“沙特王储。”
“他想谈谈,关于在那座正在建设的未来之城里,全面部署启明系统的事情。”
林远笑了。
他看向窗外,那是东方的晨曦,正破云而出。
“准备一下,我们去中东。”
第409章 沙丘之变
沙特,利雅得,丽思卡尔顿酒店。
这里曾是反腐风暴的关押地,如今依旧弥漫着金钱与权力的肃杀气息。
林远刚下飞机,就被曼苏尔亲王的人接到了这里。但等待他的不是王储的接见,而是一份厚达300页的《NEom新未来城数字基础设施招标书》。
“林先生,”曼苏尔亲王的表情有些尴尬,“情况有变。”
“本来王储殿下对您的算力绿洲很感兴趣。但是最高经济委员会的顾问团,也就是那些美国人,提出了强烈的反对意见。”
曼苏尔指了指那份标书。
“他们说,启明的标准是非主流的,无法与现有的国际金融和能源体系兼容。他们建议,NEom的数字底座,应该采用成熟、经过验证的西方方案。”
“现在,谷歌、微软、甲骨文,联合西门子和施耐德,组成了一个西方联合体。他们由罗伯特·史密斯领衔。”
“罗伯特是谁?”林远问。
“前白宫科技顾问,现在是麦肯锡的高级合伙人,也是王储最信任的数字转型幕僚。”
林远翻开标书,冷笑一声。
这哪里是标书?这简直就是为美国企业量身定做的萝卜坑。
要求数据库必须兼容oracle Exadata标准。
要求云平台必须通过美国联邦风险与授权管理项目认证。
要求所有硬件设备必须有10年以上的沙漠环境运行案例,直接排除了新兴的启明。
这是一堵墙。
一堵由西方咨询公司用合规和标准砌成的墙。
“他们什么时候汇报?”林远合上标书。
“明天上午。王储将亲自主持NEom数字底座的终极评审会。”
“好。”林远站起身,“帮我弄一张入场券。”
“这很难,罗伯特不会允许……”
“告诉王储,”林远打断了曼苏尔,“西方人想卖给他的是拐杖。而我,是来给他装翅膀的。”
“如果他不想让NEom变成第二个迪拜,变成一个仅仅靠烧钱堆出来的海市蜃楼,他就必须听听第二种声音。”
第二天上午,利雅得,王宫会议厅。
巨大的圆桌旁,坐满了身穿白袍的皇室成员和身穿深色西装的西方精英。
罗伯特·史密斯站在舞台中央,正在演示他的ppt。
“殿下,”罗伯特操着一口纯正的美式英语,自信而傲慢,“NEom是一座线性城市,长170公里。要管理这样一座超级城市,我们需要最强大的云。”
“我们的方案是:在红海沿岸建设三座超大规模的tier-4数据中心,采用甲骨文的数据库和微软的Azure云平台。通过光纤,将城市的所有数据汇聚到云端处理。”
“这将耗资500亿美金。但它是安全稳健的。”
王储穆罕默德坐在王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面无表情。
“稳健?”王储突然开口,“罗伯特,按照你的方案,如果海底光缆断了,或者红海发生了战争,我的城市是不是就瘫痪了?”
“这……”罗伯特愣了一下,“我们有卫星备份,虽然延迟会高一点……”
“高一点是多少?”
“大约……500毫秒。”
王储皱了皱眉。对于自动驾驶和全息投影来说,500毫秒就是灾难。
“下一位。”王储挥了挥手。
林远站了起来。
他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一件启明联盟的工装夹克。他没有带ppt,只带了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罗伯特看着林远,嘴角露出一丝轻蔑。在他眼里,中国公司只配做做基建,这种顶层设计是昂格鲁撒克逊人的专利。
“殿下,”林远打开手提箱,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立方体模型。
模型里,是一条细长的线,线上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光点。
“罗伯特先生的方案,是典型的美式思维,中心化、高能耗、强依赖。”
“他想把NEom变成一个巨大的终端,而大脑却在美国人的服务器里。”
“这不叫智慧城市,这叫数据殖民地。”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罗伯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这是污蔑!”罗伯特大喊。
“是不是污蔑,看架构就知道了。”林远没有理会他,直接看向王储。
“殿下,NEom是线性的。在170公里的长度上,如果把数据全部传回两端的中心,光是物理延迟就无法克服。更别说巨大的带宽成本。”
“我的方案是去中心化算力网。”
林远按下了模型的一个开关。
那个线性的模型里,无数个微小的光点亮了起来。它们不再汇聚到两端,而是在本地闪烁、交互。
“1. 拓扑结构重构:我们不建超大数据中心。我们将算力打散,嵌入到城市的每一个模块里。NEom的每一栋楼,每一根路灯杆,甚至地下的每一段管道,都是一个微型智算中心。利用我们的启明-II边缘计算芯片,90%的数据在本地消化。只有10%的决策数据上链。”
“2. 能源跟随算力:罗伯特的方案,需要建设巨大的发电厂和输电网,耗资千亿。”而我们利用NEom丰富的太阳能。每一个微型智算节点,都配备独立的光储一体单元。白天用太阳能计算;晚上用储能电池计算,这叫光算同源。无需电网,自给自足!”
“3. 成本与安全:因为省去了昂贵的长距离输电和输数成本,我们的总体拥有成本,只有西方方案的三分之一。而且,因为是分布式架构。哪怕炸毁了一半的城市,另一半依然能独立运行。这才是真正的反脆弱。”
林远的话,揭开了西方联合体那华丽的包装。
王储的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才是他想要的未来,而不是对现在的拙劣复制。
“很有趣。”王储开口了,“但是,林先生。ppt谁都会做。罗伯特的方案虽然贵,但那是经过验证的。你的方案虽然听起来很美,但在50摄氏度的沙漠里,那些分散在路灯杆里的芯片,能活过一天吗?”
“散热,是物理学问题。你解决不了物理学。”
罗伯特抓住了机会,立刻反击:“殿下说得对!沙漠的温差极大,沙尘暴频繁。分散部署维护成本极高。中国人的方案,在工程上是自杀!”
“工程问题,用工程解决。”林远平静地说道。
“我请求,进行一次死亡谷测试。”
“什么?”
“在沙特最热、环境最恶劣的空域沙漠。”
“给我72小时。我将在那里,部署一套微型光算一体节点。罗伯特先生也可以部署他的一套标准节点。”
“我们不比别的。就比三项指标:算力稳定性、能耗比、以及谁先死机。”
这是一个疯狂的提议。
在没有任何外部供电、没有任何空调、沙尘暴肆虐的沙漠中心,让精密服务器裸奔?
“好!”王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给你们72小时。”
“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谁的上帝,能保佑这片沙漠。”
三天后。
鲁卜哈利沙漠腹地。
这里被称为绝望之地,地表温度高达65摄氏度,狂风卷着细沙,像砂纸一样打磨着一切。
两支队伍,在沙丘上展开了对决。
西方队罗伯特,他们带来了一个标准的集装箱式数据中心。
外表涂着白色的反光漆,配备了巨大的工业级空调和柴油发电机。
这是美军在伊拉克战场上验证过的成熟方案。
虽然笨重,耗油量巨大,但看起来坚不可摧。
罗伯特站在空调房里,喝着冰可乐,一脸惬意。
东方队林远,他们什么都没带。没有集装箱,没有发电机,没有空调。只有几个看起来像黑色棺材”一样的金属盒子,和几卷柔性太阳能薄膜。
“林,你疯了吗?”同行的汉斯作为技术顾问,看着那些直接扔在沙子上的黑盒子,急得直冒汗,“那是服务器!不是石头!直接暴晒在太阳下,芯片一分钟就会烧毁!”
“放心。”林远蹲下身,拍了拍那个黑盒子,“这不是普通的盒子。”
“这是我们特种bG王海冰团队,基于远望号军用技术改造的相变热管直冷舱。”
硬核拆解:
1. 能源获取:顾盼指挥工人,将像地毯一样的柔性砷化镓太阳能电池铺在沙丘上。这种电池虽然贵,但耐高温,光电转换效率高达30%。没有逆变器,没有复杂的稳压电路。直流电(dc)直接输入黑盒子。启明芯片内部集成了宽电压电源管理模块,可以直接吃不稳定的光伏电。
2. 散热黑科技:那个黑盒子内部,充满了林远之前提到的电子氟化液,但与数据中心不同,这里没有泵,没有循环水。利用热管原理,芯片发热 -> 氟化液沸腾气化 -> 蒸汽上升触碰到盒子顶部的冷凝盖板 -> 冷凝成液滴回流。盒子顶部,设计成了仿生学的沙漠甲虫背部结构,布满了微小的散热鳍片。利用沙漠昼夜巨大的温差。白天利用相变吸热;晚上利用辐射制冷将热量排向太空。
“这是一个热二极管。”林远解释道,“它只单向导热。外面的热进不来,里面的热排得出去。”
测试开始。
正午12点,气温飙升至58度。
罗伯特那边的柴油发电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空调压缩机疯狂运转,勉强维持着箱内25度的恒温。但油耗惊人,每小时烧掉几百美金。
林远这边,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只有黑盒子表面的温度指示灯在闪烁。核心温度:75度。
虽然很高,但对于军规级启明-I芯片的耐受125度来说,这只是温热。
下午3点,考验来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席卷了营地。
细密的沙尘无孔不入。
罗伯特的集装箱虽然密封,但空调的外机进风口迅速被沙尘堵死!
“警报!冷凝器过热!压缩机停机!”
没有了制冷,集装箱内部温度在十分钟内飙升到60度。
“关机!快关机!”罗伯特尖叫着,“英特尔的芯片受不了这个温度!”
西方队,全线瘫痪。
而林远这边。黑盒子本身就是全密闭的Ip68级。
沙尘?那是最好的隔热层。
太阳能板被沙尘覆盖,电压下降。
“触发低功耗模式。”
启明芯片自动降频,关闭非核心计算单元,仅保留核心通信和存储功能。
依靠内置的超级电容,顽强地维持着心跳。
风暴过后。
罗伯特的团队在清理空调滤网,重启发电机。
而林远的系统,随着太阳能板上的沙尘被人工抖落,电压回升。
“全功率恢复。”
数据流重新开始通过卫星链路,传回利雅得的皇宫。
胜负已分。
王储穆罕默德看着屏幕上那两条曲线。
一条西方队是断断续续,最终归零。
一条东方队虽然有波动,但始终顽强地延续着,像沙漠中的胡杨。
“这就是我要的。”王储指着那条线,“能在地狱里生存的技术,才能在未来生存。”
当晚,林远在沙漠营地里,再次见到了罗伯特。
这位傲慢的麦肯锡合伙人,此刻灰头土脸,满身沙尘。
“林,你赢了这次。”罗伯特咬着牙,“但是,NEom不仅需要硬件,更需要数据主权。美国政府绝不会允许沙特的核心数据,跑在中国的架构上。”
“你解决了物理问题,但你解决不了信任问题。”
林远看着他,淡淡一笑。
“罗伯特先生,你错了。”
“正因为我们要解决信任问题,所以我们才带来了代码的主权。”
他拿出一份新的文件。
“我们将在沙特,成立一家100%沙特控股的本地科技公司,沙特启明。”
“我们将把启明oS和昆吾的所有源代码,无偿转让给这家公司。”
“数据不离境,代码本地化,运营沙特化。”
“我们只芯片和标准,不挖数据。”
“这才是真正的去殖民化。”
罗伯特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远竟然肯把最核心的代码交出去。
这是美国公司绝对做不到的。因为他们的商业模式,就是靠垄断代码和数据来收税。
“你……你这是在培养竞争对手!”罗伯特难以置信。
“不,”林远看向星空,“我是在培养文明的盟友。”
第一关,破局。
林远用最硬核的物理生存能力和最彻底的技术主权让渡,击碎了西方咨询公司构筑的围墙。
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阿美石油公司的那帮保守派老头子,正盯着他。
他们不关心芯片,他们只关心石油。
第410章 黑金算力
沙特,达兰。
这里是沙特阿美的全球总部,沙漠中拔地而起的一座现代化石油城。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不仅燃烧着碳氢化合物,更燃烧着金钱。
林远并没有沉浸在利雅得的胜利中。
在拿到王储的口头承诺后,他立刻飞抵达兰。因为他清楚,没有阿美的签字,NEom的数字底座就是无源之水。
会议室是一座名为能源大厦的宏伟建筑。
坐在林远对面的,是阿美公司的首席财务官,哈立德·阿尔-法利赫。
他穿着昂贵的英式西装,而不是传统的白袍。
这象征着他是阿美公司内部技术官僚和金融精英的代表。在他的身后,是一排来自摩根大通、花旗银行的顶级财务顾问。
“林先生,”哈立德的声音冷漠而专业,“王储殿下对您的技术印象深刻。但在阿美,我们只看财务报表。”
“您的提议是,让我们在油田旁边建设智算中心。但在我们的评估模型里,这是一个负资产。”
哈立德打开了一份Excel表格,投射在屏幕上。
“1. 资本支出过高:建设数据中心的成本,远高于我们直接卖油的基建投入。”
“2. 投资回报率极低:算力市场的波动性太大。而石油,只要挖出来就是美元。”
“3. 合规风险:美国财政部正在严密监控任何试图绕过SwIFt系统的结算行为。与你们深度捆绑,会危及我们在纽约交易所的地位。”
“所以,”哈立德合上电脑,“从财务角度,驳回。”
这是一个死局。
在这个房间里,美元是唯一的信仰,华尔街是唯一的真神。
林远没有看那份报表。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着远方沙漠中那一束束冲天而起的火炬。
“哈立德先生,那是什么?”
“那是火炬气。”哈立德皱了皱眉,“伴生天然气。因为管道运输成本太高,只能就地燃烧排放。”
“您知道你们每年烧掉了多少钱吗?”林远转过身。
“根据世界银行的《全球瓦斯减排追踪报告》,沙特每年燃烧的伴生气超过40亿立方米。”
“这相当于你们每年在沙漠里,白白烧掉了10亿美元的现金。”
“不仅如此,”林远调出了一份欧盟的碳税文件,“根据最新的cbAm修正案,这些燃烧产生的碳排放,将导致阿美出口到欧洲的每一桶石油,由于‘碳足迹’超标,每桶增加3.5美元的额外关税。”
“一边是烧掉的10亿,一边是罚款的数十亿。”
“哈立德先生,您的财务模型里,算这笔账了吗?”
哈立德的脸色微微一变。这是阿美的痛点,也是整个石油工业的顽疾。
“你有办法?”
“有。”林远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技术方案。
“黑金计划伴生气算力转化系统。”
林远将一张极为精密的设计图铺在桌面上。
“我们不建大型数据中心。那是土木工程,太慢,太贵。我们做集装箱式移动算力站。”
技术拆解:
1. 能源捕获:在油井边部署小型的燃气轮机发电机组。直接抽取伴生气进行发电。不需要脱硫脱硝的复杂处理,因为我们的燃气轮机针对劣质气体进行了耐腐蚀改造。”
2. 算力载体:发电机的输出端,直接连接一个40尺的标准集装箱。箱体内是启明专用的浸没式液冷服务器。
不需要空调,不需要水资源。利用导热油和风冷散热排,直接在沙漠环境中运行。
3. 通信链路:每个集装箱顶部,配备星链或中国星网的低轨卫星接收器。算力任务通过卫星分发和回传。
“哈立德先生,请看这个公式。”
0成本原料(废气) + 低成本设备(集装箱) = 高价值产出(算力)
“我们把原本要烧掉的废气,变成了电力,然后变成了比特币、AI模型训练、渲染任务。”
“这不仅仅是废物利用。”
“这是把你们的碳负债排放罚款,变成了碳资产减排证明。”
“每一度由伴生气产生的算力,都是负碳算力!”
哈立德身后的财务顾问们开始窃窃私语,计算器按得飞快。
“林先生,”哈立德的眼神变了,从冷漠变成了精明,“这个方案在技术上也许可行。但是,这依然没有解决核心问题,结算。”
“就算我们生产出了算力,谁来买?用什么买?如果美国切断了资金链,这些算力就是一堆废数据。”
“问得好。”
林远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所以,我们不需要美元。”
“哈立德先生,您是金融专家。您应该知道,美元之所以是霸权,是因为它锚定了石油。”
“但是美元正在超发,正在通胀。而石油是有限的。现在我们创造一种新的锚定物,启明算力币。”
林远开始阐述那个足以让华尔街发抖的金融构想:
1. 价值锚定:将阿美公司通过伴生气生产出来的每一单位算力,比如1 pFLopS\/小时,打包成一个标准的数字合约。
“这个合约,不是虚拟货币。它是实物交割单。持有这个合约的人,随时可以兑换等值的算力服务。”
2. 能源本位:因为这些算力是由石油转换来的,所以,它本质上就是数字化的石油。”
“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利雅得算力交易所。在这里,cpc直接与人民币、欧元、卢布、甚至黄金挂钩交易。绕过美元。”
3. 避险资产:当美元泛滥时,算力需求在暴涨。cpc是通缩资产。
“对于那些被SwIFt制裁的国家,如俄罗斯、伊朗,或者担心美元资产安全的国家,cpc就是最好的硬通货。”
“他们可以用石油换cpc,再用cpc购买中国的工业品,或者购买我们的AI服务。”
“这叫去中心化能源算力结算体系。”
哈立德沉默了。他手中的钢笔在指尖飞快旋转。
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闭环,这是一个地缘政治的核武器。
如果阿美接受了这个体系,就等于在石油美元的墙角挖了一块砖。
“风险太大了。”哈立德摇头,“美国人会发疯的。他们会制裁阿美。”
“他们不敢。”林远断言。
“因为这也是在帮他们解决通胀。”
林远抛出了最后的逻辑闭环。
“现在的AI公司,无论是openAI还是谷歌,最大的成本就是算力。如果阿美能提供比硅谷便宜50%的算力,他们会拒绝吗?”
“如果谷歌和微软都开始偷偷购买阿美的cpc来降低成本,白宫能制裁谁?制裁他们自己的科技巨头吗?”
“资本是逐利的。当利润达到300%时,他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
“我们不是在对抗美元,我们是在套利。”
“利用中美之间的技术差、能源差,进行全球范围内的算力套利。”
哈立德的眼睛亮了。
套利,这个词是银行家最喜欢的语言。
只要是套利,就无关政治,只关乎利润。
“林先生,你的逻辑说服了我。”哈立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但是,阿美作为上市公司,不能公开做这件事。我们需要一个手套。”
“我已经准备好了。”
林远拿出一份文件。
《关于成立红海数字能源开发公司的合资协议》
股东结构:
甲方: 新加坡启明联盟(亚洲)基金会持股40%。
乙方: 一家注册在阿布扎比的未来能源投资公司,由阿美和AdIA幕后控制的影子公司,持股40%。
丙方: 欧洲绿色算力信托由罗斯柴尔德家族控制,持股20%。
“这是一个完美的混血儿。”
林远解释道:
“技术端由中国提供,启明芯片+盘古模型。资源端由沙特提供,伴生气+土地。资金端由欧洲老钱提供,合规性背书+洗钱通道。”
“所有的设备采购,都走新加坡的账。所有的算力销售,都走伦敦的交易所。所有的利润分红,都通过复杂的信托架构,回到利雅得的地下金库。”
“美国人看到的,只是一家致力于‘环保减排’的欧洲科技公司。”
“而实际上,它是我们共同的印钞机。”
哈立德看着那份协议,看着那个精妙绝伦的股权架构,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林先生,你不仅仅是个工程师。”
“你是一个天生的阴谋家。”
“谢谢!这是赞美。”林远微笑。
“成交。”
哈立德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这只是一份草签协议,虽然这家公司目前还只存在于纸面上。
但林远知道,他成功了。
他打通了中国制造芯片-> 中东石油 能源-> 全球算力 -> 欧洲金融交易的任督二脉。
一个月后。
沙特东部省,加瓦尔油田的边缘。
第一批由集装箱改装的移动算力站,在一片荒凉的沙漠中完成了部署。
这里原本有一根日夜燃烧的火炬塔,将伴生气白白烧掉,照亮了半个夜空。
现在火炬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沉轰鸣的燃气轮机,和那些闪烁着蓝色幽光的液冷集装箱。
林远站在沙丘上,看着这片算力油田。
数据中心内部,数千块启明-II芯片正在全速运转,处理着来自遥远东方的盘古大模型训练任务。
屏幕上的算力指数,正在疯狂跳动。
每一秒钟,都在产生价值。
每一秒钟,都在减少排放。
“老板,”顾盼拿着卫星电话走过来,“国内消息。第一批算力币在新加坡交易所上线试运行。”
“开盘价是多少?”
“1 cpc = 100 美元。”
“现在的价格是……”顾盼吞了一口口水,“240美元。涨疯了。”
“谁在买?”
“除了我们的盟友,买单量最大的Ip地址显示来自美国加州,门洛帕克,meta总部所在地。”
林远笑了。
扎克伯格动手了。
硅谷的巨头们,嘴上说着制裁,身体却很诚实。
他们缺算力,缺疯了。
“卖给他们。”林远淡淡说道。
“但是,加价30%。”
“理由呢?”
“就说这是技术服务费。”
风从波斯湾吹来,带着热浪。
林远知道,他在中东的布局成了。
但他也清楚,随着算力币的暴涨,随着黑金计划的曝光,他将面临来自华盛顿更疯狂的反扑。
这一次可能不仅仅是商业手段,也许是军事手段。
因为他动的是帝国根基,美元。
但那又如何?
林远转身,看向东方。
他的工业之心在跳动,他的算力油田在燃烧。
第411章 轨道突围
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道1500号,美国财政部大楼。
这里是全球金融制裁的指挥中枢。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的会议室里,气氛肃杀。
一份关于红海数字能源开发公司的调查报告,被投影在屏幕上。
“先生们,”oFAc主任大卫·科恩指着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我们低估了这个中国人。他不仅在卖芯片,他还在建立一套影子央行系统。”
“通过算力币,伊朗、俄罗斯甚至委内瑞拉,正在绕过我们的SwIFt系统,用石油直接兑换工业品和技术服务。”
“这违反了《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这是对美元霸权的直接挑衅。”
“行动吧。”
随着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制裁指令,通过专线瞬间传遍全球银行系统。
SwIFt切断: 将红海数字能源及其所有关联账户,包括在迪拜和新加坡的壳公司踢出SwIFt系统。
二级制裁: 警告所有与该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国际银行,汇丰、渣打、德意志银行,如果不立即冻结相关资金,将被剥夺美元清算资格。
海底光缆阻断: 指示NSA,加强对连接中东与亚洲的SEA-mE-wE系列海底光缆的监控,随时准备对特定数据包进行黑洞路由丢弃。
沙特,加瓦尔油田,移动算力站指挥车。
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沙漠的宁静。
“老板!”顾盼冲进指挥车,脸色惨白,“出事了。迪拜dIFc的账户被冻结了!我们在新加坡的资金通道也断了!刚才有一笔2亿美金的设备采购款,被纽约梅隆银行中途拦截!”
“还有,”孟彦的声音从视频连线中传来,“从今天早上开始,我们要往国内传输的训练数据,丢包率高达40%!我们在吉布提和孟买的路由节点,显示被‘未知力量’劫持!”
资金断流,数据断连。
这就是帝国的反击。简单、粗暴,却有效。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不断闪烁的红色警告,并没有慌张。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终于来了。”
他早就知道,既然动了美元的奶酪,就必须面对这种级别的绞杀。
“资金的问题,不急。”林远淡淡说道,“我们手里有硬通货算力,饿不死。”
“现在最致命的,是数据链路。”
“如果数据传不回去,这里的算力就是一座孤岛。”
他站起身,走到挂着世界地图的墙壁前,手指划过从波斯湾到中国南海的漫长海路。
“海底光缆,掌握在Sub(美)、NEc(日)、ASN(法)手里。这就是我们的‘马六甲困局’。”
“只要我们的数据还跑在海底,我们就永远被人掐着脖子。”
林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海冰和汪韬。
“既然海底走不通。”
他手指向上,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那我们就走天上。”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顶层绝密会议室。
林远紧急召见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孙泽洲。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某卫星星座计划的总设计师。
“孙总师,”林远开门见山,“我知道,国家正在布局低轨卫星星座计划。我想知道,现在的进度,能不能支持一条从阿布扎比到上海的专线?”
孙总师看着林远,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谨。
“林总,Gw星座目前还在组网初期。我们发射了不到300颗试验星。要覆盖全球,还需要时间。”
“我不需要覆盖全球。”林远打断了他,“我只需要一条廊道。”
“一条宽度500公里,连接中东与中国的数据走廊。”
林远拿出了一份《关于启明联盟参与国家低轨卫星互联网建设的战略合作方案》。
“1. 资金置换:启明联盟愿意出资50亿人民币,认购Gw星座的‘企业级服务’。这笔钱,你们可以用来加速发射。”
“2. 载荷定制:我不需要通用的通信卫星。我需要你们在接下来的发射任务中,搭载我们特制的星载边缘计算模块。也就是,把我们的启明芯片送上天!让卫星不仅仅是路由器,更是飞行的服务器。”
“3. 激光链路:这是关键。我们不能用微波传输核心数据,因为容易被监听和干扰。”
“我们要用星间激光通信。利用真空中光速传播的特性,数据直接在卫星之间接力不落地,不经过海底光缆,直接从阿布扎比跳到上海!”
孙总师听完,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星间激光这可是6G的核心技术。我们虽然有技术储备,但还没有大规模商用过。”
“那就拿我们做实验。”林远斩钉截铁,“所有风险,我们担。所有数据归国家。”
“而且,”林远抛出了最后的诱饵,“如果这条路跑通了,这就是中国版的星链+云计算。这是弯道超车美国Starlink的唯一机会!”
“干了!”孙总师一拍桌子,“下个月,长征五号有一箭三星的任务。我给你腾出空间,加急搭载你们的激光载荷!”
一个月后。沙特,鲁卜哈利沙漠腹地。
在移动算力站的旁边,几个巨大的白色球体建筑,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
这是林远部署的相控阵卫星地面站。
不同于那种巨大的锅状天线,这些地面站采用了最新的平板相控阵技术,体积小,隐蔽性强,且能同时追踪十几颗低轨卫星。
深夜2点。
“卫星过顶倒计时……3、2、1。”
“捕获信号!Gw-089号卫星接入!”
“激光链路握手成功!”
指挥车内,汪韬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传输速率。
“带宽:10Gbps……20Gbps……稳定在40Gbps!延迟,35毫秒!”
“成功了!”
现场的工程师们欢呼雀跃。
数据不再通过海底光缆那拥挤、危险的管道,而是化作一道道不可见的激光,直接射向太空,在距离地面500公里的轨道上,通过卫星之间的接力,以接近光速飞向东方。
这是物理意义上的突围。
NSA的黑客们再厉害,也无法在太空中给激光挂钩子。
解决了数据链路,还要解决资金链路。
被SwIFt切断后,阿布扎比那边的资金怎么回来?采购设备的钱怎么出去?
林远没有去求助银行。他找来了一个人。
陈伯。
燕家那位负责灰色资金运作的白手套。在“新燕氏”重组后,他成为了林远手里一张最隐秘的牌。
“陈伯,”林远看着这位貌不惊人的老人,“听说过中东的哈瓦拉吗?”
“当然。”陈伯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是一种基于信任和记账的古老汇款体系。不需要银行,不需要转账。我在迪拜把钱给一个哈瓦拉经纪人,给我一个密码。你在上海找另一个经纪人,报出密码,就能拿钱。最后经纪人之间再通过实物贸易来平账。”
“没错。”林远点头,“但传统的哈瓦拉效率太低,额度太小。”
“我们要搞一个数字哈瓦拉。”
林远让刘华美在迪拜和香港,分别设立了两个庞大的资金池。
迪拜池:存入石油美元来自阿美公司的分红和电费。
香港池:存入人民币来自国内的业务收入。
内部记账:当需要把迪拜的钱转回国内时,并不进行实际的跨境汇款。
而是迪拜池扣除相应美元,用于支付林远在中东的采购,如发电机、基建工程;香港池释放等额人民币,支付给国内的供应商。
反之亦然。
“我们用启明联盟链来充当那个哈瓦拉经纪人。每一笔对冲交易,都在链上生成一个不可篡改的记录。”
“如果两边资金池不平衡怎么办?”林远问。
“用算力币平账。”陈伯接话道。
“如果迪拜池的钱多了,就买入cpc,囤积算力。如果少了,就卖出cpc变现。”
“cpc,就是这个体系里的数字黄金。”
“高!这不仅绕过了SwIFt,甚至连外汇管理局的监管都绕过去了。不过……”
“不过什么?”
“这需要一个强大的信用锚点。以前哈瓦拉靠的是宗族血缘的信任。现在,我们靠什么?”
“靠能源。”林远拿出一份协议。
《中沙能源算力互换协议》。
“沙特阿美承诺,cpc可以随时在其内部结算体系中,以当天的石油价格,兑换等值的原油期货。”
“这就是我们的数字布雷顿森林体系。”
资金通了,数据通了。
林远终于可以腾出手来,给华盛顿的那帮人,一点颜色看看了。
他没有发律师函,也没有开新闻发布会。
他只是让汪韬,在Github的启明oS主页上,更新了一行不起眼的代码。
patch v2.5 (Security Update):新增区域性服务拒绝模块。
说明:鉴于某些地区的法律合规性风险,启明oS核心组件,包括工业大脑、自动驾驶算法库,将停止对北美地区Ip地址的授权服务。
“即刻生效。”
这一行代码更新后的24小时内。
美国,底特律。
通用汽车的一家刚刚试点了工业大脑的新能源电池工厂,生产线突然全线停摆。屏幕上显示:License Expired due to Regional Restriction因区域限制,授权已过期。
美国,加州。
几家使用了启明开源算法的自动驾驶初创公司,发现他们的模拟训练平台无法连接云端算力池,研发工作瞬间瘫痪。
美国,华尔街。
那些偷偷购买了cpc来降低算力成本的对冲基金,发现他们的账户被冻结了。
恐慌,开始在美国科技界蔓延。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廉价劳动力和抄袭者的中国,现在手里握着一把可以随时切断他们算力血管的刀。
白宫,紧急会议。
商务部长雷蒙多愤怒地拍着桌子:“这是勒索!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不,部长女士。”一位国家安全顾问面色惨白地纠正道,“这是对等制裁。”
“他们只是在执行我们制定的规则。”
“只不过,这一次,开关在他们手里。”
深夜,江州。
林远站在落地窗前,抬头仰望星空。
“老板,”顾盼走进来,“美国那边通过保罗·辛格传话了。”
“他们想谈谈。”
“谈什么?”
“谈恢复供应。”
林远笑了。
“告诉他们,排队。先让oFAc把制裁名单撤了,把冻结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
“然后,我们再考虑,要不要给他们开个白名单。”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现在的规则,我说了算。”
第412章 锈带惊雷
美国,密歇根州,底特律。
这座曾经的“汽车之城”,在经历了数十年的衰退后,正寄希望于新能源转型来重现辉煌。
通用汽车位于奥赖恩镇的旗舰工厂,是这一愿景的核心。
这里刚刚完成了耗资40亿美元的数字化改造,号称全美最先进的超级电池工厂。
然而此刻,这座庞大的工厂,正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该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工厂总经理马克·罗伊斯站在中央控制室的玻璃幕墙前,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对着身后的It总监咆哮。
下方的生产线上,数百台黄色的发那科机械臂僵硬地停在半空中,像是一群被施了定身法的钢铁怪兽。
传送带停止了转动,刚刚组装了一半的锂电池包静静地躺在那里。
“并不是设备故障,先生。”It总监满头大汗,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了一行红色的错误代码。
屏幕上显示:Error 403: Authorization Failed.Reason: Geo-blocking policy Activated. connection to qiming Industrial brain Refused.
(错误403:授权失败。原因:地理封锁策略已激活。连接启明工业大脑被拒绝。)
“我们购买的工业大脑服务,是由启明联盟提供的。”It总监解释道,“它的核心算法,那个负责控制电池电芯一致性筛选和激光焊接精度的AI模型,是运行在云端的。”
“五分钟前,云端服务器拒绝了我们的ApI调用请求。”
“那就切回本地模式!”罗伊斯吼道,“我们花了几十亿,难道离了云端就不会造电池了吗?”
“切不回去……”It总监的声音带着绝望,“因为为了追求极致的良品率,我们在产线改造时,采纳了麦肯锡的建议,使用了瘦客户端架构。本地的pLc只负责执行动作,计算逻辑全在云端。”
“现在的生产线,就像是一个被切除了额叶的巨人。”
“如果不恢复连接,我们每停产一分钟,损失就是20万美元。”
“而且,”旁边的供应链主管补了一刀,“因为我们采用的是即时生产模式,库存只有4小时。如果4小时内不恢复,底特律另外三家组装厂也会因为缺电池而停工。到时候,整个通用汽车的北美供应链,都会瘫痪。”
罗伊斯瘫坐在椅子上。
他第一次意识到,所谓的工业4.0,当控制权不在自己手里时,是多么脆弱。
华盛顿特区,K街。
这里是美国游说行业的中心。
此时,通用汽车、福特、甚至特斯拉的政府关系副总裁们,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疯狂地敲击着每一个参议员和政府高官的大门。
“必须立刻恢复供应!”
在商务部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通用汽车的代表把一份《停产损失评估报告》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雷蒙多部长,”代表指着报告上的数字,“如果制裁继续,到底是在制裁中国,还是在制裁我们?”
“我们的电池工厂停摆了!三万名工人面临临时休假!工会已经在准备抗议了!这可是中期选举的关键州!”
商务部长雷蒙多面色铁青。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
“杰克,这就是你们说的精准打击?”雷蒙多冷冷地问道,“你们信誓旦旦地保证,中国没有反制能力。现在呢?他们切断了算法供应,我们的制造业正在流血!”
沙利文揉了揉太阳穴,神情疲惫。
“我们低估了渗透率。”他承认道,“我们以为启明只是在做低端家电。没想到,他们在工业控制领域的底层渗透,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情报部门的评估是错误的。”
“那现在怎么办?”雷蒙多问,“撤销制裁?那我们在国际上就成了笑话!总统的脸往哪儿搁?”
“不能撤销。”沙利文眼神阴鸷,“但可以豁免。”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保持沉默的保罗·辛格。
“辛格先生,你是中间人。你去告诉林远。”
“我们可以给启明联盟发放一个为期90天的临时通用许可证。允许他们继续向美国现有客户提供软件服务。”
“作为交换,他们必须立刻恢复底特律的数据连接。”
“这是底线。”
保罗·辛格整理了一下袖口,站起身,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底线?”
“顾问先生,您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现在,手握开关的人,不是您。”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作战指挥室。
巨大的屏幕上,保罗·辛格的视频连线接入。
“林先生,华盛顿那边松口了。”保罗·辛格传达了美方的提议,“90天的临时许可证,换取恢复供应。”
会议室里,李俊峰和王海冰都露出了喜色。
“赢了!他们服软了!”李俊峰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90天?”林远却冷笑了一声。
他太了解美国人的套路了。
tGL是美国商务部最擅长的缓兵之计。
当年对付华为,就是先给90天,然后再续90天。用这种方式,吊着你的命,让你不敢彻底决裂,同时利用这段时间,疯狂寻找替代方案。
一旦他们找到了替代品,或者完成了供应链转移,这90天的许可就会瞬间变成废纸。
“告诉他们,我不接受。”林远淡淡地说道。
“什么?”视频那头的保罗·辛格都愣了一下,“林,这已经是白宫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如果你拒绝,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动用军事手段……”
“辛格先生,你告诉他们。”林远打断了他。
“我不要临时许可。我要的是移除。将启明联盟及其所有关联实体,从实体清单和未核实清单中,彻底移除!”
“并且,”林远竖起一根手指,“我要看到美国商务部,正式发文,承认启明标准在北美的合法合规地位。”
“否则,底特律的工厂就一直停着吧。”
“他们想找替代方案?可以。让他们去找西门子,找达索。看看重新开发一套适配他们产线的AI控制系统,需要多少年?”
“三年?五年?”
“通用的股价,等得起吗?”
林远这是在赌。
赌美国的产业空心化,已经严重到了无法在短期内自体造血的地步。
赌华尔街对利润的渴望,压倒了华盛顿对安全的焦虑。
“……你太疯狂了。”保罗·辛格叹了口气,“但我喜欢。我会把话带到的。”
挂断电话后,林远并没有表现出胜利者的轻松。
他知道,美国人不会轻易答应彻底移除。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而在拉锯战期间,他必须解决一个更紧迫的内部问题。
“老王,”林远看向王海冰,“我们的卫星链路,还能撑多久?”
这是一个被胜利掩盖的隐患。
为了绕过海底光缆,林远通过激光链路将中东的算力和国内的数据连接了起来。
但是,现在的带宽,是有限的。
“快撑不住了。”王海冰调出一张网络流量监控图,面色严峻。
“底特律断供只是我们的一张牌。但我们在中东的算力水库,现在正面临着海量的数据回传压力。”
“随着盘古大模型的迭代,以及国内越来越多的企业接入我们的云端,卫星链路的带宽占用率已经达到了92%。”
“而且,激光通信对天气很敏感。最近印度洋上空的气旋活动频繁,导致链路丢包率上升。”
“如果带宽被撑爆,我们的‘算力币’交易就会卡顿,国内的工业大脑就会迟滞。”
“这会动摇我们的根本。”
这是一个物理瓶颈。
发射新卫星需要时间,铺设新光缆会被切断。
必须在现有的物理条件下,挖掘出更多的传输能力。
“能不能压缩数据?”刘华美问。
“传统的压缩算法,如Zip、h.265已经用到极致了。”王海冰摇头,“物理信道就是这么宽,塞不进去了。”
林远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如果我们不传数据呢?”
“什么意思?”众人不解。
“我们现在传输的是海量原始数据,或者是渲染好的高清画面。”林远走到白板前。
“但是,对于AI模型训练和工业控制来说,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原始数据,而是数据背后的语义。”
他画了一个示意图。
“比如江钢的一个摄像头拍到了炉火颜色变红。传统的传输方式,是把这段4K视频传回云端。”
“但实际上,云端的大模型只需要知道炉火变红这个信息,也就是几个字节的文本。”
“这就叫语义通信。”
这是6G通信技术中最前沿,也最硬核的方向。
它不再关注比特层面的精确传输,而是关注信息含义的准确传递。
通过在边缘端部署一个小型的语义编码器,将原始数据提取为特征向量或语义符号,传输量可以降低100倍甚至1000倍!
“汪总,”林远看向视频里的汪韬,“你的团队能做这个吗?”
汪韬的眼中,瞬间燃起了技术狂热的光芒。
“有意思。”
“利用知识图谱和深度学习,在发送端进行语义提取,在接收端利用大模型进行语义重构。”
“这相当于在现有的物理信道上,开辟了一个超空间。”
“给我两周时间。”汪韬竖起两根手指,“我把‘盘古’的轻量化版本,部署到所有的边缘网关和卫星载荷上去。”
“我们要把卫星链路的等效带宽,提升100倍!”
两周后。
在通用汽车宣布因供应链断裂,即将关闭第三家工厂的前夜。
美国商务部终于顶不住压力了。
他们没有完全答应林远的“移除”要求(那是政治自杀),但他们给出了一份极具诚意的折中方案。
1. 无限期豁免: 给予启明联盟及其关联公司“无限期”的出口管制豁免权,只要不涉及核武器及导弹技术。
2. 可信供应商认证: 美国商务部将设立一个新的“白名单”,启明联盟成为首批入选者。
3. 互不制裁协议: 双方承诺在未来3年内,不对彼此的民用工业软件和云服务进行封锁。
林远看着这份协议,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已经是目前的极限了。彻底移除实体清单需要更长的政治博弈,但这个无限期豁免,实际上已经等于拿到了通关文牒。
“签字吧。”林远对刘华美说。
“恢复底特律的连接。”
“但是,”林远补充道,“服务费,涨价50%。作为这次停工造成的技术维护费。”
随着指令的下达。
底特律,奥赖恩工厂。
那行红色的错误代码消失了。、
绿色的connected已连接,重新亮起。
机械臂再次舞动,流水线重新轰鸣。
在场的美国工人和高管们,发出了一阵复杂的欢呼声。
他们庆幸保住了饭碗。
但他们也深刻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们引以为傲的制造业,其跳动的脉搏,已经掌握在了大洋彼岸的那个年轻人手中。
而在江州。
林远看着屏幕上,因为应用了“语义通信”技术而骤降的卫星链路负载,长舒了一口气。
内忧,带宽瓶颈已解。
外患,美国制裁暂平。
他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既然美国市场已经重新打开,既然中东的资金已经到位。
那么,是时候去处理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物理难题了。
那个难题,藏在欧洲藏在阿斯麦最核心的光源实验室里。
“准备一下,”林远对顾盼说,“我们去荷兰。”
“去见见温彼得。”
第413章 计算之光
荷兰,维尔德霍芬。
这里是全球半导体设备霸主ASmL的总部所在地。这座看似普通的欧洲小镇,掌握着人类精密制造的最高机密。
林远和王海冰一行人,在细雨中抵达了ASmL的研发中心。
迎接他们的,是ASmL的全球总裁温彼得,以及公司的技术灵魂、首席技术官马丁·范登布林克。
会议室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块巨大的白板和一台投影仪。
“林先生,”温彼得开门见山,表情严肃,“在开始之前,我必须重申:受限于《瓦森纳协定》和美国商务部的最新出口管制规则,我们无法向中国出售、租赁或转让任何涉及EUV技术的设备、零部件及图纸。”
“哪怕一颗螺丝钉也不行。”
“我知道。”林远平静地坐下,“我也没打算买EUV。”
“那您来做什么?”马丁疑惑道,“现在的先进制程在7nm以下,没有EUV几乎是不可能的。单纯靠dUV深紫外的多重曝光,良率会低到让你破产。”
“物理上是不可能。”林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但数学上,是可能的。”
“我来,是想和你们谈谈计算光刻。”
林远示意王海冰打开电脑,将一份名为《基于AI加速的逆向光刻技术(ILt)解决方案》的ppt投射在屏幕上。
“马丁先生,您是光刻专家。您应该知道,光刻机的本质,是一个光学成像系统。”
“当光线穿过掩膜版投射到硅片上时,由于光的衍射特性,图形会发生畸变。直角变圆角,线条变粗细。”
“为了修正这种畸变,我们传统上使用opc光学邻近效应修正技术。通过在掩膜版上增加一些‘亚分辨率辅助图形来补偿。”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随着制程进入7nm,传统的opc已经失效了。掩膜版的图形复杂度呈指数级上升,计算量大到无法想象。”
“现在,唯一的解决方案是逆向光刻技术。”
“不再是修正图形,而是根据目标图形,反向计算出完美的掩膜版形状。”
马丁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理论上是这样。但ILt的计算量是opc的100倍。处理一颗满光罩的芯片,需要数万个cpU核跑上几个月。这在工程上是不可接受的。”
“如果……”林远看着马丁,“我能把计算时间,缩短到10小时呢?”
“不可能!”马丁脱口而出。
“没有什么不可能。”林远切换了一张架构图。
“1. 算力暴力破解:我们拥有启明云和青川智算中心。我们不缺cpU,也不缺GpU。我们可以调用10万张AI加速卡,进行大规模并行计算。”
“2. AI模型加速:汪韬的团队训练了一个专门的光刻成像神经网络。它不需要像传统算法那样去解繁琐的麦克斯韦方程组。它只需要看一眼电路图,就能预测出光的衍射行为。”
“我们将物理建模与深度学习结合,速度提升了500倍。”
“3. 端到端协同:我们的昆吾EdA软件,可以直接输出适合ILt计算的数据格式,无需中间转换。”
林远抛出了他的筹码:
“温彼得先生,马丁先生。”
“ASmL现在面临的问题是:EUV产能不足,且极其昂贵;dUV虽然成熟,但面临技术天花板。”
“如果你们愿意合作,我们将向ASmL开放这套AI光刻加速引擎。”
“你们提供光源模型数据和透镜像差数据,我们提供算力和算法。”
“我们联手,用软件压榨出dUV光刻机的物理极限。让193nm波长的dUV,在不使用EUV的情况下,稳定生产出7nm,甚至5nm的芯片!”
温彼得和马丁对视了一眼。
他们看懂了林远的意图。
这是一笔技术置换。
中国出算力,荷兰出光学硬件。
如果成功,ASmL将能通过软件升级,让存量的数千台dUV光刻机焕发第二春,这是一个价值数百亿美金的服务市场。
而且,这不涉及实体设备的出口,处于制裁的灰色地带。
“我们需要验证。”马丁谨慎地说道,“口说无凭。”
“没问题。”林远拿出一个加密硬盘,“这里面是我们用AI生成的,针对ASmL Nxt:2000i机型的测试掩膜版数据。你们可以去实验室跑一下。”
ASmL光刻实验室。
这里是全球最洁净的地方,空气洁净度达到ISo class 1标准。
工程师将林远提供的数据导入光刻机的控制系统。
激光源启动,波长193nm的深紫外光,穿过复杂得如同外星迷宫般的掩膜版,投射到涂满光刻胶的晶圆上。
显影,定影,电子显微镜扫描。
当图像出现在屏幕上时,马丁倒吸了一口凉气。
屏幕上,是一排排整齐的鳍式场效应晶体管结构。
线条边缘锐利,关键尺寸(cd)均一性极佳。
“线宽……38纳米单次曝光极限。”马丁喃喃自语,“这已经逼近了瑞利判据的物理极限。”
“如果配合SAqp自对准四重曝光技术,”旁边的ASmL首席科学家补充道,“理论上,我们可以把这就距缩小到10纳米以下。也就是7nm制程。”
“但这需要极高的套刻精度。”
“他们的算法里包含了非线性套刻补偿模型。”马丁指着数据日志,“你看,他们在计算掩膜版时,已经预判了晶圆在多次曝光过程中的热膨胀和机械形变,并提前做了反向补偿。”
“这是上帝视角。”
马丁转过身,看着站在玻璃窗外的林远,眼中没有了最初的怀疑,只剩下纯粹的技术敬畏。
他知道,ASmL引以为傲的光学壁垒,被中国人的算力暴力给凿穿了。
回到会议室,谈判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这一次,温彼得的态度发生了180度转弯。
“林先生,测试结果令人印象深刻。我们原则上同意成立联合实验室。”
“但是,关于合作模式……”
“双向授权。”林远直接给出了方案。
“1. 联合研发实体: 在新加坡成立启明-ASmL计算光刻联合实验室。该实验室为独立法人,不受美国法律管辖。”
“2. 数据不出境: ASmL的光源核心数据,只能在新加坡的离线服务器上使用,不得传输回中国大陆。同样,我们的AI模型核心代码,也只在实验室内运行。”
“3. 商业分成: 开发出的女娲光刻软件,ASmL拥有海外独家销售权,启明联盟拥有中国区独家使用权。销售利润五五分成。”
“4. 硬件支持:”林远盯着温彼得,“这是最关键的。我需要ASmL承诺,优先保障启明联盟成员企业如中芯、华虹的dUV光刻机零部件供应和维护服务。并且,在合规范围内,向我们出售最高配置的浸没式dUV光刻机(Nxt:2050i)。”
温彼得沉思了片刻。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ASmL不需要付出任何核心硬件技术,仅仅是开放了一些软件接口和光学参数,就能获得一套世界领先的AI光刻系统,还能稳住中国这个最大的客户。
“成交。”温彼得伸出手。
“不过,林先生,我要提醒你。”温彼得压低了声音,“就算有了这套软件,有了dUV。要做7nm,你们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光刻胶。”
“做多重曝光,对光刻胶的稳定性要求极高。目前,全球能生产ArF浸没式光刻胶的企业,只有日本的JSR、东京应化和信越化学。”
“而这些公司……”温彼得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远,“都在东和财团的控制之下。”
林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东和财团。
又是那个女人。
只要是在半导体这个圈子里,似乎永远绕不开她编织的那张大网。
“谢谢提醒。”林远面色不变,“光刻胶的问题,我会解决。”
第四现场:国产化的最后一公里。
离开ASmL总部,林远在车上立刻召开了视频会议。
参会者:刘华美(科创基金)、王海冰(cto)、以及那位刚刚被投资的国内光刻胶初创公司墨子材料的创始人,赵博士。
“赵博士,”林远看着屏幕,“我刚从荷兰拿到光。现在,我需要光刻胶。”
“日本人在卡我们的脖子。ArF浸没式光刻胶,国内的进度到底怎么样?”
赵博士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林董,我们在树脂合成上已经突破了。但是,光刻胶是一个配方学。它包含树脂、光引发剂、溶剂、添加剂等几十种成分。配比差万分之一,良率就掉一半。”
“而且,我们缺乏验证环境。光刻胶配方调出来,得上光刻机跑。但国内的晶圆厂产能宝贵,不敢让我们试错。”
“验证环境,我给你。”林远斩钉截铁。
“我让江钢集团,拿出一台二手的尼康光刻机,专门给你们做测试。”
“同时,我给你找了个老师。”
林远看向王海冰。
“老王,联系我们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挖来的那些封测专家。他们很多人以前在日企工作过,懂日本人的材料体系。”
“还有,”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启动备胎计划b方案。”
“既然买不到日本的高端胶,那我们就自己造原材料。”
“刘华美,你立刻去一趟云南和湖南。”
“干什么?”刘华美不解。
“囤货。”
“光刻胶的核心原材料之一,是高纯度的镓和锗。而这两种金属,中国拥有全球80%以上的储量。”
“如果东和财团敢断我们的脚。”
“那我们就断他们的粮!”
“通知国内的矿业公司,以环保核查的名义,限制镓锗出口。同时,江南科创基金进场,按市场价全额收购所有的库存!”
“我要让日本的化工厂,哪怕有配方,也做不出胶来!”
这是资源反制。
是中国作为全产业链国家,最原始、也最暴力的底牌。
一周后。
中国商务部发布公告:《关于对镓、锗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的公告》。
理由:维护国家安全和利益。
全球半导体材料市场,瞬间炸锅。
镓的价格一夜之间暴涨50%。
东京,东和财团总部。
萧若冰看着手中的报告,绝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林远,你终于学会用强权了。”
“想断我的粮?好啊。”
“那就看看,是你的矿多,还是我的专利墙厚。”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知信越化学和JSR。即日起,所有ArF光刻胶,对中国大陆断供。”
“理由?工厂检修,产能不足。”
电话挂断。
萧若冰走到窗前,看着东京塔的灯光。
“林远,你不是想造7nm吗?”
“我倒要看看,没有光刻胶,你拿什么去曝光。”
“拿你的爱国情怀吗?”
江州。
林远看着新闻,并没有愤怒。
他手里握着一块刚刚从“墨子材料”实验室送来的,涂覆了国产光刻胶的晶圆样品。
虽然良率还只有30%,但这已经是0的突破。
“战争开始了。”
林远将晶圆递给王海冰。
“告诉赵博士,我给他十个亿。”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良率上90%。”
“做不到,提头来见。”
“是!”
第414章 换个思路
江州,江钢集团,老厂区,墨子光刻胶验证线。
这是一间由老旧厂房改造的千级洁净室。
空气中弥漫着光刻胶特有的刺鼻溶剂味。
这里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刺耳的警报声。
“滴——!滴——!滴——!”
那台林远费尽心思,从江钢仓库里扒出来的,已有二十年历史的二手尼康NSR-S204b光刻机,突然停止了运转。
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将实验室里每一个人的脸庞都映得惨红。
“怎么回事?”负责现场工艺的张明冲到控制台前。
操作员脸色煞白,指着屏幕上的一行错误代码,手指都在颤抖。
“Error code 2204: Lens contamination detected. Intensity Loss > 15%.”
错误代码2204:检测到镜头污染。光强损失超过15%。
张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镜头污染。
这是光刻工艺中,最严重的事故之一。
如果是硅片报废,也就是损失几百美金。
但如果是光刻机的投影物镜被污染,那意味着这台价值几千万的设备,可能要大修,甚至报废。
“停机!马上停机!”张明嘶吼道,“把晶圆退出来!快!”
一小时后,分析实验室。
那片肇事的晶圆,被放在了原子力显微镜下。
林远、王海冰、以及墨子材料的创始人赵博士,围在屏幕前。
屏幕上,原本应该平整光滑的光刻胶表面,此刻却像月球表面一样,布满了坑坑洼洼的斑点和不明颗粒。
更可怕的是,在显影后的沟槽里,残留着一层白色的胶状物质。
这就是导致镜头污染的罪魁祸首,光刻胶在曝光过程中,发生了非预期的化学反应,产生了不可溶的沉淀物,并挥发到了镜头上。
“赵博士,”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配方是没问题的……”赵博士满头大汗,拿着一叠厚厚的实验数据,“在实验室的小样测试里,良率明明达到了90%……”
“我要的不是实验室的数据!”林远猛地打断了他,“我要的是,为什么上了产线,就变成了毒药?”
王海冰拿着一份刚刚出来的光谱分析报告,递给了林远。
“林董,原因找到了。”
“不是配方的问题。”
“是杂质。”
王海冰指着报告上那几个刺眼的峰值。
“我们在光刻胶里,检测到了钠和铁离子。”
“浓度:50 ppb十亿分之五十。”
“50 ppb?”林远皱眉,“这很高吗?”
“对于食品工业,这比纯净水还干净。”王海冰苦笑,“但对于半导体光刻胶,这是剧毒。”
“光刻胶对金属离子的管控要求,是ppt(万亿分之一)级别。也就是个位数ppt。”
“50 ppb,相当于标准值的一千倍!”
“这些金属离子,在深紫外光的照射下,充当了催化剂,改变了光引发剂的化学反应路径,导致光刻胶交联过度,变成了洗不掉的石头。”
“而且,”王海冰的声音越来越低,“钠离子是移动电荷,它会穿透栅极氧化层,直接杀死下方的晶体管。这批晶圆,就算光刻出来了,电学性能也是废的。”
全军覆没。
三个月的努力,十个亿的投入,换来了一堆废片和一台被污染的光刻机。
“杂质是从哪儿来的?”林远问。
“我们排查了所有的原料。”赵博士擦着汗,“树脂、溶剂、pAG,都是按照最高标准采购的。甚至,我们的丙二醇甲醚醋酸酯溶剂,用的都是进口的电子级。”
“那就是容器。”汉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不锈钢桶。
“这是你们用来储存光刻胶的容器。”汉斯指着桶壁,“国产的316L不锈钢。”
“有什么问题吗?”
“有大问题。”汉斯叹了口气,“德国默克或者日本JSR用的容器,虽然也是不锈钢,但内壁经过了特殊的电解抛光和钝化处理,表面粗糙度低于0.1微米,并且镀了一层特氟龙涂层。”
“而你们用的这个……”汉斯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桶内壁摸了一下,指尖上有一抹淡淡的黑痕。
“内壁有微小的划痕和锈蚀。光刻胶是强溶剂,它把桶壁上的铁离子‘洗’下来了。”
“还有管道、阀门、过滤芯……”
汉斯摇了摇头。
“林,你把问题想简单了。”
“光刻胶不是调鸡尾酒。配方只是1%,剩下99%是提纯和品控。”
“你们中国有最好的化学家,能设计出最先进的分子结构。但是,你们缺乏制造最干净的桶、最细的滤网、最纯的溶剂的基础工业体系。”
“日本的信越化学,为了控制金属离子,他们甚至自己生产包装瓶!他们的工厂管道,每一根都是定制的!”
“这是一个系统工程。你不可能在沙滩上建高楼。”
汉斯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林远心中弯道超车的火焰。
他意识到,自己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名为基础工业底蕴的叹息之墙。
这东西,没办法靠写代码解决,也没办法靠砸钱瞬间买来。
它需要时间。需要十年、二十年的工艺积累。
而林远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在内部研发陷入泥潭的同时,林远发动的资源战,也开始显现出副作用。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战略部。
“林董,情况不对。”刘华美拿着一份最新的市场简报,脸色难看。
“我们限制了镓和锗的出口,确实让国际市场价格暴涨了50%。但是,东和财团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慌张。”
“为什么?”
“因为战略储备。”
刘华美调出一张数据图。
“日本经济产业省,早在十年前就建立了稀有金属国家储备制度。根据情报,信越化学和JSR的仓库里,囤积的镓和锗,足够他们全负荷生产18个月!”
“18个月……”林远喃喃自语。
这意味着,他的断粮策略,在一年半内伤不到对方的分毫。
但对方的反击,却是立竿见影的。
“昨天,日本政府宣布,将光刻胶配套试剂列入出口管制清单。”刘华美继续汇报。
“配套试剂?”
“对。不是光刻胶本身,而是显影液、剥离液、清洗液和抗反射涂层。”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技术含量似乎也不如光刻胶高。但是,它们必须与特定的光刻胶配对使用。”
“如果我们用日本的光刻胶存货,就必须用日本的显影液。否则,酸碱度不匹配,图形就会显影不全,或者侧壁粗糙度超标。”
“现在,他们断了显影液。”
“国内的晶圆厂中芯、华虹,虽然还有光刻胶的库存,但显影液的库存只够两周!”
“两周后,如果这也是断供,全中国的先进产线都要停摆。”
“而且,”刘华美顿了顿,“国内的晶圆厂老板们已经疯了。他们不敢骂日本人,只能骂你。”
“他们说,是你挑起了这场贸易战,却没能提供替代方案。是你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这就是现实。
当你的拳头不够硬的时候,你的每一次反击,都可能变成射向自己的回旋镖。
林远的资源牌,打出去了。但因为产业链的不对等,对方只受了皮外伤,而己方却面临大动脉出血。
接下来的几天,坏消息接踵而至。
墨子材料内部,因为第一次验证的惨败,团队士气低落。
几位核心的海归博士,开始质疑赵博士的技术路线。
有人提出离职,甚至有传言说,他们准备接受外企如陶氏杜邦的高薪挖角。
“我们是在做不可能的事。基础配套太差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位工程师在内网发帖抱怨。
启明联盟内部,原本紧密团结的盟友,开始出现了裂痕。
李俊峰打来电话:“林老弟,dm的生产线快断顿了。能不能先通过你的海外渠道,搞一批日本的显影液进来?哪怕加价十倍也行啊!”
汪韬虽然没说话,但他那边的光子芯片进度也停滞了。
因为光子芯片的加工,同样需要高精度的光刻工艺。没有光刻胶,光子芯片就是空谈。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办公桌上,放着那块布满斑点的废弃晶圆。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可以用“算力”去置换“算法”,可以用市场去换取标准。
但他无法用钱去买来时间,无法用谋略去跨越物理规律。
化学反应就是化学反应。
纯度不够,就是不行。
这是科学的尊严,不容亵渎。
“老板,”顾盼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放下一杯咖啡,“要不要……先暂停一下?”
“暂停什么?”林远抬起头,双眼通红。
“暂停资源战。”顾盼小心翼翼地建议,“我们可以通过第三方,比如保罗·辛格,向日本方面释放善意。恢复镓锗出口,换取他们恢复显影液供应。先活下来,再图发展。”
这确实是最理性的选择。
也是所有商业教材都会教的选择止损。
只要林远低头,危机立刻就能解除。
晶圆厂能复工,盟友会满意,大家都能松一口气。
除了那个虽然微弱,但已经点燃的国产化火苗,会彻底熄灭。
如果现在退缩,墨子材料就会彻底垮掉。
国内刚建立起来的信心会崩塌。以后再想搞材料国产化,没人会信了。
这是一次信仰的崩塌。
林远看着那块废晶圆,沉默了良久。
“不。”
他声音沙哑,却坚定。
“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方向错了。而是我们太急了。我们想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去跑一场马拉松。”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之前所有的宏大战略图。
只写下了两个字。
提纯。
“顾盼,通知下去。”
“第一,‘资源战’继续。告诉商务部,不仅不松口,还要加码!把稀土永磁材料也列入管制预备名单!我要让日本人的‘战略储备’变成‘心理恐慌’!我看他们能撑18个月,能不能撑住股市的崩盘!”
“第二,墨子材料那边,停止所有的新配方研发。所有工程师,全部下车间!”
“去干什么?”顾盼问。
“洗桶。”
林远指着那个晶圆。
“既然问题出在杂质上,那我们就从源头抓起。”
“去买最好的电解抛光设备,自己加工储罐!”
“去买最好的过滤膜,自己做纯化!”
“哪怕是用蒸馏水洗上一百遍,也要把那个该死的钠离子给我洗掉!”
“第三,”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联系江钢化工部。”
“光刻胶的树脂,是石油化工产品。但最早的树脂,是从煤焦油里提炼的煤化工。”
“日本人的石油化工路线我们走不通,那我们就走煤化工!”
“江钢有全国最大的焦化厂,有最全的煤化工产业链。”
“我要在江钢,建一座电子级化学品精炼厂!不买日本人的原材料了。我们自己炼!”
“这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也许很难,也许很慢。”
“但只有这条路,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
林远的决定,是一场豪赌。
他赌的是中国庞大的工业门类齐全优势,能弥补精细化工的短板。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决定死磕的时候。
在东京。
萧若冰正坐在茶室里,看着一份新的情报。
“他想搞煤化工?”萧若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天真。”
“他以为光刻胶只是化学问题吗?”
“不,那是光学问题。”
“通知佳能和尼康。”萧若冰淡淡地下令,“停止向中国出售和维护所有的缺陷检测设备。”
“做出了光刻胶又怎么样?”
“如果没有检测设备,他们就是瞎子。”
“我要让他做出来的每一桶胶,都不敢上机。”
林远以为只要解决了纯度就能赢。
但他即将发现,没有了检测工具,所谓的良率提升,根本无从谈起。
这是一场,从材料蔓延到设备,再蔓延到工具链的,全方位绞杀。
而林远,手里只剩下一张牌江钢。
那个傻大黑粗的钢铁巨人,能承载起纳米级的精密梦想吗?
第415章 暗室微光
江州,江钢老厂区,墨子实验室。
死寂。
比之前的失败更令人绝望的死寂。
实验室中央,那台价值昂贵的日立扫描电子显微镜屏幕上,显示着冰冷的“Service Locked”(服务锁定)。这是厂商通过远程固件升级,强制锁死了设备的核心功能。
旁边的KLA暗场缺陷检测仪,同样处于瘫痪状态。
赵博士手里拿着一片刚刚显影出来的晶圆,手在微微颤抖。
“林董,我们……我们现在是瞎子。”
“我们刚刚试制了第107号配方。理论上,这次我们用电解抛光的不锈钢桶解决了金属离子污染问题。但是……”
赵博士指着那片晶圆,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看不见上面的图形。”
“光刻胶的线宽只有40纳米。肉眼看不见,光学显微镜看不见。没有SEm,我们根本不知道线条是直的还是弯的,不知道侧壁有没有坍塌,不知道沟槽里有没有残留。”
“我们连是成是败都不知道,怎么优化?”
这就好比蒙着眼睛雕刻大米,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刻的是字还是划痕。
王海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我联系了国内的几家检测设备厂,他们的精度只能做到90纳米,对于ArF浸没式光刻胶的验证,完全不够用。”
检测设备的缺失,直接切断了研发的反馈闭环。
林远看着那台被锁死的显微镜,目光幽深。
“物理的眼睛瞎了。”
“那我们就用……数学的眼睛。”
林远没有废话,直接拿起了电话。
“汪韬,带上你的人,还有盘古视觉大模型,马上来江钢。”
“另外,让汉斯把他在德国的光学实验室团队也拉进视频会议。”
一小时后,临时作战室。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激光照射晶圆的示意图。
“我们没有电子显微镜,没法直接看到微观结构。”
“但是,我们有激光。”
“当激光照射到晶圆表面那些微小的电路结构时,会发生衍射和散射。”
“这些散射光,虽然看起来是一团乱麻,但它包含了表面结构的所有信息。”
林远看向汪韬和汉斯。
“我要你们做一套光学散射测量系统。”
“硬件不需要复杂的透镜。只需要一个高精度的激光光源,和一个能捕捉散射光斑的ccd传感器。这个我们自己能搭出来。”
“软件这才是核心。”
“汪总,我要你用盘古模型,去解麦克斯韦方程组的逆问题。”
“即:根据接收到的散射光斑,反向推算出晶圆表面的三维形貌。”
“这在数学上叫相位恢复。”
汪韬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但也有一丝犹豫。
“理论上可行。这叫计算成像。但是,计算量是天文数字。”
“要从一堆杂乱的光斑里,猜出纳米级的结构,每一次测量,都需要进行数亿次的迭代运算。”
“按照现在的算力,检测一片晶圆,可能需要一个月。”
“太慢了。”王海冰摇头,“产线等不起。”
“那就用库。”汉斯突然开口。
“我们可以预先建立一个庞大的散射特征库。”汉斯解释道,“我们模拟出千万种可能的光刻胶缺陷形态,如倒塌、桥接、驻波,然后计算出它们对应的散射光斑。”
“当实际测量时,我们不需要实时解方程。”
“我们只需要把测到的光斑,去和数据库里的样本进行指纹比对!”
“这就变成了AI图像识别问题。”
“这个我在行!”汪韬猛地一拍大腿,“用盘古做特征匹配,毫秒级就能出结果!”
“但这需要海量的训练数据。”
“数据我有。”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硬盘,“这是我们之前在ASmL做测试时,偷偷保存下来的,几百万张缺陷扫描图和对应的散射数据。”
“那是我们的种子。”
疯狂的盲人摸象。
方案确定,立刻执行。
这是一套极其简陋,却又极其科幻的检测系统。
没有昂贵的镜头,没有真空腔体。
只有一个暗盒,一束激光和一个连接着青川智算中心的数据线。
“第108号样品,上机。”
激光打在晶圆上,反射出一圈圈迷离的光晕。
数据疯狂上传。
青川,数千张GpU卡全速运转,在浩瀚的数据库中寻找匹配的指纹。
五分钟后。
屏幕上,不再是模糊的照片,而是一个由计算机生成的3d模型。
模型清晰地显示:光刻胶的线条边缘,出现了锯齿状的“驻波效应”。
“看清了!”赵博士激动得跳了起来,“是驻波!是因为底部抗反射涂层的折射率没调好!”
“调整bARc配方!折射率增加0.02!再试!”
虽然这套系统的精度约2纳米不如SEm,速度也慢,但它让墨子团队,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闭环,重新接通了。
解决了看的问题,接下来是更难的造的问题。
江钢集团,焦化厂,精制车间。
这里是江钢最脏、最臭的地方。黑色的煤焦油在巨大的管道中流淌,空气中充满了硫化氢和苯的味道。
谁能想到,纳米级光刻胶的源头,竟然是这一堆黑乎乎的粘稠液体。
林远穿着厚重的防护服,站在一座高达60米的巨大精馏塔前。
孙大炮指着这座刚刚改造完成的巨塔,声音在防毒面具后显得有些闷。
“主任,这是我们按您的要求,用316L电解抛光不锈钢重新焊的超级精馏塔。”
“塔高68米,内部填充了相当于200层楼高的规整填料。”
“我们的目标,是从煤焦油里,提炼出纯度达到99.9999%(6N)的间甲酚。”
间甲酚,是合成光刻胶树脂的核心单体。
日本信越化学,就是靠着对这种单体提纯技术的绝对垄断,卡住了全世界的脖子。
“现在的纯度是多少?”林远问。
“99.9%(3N)。”孙大炮无奈地摇摇头,“这已经是工业级的极限了。再往上提,每提高一个9,难度就是指数级上升。”
“主要杂质是什么?”
“同分异构体,对甲酚。”
孙大炮解释道:“间甲酚和对甲酚,沸点只差0.3度!在普通的精馏塔里,它们根本分不开,就像水和奶混在一起一样。”
“日本人是用结晶法分离的,那是他们的核心机密,我们搞不到。”
0.3度的沸点差。
这就是横亘在中国光刻胶产业面前的,一道天堑。
“不能用结晶法,那就死磕共沸精馏。”
汉斯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复杂的化工流程图。
“林,孙,德国人在二战时期缺油,就是靠煤化工活下来的。我们有经验。”
“0.3度分不开,那就加第三者。”
“我们往里面加一种特殊的夹带剂。这种剂只喜欢跟对甲酚结合,形成共沸物,把它的沸点拉低5度。”
“这样,沸点差就扩大到了5度。精馏塔就能分开了。”
“什么夹带剂?”孙大炮问。
“这需要试。”汉斯耸耸肩,“可能是乙二醇,可能是尿素,也可能是某种复杂的有机胺。”
“我们用盘古来试。”林远再次祭出了AI。
“汪总,把已知的2万种化工溶剂的分子式输入模型。模拟它们与甲酚的分子间作用力。”
“筛选出最可能的100种夹带剂。”
“然后,孙总,你的任务就是烧。”
“在实验室里,用这100种剂,没日没夜地烧!直到试出来为止!”
这是一场暴力穷举的化学实验。
没有捷径,只有试错。
接下来的一个月,江钢焦化厂的灯光,彻夜未熄。
爆炸、泄漏、中毒……
实验并不顺利。好几次,因为反应釜压力过大,差点把实验室掀翻。
但没人退缩。
孙大炮直接把铺盖卷搬到了车间门口。
“老子就不信了,炼钢能炼出花来,炼个油还能被尿憋死?”
第83次实验。
失败。纯度99.95%。
第156次实验。
失败。纯度99.99%。
第214次实验。
时间已经到了最后期限。国内晶圆厂的显影液库存,只剩下最后三天。
中芯国际的老总已经把电话打到了郑宏图书记那里,请求国家出面协调进口。
压力,全部压在了林远身上。
这天凌晨。
汉斯突然冲进了林远的办公室,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是一种无色、透明、散发着淡淡杏仁味的液体。
“林!成功了!”
“我们用乙二胺+特制分子筛的组合,成功把沸点差拉大到了8度!”
“这是刚刚出来的色谱分析报告。”
林远接过报告,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一行。
纯度:99.%(6N)。
金属离子:< 5 ppb。
“合格了!”
林远的手,微微颤抖。
这瓶看似普通的液体,是中国半导体材料史上的一座丰碑。
它意味着,我们终于打破了日本对高纯单体长达三十年的垄断。
有了高纯单体,“墨子材料”的配方终于发挥了威力。
再加上“计算成像”检测系统的辅助,光刻胶的良率开始爬坡。
30%……60%……85%……
一周后。
第一批500公斤国产ArF浸没式光刻胶,连同配套的显影液,被紧急运往了中芯国际的生产线。
上机测试。
曝光,显影,刻蚀。
当最终的良率报告出来时,中芯的总工沉默了。
良率:99.2%。
这不仅达到了日本货的水平,甚至在某些关键层,如多晶硅栅的刻蚀选择比上,超过了日本JSR的产品!
为什么?
因为这是“定制化”的。
日本人的胶是通用的,而林远的胶,是根据国内光刻机的特定光源参数,用AI进行过分子级适配的。
这就是全产业链闭环的威力。
江州。
林远看着那一桶桶正在装车的国产光刻胶,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
他知道,萧若冰不会就这样认输。
材料战,她输了。
但她手里还有最后一张,也是最恶心的一张牌专利。
“老板,”顾盼走了过来,神色凝重。
“刚刚收到律师函。”
“信越化学和JSR,联合在海牙国际法庭和美国Itc,对墨子材料和江南之芯提起了专利诉讼。”
“他们指控我们的光刻胶树脂结构,侵犯了他们第Jp-2015-xxxx号基础专利。”
“那是保护基团的化学结构专利。”
“只要我们用了这种化学键,就是侵权。”
“他们要求全球禁售,并赔偿50亿美金。”
林远接过律师函,看了一眼那复杂的分子式结构图。
“保护基团?”
林远冷笑一声。
“他们以为,化学结构只有这一种写法吗?”
他看向旁边的李振声教授和汉斯。
“启动分子异构计划。”
“用我们的盘古大模型,去计算出一种,化学性质完全相同,但分子结构完全不同的全新保护基团!”
“我们要用AI,去绕开他们的专利墙。”
“不仅要绕开。”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们还要把这种新结构,申请成专利!”
“然后,反过来,去告他们术落后!”
第416章 分子幽灵
美国华盛顿,国际贸易委员会听证大厅。
虽然人未到场,但林远的代表律师团,由高翔牵头,联合美国顶级律所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原告席上,坐着信越化学和JSR组成的日本光刻胶联盟代表。他们的首席律师,是有着专利屠夫之称的罗伯特·库恩。
库恩将一张巨大的分子结构图投影在屏幕上。
“法官阁下,这是我方拥有的第US-9,876号基础专利。”
他用激光笔圈出了分子链上一个特定的挂件,金刚烷保护基团。
“这是ArF浸没式光刻胶的灵魂。它在曝光前保护树脂不溶于碱,曝光后在酸催化下脱落,使树脂变得可溶。”
“这是化学增幅反应的物理基础。”
“被告江南之芯\/墨子材料的产品,经过我们要谱分析检测,其核心树脂结构中,同样包含了金刚烷衍生物。”
“根据等同原则,即便他们做了一些微小的侧链修饰,其技术本质与我方专利完全一致。”
“这是赤裸裸的侵权。”
“我们请求Itc发布普遍排除令,禁止所有含有该结构的光刻胶,以及使用该光刻胶生产的芯片,即启明芯片,进入美国市场。”
形势危急。
金刚烷结构,确实是目前行业的主流。绕不开,躲不掉。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地下四层,盘古实验室。
这里没有法庭的唇枪舌剑,只有服务器风扇的轰鸣。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日本人申请了专利的金刚烷分子式,面色冷峻。
“高翔那边传回消息,如果我们不能证明我们的化学结构有实质性创新,或者证明对方的专利无效,败诉率超过90%。”
“不仅如此,”刘华美补充道,“日本人在过去二十年里,围绕这个结构申请了超过5000项外围专利,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专利网。”
“这就是所谓的专利丛林。”
“只要你走进这片林子,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踩到地雷。”
“那就不要进林子。”
林远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技术团队汪韬、李振声、汉斯、赵博士。
“汪总,启动盘古分子大模型。”
林远下达了指令。
“我们的目标不是去修饰金刚烷,那是死路。”
“我们要寻找一种全新的,在自然界中从未存在过,但在数学上成立的异构保护基团。”
“定义目标函数酸敏感性必须在193nm紫外光激发的酸催化下,发生极其剧烈的脱保护反应(解离能 < 20 kcal\/mol)。抗蚀刻性在等离子体刻蚀中,必须坚硬如铁(碳氢比 c\/h > 1)。”
“透光率在193nm波段下,必须高度透明。最关键的分子结构必须与日本人的专利完全不同!”
“启动生成式AI”
汪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加载pubchem和Reaxys数据库。”
“加载量子化学计算引擎。”
“开始生成……”
屏幕上,无数个碳、氢、氧原子开始疯狂地排列组合。
AI不再遵循传统的化学合成路径,它在用数学的暴力,穷举原子连接的所有可能性。
一万种……十万种……一百万种……
绝大多数生成的分子都是不稳定的,或者有毒的,或者无法合成的。它们在诞生的瞬间就被AI的过滤器删除了。
但,总有漏网之鱼。
48小时后。
服务器的红灯停止闪烁。
屏幕上,剩下了三个从未见过的分子结构。
它们不再是传统的笼状结构,而是一种诡异的螺旋状立体结构。
“这是什么?”赵博士瞪大了眼睛,“我在所有的化学教科书里都没见过这种结构。”
“这是AI算出来的手性螺旋酯。”汪韬解释道。
“它的碳氢比极高,而且因为螺旋张力,它对酸极其敏感。”
“最重要的是,”林远指着分子式,“它没有金刚烷那个标志性的三环结构。”
“它在专利法上,是一个全新物种。”
有了图纸,还得造出来。
这就是江钢化工部的任务了。
汉斯看着那个诡异的分子式,眉头紧锁。
“林,这个结构在热力学上是亚稳态的。传统的合成路径根本做不出来,一加热就分解了。”
“那就用流体化学。”林远提出了解决方案。
“我们不搞大锅饭,我们搞微通道反应器。”
在江钢的精细化工车间里。
一套由数千根微米级玻璃管组成的精密装置被搭建起来。
原料在微通道内高速流动,反应时间被控制在毫秒级。
“精准控制温度:-78c。”
“精准控制流速:0.5ml\/min。”
“催化剂注入……”
在这种极端的工艺控制下,那个只存在于AI模型里的“幽灵分子”,终于在现实世界中显形了。
一滴淡黄色的液体,滴入了收集瓶。
测试结果:
感光度: 比日本JSR的产品高30%,意味着曝光时间更短,产能更高。
侧壁粗糙度(LER): 降低了20%,意味着线条更平滑,良率更高。
专利侵权风险: 0。
成功了!
这不仅仅是替代,这是超越。
拿到了新材料,林远没有急着发布。
他叫来了高翔。
“高总,现在,轮到我们给日本人挖坑了。”
“我要你申请专利。”
“不是申请这一个分子的专利。”
“我要你申请一万个。”
“什么?”高翔愣住了。
林远打开了AI生成的数据库。那里除了那3个最优解,还有数万个次优解和变体。
“在专利法里,有一种结构叫马库什结构。”
马库什结构是一种通用的化学结构表示法,通过在分子骨架上通过变量符号(如R1, R2...)来涵盖成千上万种具体的化合物。
“我们要用AI,生成一个巨大的马库什通式。”
“这个通式,要把我们这个螺旋酯结构的所有变体、所有同分异构体、所有可能的侧链修饰,全部圈进去!”
“我们要构建一个专利雷区。”
“未来,日本人如果想在这个方向上搞研发,他们每走一步,都会踩到我们的地雷。”
“而且,”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在撰写权利要求书的时候,给我埋几个功能性限定。”
“比如,凡是使用非平面螺旋结构作为酸敏感基团的光刻胶,都在我们的保护范围内。”
“我要把路,彻底堵死。”
一周后。
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美国专利商标局、欧洲专利局,同时收到了“江南之芯”提交的,厚达5000页的专利申请文件。
专利名称:《一种基于手性螺旋结构的高感光度极紫外光刻胶及其制备方法》。
这不仅仅是一项专利。
这是对化学空间的圈地运动。
美国,华盛顿,Itc听证会。
罗伯特·库恩律师正准备进行结案陈词,要求法官签署禁令。
就在这时,高翔站了起来。
“法官阁下,在做出裁决之前,请允许我提交一份新的证据。”
他拿出了一瓶光刻胶样品,和一份厚厚的第三方检测报告,由德国莱茵tuV出具。
“原告指控我们使用了金刚烷结构。”
“但事实是,我们的产品里,连一个金刚烷分子都没有。”
大屏幕上,展示了那个诡异而美丽的“螺旋”分子结构。
“这是一种全新的物质。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物质。”
“它不属于原告的专利范围。根据全凭证原则,只要缺少专利权利要求中的任何一个必要技术特征,就不构成侵权。”
“我们的分子,缺少的正是他们专利的核心金刚烷骨架。”
库恩律师看着屏幕,脸色惨白。
作为顶级专利律师,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结构确实完全不同。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这种结构怎么可能合成得出来?”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高翔冷冷一笑。
“另外,法官阁下。”
高翔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鉴于原告信越\/JSR的产品,使用的依然是落后的金刚烷技术。而我方已经掌握了更先进的螺旋酯技术。”
“我们刚刚向USpto提交了专利申请。经查,原告正在研发的下一代产品,代号x-2026,其技术路径,不幸落入了我们新专利的保护范围。”
“所以,我们提起反诉。”
“我们请求Itc,对原告即将发布的下一代产品,进行预先禁令。”
“理由是潜在侵权。”
轰!
听证会现场炸锅了。
原告变成了被告?
落后者变成了领先者?
抄袭者变成了专利流氓?
这就是技术降维打击带来的法律降维打击。
当你的技术原理已经领先一代时,对方的专利壁垒,就成了马奇诺防线毫无用处,且不仅没用,还成了累赘。
听证会休庭。
走廊里,信越化学的代表拦住了林远。
他的态度从最初的傲慢,变成了谦卑,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因为他知道,如果那个螺旋酯专利真的被授权,日本光刻胶产业的未来十年,就被锁死了。
他们将不得不向中国公司缴纳专利费,才能生产下一代产品。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林先生,”日本代表鞠了一躬,“我们要谈谈。关于交叉授权。”
“交叉授权?”林远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领带。
“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交叉?”
“你们的金刚烷技术,已经是旧时代的残党了。”
“我们……我们有显影液的专利!还有清洗液的!还有底涂层的!”日本代表急切地说道,“如果您不授权给我们,我们也可以在配套试剂上卡死你们!”
这是最后的挣扎。
互相卡脖子,谁都别想好过。
林远看着他,笑了。
“好啊。”
“那就互相卡吧。”
“我有昆吾做配方优化,我有江钢做原料提纯。给我半年时间,我就能把配套试剂也做出来。”
“但是你们,”林远指了指那个日本代表,“你们如果没有我的螺旋酯授权,你们的下一代EUV光刻胶,就永远别想上市。”
“因为EUV光刻机,只认我的胶。”
林远在ASmL的女娲项目中,已经将新光刻胶的参数,写入了光刻机的底层校准文件。
“你们会被ASmL的生态,踢出去。”
日本代表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被ASmL生态踢出去,意味着死刑。
“您……您想要什么?”
“我要三样东西。”林远竖起三根手指。
“1. 撤诉。 并公开道歉。”
“2. 恢复供应。 显影液、剥离液,立刻恢复对华供货,且价格锁定三年不变。”
“3. 技术转让。”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要你们手里,关于极紫外光刻胶的所有基础实验数据。”
“我要用这些数据,来训练我的盘古模型。”
“作为交换,我允许你们,使用我的螺旋酯专利。但是,仅限于日本本土市场。”
“出口?免谈。”
这是一份屈辱的条约。
但日本代表知道,他没得选。
江州。
林远看着窗外。
手里拿着那瓶淡黄色的液体。
这就是“分子幽灵”。
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像幽灵一样,穿透了西方精心构筑了半个世纪的专利铁幕。
“老板,”顾盼走进来,“消息传出去了。国内的光刻胶概念股,全线涨停。”
“而且,中芯国际发来贺电。他们用我们的新胶,跑通了7nm的良率验证。良率提升到了95%。”
“很好。”
林远放下瓶子。
材料问题解决了,设备问题解决了,软件问题解决了,能源问题解决了。
他的启明联盟,终于补齐了最后一块短板。
现在,这艘战舰,已经是金刚不坏。
“下一步呢?”顾盼问。
林远看向地图。
目光越过了太平洋,越过了欧洲,最终落在了太空。
“地面上的事,差不多了。”
“该去天上看看了。”
“听说,马斯克的星链,正在申请第二代卫星的发射许可?”
“我们也该,发几颗卫星上去,跟他打个招呼了。”
第417章 天基算力
甘肃,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东风航天城。
戈壁滩的夜,寒风凛冽。
林远站在巨大的发射塔架下,仰望星空。在他的身旁,站着负责国网星座计划的总设计师,孙泽洲。
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就在四个小时前,Spacex在佛罗里达州肯尼迪航天中心,刚刚完成了一次“一箭六十星”的发射。至此,星链在轨卫星数量突破了5000颗。
而中国?还在百颗量级徘徊。
“林董,”孙总师指着夜空中那一道道划过的亮线,声音沉重,“看到了吗?那是星链的火车。”
“这是一场这就没有硝烟的圈地运动。”
“根据国际电信联盟的规则:先到先得。”
“地球低轨只有大约6万个卫星容纳空间。黄金频段更是有限。”
“马斯克正在用饱和式发射,把最好的轨道高度和最好的频率全部占满。他申请了4.2万颗卫星的频段,如果我们在规定的时间内发不上去,申报就会失效。”
“我们面临的,不仅是技术差距,更是物理空间的丧失。”
“如果我们再不加速,哪怕以后我们造出了最好的卫星,天上也没位置给我们停了。”
这是一个死局。
Spacex拥有可回收火箭,发射成本低至每公斤3000美元。而国内的发射成本,依然在1万美元以上。
拼数量?拼不过。
拼成本?耗不起。
“不能跟他在运力这条赛道上硬卷。”林远收回目光,眼神冷冽。
“孙总师,马斯克的星链,本质上是什么?”
“是路由器。”孙总师回答,“天上的路由器。把信号从地面站传到用户端,主要做透明转发。”
“这就对了。”
林远转身,走向会议室。
“他是修路的。修的是信息高速公路。”
“但如果我们把卫星变成服务器呢?”
“我们要做的不是天基通信网,我们要做的是天基智算网。”
东风指挥大厅,绝密会议。
视频会议参会者:林远、孙泽洲、王海冰、汪韬、李振声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卫星的结构图。
“传统的卫星,90%的载荷是通信转发器。它很笨,只负责传数据,不负责算数据。”
“这导致了一个巨大的浪费:海量的原始数据,如遥感影像、工业监控数据必须传回地面数据中心处理,占用了宝贵的星地带宽。”
“我的方案是:星载边缘计算。”
“1. 硬件重构,把我们的启明-II芯片,送上天!利用金钟罩封装技术,我们已经解决了抗辐射问题。现在,我们要把卫星变成一台台飞行的高性能计算机。”
“2. 架构重构,每一颗卫星,就是一个云节点。”
“它们之间通过激光星间链路互联,组成一个环绕地球的分布式数据中心。”
“3. 业务重构,数据不出轨。在天上直接处理!”
“比如:大江的无人机拍到了高清视频,直接上传给过顶的卫星。卫星内部的NpU立刻运行盘古视觉模型,识别出目标,如:火灾、车牌,然后只把识别结果传回地面。”
“带宽需求降低1000倍,响应速度提升10倍,这就像是给每一颗卫星,装上了一个大脑。”
林远看着孙总师:
“马斯克发的是砖头,数量多,功能单一。我们要发的数量虽少,但单星能力强。以质取胜,以算力换带宽。”
孙总师的眼睛亮了。
这不仅是技术的升级,这是战略维度的升维。
如果卫星能计算,那就意味着,中国可以在太空部署一个不受地缘政治影响、不受海底光缆切断威胁的全球算力底座。
“但是,”孙总师提出了工程难题,“散热怎么办?能耗怎么办?”
“太空是真空,没有空气对流散热。高性能芯片的发热量是巨大的。如果热散不出去,卫星会把自己烧毁。”
“还有电。卫星靠太阳能帆板供电,功率有限。能不能带得动你们的启明芯片?”
“这就需要工业之心的技术反哺了。”
林远看向王海冰。
江州,特种bG实验室。
王海冰正在展示一套刚刚研发出来的卫星热控系统。
“针对太空环境,我们设计了双相流体回路。”
“利用工质氨水或特种氟利昂在液态和气态之间的相变潜热来吸热。我们把启明芯片直接贴装在微通道蒸发器上。芯片发热,工质气化,带走热量。气体流向卫星背阴面的辐射散热器,凝结成液体,流回芯片。”
“但这还不够。”王海冰指着那个黑色的辐射板,“为了提高辐射效率,我们用上了墨子材料的新成果。”
“超黑辐射涂层。”
“这种涂层,基于碳纳米管阵列。它对红外线的发射率高达0.99!几乎接近黑体。”
“即使在被太阳直射的情况下,它也能保持极高的散热效率。”
“关于能耗,”王海冰补充道,“我们采用了动态电压频率调整技术。”
“当卫星运行在阳照区时,芯片全速运转,处理积压任务。”
“当卫星进入阴影区时,芯片自动降频,进入低功耗值守模式。”
“配合盘古的能效优化算法,我们能把单星算力功耗比,做到英伟达地面卡的5倍!”
孙总师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行!”
“既然硬件问题解决了,那我们就来谈谈打法。”
日内瓦,国际电信联盟总部。
虽然技术上有了突破,但要在法律上站住脚,必须解决频率问题。
星链已经占据了大部分Ku\/Ka频段资源。
林远没有选择去跟马斯克抢“拥挤”的频段。他把目光投向了更高、更难、但也更宽阔的V频段(40-75Ghz)和E频段(60-90Ghz)。
这是通信领域的无人区。
优点: 带宽极大,是Ka频段的10倍,干扰少。
缺点: 雨衰极其严重。一旦下雨,信号就会被水分子吸收,导致断连。
这也是为什么马斯克暂时没碰这个频段的原因。
“我们用V频段。”林远做出了决定。
“可是雨衰怎么解决?”高翔担心地问。
“用算力解决。”汪韬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
“我们不需要对抗物理规律。我们只需要预测它。”
“所有的启明卫星,都将内置一个全球气象AI大模型。卫星通过自身的传感器,实时感知地面站上空的天气。 当A地面站下雨时,卫星会毫秒级切换链路,将数据传给几百公里外、天气晴朗的b地面站。然后通过地面光纤传回A点。”
“这就是站点分集。”
“但在过去,这需要复杂的地面调度。现在,我们的卫星有脑子,它们自己在天上就能商量好:哎,你那边下雨了,数据给我,我帮你传。”
“这就是软件定义卫星的威力。”
林远拍板:
“立刻向ItU提交启明星座的V频段和E频段申报材料!”
“申报数量:12,000颗。”
“既然马斯克占了国道,那我们就去修一条更宽、更快的高速公路!”
三个月后。
文昌航天发射场。
长征五号遥Y运载火箭,矗立在塔架上。
整流罩内,搭载的不是一颗大卫星,而是36颗扁平状的、像披萨盒子一样的启明-t1试验星。
这是一次“一箭多星”的极限挑战。
也是天基智算网的第一次实战验证。
“林董,”孙总师站在指挥大厅,手心微微出汗,“这次的任务不仅是入轨,更关键的是入轨后的星间组网。”
“36颗卫星,要在太空中,通过激光链路,自动握手,组成一个环形的局域网。”
“这在我国航天史上,是第一次。”
“相信盘古。”林远神色平静,“它的路由算法,在模拟器里已经跑了上亿次。”
“点火!”
烈焰喷射,长五火箭拔地而起,刺破苍穹。
t+1200秒。
星箭分离。36颗卫星像撒豆子一样,被精准地送入了550公里的预定轨道。
t+2小时。
卫星帆板展开,姿态调整完毕。
“启动启明oS。”
“启动激光终端。”
指挥大厅的大屏幕上,显示出了卫星的实时遥测数据。
“01号星搜索到02号星……激光捕获……锁定!”
“02号星搜索到03号星……锁定!”
屏幕上,一个个绿色的点被金色的线条连接起来。
短短十分钟内,36颗卫星在太空中连成了一条闭合的“数据项链”。
“网络延迟测试开始。”
汪韬在深城的实验室里,按下了一个回车键。
他向01号卫星发送了一个高达10Gb的AI模型训练任务包。
任务包没有传回地面。
它被切分成了36份,分发给了轨道上的36颗卫星。
天上的36颗“启明”芯片同时全速运转。
5分钟后。
训练结果,通过09号卫星传回了实验室。
“计算完成!”
“结果正确率:100%!”
“总耗时:5分12秒!”
“成功了!”
指挥大厅沸腾了!
这不仅意味着通信成功,更意味着太空边缘计算的构想,变成了现实!
人类第一次,在太空中,完成了一次分布式的AI训练任务!
测试成功的消息,并没有立刻公开。
林远选择了一种更具威慑力的方式。
他让汪韬,利用这36颗卫星的算力,做了一件“小事”。
地点: 太平洋公海,某处。
目标: 一艘正在航行的、属于“东和财团”的巨型液化天然气运输船。
这艘船,正满载着从澳大利亚采购的天然气,驶向日本。
“启动天眼模式。”
轨道上的启明卫星,调用了其搭载的高分辨率光学相机。
但在拍摄的同时,卫星内部的AI芯片,实时对图像进行了处理。
它识别出了海浪的波纹、船只的航向、甚至甲板上船员的动作。
然后,它做了一次实时轨迹预测。
它计算出了这艘船在未来24小时内,最节能、最安全的航线,并生成了一份详细的《航行建议报告》。
林远将这份报告,通过公开的海事卫星频道,直接发给了那艘船的船长。
并在邮件末尾,附上了一行字:
“From Aurora Space Network (ASN). have a safe trip.”
来自启明太空网络。祝航行安全。
……
东京,东和财团总部。
萧若冰看着那份被船长转发回来的报告,脸色铁青。
她看懂了林远的示威。
这不仅仅是一份天气预报。
这是在告诉她:
“我在天上看着你。”
“我不仅能看到你,我还能计算你,预测你。”
“你的每一艘船,每一辆车,甚至每一个工厂,都在我的算力覆盖之下。”
这是一种全方位的降维威慑。
“他……竟然做到了。”萧若冰喃喃自语。
她原本以为,林远只是在地面上折腾。没想到,他已经把战场,延伸到了太空。
而在大洋彼岸。
埃隆·马斯克在看到启明卫星的轨道参数和V频段申报文件后,在推特(x)上发了一条简短的推文:
“Interesting. A worthy opponent has finally arrived. the game of orbits is on.”
有点意思。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终于出现了。轨道游戏开始了。
江州。
林远并没有理会马斯克的推特。
他正在接待一位来自中国商飞的客人。
“林董,”商飞的副总指着天上的卫星,“你们的天基智算网,能给我们的c919大飞机提供服务吗?”
“我们想搞空中wi-Fi,更想搞飞机实时健康管理。”
“没问题。”林远笑了。
“不仅是飞机。”
“未来的自动驾驶汽车、远洋货轮、甚至每一个人的手机,都将接入我们的天网。”
“我们将实现永不失联。”
“而且,”林远拿出一块刚刚封装好的芯片。
“启明-III”。
“这块芯片,集成了卫星通信基带。”
“以后,每一部搭载这块芯片的国产手机,都不需要巨大的天线,就能直接连接我们的卫星。”
“我们要让手机直连卫星,成为标配!”
林远看着窗外。
地面上的业互联网,他铺好了。
天上的卫星互联网,他织好了。
天地一体,万物互联。
这,才是真正的启明。
但他也知道,随着他在太空的扩张,他触碰到了那个超级大国最后的底线太空霸权。
美国太空军,已经悄悄将启明星座,列为了重点监视目标。
一场关于反卫星与太空防御的更黑暗的较量,即将开始。
但在此之前,林远必须先解决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他的算力币,虽然在中东站稳了脚跟,但在全球金融体系中,依然被视为异类。
他需要一个更强大的盟友,一个能帮他把算力币洗白,变成主流货币的盟友。
他的目光,投向了俄罗斯。
那个被SwIFt制裁了无数次,急需新的结算通道的北方邻居。
第418章 北境之冬
俄罗斯,莫斯科,加加林广场。
一月的莫斯科,暴雪如注。气温低至零下30度。
林远和刘华美裹着厚重的防寒服,站在俄罗斯联邦中央银行那座灰色的、如堡垒般的建筑前。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甚至没有专车接送。
他们已经在寒风中等了二十分钟。
“这就是他们的待客之道?”刘华美冻得嘴唇发紫,呼出的白气瞬间结霜。
“这是一种姿态。”林远拍了拍身上的雪,神色平静,“他们在告诉我们:这里是莫斯科,不是阿布扎比。他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终于,沉重的铁门打开。一名面无表情的警卫示意他们进入,并进行了堪比机场安检三倍严格的搜身检查。所有电子设备,包括林远的加密手机,全部被扣留。
会议室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
长桌对面,坐着一位戴着黑框眼镜、围着灰色围巾的中年女性。
塔季扬娜,俄罗斯央行副行长,负责数字卢布与金融科技。她被称为金融沙皇那比乌琳娜的左膀右臂,以强硬、保守和精通密码学着称。
在她身后,坐着一排穿着旧西装,但眼神锐利如刀的数学家和密码学家。
“林先生,”塔季扬娜没有起身,直接用流利的中文开口,语气冰冷,“我看过你的算力币白皮书。很有想象力。”
“但是,俄罗斯不需要它。”
开局就是拒绝。
“为什么?”林远坐下,双手放在冰冷的桌面上。
“因为我们有数字卢布。”塔季扬娜拿出一张图表。
“我们已经基于自己的加密算法,建立了一套完整的cbdc央行数字货币体系。它是主权货币,由国家信用背书。”
“而你的cpc,本质上是一种企业发行的代币。它的价值锚定在算力上,而算力设施控制在你们手里。”
塔季扬娜的目光刺穿了林远的商业包装:
“如果我们使用cpc进行跨境结算,就意味着我们的能源出口、我们的贸易数据,都要跑在你们的启明链上。意味着我们的货币政策,要受制于你们的算力供应。”
“林先生,我们刚刚摆脱了美元的枷锁SwIFt制裁,不想再给自己套上一个新的枷锁。”
“哪怕这个枷锁是金子做的,它依然是枷锁。”
这是一个死结。
“数字主权”。
对于一个大国来说,这是底线中的底线。
林远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策略太激进了。他想用cpc统一度量衡,但这触犯了俄罗斯人的逆鳞。
“塔季扬娜女士,”林远缓缓开口,“您误会了。”
“我没想让cpc取代卢布。”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做桥。”
林远走到黑板前。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数据安全,货币主权。”
“所以,我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跨链原子交换。”
林远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独立的圆圈。
“左边,是你们的数字卢布链。完全由俄罗斯央行控制,使用GoSt加密算法。”
“右边,是我们的启明算力链。由联盟控制,使用国密Sm2算法。”
“这两条链,物理隔离,互不隶属,互不干涉。”
“那怎么交易?”塔季扬娜身后的一位老数学家发问了,“如果不打通账本,怎么保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用哈希时间锁定合约。”
林远写下了一串复杂的逻辑公式。
“第一步:锁定。”
“假设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要买我们的芯片。它在卢布链上锁定一笔卢布,生成一个密码哈希值。”
“第二步:验证。”
“我们的系统读取到这个哈希值,确认资金已锁定。然后,我们在算力链上锁定等值的cpc,并使用同一个哈希值加密。”
“第三步:交换。”
“当Gazprom收到货,它用原像密码解锁cpc。这个动作会瞬间在链上公开密码。”
“我们拿到密码,反过来解锁那笔卢布。”
“整个过程,”林远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需要第三方中介,不需要互通数据库,不需要信任对方。”
“这叫去信任化交易。”
“我们不触碰你们的卢布,你们也不控制我们的cpc。我们只是在数学层面,完成了一次价值的隧道穿越。”
塔季扬娜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专家团。
几位老数学家聚在一起,低声激烈地讨论着。他们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htLc协议的安全性,试图找出林远逻辑中的漏洞。
十分钟后。
领头的数学家抬起头,对着塔季扬娜点了点头,用俄语说了一句:“Лoгnka вepha。”
逻辑成立。
塔季扬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技术上可行。”她依旧谨慎,“但是,林先生,这解决不了现实问题。”
“什么问题?”
“流动性。”
塔季扬娜指出,“就算技术通了,谁来充当做市商?谁手里既有大量的数字卢布,又有大量的cpc,愿意在中间提供兑换池?”
“如果流动性不足,大额交易,比如几十亿的天然气会瞬间击穿汇率,导致滑点巨大。”
这是一个金融工程难题。
如果没有足够的资金池,这个跨链桥就是一座独木桥,过不了重型卡车。
当晚,林远没有等到央行的答复,却意外收到了一张请柬。
地点,莫斯科郊外,巴尔维哈奢侈品村。
邀请人是伊戈尔·谢钦。
这位被称为俄罗斯能源沙皇的寡头,俄罗斯石油公司的cEo,在自己的私人庄园里,为林远准备了一场这就充满了伏特加、鱼子酱和棕熊标本的“俄式宴会”。
与塔季扬娜的冷酷专业不同,谢钦充满了江湖气和贪婪。
“林,”谢钦给林远倒了满满一杯伏特加,“央行那帮书呆子太慢了。他们只关心安全,我只关心能不能把油卖出去。”
“现在,我的油轮在海上漂着,因为没有保险被西方制裁,没有结算通道,只能打七折卖给印度人。”
“你的那个cpc,真的能帮我按市场价卖油?”
“能。”林远喝了一口烈酒,喉咙火辣辣的,“只要你愿意用cpc结算,我们的联盟成员会按全价购买你的石油和天然气。”
“但是,”林远看着谢钦,“我需要你做那个做市商。”
“我?”
“对。”林远拿出一份方案。
《能源算力抵押池计划》
“你需要拿出一部分的石油现货,或者天然气期货,作为抵押品,注入到我们的跨链资金池里。”
“用实物能源,来为跨链交易提供流动性担保。”
“这样,当中国的企业需要买油时,他们支付cpc,资金池自动释放你的石油提单。”
“当你需要买中国的设备时,你支付石油提单,资金池自动释放cpc。”
“这是一场以物易物的数字化升级。”
谢钦眯着眼睛,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这很有趣。但是,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要把一部分国家的战略储备,放到一个不受克里姆林宫完全控制的池子里。”
“如果普京总统知道了,他会不高兴的。”
“除非……”谢钦身体前倾,那双像棕熊一样的眼睛盯着林远。
“除非,你能帮我解决另一个大麻烦。”
“什么麻烦?”
“管道。”
谢钦指了指墙上的地图,那是着名的西伯利亚力量2号天然气管道线路图。
“这条管道,我们要扩建,要增压。但是,德国西门子停止了所有燃气轮机压缩机的维护服务。美国的通用电气也不卖给我们备件。”
“现在的管道,只能跑50%的运力。冬天快到了,如果不解决增压站的问题,莫斯科都要供暖不足。”
“你们的工业之心,能不能修好这些德国机器?”
林远心中一震。
机会来了。
这也是最大的陷阱。
西门子的燃气轮机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核心控制系统被层层加密。如果强行破解,不仅技术难度极大,而且一旦失败,可能导致爆炸。
更重要的是,这会彻底激怒西门子,汉斯还在帮林远做事,甚至引发欧洲的全面技术封锁。
这是一个投名状。
谢钦在逼他站队。要么帮俄罗斯修管道,彻底得罪西方;要么滚蛋,cpc免谈。
林远看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我可以修。”
林远的声音平静。
“但是,我不用西门子的备件,也不破解他们的系统。”
“我要换脑。”
“把西门子的t3000控制系统全部拆掉!换成我们的启明工业操作系统!”
“把他们的传感器,换成我们的!”
“把他们的控制算法,换成汪韬的盘古模型!”
“我要把这条管道,变成一条数字管道。”
谢钦愣住了。
“你确定?那可是几百亿美金的资产。如果炸了……”
“如果炸了,我把江南之芯赔给你。”林远斩钉截铁。
“但是,如果我修好了。”
“我要你承诺:未来这条管道里流淌的每一立方米天然气,都必须用cpc来结算!”
谢钦看着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好!”
“成交!”
然而,就在林远和谢钦达成口头协议的第二天。
美国人的嗅觉,比想象中更灵敏。
美国,财政部。
“监测到俄罗斯石油公司与一家中国实体进行了异常的数据交换。”
“虽然没有资金流动,但根据情报,他们在谈论天然气管道的控制权。”
“这是红线。”oFAc主任大卫·科恩冷冷地下令。
“启动二级制裁预案。”
“目标新加坡。”
“警告淡马锡和所有为启明联盟提供金融服务的东南亚银行。”
“如果他们继续为林远的算力币提供兑换通道,我们将切断他们的美元清算接口。”
新加坡,深夜。
刘华美接到了淡马锡高层的紧急电话。
“刘总,抱歉。我们的合规部门刚刚收到了美国财政部的窗口指导。”
“从明天起,我们将暂停cpc与美元、新元的兑换业务。”
“所有的流动性池,将被冻结。”
林远在莫斯科的酒店里,接到了这个消息。
资金链断了。
流动性枯竭了。
他刚刚说服了俄罗斯人,后院却起火了。
如果没有了法币的兑换通道,cpc就真的变成了游戏币。谢钦是绝对不会接受一堆无法变现的数字代码的。
“老板,怎么办?”刘华美在电话里声音焦急,“要不要动用阿布扎比的地下钱庄?”
“不行。量太大,地下钱庄吃不下。”林远看着窗外莫斯科的暴雪。
他被逼到了墙角。
美国人这一招围点打援,精准地切断了他与国际金融市场的联系。
他现在手里只有技术,没有钱。
“既然美元通道断了……”
林远转过身,看向桌上那张西伯利亚力量的地图。
目光沿着管道,一路向东,延伸到了中国境内。
“那就不用美元了。”
“联系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
林远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要推动数字人民币与数字卢布的直接互换!”
“而cpc,”林远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将作为这两种主权货币之间的……技术桥梁。”
“我要把这笔交易,变成国家级的战略试点!”
难度,再次升级。
这已经不是商业谈判了。
这是要撬动两个大国的央行,去挑战全球货币体系的底层逻辑。
林远知道,他必须在修好管道之前,搞定这件事。
否则,他在俄罗斯的一切努力,都将归零。
第419章 冰原死结
京城,成方街32号,中国人民银行。
这座灰色的建筑是中国的金融心脏。
林远没有见到行长,甚至没有见到副行长。接待他的,是数字货币研究所的一位处长,严谨。人如其名,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眼神里透着体制内特有的审慎与保守。
会议室里,林远那份关于“数字人民币与数字卢布互换”的方案,被严处长轻轻推了回来。
“林董,你的想法很大胆。”严处长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利用启明链作为中间桥梁,实现两国cbdc央行数字货币的原子交换。技术上或许可行。”
“但是,在合规上这是死路。”
“为什么?”林远问。
“因为货币主权。”严处长指着方案上的拓扑图,“数字人民币是m0流通中现金的替代,是国家法定货币。它的发行、流通、回笼,必须100%在央行的监管之下。”
“而你的方案里,cpc算力币充当了中间人。这意味着,一部分人民币的流动性,进入了一个由企业控制的、去中心化的区块链网络。”
“一旦这个网络被攻击,或者你们的数据造假,导致人民币流失或被洗钱。”
“谁来负责?你吗?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严处长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国家正在推行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那是央行与央行之间的直接对接。我们不需要,也不允许,任何第三方企业介入核心清算层。”
“林董,回去吧。不要试图挑战底线。”
死局。
林远走出央行大楼,看着阴沉的天空。
他低估了金融监管的壁垒。在国家机器面前,他的“启明联盟”依然太渺小。
没有央行的点头,就没有合法的法币通道。
没有法币通道,cpc就无法兑现成人民币支付给国内的供应商。
而新加坡的美元通道已经被切断。
资金链,真的要断了。
“老板,”顾盼的电话打来,声音焦急,“国内的供应商开始躁动了。因为无法结汇,很多中小企业已经拿不出钱买原材料了。如果下周再不付款,供应链就会停摆。”
“告诉他们,再等一周。”林远咬着牙,“我来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林远挂断电话。
他知道,现在唯一的破局点,就在俄罗斯。
如果他能修好那条管道,如果他能让谢钦的天然气流动起来,那么他手里就有了天然气这个硬通货。
有了货,就不怕没钱。哪怕是用最原始的“易货贸易”,也能把供应链盘活!
“去机场。”林远对司机说,“飞亚马尔。”
俄罗斯,亚马尔半岛,西伯利亚力量2号增压站。
这里是北极圈内,气温低至零下52度。呼出的气体会瞬间变成冰渣。
巨大的管道如同钢铁巨龙,蜿蜒在冻土之上。而在增压站的核心厂房里,一台体型庞大的西门子SGt-800燃气轮机,正处于停机状态。
它是管道的心脏。它不转,气就输不出去。
“林,你终于来了。”
谢钦穿着厚重的貂皮大衣,脸色铁青。
“我们的工程师尝试重启了三次,都失败了。德国人远程锁死了t3000控制系统。现在,管道里的压力正在下降。如果24小时内不能恢复增压,管道末端的压力将不足以支撑输送,整个莫斯科的供暖都会受影响。”
“到时候,普京总统会杀了我的。而在我死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这不是开玩笑。在俄罗斯,能源安全就是生命。
林远没有理会谢钦的威胁,他通过远程连线带着汉斯、王海冰和汪韬,走进了控制室。
汉斯看着那台西门子控制柜,面露难色。
“林,这是SppA-t3000系统,西门子最顶级的电站控制系统。它的核心控制器是全封闭的,所有的Io模块都加密了。”
“我们想用启明的工业盒子替换它,但是……”
汉斯指着密密麻麻的接线端子。
“我们不知道这些线的定义。哪根是温度?哪根是转速?哪根是燃料阀门?西门子的图纸里没有标注,全是德文代号。”
“这有3000个Io点。如果接错一根,燃气轮机可能会超速飞车,甚至爆炸。”
“没有图纸,我们就是瞎子。”
“那就让眼睛亮起来。”
林远看向王海冰。
“启动信号逆向分析。”
“我们不需要图纸。我们直接读信号。”
王海冰拿出一套便携式示波器和信号分析仪,连接到控制柜的背板总线上。
“汪总,准备接收数据。”
“是。”
“开始!”
虽然燃气轮机停机了,但传感器依然有微弱的背景电流。
“通道1:4-20mA模拟量,波动频率50hz……疑似震动传感器。”
“通道2:热电偶毫伏信号……疑似排气温度。”
汪韬的盘古大模型,在云端疯狂运转。它对比着西门子公开的技术文档和海量的工业数据库,开始推理每一个接口的定义。
“通道45确认:燃气调节阀反馈。”
“通道89确认:压气机喘振裕度。”
三个小时后。
一张完整的Io定义图,被AI反推了出来。
“接线!”林远下令。
工程师们迅速动手,将数千根线缆,从西门子的柜子里拔出来,插到了“启明”的工业控制柜上。
物理连接完成了。
启明oS启动,屏幕上跳出了燃气轮机的状态画面。
“点火测试。”
王海冰按下按钮。
起动机旋转,转速上升。1000转……2000转……
就在即将达到点火转速3000转时。
突然,警报声大作!
“警告!超速保护触发!紧急停机!”
燃气轮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重重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谢钦的脸都在抽搐,“你想炸了我的工厂吗?”
“数据不对。”王海冰满头大汗,“我们的控制逻辑没问题,pId参数也是按标准设定的。但是……”
他指着数据日志。
“在点火的一瞬间,燃气轮机内部的一个黑盒模块,突然向主控系统发送了一个错误的转速信号。它告诉系统,转速已经到了转,实际上只有3000。”
“系统误判为飞车,触发了物理切断。”
汉斯脸色苍白:“是逻辑炸弹。”
“西门子在核心固件里埋了雷。它会检测主控系统的心跳包。如果发现主控系统不是原装的t3000,或者没有合法的授权证书,它就会故意发送错误数据,甚至制造故障!”
“这是硬件级别的锁死,除非换掉整个燃气轮机的核心部件,否则解不开。”
但现在,没有备件,也没有时间。
距离莫斯科供气压力临界点,只剩下12小时。
“林,你搞得定吗?”谢钦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枪,“如果搞不定,我现在就让人去炸了西门子在莫斯科的办事处。”
林远盯着那个黑盒模块。
“不能硬拆。拆了就真废了。”
“既然它要证书,要心跳。”
“那我们就给它造一个。”
林远转身,对着屏幕里的汪韬说道:
“汪总,启动数字欺骗模式。”
“我们要用盘古,模拟出一个虚拟的西门子t3000系统。”
“第一步抓包。分析原装t3000与黑盒模块之间的通信协议,破解它的心跳格式。”
“第二步伪装。让我们的启明控制器,在发送控制指令的同时,伪造出一串合法的西门子心跳码。”
“第三步注入。在毫秒级的间隙里,把伪装包塞进去,骗过黑盒的校验。”
这就像是黑客攻击,只不过这次是为了救命。
“这需要极高的实时性。”汪韬的声音有些迟疑,“那个黑盒的校验周期是1毫秒。如果我们的伪装包晚了0.1毫秒,它就会引爆。”
“而我们的启明芯片,还要同时负责复杂的燃烧控制算法。算力可能不够。”
“算力不够……”
林远环顾四周。
这里是西伯利亚的荒原,没有智算中心,只有冰雪。
卫星链路的带宽只有40mbps,根本无法支撑云端实时欺骗。
必须在本地解决。
林远突然看到了角落里,那几台原本用于监控的服务器。
“把所有的设备,包括监控、办公电脑、甚至工人的手机,全部连入局域网!”
“启动蜂群计算模式!”
“我们要把这里所有的算力,全部榨干,汇聚到控制器上!”
这是一场疯狂的尝试。
几十台破旧的电脑,几百部手机,被临时组网。
汪韬的算法将它们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边缘算力池”。
“欺骗程序加载完毕。”
“时钟同步完成。误差:5微秒。”
“第二次点火。”
林远的手,放在了红色的启动钮上。
这一按,要么成功,要么爆炸。
“点火!”
轰
燃气轮机再次轰鸣。转速飙升。
2000转……3000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心跳”状态。
heartbeat: oK.(心跳正常)
Validation: pass.(校验通过)
黑盒被骗过了!它以为自己依然连接着西门子的系统!
“点火成功!”
“火焰温度:1100度,正常!”
“排气压力:上升中!”
巨大的压缩机开始运转,天然气在管道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啸叫声。
仪表盘上,代表输气压力的指针,开始缓缓回升。
“成功了……”汉斯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
谢钦看着林远,眼中的杀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怪物的眼神。
“林,你是个魔鬼。”
“你连机器都能骗。”
危机解除。
管道通了,气输过去了。
但林远的危机还没有解除。他还需要钱。
“谢钦先生,”林远疲惫地靠在控制台上,“管道我修好了。现在,该谈谈付款的事了。”
“我说过,没有美元通道,cpc也没法兑换。”
“我知道。”谢钦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扔给林远。
“既然银行走不通,那我们就走实物。”
“这是俄罗斯天然气工业银行的一份天然气提单。”
“价值:5亿美金。”
“标的物:液化天然气。”
“这批货,现在就停在海参崴的港口。”
“你拿着这张单子,直接去中国。找中石油、中石化,或者任何一家需要气的工厂。”
“他们给你人民币。”
“然后,你把cpc转给我。”
“这叫数字易货。”
林远拿着那张提单,笑了。
虽然原始,虽然笨重。
但它绕过了SwIFt,绕过了美元,甚至绕过了央行的监管(因为这是商品贸易,不是货币兑换)。
资金链,接上了。
“还有,”谢钦补充道,“鉴于你修好了管道。普京总统很高兴。”
“他让我转告你,俄罗斯科学院的数学研究所,愿意加入你们的启明联盟。”
“他们会派50名顶级的密码学家,去江州。”
“帮你们搞定那个该死的央行数字货币桥的安全认证问题。”
林远心中一震。
这才是真正的大礼!
有了俄罗斯数学家的背书,有了实物贸易的支撑。
他再去跟央行的严处长谈,底气就完全不同了。
“谢钦先生,合作愉快。”
林远走出增压站,看着漫天的极光。
这一关,他闯过来了。
但他知道,随着“数字易货”的开启,他将面临美国更疯狂的报复。
因为他不仅动了美元的蛋糕,他还要把这个蛋糕,分给全世界被制裁的“坏孩子”们。
下一站,他要回国。
去见证那个“数字人民币”与“cpc”握手的历史时刻。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解决一个内部的隐患。
那个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导致资金链断裂的新加坡淡马锡。
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冻结资金?
仅仅是因为美国的压力吗?
还是说,在这个看似中立的盟友内部,也出了内鬼?
第420章 不断突破
京城,成方街32号,中国人民银行。
仅仅一周后,林远再次坐在了数字货币研究所严谨处长的对面。
这一次,他没有带ppt,而是把那个装着5亿美金液化天然气提单的文件袋,还有一份全俄文的《关于参与启明联盟安全认证算法联合研发的承诺书》(盖着俄罗斯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的钢印),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严处长,”林远声音沙哑,但眼神亮得吓人,“货,我有。人,我也找来了。”
“这批气,中石油已经确认接收。只要您点头,5亿美金等值的人民币,就能通过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直接划拨给国内的供应商。”
“但这只是应急。”林远身体前倾,“我要的,是一个长效机制。”
严谨拿起那份俄文文件,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能请动格里戈里·佩雷尔曼的学生?”严谨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这可是破解了庞加莱猜想的学派。”
“为了生存,我什么都能请动。”林远淡淡说道。
“但是,林董,”严谨放下文件,依旧保持着体制内的审慎,“我上次说过,货币主权是红线。你让cpc介入法币结算,哪怕有实物抵押,依然存在洗钱和资金外逃的风险。”
“除非,你能解决一个逻辑悖论:如何在不让央行掌握所有交易细节的前提下,让央行确信每一笔交易都是合规的?”
“我能。”
林远打开了电脑。
“方案,数字保税区。”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层架构图。
“严处长,我们不需要打通央行的核心账本。我们只需要在央行的数字人民币系统和我们的启明公链之间,建立一个中间件。”
“这个中间件,就是数字保税区。”
“核心技术是zk-SNARKs简洁非交互式零知识证明。”
林远开始阐述这个天才的数学构想:
“交易发起,当俄罗斯买家支付cpc时,我们的系统会生成一个交易凭证。这个凭证包含了交易金额、对手方、货物信息。”
“零知识混淆,我们利用zk-SNARKs算法,将这个凭证打包成一个数学证明。这个证明可以告诉央行监管节点两个事实:A. 这笔钱是干净的(非黑名单地址);b. 这笔钱对应真实的贸易背景(有提单锚定)。”
“监管验证,央行的节点收到证明,进行数学验证。验证通过,即放行数字人民币结算。”
“在这个过程中,”林远看着严谨,“央行不知道具体是谁买了什么确保了保密性,但央行知道这笔交易符合反洗钱和资本管控规定。”
“我们把监管变成了一个数学问题。”
严谨的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专家,他当然知道零知识证明。但这通常用于隐私币,从未有人敢把它用到央行的监管接口上。
“俄罗斯的数学家,负责算法的安全性审计。确保没有后门。”林远补充道。
“而且,我们申请加入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的沙盒测试。”
“我们愿意做第一只小白鼠。”
严谨沉默了许久。他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这个模型的可行性。
风险依然存在,但收益是巨大的这可能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的一把利剑。
“……我要向行长汇报。”严谨站起身,语气终于松动了,“你需要多久能搭好环境?”
“代码已经写好了。”林远指了指电脑,“只要您给接口权限,24小时内,第一笔测试交易就能跑通。”
搞定了央行,林远马不停蹄,直飞新加坡。
虽然有了国内的通道,但新加坡作为启明联盟的全球总部,其资金池的冻结依然是致命的。
淡马锡的冻结理由是合规审查,但这背后透着诡异。美国财政部的制裁令刚发出来,淡马锡就冻结了,速度快得不正常。
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
林远见到了顾盼和刘华美。
“查清楚了吗?”林远问。
“查清楚了。”顾盼递上一份详尽的资金流向报告,“冻结指令,是由淡马锡旗下的风控子公司Fullerton直接下达的。签字人是首席风险官,史蒂文·李。”
“这个史蒂文,什么背景?”
“美籍华裔。前高盛亚洲区合规部高管。半年前跳槽到淡马锡。”刘华美冷笑一声,“而且,我们查到,就在冻结指令下达的前一天,他的一个关联账户,在新加坡交易所建立了大量的cpc空单。”
“老鼠仓。”林远眼神一冷。
这个人不仅是美国的“长臂”,还是一个贪婪的投机者。他利用手中的权力配合美国制裁,试图通过做空cpc大赚一笔。
“证据确凿吗?”
“确凿。我们截获了他和高盛纽约总部的加密邮件。他在邮件里详细询问了oFAc制裁令的具体发布时间,以便提前布局。”顾盼说道。
“很好。”
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去淡马锡总部。我要去见见这位李先生。”
新加坡,淡马锡大厦,68层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淡马锡的高层。气氛尴尬而紧张。
史蒂文·李坐在长桌的一端,神色傲慢。
“林先生,”史蒂文操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是,合规是底线。oFAc的制裁令是全球生效的,作为负责任的国际投资机构,我们不能冒被二级制裁的风险。”
“在你们从实体清单上移除之前,资金必须冻结。这是流程。”
林远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淡马锡cEo,陈先生。
“陈总,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情的。”
林远将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我是来帮你们捉虫的。”
文件滑过长桌,停在史蒂文面前。那是他和高盛的邮件记录,以及他在交易所的空单交割单。
史蒂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伪造的!这是非法的网络入侵!”他猛地站起来,声色俱厉。
“是不是伪造,您可以向新加坡金融管理局解释。”林远淡淡说道,“根据新加坡《证券与期货法》,内幕交易和操纵市场,最高可判7年监禁。”
“而且,”林远看向陈总,“作为cRo,利用职务之便,配合外国势力打击本国投资的战略合作伙伴,甚至以此牟利。陈总,这在淡马锡的合规手册里,该怎么定性?”
陈总翻看着那份证据,脸色越来越黑。
淡马锡是新加坡的国家主权基金,最看重的就是信誉和独立性。被一个高管利用来做空自己的投资对象,这是奇耻大辱。
“史蒂文,”陈总的声音冷得像冰,“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合规部和法务部会立刻介入调查。”
“保安,带他出去。”
“你们不能这样!我是美国公民!你们这是迫害!”史蒂文挣扎着被拖了出去。
会议室恢复了安静。
“林先生,让你见笑了。”陈总叹了口气,“家门不幸。”
“我可以解冻资金。但是,”陈总依然有顾虑,“美国的制裁是实实在在的。如果我们继续给你们提供美元结算,我们自己的美元资产也会有风险。”
“所以我带来了新的方案。”
林远拿出了那份已经在京城获得默许的《数字保税区》方案。
“陈总,我们不需要美元。”
“我们用数字新元和数字人民币直接结算。”
“我们在新加坡和中国之间,建立一条基于区块链的点对点支付通道。”
“史蒂文虽然是坏人,但他提醒了我们一件事,依赖美元,就是把脖子伸到别人的刀下。”
“现在,中国央行已经同意开展沙盒测试。淡马锡作为新加坡的国资,愿不愿意成为这个双边货币桥的新加坡端节点?”
陈总看着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不仅仅是解冻资金,这是在构建亚洲货币基金组织的数字雏形啊!
如果做成了,新加坡将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的最大离岸中心,摆脱对美元的过度依赖。
“干了。”陈总拍板。
“不仅解冻,我再追加10亿新元的流动性支持,注入到这个资金池里!”
……
一周后。
江州,启明联盟指挥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左边,是俄罗斯的数字卢布节点。
中间,是启明的cpc算力链。
右边,是数字人民币和数字新元的结算网关。
“三方连接正常。”
“zk-SNARKs验证模块启动。”
“流动性池注资完成。”
林远站在指挥台前,下达了指令。
“执行第一笔原子交换。”
交易标的: 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向江钢集团出口的100万方天然气。
交易金额: 约3000万人民币。
过程:
1.江钢在“数字人民币”链上锁定3000万e-cNY。
2.启明链生成零知识证明,确认资金合规。
3.俄罗斯在“数字卢布”链上释放等值卢布给天然气公司。
4.智能合约自动触发,释放天然气提单给江钢。
5.cpc作为中间介质,在毫秒级内完成了价值的传递和销毁。
没有SwIFt。
没有美元中转银行。
没有纽约的审查。
“交易成功!”
屏幕上跳出了绿色的确认字样。
全场欢呼!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完全绕开美元体系,利用区块链和数字货币技术,完成的大宗商品跨国贸易结算!
林远看着屏幕,心中波澜壮阔。
这不仅仅是一笔交易。
这是一条路。
一条通往“金融主权”的通天之路。
“老板,”刘华美激动得眼眶泛红,“我们做到了。美国的金融核弹,变成了哑弹。”
“是的。”林远点头。
他看向窗外。
既然“路”已经修通了,那么接下来,就是让更多的车跑上来了。
“通知李俊峰,”林远下令,“启动亚非拉数字贸易计划。”
“去联系伊朗、委内瑞拉、巴西、印尼……”
“告诉他们,只要加入启明联盟,只要使用启明的标准。”
“他们就可以把他们的石油、矿产、橡胶,卖给我们。”
“我们给他们算力,给他们工业品,给他们自由。”
然而,就在林远以为大局已定之时。
顾盼拿着一份紧急情报,匆匆走了进来。
“老板,出事了。”
“美国人没动静,但是日本人动了。”
“东和财团?”林远眉头一皱。
“不仅是东和。”顾盼神色严峻,“是日本经济产业省。”
“他们刚刚宣布,将针对高性能光子材料实施出口管制。”
“我们pFL实验室正在研发的光子芯片,核心基底材料是铌酸锂晶圆。”
“全球90%的高纯度铌酸锂晶圆产能,掌握在日本信越化学和住友金属手里。”
“他们断供了。”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刚打破了电子芯片的封锁,刚绕开了美元的封锁。
现在,在通往未来的光子时代门口,日本人又竖起了一道墙。
而且,这一次,他们卡的是基础材料。
这是比光刻胶更底层的物理限制。
“萧若冰……”林远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是那个女人在逼他。
她在逼他去东京。
去面对那个,他一直回避的终极抉择。
“老板,我们要不要启动资源反制?再卡他们的镓锗?”顾盼问。
“没用了。”林远摇头,“镓锗他们有储备。而且,铌酸锂是人工晶体,不是矿产。这是技术壁垒,不是资源壁垒。”
“那怎么办?”
林远沉默了片刻。
“既然买不到。”
“那我们就长出来。”
“联系中科院硅酸盐研究所,还有人工水晶的民间高手。”
“我要在中国,种出世界上最纯净的光之晶。”
第421章 光之晶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pFL光子芯片项目组作战室。
屏幕上,是一张显微镜下的晶圆剖面图。
“这就是我们从国内现有供应商那里买到的最好的铌酸锂晶圆。”
汪韬指着屏幕上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微小裂纹和杂质点,声音冰冷。
“损耗率:0.5 db\/cm。”
“对于普通的光纤通信,如SAw滤波器,这个指标够用了。但是,”汪韬摇了摇头,“对于我们的光子计算芯片,这是灾难。”
“我们需要在芯片上集成数万个马赫曾德尔干涉仪。光信号每经过一个节点,损耗就会累积。如果基底材料不够纯,光走到一半就熄灭了。”
“我们需要的是光学级晶圆。损耗必须低于0.1 db\/cm。”
“目前,全球只有日本信越化学能做到。”
“而他们,断供了。”
林远看着那张充满瑕疵的图片,眉头紧锁。
“国内的产能呢?”
“国内主要做的是声学级晶体,用来做手机滤波器的。纯度不够,缺陷密度太高。”王海冰补充道,“中科院硅酸盐研究所虽然有实验室级别的技术,但无法量产。他们的生长炉太小,而且良率极低。”
“那就放大它。”林远斩钉截铁,“把实验室搬到工厂去。”
“去哪?”
“东海。”林远指着地图上苏北的一个县级市,“中国的水晶之都。那里有几千家做水晶和压电陶瓷的小工厂,虽然技术落后,但他们有熟练工,有炉子。”
江苏,东海县,某废弃的压电晶体厂。
林远收购了这家濒临破产的工厂,将其改造成了启明晶体材料研究院的临时基地。
厂房里,几十台巨大的单晶生长炉正在轰鸣。
站在林远身边的,是被他从上海请来的中科院硅酸盐所的严教授。一位跟晶体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专家。
“林董,您把事情想简单了。”严教授看着那些炉子,叹了口气。
“铌酸锂晶体的生长,用的是提拉法。把高纯度的氧化铌和碳酸锂粉末,放在铱金坩埚里,加热到1260度熔化。然后,放下一根籽晶,慢慢旋转,慢慢向上提拉,让熔体在籽晶末端结晶,长成一根晶棒。”
“这个过程,像是在钓鱼,也像是在拉面。”
“日本人的核心机密,在于温场的控制。”
严教授指着炉膛内那耀眼的白炽光芒。
“晶体生长界面,固液共存。温度梯度哪怕波动0.1度,或者提拉速度哪怕抖动1微米,晶格就会错位,产生位错和层错。”
“一旦产生缺陷,光在里面传输时就会发生散射,损耗就上去了。”
“日本人的炉子,有一套极其复杂的热场结构,能保证温度场像湖面一样平静。而我们的国产炉子……”严教授苦笑,“里面的热对流简直像开水一样翻滚。”
“那就让水静下来。”林远看向汪韬。
“汪总,盘古能不能算?”
“能算。”汪韬点头,但神色严峻,“但这属于流体力学+热力学+结晶学的多物理场耦合仿真。”
“我们需要在计算机里,模拟坩埚里每一个分子的热运动。”
“这需要海量的算力。”
“算力管够!”林远大手一挥,“青川智算中心,划出30%的算力,专门给严教授烧炉子!”
接下来的两周,东海县的这座工厂,变成了全球最昂贵的“网吧”。
数百名工程师,配合着远在青川的数万张GpU卡,在虚拟世界里,进行了上亿次的“生长模拟”。
“尝试第1503号热场结构设计……”
“调整加热器功率分布曲线……”
“优化坩埚旋转速率……”
终于,AI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最优解。
“不对啊。”严教授看着AI生成的温场控制曲线,直摇头,“按照经验,提拉速度应该恒定。但AI建议我们,在晶体生长到肩部时,要突然加速,然后再减速?”
“这违反常识。”
“严教授,”林远看着他,“在这个时代,经验往往是偏见。AI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微观湍流。”
“试一次。”
严教授咬咬牙:“好!听AI的!点火!”
炉温升至1260度。
籽晶下种。
提拉开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液面。
按照AI的指令,机械臂在某一刻突然做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变速动作。
奇迹发生了。
原本在液面上躁动不安的对流条纹,突然消失了。液面变得如镜子般平滑。
晶体像一根透明的冰柱,缓缓从熔体中长了出来。
三天三夜后。
一根直径4英寸,长20厘米,通体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铌酸锂晶棒,出炉了。
“神了……”严教授抚摸着还带着余温的晶棒,老泪纵横,“我搞了一辈子晶体,没见过这么完美的晶格结构。”
测试结果:
晶格完整性: 99.99%。
光学均匀性: 优于日本信越化学的标准品。
第一关,过了?
不,并没有。
有了晶棒,还要把它切成薄如蝉翼的晶圆。
这才是真正的噩梦开始。
“林董,坏消息。”王海冰拿着一片刚刚切下来的晶圆碎片,脸色难看。
“我们的晶棒虽然长得好,但是太脆了。”
“铌酸锂是一种铁电材料,它内部存在着强烈的内应力。”
“当我们用金刚石线锯去切割它时,一旦应力释放,晶圆就会直接炸裂。”
“我们试切了十片,碎了八片。剩下的两片,表面全是微裂纹。”
“日本是怎么做的?”林远问。
“他们用的是日本迪斯科公司的特制划片机和研磨机。”王海冰咬牙切齿,“而且,他们在切割前,会进行一道特殊的退火工艺,消除内应力。”
“但是,退火的温度曲线,是绝对机密。”
“如果我们自己摸索,可能需要烧废几百根晶棒,耗时一年。”
时间,又是时间。
林远看着那堆碎片,心中焦急。
pFL实验室等着米下锅。每拖一天,光子芯片的进度就落后一天。
“不能用机械切割。”
一个声音突然从角落里传来。
是李振声教授。他刚刚从美国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
“李教授?”
“铌酸锂不仅脆,而且对温度极其敏感。”李振声拿起碎片,“机械切割会产生热量,导致晶圆表面电荷积聚,甚至放电击穿。”
“我在美国的时候,见过一种新的技术路线。”
“离子注入剥离。”
“什么?”严教授愣住了,“那不是用来做绝缘体上硅的技术吗?”
“原理是一样的。”李振声解释道。
“我们不切它。我们用高能氢离子,注入到晶棒的表层下方。”
“离子会在晶格内部形成一个气泡层。”
“然后,加热。”
“气泡膨胀,这一层薄薄的单晶薄膜,就会自动从晶棒上剥离下来!”
“不需要锯子,不需要磨削。”
“剥离出来的薄膜,厚度只有几百纳米,而且表面原子级平整!”
“然后,我们把这层薄膜,键合到便宜的硅衬底上。”
“这就叫绝缘体上铌酸锂技术。”
“这不仅解决了加工难题,因为只需要极少量的铌酸锂,还大大降低了成本!”
林远眼睛亮了。
这是一个跨界打击的思路。
用半导体的工艺,去解决光学材料的加工难题。
“设备呢?”林远问,“离子注入机,我们有吗?”
“有。”王海冰点头,“中科院微电子所有一台国产的样机,虽然不如美国的Applied materials先进,但注入氢离子够用了。”
“键合机呢?”
“这也是个难题。”李振声皱眉,“铌酸锂和硅的热膨胀系数不同。高温键合会炸裂。我们需要常温键合技术。”
“目前,这项技术掌握在奥地利的EVG公司手里。”
“买!”林远毫不犹豫。
“买不到。”王海冰苦笑,“EVG也在瓦森纳协定名单里。”
又是一堵墙。
没有现成的键合机,就意味着无法把那层珍贵的薄膜贴到硅片上。
贴不上去,一切都是空谈。
“常温键合的原理是什么?”林远问。
“表面活化。”李振声解释,“在真空环境下,用等离子体轰击两个材料的表面,打断表面的化学键,让原子处于饥饿状态。”
“然后,把两个表面贴在一起。”
“原子之间会瞬间形成共价键,就像两个磁铁吸在一起一样。不需要胶水,不需要高温。”
“但这需要极高的真空度和极精密的等离子体控制。”
“如果我们自己造这台机器……”王海冰估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半年。”
“太久了。”林远摇头。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等一下。表面活化……等离子体轰击……”
“我们在江钢的工业之心项目里,是不是改造过一批等离子体清洗机?用来清洗汽车钢板表面的?”
“是。”孙大炮通过视频连线回答,“那是用来除油的,粗糙得很。”
“原理是一样的!”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把那台清洗机拉过来!”
“我们要对其进行魔改!”
三天后,东海县工厂。
一台被拆得面目全非的工业清洗机,摆在无尘室里。
它的喷头被换成了高精度的离子源,真空泵被换成了分子泵。
“这是土法炼钢啊……”严教授看着这台“怪兽”,直摇头。
“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林远站在控制台前。
“第一次键合实验,开始!”
机械臂夹着一片硅晶圆和一片刚剥离下来的铌酸锂薄膜,送入真空腔。
等离子体辉光亮起。
“轰击时间:30秒。”
“贴合压力:500牛顿。”
“出舱!”
两片材料被紧紧压在一起,送了出来。
李振声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放在显微镜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怎么样?”林远问。
李振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结合力……完美。”
“界面无气泡,无裂纹。”
“我们……成功了?”
“不。”李振声指着边缘,“还有一个问题。”
“虽然贴上了,但是……不平。”
“我们的土炮清洗机,等离子体分布不均匀。导致薄膜表面出现了纳米级的波浪纹。”
“这种波浪纹,会导致光信号在传输时发生严重的散射损耗。”
“如果不磨平,这块晶圆,依然是废品。”
这就好比你铺好了地板,但地板是波浪形的,车根本开不快。
“抛光?”王海冰问,“我们没有化学机械抛光设备。那也是被禁运的。”
死循环。
解决了一个问题,又冒出一个新问题。
这就是基础工业薄弱带来的连锁反应。你缺的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而是整个产业链。
林远看着那块波浪形的晶圆。
他知道,常规手段已经用尽了。
必须用非常规手段。
“既然磨不平……”林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那我们就不磨了。”
“什么?”众人大惊。
“我们用填坑。”
林远看向赵博士。
“赵博士,你们的光刻胶,是不是有一种特性叫平坦化?”
“是……”赵博士点头,“光刻胶是液体,涂在晶圆上,会自动流平,填补表面的坑洼。”
“那就对了!”林远打了个响指。
“我们在波浪纹上面,旋涂一层特制,折射率与铌酸锂完全一致的光学树脂。”
“把坑填平,然后再固化。”
“这样,光在传输时,就不会感觉到界面的起伏,因为它在光学上是均质的。”
这简直是作弊。
用化学材料去修补物理加工的缺陷。
“这……这能行吗?”李振声都惊呆了,“这在教科书上从来没写过。”
“教科书是给有设备的人写的。”林远冷笑,“我们是穷人,穷人就要有穷人的办法。”
“赵博士,马上调配树脂!折射率要精确匹配到小数点后四位!”
24小时后。
经过填坑处理的晶圆,被送入了测试台。
激光注入。
光信号在晶圆表面的波导中飞速传输。
检测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传输损耗:0.08 db\/cm。
低于0.1 db\/cm的标准!
达到了光学级!
“成功了!!!”
实验室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严教授抱着那块晶圆,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痛哭流涕。
他们用一台改的清洗机,一桶化学胶水,加上无数个日夜的疯狂计算,硬生生地在简陋的厂房里,造出了全球最顶尖的LNoI光子晶圆。
这就是中国工程师的韧性。
这就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爆发力。
林远站在人群后,看着那块闪烁着微光的晶圆。
他不仅解决了材料问题,还通过LNoI技术,将成本降低了90%!
材料有了,设备有了。
光子芯片的量产,已经没有了物理障碍。
但是,就在林远准备全速推进时。
一个来自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邮件,发送到了李振声的邮箱里。
邮件只有一句话:
“我们在大型强子对撞机的实验数据中,发现了一个关于光子纠缠的异常现象。这可能会颠覆你们所有的光子计算架构。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你们造出来的光子芯片,可能会变成量子炸弹。”
第422章 量子噪音
瑞士,日内瓦梅汉。
这里是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总部。地表之下100米,长达27公里的大型强子对撞机正在进行着人类最前沿的物理实验。
林远和李振声教授,在一间全屏蔽的会议室里,见到了发来警告邮件的科学家卡洛·鲁比亚。他是cERN计算部门的负责人,也是一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林先生,李教授。”鲁比亚没有寒暄,直接打开了全息投影。
屏幕上,是一团乱麻般的波形图。
“这是我们用你们提供的启明-I光子芯片原型,运行Lhc粒子轨迹重建算法时的实时数据。”
“在低负载下,一切正常。计算速度是英伟达GpU的100倍,功耗只有1\/10。”
“但是,”鲁比亚指着波形的尾端,那里出现了剧烈的抖动,“当我们将并发计算量提升到1000万次\/秒时,灾难发生了。”
“计算结果开始发散。”
“1+1不再等于2。它可能等于2.001,也可能等于1.999。而且,随着级联计算的层数增加,这个误差被指数级放大。”
“在第50层神经网络计算后,输出的结果,已经变成了毫无意义的随机数。”
“为什么?”林远问。
“因为量子噪声。”
鲁比亚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公式:
Δx?Δp≥?\/2Δx?Δp≥?\/2
海森堡测不准原理。
“在光子计算中,我们用光的振幅和相位来携带信息。但是,光子具有量子特性。你不能同时精确地知道它的振幅和相位。”
“这就是散粒噪声。”
“对于传统的数字芯片,这点噪声不算什么,因为有阈值门控。但在你们的模拟计算架构里,噪声就是信号,信号就是噪声。”
“林先生,”鲁比亚看着林远,眼神悲悯,“你们试图用模拟信号去做高精度的AI训练,这在物理学上是走不通的。”
“这就是我说的量子炸弹。”
“当算力密度达到一定阈值,量子涨落会摧毁所有的逻辑。”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pFL实验室。
气氛比在瑞士时更加压抑。
cERN的警告被证实了。
汪韬带着团队,在刚刚下线的启明-II光子芯片上,跑了一遍盘古大模型的推理任务。
结果是毁灭性的。
“精度丢失。”汪韬看着屏幕上的乱码,脸色铁青。
“在半精度浮点数模式下,误差率达到了5%。这对于大模型来说,意味着模型会精神分裂,输出全是幻觉。”
“我们试图用软件算法Ecc纠错码来修正。”王海冰补充道,“但是,模拟计算的错误是随机的,不仅有量子噪声,还有热噪声、激光器线宽漂移、波导刻蚀粗糙度……”
“为了纠正这些错误,我们消耗了50%的算力去跑纠错算法。”
“结果是光子芯片的速度优势,被纠错算法吃光了。”
这是一个死循环。
光子快,是因为它不做逻辑判断,直接物理流过。
一旦为了精度加上逻辑判断,它就变慢了。
如果不能解决精度问题,光子芯片只能做做简单的图像处理,永远无法承载工业大脑这种需要高可靠性的任务。
“必须在物理层面解决。”李振声教授看着显微镜下的芯片,“软件救不了硬件。”
“怎么解决?”林远问,“把温度降到绝对零度?消除热噪声?”
“不可能。商业芯片必须在室温下运行。”
“提高激光功率?提高信噪比?”
“也不行。铌酸锂晶体有光折变效应。功率太高,晶体折射率会变,光路就歪了。”
路,似乎堵死了。
物理学像一堵叹息之墙,挡在所有人面前。
就在团队一筹莫展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鲍里斯。
那个随同天然气贸易协议一起来到中国的,俄罗斯数学研究所的首席密码学家。一个头发蓬乱、永远拿着伏特加酒壶的数学疯子。
他推开了实验室的门,看着愁眉苦脸的众人,打了个酒嗝。
“你们在对抗海森堡?”
鲍里斯指着白板上的测不准原理公式,笑了。
“愚蠢。”
“你们为什么要想办法消除噪声?”
“为什么不挤压它?”
“挤压?”李振声愣了一下。
鲍里斯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圆代表真空涨落的噪声圆。
“这是正常的量子噪声。在相位和振幅上是均匀分布的。”
然后,他用力把那个圆压扁,变成了一个椭圆。
“如果我们在一个方向上把噪声压扁,那么根据测不准原理,另一个方向上的噪声就会变大。”
“但是!”鲍里斯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果我们的信号只编码在振幅上,而不关心相位呢?”
“我们就可以获得超越标准量子极限的信噪比!”
“这就是压缩光技术。”
李振声猛地站了起来。
“压缩态!LIGo引力波探测器用来探测引力波的技术!”
“对!”鲍里斯点头,“如果能把这种技术集成到芯片上,噪声就能降低10倍!”
“精度问题,迎刃而解!”
理论通了。
但是,工程呢?
要产生压缩光,需要极其强烈的非线性光学效应。
通常,这需要桌子那么大的光学平台,和功率极高的激光器。
要把这套东西,塞进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里?
“我们需要一个微环谐振器。”李振声在纸上画了一个微小的圆环。
“光在圆环里循环跑几百万圈,能量密度叠加,才能激发出非线性效应,产生压缩光。”
“这就要求,这个圆环的品质因子,必须达到1000万以上!”
“1000万的q值……”王海冰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圆环的侧壁粗糙度,不能超过1纳米。
意味着圆环的波导损耗,必须低于0.01 db\/m。
这比之前做的LNoI晶圆,难度又要高出一个数量级!
“我们的光刻机做不到。”王海冰绝望地说,“就算是ASmL的dUV加上计算光刻,边缘粗糙度也只能控制在2纳米左右。达不到1纳米。”
“只要有一点点粗糙,光在跑几百万圈的过程中,就会散射光,q值就会掉下来。”
“加工不出来,理论就是废纸。”
林远看着那个圆环。
“既然刻不出来……”
“那我们就修出来。”
“修?”
“对。”林远目光坚定,“我们用离子束修形。”
“先用光刻机刻出一个粗糙的环。”
“然后,用高能聚焦离子束,像车床一样,在原子级别上,把侧壁磨平。”
“这……这效率太低了!”王海冰反驳,“FIb是用来做失效分析的,修一个环要几个小时。我们要量产几百万个环,修到猴年马月?”
“不用FIb。”
林远摇了摇头。
“我们用化学回流。”
他想起了之前“光刻胶填坑”的经验。
“我们在这个微环表面,生长一层特殊的非晶材料。然后加热,让它表面熔化、流平。”
“利用表面张力,把粗糙的侧壁,拉成绝对光滑的圆弧!”
“就像吹玻璃一样!”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工艺设想。
方案确定,立即实验。
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铌酸锂不行。”李振声看着实验数据,眉头紧锁。
“铌酸锂虽然是好的光子材料,但它不耐高温。一加热回流,晶格就坏了。”
“我们需要一种新材料。”
“一种既能耐高温回流,又具有极高非线性系数的材料。”
“氮化硅。”
李振声给出了答案。
“但是,氮化硅的加工难度是铌酸锂的十倍。它太硬了,而且应力巨大。一沉积厚了,晶圆就会翘曲、碎裂。”
“目前,只有美国的Ligentec公司掌握了厚膜氮化硅的量产工艺。”
“而他们,在瑞士。”
林远心中一动。
瑞士?
那不正是赵孟頫倒台前,燕清池藏身的地方吗?
那不正是“新燕氏”在那边还有残留资产的地方吗?
“联系燕清池。”林远下令。
“问问他,他在瑞士的那帮老朋友里,有没有能搞定Ligentec的人。”
瑞士,洛桑。
燕清池接到了林远的电话。
他现在虽然是新燕氏的联席董事长,但实际上处于半隐退状态,在瑞士负责一些海外资产的清算。
“Ligentec?”燕清池苦笑,“林老弟,你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这家公司虽然是初创,但背景很深。它的核心技术源自洛桑联邦理工学院(EpFL)。而且,美国cIA旗下的风投基金In-q-tel,刚刚在一周前,完成了对它的战略投资。”
“也就是说,它现在是半个美国军工企业。”
“想买技术?不可能。想挖人?cIA盯着呢。”
路,又堵死了。
林远坐在江州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没有高q值的微环,就产生不了压缩光。
没有压缩光,就解决不了量子噪声。
解决不了噪声,光子芯片就是废品。
这是一条逻辑锁链,锁死了他的未来。
“一定有办法。”林远喃喃自语。
他拿出了那份从cERN带回来的资料。
目光落在了卡洛·鲁比亚教授的一句备注上:
“如果无法制造完美的微环,那就利用孤子效应。”
“孤子?”
林远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在大学物理课上学过。孤子是一种特殊的波,它在传输过程中,能够保持形状不变。因为它利用了材料的非线性,来抵消色散。
“如果……”
“我们不需要完美的微环。”
“我们利用克尔效应,在普通的微环里,产生克尔光频梳。”
“这种光频梳,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稳定的量子态。它不需要超高的q值,只需要超高的光功率密度。”
“我们需要更强的激光器。不是普通的半导体激光器,而是锁模激光器。”
林远拿起了电话,拨通了汪韬的号码。
“汪总,大江的无人机上,是不是用过一种微型激光雷达?”
“是。”
“那种激光器的功率密度是多少?”
“很高。那是为了测距用的脉冲激光。”
“能不能把它做进芯片里?”
“你是想……”
“我要在芯片上,制造微型太阳!”
“用极高的能量密度,暴力压制量子噪声!”
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
在微米尺度的芯片上,集成高功率激光器,热量怎么散?波导会不会烧毁?
但这似乎是唯一的路。
“给我一周。”汪韬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我把大江的光机团队拉过来。我们试试把激光雷达的泵浦源,缩小100倍,塞进那个该死的微环里!”
一周后。
pFL实验室。
第一块集成了片上锁模激光器的测试芯片,被送上了探针台。
电源接通。
激光器启动。
屏幕上,那团原本杂乱无章的量子噪声波形,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一样。
波形变得平滑、锐利。
信噪比:提升了15db
计算精度:从Fp16提升到了Fp32。
“成了!”李振声教授激动得手舞足蹈,“这是克尔孤子!我们用非线性光学,驯服了量子涨落!”
林远看着屏幕。
他知道,他赌赢了。
他没有去死磕那些无法制造的完美工艺,而是用能量换取了秩序。
这很中国。
大力出奇迹。
但是,就在他们欢呼的时候。
监测仪上,一个不起眼的参数,正在悄悄攀升。
“芯片核心温度:85度……95度……105度……”
高功率激光带来了巨大的热量。
虽然有双相流体回路散热,但热量的积聚速度,依然超过了散热速度。
“警报!热失控风险!”
“必须降温!否则波导会熔化!”
“不能降功率!降了孤子就消失了!”
这是一个新的死结。
要精度,就要高功率。
要高功率,就会烧芯片。
林远盯着那个红色的温度数字。
他需要一种比流体回路更强、更暴力、更极致的散热手段。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被他视为备胎的技术
金刚石。
“联系海归博士黄河。”林远下令。
“听说他在河南的人造钻石厂,搞出了一种金刚石散热膜?我要把这块芯片,镶在钻石上。”
第423章 钻石囚笼
江州,pFL实验室。
警报声虽然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那块集成了微型锁模激光器的测试芯片,虽然产生了克尔孤子,但在运行了不到10分钟后,还是烧毁了。
“热流密度太高了。”
王海冰看着失效分析报告,脸色灰败。
“激光器区域的瞬时热流密度达到了1500 w\/cm2。”
“这是什么概念?太阳表面的热流密度大约是6000 w\/cm2。我们相当于在指甲盖大小的地方,造了四分之一个太阳。”
“现有的双相流体回路只能处理500 w\/cm2以下的热量。超过这个阈值,工质会瞬间膜态沸腾,形成气膜,锁死热传导。芯片瞬间就会积热熔化。”
“必须上金刚石。”李振声教授断言,“只有金刚石的声子导热机制,才能在不导电的情况下,把这么恐怖的热量瞬间抽走。”
“但是,”李振声指着显微镜下那堆昂贵的废墟,“怎么把金刚石弄上去?”
“直接生长?不行。cVd金刚石生长需要800度高温,光子芯片里的铌酸锂和激光器400度就废了。”
“低温键合?金刚石太硬,表面粗糙度很难抛光到纳米级。贴不紧,中间有空气层,热阻就会爆炸。”
这是一个物理死结。
要么热死,要么烫死,要么碎死。
林远看着那堆废墟,沉默了片刻。
“去河南。”
“去找黄河。”
“如果世界上有人能驯服金刚石,那一定是在那里。”
河南,柘城。
这里是全球人造钻石的中心,生产了全世界50%以上的工业金刚石。空气中飘浮着石墨粉尘的味道。
在一座巨大的厂房里,林远见到了黄河博士。
他不像个海归博士,倒像个炼钢工人。穿着满是油污的工装,正对着一台六面顶压机咆哮。
“压力不够!再加两千个大气压!我要的是电子级,不是磨刀石!”
看到林远一行人,黄河擦了擦脸上的黑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林董,稀客啊。怎么,想买钻戒送人?”
“不,我想要晶圆。”林远开门见山,“4英寸,电子级,多晶金刚石晶圆。”
“还要抛光到Ra < 1nm。”
黄河的笑容凝固了。他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林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随手拿起一块黑乎乎的金刚石片,扔在桌上。
“这是我们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的。热导率1200,表面粗糙度50纳米。用来做大功率激光器的散热片勉强够用。”
“你要Ra < 1nm?”黄河冷笑,“金刚石是地球上最硬的东西。要想把它磨平,你得用更硬的东西去磨它。但没有比它更硬的了。”
“我们用的是化学机械抛光,用强氧化剂腐蚀表面,再配合金刚石微粉磨。磨一片2英寸的片子,要两周!成本比金子还贵十倍!”
“你要4英寸?还要量产?”
“做不到。”
黄河拒绝得很干脆。
“做不到也要做。”林远拿出了那块烧毁的芯片照片。
“1500 w\/cm2。没有你的钻石,我的芯片就是废铁。”
“黄博士,我给你投20个亿。”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解决大尺寸金刚石晶圆生长和超精密抛光两个问题。”
“20亿?”黄河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笔钱,足够他买下半个柘城的工厂了。
“钱是好东西。但物理规律不认钱。”黄河叹了口气,指了指厂房深处的一个封闭车间。
“跟我来。让你看看真正的难点在哪。”
封闭车间里,摆放着几台进口的微波等离子体化学气相沉积设备。
这是生长高品质金刚石的神器。利用微波激发甲烷和氢气,产生等离子体,碳原子在基底上层层沉积,长成钻石。
“看这个。”黄河指着视窗里那团耀眼的紫色光球。
“我们要长4英寸的片子,需要极高功率的微波源和极大的等离子体球。”
“但是,当等离子体球变大时,边缘的温度和中心温度就会不一致。”
“结果就是翘曲。”
黄河拿出一片废弃的4英寸金刚石晶圆,放在平整的桌面上。
肉眼可见,晶圆像薯片一样翘了起来。
“翘曲度:500微米。”
“林董,你的光子芯片是平的。我的钻石是弯的。”
“强行压在一起?啪!两个都碎。”
“这是内应力造成的。金刚石生长时温度800度,冷却到室温,热胀冷缩,内应力巨大。”
“不解决应力问题,钻石永远只能做首饰,做不了晶圆。”
林远看着那片“薯片”。
“既然一次长不平……”
“能不能拼?”
“拼?”黄河一愣。
“对。马赛克拼接。”林远提出了方案。
“我们不需要一整块4英寸的钻石。我们只需要在芯片发热最厉害的那个区域,垫一块小钻石。”
“把大问题拆解成小问题。”
“我们把高品质10mm x 10mm的小块金刚石,像贴瓷砖一样,拼在一个硅载体上。”
“小块的翘曲度可以控制在微米级。然后再进行统抛光。”
黄河摸了摸下巴:“拼接这倒是可行。但是,缝隙怎么办?激光器要是正好跨在缝隙上,热量散不出去,还是炸。”
“那就用晶圆级精准对位。”王海冰插话道,“我们在设计芯片时,避开缝隙。让发热源精准地落在每一块瓷砖的中心。”
“这需要极高的工艺控制。但比控制应力要简单。”
黄河思考了良久。
“行。拼!我负责种瓷砖,你们负责贴。”
解决了“大”,还要解决“平”。
哪怕是小块的钻石,表面依然是粗糙的多晶面,像砂纸一样。要把它磨成镜面,才能和芯片键合。
“cmp太慢了。”林远看着黄河的抛光机,“我们要换个思路。”
“不用磨的。用刻的。”
“等离子体刻蚀抛光。”
林远调出了之前在“普罗米修斯”计划中获得的资料。
“利用高能氧离子束,以极低的角度掠射金刚石表面。”
“突起的部分,会被优先氧化成二氧化碳气体飞走。凹陷的部分,保留下来。”
“这叫原子级刨平。”
“这需要昂贵的电感耦合等离子体刻蚀机。”黄河皱眉,“那是半导体设备,我这里只有压机。”
“我给你调。”林远立刻拨通了孙大炮的电话,“把江钢工业之心备用的那台国产刻蚀机,拉到柘城来!”
一个月后。
第一批马赛克金刚石晶圆制作完成。表面粗糙度终于降到了2纳米。
虽然还不够完美,但已经是国内极限。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键合。
把这块金刚石晶圆,和那块脆弱的铌酸锂光子芯片,永久地粘在一起。
pFL实验室。
李振声教授看着两块晶圆,手心出汗。
“我们不能用胶水。胶水导热太差,会成为热瓶颈。”
“必须用范德华力直接键合。”
“也就是,让两个表面的原子,靠得足够近,利用分子间作用力吸在一起。”
“但是,金刚石太硬,铌酸锂太脆。稍微有一点点灰尘,或者一点点不平,键合就会失败,甚至产生空洞。”
“一旦有空洞,热量积聚,芯片必炸。”
“试试表面活化+中间层。”林远建议。
“在金刚石表面,镀一层极薄的非晶硅。在铌酸锂表面,也镀一层非晶硅。然后,利用硅和硅之间的键合。硅比较软,可以填补金刚石表面的微小坑洼。”
“但这会增加热阻。”李振声担心。
“5纳米的硅,热阻可以忽略不计。”林远计算了一下,“只要能贴紧,比什么都强。”
实验开始。
真空键合机内,两片晶圆缓缓靠近。
压力施加:2000牛顿。
温度:室温。
“接触波扩散……”李振声盯着红外显微镜。
屏幕上,代表键合区域的黑色斑点开始迅速扩大,那是原子正在吸合的标志。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键合完成。开始退火。”
温度缓慢上升到200度。
突然。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如同枪声般刺耳。
所有人的心都凉了。
打开舱门。
那块昂贵的LNoI光子芯片,已经碎成了蜘蛛网。而底下的金刚石晶圆,完好无损,冷漠地闪烁着光芒。
“热失配。”李振声痛苦地闭上眼睛。
“金刚石的热膨胀系数是1 ppm\/K。铌酸锂是15 ppm\/K。”
“加热时,铌酸锂想膨胀,但金刚石死死拉住它不让动。”
“应力超过了铌酸锂的断裂强度。它自杀了。”
失败。
彻底的失败。
物理规律再次展示了它的无情。硬要把两个性格不合的材料凑在一起,结果只能是毁灭。
林远捡起一块碎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滴在金刚石上,瞬间滑落。
“不能加热。”林远看着血滴。
“必须在室温下,完成所有强度的固化。”
“但是,室温下的范德华力太弱了,经不起后续的切割工艺。”李振声摇头。
“那就用纳米胶钉。”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们在金刚石表面,刻蚀出无数个纳米级的倒钩。”
“在铌酸锂表面,对应位置,刻蚀出凹槽。”
“然后,在中间层引入一种特殊的液态金属。”
“液态金属在室温下是液体,可以流动,填充缝隙,缓解应力。”
“但它导热极好,远超胶水。”
“我们不搞刚性连接。我们搞柔性导热连接!”
“让芯片浮在金刚石上!”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构想。
用液态金属做热界面材料,这在电脑cpU散热上常用。但在微米级的光子芯片内部使用,闻所未闻。
“这液态金属会侧漏的,会短路!”王海冰反对。
“用密封环。”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在芯片的边缘,用光刻胶做一个密封圈,把液态金属锁在里面。”
“这就像是一个三明治。”
“上面是芯片,下面是金刚石,中间是液态金属馅料。”
“热量通过液态金属传导,应力通过液体的流动释放。”
“这是流体软着陆!”
一周后。
采用了“液态金属软着陆”方案的测试芯片,再次上机。
锁模激光器启动。功率拉满。
热流密度:1500 w\/cm2。
所有人都盯着温度传感器。
85度……90度……92度……
温度停住了!
没有飙升到熔点,而是稳定在了一个安全区间。
液态金属像一条高效的河流,将热量源源不断地搬运到金刚石基底上,再由金刚石瞬间扩散到整个封装壳体。
而芯片本身,因为“浮”在液体上,没有受到任何热应力的拉扯,完好无损。
“稳住了!”汪韬大喊,“量子噪声被压制了!算力输出稳定!”
林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那个在显微镜下,散发着幽幽蓝光的“三明治”芯片。
这是最硬的石头与最软的金属的结合。
这是火与冰的平衡。
他终于,在这个物理学的死胡同里,凿开了一条缝。
但代价是巨大的。
为了这块芯片,他消耗了大量的镓资源,也耗尽了黄河工厂半年的产能。
而且,这种手搓出来的工艺,良率低得可怕。
要想量产,要想把成本降下来,他必须解决“液态金属封装”的自动化问题。
而这,需要一种全新的设备“微流控封装机”。
这种设备,全球只有一家公司能做。
瑞士,Ligentec。
那个被cIA投资的公司。
那个燕清池说绝对搞不定的公司。
林远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西方。
“看来,还是得去一趟瑞士。”
“既然买不到,那就换。”
第424章 洛桑的陷阱
瑞士,洛桑,EpFL创新园。
这里是欧洲光子学的硅谷,Ligentec的总部就坐落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
窗外是平静的日内瓦湖,但这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比湖水还要冰冷。
林远和燕清池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除了Ligentec的cEo迈克尔·祖尔赫博士外,还坐着一个面容阴鸷的美国人。
他没有名片,只介绍自己叫史密斯先生。他是In-q-tel派驻的董事会观察员,也就是cIA的眼睛。
“林先生,”迈克尔博士看着林远带来的金刚石液态金属封装样品,眼中闪过掩饰不住的渴望,“这个热沉方案简直是艺术品。”
“我们的氮化硅光开关,一直卡在散热问题上。一旦功率超过500毫瓦,波导就会漂移。如果用了你们的方案,我们可以把功率提升到2瓦!”
“这能让我们的产品性能翻倍!”
迈克尔是纯粹的技术派,他已经被说服了。
“那么,”林远推了推那块样品,“交换吧。”
“我把这套封装工艺授权给你们。你们卖给我两台微流控封装机。”
“我们需要它来实现液态金属的自动化注入。”
迈克尔刚要点头,旁边的史密斯先生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桌上的文件。
“慢着。”
史密斯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
“林先生,我们查过你的背景。你是启明联盟的头目,被美国商务部列入过未经核实名单。”
“微流控封装机,涉及高精度的微机电系统技术。它不仅可以用来封装芯片,还可以用来制造生化武器的微型胶囊。”
“根据《瓦森纳协定》和美国出口管制条例,这是双用途设备。”
林远眉头微皱:“我们是用来做民用光子芯片的。我们可以签署最终用户声明。”
“一张纸证明不了什么。”史密斯冷笑一声。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合同,扔给林远。
“想买机器?可以。但必须按照我们的规则来。”
“特别合规条款”:
1.地理围栏: 机器内部植入GpS和北斗双模定位模块。一旦检测到设备离开了“新加坡”(林远申报的最终使用地),或者进入了“中国大陆”,设备将立即锁死,并烧毁核心控制板。
2.实时连线(Always online): 设备必须7x24小时连接Ligentec的云端服务器。cIA有权随时通过后台查看设备的运行日志、加工参数和产量。
3.防篡改(tamper Resistance): 核心喷头组件被封装在一个充满了“加压光敏树脂”的黑盒子里。一旦有人试图拆卸螺丝或进行x光扫描,树脂会瞬间固化,损毁喷头。
4.现场核查(on-site Audit): 美方有权随时派遣“第三方审计人员”,不经通知,直接进入工厂检查设备用途。
这是一条电子狗链。
如果签了,林远的工厂就对cIA单向透明了。他的产能、良率、工艺参数,甚至他在造什么芯片,美国人都会一清二楚。
如果不签,就拿不到机器。
“这是羞辱。”燕清池在桌下踢了林远一脚,低声用中文说道,“不能签。签了我们就成透明人了。”
林远面无表情。
他看着史密斯:“史密斯先生,您不觉得这太过分了吗?我们是用技术换技术,不是来当囚犯的。”
“这是底线。”史密斯靠在椅背上,一脸傲慢,“林先生,你要搞清楚。现在是你求我们。你的金刚石技术虽然好,但不是不可替代的。而我们的微流控机器,全球独此一家。”
“要么戴上链子,要么滚。”
林远没有发火。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大脑飞速运转。
他需要这台机器。手工封装的良率只有5%,根本无法量产。没有量产,光子芯片就是实验室玩具。
但是,他绝对不能接受cIA的监控。
这是一个死结。
“好。”林远突然开口。
“我签。”
燕清池瞪大了眼睛,刚想阻止,却看到林远放在桌下的手,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切断手势。
“但是,”林远补充道,“我有一个技术上的要求。”
“什么要求?”迈克尔问。
“我要定制版。”林远指着技术参数表,“你们的标准机器,喷头精度是10微升。我要封装的是纳米级芯片,我需要1纳升的精度。”
“这需要更换更高频率的压电陶瓷驱动器。”
“你们帮我改好,我就签。”
迈克尔皱眉:“1纳升?这已经逼近物理极限了。我们需要一个月时间调试。”
“我等。”林远站起身,“一个月后,我在新加坡提货。”
深夜,日内瓦湖畔酒店。
“你疯了?”燕清池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个机器一旦运到新加坡,只要你敢动一下,它就会自毁!而且它会一直上传数据!”
“我知道。”林远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
“所以,我没打算用它。”
“那你买它干什么?花了几千万美金,还搭上了金刚石技术!”
“我买它,是为了看一眼。”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清池,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提1纳升的要求?”
“因为只有在那个精度下,他们才必须使用一种特殊的剪切模态压电陶瓷结构。”
“这种结构,是微流控领域最高级的机密。我看不到图纸,但我可以通过侧信道看。”
“侧信道?”
“对。”林远解释道,“机器虽然有防拆装置,虽然有网络监控。但是,它要工作,就必须震动。”
“压电陶瓷在喷射液滴时,会产生极其微弱的声波和电磁辐射。”
“我要在新加坡,给它做一个全身体检。”
“我不拆它,我不连网。我只给它通电,让它空转。”
“然后,用最高精度的激光干涉仪测量它的震动波形;用示波器捕捉它的驱动电压波形。”
“只要拿到了波形和频率。”
“我就能反推出它的喷头内部结构到底长什么样!”
“这叫隔空把脉。”
“一旦我搞懂了原理,”林远冷笑一声,“江钢有的是机床,大疆有的是电机控制专家。我们自己造一台!”
这是一场“逆向工程”的豪赌。
赌的是,林远能不能在不触发布设的自毁机关的前提下,隔着黑盒子,把里面的秘密“听”出来。
一个月后,新加坡,启明联盟秘密实验室。
那台贴着Ligentec标签,实际上被cIA严密监控的银色机器,被运到了这里。
它就像一个特洛伊木马,静静地立在无尘室中央。
它的电源线插上了,但网线没插。
“警告!网络连接中断!设备将在10分钟后锁定!”机器的屏幕上跳出红字。
“够了。”林远看着表,“我们只有10分钟。”
“开始!”
汪韬亲自操作。
没有任何物理接触。
三台德国蔡司的激光多普勒测振仪,从三个角度,将红色的激光点打在机器的喷头外壳上。
“通电!驱动信号输入!”
机器内部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压电陶瓷在以每秒20万次的频率震动。
“波形捕获中……”
屏幕上,三条复杂的波形曲线开始跳动。
那是机器的“心跳”。
“第一分钟……频率扫描完成!”
“第三分钟……共振峰锁定!”
“第五分钟……流体阻尼系数推算完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屏幕上的倒计时在跳动:02:30……02:29……
“最后一步,极限喷射测试!”林远下令。
“输入最大电压!我要看它的非线性形变!”
“这会烧坏喷头的!”王海冰提醒。
“烧了就烧了!我要的就是它的临界点数据!”
“执行!”
电压瞬间拉满。
机器内部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
激光测振仪的读数瞬间飙升。
“数据已捕获!”
就在这时,机器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
“咔嚓!”
一声脆响。机器内部的黑盒子里,光敏树脂瞬间固化,喷头被物理锁死。
紧接着,一股焦糊味传了出来。
电路板烧毁了。
这台价值五百万美金的机器,在十分钟内,变成了一块昂贵的砖头。
“怎么样?”林远问。
汪韬盯着屏幕上那组最后捕获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进行傅里叶变换和有限元反演。
十分钟后。
屏幕上,生成了一个3d模型。
那是喷头内部的结构图。
甚至连压电陶瓷的厚度、流道的倾角、喷嘴的锥度,都精确到了微米级。
“看清楚了。”汪韬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狂热的笑容。
“原来如此,他们用了一个亥姆霍兹共振腔来放大压力波!”
“怪不得能做到1纳升!”
“这就是窗户纸。捅破了,一文不值。”
林远看着那个模型,笑了。
五百万美金,换一张图纸。
值了。
有了图纸,就能造出来吗?
不。
“林董,”王海冰看着图纸,泼了一盆冷水,“结构我们懂了。但是,材料是个大问题。”
“这个喷头的核心,是那块压电pZt陶瓷。”
“要达到这么高的频率和精度,普通的pZt陶瓷不行。它需要单晶压电材料。”
“目前,全球能生产大尺寸单晶pZt的,只有日本的村田制作所。”
“又是日本。”林远眉头紧皱。
东和财团的阴影,无处不在。
“如果我们用国产的多晶陶瓷代替呢?”
“精度会下降一个数量级。做不到1纳升,只能做到10纳升。那就没法封装光子芯片了。”
这是一个死循环。
设计有了,但材料被卡住了。
“能不能自己烧?”林远问。
“很难。”王海冰摇头,“单晶pZt的生长工艺,比铌酸锂还难。它需要极高的铅含量控制,而且铅在高温下会挥发,导致晶格缺陷。”
“国内没有这个技术积累。”
林远沉默了。
他看着那堆昂贵的废铁。
难道,费了这么大劲,最后还是倒在了材料上?
“等等。”
一直沉默的李振声教授突然开口了。
他戴上老花镜,凑近那个3d模型,仔细看了看喷头的流道设计。
“我们为什么要死磕压电?”
“什么意思?”
“压电驱动是为了挤出液滴。”李振声比划了一下,“就像挤牙膏。”
“但是,对于液态金属来说,它有一个特性导电。”
“如果我们不用挤的。”
“我们用电呢?”
李振声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物理名词:
“Electrohydrodynamics,电流体动力学”
“我们在喷嘴口,加一个高压电场。”
“利用静电力,把液态金属直接从喷嘴里拉出来!”
“这叫泰勒锥效应。”
“这种方式,不需要压电陶瓷,不需要机械震动!不需要复杂的共振腔。”
“只需要一个金属针头,和一个高压电源!”
“而且,”李振声眼中闪烁着光芒,“Ehd喷印的精度,可以达到飞升级别!”
“比压电喷头,还要高三个数量级!”
“这叫弯道超车!”
林远听呆了。
这简直是暴力美学。
既然机械结构做不到精密,那就用电场力来解决!
“能做吗?”林远问。
“能!”汪韬接话了,“高压电源控制,大江的无人机里就有现成的模块。金属针头,江钢的机加工就能做!”
“我们不需要去学Ligentec的复杂结构。我们把他们的结构扔掉!”
“我们做一套纯电场驱动的封装机!”
一个月后。
江州。
一台造型奇特,布满高压线圈的机器,被组装了出来。
没有精密的压电陶瓷,只有一根尖锐的钨钢针头。
“电压:2000伏。”
“距离:0.5毫米。”
“喷射!”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液态金属细流,在强电场的作用下,从针尖喷出,精准地落在了光子芯片的焊盘上。
显微镜下。
一个完美的、直径只有5微米的液态金属微球,稳稳地定在那里。
精度:0.1纳升。
比Ligentec的机器,还要精准10倍!
“成功了!”
林远看着那个微球,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仅绕开了cIA的陷阱,绕开了日本的材料封锁。
他甚至,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工艺标准。
“顾盼,”林远下令,“把这台机器的专利申请了。”
“名字就叫雷神。”
“告诉史密斯先生,他的机器坏了,我们不需要退货。”
“因为,我们造出了更好的。”
光子芯片的最后一道工艺障碍,被扫除了。
量产,指日可待。
但是,就在林远准备全速冲刺时。
一个来自国内的消息,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林哥,你要小心了。”
“赵孟頫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政治遗产还在。”
“那个《国家战略技术资产管理办法》,虽然被暂缓了。但是,最近发改委和国资委内部,又有人提出来要重启。”
“而且,这次的理由更充分。”
“因为你们搞出了光子芯片。这东西,已经不仅仅是商业产品了。”
“有人说,这是战略核威慑级别的技术。”
“这种技术,掌握在一个地方省属国企手里,层级太低,且你们搞的那个启明联盟里,民营资本大江、石头和外资阿布扎比、新北美成分太复杂,存在严重的不可控风险。”
“他们准备提级管辖,行政划转。”
“具体的方案是:将江南之芯集团从江南省国资委剥离,无偿划转给京城的某家大型中央企业,作为其二级子公司进行管理。”
“一旦划转完成,”燕清源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按照央企的合规管理规定,你们现在那种灵活的‘混合所有制’架构将被彻底打破。汪韬、李俊峰这些民营合伙人可能会被清理出核心决策层。”
“而你,大概率会被调离,去某个部委担任一个闲职。”
他们要摘的,不仅仅是桃子。
他们是要把这棵树,连根拔起,移栽到他们的盆景园里。
林远看着窗外。
外敌易挡,家贼难防。
技术的突破,反而引来了权力的觊觎。
第425章 解决思路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总部。
气氛比美国制裁时还要压抑。
行政楼的停车场里,停着一排挂着京牌的考斯特中巴车。车身上印着“中国电子科技产业集团”的字样。
这是一家资产规模超万亿,拥有数十家上市公司和科研院所的副部级央企巨头。在它面前,正厅级的江南之芯,就像是个小弟弟。
顶层大会议室。
林远坐在长桌的一侧。他的对面,坐着cEIG的副总经理,张国栋。一位面容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标准行政夹克的中年人。
张国栋的身后,是一支庞大的接收工作”:审计师、法务、资产评估师、纪检干部。
“林远同志,”张国栋开口了,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掌控感,“首先,我要代表集团党组,祝贺你们。光子芯片的突破,是国家之幸。”
“正因为如此,上级领导认为,这样具有战略意义的资产,继续留在地方,受限于资金和平台的局限性,不利于长远发展。”
“经过部委协调,原则上决定,将江南之芯集团无偿划转至cEIG旗下,作为集团的直属二级单位。”
“这是对你们工作的最大肯定。”
林远面无表情,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张总,感谢上级的关心。但是,江南之芯目前的股权结构很复杂。我们不仅有省国资委的股份,还有启明联盟的产业资本,以及海外的战略投资。”
“这正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张国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关于开展江南之芯集团资产清查与合规性整改的通知》。
“我们这次来,就是要理顺关系。”
“1. 股权穿透与清理:那个江南科创基金,引入了太多的民营资本大江、石头和外资阿布扎比、新北美。这在央企的合规体系里,属于混合所有制改革步子迈得太大。”
“我们需要对基金进行去杠杆和清退。原则上,核心技术平台的国有持股比例,必须由现在的34%提升至67%。”
“2. 知识产权(Ip)归集:目前的启明oS和天璇架构,名义上属于启明联盟这个非盈利组织。这不行。”
“国有资产流失风险太大。所有的核心Ip,必须确权到江南之芯集团名下,也就是确权到cEIG名下。”
“3. 人事调整:划转后,集团将派出党委书记和财务总监。林远同志,你可以继续担任总经理,专注于技术。但重大的经营决策,必须上报集团审批。”
这是彻彻底底的收权。
在这个方案下,汪韬、李俊峰这些盟友将被踢出局;阿布扎比的资金将被清退;林远将失去决策权,变成一个高级打工仔。
启明联盟将名存实亡。
会议间隙,林远来到了隔壁的休息室。
汪韬和李俊峰都在那里,脸色铁青。
“林远,这就是你说的国家队?”汪韬冷笑,“他们不是来合作的,他们是来打土豪的。”
“如果要收归央企,要把我们的股份清退,那我立刻退出。”汪韬性格刚烈,“大江的技术,绝不会交给一帮不懂技术、只懂写报告的官僚去管。”
“我也没法交代。”李俊峰叹气,“dm董事会那边刚稳住,现在又要变天。如果Ip被央企拿走了,我们算什么?付费用户?我们之前的投入怎么算?”
“还有汉斯,”王海冰匆匆走进来,“德国那边听到风声了。汉斯说,如果江南之芯变成了纯粹的央企(且被列入美国制裁高风险名单),西门子可能会被迫终止合作。因为这触犯了欧盟的国有企业补贴反垄断条款。”
内忧外患。
林远最担心的系统性崩盘,正在发生。
央企的介入,本意是保护,但在实际操作中,那种僵化的行政逻辑,正在摧毁启明联盟赖以生存的市场化生态。
“别急。”林远按灭了烟头。
“他们想要资产,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资产。”
下午,资产清查会议继续。
cEIG的首席审计师拿着一份报表,眉头紧锁。
“林董,我们查了你们的账目。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你们的核心资产光子芯片联合实验室,以及先锋微系统的知识产权,并没有在江南之芯的资产负债表上。”
“它们在哪?”
“它们不属于江南之芯。”林远平静地回答。
他打开投影仪,展示了一张极其复杂的VIE架构图。
“1. pFL实验室:注册地在瑞士。法律实体是非盈利基金会。根据瑞士法律,基金会没有股东,只有理事会。理事会成员包括我、汪韬、李振声、卡尔·拉米等。”
“江南之芯只是捐赠人,享有技术使用权,但没有所有权。”
“2. 昆吾软件内核:代码托管在启明开源基金会(新加坡)。遵循Apache 2.0协议。这意味着,代码属于全人类。谁都可以用,但也谁都不能独占。”
“3. 关键设备(如雷神封装机):所有权归属于新北美战略投资公司,我们只是通过融资租赁的方式在使用。”
林远看着张国栋,摊了摊手。
“张总,您要划转江南之芯,没问题。”
“但是,您划转过去的,只有一堆厂房、几条落后的生产线,和几百亿的债务。”
“真正的核心技术、核心设备、核心Ip,都在体外。”
“这是我们为了规避美国制裁,特意设计的分布式合规架构。”
“如果您强行把这些资产并入央企报表……”
林远顿了顿,声音变冷。
“第一,违反瑞士法律,pFL会被注销。第二,触发美国长臂管辖,租赁设备会被远程锁死。第三,开源社区分裂,全球开发者将抛弃启明。”
“您得到的,将是一个空壳。”
张国栋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林远竟然把资产“藏”得这么深,而且藏得如此“合规”。
这是一种资产毒丸。
谁想吞并,谁就会中毒。
“林远同志!”张国栋拍了桌子,“你这是在搞独立王国!这是在逃避国家监管!这是严重的原则问题!”
“不,张总。”林远寸步不让,“这是生存智慧。”
“在现在的国际环境下,披着央企的皮,我们寸步难行。只有用混合所有制、用国际化架构,我们才能买到设备,才能通过审计,才能把产品卖到欧洲和中东。”
“您是要一个虽然名义上不完全控股,但能为国家源源不断提供先进芯片的启明?”
“还是要一个血统纯正,但技术落后被全世界封锁的死企业?”
会议陷入了僵局。
张国栋知道林远说的是实话,但他无法向上面交差。
上面的要求是绝对可控。
“林远,”张国栋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的难处我理解。但是,国家安全是底线。光子芯片这种战略技术,不能流落在外。”
“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折中方案。”
“有。”
林远拿出了一份新的方案。
《关于在启明联盟实施国家特殊管理股与分层治理的建议书》
“张总,我们不需要改变股权,不需要行政划转。我们只需要解决控制权的问题。”
“1. 顶层设计,特殊管理股。我们邀请cEIG,以象征性的1元价格,持有启明联盟理事会1%的特殊股份。这1%不参与分红,不参与日常经营。但拥有一票否决权。否决范围严格限定在:涉及国家安全、军工配套、核心数据出境这三类事项。”
“2. 数据隔离,红蓝分区。我们将业务划分为红区军工、政务和蓝区民用、出口。红区业务,完全剥离给cEIG控股的子公司运营,数据物理隔离,人员政审。蓝区业务,继续保持现有的混合所有制和国际化架构,由我负责,继续在海外冲锋陷阵。”
“3. 技术共享,黑盒交付。pFL实验室研发的核心技术,以黑盒Ip的形式,优先、无偿授权给红区使用。国家拿到了技术,我们保住了机制。”
林远看着张国栋。
“这就是我的底线。”
“里子给国家,面子留给我们。”
“如果连这都不同意,”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我只能辞职。”
“而且,我会带走我的团队。汪韬、李振声、汉斯……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不是冲着cEIG的编制来的。”
林远的态度十分明确,你们可以接收工厂,但接收不了人心。
张国栋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他看着窗外。他知道,林远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的科技战,拼的是人才,是生态。逼走了林远,这摊子事自己玩不转。
而且林远的方案,确实在法理上解决了国家安全的顾虑,又保留了市场活力。
“我会向部里汇报。”张国栋站起身,收起了那份红头文件,“在这期间,暂停划转程序。”
“但是,林远你要记住。”
张国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特殊管理股,是一道紧箍咒。一旦你越界,它随时会念咒。”
“我明白。”林远点头。
“还有,”张国栋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部里对你在光子芯片上的进度很关注。听说,还需要一种关键的非线性晶体,国内造不出来?”
“是的。”林远心中一动,“氟硼铍酸钾晶体。那是深紫外激光的核心倍频材料。目前只有中科院能造,但产量极低,且严禁民用。”
“打个报告上来。”张国栋淡淡说道,“既然是红区合作,这点支持,国家还是给得起的。”
说完,他带着工作组,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林远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湿透了。
这一仗,比打美国人还累。
但他守住了。
他守住了启明联盟 的独立性,也守住了那套灵活高效的机制。
而且,因祸得福。
他通过“特殊管理股”的交换,拿到了通往国家最高等级战略物资库的钥匙KbbF晶体。
有了这个,光子芯片的光源问题,将得到彻底解决。
“老板,”顾盼走了进来,“张总他们走了?”
“走了。”
“那我们……”
“继续干。”林远眼中精光一闪,“有了KbbF,我们可以尝试冲击光子芯片的EUV时刻了。”
“通知汪韬,准备启动深紫外光子计算验证!”
第426章 深紫深渊
江州,启明防务技术研究院,红区pFL实验室。
这里是整个集团保密等级最高的区域,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哨兵。
实验室内,一个被铅板严密包裹的保险箱被缓缓打开。
在那里面,躺着一块仅有指甲盖大小、呈现出淡紫色的透明晶体。
这就是KbbF氟硼铍酸钾。中国独有的战略资源,全球唯一能直接倍频产生深紫外激光的非线性晶体。
“这就是我们要的心脏。”
李振声教授戴着防静电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其夹起,放入显微镜下。
“但是林董,有个大麻烦。”
李振声指着显示屏上的晶体侧面图。
“KbbF是层状结构,像云母一样。层与层之间结合力极弱。一旦我们试图用传统的抛光机去磨它,它就会像书本一样散架。”
“而且,它含有剧毒的铍元素。加工产生的粉尘如果被吸入,会引起铍肺病。没有专门的负压加工中心,没人敢动它。”
“最要命的是,”王海冰在一旁补充道,“要产生193nm的深紫外光,我们需要用四倍频技术。也就是把基频激光的波长压缩四次。”
“这意味着,这块小小的晶体,要承受极高的能量密度。如果表面有一点点划痕或杂质,激光瞬间就会把它打穿,变成一堆废粉。”
“我们需要原子级的表面平整度,国内的光学加工厂,做不到。”
林远看着那块脆弱而致命的晶体。
“既然磨不了,那就粘。”
“棱镜耦合技术。”
这是中国科学家陈创天院士当年的独门绝技。
“我们不直接磨KbbF。我们将它夹在两块高精度的石英棱镜中间,利用光胶技术,靠分子间作用力让它们死死粘在一起。”
“然后,我们磨石英,不磨晶体。”
“这需要极高的手工技艺。”林远看向王海冰,“去把中科院福建物构所的老师傅请来。这种手艺活,机器干不了,人能干。”
解决了晶体的固定,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光学系统,不仅要有透镜,还要有“膜”。
增透膜、高反膜。没有膜,激光会在界面上反射、损耗,甚至形成鬼影。
对于193nm的深紫外光来说,镀膜是地狱级难度。
“林董,”负责光学工艺的张教授拿着一份报告,脸色灰败。
“我们用国产的电子束蒸发镀膜机,试镀了十次。全部失败。”
“为什么?”
“致密度不够。”
张教授解释道:“电子束蒸发的膜层,微观上是柱状结构,中间有空隙。水分子会钻进去。在193nm的高能光子轰击下,水分子会电离,产生氢氧根,导致膜层迅速老化、吸收增加。”
“吸收增加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发热。接着就是激光诱导损伤。”
张教授拿出一片废弃的镜片。镜片中心,有一个明显的黑色烧蚀坑。
“只要开机十分钟,膜就会烧穿。”
“我们需要离子束溅射镀膜机。”张教授断言,“只有IbS打出来的膜,才是非晶态的、致密的、无针孔的。”
“但是,IbS设备被美国列在瓦森纳协定的核心禁运名单里。Veeco和oxford Instruments,绝对不会卖给我们。”
这是一个死循环。
要搞深紫外计算 -> 必须要有高损伤阈值的膜 -> 必须要有IbS设备 -> 买不到。
“能不能自己造IbS?”林远问。
“原理我们懂。但是,核心的射频离子源,需要极其精密的磁场约束和栅极加工。国内的离子源,束流不稳定,打出来的膜厚度不均匀。”张教授摇头。
林远沉默了。
没有设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既然物理镀膜走不通……”
林远盯着那个烧蚀的黑点。
“那我们就用化学。”
“ALd原子层沉积。”
林远看向李振声。
“我们在普罗米修斯计划里,不是搞到了tdmAt的前驱体工艺吗?那是用来做半导体栅极的。”
“现在,我要你们把ALd技术,用到光学镀膜上!”
“ALd是一层一层原子长的。它的致密度,比IbS还要高!”
“但是,”张教授犹豫道,“ALd太慢了。长一微米要几天。而且,ALd可用的光学材料太少,折射率匹配很难。”
“那就做混合膜系。”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明治结构。
“底层:用国产电子束镀膜,做厚度。”
“表层:用ALd镀一层50纳米的致密保护层,做封孔!”
“就像给疏松的墙面,刷一层防水漆。”
“只要水分子进不去,LIdt阈值就能提上来!”
这是一个典型的“土法炼钢”思路,用两种低端工艺的组合,去逼近高端工艺的效果。
方案确定,立刻执行。
经过两周的折腾,第一批采用E-beam + ALd复合工艺的镜片下线了。
上机测试。
激光器启动。波长193nm,功率10w。
十分钟过去了。膜没破。
三十分钟过去了。膜依然完好。
“成功了!”张教授激动得握紧了拳头。
但是,负责算法的汪韬,却皱起了眉头。
“不对。光斑散了。”
屏幕上,原本应该汇聚成一个针尖大小的焦点,此刻却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晕。
“焦距漂移了。”汪韬看着数据,“漂移了整整2毫米。这对于纳米级的光刻计算来说,误差是致命的。”
“为什么会漂移?”林远问。
“热透镜效应。”李振声教授叹了口气。
“虽然膜没破,但它依然有微弱的吸收。吸收产生热量。”
“镜片受热,中间膨胀,折射率发生变化。原本的平光镜,变成了一个凸透镜。”
“而且,这个效应是动态的。功率越高,透镜效应越强。焦点就跑得越远。”
“这是物理规律,没法消除。除非你能把吸收率做到零,那是上帝才能做到的事。”
死局。
即便解决了烧蚀问题,热畸变依然让光学系统无法进行高精度计算。
“不能消除,那就抵消。”
林远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们知道天文望远镜是怎么消除大气扰动的吗?”
“自适应光学。”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面镜子。
“我们在这个光路里,加一面变形镜。镜子背面,有几百个压电陶瓷致动器。”
“汪总,我要你训练一个AI模型,实时监测焦点的漂移量。”
“然后,控制那些压电陶瓷,微米级地改变镜面的曲率。热透镜让光聚焦,我们就让变形镜把光发散。”
以毒攻毒!动态补偿热畸变!
汪韬的眼睛亮了:“这是个好主意!这相当于给光路装了一个实时眼镜。不管你怎么热,我都能把你矫正回来!”
加入了变形镜后,焦斑终于稳定了下来。
深紫外光子计算原型机,第一次实现了连续1小时的稳定运行。
但是,当林远试图将计算频率提升到10Ghz时,一个新的幽灵出现了。
“数据出错了。”
汪韬看着输出结果,脸色难看。
“我们输入的是1+1,输出的却是2.5。”
“而且,这种错误是随机的,毫无规律。”
“不是量子噪声。”李振声排除了之前的故障,“这次是双光子吸收。”
“在193nm波段,光子能量极高。当光强太高时,硅基波导材料会同时吸收两个光子,产生自由载流子。”
“这些载流子会改变波导的折射率,导致光信号的相位发生非线性相移。”
“简单说:光太强,把路给照弯了。”
这是一个更底层的物理限制。
要提高算力,就要提高频率和光强。
但提高光强,就会触发tpA,导致计算错误。
这是一个功率墙。
“换材料?”王海冰建议,“用氮化硅?它的带隙宽,tpA效应小。”
“来不及了。”李振声摇头,“我们的工艺全是基于铌酸锂和硅的。换材料意味着一切重来,至少一年。”
林远看着那跳动的错误率。
他知道,物理上已经改无可改了。
那就只能改数学。
“汪总,”林远看向汪韬,“既然错误是由于光强太高引起的。”
“那我们能不能不用那么强的光?”
“可是光弱了,信噪比就低,会被淹没在噪声里。”
“不。”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用随机共振。”
这是一个极其冷门的物理概念。
“通常我们认为噪声是坏事。但在非线性系统中,如果我们主动注入一种特定频率的噪声,微弱的信号反而会被放大!”
“不用提高信号的光强,试试提高噪声的能量,利用tpA的非线性特性,让噪声把信号托起来!”
“这叫借力打力。”
汪韬愣住了。
“在计算芯片里主动注入噪声?这……这简直是疯子的想法。”
“但这是唯一的路。”林远斩钉截铁。
“试试吧。”
三天后。
pFL实验室。
在注入了精心设计的白噪声后,那台运行在193nm深紫外波段的光子计算原型机,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虽然光强只有之前的十分之一,但输出信号的清晰度,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算力:100 topS。
功耗:5w。
能效比:是英伟达A100的20倍!
“成功了……”
李振声教授看着屏幕,喃喃自语。
他们用土法镀膜、变形镜补偿、噪声共振这三招怪棋,硬生生地在被西方封锁的深紫外领域,闯出了一条路。
林远看着那台闪烁着紫光的机器。
他知道,这只是原型机。
距离量产,还有十万八千里。
特别是,那块KbbF晶体。
“林董,”王海冰低声汇报,“中科院那边说,KbbF的生长周期太长了,一年只能长几块。根本无法满足大规模量产的需求。”
“如果我们要造一万台这样的机器,就需要一万块晶体。”
“这是产能的死结。”
林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KbbF。”
“我们要寻找替代品。”
“或者……”
林远的目光投向了北方。
“去寻找一种,不需要晶体,就能产生深紫外光的方法。”
“比如自由电子激光,那是加速器的技术。”
林远拿起了电话。
“帮我联系高能物理研究所,我要造一个芯片工厂里的加速器。”
第427章 新问题的出现
京城,西郊,IhEp高能物理研究所。
这里的地下,运行着中国第一台正负电子对撞机bEpc。
在一间堆满了图纸和磁带的档案室里,林远见到了丁院士。他是中国加速器物理的泰斗,也是SSmbSteady-state microbunching,稳态微聚束理论的坚定支持者。
“林远,你想造工厂里的光源?”丁院士看着林远的方案,摘下眼镜,擦了擦。
“是的。KbbF晶体产能太低,一年长不出几块。我需要一种能无限量产、波长可调、功率巨大的深紫外光源。”
“SSmb是唯一的路。”丁院士指着墙上的原理图。
“传统的同步辐射光源,电子是随机分布的,发出的光是非相干的,功率低。而自由电子激光FEL,电子是一次性通过,光强但不可持续。”
“SSmb结合了两者。它利用激光对电子束进行调制,把连续的电子流,切成一个个微小的电子束团。”
“这些束团的长度,正好是光波长193nm或13.5nm的整数倍。”
“当它们通过磁场时,所有电子同相位辐射,光强是传统光源的一亿倍!”
“理论很完美。”丁院士叹了口气,“但工程是地狱。”
“清华大学和我们在德国的mLS储存环上做过验证实验,证明了原理。但要变成工业设备,有三座大山。”
第一座山,超导高频腔SRF cavity的加工精度。
第二座山,电子束流的“发射度Emittance”保持。
第三座山,低温系统的工业化集成。
“只要有一座翻不过去,这就是个只会烧钱的铁疙瘩。”
江州,特种装备制造车间。
林远没有被吓退。他把丁院士团队请到了江州,并调集了江钢最顶尖的焊接工人和机械师。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制造加速器的核心心脏超导高频腔。
它由高纯铌制成,形状像一串糖葫芦。电子在里面被微波电场加速,获得能量。
“铌材纯度要求:RRR剩余电阻率比> 300。”王海冰拿着检测报告,“我们从宁夏东方钽业搞到了材料,纯度没问题。”
“问题是焊接。”
“超导腔由两个半杯形状的铌板冲压而成,然后对焊。”
“焊缝必须平整到微米级。任何微小的焊瘤、气孔,在低温超导状态下,都会成为发热点,导致超导失超,整个系统瞬间瘫痪。”
“我们试了电子束焊接Ebw。”王海冰指着废品区的一堆银色金属,“焊缝内表面总是有微小的凸起。”
“用机械打磨?”林远问。
“不行。铌太软,机械打磨会嵌入杂质。”
“那就用电化学抛光。”
丁院士给出了方案。
“氢氟酸 + 硫酸,比例1:9。通电,让铌表面原子溶解。”
“但是,这对流场控制要求极高。如果酸液流动不均匀,表面就会出现橘皮。”
一套全封闭的自动Ep抛光机被搭建起来。
剧毒的混酸在管道中循环。
“电流密度:50 mA\/cm2。”
“温度:30度。”
“流速:5 m\/s。”
第一次尝试。
失败。表面粗糙度Ra = 200nm。不合格要求<100nm。
“原因找到了。”汪韬分析了流体模型,“腔体是曲面,阴极棒是直的。导致各处电场分布不均。”
“我们需要仿形阴极。”
“设计一个形状和腔体完全匹配的阴极棒!而且要能旋转!”
一周后。
改进后的阴极投入使用。
抛光结束。
内表面光亮如镜。
Ra = 50nm。
“合格了!”
腔体造好了,接下来是往里面注入电子。
这需要一个光阴极电子枪。
用激光轰击光阴极材料如砷化镓,打出电子。
“林董,出问题了。”李振声教授看着示波器上的波形,眉头紧锁。
“电子束的发射度太大了。”
“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电子队伍散了。”
“电子带负电。当一团高密度的电子被打出来时,它们之间有巨大的库仑斥力。”
“这会导致电子团在飞行过程中迅速膨胀、发散。”
“如果电子团散了,就无法在SSmb环里形成微聚束,也就发不出相干光。”
“我们需要把它们压回去。”
“怎么压?”
“用磁场。”李振声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磁路图。
“螺线管透镜。”
“在电子枪出口,加一个强磁场,把发散的电子束聚焦。”
“但是,这里有一个矛盾。”
“要聚焦,磁场就要强。磁场强了,又会引入像差。”
“这就像相机的镜头,光圈大了,边缘就会模糊。”
“我们需要一个完美的磁场分布。”
解决方案:
林远看向了汉斯。
“汉斯,西门子的mRI核磁共振技术是全球最好的。你们的磁体设计软件,能不能借我用用?”
“这个……”汉斯有些犹豫,“那是医疗部门的核心机密。”
“我拿启明的AI医疗影像算法跟你换。”林远抛出筹码。
“成交。”
利用西门子的磁场仿真软件,配合“盘古”的优化算法,团队设计出了一种“非均匀绕组”的螺线管。
它产生的磁场,完美抵消了空间电荷效应,又没有引入额外的像差。
电子束,被驯服了。
核心部件都搞定了。现在要组装。
SSmb光源需要超导磁体和超导腔,这意味着,整个系统必须运行在2K零下271.15度的极低温环境下。
通常,这需要液氦。
“林董,这是个无底洞。”刘华美拿着财务报表,手在抖。
“液氦的价格已经炒到了每升300元。而且,中国极其缺乏氦气资源,95%依赖进口主要是美国和卡塔尔。”
“如果我们用传统的浸泡式冷却,这台机器每天要烧掉几吨液氦。”
“而且,一旦美国断供氦气,我们的光源就废了。”
“必须戒掉液氦。”林远看着那庞大的低温恒温器。
“能不能用干式制冷?”
“那是给小设备用的。”丁院士摇头,“对于这种几吨重的大科学装置,干式制冷机的功率不够。”
“那就多级级联。”
林远提出了一个疯狂的方案。
“我们不用液氦泡着。”
“我们用传导冷却。”
“一级预冷: 用液氮便宜,到处都有把温度降到77K。”
“二级制冷: 用国产的Gm制冷机,降到10K。”
“三级核心: 用脉冲管制冷机,降到4K。”
“四级极寒: 针对超导腔的关键部位,用稀缺的氦-3\/氦-4稀释制冷机,做局部冷却,降到2K。”
“我们把面冷却,改成点冷却。”
“我们要设计一套极其复杂的高导热汇流排,用高纯铝和蓝宝石,把冷量精准地输送到每一个发热点。”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热设计。
如果热阻稍微大一点,超导磁体就会失超,引发链式反应,炸毁设备。
江州,地下实验室。
巨大的真空罐被封闭。制冷机组启动。
“一级预冷完成,温度77K。”
“二级制冷启动……温度20K……10K。”
“三级制冷启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屏幕上的温度曲线,像蜗牛一样缓慢下降。
4.2K液氦温度。
“到了!”王海冰兴奋地喊道。
“继续降!我们要2K超流氦温区!”丁院士盯着仪表,“只有在2K,铌腔的品质因子q值才能达到10的10次方,损耗才能最小。”
3.5K……3.0K……
突然,曲线停住了。
“卡在2.8K了。”操作员汇报,“四级制冷机的功率到顶了。”
“热负载比预想的大。”丁院士皱眉,“哪里漏热了?”
“查!”
经过排查,发现是信号线。
为了传输控制信号,几百根同轴电缆从室温环境穿入低温区。这些铜线,就像一根根导热管,把外面的热量源源不断地导了进来。
“拔掉铜线!”林远下令。
“那怎么控制?”
“用光纤。”
“光纤主要成分是石英,导热率极低。”
“把所有的电信号,在入口处转成光信号。在低温区内,再转回电信号或者直接用光控器件。”
“全光互连!”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量。需要更换所有的接口电路。
但团队没有怨言。
三天后,改造完成。
再次降温。
2.8K……2.5K……2.1K……1.9K!
“成功了!”
系统进入了超导态。
所有的子系统就位。
电子枪发射 -> 直线加速器加速 -> 注入环形轨道 -> 激光调制 -> 辐射发光。
“点火。”
随着林远按下按钮。
屏幕上的光谱仪,瞬间跳起了一个尖锐的峰值。
波长:193nm深紫外。
功率:100w瓦。
“100瓦?!”温彼得通过视频连线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传统的dUV光刻机光源,功率只有40w-60w。
EUV光源,拼了老命才做到250w。
而林远这台“原型机”,第一次开机就干到了100w。
而且,这是连续波cw,不是脉冲波。稳定性极高。
“这就是SSmb的威力。”丁院士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这是中国的第一束工业级粒子光。”
林远看着那道看不见的紫外光束在屏幕上显示为紫色光斑。
他知道,光刻机的光源问题,彻底解决了。
不需要KbbF晶体了。
不需要受制于人了。
他用一个缩小版的“粒子加速器”,造出了世界上最强的深紫外灯泡。
虽然光源造出来了,但这个“灯泡”有点太大了。
整套系统占地200平方米。
目前的半导体工厂Fab,寸土寸金。要把这么个大家伙塞进光刻车间,需要对厂房进行伤筋动骨的改造。
而且,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辐射。
电子加速会产生高能辐射x射线、伽马射线。
“我们需要给它穿上一层铅衣。”王海冰计算着,“至少需要500吨的铅和混凝土屏蔽层。”
“这会压垮厂房的地基。”
林远看着那个庞然大物。
“既然厂房装不下……”
“那我们就光电分离。”
“把光源建在厂房外面,建在地下。”
“然后,通过光束传输线把光引到光刻机里去!”
“就像自来水一样。”
“我们要建一座光子工厂photon Factory。”
“一座光源,可以同时给十台、二十台光刻机供光!”
这又是一个颠覆性的概念。
ASmL的光刻机,是一机一源。
林远要搞“一源多机”。
这将彻底改变半导体工厂的形态。
但是,要传输193nm的深紫外光,普通的镜子不行,光纤也不行。空气都会吸收它。
需要“超高真空管道”和“多层膜反射镜”。
而这,又将触碰到另一个材料学的禁区。
林远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第428章 上门投靠
江州,启明防务技术研究院,地下二层。
光子工厂的基建工程正在疯狂推进。
为了隔离辐射,光源被安放在厚达两米的混凝土掩体中。而光刻机车间,在距离掩体50米之外的地方。
这意味着,这束宝贵的193nm激光,必须穿过一条长达50米的真空管道,经过至少8次反射,才能到达光刻机的曝光台。
第一次联调测试。
“光源功率:100w,发射!”丁院士下达指令。
掩体内的SSmb光源发出幽幽蓝光。
但在50米外的光刻机入口处,功率计的读数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接收功率:0.5w。
损耗率:99.5%。
“光呢?”王海冰咆哮道,“99.5瓦的能量去哪了?被鬼吃了吗?”
“被镜子吃了。”张教授长春光机所拿着一片刚刚拆下来的反射镜,脸色惨白。
镜片中心,原本光洁的膜层已经发黑、起泡,仿佛被烟头烫过一样。
“林董,我们遇到了反射率灾难。”
“193nm光子能量太高。普通的铝膜反射率只有90%。经过8次反射,0.9的8次方,只剩下43%。”
“这还是理论值。实际上,镜片吸收了能量后发热,膜层结构破坏,反射率会进一步雪崩。”
“剩下的99.5瓦能量,全部变成了热,烧毁了我们的光学系统。”
林远看着那片废镜。
“我们需要更高的反射率。”
“多少?”
“99.9%。”张教授伸出三根手指,“少一个9,光就送不到。”
要做到99.9%的反射率,金属膜铝、银是不可能的,必须用全介质多层膜。
利用光的干涉原理,镀上几十层高折射率和低折射率交替的材料,让反射光叠加增强。
“材料选什么?”林远问。
“对于193nm,只能选氟化物。”张教授在白板上写下化学式,“氟化镧LaF3做高折射率,氟化镁mgF2做低折射率。”
“但是,氟化物有个致命弱点应力大,易裂。”
“我们要镀60层膜,总厚度3微米。这层膜的内应力,足以把基底玻璃拉弯,甚至直接崩裂。”
实验室里,IbS镀膜机再次启动。
“第一炉,60层LaF3\/mgF2。”
出炉。
“咔嚓。”
镜片还没拿稳,膜层就像干裂的土地一样,碎成了一片片鱼鳞。
“张力太大了。”张教授摇头,“膜层想收缩,基底不让崩了。”
“那就反向补偿。”林远提出了方案。
“在镜片的背面,也镀一层膜!”
“这层膜不需要光学性能,只需要它的应力与正面膜层相反且相等。”
“正面拉,背面也拉。两股力抵消,镜片就平了。”
这需要极高的应力控制精度。膜厚误差不能超过1纳米。
经过二十次试镀,报废了价值上千万的镜胚后。
终于,一片双面镀膜的反射镜,完整地走下了生产线。
反射率测试:99.92%。
“过关了!”
解决了“吃光”的问题,接下来是“跑偏”的问题。
50米的距离。
这就像是在百米开外,用激光笔射中一只苍蝇的眼睛。
光束指向稳定性pointing Stability要求:< 1微弧度μrad。
也就是说,光源端抖动1微米,到了50米外,光斑就会偏离好几毫米,直接打在墙上。
“林董,我们稳不住。”
负责机械结构的工程师指着地基震动监测仪。
“虽然我们做了隔振地基,但周围环境的震动太大了。”
“江钢的重卡路过、隔壁车间的冲压机、甚至50公里外的高铁经过,都会通过地壳传导过来微震。”
“这些震动频率在1hz到100hz之间。对于光路来说,这就是大地震。”
光斑在靶面上疯狂跳动,根本无法锁定。
“被动隔振弹簧、气垫没用。”汪韬看着数据,“低频震动隔不掉。”
“必须上主动稳像。”
林远下令。
“1. 传感器:在光路每一个转折点,安装pSd位置敏感探测器。实时捕捉光斑的偏移量。”
“2. 执行器:把反射镜座,换成压电陶瓷快速反射镜Fast Steering mirror, FSm。”
“3. 算法:汪总,上盘古控制模型。搞一个高带宽闭环反馈系统。”
“当pSd检测到光斑偏了0.1微米,FSm要在0.1毫秒内,偏转0.001度,把光踢回去!”
系统搭建完毕。
FSm反射镜发出高频的“滋滋”声,它在以每秒1000次的频率微调角度,对抗着来自大地的震动。
“启动闭环控制。”
屏幕上,原本乱跳的光斑,突然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死死地停在靶心中央。
抖动量:0.5微弧度。
“稳住了!”
但是,还没等大家高兴太久。
“警报!FSm驱动器过热!”
“压电陶瓷发热严重!线性度下降!”
高频震动带来了巨大的热量,导致压电陶瓷的迟滞效应变大,控制精度开始漂移。
“加散热!”林远当机立断。
“给每个镜座,加装半导体制冷片tEc,恒温控制在25±0.01度!”
这是一场与“熵”的战斗。为了维持那一束光的稳定,背后是无数套复杂的温控、电控系统在疯狂运转。
光强够了,光路稳了。
但在连续运行了24小时后,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光功率在衰减。”
王海冰看着监控曲线。
“每小时衰减1%。照这个速度,三天后就没光了。”
“去检查镜片。”
工程师打开真空管道,取出了反射镜。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晶莹剔透的镜片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的物质。
“是碳。”张教授用光谱仪测了一下。
“哪里来的碳?”林远问,“我们的管道是超高真空UhV,10的负9次方帕。怎么会有碳?”
“光化学污染。”
汉斯叹了口气。
“真空系统里,不可避免地会有微量的有机挥发物Vocs。比如密封圈释放的烷烃、泵油的蒸汽。”
“在193nm高能光子的轰击下,这些有机分子会发生裂解,碳原子沉积在镜片表面,形成石墨层。”
“石墨对紫外光是强吸收的。这层膜越厚,吸收越强,镜片越热,最后炸裂。”
这是深紫外光学系统的癌症。ASmL当年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花了整整五年。
“换金属密封圈?换无油泵?”王海冰问。
“没用。哪怕是一个分子的有机物,时间长了也会累积。”
“不能防,只能洗。”
林远提出了方案。
“我们不能每次都把镜子拆下来洗。那样光路又要重新调。”
“我们要搞原位清洗。”
“在每个反射镜仓里,安装一个射频等离子体发生器。”
“当我们不曝光的时候,向仓内通入微量的氧气。”
“激发氧等离子体。”
“活性氧原子o会与镜片上的碳发生反应,生成二氧化碳气体,被真空泵抽走。”
“这叫光刻机的透析。”
风险就是氧等离子体如果不控制好,会连同镜片上的镀膜一起腐蚀掉。
“汪总,这又需要你的算法了。”
“根据碳沉积的速率,精确控制清洗时间和功率。多一秒伤膜,少一秒洗不净。”
一个月后。
所有子系统就位。
高反射率氟化物膜、主动稳像FSm系统、原位等离子清洗系统。
“全系统联调。”
林远站在光刻机车间。
50米外,地下掩体里,SSmb光源全功率输出。
“光闸打开!”
一道看不见的深紫外光束,穿过了漫长的真空管道,在8面反射镜上跳跃、折射。
它躲过了地面的震动,穿透了黑色的碳膜,最终……
轰击在光刻机的照明系统入口处。
功率计读数跳动:
接收功率:65w。
传输效率:65%!
虽然损失了35%,但这对于193nm波段来说,已经是工程学的奇迹。这65w的功率,依然是传统光源的1.5倍!
“光到了!”
王海冰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用一堆并不完美的零件,通过极致的系统工程和算法补偿,搭建起了一条通往纳米世界的光之高速公路。
庆功宴上,大家都很沉默。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束光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是多少次在物理极限边缘的试探。
“林董,”汉斯喝了一口啤酒,“这套传输系统,造价太高了。”
“光是那些FSm镜子和控制系统,成本就超过了光源本身。”
“如果要在全国推广,这笔钱……”
“钱不是问题。”林远看着手中的酒杯。
“问题是,我们把设备做成了精密仪器,这很难维护。”
“我们需要把这套系统傻瓜化。”
“下一步,我们要搞集成光路。”
“把这些分立的镜子、传感器、控制器,全部集成到一个真空光模块里。”
“像搭积木一样,一节一节拼起来。”
“这就需要标准的制定。”
林远放下了酒杯。
“通知李俊峰。”
“启明联盟,成立先进光源与光学传输委员会。”
“我们要制定中国光路标准。”
“所有想给工业之心供货的光学厂商,必须按这个标准来。”
就在这时,顾盼匆匆走了进来,神色古怪。
“老板,有个意外的消息。”
“怎么了?”
“尼康的人来了。”
“日本人?”林远眉头一皱,“东和财团派来的?”
“不。”顾盼摇头。
“是尼康总部的造反派。”
“他们说,他们被ASmL压制了太久,快要破产了。”
“他们听说我们在搞计算光刻和新型光源,想带枪投靠。他们手里,有我们最缺的一样东西大数值孔径high-NA物镜设计图。”
林远笑了。
敌人的联盟,开始瓦解了。
在生存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
“让他们进来。”
“我想听听,这些曾经的光刻机霸主,能开出什么价码。”
第429章 拦路虎
江州,启明防务技术研究院,地下三层绝密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味道。
坐在林远对面的,是尼康精密机械部门的前本部长,山田光一。他身后跟着三个头发花白的日本老头,都是尼康光系的骨灰级专家。
山田光一将一个沉重的钛合金手提箱放在桌上,解锁,打开。
里面是一块硬盘,和一本厚厚的纸质蓝图。
“林先生,”山田的声音低沉,“这是尼康秘密研发了五年的NA 0.55投影物镜系统设计图。”
“ASmL的EUV光刻机,NA数值孔径只有0.33。而我们这个,是0.55。”
“理论上,配合你们的计算光刻技术,它可以让dUV光刻机的分辨率极限,推进到3纳米。”
“这是尼康最后的赌注。也是我们反击ASmL的唯一武器。”
王海冰戴着手套,翻开蓝图。只看了几页,他的手就开始颤抖。
“这……这太疯狂了。”
“物镜组总长2.5米,最大镜片直径0.8米,总重量1.5吨?”
“这哪里是显微镜,这简直是天文望远镜!”
“是的。”山田点头,“为了在193nm波长下实现0.55的NA,我们必须把镜子做得巨大,以收集更多的衍射光。”
“但是,”山田话锋一转,眼神黯淡,“我们造不出来。”
“为什么?”林远问。
“三个原因。”
山田伸出三根手指,像是在历数家珍般的绝望。
“1. 材料封锁,这种尺寸的透镜,不能用石英,必须用氟化钙单晶。因为只有萤石在深紫外波段下吸热少,热透镜效应低。但是,全球能生长这么大尺寸萤石晶体的,只有德国肖特和美国康宁。他们对中国和叛变的尼康,断供了。”
“2. 加工极限:镜片太大了,自重导致的重力塌陷达到了微米级。而我们的面型精度要求是0.5纳米。这意味着,我们要在镜片弯曲的状态下,把它磨平。这需要磁流变抛光技术。尼康没有这种设备,那是美国qEd公司的专利,严禁出口。”
“3. 计量黑洞:就算造出来了,我们没法测。要测量0.8米口径、0.5纳米精度的非球面,需要巨型的计算全息干涉仪。这东西,只有美国Zygo公司能做。同样,禁运。”
“林先生,”山田看着林远,“图纸我给你了。但如果你解决不了这三个问题,这就是一堆废纸。”
林远看着那张蓝图。
巨大的透镜组像一座复杂的玻璃塔,精密,脆弱,且沉重。
“既然图纸有了。”
林远合上箱子。
“那我们就从石头开始造。”
内蒙古,赤峰。
这里是中国最大的萤石矿产地。
林远没有去德国求肖特,也没有去美国求康宁。他直接带着李振声教授和汉斯,杀到了矿山。
“萤石,化学成分caF2。”李振声看着满山的石头,“中国储量世界第一。但是,要做成光刻机镜头,需要生长出超低应力、超高均匀性的大尺寸单晶。”
“难点在于热应力。”
“萤石导热性极差,且脆性极大。在晶体生长过程中,如果炉内温度梯度稍微大一点,晶体内部就会产生内应力,导致双折射效应。”
“光通过有应力的晶体,会发生偏振旋转,这就毁了成像质量。我们需要一个完美温场。”
在墨子材料的新基地里,一座高达10米的布里奇曼真空生长炉被搭建起来。
“启动盘古热场模拟。”
汪韬的AI团队介入。
他们不再依赖经验,而是用有限元分析,模拟了炉内每一个气体分子的对流,每一个加热器的辐射。
“设计一个多区控温加热器。”李振声下令。
“把炉膛分成50个独立的温区,每个温区独立控制。”
“我们要让晶体生长界面的温度梯度,控制在0.1c\/cm以内。”
这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晶体生长速度:1毫米\/小时。
长一个0.8米的晶锭,需要一个月。
期间,不能断电,不能震动,不能有任何干扰。
一个月后。
炉门打开。
一块直径850mm,重达300公斤的淡紫色透明晶体,被缓缓吊出。
激光照射检测。
应力双折射:< 1nm\/cm。
“极品!”汉斯惊叹,“这比肖特的货还要好!中国的矿,加上AI的控温,绝了!”
第一关,过了。
有了晶体,接下来是加工。
要把这块300公斤的石头,磨成特定形状的非球面透镜,且面型误差小于0.5纳米。
这相当于把地球磨平,且最高的山峰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千分之一。
传统的磨盘不行,会有划痕,且无法处理非球面。
离子束抛光太慢,修一个镜子要一年。
必须上磁流变抛光。
这是一种神奇的流体。在普通状态下是液体,但在磁场中瞬间变成固体,高粘度流体。
利用磁场控制流体的硬度和形状,像一个柔性的磨头,去拂拭镜片表面。
“美国qEd公司垄断了mRF设备。”王海冰脸色难看,“我们买不到。”
“谁说要买了?”
林远拿出一份文件。
《国防科技大学精密工程实验室合作协议》
“别忘了,我们是军民融合单位。”
“国防科大搞mRF已经二十年了,是用来磨激光武器反射镜的。”
“虽然他们的设备有点土,不够自动化。但原理是一样的。”
林远把国防科大的教授请到了江州。
“我们要对军用的mRF机床进行AI化改造。1. 驻留时间算法。汪总,你要训练一个模型。根据镜面的误差图,计算出抛光头在每一个点需要停留多少毫秒。”
“哪里高了,就多磨一会儿;哪里低了,就少磨一会儿。”
“2. 流体稳定性控制,磁流变液在使用中会老化、沉淀。我们需要一套实时循环监测系统,动态调整磁场强度,保证去除函数的稳定性。”
接下来就是实战了。
巨大的机床上,机械臂带着磁流变喷头,在巨大的萤石镜片上缓缓移动。
没有噪音,没有火花。
只有黑色的磁流变液,像丝绸一样滑过镜面。
这就是原子级切削。
每一次拂过,带走几层原子。
一周后。
检测结果:RmS = 0.35nm。
山田光一看着那块如同一汪清水般的镜片,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这是……神迹。”
镜子磨好了。
但怎么装?怎么测?
这块镜子重达几百公斤。把它竖起来,重力会让它发生微米级的形变。
对于0.5纳米的精度要求来说,微米级的形变简直是灾难。
而且,没有Zygo干涉仪,怎么知道它磨对了没有?
“我们没有干涉仪。”王海冰绝望地说,“没有尺子,我们怎么知道布匹的长度?”
“那就造一把尺子。”
林远看向汉斯。
“汉斯,你还记得ASmL是怎么测镜子的吗?”
“他们也不用Zygo。”汉斯说,“对于这种超大口径,他们用点衍射干涉仪(pdI)。”
“不需要大口径的标准镜,只需要一个针孔。”
激光通过一个微米级的针孔,衍射出完美的球面波。
用这个完美的球面波作为基准,去和被测镜面的反射波进行干涉。
“这不需要复杂的透镜,只需要精密的机械结构。”
“但是,”汉斯皱眉,“要在重力环境下测量,必须把镜子卸载。”
“卸载?”
“对。用几十个支撑点,把镜子的重力抵消掉,模拟太空中的失重状态。”
“这需要极其复杂的主动支撑系统。”
林远调来了石头科技的机器人团队。
“张博,我要你们做一个液压+压电混合支撑床。”
“粗调,36个液压囊,承担镜子99%的重量。精调,每个液压囊上,装一个压电陶瓷致动器。”
“然后,用AI实时计算镜子的受力变形。当重力把镜子往下拉时,压电陶瓷就往上顶。”
“我们要让这块几百公斤的玻璃,在地球上漂浮。”
三个月后。
江州,恒温恒湿控制在0.01度的超净装配车间。
一座高达3米的巨大金属塔矗立在中央。
这就是启明-Nikon high-NA物镜系统。
里面层叠着12块巨大的萤石透镜和石英透镜。
每一块透镜,都漂浮在主动支撑系统上。
“激光对准。”
一束红色的引导激光射入物镜顶部。
经过12次折射,最终汇聚在底部的像面上。
“波前像差检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最后的审判。
屏幕上,泽尼克多项式的系数开始跳动。
RmS wavefront Error: 1.2 nm.
“1.2纳米?”山田光一惊叫,“这……这比ASmL的EUV镜头还要好!”
要知道,EUV镜头的波前像差通常在2nm左右。
“因为我们用了透射式。”李振声解释道,“EUV只能用反射式,反射式对表面精度要求是透射式的4倍。我们用193nm透射,虽然波长长,但光学设计自由度大。”
“配合我们的计算光刻……我们真的能做3纳米!”
就在所有人欢呼的时候。
林远的手机响了。
是赵孟頫打来的。
他虽然下台了,但情报网还在。
“林远,你搞出大动静了。”
“美国cIA已经知道了尼康泄密的事。”
“他们没有找日本政府,而是直接找了康宁和肖特。他们怀疑你们解决了萤石来源。现在他们正在全球范围内,搜查所有的高纯度氟化钙粉末流向。”
“而且,”赵孟頫的声音低沉,“他们启动了破坏行动。”
“什么破坏?”
“你用的那个磁流变液,核心配方里有一种特殊的磁性粉末。”
“美国商务部刚刚把这种粉末列入了最高级别的管制清单。”
“并且,他们向你的供应商某家国内的化工企业,发送了威胁信。”
“如果你不能在24小时内解决磁流变液的国产化。”
“你的下一块镜子,就磨不出来了。”
林远挂断电话。
看着那座巨大的镜头塔。
他知道,这只是样机。
要量产,必须解决耗材。
磁流变液,这种黑乎乎的液体,成了新的拦路虎。
“去把江钢化工部的人叫来。还有,联系包头稀土研究院。”
第430章 孙大炮出事
江州,超精密加工中心。
“刺啦”
一声极其细微,但在工程师耳朵里如同雷鸣般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恒温车间的宁静。
操作员猛地拍下急停按钮。
打开磁流变抛光机的防护罩,取出那块刚刚磨了一半的萤石镜片。
在强光灯的照射下,镜片中心,出现了一道长约2厘米,深约50纳米的划痕。
“废了。”
王海冰的声音在颤抖。
这块镜片,是经过了三个月生长、两周粗磨的半成品,价值超过500万人民币。
就在这一秒钟,变成了废玻璃。
“原因?”林远面无表情,盯着那道划痕。
“团聚。”
负责工艺的工程师,用镊子从抛光轮的回收槽里,夹起一小团黑色的泥状物。
“我们的磁流变液,失效了。”
“这是我们用国产铁粉调配的替代品。刚开始还行,但运行了4小时后,铁粉颗粒开始生锈、粘连,形成了直径超过10微米的硬团块。”
“这些团块就像沙砾一样,瞬间划伤了镜面。”
“而且,”工程师指着沉淀桶底部,“铁粉太重,全都沉底了。上面的液体变成了水,下面的变成了泥。磁场根本控制不住。”
美国qEd公司的原装液,放一个月都不沉淀,用一年都不生锈。
国产的,4小时就崩了。
这就是差距。
“这就是基础材料的代差。”汉斯叹了口气,“没有合格的血液,再好的心脏也会停跳。”
林远看着那桶废液。
“既然买不到,那就造。”
“去包头。”
“那里有最好的稀土,也有造磁性材料最好的专家。”
内蒙古,包头,稀土研究院。
这里是全球稀土应用的科研高地。林远见到了马教授,国内磁性材料的顶级专家。
“你要造mRF?”马教授看着林远的需求单,眉头紧锁,“核心是羰基铁粉。”
“这种粉,不是磨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马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化学方程式:
Fe + 5co ? Fe(co)5
Fe(co)5 (气态) → Fe (固态) + 5co
“首先,用海绵铁和一氧化碳,在高温高压下反应,生成五羰基铁。”
“这是一种剧毒液体,挥发性极强。吸入几毫克就能致人死亡,毒性比氰化钾还大。然后,将五羰基铁气化,在热分解塔里,让它瞬间分解,还原成纯铁原子。这些铁原子,会在空中通过成核-生长过程,长成一个个完美洋葱状层状结构的微球。”
“难点在于粒径控制。”
“mRF要求的粒径是3-5微米。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
“而在热分解塔里,气流、温度、压力,任何一个参数波动万分之一,长出来的就是土豆,而不是珍珠。”
“美国巴斯夫垄断了这种工艺。他们的良品率是90%。我们国内的……”马教授苦笑,“良品率不到10%。而且形状不圆,容易划伤镜片。”
“那就用AI控温。”林远看向汪韬。
“把江钢的数字孪生技术,用到热分解塔上!”
江钢化工部,特种气体车间。
这里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羰基铁粉生产线。警报灯闪烁,所有人都穿着重型防化服,背着氧气瓶。
空气中只要有0.1ppm的五羰基铁泄漏,报警器就会尖叫。
“启动热分解塔。”
“温度:280c。”
“压力:0.1 mpa。”
“co气体流速:100 L\/min。”
盘古模型接管了控制权。
它通过高速摄像机,实时监控沉降室里粉末的形态,并微秒级调节加热器的功率。
“粒径偏大!降低塔顶温度0.5度!”
“形貌畸变!增加co稀释气流量!”
这是一场在剧毒环境下的精密舞蹈。
三天后。
第一批粉末出炉。
电子显微镜下。
一颗颗直径4微米的铁球,圆润、光滑,像珍珠一样散落在视野里。
球形度:98%。
粒径分布:d50 = 3.8微米。
“成了!”马教授惊叹,“这比巴斯夫的还要圆!”
但是,这只是第一步。
铁粉有了,但铁会生锈。
在水基抛光液里,微米级的铁粉,几分钟就会氧化成三氧化二铁。铁锈是硬的,也是划伤镜片的元凶。
“必须包覆。”马教授指着那些铁球。
“我们要给每一颗铁球,穿上一层防弹衣。”
“这层衣服,既要绝缘,又要耐磨,还要极薄。”
“厚度要求:< 10纳米。”
“用什么包?”林远问。
“二氧化硅。”马教授回答,“也就是玻璃。”
“用溶胶-凝胶法。”
“把铁粉扔进正硅酸乙酯溶液里,水解,缩合,在铁球表面长出一层玻璃膜。”
“铁粉太重,在溶液里沉得快。还没等膜长好,它们就沉底结块了。”
“如果搅拌太快,膜又会被打碎。”
这是一个悬浮与包覆的矛盾。
“用流化床。”汉斯提出了德国方案。
“用热气流把铁粉吹起来,让它们悬浮在空中。”
“然后,喷射雾化的tEoS溶液。”
“在空中完成包覆!”
江州,实验室。
一台微型流化床反应器正在运行。
粉末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在玻璃管里翻滚。
“喷雾启动。”
纳米级的液滴包裹了铁粉。
烘干,固化。
检测结果:
包覆率:100%。
膜厚:8纳米。
抗氧化测试:在酸性溶液中浸泡24小时,无锈蚀。
“防弹衣”穿上了。
铁粉搞定了,防锈搞定了。
最后,也是最难的一关:沉降。
铁的密度是7.8 g\/cm3。水的密度是1.0 g\/cm3。
根据斯托克斯定律,重物在液体中必然下沉。
如果抛光液里的铁粉沉底了,上面的液体就没了磁性,下面的泥巴会堵死喷头。
必须让它们悬浮起来。永远不沉。
“加增稠剂?”王海冰问,“像做果冻一样?”
“不行。”马教授摇头,“增稠剂会增加粘度。抛光液太粘,流动性就差,散热也差。我们需要的是触变性。”
“什么意思?”
“就是:静止时是固体,一动起来瞬间变液体。”
“就像牙膏。”
“我们需要一种特殊的流变助剂,来构建一个立体的网状结构,把铁粉托住。”
“美国人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纳米纤维素。那是杜邦的专利,我们没有。”
林远看着那些铁粉。
“既然没有纤维素……那我们就用稀土。”
他看向马教授。
“包头不是有全世界最好的稀土吗?”
“镧。”马教授眼睛一亮,“有机膨润土改性的镧配合物!”
“利用稀土离子的配位键,在液体里形成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纳米支架。”
“这个支架很脆弱,稍微一搅动就断,一停下来又自动连接。”
“这是最高级的剪切稀化流体!”
包头稀土研究院的实验室里。
马教授小心翼翼地将几克白色的镧系粉末,倒入黑色的磁流变液中。
高速分散机搅拌了30分钟。
停机。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杯原本像水一样流动的黑色液体,在静止后的几秒钟内,突然“凝固”了,像黑色的布丁一样。
即使把杯子倒过来,液体也不流出来。铁粉被死死地锁在里面,纹丝不动。
但是,只要用玻璃棒轻轻一搅。
“哗啦”
它瞬间又变成了水,流动性极佳。
“成功了!”马教授激动得手舞足蹈,“这是零沉降!比美国货还要稳!”
“这就是稀土的力量!”
AI控制的粒径 + 纳米玻璃包覆 + 稀土流变助剂。
三项黑科技,汇聚在江钢的反应釜里。
第一桶国产高性能磁流变液下线。
测试数据:
磁饱和强度: 2.4 tesla。
沉降率: < 0.1% \/ 月。
抛光效率: 提升20%。
表面粗糙度: 可达 0.3 nm RmS。
测试成绩远超美国同类产品。
林远看着那桶黑色的液体。
它在磁铁的靠近下,瞬间竖起无数根尖刺,像一只活着的刺猬。磁铁移开,它又瞬间化为一滩黑水。
这就是可控的流体。
江州,超精密加工中心。
那块被划伤的萤石镜片,再次被放上了机床。
喷头喷出黑色的国产mRF液。
磁场启动。
液体在接触镜片的一瞬间,变硬,形成了一个精准的柔性磨头。
“启动盘古驻留时间算法。”
磨头在划痕处反复拂过。
每一次,只带走几个原子层的材料。
一小时。
两小时。
划痕逐渐变浅,直至消失。
检测结果:RmS = 0.32nm。
完美修复!
而且,因为国产液的磁饱和强度更高,切削力更强,加工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一!
“我们不仅造出来了。”王海冰看着数据,声音哽咽,“我们还造得更好。”
林远站在机床前,长舒了一口气。
材料、设备、核心部件、耗材。
光刻机的所有拼图,终于凑齐了。
“通知山田光一。”
林远下令。
“high-NA物镜系统,正式总装。”
“我们要造出人类历史上第一台非EUV路线的3纳米光刻机。”
但就在这时,顾盼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电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老板……”
“又怎么了?”
“孙大炮出事了。”
“他在视察新修的焦化厂时,发生了爆炸。”
“生死未卜。”
林远的心,猛地一缩。
焦化厂?
那是墨子材料的原料基地,也是磁流变液铁粉的来源地。
是事故?
还是人为?
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杀意。
如果这是敌人的手段,那他们已经突破了底线。
第431章 炼狱之火
江州,江钢集团职工医院,重症监护室IcU外。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糊味混合的怪异气息。
林远赶到时,手术室的灯刚刚熄灭。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色凝重。
“林董,孙总的命保住了。”
林远松了一口气,但医生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头一紧。
“全身40%面积烧伤,主要是背部和手臂。更严重的是吸入性损伤。爆炸现场有大量的苯系物和高温烟气,他的呼吸道受损严重,目前只能靠Ecmo人工肺维持。”
“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看造化。”
林远透过玻璃窗,看着病床上那个被纱布包裹得像木乃伊一样的壮汉。
那个曾经大嗓门、拍着胸脯说“老子就是把锅砸了也要炼出光刻胶”的孙大炮,此刻安静得像一尊破碎的雕塑。
“林董,”王海冰站在身后,声音低沉,“现场封锁了。安监局、公安局、消防队都进去了。”
“初步定性为重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江钢的所有化工生产线,被勒令无限期停产整顿。”
停产。
这意味着“墨子材料”的光刻胶原料断了。
这意味着“磁流变液”的铁粉原料断了。
这意味着刚刚跑通的国产半导体供应链,被拦腰斩断。
“去现场。”林远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我要知道,为什么会炸。”
江钢焦化厂,精制车间废墟。
曾经那座高达68米的超级精馏塔,现在只剩下了半截扭曲的钢铁骨架,像一只指向天空的断手。
周围的管廊全部坍塌,地上流淌着黑色的化学废液。
林远穿着重型防护服,踩着满地的玻璃渣,走进了临时指挥部。
汉斯和几位德国专家正在对着一台幸存的dcS分布式控制系统服务器进行数据恢复。
“林,这不正常。”汉斯满脸油污,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
“这是爆炸前10分钟的记录。”
“塔顶温度:182.5c正常。”
“塔釜压力:0.2 mpa正常。”
“回流比:3.5正常。”
“所有的数据,直到爆炸发生的那一秒,都是完美的直线。”
“这不可能!”汉斯愤怒地敲击着键盘,“如果是物理爆炸如管道堵塞,压力曲线一定会先飙升。如果是化学失控如冷却失效,温度一定会先报警。”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幽灵炸毁了塔。”
林远盯着那条完美的直线。
“如果传感器没有撒谎,那就是传感器被撒谎了。”
“王海冰,汪韬,把数据导出来。”
“做信号取证Signal Forensics。”
江州,江南之芯数据中心。
汪韬调取了江钢工业大脑在云端的备份数据。
“本地dcS的数据是完美的,因为它是被篡改过的。”汪韬指着屏幕,“但是,攻击者忽略了一点。”
“我们的工业大脑,不仅仅接收dcS的数据,还通过边缘计算网关,直接采集了底层传感器的原始模拟信号4-20mA。”
“dcS显示的是处理后的数字信号。而网关记录的是电流波动。”
汪韬将两组数据进行叠加对比。
真相,浮出水面。
屏幕上,红线dcS数据是一条直线。
而蓝线网关原始数据,在爆炸前5分钟,就已经开始疯狂震荡、飙升!
“看这里!”汪韬指着蓝线的一个波峰。
“爆炸前3分钟,塔釜温度实际上已经飙升到了250c!”
“这个温度下,间甲酚会发生剧烈的热分解,产生大量气体。压力瞬间超过了容器极限,导致了bLEVE液体沸腾扩展蒸汽爆炸。”
“但是,”汪韬指向红线,“dcS系统收到的数据,依然是182.5c。”
“有人,劫持了传感器到dcS之间的信号传输。”
“这叫重放攻击Replay Attack。”
“攻击者录制了一段正常运行的数据信号。在动手前,切断了真实传感器,把这段录像播放给dcS看。”
“dcS以为一切正常,所以没有触发SIS安全仪表系统的自动泄压阀。”
“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爆炸。”
林远看着那两条截然不同的曲线,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普通的黑客。
这是懂化工、懂控制、懂网络协议的顶级工控专家。
“能追踪到攻击源吗?”林远问。
“很难。”汪韬摇头,“这应该是内网渗透。有人物理接触了控制柜,插上了一个硬件后门类似之前的变电站,或者植入了恶意固件。”
“但是,”汪韬突然放大了数据图的一个角落。
“在信号切换的一瞬间真实切伪造,出现了一个微秒级的时钟跳变。”
“这个跳变的特征码,我见过。”
“在哪里?”
“震网病毒Stuxnet。”
汪韬的声音变得凝重。
“当年美国和以色列攻击伊朗核设施时,用的就是这种手法。修改离心机的转速,同时向监控室回放正常转速的画面。”
“这是NSA美国国家安全局的签名。”
林远闭上了眼睛。
果然是他们。
在天基互联网和光子芯片上吃了亏,他们终于在这个最脆弱最不起眼的化工环节,捅了林远一刀。
这一刀,狠、准、毒。
直接废掉了“墨子材料”的产能。
真相查明了,但问题没有解决。
塔炸了,原料没了,工厂被封了。
“林董,”刘华美拿着电话走进来,脸色难看,“刚收到消息。信越化学和JSR宣布,因为不可抗力,暂停向中国出口所有光刻胶原材料。”
“同时,国内的几家化工企业,也收到了美国商务部的警告信。谁敢给墨子材料供货,谁就上实体清单。”
这是补刀。
在炸了你的工厂后,立刻切断所有的替代来源。
“我们的库存还能撑多久?”林远问。
“光刻胶成品库存,够用2周。”赵博士墨子材料声音颤抖,“但是,原材料只够3天。”
“3天后,停产。”
“3天后,中芯、华虹的7nm产线,全部停摆。”
这是一个死局。
重建精馏塔?至少6个月。
进口?路被堵死。
国产替代?其他厂家的纯度只有3N99.9%,根本达不到6N99.9999%。
“林董,要不……”王海冰咬牙切齿,“我们降级?”
“降级?”
“用3N的原料做胶。虽然良率会掉到30%,甚至更低,虽然会污染光刻机,但至少能产出一点是一点。总比停产强。”
这是饮鸩止渴。
用低纯度原料,会永久性损伤光刻机的镜头就像第410章发生的那样。
这意味着,为了救急,要牺牲掉几亿美金的设备。
林远看着王海冰,沉默了。
这是战争。
战争中,有时候为了守住阵地,必须牺牲。
但是,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林远走到了窗前,看着江钢那片废墟。
他的目光,穿过废墟,落在了江钢另一侧的一个庞大车间上。
那是江钢制氧厂。
“大炮之前跟我说过,”林远突然开口,“江钢有一套从德国林德Linde进口的,全亚洲最大的空分装置Air Separation Unit。”
“是用来生产液氧和液氮的。”
“那套装置里,有精馏塔吗?”
“有!”汉斯立刻回答,“空分的核心就是深冷精馏。把空气液化,然后利用氧气和氮气沸点的不同,在精馏塔里分离。”
“林德的塔,精度极高。甚至能分离出氩气、氖气、氪气等稀有气体。”
“那它能不能……”林远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能不能用来分离甲酚?”
汉斯愣住了。
“林,你疯了?”
“空分塔是设计用来处理-196c的液态空气的!”
“而甲酚分离,需要在180c的高温下进行!”
“温差将近400度!”
“材料会失效,密封会泄漏,塔板会变形!”
“而且,空分塔是江钢炼钢供氧的命脉。一旦被污染,或者炸了,整个江钢都要停产!”
“我知道。”林远声音平静。
“但是,这是我们唯一的,现成的,拥有足够理论塔板数tp的精馏设备。”
“我们不需要它长期运行。”
“我只需要它运行72小时。”
“把我们库存的所有粗甲酚,一次性提纯出来!”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江钢的半条命。”
江钢制氧厂,中央控制室。
这里没有被炸,设备完好。
但是,当林远提出要征用空分塔来炼化工原料时,制氧厂的厂长差点没拿扳手砸他。
“胡闹!简直是胡闹!”老厂长气得胡子乱颤,“这是低温容器!你往里灌高温有机溶剂?这是自杀!”
“我有方案。”林远拿出一张图纸。
“我们不直接灌。”
“先用热氮气,缓慢吹扫塔体,将温度从-196c,一点点回升到室温,再升到100c。”
“这个过程必须控制在24小时内,每小时温升不能超过10度,防止热应力裂纹。”
“我们来不及换塔板。但是,我们可以利用空分塔的填料层。甲酚的腐蚀性比液氧小。只要温度控制好,不锈钢塔体能扛住。最大的风险是密封垫。低温密封垫遇到高温会融化。”
“怎么办?”老厂长问。
“液封。”林远指着图纸。
“我们在法兰接口处,设计一个临时的水冷套。让密封垫始终保持在50度以下。”
“用完之后,我们会用丙酮和超纯水,清洗三遍。保证不残留一点有机物,不影响你们后续制氧。”
老厂长看着图纸,沉默了。
他在江钢干了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方案。这完全违背了操作规程,违背了设备说明书,甚至违背了常识。
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不这么做,江钢投资几十亿的工业之心项目,连同那个躺在IcU里的孙大炮的心血,都将化为乌有。
“……出了事,你负责?”老厂长盯着林远。
“我负责。”林远拿出了一份签了字的《无限连带责任承诺书》。
“如果塔坏了,江南之芯赔你一座新的。”
“如果炸了,”林远指了指自己,“我陪葬。”
老厂长深吸了一口气,摘下安全帽,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干了!”
“妈的,大炮那小子躺下了,我们这帮老骨头还没死绝!”
“开工!”
接下来的72小时,是江钢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时刻。
一座原本应该结满冰霜的“冷塔”,此刻却散发着滚滚热浪。
温度传感器读数:182c。
“压力正常!”
“回流比稳定!”
“出料口检测……纯度:99.999%5N!”
虽然没达到6N的极致,但5N,配合后续的简单吸附,已经勉强够用了!
一车车粗甲酚被送进去。
一桶桶清澈透明的精制甲酚被运出来。
这就是中国工业的韧性。
没有专用设备?那就改通用设备。
没有条件?那就创造条件。
当最后一吨原料提纯完毕,开始进行降温清洗时。
塔体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声。
“咔嚓”
一条细微的裂纹,出现在了塔壁上。
这座服役了十五年的空分塔,为了这就最后的使命,耗尽了寿命。它报废了。
林远站在塔下,看着那道裂纹,深深地鞠了一躬。
它救了“墨子材料”,救了“启明联盟”,也救了中国芯片的命。
“林董,”顾盼跑过来,手里拿着电话,声音激动。
“医院那边消息……”
“孙总醒了!”
林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走,去医院。”
“告诉大炮,他的塔炸了,但我赔了他一座更好的。”
“而且,”林远看向东方,“我们的光刻胶,保住了。接下来,该轮到我们给美国人送一份大礼了。”
第432章 钢铁的意志
江州,江钢职工医院,特护病房。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孙大炮缠满纱布的脸上。
他醒了。
虽然还戴着呼吸机,虽然浑身动弹不得,但那双眼睛依然透着一股倔强。
林远坐在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皮削断了三次。他的心,乱得很。
“大炮,”林远放下刀,声音很轻,“我对不起你。”
孙大炮眨了眨眼,示意他继续说。
“光刻胶的原料提出来了,芯片产线保住了。”林远顿了顿,咬牙说道,“但是你的那座制氧气的大塔,那个全亚洲最大的家伙,彻底废了。塔壁裂了,修不好了。”
孙大炮的眼神波动了一下。那是他看了十几年的宝贝疙瘩。
“还有……”林远低下头,“因为没了氧气,炼钢炉现在的火越来越小。如果24小时内供不上氧气,炉子里的铁水就会冻住。”
孙大炮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呼吸机发出了急促的报警声。
即使是不懂炼钢的人也知道,冻炉意味着什么。
几千吨滚烫的铁水,一旦在炉子里冷却凝固,就会变成一块巨大的铁疙瘩。到时候,这炉子就再也废了,只能用炸药炸掉,重新建。
一座高炉,造价几十亿。江钢有三座。
这是灭顶之灾。
护士冲进来,示意林远赶紧出去。
林远隔着玻璃,看着病床上挣扎的孙大炮,拳头捏得发白。
他救了芯片,却可能亲手杀死了钢厂。
江钢集团,总调度室。
这里现在的气氛,比灵堂还要压抑。
巨大的监控屏幕上,原本代表高炉温度的红色曲线,正在一点点往下掉。
炉温,1100度……1050度……
一旦跌破1000度,铁水就会开始变粘,流不动了。
“林董,”江钢的代理总工老赵,头发花白,急得直跺脚,“您糊涂啊!那座制氧塔是我们的肺啊!您把肺给摘了,这人还能活吗?”
“现在怎么办?所有的氧气库存都用光了。市面上的瓶装氧气,我们也全都买空了,但这对于高炉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如果停炉,这三座炉子报废,江钢这就完了!几万个工人的饭碗,就砸了!”
会议室里,一群穿着工装的汉子,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抹泪。
他们没法怪林远,因为林远是为了国家的大局。但这个代价,实实在在落在了他们头上。
“能不能从外地调?”刘华美问,“比如周边的化工厂?”
“来不及。”老赵摇头,“高炉吃氧气,那是按吨算的,每小时几万立方米。靠槽车拉?就算把全省的卡车都调来,也跑不过来。”
“那就铺管道!”王海冰建议。
“铺管道要挖沟、要焊接,最快也要一个月。炉子只能撑24小时。”
死局。
没有氧气,火就烧不旺。火不旺,铁就会冷。铁冷了,就是一座几十亿的坟墓。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不断下降的温度数字,仿佛看到了倒计时。
“不能停炉。”
林远的声音沙哑。
“江钢是为了帮我才遭此大难。我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要把这口气给续上。”
他转身看向汉斯。
“汉斯,除了那个大塔,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速造出氧气来?不需要太纯,能烧就行。”
汉斯抓着头发,一脸痛苦。
“林,制氧气主要就两种办法。”
“一种是深冷法,就是那个被我们搞坏的大塔。把空气冻成水,然后分馏。这个量大,但是设备太复杂,建造要一年。”
“另一种,叫变压吸附VpSA。”
“简单说,就是用一种特殊的筛子分子筛,在常温下,把空气里的氮气筛掉,剩下的就是氧气。”
“这种设备比较小,像个集装箱一样。但是……”
“但是什么?”林远追问。
“但是单台设备的产量太小了。”汉斯摊开手,“一台集装箱大小的机器,每小时只能产几百立方氧气。你要喂饱高炉,起码需要两百台!”
“去哪找两百台现成的机器?还要在24小时内运过来,装好,开机?”
“这在工程上是不可能的。”
两百台。
这确实是个天文数字。这种工业设备,通常都是定制的,谁会没事在仓库里屯几百台?
林远沉默了。
难道真的无解了吗?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是李俊峰打来的。
“林老弟,听说江钢出事了?缺氧气?”
“是。”林远没心情寒暄。
“我这里有个情况,不知道有没有用。”李俊峰语速很快,“我们启明联盟里,不是新加入了很多中小企业吗?其中有一家在江苏的厂子,专门做医用制氧机和小型工业制氧机的。”
“他们因为之前的外贸订单被退货碳关税那事,仓库里压了一大批货。”
“虽然都是小机器,每台每小时只能产几十立方,但是……他们库存多啊!”
“多少?”林远眼睛亮了。
“大概五千台。”
五千台!
林远的大脑飞速计算。
一台几十立方,五千台就是几十万立方。
够了!哪怕效率低一点,只要数量堆上去,也能把这口气续上。
这就好比,没有大水管,我就用五千根吸管凑。
“全要了!”林远对着电话吼道,“不管多少钱,我全买了!让他马上发货!”
“可是……”李俊峰犹豫了一下,“那么多小机器,怎么并联在一起?怎么接到高炉的大管子上?这需要极其复杂的管道和控制系统啊。”
“这就交给我。”
林远挂断电话,看向王海冰和汪韬。
“老王,汪总。”
“我们要干一件疯狂的事。”
“我们要造一个人工肺。”
“用五千台小机器,拼成一个超级制氧站!”
江苏,某工业园。
数百辆重型卡车排成了长龙。工人们疯狂地把一个个半人高的木箱子往车上搬。
那是五千台制氧机。
“别省油!跑起来!”
交警开道,警笛长鸣。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炉温还在降,每一分钟都是生命。
江州,江钢厂区空地。
这里原本是个足球场,现在被推平了。
几千名工人,焊工、管工、电工,正在这里集结。
“图纸呢?”
“没有图纸!现场画!”
林远站在场地中央,拿着扩音器。
“这就是一场战争!我们要用这五千个肺泡,给江钢接上气!”
十小时后。
第一批卡车冲进了厂区。
机器卸下,立刻被摆放在足球场上,密密麻麻,像是一片钢铁方阵。
最大的难题来了,那就是连接。
每一台小机器,都有一个排气口。要把五千个排气口,汇聚到一根通往高炉的主管道里。
这需要数万个接头,数千米长的软管。
“管子不够!”现场指挥吼道。
“拆!”孙大炮不在,老赵总工下了令,“把厂里所有的水管、气管,凡是能通气的,全拆下来!”
“还不够?去五金店买!去隔壁市调!”
整个江州的五金市场被搬空了。
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机器丛林里穿梭。
焊接的火花,照亮了整个夜空。
这完全不符合工业规范。管子粗细不一,接头五花八门。
但在生死存亡面前,没人管规范了。
只要不漏气,就是好管子。
二十小时后。
五千台机器,全部连接完毕。
那个足球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由管线缠绕的怪兽。所有的管子最终汇聚成一条粗大的总管,接到了高炉的进风口。
“通电!”
随着总闸拉下。
“嗡”
五千台压缩机同时启动。声音震耳欲聋,大地都在颤抖。
但是,问题来了。
这五千台机器,型号不同,功率不同,启动时间也不同。
它们输出的氧气压力,忽高忽低,像是一个哮喘病人在喘气。
高炉需要的是稳定的压力。如果压力波动太大,火苗会忽大忽小,甚至引起回火爆炸!
“压力不稳!波动超过30%!”老赵看着仪表盘,冷汗直流,“这样不行!送不进去!”
这就像是五千个人一起吹气球,如果大家步调不一致,气球根本吹不起来。
“需要协同。”
汪韬站了出来。
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了现场的无线网络。
“我们给每一台机器,都装了一个几十块钱的智能插座。”
“通过控制插座的开关,来微调每一组机器的运行状态。”
“启动蜂群算法。”
汪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把这五千台机器,看作是五千架无人机。
“第一组,全功率输出!”
“第二组,待命!”
“第三组,以此填补压力波谷!”
AI开始接管这混乱的呼吸。
慢慢地,总管里的压力曲线,从剧烈的锯齿状,变成了一条平滑的直线。
五千个肺泡,终于在一个大脑的指挥下,开始同步呼吸。
二十三小时。
距离彻底冻炉,只剩下最后1小时。
炉温已经降到了1020度。铁水开始变得粘稠,流动性极差。
“氧气压力达标!”
“纯度93%虽然不如纯氧,但勉强能用!”
“送风!”林远下令。
阀门打开。
一股股富含氧气的气流,冲进了濒死的高炉。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温度计。
一分钟……两分钟……
温度还在降。
“不行吗?”老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看!火苗!”
通过窥视孔,可以看到,原本暗红色的炉膛里,突然窜起了一股明亮的蓝白色火焰。
那是氧气助燃的标志!
温度计的数字,跳了一下。
1021度……1025度……1030度……
曲线掉头向上了!
“活了!活了!”
工人们扔掉手里的扳手,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那个由五千台小机器组成的“人工肺”,硬生生地把这个钢铁巨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清晨。
林远站在那个轰鸣的足球场边。
虽然救回来了,但代价是巨大的。
这五千台机器的电耗惊人,而且只能是权宜之计。
更重要的是,这次危机暴露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们的产业链,太脆弱了。”
林远看着那些杂乱的管线。
“我们虽然有了芯片,有了软件。但在基础工业设备上,比如这个大空分塔,我们依然依赖进口,依然没有备份。”
“一旦断了,就是灭顶之灾。”
“老板,”顾盼走了过来,“好消息,孙总醒了,意识清醒了。”
“坏消息是,省里派来的调查组又来了。”
“这次查什么?”
“查违规建设。”顾盼指了指那个足球场,“这套临时系统,没有任何审批手续,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而且,有人举报,说我们是在搞面子工程,浪费国家电力。”
林远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现实。你拼了命救活了厂子,别人却在数你踩坏了几棵草。
“让他们查。”
林远转身,背影萧索而坚定。
“我们去医院看大炮。”
“顺便,我要跟他商量一件更大的事。”
“什么事?”
“重工业的国产化替代,既然买不来,既然容易坏。那我们就自己造。造最好的空分塔,造最好的压缩机。”
第433章 换脑计划
江州,江钢职工医院。
特护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轻轻飘荡。
孙大炮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张嘴。他醒了有一会儿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林远坐在旁边,削好的苹果已经氧化变黄了,但他没动。
“林老弟……”孙大炮的声音很虚,像破风箱在拉扯,“厂里……怎么样了?”
“火没灭,炉子保住了。”林远轻声说,“那五千台小机器很争气,顶住了。”
孙大炮的眼角湿了,想抬手擦,却动弹不得。
“那就好……那就好……”他喘了口气,“那个大塔……我的那个大宝贝……真废了?”
“废了。”林远实话实说,“塔壁裂了道缝,为了赶时间,那是硬生生给烧坏的。”
孙大炮闭上了眼,两行泪顺着眼角流进纱布里。那座塔是他看着建起来的,跟了他十几年,比亲儿子还亲。
“不怪你。”孙大炮喃喃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要炉子还在,江钢就有命在。”
“但是……”林远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大炮,咱们有麻烦了。”
“啥麻烦?”
“省里派来的调查组,不肯走。”
“他们说,我在足球场上搞的那摊子事,没有经过审批,电线乱拉,管道乱接,是重大的安全隐患。”
“他们给了最后通牒,七天。”
“七天之内,必须把那五千台机器全部拆除。否则,就要强行断电,还要抓人。”
孙大炮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透出一股怒火,但这怒火瞬间又变成了无奈。
他懂规矩。
救火的时候可以不讲规矩,但火灭了,规矩就回来了。那五千台机器摆在那儿,就像个定时炸弹,谁看了都害怕。万一漏电起火,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七天……”孙大炮苦笑,“七天哪够建新塔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所以,我得想办法。”林远站起身,帮孙大炮掖了掖被角,“你安心养伤。塔的事,我来造。气的事,我来供。”
“你怎么造?”孙大炮盯着他,“那是德国人的技术,咱们造不出来。”
“造不出来也得造。”林远眼神坚定,“咱们连芯片都造出来了,还能被个打气筒憋死?”
江钢集团,临时会议室
气氛比医院还冷。
长桌一头坐着调查组的组长,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干部。另一头是林远和江钢的几个副总。
“林远同志,”组长敲着桌子,“我理解你们是救急。但是,法不容情。”
“你们在足球场上搞的那一套,我们也找专家看了。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氧气管子满地爬。一旦有个火星,那就是连环爆炸!到时候,整个厂区都得飞上天!”
“我们不能拿几万职工的生命开玩笑。七天,是底线。七天后,必须拆除。”
组长说完,夹着包走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七天……”老赵总工手都在抖,“七天后拆了那些小机器,高炉还是得停。到时候还是死路一条。”
“除非……”
所有人都看向林远。
“除非我们能在七天内,搞定一套正规的大型制氧设备。”
“买现成的?”有人提议,“去买德国林德的,或者法国液化空气的?”
汉斯坐在角落里,摇了摇头。
“我问过了。”汉斯一脸无奈,“德国总部回复,因为现在的国际局势大家都懂,美国在背后搞鬼,大型空分设备被列入了受限名单。”
“就算肯卖,排期也排到了三年后。”
三年,江钢早就凉透了。
“买不到,就自己造。”林远拍板。
“可是林董,”老赵总工苦着脸,“造那个大塔,也就是那个大铁罐子,我们江钢自己能焊,没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那个塔要想工作,得有一个心脏。”
老赵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手势。
“大型离心压缩机。简单说,就是一个超级大的打气筒。它要把空气压缩到很高的压力,才能把空气冻成水。”
“这个打气筒,得有几万千瓦的功率,转速得快,还得稳。里面的叶片,转起来比子弹还快。稍微有一点不平衡,瞬间就会炸得粉碎。”
“这东西,全球只有德国西门子和美国通用电气GE能造好的。”
“咱们国产的呢?”林远问,“沈阳、西安那边不是有大厂吗?”
“有是有。”老赵叹气,“但是,咱们的机器……怎么说呢,有点娇气。效率低一点咱就不说了,多费点电也能忍。关键是爱坏,震动大,噪音大。运行个把月,就得停下来修。一修就是半个月。”
“炼钢炉是不能停的,一停就冻。咱们不敢用啊。”
这就是中国重工业的痛。
能造壳子,造不了心。
核心的动力设备,依然被卡着脖子。
林远沉默了。
他以为搞定了精密的芯片,这种傻大黑粗的机器应该不难。
没想到,越是这种大块头,越考验基础功底。材料、加工精度、力学设计,缺一不可。
“那就去看看。”
林远站起身。
“既然买不到,咱们就去把国产的心脏给治好。”
“去哪?”顾盼问。
“东北。”
“去沈阳。那是共和国的长子,是咱们重工业的根。”
“我就不信,那么大的厂子,连个打气筒都造不好。”
沈阳,铁西区
这里曾经是全中国最繁忙的地方,烟囱林立,机器轰鸣。
现在,虽然整洁了许多,但依然透着一股硬朗的金属味。
林远带着汉斯和王海冰,站在了沈阳鼓风机集团沈鼓的大门口。
这是国内做压缩机的龙头老大。
迎接他们的,是沈鼓的总工程师,刘大锤。
人如其名,五十多岁,身材魁梧,说话嗓门大,手里全是老茧。
“林董!久仰大名啊!”刘大锤握着林远的手,劲儿很大,“听说你们把芯片都搞出来了?牛!真牛!”
“刘总工,这次来是有事相求。”林远没客套,“江钢急需一台十万等级的空分压缩机。七天内要货。”
“七天?”刘大锤瞪大了眼,“林董,您开玩笑呢?这种大机器,光组装这就得一个月!还得调试!”
“我知道难。”林远说,“但我听说,你们仓库里有一台半成品?是以前给别人定做,后来对方违约没要的?”
刘大锤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有点尴尬。
“有是有……但是……”
“但是什么?”
“那台机器,是个瘸子。”
刘大锤叹了口气,带着林远往车间里走。
在一个巨大的厂房角落里,林远看到了那个庞然大物。
像一座小房子一样大的银色机器,静静地躺在防尘布下。
“这台机器,是我们三年前为了对标西门子搞的争气机。”刘大锤拍了拍机器外壳,“设计指标全是世界一流。”
“但是,造出来以后,试车的时候出了问题。”
“喘振。”
这是一个很专业的词,但刘大锤用大白话解释了:
“就是这机器哮喘。转速一高,气流就不稳,在里面乱撞。整个机器就开始剧烈抖动,跟地震一样。”
“我们查了半年,也没查出毛病在哪。有人说是叶片设计问题,有人说是轴承问题。”
“后来客户等不及,退单了。这机器就砸手里了。”
“林董,这机器我不敢卖给您。万一拉回去,把江钢给炸了,我这就是罪人。”
林远围着机器转了一圈。
“汉斯,你看呢?”
汉斯是德国人,对这种机械最在行。他钻进机器肚子里,敲敲打打,又拿出手电筒照了照叶片。
半小时后,汉斯钻了出来,满身油污。
“林,这机器是个好苗子。”汉斯说,“用料很足,轴承也是好东西。”
“那为什么会哮喘?因为脑子不够好。”
汉斯指了指旁边的控制柜。
“这台机器的控制系统,还是十年前的老架构。它的反应太慢了。”
“当气流发生微小扰动时,控制系统感觉不到。等它感觉到了,气流已经乱了,形成了风暴。”
“这就好比一个人骑自行车,车歪了,你要马上调整重心。如果你反应慢半拍,等车倒了你再动,那就摔惨了。”
“西门子的机器之所以稳,是因为他们的控制系统反应快,能在气流乱的一瞬间,微调叶片角度,把风给顺过来。”
林远听明白了。
这不是硬件不行,是软件和芯片不行!
这是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刘总工,”林远转头看向刘大锤,“如果我给它换个脑子呢?”
“换脑子?”刘大锤一愣。
“对。”林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有全世界最快的工业芯片,全世界最好的工业控制软件昆吾,全世界最强的AI算法盘古。我们把这台机器的控制柜拆了,换上我们的工业之心。用AI去预测气流,用高速芯片去控制叶片。”
“我就不信,治不好它的哮喘!”
刘大锤张大了嘴巴。
用搞芯片的技术来搞鼓风机?这跨界跨得有点大啊。
“这……能行吗?”
“试试吧。”林远眼神坚定,“死马当活马医。反正它躺这也生锈。”
“而且,我们只有七天。”
“七天后,如果不成,江钢就完了。”
刘大锤看着林远,又看了看那台沉默的巨兽。
东北人的血性上来了。
“行!妈了个巴子的,干!”
“林董你敢赌,我就敢陪你疯!”
“全厂的一级技工,全给我叫过来!咱们给这大家伙做手术!”
车间里灯火通明。
一场前所未有的“换心手术”开始了。
一边是沈鼓的老技工们,拿着扳手、千分尺,拆卸着沉重的机械部件。
一边是江南之芯的年轻工程师们,抱着笔记本电脑,铺设着光纤,调试着芯片。
最土的机械,遇上了最洋的算法。
“传感器采样频率不够!换我们的!”
“液压阀反应太慢!改电控!”
“这个叶片的角度不对,用AI算一下最佳攻角!”
几天几夜,没人合眼。
第六天深夜。
机器重新组装完毕。
外表看起来没变,但肚子里已经翻天覆地。
控制柜里,原本密密麻麻的继电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块闪着蓝光的启明电路板。
“通电!”林远下令。
“嗡”
巨大的电机开始旋转。
1000转……3000转……5000转……
这是之前出问题的“鬼门关”。
机器开始微微颤抖。
“气流波动!要喘振了!”操作员大喊。
“别慌!”王海冰盯着屏幕,“AI介入!”
屏幕上,数据流疯狂跳动。
“检测到气流紊乱前兆。”
“导叶角度微调0.5度。”
“防喘振阀开启5%。”
一系列操作在毫秒级内完成。
机器的颤抖,突然停了。
就像一匹烈马,被高明的骑手勒住了缰绳。
转速继续上升。
8000转……转!
满负荷运行!
机器发出平稳而低沉的啸叫声,那是力量的声音。
桌上的一杯水,水面纹丝不动。
“稳了!稳了!”
刘大锤激动得把安全帽扔上了天。
“神了!真他妈神了!”
“这是咱们国产的机器吗?比进口的还稳!”
林远看着那台平稳运行的巨兽,嘴角露出了微笑。
他知道,他不仅救了江钢。
他还无意中,打通了中国工业的另一条任督二脉。
那就是用算力,去弥补机械加工的不足。
也就是所谓的软件定义硬件。
这台机器,将连夜运往江州。
七天之约,他赶上了。
而且,他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一台制氧机,而是一颗真正属于大国工业的强劲心脏。
第434章 惊险一跃
沈阳,桃仙机场,货运停机坪。
凌晨两点,寒风刺骨。
一架拥有四个巨大引擎的伊尔-76运输机,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张开了尾部的大嘴。
林远和刘大锤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一辆载着“大心脏”压缩机的重型板车,缓缓倒进机舱。
这台机器太重了,连同底座足足有五十吨。即便是伊尔-76这种大力士,装进去也显得有些吃力。
“林董,”刘大锤拍了拍那冰冷的金属外壳,眼里满是不舍,像是在嫁女儿,“这大家伙脾气虽然被咱们治好了,但它毕竟是个精密物件。路上要是颠着了、碰着了,里面的轴承歪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缝,到了地儿也转不起来。”
“放心。”林远检查着固定钢缆,“我亲自押车。”
“起飞!”
随着巨大的轰鸣声,飞机冲入云霄,直奔江州。
这不仅仅是一次运输,这是在给江钢送命。
江州,江钢集团。
此时已经是第七天的上午。距离调查组给出的“拆除令”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6个小时。
足球场上,那五千台小制氧机还在轰鸣,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蜂,维持着高炉最后一口气。
但调查组的人已经站在了总闸门口。
“林远同志还没回来吗?”组长看了看表,脸色铁青,“我们已经给了最大的宽限。下午两点,如果正规设备没到位,我们必须强制断电。”
“再等等!已经在路上了!”孙大炮躺在病床上,通过视频连线吼道,声音虽然虚弱,但火气依然大,“谁敢断电,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组长皱了皱眉,没说话,但手已经放在了对讲机上。
中午12点。
一辆超宽超长的特种运输车,在警车的护送下,终于冲进了江钢的大门。
“来了!来了!”
工人们欢呼起来。
林远跳下车,满眼血丝,衣服上还沾着机油。
“别废话!吊装!”
巨大的吊车伸出长臂,勾住了压缩机的吊环。
“起!”
五十吨的钢铁心脏,缓缓离开了车板,悬在半空。
也就是在这一刻,真正的难题出现了。
第一难:地基不平。
这台机器原计划是装在制氧厂的专业厂房里的,但那里已经被炸废了。
现在的安装点,是在足球场旁边临时浇筑的一个水泥台上。
水泥是三天前才倒的,虽然用了快干水泥,但毕竟时间太短,还没完全干透。
“慢着!”汉斯突然大喊一声,冲到了基座旁。
他趴在地上,用水平仪测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
“不行!不能落!”
“怎么了?”林远跑过来。
“地基……沉了。”汉斯指着水平仪的气泡,“这边的土太软,水泥台下沉了大概两毫米。”
两毫米。
在建筑工地上,这点误差甚至不用管。
但在精密机械领域,这就好比是在跷跷板上绣花。
“这机器的主轴转速是一万转。”汉斯急得直冒汗,“底座如果不平,机器一开起来,震动就会像地震一样大!不出十分钟,轴承就会烧毁,叶片会飞出来杀人!”
“那怎么办?重新浇筑?”老赵总工绝望地问。
“来不及了,水泥干透至少要三天。”
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小时。
调查组的人已经开始清理现场闲杂人员了。
林远看着那个微微倾斜的水泥台,又看了看悬在半空的机器。
“不能修路,那就修车。”
林远咬牙说道。
“既然地不平,我们就给机器穿双鞋。”
“什么鞋?”
“千斤顶!”
林远指着机器的四个底角。
“找四个最高精度的液压千斤顶,垫在机器下面!”
“我们不把机器死死固定在水泥台上。我们让它浮在千斤顶上!”
“然后,用我们的工业大脑,实时控制这四个千斤顶的高度。”
“哪边沉了,就顶哪边!”
“我们要搞一个主动悬挂!”
这简直是疯狂。
用千斤顶去支撑一台高速运转的巨型设备?这就像是在四个鸡蛋上跳舞。
“能行吗?”刘大锤都傻了,“这千斤顶能扛得住那么大的震动吗?”
“普通的肯定不行。”林远看向王海冰,“去把我们实验室用来做光刻机减震的那套压电陶瓷系统拿来!”
“那是用来调微米的,正好用在这儿!”
下午1点30分。
机器终于落座。
并没有直接落在水泥上,而是踩在四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精密支座上。
“通电!联网!”
光纤接通。
“启明”芯片开始接管这四个支座。
“校准水平……”
“左后方升高0.5毫米……右前方降低0.2毫米……”
伴随着轻微的电机声,那个庞然大物竟然真的在肉眼不可见的范围内,极其微小地蠕动了几下。
水平仪的气泡,稳稳地停在了正中间。
“平了!”汉斯难以置信地喊道。
机器装好了,但这只是开始。
最要命的一步来了切换。
现在高炉的氧气,是靠那五千台小机器供着的。
要把这五千根“吸管”拔掉,换成这根“大动脉”,中间不能停,一秒都不能停。
一旦断气,炉压骤降,高炉里的煤气就会倒灌,引起大爆炸。
这叫“热切换”。就像给正在飞行的飞机换引擎。
“怎么切?”老赵总工手心全是汗,“先把小机器关了?不行,那样会断气。先把大机器开了?也不行,压力太大,会把炉子撑爆。”
“必须无缝对接。”
林远站在控制台上,手里拿着对讲机。
“听我指挥。”
“汪总,你的AI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汪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已经接管了那五千台小机器的智能插座,也接管了这台大机器的变频器。”
“好。”
林远深吸一口气。
“启动大压缩机!转速设定:1000转预热。”
“嗡”
巨大的电机开始旋转,声音低沉有力。
“转速提升!3000转……5000转!”
大机器开始出气了。巨大的压力顶在阀门上,蓄势待发。
“此时此刻,”林远盯着屏幕上的压力曲线,“大机器压力:0.5兆帕。小机器总压力:0.5兆帕。”
“压力平衡。”
“开阀门!”
一声令下,工人猛地转动巨大的手轮。
大机器的氧气冲进了总管。
“警告!总管压力飙升!0.6……0.7……”
如果不做处理,管道马上就会爆裂。
“就在现在!”林远大吼,“汪总,撤!”
“收到!”
汪韬按下了回车键。
“蜂群撤退算法”启动。
那五千台小机器,并不是一下子全关掉。而是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极有节奏地、一批一批地停机。
第一批500台停机……总管压力下降一点。
大机器转速提升一点,补上压力。
第二批1000台停机……
大机器再加速。
这就好比两个人接力跑,后一个人得先跑起来,速度和前一个人一样快,然后平稳地接过棒子。
这是一场算力与机械的完美舞蹈。
每一毫秒,AI都在计算着管道里的压力波动,然后微调大机器的转速和小机器的数量。
屏幕上的压力曲线,竟然奇迹般地保持成了一条直线,几乎没有波动!
五分钟后。
最后一批小机器停止了轰鸣。
整个足球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台巨大的银色怪兽,在发出平稳、浑厚、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啸叫声。
转速:转。
排气量:10万立方米\/小时。
震动值:0.05毫米优秀。
“成功了……”
老赵总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下午2点整。
调查组组长准时走到了电闸前。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足球场,和旁边那台正在平稳运行的大家伙。
他愣住了。
“这……这就换完了?”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手忙脚乱的拆卸,或者无奈的停产。
没想到,人家不仅换完了,而且连哪怕一秒钟的停电都没发生。
林远走了过来,递给组长一份文件。
“组长,这是这台新设备的合格证,以及安全评估报告。”
“那五千台临时设备,已经全部断电停机。我们会在24小时内拆除完毕。”
“所有的隐患,都消除了。”
组长接过文件,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那台机器。
虽然他不懂技术,但他能感觉到,这台机器运行得非常稳,比他见过的任何进口设备都要稳。
“……好。”
组长合上文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林远同志,你们……创造了奇迹。”
“既然隐患消除了,那就不必断电了。”
“不过,”组长指了指那个临时的水泥台,“这个地基还是违规的。等以后有空了,记得补办手续,盖个正规的厂房。”
“一定。”林远敬了个礼。
危机解除。
江钢得救了。
孙大炮在医院里得知消息,吃了两大碗粥。
林远送走了调查组,送走了刘大锤,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是,当他回到办公室,看到办公桌上的一份新报告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是顾盼整理的《关于江钢新压缩机运行成本的分析》。
“老板,”顾盼指着数据,“这台机器虽然稳,但是……太费电了。”
“因为它原本的设计有缺陷气动效率低,虽然我们用AI强行修正了震动,但它是靠牺牲效率换来的。”
“这台机器的电耗,比西门子的同类产品,高了20%。”
“对于江钢来说,这意味着每年要多交几千万的电费。”
“而且,”顾盼顿了顿,“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因为耗电量大,我们这边的电网负荷又到了极限。”
“刚才供电局打来电话,说如果我们不解决能耗问题,下个月就要对我们执行阶梯电价,电费翻倍。”
林远揉了揉太阳穴。
刚解决了“气”,又来了“电”。
工业就是这样,环环相扣,按下葫芦浮起瓢。
“效率低……”林远看着报告。
“要想提高效率,光靠软件不行,得改硬件。”
“得改叶片的设计,得改气动的布局。”
“这需要更高级的工业软件。”
林远想起了之前在法国搞定的达索系统,还有那个数学天才陈景。
“看来,是时候让昆吾软件,从备胎转正了。”
“我们要用这台机器做实验。”
“用我们的软件,重新设计它的叶片。”
“然后,”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用3d打印把它造出来!”
“我要把这20%的能耗,硬生生地给它抠回来!”
第435章 火中取栗
江州,江钢集团,财务部。
月底了,会计拿着一张单子,手都在抖。
“林董,这……这是上个月的电费单。”
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数字后面那一串零,看得人眼晕。
“怎么这么多?”
“主要是那台新修好的大压缩机。”会计苦着脸,“它太能吃了。虽然咱们把它修稳了,不再乱抖了,但它就像个胃口填不满的胖子,干同样的活,比以前多吃20%的饭电。”
“供电局那边说了,咱们这属于高耗能,电价要按顶格算,翻倍。”
“照这个吃法,咱们炼钢赚的那点钱,全给供电局打工了。”
林远把单子拍在桌上。
这就是现实。技术不行,就得交学费。这学费,交得肉疼。
“把刘大锤叫来,还有那个数学天才陈景,都叫来。”
江钢,临时改造成的“攻关车间”。
刘大锤沈鼓的总工还在江州没走,正帮着维护机器。陈景则是被林远从空调房里硬拉出来的。
桌上放着那个巨大的压缩机叶轮的图纸。
这个叶轮,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风扇叶片,直径有一米多,全是钢做的,死沉死沉。
“这叶片的设计太老了。”陈景推了推眼镜,指着图纸上的线条,“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风吹过去的时候,都被挡住了,形成了乱七八糟的漩涡。这就好比你跑步的时候穿着棉大衣,风阻太大,累死也跑不快。”
“那咋办?”刘大锤问。
“改。”陈景拿出一支笔,在图纸上画了几道优美的曲线,“按照流体力学风的流动规律,叶片应该长这样。”
“变得更薄,更弯,像鸟的翅膀一样。”
“这样风阻最小,吃同样的电,能吹出更多的风。”
刘大锤看了看那图,摇了摇头。
“陈博士,你这画的是好看。但俺们造不出来啊。”
“为啥?”
“你看这形状,弯弯绕绕的,里面还是空的为了减轻重量。咱们传统的铸造,得做模具。这么复杂的模具,没个半年做不出来。就算做出来,铁水灌进去也流不到位。”
“用铣床铣?那刀头根本伸不进去。”
“你这就是画饼充饥。”
陈景愣住了。他懂数学,不懂打铁。
林远看着图纸,又看了看刘大锤。
“既然传统的办法不行,那咱们就换个法子。”
“3d打印。”
“啥?”刘大锤瞪大了眼,“林董,你别逗了。3d打印我知道,那不是打塑料玩具的吗?或者是打个小零件。”
“这叶轮有一米多大,转起来每分钟一万转!受的力比子弹打上去还大!”
“用粉末堆出来的东西,能结实吗?一转还不散架了?”
“只要工艺对,比铸造的还结实。”林远语气坚定。
“我们不用塑料,我们用钛合金粉末。”
“用激光把粉末烧化了,一层一层堆起来。就像盖房子一样,只要砖头砌得好,水泥标号高,房子就塌不了。”
“而且,只有3d打印,才能造出陈博士画的那种空心鸟翅膀。”
“刘总工,你信我一次。”
刘大锤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
“行吧。反正电费这么贵,不改也是死。那就死马当活马医。”
说干就干。
林远从国内调来了一台最大的工业级金属3d打印机。这玩意儿像个巨大的烤箱。
原理很简单:铺一层金属粉,激光扫描烧化,凝固;再铺一层,再烧。
但是,真干起来,全是坑。
第一个坑:慢。
这叶轮太大了。一层只能打印0.05毫米厚比头发丝还细。
要把一米高的叶轮打出来,得打印两万层!
机器昼夜不停,光激光头在里面跑的路程,加起来能绕地球一圈。
“得打半个月。”操作员看着进度条,“这中间要是断电了,或者粉末铺不平,就全废了。”
第二个坑:热。
激光烧金属,温度几千度。
金属这东西,热胀冷缩。
刚烧化的地方是热的,周围是冷的。这一热一冷,劲儿就拧巴了。
“林董,你看。”
才打印了三天,打到底座部分。
操作员指着监控屏幕。
“翘了。”
只见那个刚成型的金属底座,边缘微微翘了起来,像炸薯片一样。
“这叫应力变形。”汉斯在旁边解释,“里面的劲儿太大了,把底板都拉弯了。”
“如果不处理,再往上打,刮刀一刮,就会撞到翘起来的地方。整个零件就会被撞飞。”
“停机!”林远下令。
看着那块废掉的底座,几百万的钛合金粉末,就这么浪费了。
刘大锤在旁边叹气:“我就说吧,这玩意儿不靠谱。还是得老老实实做模具。”
林远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摸着那块还有余温的废铁。
“不能停。”
“翘,是因为冷得太快。”
“就像炸油条,外面凉了硬了,里面还是热的软的,肯定要变形。”
“那就让它别凉。”
林远站起来。
“给这台打印机,加个保温层。”
“我们要让整个打印仓,一直保持在500度的高温!”
“让金属粉末在桑拿房里成型,等全部打完了,再慢慢凉下来。”
“这……”操作员傻了,“林董,这机器受不了啊。里面的传感器、电机,超过100度就烧坏了。”
“那就改!”林远咬牙,“把怕热的部件全拆了,换耐高温的!电机挪到外面去,用长轴传动!”
机器改造花了一周。
为了这个“桑拿房”,林远把江钢最好的隔热材料都用上了。
第二次打印开始。
这一次,因为全程高温,零件果然没有翘。
半个月后。
那个银光闪闪、形状怪异却充满美感的巨大叶轮,终于从粉末堆里被“挖”了出来。
陈景设计的那些复杂的弯曲叶片、空心结构,全部完美呈现。
“漂亮!”刘大锤都忍不住赞叹,“这手艺,神仙也做不出来。”
“别急着夸。”林远很冷静,“先做探伤。”
要把这个大家伙装进机器里转一万转,必须保证里面没有任何缺陷。
x光机一照。
所有人的心都凉了。
片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黑线。
“裂了。”王海冰指着片子,“虽然外面看着光溜,但里面全是微裂纹。”
“这是为什么?”林远问。
“因为……杂质。”
王海冰解释道:“我们的钛合金粉末,是国产的。虽然纯度标称很高,但里面混进去了微量的氧气和水汽。”
“钛这个东西,最怕氧气。一遇到热,就吸氧,变脆。”
“我们在打印的时候,虽然通了氩气保护,但那个桑拿房密封性不够好,还是漏气了。”
“这些微量的氧气钻进了金属里,就像在骨头里撒了沙子。虽然成型了,但是一碰就碎。”
又是材料!又是基础工艺!
这就像个诅咒,走到哪跟到哪。
“这叶轮要是装上去,”刘大锤摇头,“转不到3000转,就得炸。到时候别说省电了,压缩机都得报废。”
“这可是几百万的成本啊……”财务总监在旁边心疼得直哆嗦。
林远看着那个充满裂纹的“艺术品”。
扔了?
那就意味着前面的路全白走了。
不扔?
那就是个定时炸弹。
“不能扔。”林远突然说。
“裂纹是因为脆。如果我们能让它变韧呢?”
“怎么变?”
“热等静压hIp。”
林远说出了一个专业的词,但随即用大白话解释道:
“简单说,就是把它扔进一个高压锅里。”
“在这个锅里,充上几千个大气压的气体,再加热到一千多度。”
“利用高温和高压,把金属里的那些微小裂纹,硬生生地给捏合上!”
“就像捏橡皮泥一样,把缝隙给捏没!”
“这能行吗?”刘大锤怀疑,“这可是金属,不是橡皮泥。”
“能行。”汉斯点头,“这是航空发动机叶片的标准修复工艺。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种高压锅,国内很少。而且能装下这么大叶轮的,更少。”
“江钢没有。得去外面找。”
林远打听了一圈。
全国能干这活儿的,只有一家单位航天科工的某个研究所。他们是专门给火箭发动机做处理的。
但是,那是涉密单位,不对外开放。
“我去求。”林远说。
他带着那个有裂纹的叶轮,连夜飞到了北京。
在研究所门口,他等了一整天。
最后,还是凭借着“启明联盟”在军民融合项目上的面子,加上张将军打了个招呼,所长才勉强同意。
“林董,我丑话说在前头。”所长看着那个叶轮,“这么大的件,我们也是第一次做。万一压坏了,变了形,我们不负责。”
“压!”林远签字,“坏了算我的。”
巨大的高压炉启动。
压力:1500个大气压相当于海底一万五千米的压力。
温度:1200度。
十个小时的煎熬。
出炉。
再次做x光探伤。
片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线,奇迹般地消失了!
金属内部的晶粒,在高温高压下重新排列组合,长在了一起。
现在的它,不再是脆的,而是致密、坚韧的整体。
“神了!”刘大锤拿着探伤报告,彻底服了,“这洋玩意儿3d打印配上土法子高压锅,还真能成事!”
叶轮运回江钢。
装配,动平衡调试。
“起机!”
巨大的压缩机再次轰鸣。
这一次,声音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沉闷的吼叫,而是一种尖锐、顺滑的哨音。
那是气流顺畅通过叶片的标志。
转速:转。
震动:0.03毫米比之前更稳。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看电表!”
所有人都盯着功率计。
以前,这台机器满负荷时,功率是千瓦。
现在,数字在跳动。
………………
最终,稳定在千瓦!
“省了21%!”
老赵总工算得飞快,“一小时省6500度电。一天就是15万度。一年就是5000多万度电!”
“按现在的工业电价,一年能省下几千万人民币!”
“这哪里是叶轮,这是印钞机啊!”
现场沸腾了。
林远看着那台飞速运转的机器,心中却没有太多的狂喜。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省几千万电费。
这是验证了一条路。
一条“数字化设计 + 增材制造3d打印 + 后处理工艺”的全新工业道路。
从此以后,这种复杂的高端零件,中国不再需要看外国人的脸色。
我们可以自己画,自己打,自己炼!
庆功宴上,孙大炮虽然还在住院,但也让人送来了贺信。
江钢的危机,算是彻底解除了。
但是,林远还没有歇口气,顾盼又带来了一个消息。
“老板,美国那边有动静了。”
“这次不是制裁。”
“是挖墙脚。”
“什么意思?”
“还记得我们在新加坡搞的那个光子芯片联合实验室吗?”
“美国英特尔Intel公司,刚刚宣布,将在新加坡投资50亿美元,建立一个全新的封装厂。”
“而且,他们开出了天价薪水,正在疯狂挖我们研究院的人。他们说,只要跳槽过去,不仅工资翻倍,还直接发美国绿卡。”
“我们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心,有点散了。”
林远放下了酒杯。
技术搞定了,设备搞定了,现在敌人开始搞人了。
这是最软的一刀,也是最狠的一刀。
“想挖我的人?”
林远冷笑一声。
“准备一下。我要去新加坡。”
第436章 狮城风雨
新加坡,纬壹科技城one-north。
这里是新加坡的研发中心,环境优美,热带植物郁郁葱葱。启明联盟的“先进封装研究院”就坐落在这里。
但今天,窗外暴雨如注,像是在每个人心头浇了一盆冷水。
林远刚走进办公室,孟彦就递过来一叠厚厚的信封。
“这是什么?”林远问,虽然他心里已经猜到了。
“辞职信。”孟彦脸色难看,“一共12封。全是核心组长级别的。”
林远随手拆开一封。理由写得很委婉:“个人职业规划原因”、“家庭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真实原因只有一个英特尔。
“他们太狠了。”孟彦咬着牙说,“英特尔就在我们马路对面租了一层楼,挂了个牌子叫人才交流中心。其实就是专门盯着我们挖。”
“只要是我们这边的工程师,中午下楼吃个饭的功夫,就被拉进去喝咖啡了。”
“开出的条件,简单粗暴:工资翻倍,签字费二十万美金,全家美国绿卡。”
“对于这些漂在南洋、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工程师来说,这简直就是杀手锏。”
林远放下信封,走到窗前。
雨幕中,对面大楼“Intel”蓝色的标志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眼。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对手是百年老店,手握美元霸权。
而启明联盟,虽然势头很猛,但在很多人眼里,依然是一条随时可能翻船的小舢板。
“黄志诚呢?”林远突然问。
黄志诚是研究院的封装总监,也是林远当初花大价钱从大马挖来的技术大拿。那个用针头喷液态金属的“雷神”工艺,就是他带着人落地的。
“他……”孟彦犹豫了一下,“他也在犹豫。英特尔给他的职位是首席工程师,年薪……是我们的三倍。”
“叫他来见我。”
办公室里的谈心。
十分钟后,黄志诚来了。
这个四十多岁的谢顶男人,显得很局促,不敢看林远的眼睛。
“坐。”林远给他倒了一杯茶。
“老黄,听说你想走?”
黄志诚身子一震,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林董,我对不起你。你对我不错,放权给我,还让我搞那个雷神项目,我很过瘾。”
“但是……”黄志诚搓着手,一脸苦涩,“我两个孩子,大的马上要上中学了,小的身体不好,总跑医院。新加坡的生活成本太高了,房租年年涨,我看病都不敢去好医院。”
“英特尔那边承诺,只要我过去,孩子的教育全包,还有全家的高端医疗保险。”
“林董,我岁数大了,折腾不起了。我想给家里人求个安稳。”
这是大实话。
也是最无解的实话。
林远没有生气,也没有谈理想。跟一个中年男人谈理想,那是耍流氓。
“老黄,我理解。”林远喝了口茶,“如果我是你,我也心动。”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英特尔为什么要花三倍的价钱挖你?”
“是因为你技术牛?还是因为……他们想废了我?”
黄志诚愣了一下。
林远继续说道:
“英特尔有自己的封装技术,他们并不缺人。他们挖你过去,真的是让你去搞研发吗?”
“不,他们是为了让你不搞研发。”
“他们把你养起来,给你高薪,让你签竞业协议,让你每天喝咖啡、写报告、开无聊的会。就是不让你碰核心项目。”
“等三年后,启明联盟被他们拖垮了,或者他们的技术路线变了,你觉得,他们还会留着一个拿着三倍高薪的闲人吗?”
“到时候,你快五十岁了。技术荒废了,心气磨没了。你还能去哪?”
黄志诚的脸色变了。
这是外企惯用的套路“人才冷藏”。把你买下来,不是为了用你,而是为了不让对手用你。
“而且,”林远站起身,走到黄志诚面前,“你去了那边,就是一颗螺丝钉。上面有总监,有副总裁,有总部派来的白人高管。你说话有人听吗?”
“在这里,你是总监,是雷神之父。你的想法,我给钱,我给人,我让你实现。”
“尊严,和狗粮。你自己选。”
黄志诚低下了头,额头上冒出了汗。
林远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工程师最怕的不是累,而是废。
“可是……林董,”黄志诚抬起头,眼里满是挣扎,“尊严不能当饭吃啊。我下个月的房贷……”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林远打断了他。
“我不会给你画饼。我也给不了你美国绿卡。”
“但是,我能给你一个家。”
下午三点,研究院的大会议室。
几百号工程师坐在下面,人心惶惶。大家都在传,老板来了,是不是要裁员?还是发遣散费?
林远走上台,没有拿话筒,直接大声说道:
“我知道,大家最近心里都长草了。”
“对面的英特尔很有钱,开的条件很诱人。有人想走,我不拦着。人往高处走,这是人之常情。”
台下一片死寂。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在你们走之前,我想宣布一件事。”
“从今天起,启明联盟启动安家计划。”
这时候,大屏幕亮了。
上面不是ppt,而是一张地图。
那是新加坡西部,靠近裕廊湖区的一块地。
“我已经和新加坡建屋发展局谈妥了。我们出资买下了这块地。”
“我们要在这里,建两栋人才公寓。”
“凡是在研究院工作满三年的员工,都可以成本价购买!价格是周边商品房的一半!”
“而且,我们提供零利息的内部贷款!”
轰!!
台下瞬间炸了锅。
在新加坡,房子就是命。房价高得离谱,外国人买房还有巨额税费。林远这一招,直接解决了大家最大的后顾之忧。
“这还没完。”林远压了压手。
“关于孩子上学。”
“我们已经和新加坡的一所顶级国际学校达成了赞助协议。以后,我们员工的子女,入学有优先名额,学费由公司补贴50%!”
“关于看病。”
“我们为每位员工及家属,购买了全额的高端商业保险。以后去私立医院,不用排队,不用掏钱,公司报销!”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台下的眼神变了。
从焦虑、游离,变成了惊讶,甚至狂热。
英特尔给的是钱,是绿卡,那虽然好,但总觉得冷冰冰的,而且随时可能收回去。
林远给的,是房子,是孩子的未来,是看病的保障。这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各位,”林远看着大家,“我没有英特尔那么有钱。我不能保证你们每个人都发财。”
“但我能保证,只要你们跟着我干,只要启明还在一天,我就绝不会让我的兄弟们,为了房子和孩子发愁!”
“我们是一起创业,是一起在异国他乡打拼。我们不是雇佣关系,我们是家人。”
“现在,想走的,去财务领三个月工资,好聚好散。”
“想留下的,咱们接着干!把那个该死的光子芯片,给我造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突然,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黄志诚。
他手里捏着那封辞职信,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把它撕了个粉碎。
“妈的!不走了!”
黄志诚吼了一嗓子,眼睛红红的。
“去他娘的美国绿卡!老子是中国人,吃不惯汉堡包!”
“林董够意思,把咱们当人看。咱们要是再跑,那就是白眼狼!”
“对!不走了!”
“跟着林董干!”
情绪是会传染的。特别是当大家的后顾之忧被解决,又被激起了职业尊严的时候。
那些原本动摇的工程师们,一个个把辞职信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一场危机,在林远的“房+娃+医”的三重保障下,化解于无形。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白人,带着几个助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是英特尔亚太区的人力资源副总裁,戴维森。
“哟,挺热闹啊。”戴维森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林先生,听说你在搞传销式演讲?”
“用画大饼来留人,这招过时了。”
戴维森走到台前,看着下面的工程师。
“各位,别被他骗了。房子?学校?那都是空头支票。等启明破产了,你们住哪?烂尾楼吗?”
“现实一点吧。英特尔的offer就在这儿,签了字,美金马上到账。这才是真的。”
他这是来砸场子的。
要在林远刚聚起的人心上,再捅一刀。
林远看着戴维森,并没有生气。他走下台,站在戴维森面前。
“戴维森先生,你来得正好。”
“我正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们英特尔,最近是不是在裁员?”
戴维森脸色一僵。
确实,因为pc市场萎缩,英特尔总部刚刚宣布了全球裁员15%的计划。
“这是公司战略调整……”戴维森辩解道。
“战略调整?”林远冷笑一声,拿起麦克风,对着全场说道:
“大家听到了吗?他们一边在裁员,一边在这里高薪挖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根本不需要长期员工。他们只需要雇佣兵。”
“用了就扔,这就是他们的战略。”
“还有,”林远逼近戴维森,“听说你们的先进制程Intel 4又延期了?良率上不去?”
“你们挖我们要的人,不是因为你们强,是因为你们急了。”
“你们想偷我们的封装技术,去救你们那难产的芯片!”
“你们不是救世主,你们是泥菩萨!”
这番话,直接揭了英特尔的老底。
台下的工程师们发出一阵哄笑。
技术圈里没有秘密。大家都知道英特尔最近几年在挤牙膏,技术上被台积电吊打,现在连封装都要来偷师,确实挺丢人的。
戴维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咱们走着瞧。”林远指了指大门。
“这里是启明的地盘。滚出去。”
“滚出去!”
“滚!”
台下的工程师们齐声高呼。
戴维森看着这一群愤怒的“技术宅”,吓得退了几步,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
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了,人心也稳住了。
但林远知道,承诺是需要兑现的。
买地、建房、搞学校,这都需要钱。海量的钱。
刚刚缓解的资金链,又紧绷了起来。
回到办公室,顾盼一脸愁容。
“老板,刚才那一哆嗦是挺爽。但是……买地皮的钱,还有给学校的赞助费,加起来得两个亿新币约10亿人民币。咱们账上……不够了。”
“而且,”顾盼指了指文件,“因为我们拒绝了英特尔,他们可能会在供应链上报复。比如,停止向我们供应一些通用的服务器cpU。”
林远揉了揉太阳穴。
只要想做事,困难就永远没完没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cpU的事……”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他们不给用,那我们就不用了。”
“通知王海冰。”
“启动备胎计划c。”
“我们要自己设计服务器cpU。”
“不用x86架构,用RISc-V!”
“我要让李振声教授,把那个天璇内核,放大一百倍,做成服务器芯片!”
这是一个比光子芯片更疯狂的决定。
要在通用计算领域,挑战英特尔的霸主地位。
但这也是唯一的出路。
第437章 翻译官的死结
新加坡,启明研究院,财务室。
顾盼看着桌上的账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板,买地的首付款,还有给国际学校的赞助费,这周五必须打过去。”
“一共是两亿新币,折合人民币十个亿。”
“但我们的账上,现在只有两亿人民币。剩下的钱,本来指望淡马锡那边的贷款,可刚才银行经理打电话来,说要重新走流程。”
“重新走流程?”林远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茶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借了,或者拖着。”顾盼叹气,“英特尔的裁员消息虽然让他们丢了面子,但英特尔毕竟是巨头。银行那边听到风声,说我们要搞服务器芯片去挑战英特尔,都觉得我们是疯了,怕我们还不起钱。”
林远冷笑一声。
银行永远是晴天送伞,雨天收伞。
“告诉银行,地我们一定要买,钱我们自己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卖股票?”
“不。”林远站起身,“卖期房。”
“我们那两栋人才公寓,不是还没建吗?现在就卖!”
“对内部员工,打五折。对外部投资者,按市场价卖楼花预售。”
“可是老板,谁会买一个还在图纸上的楼?”
“只要我们的芯片能跑起来,只要让他们看到未来,他们就会买。”林远看向窗外,“走,去实验室。看看老李的大芯片搞得怎么样了。”
实验室,测试车间。
这里的气氛比财务室还要压抑。
李振声教授带着一群工程师,正围着一台黑乎乎的服务器机箱。
这不是买来的,是他们用几十块开发板手搓出来的“原型机”。
“开机。”李教授下令。
屏幕亮了,一行行代码跳动。系统启动了。
“进系统了!”有人欢呼。
但下一秒,欢呼声就停了。
操作员移动鼠标,屏幕上的光标像是个喝醉了的汉子,慢吞吞地挪动,一卡一顿。
打开一个网页,转圈转了半分钟。
打开一个数据库软件,直接闪退。
“太慢了……”李教授痛苦地捂住额头。
“这就是翻译的代价。”
林远走过去,看着那卡顿的屏幕。
“李教授,给我讲讲,为什么会这么慢?我们的芯片主频不是很高吗?”
李教授叹了口气,找了张纸,画了两个小人。
“老板,你看。”
“左边这个小人,说的是英语x86指令集,这是英特尔的标准。现在全世界99%的服务器软件,都是用英语写的。”
“右边这个小人,是我们,说的是中文RISc-V指令集。”
“我们的芯片听不懂英语。所以,我们在中间加了一个翻译官二进制翻译软件。”
“软件每发出一句英语指令,翻译官就要把它翻译成五六句中文指令,芯片才能执行。”
“这一来一回,效率就掉了。”
“掉了多少?”林远问。
“掉了80%。”李教授伸出八根手指,“也就是说,我们芯片的性能虽然很强,但只有两成力气用在了干活上,剩下八成都在搞翻译。”
“而且,有些成语复杂指令,翻译官根本听不懂,直接就报错,软件就崩了。”
这就是英特尔的护城河。
不是芯片本身,而是几十年来积累下来的、浩如烟海的软件生态。
你想换芯片?行啊,把你所有的软件都重写一遍。
谁有这个功夫?
“不能重写吗?”顾盼问,“我们有那么多程序员。”
“不可能。”李教授摇头,“那是几亿行代码。连微软和甲骨文自己都未必改得动。”
死结。
如果不解决“翻译”慢的问题,这芯片就是个废铁。没人会买一台比原来慢五倍的服务器。
没人买芯片,公司就没收入。
没收入,就盖不起楼。
盖不起楼,人心就散了。
林远盯着那个卡顿的鼠标。
“既然同声传译太慢……”
“那我们能不能看图说话?”
“什么意思?”李教授一愣。
“翻译官之所以慢,是因为他要一句一句翻。”林远拿过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但是,软件里有很多话是废话,或者是重复的话。”
“比如,一个循环计算的程序,它可能要说一万遍你好。”
“传统的翻译,就是翻译一万次你好。”
“我们能不能做一个聪明的翻译官?”
“当它第一次听到你好时,它翻译一次,然后把结果记在脑子里缓存。”
“下次再听到你好,它不用想,直接把结果拿出来!”
“这叫动态二进制翻译 + 缓存优化。”
李教授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这个思路早就有人试过了。苹果的Rosetta就是这么干的。但是,这需要极强的算法,而且对芯片的缓存cache要求极高。”
“我们的芯片,缓存不够大。”
“那就加!”林远斩钉截铁。
“不仅仅是加缓存。”
“我要你们在芯片里,专门划出一块区域,做一个硬件翻译器。”
“别用软件去翻译,太慢。”
“在电路板上,刻一个专门负责翻译的电路!”
“就像……给那个翻译官,配一个点读机。”
“哪里不会点哪里!”
用硬件换速度。这是典型的“大力出奇迹”。
“但这需要重新流片制造,至少要三个月。”李教授说,“而且成本会增加。”
“三个月太久了,我们等不起。”林远摇头。
“有没有不改硬件的办法?”
现场陷入了沉默。
突然,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工程师举起了手。
“林董……如果,我们不翻译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是谁?”
“我叫张伟,是负责数据库适配的。”年轻人有点紧张。
“你说不翻译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伟推了推眼镜,“我们能不能,只让芯片做它擅长的事?”
“现在的服务器软件,其实分两层。”
“一层是管理层,比如操作系统界面、调度,这些逻辑很复杂,用的是x86指令。”
“另一层是计算层,比如AI运算、视频解码、数据库查询。这些其实都是大量的数学题。”
“我们能不能搞个双脑系统?”
“买一个小小的、便宜的英特尔芯片,专门负责管理,负责跑那些复杂的软件界面。”
“然后,把所有累活、重活计算任务,通过一根高速线,扔给我们的启明芯片去做!”
“我们的芯片,不当cpU用。”
“我们当——加速卡Accelerator用!”
“就像显卡一样!”
轰——
林远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雷。
对啊!
为什么非要死磕cpU?为什么非要完全替代?
现在的服务器里,最贵、最耗能的其实就是计算部分。
如果把这部分剥离出来,用“启明”芯片去跑因为它是RISc-V,定制指令集算数学题特别快。
而那些麻烦的兼容性问题,留给一个最便宜的英特尔老芯片去处理不就行了?
这叫“异构计算”。
“好主意!”李教授也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旁路攻击吗?我们不正面进攻英特尔的堡垒,我们从侧面绕过去,把它的活儿给抢了!”
“只要我们的计算速度够快,便宜的英特尔芯片+我们的加速卡,整体性能就能吊打昂贵的英特尔高端芯片!”
“而且成本只有一半!”
“干!”林远拍板。
“马上改架构!把我们的芯片做成pcIE接口的加速卡形式!”
“软件团队,全力攻关任务分发驱动!”
“我要在三天内,看到这套双脑系统跑起来!”
三天后,银行的最后通牒。
新加坡最大的商业银行,星展银行dbS的信贷经理,带着两个律师来到了启明研究院。
“林先生,”经理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很遗憾,你们的贷款审批没通过。按照合同,你们必须在今天下午五点前,支付买地的首付款。否则,那块地将被收回,定金不退。”
“而且,我们听说你们在搞内部集资卖楼花?这在新加坡是违规的,除非你们能证明你们的公司有偿还能力。”
“偿还能力?”林远笑了。
“跟我来。”
林远带着经理,走进了那个嘈杂的测试车间。
一台其貌不扬的服务器正在运行。
它看起来很怪。主板上插着一个几十块钱的英特尔低端cpU奔腾系列,旁边却插着四张巨大的、闪烁着蓝光的“启明加速卡”。
“这是什么?”经理捂着鼻子,嫌弃这里的机油味。
“这是印钞机。”
林远示意张伟操作。
“跑个分。”
张伟按下回车。
屏幕上,一个标准的数据库压力测试软件开始运行。
数据条疯狂上涨。
每秒处理请求数tpS:10万……50万……100万!
经理虽然不懂技术,但他看懂了那个对比条。
旁边作为对比的,是一台价值五万美金的英特尔顶级服务器。它的分数条,只有林远这台机器的一半。
“看懂了吗?”林远指着屏幕。
“这台机器的成本,只有那台的一半。”
“但性能,是它的两倍。”
“这意味着,任何一家数据中心,只要换上我们的卡,成本就能腰斩,性能翻倍。”
“你觉得,这样的产品,能不能卖出去?”
经理的眼神变了。
他是搞金融的,他最懂“性价比”这三个字的含金量。
“这……这是真的吗?”
“你可以现在就打电话给淡马锡的陈总,或者是阿布扎比的曼苏尔亲王。”林远淡淡地说,“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为这台机器买单。”
经理擦了擦汗。
“林先生,我想……我们的风险评估可能有些过时了。”
“关于贷款的事,我觉得可以再商量。”
“不用商量了。”林远打断了他。
“我现在不需要贷款了。”
“我要搞——资产证券化。”
“我要把这台机器的未来收益,打包成理财产品,卖给你们银行的高净值客户。”
“年化收益率,我给10%。”
“你敢接吗?”
经理吞了口口水。
10%的收益率,在低利率的新加坡,简直是抢钱。如果有这台机器做支撑,这绝对是爆款产品。
“接!我们接!”
资金的问题,解决了。
靠的不是借钱,而是“技术变现”。
那台“双脑”服务器,被命名为“双子座Gemini”。
它并没有彻底打败英特尔,但它像寄生虫一样,寄生在英特尔的生态上,吸取着它的营养。
你英特尔不是垄断生态吗?行,我用你的生态,但我把最值钱的计算部分拿走了。
这比直接对抗更让对手难受。
林远站在正在动工的人才公寓工地上,看着打桩机轰鸣。
人心稳住了。
产品路子通了。
但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双子座”虽然好用,但毕竟还依赖英特尔的cpU做“指挥官”。
如果哪天英特尔狠下心,连低端cpU都不卖给他了呢?
或者在接口协议上改一下,让你的卡插不进去呢?
“不能总是寄人篱下。”林远喃喃自语。
“我们还是得有自己的——纯血cpU。”
“李教授,”林远拨通了电话,“那个硬件翻译器的方案,不要停。”
“哪怕要三年,五年。”
“我也要搞出一颗,能直接听懂英语的中国芯。”
就在这时,顾盼匆匆跑来,脸色古怪。
“老板,有个奇怪的消息。”
“国内发来的。是关于光刻机的。”
“我们不是搞定了吗?”
“不是技术问题。”顾盼压低声音,“是人的问题。”
“有人在上海,看到山田光一那个投奔过来的尼康前高管了。”
“他不是在江州吗?”
“不,他请假说回日本探亲。但是,有人看见他进了中芯国际旁边的一家茶馆。”
“和他见面的,是一个日本人。”
“谁?”
“东和财团的情报主管。”
林远眼神一凛。
难道,出了内鬼?
第438章 双面镜
上海,外滩。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黄浦江浑浊的江面上。
林远站在和平饭店的套房窗口,看着楼下穿梭的车流。他刚刚从新加坡连夜飞抵上海。
顾盼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
“老板,刚收到的消息。那个日本人在半岛茶馆定了个包厢,时间是今晚八点。”
“山田光一呢?”
“他在酒店房间里,一天没出门。但是,他定了一张明天飞东京的机票。”
“飞东京?”林远眉头一皱。
山田光一自从投奔过来,就是东和财团的头号通缉犯。他回东京,等于自投罗网。除非……他已经和那边达成了某种交易。
“负责盯梢的是谁?”
“是张强。”顾盼回答,“以前青川的公安局长,现在是我们集团安保部的头儿。他亲自带队。”
林远点了点头。张强是老刑侦,反侦察经验丰富,交给他放心。
“备车。”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我也去喝杯茶。”
“老板,太危险了。”顾盼急了,“万一对方有准备……”
“这是在中国的地盘。”林远声音平静,“而且,我想亲眼看看,这个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我们身上的老头,到底为什么要反水。”
晚上七点五十,半岛茶馆。
这是一家隐藏在弄堂里的老式茶馆,环境清幽,包厢私密性极好。
林远没有走正门,而是通过张强安排的后门,进入了隔壁的一个包厢。
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后面藏着一个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
屏幕上,那个日本情报主管已经到了。
他叫佐藤。四十多岁,穿着普通的夹克,看起来像个游客,但眼神阴鸷,一看就是干脏活的行家。
八点整。
门被推开了。
山田光一走了进来。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脸色苍白,眼袋浮肿,显然已经很久没睡好觉了。
“山田君,别来无恙。”佐藤用日语打了个招呼,脸上挂着虚伪的笑。
山田光一没有坐下,也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佐藤。
“照片。”山田的声音沙哑,“我要看最新的照片。”
佐藤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
监控屏幕上,林远让张强把镜头拉近。
那是一张生活照。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日本女孩,正坐在轮椅上,在一家疗养院的草坪上晒太阳。虽然她在笑,但周围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那是山田的女儿,山田惠子。”顾盼在旁边低声解释,“我们查过,她三年前出了车祸,瘫痪了,一直在东京的疗养院治疗。”
林远的心沉了一下。
祸不及家人。但对于东和财团来说,这显然不是底线。
“她很好。”佐藤笑着说,“东和财团的医疗条件是世界一流的。只要你配合,她会得到最好的照顾。甚至,我们可以安排她去美国做手术,有站起来的希望。”
“但是……”佐藤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凶狠,“如果你不配合,疗养院的护工可能会不小心忘记喂药,或者推轮椅的时候手滑一下……”
“住口!”山田光一浑身颤抖,双手按在桌子上,“东西我带来了!你们必须保证,马上送她去美国!”
“那是自然。”佐藤伸出手,“东西呢?”
山田光一犹豫了。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公文包,又看了一眼佐藤。
那个包里,装着的是“启明-Nikon”巨型物镜的全套工艺参数。
不仅有镜片的设计图,更重要的是,还有这几个月来,林远团队用AI算出来的“抛光补偿数据”和“应力消除曲线”。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机密。
如果没有这些数据,就算拿到图纸,造出来的镜子也是废品。
“林先生……他对我有恩……”山田光一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挣扎。
“恩情?”佐藤冷笑,“山田君,别天真了。中国人只是利用你。等榨干了你的价值,他们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你扔掉。”
“想想你的女儿。她才二十五岁。”
这一句话,击垮了山田光一最后的防线。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流了下来。
他缓缓地,把公文包推向了佐藤。
就在佐藤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公文包的一瞬间。
“砰!”
包厢的门被猛地踢开了。
张强带着两个彪形大汉冲了进去,瞬间控制住了局面。
佐藤反应极快,伸手就要去抢包。
但一只更有力的手,先一步按住了公文包。
林远走了进来。
他看着惊恐万状的山田光一,又看了看那个脸色铁青的佐藤。
“佐藤先生,”林远用日语说道,“这茶还没喝,就要走?”
茶馆,另一个更隐秘的房间。
山田光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那个公文包已经被打开,里面的硬盘被摆在桌上。
“林先生……杀了我吧……”山田光一头磕在地上,“我背叛了您。我不配做一个工程师。”
林远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的理由?”
“是……”山田光一抬起头,满脸泪水,“惠子是我的命。我妻子走得早,就这一个女儿。如果她出事,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他们……他们给我发视频。如果不给数据,就要停掉惠子的特效药。”
林远叹了口气。
这也是个可怜人。
在国家利益和商业机密面前,个人的亲情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沉重。
“林董,”张强在旁边低声问,“怎么处理?按规矩,送公安局?”
如果是送公安局,商业间谍罪,山田光一下半辈子就在中国监狱里过了。他的女儿,在日本人手里,也凶多吉少。
这就是死局。
林远看着山田光一。
“山田先生,你觉得,你把数据给了他们,他们就会放过你女儿吗?”
山田光一愣住了。
“你太不了解那些财团了。”林远冷冷地说,“你给了数据,你就没了价值。一个背叛过两次的人,他们会相信你吗?”
“他们拿到数据后,为了灭口,为了掩盖他们盗窃商业机密的丑闻,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你的女儿,会成为他们永远的把柄,直到你死。”
山田光一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瘫软在地上,眼神绝望。
“那……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林远站起身,走到山田面前,把他扶了起来。
“想救你女儿吗?”
“想!做梦都想!”
“好。”林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就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骗他们。”
林远指着那个硬盘。
“这里面的数据,是真的。如果给了他们,我们的技术优势就没了。”
“但是,如果我们把里面的数据,改一下呢?”
“改?”
“对。”林远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光学镜头这种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们不需要改太多。只需要在那个抛光补偿参数里,把小数点往后挪一位。或者在应力消除曲线里,加一个微小的错误系数。”
“这个错误,在图纸上是看不出来的。”
“甚至在早期的模拟仿真里,也是看不出来的。”
“只有当他们真正投入巨资,把镜子造出来,装上光刻机,通光测试的那一刻……”
“他们才会发现这是一面哈哈镜。”
“到那时候,他们已经浪费了几个月的时间,和几个亿的资金。”
“这叫——数据投毒。”
山田光一听呆了。
这招太狠了。这不仅是保住了机密,更是给对手挖了一个巨大的坑。
“可是……如果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林远说,“而且,你要配合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
“苦肉计。”
一小时后。
那个叫佐藤的日本特工,被张强“客气”地请到了林远的面前。
佐藤虽然被控制住了,但脸上依然带着傲慢。
“林先生,我是日本公民。你没有权力扣押我。这是非法拘禁!我要见领事馆的人!”
“佐藤先生,别激动。”林远坐在对面,把那个公文包推了回去。
“我没说要扣押你。我是来跟你做生意的。”
“生意?”佐藤一愣。
“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林远淡淡地说,“东和财团,萧家。”
“我也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这个硬盘,你带走。”
佐藤不可思议地看着林远,又看了看旁边的山田光一。
山田光一此时已经擦干了眼泪,一脸“决绝”地站在林远身后。
“林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林远指了指山田,“他,我留下了。他脑子里的东西,比硬盘值钱。”
“但是,我不希望他的女儿出事。”
“所以,我们做个交换。”
“数据归你。人山田的女儿归我。”
“你把数据带回去交差。同时,你要安排把山田的女儿,送到瑞士的疗养院。我会派人去接。”
“如果你同意,这硬盘你拿走。如果你不同意……”
林远给张强使了个眼色。
张强拿出一个打火机,作势要烧掉硬盘。
“这里面有自毁程序。只要我按一下,数据全毁。你回去也是交不了差。”
佐藤盯着那个硬盘,眼神闪烁。
他接到的任务是拿到数据。至于山田的女儿,那只是个工具,死活对他来说无所谓。如果能兵不血刃拿到数据,还能回去领赏,何乐而不为?
而且,他也不相信林远敢真的动他。
“好。”佐藤咬牙,“成交。”
“但是,我怎么相信这数据是真的?”
“你可以现在验。”
林远示意山田打开电脑,读取硬盘。
屏幕上,复杂的图纸和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滚动起来。
佐藤虽然不是专家,但他随身带着专家给的“验证码”。他输入几个关键参数进行比对。
吻合。
当然吻合。因为林远改的是那些极其隐蔽的、需要实际加工才能发现的工艺参数,而不是图纸本身的尺寸。
“是真的。”佐藤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有了这个,东和财团就能造出high-NA光刻机,就能重新夺回半导体霸主地位!
“好,林先生痛快!”
佐藤一把抓过硬盘,塞进怀里。
“人,我会安排送去瑞士。三天后,你们去接。”
“不送。”林远冷冷地说。
看着佐藤消失在夜色中,顾盼有些担心。
“老板,万一他们发现了数据有问题,撕票怎么办?”
“不会的。”林远很笃定。
“加工这么大口径的镜片,光是备料、粗磨就要一个月。等他们发现不对劲,那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那时候,山田的女儿早就安全了。”
林远转过身,看着依旧有些颤抖的山田光一。
“山田先生,戏演完了。”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个基地里住下吧。为了安全,直到你女儿接到为止,你不能离开半步。”
“还有,那个真的镜片,加工得怎么样了?”
山田光一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林先生,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您放心,真数据都在我脑子里。”
“那个镜片,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离子束修形阶段。”
“再有一周,就能出炉!”
林远点了点头。
“好。”
“那就让我们看看。”
“是他们用假数据造出来的哈哈镜厉害。”
“还是我们用真功夫造出来的光之眼厉害。”
这一夜,林远用一个假硬盘,换回了一个父亲的忠诚,也给对手埋下了一颗巨大的雷。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拖延。
东和财团的实力深不可测。萧若冰那个女人,绝不会轻易被骗过。
一旦她发现上当,反扑将是毁灭性的。
所以,必须快。
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真正的3纳米光刻机,造出来!
“通知王海冰。”
“启动极光Aurora计划,我们要开始整机总装了!”
第439章 悬崖上的舞蹈
江州,地下三层,极光实验室。
这里是全中国最安静的地方。
为了防止震动,地基往下挖了三十米,灌注了整块的钢筋混凝土。甚至连几公里外地铁停运的时间,都要配合这里的实验进度。
巨大的无尘车间里,那台传说中的3纳米光刻机正在进行最后的总装。
它像一座银色的小山,矗立在房间中央。
林远穿着白色的防尘服,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控制台前。
“现在进行最关键的一步,”王海冰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物镜入座。”
那个由山田光一设计,用“数据欺骗”换来时间、经过无数次打磨才造出来的巨型镜头组重达1.5吨,正被一台高精度的机械吊臂缓缓吊起。
它要被放进光刻机的主框架里。
这个过程,就像是把一头大象放进冰箱,而且大象的皮肤不能碰到冰箱壁哪怕一下。
间隙只有0.5毫米。
“慢点……再慢点……”
负责操作吊臂的是一位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的老技师,他的手稳得像铁钳。
镜头缓缓下降。
还有十厘米。
还有五厘米。
突然。
“滴——!滴——!滴——!”
红色的警报灯毫无征兆地亮起,刺耳的声音在封闭的车间里回荡。
“停!快停!”王海冰大吼。
老技师猛地锁死吊臂,镜头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怎么回事?”林远冲过去。
“震动超标!”王海冰指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一条原本应该是直线的波形图,此刻正在疯狂跳动,像是一条受惊的蛇。
“地面在震动?”林远问。
“不,不是地面。”王海冰脸色惨白,“是减震台。”
光刻机不是直接放在地上的,而是放在一个巨大的“主动减震台”上。这个台子就像汽车的空气悬挂,能把地面的震动过滤掉。
这套减震系统,是以前从欧洲一家顶级公司买的,花了上千万。
“减震台疯了。”王海冰检查着数据,“它不仅没有消除震动,反而……在制造震动!”
“它在自己抖!”
这台光刻机有四条腿减震支柱。
此时,这四条腿像是不听使唤一样,毫无规律地上下乱跳。虽然幅度很小,肉眼看不见,但在纳米级的传感器眼里,这就是一场八级大地震。
如果在这种震动下把镜头放进去,瞬间就会磕碰,价值几亿的镜头就碎了。
“重启系统!”
“没用!重启了三次,还是抖!”
“断网!是不是被黑客攻击了?”
“网线早就拔了!”
王海冰急得满头大汗,拆开了减震器的控制盒。
“林董,你看。”
控制盒里,一颗红色的指示灯在诡异地闪烁。
“这是锁死模式。”
汉斯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这是厂家的后门。”
“这种高端设备,都有地理围栏和远程锁死功能。虽然我们拔了网线,但它内部有时钟芯片。”
“只要到了特定的时间,或者长期没连上厂家的服务器进行授权验证,它就会自动进入故障模式。”
“以前我们还能通过代理商买解锁码。”
“但现在……”汉斯苦笑,“欧洲那边肯定收到了警告,代理商失联了。”
林远明白了。
这是敌人的暗雷。
他们知道你造出了镜头,知道你要总装了,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引爆了埋在设备里的雷。
没有减震台,光刻机就是个瞎子、瘸子,根本没法工作。
“能破解吗?”林远问。
“很难。”王海冰摇头,“这控制芯片是加密的,强行破解会烧毁电路板。而且我们没有备件,烧了就彻底瘫痪了。”
“买国产的呢?”
“国产的减震台,是用在普通机床上的。精度差了两个数量级。用在光刻机上,就像让刘翔穿拖鞋跑步,根本不行。”
死局。
一台几亿的机器,被四条腿给绊倒了。
林远看着那悬在半空的镜头,又看了看那还在乱抖的减震台。
“既然这洋玩意儿不听话……”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把它——锯了!”
“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锯了这四条腿!”林远指着减震器,“既然它是个祸害,留着干什么?”
“可是……锯了以后,机器放哪?”王海冰急了,“直接放地上?那震动根本没法控制啊!外面过辆卡车,里面的光路就歪了!”
“谁说要放地上了?”
林远转身,拨通了一个电话。
“中车集团做高铁的那家吗?我是林远。”
“我要借你们的人,还有你们的技术。”
“什么技术?”
“磁悬浮。”
十二小时后。
一支穿着蓝色工装的队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实验室。领头的是一位搞了一辈子磁悬浮列车的总工程师,老张。
老张看着光刻机,一脸懵。
“林董,您是说,您想把这几十吨重的大家伙,像磁悬浮列车一样,浮起来?”
“对。”林远点头。
“既然液压减震洋设备靠不住,那我们就用磁力。”
“磁悬浮列车能让几十吨的车厢平稳地浮在轨道上,跑出600公里。那让这台机器浮在底座上,不动,应该更简单吧?”
老张挠了挠头。
“原理是一样的。都是利用磁铁同性相斥或者电磁吸力。”
“但是,列车是在一条线上浮,您这个是在一个点上浮。而且,您的精度要求太高了。”
“列车浮动误差几毫米没事,您这个……要求纳米级?”
“对,纳米级。”林远说,“而且要能主动抵消地面的震动。”
“这……”老张有些为难,“我们的控制系统是用来跑车的,没搞过这么精细的微调。”
“控制系统我来搞!”
汪韬站了出来。
“你们负责把磁铁和线圈装上去,负责让它浮起来。”
“我负责写算法,控制电流的大小,让它稳住!”
这就好比:中车负责造“腿”,汪韬负责造“小脑”。
“干!”老张也是个爽快人,“既然洋鬼子卡脖子,那咱们就用修火车的法子,给它治治病!”
接下来的48小时,是一场跨界的疯狂实验。
原本精密的减震器被暴力拆除,扔到了废品堆里。
取而代之的,是四组巨大的、从磁悬浮列车实验室拆下来的超导电磁线圈。
“这也太土了吧……”
看着那些粗大的铜线圈,还有旁边临时搭建的水冷管子,王海冰有点哭笑不得。这画风,跟高大上的光刻机完全不搭。
“土不可怕,管用就行。”林远盯着安装进度。
“通电!”
巨大的电流涌入线圈。
“嗡——”
低沉的磁力轰鸣声响起。
那台重达几十吨的光刻机主框架,竟然真的——缓缓离开了地面!
它悬浮在半空中,就像一座空中楼阁。
“浮起来了!”工人们欢呼。
但问题随之而来。
因为它浮起来了,没有任何接触,所以它像水面上的船一样,开始晃荡。
稍微碰一下,它就晃个不停。
“这不行啊!”老张急了,“这么晃,镜头根本装不进去!”
“看我的。”
汪韬坐在电脑前,十指如飞。
“启动主动阻尼算法!”
他在光刻机的四周,安装了十几个高灵敏度的激光位移传感器。
传感器一旦检测到机器往左晃了0.001毫米。
电脑立刻控制右边的线圈,电流加大一点点,产生一个反向的磁力,把它推回来!
这叫——“以动制动”。
“参数修正……pId增益调大……”
屏幕上,原本波浪一样的晃动曲线,开始慢慢变平。
一分钟后。
那台悬浮在空中的机器,突然定住了。
纹丝不动。
就像被施了定身法。
有人试着伸手推了一下机器,机器就像生了根一样,毫无反应。其实是磁力瞬间反推了回来。
“稳了!”汪韬大喊,“震动幅值:0.01微米!比原来的洋设备还稳十倍!”
“这就是磁悬浮的威力!没有机械接触,就没有摩擦,反应速度无限快!”
老张看着这一幕,竖起了大拇指:“还得是你们搞It的脑子快。我们搞了一辈子车,也没想到能这么玩。”
地基稳了。
现在,要把那个1.5吨重的镜头,放进去了。
这是最后的一关,也是最惊险的一关。
因为镜头是玻璃做的萤石,框架是金属做的。两者之间的间隙极小。
一旦在放入的过程中,稍微歪一点点,或者手抖一下。
咔嚓。
几个亿就没了。
“吊臂不行。”王海冰看着那台机械吊臂,“它太粗糙了,微动控制不好。刚才就是它差点撞上。”
“那怎么办?人抬?”
“1.5吨,人抬不动。”
林远看着那个悬在半空的镜头,又看了看下面的磁悬浮底座。
“既然底座能浮……”
“为什么镜头不能浮?”
“什么意思?”众人不解。
“我们不用吊臂往下放。”
林远做了一个向上托举的手势。
“我们把镜头放在一个气垫上,让它飘进去。”
“气浮导轨。”
林远指挥大家,在光刻机的安装孔位上,临时搭建了一个滑梯一样的气浮轨道。
利用高压气体,在轨道表面形成一层气膜。
那个巨大的镜头,被放在了气膜上。
摩擦力几乎为零。
只需要一根手指头轻轻一推,那个1.5吨的庞然大物,就顺滑地向前滑动。
“慢点……慢点……”
山田光一那位投诚的日本专家亲自趴在旁边指挥,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野路子的装配方法,但不得不承认,这真他妈稳!
镜头顺着气轨,一点一点地滑进了安装孔。
“到位!”
“锁紧!”
螺栓拧紧的声音,在此时听起来简直是天籁。
“安装完成!”
全场掌声雷动。
他们用修火车的技术磁悬浮,加上搬运工的智慧气浮,完成了一次世界级的精密装配。
所有部件归位。
光源SSmb、光路FSm、镜头high-NA、工件台磁悬浮。
“通电自检。”
屏幕上,一个个绿色的“oK”亮起。
“光源注入。”
一道深紫色的光,穿过复杂的透镜组,最终投射在底部的硅片上。
显微镜下。
一条条清晰、锐利的电路图案显现出来。
线宽:5纳米。
虽然离3纳米还有差距,但这已经是目前国产设备的极限,也是世界第二的水平仅次于ASmL的EUV。
“我们做到了……”
王海冰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
林远看着那台发出幽幽蓝光的机器,心中并没有太多激动。
他知道,这台机器虽然造出来了,但它是个“缝合怪”。
用了核电站的技术、高铁的技术、化工的技术、甚至土木工程的技术。
它笨重、昂贵、难以维护。
但它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它是我们自己的。
每一个螺丝,每一行代码,都是我们自己搞定的。
没人能再关掉它。
“顾盼,”林远走出实验室,摘下口罩,“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国内芯片厂发个消息。”
“告诉他们,如果不想要美国的许可证,就来找我。”
“我有更便宜、更听话的机器。”
“还有,”林远停下脚步,看向东方,“那个日本特工带回去的假数据,应该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吧?”
“是的。”顾盼坏笑,“情报显示,东和财团刚刚宣布,他们的光刻机项目取得了重大突破,准备投入巨资量产。”
“很好。”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他们造。”
“等他们把钱都砸进那个坑里,发现造出来的是一堆废铁的时候……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第440章 娇气的“公主”
江州,地下实验室。
欢呼声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天,就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打断了。
那台刚刚还在发光发热、被大家视为神器的光刻机,突然——罢工了。
没有爆炸,没有冒烟,就是单纯地不干活了。屏幕上弹出一个大红叉,提示“系统过载”。
“怎么回事?”林远赶到现场。
王海冰满头大汗,手里拿着温度计。
“发烧了。”
“那个用来给机器当腿的磁悬浮线圈,因为长时间通电,热得能煎鸡蛋。虽然我们加了水冷,但还是压不住。”
“还有那个气浮导轨,用来托镜头的。因为空气压缩机里有点油星子,喷嘴堵了,镜头差点磕在底座上。”
“这机器……”王海冰苦笑,“太娇气了。”
“它就像个豌豆公主,底下垫了二十层床垫,有一粒豌豆它都能感觉出来,然后就不干了。”
林远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确实,它是用修火车的技术、修水管的材料拼出来的。虽然原理通了,但就像用积木搭的大楼,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摇摇欲坠。
“修!”林远咬牙,“哪儿坏修哪儿。”
机器还没修好,客户先来了。
来的是国内最大的芯片代工厂——中芯的副总,老周。
老周是个实在人,他是带着订单来的,但也带着一肚子的怀疑。
“林董,听说你们造出了5纳米的光刻机?”老周围着那台机器转了三圈,眉头越皱越紧。
“这……这能行吗?”
他指着机器下面那一堆粗大的铜线圈,还有旁边轰轰响的气泵。
“这看着不像光刻机,倒像个变电站。”
“老周,别看广告,看疗效。”林远递给他一片刚刚做出来的芯片样品,“你看这线条,5纳米,实打实的。”
老周接过芯片,用放大镜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东西是不错。但是……”
老周把芯片放下,叹了口气。
“林董,我是开厂子的,不是搞科研的。”
“我要的机器,得像老黄牛一样,一天24小时连轴转,一年365天不歇气。只要喂电,它就得给我吐芯片。”
“你这机器,”老周指了指旁边正在抢修的工程师,“我看它运行一小时,得修三小时吧?”
“如果我把它买回去,放进我的无尘车间里。它要是三天两头坏,我那一整条生产线都得停下来等它。那损失,我赔不起啊。”
“而且,”老周压低了声音,“听说这机器特别费电?比进口的还费?”
林远沉默了。
老周说的是实话。这台机器为了维持磁悬浮和各种补偿算法,耗电量是普通光刻机的三倍。
“老周,给我个机会。”林远看着他,“我们搞个压力测试。”
“怎么测?”
“就在这儿,现场跑。”林远指着机器,“连续跑七天七夜。”
“如果不关机、不故障、良品率能稳住90%以上。”
“你再决定买不买。”
老周想了想。
“行。七天。要是真能挺住,哪怕费点电,我也认了。”
赌约立下了。
这是一场不能输的马拉松。
为了这七天,林远把全集团最顶尖的工程师都调来了,组成了“保姆团”。
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死死盯着这台“公主”。
第一天。
平稳度过。就是那个磁悬浮线圈太热了,工程师们搬来了几台工业大风扇,对着吹。虽然样子难看点,但温度降下来了。
第二天。
出小毛病了。那个“气浮导轨”又堵了。
“不能停机!”林远下令。
王海冰带着人,趁着机器换硅片的几秒钟间隙,像F1赛车换轮胎一样,冲上去用高压气枪通了一下喷嘴。
惊险过关。
第三天。
真正的麻烦来了。
“水温不对!”
负责监控冷却水的工程师大喊。
这台机器发热量巨大,全靠一套循环水系统来降温。这水必须是超纯水,不能有一点杂质,否则管道会结垢,散热效果就会变差。
“进水口的滤芯堵了!”
“怎么会堵?”王海冰冲过去,“这滤芯是昨天刚换的!”
他拆开滤芯一看,傻眼了。
白色的滤芯上,全是黄褐色的泥沙,还有一股怪味。
“这水……脏了。”
“不可能!”后勤部长急了,“我们用的是市政自来水,进来之前还经过了三道净化!”
“去查源头!”林远脸色阴沉。
半小时后,顾盼跑了回来,气喘吁吁。
“老板,查到了。”
“不是自来水厂的问题。是……管道的问题。”
“我们园区外面的主供水管,昨天晚上被人挖开了。”
“谁挖的?”
“说是市政抢修,但这会儿人早跑了。”顾盼咬牙切齿,“他们在管子上开了个口子,没封好,周围的泥沙全渗进去了。”
“而且,我怀疑他们往里面倒了东西。”
“什么东西?”
“絮凝剂。”顾盼拿出一个瓶子,里面是浑浊的水样,“这种东西专门用来沉淀泥沙的,但是一旦进了精密设备的冷却管路,遇热就会变成胶水一样的粘稠物,把管子堵死!”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是“下毒”。
这种手段太脏了,太下作了。不用黑客,不用炸弹,就往你水管里撒把土、倒点胶水,就能让你几亿的设备瘫痪。
虽然没有证据指向谁,但林远能感觉到,阴影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现在怎么办?”王海冰看着水温报警灯,“管道要是堵了,机器十分钟内就会过热烧毁。停机清洗吗?”
“不能停!”林远看向在那边喝茶等待的老周。
如果现在停机,前功尽弃。老周绝对会掉头就走。
“切断外面的水管!”
“那用什么冷却?”
“用……消防车!”
林远当机立断。
“把园区里所有的消防车都调过来!把消防水带接到冷却塔的备用口上!”
“消防车里的水虽然不是超纯水,但至少没有絮凝剂!”
“可是……”王海冰急了,“用普通水,管路会结垢的!这台机器以后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林远吼道,“先把这七天撑过去!先把订单拿下来!”
“这是打仗!打仗哪有不损耗装备的?”
……
生死时速。
几辆红色的消防车冲进了园区。
水龙带接上了冷却塔。
“开闸!”
冰凉的消防水涌入系统。
温度计的指针,终于在红线边缘停住了,然后慢慢回落。
机器还在转。
那个“公主”,虽然喝了点脏水,但还是挺住了。
老周坐在休息室里,看着窗外忙碌的消防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是个老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他从没见过这么造芯片的。
一边是精密到纳米的光刻机,一边是粗狂的消防水龙。
这画面,太魔幻,也太……震撼。
“这帮人……”老周喃喃自语,“是真拼命啊。”
第七天深夜。
倒计时归零。
机器缓缓停止了运转。
“测试结束!”
工程师们累得直接瘫倒在地上,有人已经在打呼噜了。
数据出来了。
连续运行时间:168小时。
故障停机次数:0。
产出晶圆:5000片。
良品率:92%。
除了电费惊人,除了冷却系统基本报废,这台机器,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老周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
林远此时满眼血丝,胡子拉碴,像个逃荒的。
“林董,”老周看着他,“这机器,我要了。”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得给我派个保姆团过去。”老周指了指地上那些累瘫的工程师,“这机器太娇气,只有你们这帮人能伺候。”
“还有,这水冷系统,你得给我重新设计。这种靠消防车救命的事,我不想在我的厂里发生。”
“没问题。”林远笑了,虽然笑得很疲惫。
“合同签了,定金付了。我们马上升级第二代版本。”
送走了老周,林远坐在地上,靠着那台发烫的机器。
他赢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惨胜。
这种“土法上马”的机器,只能救急,不能长久。要想真正占领市场,必须把机器做得皮实、耐用、省电。
这需要更精密的零部件,更高级的材料。
而这些,国内目前还造不出来。
就在这时,顾盼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情报。
“老板,日本那边有消息了。”
“东和财团的新地平线计划,有了大动作。”
“他们宣布,基于我们给的假数据,他们已经设计出了第一台high-NA光刻机的原型机。”
“而且,”顾盼顿了顿,“他们开始囤货了。”
“囤什么?”
“萤石。”
“他们似乎发现了萤石镜片加工的难度因为假数据里没提磁流变抛光,所以他们打算用数量来堆。”
“他们正在全球范围内,高价收购高纯度萤石矿。连我们国内的一些小矿主,都被他们收买了。”
林远眼神一冷。
“想抢我的石头?”
“他们不知道,没有我的磁流变和AI控温,那些石头在他们手里,就是一堆废料。”
“不过,”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既然他们想买,那就卖给他们。”
“啊?”顾盼愣了。
“告诉国内的矿主,可以卖。但是……”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卖给他们的石头,要是特制的。在那些萤石晶体里,给我掺点东西。”
“掺点……微量的放射性元素。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他们的镜片在紫外光下发荧光。到时候,他们的光刻机,拍出来的不是电路图,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这就是贪婪的代价。”
第441章 下水道问题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销售部会议室。
气氛比外面的阴雨天还要沉闷。
刚卖出去的第一台机器,本来是件大喜事,但现在,这台机器成了烫手山芋。
销售总监把一叠厚厚的传真拍在桌子上。
“林董,中芯的老周发火了。”
“他说,咱们这机器虽然好用,但是太吃电了。”
“他算了一笔账:这机器一天24小时开着,光电费就得烧掉十几万。一个月就是好几百万,一年下来,电费都够买半台新机器了!”
“老周说,如果我们不能把电耗降下来,后续的订单……他得再考虑考虑。”
“而且,”销售总监叹了口气,“这事儿传出去了。本来有几家想下单的国内厂子,现在都缩回去了。大家都在说,咱们这是买得起马,配不起鞍。”
林远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电费单,眉头紧锁。
他知道,老周不是在找茬。
芯片制造行业,利润都是一分一厘抠出来的。如果一台设备的运行成本太高,那它就没有商业价值。
“技术上能降吗?”林远看向王海冰。
王海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林董,这机器是用大力出奇迹的法子造出来的。”
“为了稳住磁悬浮底座,线圈得一直通大电流;为了产生深紫外光,那个加速器光源更是个电老虎。”
“这就像开坦克去买菜,油耗肯定低不了。”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把浪费掉的光,给找回来。”
地下实验室。
汉斯指着那台发光的机器,给林远打了个比方。
“林,你看这个光源。”
“它像个大灯泡,向四面八方发光。但是,我们真正用到的,只是照向镜头的那一束光。”
“剩下的光呢?都照到墙壁上,被吸收了,变成了热量。”
“这就像你为了看书,点了一堆篝火,却只借用了其中一点点亮光。”
“90%的能量,都浪费了。”
“而且,”汉斯指了指机器内部,“为了把这些废热排出去,我们还得开大空调、大水泵。这又是一笔电费。”
“这就叫两头吃。”
林远听明白了。
“那能不能给它加个罩子?”林远比划了一下,“就像手电筒的反光碗一样,把散开的光,都聚拢回来,只往一个方向射?”
“理论上可以。”汉斯点头,“这叫光回收系统。”
“但是,难就难在——镜子。”
“深紫外光那种特殊的紫外线很娇气。普通的镜子,不管是玻璃的还是金属的,一照就被吸光了,反射不回来。”
“我们需要一种特殊的镜子。”
“这种镜子,表面要镀一层极其特殊的膜。这种膜,能像弹簧床一样,把撞上来的光子,原封不动地弹回去。”
“这种膜的材料,叫氧化铪hafnium oxide。”
听到这个名字,顾盼的脸色变了。
“老板,这玩意儿……在禁运名单里。”
“它是核工业用的关键材料,美国人管得死死的。国内虽然有矿,但提纯技术不行,做不到光学级别。”
又是材料!
又是封锁!
这就像个死循环。你想省电,就得要好镜子;想要好镜子,就得要好材料;好材料买不到。
“买不到……”林远盯着那台机器。
“那我们就换个思路。”
“既然氧化铪买不到,那有没有别的材料,也能反光?哪怕效果差一点,但便宜、好搞?”
汉斯想了想,犹豫着说:
“有倒是有……氧化锆Zirconia。”
“也就是——假钻石。”
“这东西到处都是,做首饰的、做假牙的,都在用。”
“它也能反紫外线,但是它的膜层很脆,一烤就裂。而且很难镀均匀。”
“只要能镀上去,我就有办法让它不裂。”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走,去义乌。”
“义乌?”众人都愣了。
“对,义乌。”林远站起身,“那里有全世界最大的饰品加工基地。那里的人,天天跟氧化锆假钻石打交道。”
“我就不信,搞高科技的,还不如做首饰的懂这玩意儿!”
浙江,义乌,某饰品电镀厂。
车间里气味刺鼻,一排排挂具上,挂满了亮晶晶的假戒指、假项链。
老板是个光头,正叼着烟指挥工人。
“林老板,你要镀膜?”光头老板看着林远拿出的图纸,一脸懵,“这镜片子也是做首饰用的?咋这么大?”
“你就当它是块大号的假钻石。”林远没解释太多,“我要在上面镀一层氧化锆。要匀,要亮,不能掉皮。”
“嗨,这有啥难的。”光头老板一挥手,“扔槽子里,电镀呗!”
“不行。”跟随来的王海冰拦住了,“这是光学镜片,不能通电。得用蒸发镀。”
“蒸发?”光头老板挠挠头,“那是做眼镜片的技术,我这儿没有。”
“不过……”光头老板想了想,“我有个老乡,做车灯的。他们给汽车大灯镀反光碗,用的是一种喷涂技术。”
“喷涂?”
“对。就像喷漆一样。把材料化成雾,喷上去。”
林远眼睛一亮。
传统的芯片制造,都是在真空里,一点点把原子“沉积”上去。那叫“富养”。
现在,既然没那条件,能不能用“穷养”的法子?
“带我去看看!”
车灯厂的实验。
这是一家给国产汽车做配套的小厂。车间里,机械臂正拿着喷枪,对着一个个塑料灯罩喷着银色的涂料。
“林老板,这技术叫溶胶-凝胶Sol-Gel。”车灯厂的老板是个技术迷,说得头头是道。
“把氧化锆粉末,混在特殊的胶水里,变成一种果冻水。”
“然后用高压喷枪,把它打成比雾还细的小水珠,喷在镜片上。”
“最后进烤箱一烤,胶水挥发了,剩下的氧化锆就结成了一层硬膜。”
“这法子快,便宜,而且能镀很大的东西。”
“但是,”王海冰提出了疑问,“这膜的精度够吗?光刻机要求的是纳米级,你这喷出来的,坑坑洼洼怎么办?”
“我有招。”车灯厂老板神秘一笑。
他拿出一个像是“甩干桶”一样的设备。
“旋涂法。”
“把镜片放在这个转盘上,高速旋转。把药水滴在中间。”
“利用离心力,药水会像摊煎饼一样,瞬间铺满整个镜片,而且厚度绝对均匀!”
“只要转速控制得好,厚度能控制在几十纳米!”
林远看着那个旋转的转盘。
这原理,跟芯片厂里的“匀胶机”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是几百万的进口设备,一个是几千块的土设备。
“试!”林远拍板。
第一批镜片上了转盘。
“转速:3000转。”
“滴液!”
药水均匀地铺开,形成了一层漂亮的彩虹色薄膜。
“进烤箱!温度:500度。”
半小时后。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从烤箱里传出。
拿出来一看,镜片上的膜,裂成了像干旱土地一样的龟裂纹。
“失败了。”王海冰叹气,“氧化锆一加热就收缩,镜片不收缩,这就扯裂了。”
“这是物理规律,没办法。”
车灯厂老板也挠头:“平时我们镀车灯,那是塑料底子,软,能跟着膜一起缩。你这玻璃底子太硬了。”
林远看着那片裂纹。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在这层膜下面,再垫一层东西。”
“垫什么?”
“缓冲垫。”
林远想起了之前解决芯片散热时用的“液态金属”。
“我们在这个氧化锆药水里,加点柔顺剂。”
“就像洗衣服一样,让它变软一点。”
“加什么?”
“有机硅。”汉斯突然开口。
“有机硅耐高温,而且有弹性。把它混进去,形成一个有机-无机杂化的网状结构。”
“这样,膜在收缩的时候,有机硅会拉伸,把裂缝补上!”
这就像是在水泥里加了钢筋,或者是加了弹簧。
“高!实在是高!”车灯厂老板竖起大拇指,“这不就是我们做防爆膜的思路吗?”
配方改了。
加了有机硅的“果冻水”,再次滴在镜片上。
旋转。
烘烤。
这一次,没有声音。
出炉。
镜片表面,光洁如新,泛着淡紫色的光芒。没有裂纹,没有气泡。
虽然它的反射率95%比不上那种顶级的氧化铪膜99%,但它造价只有人家的百分之一!
而且,我们可以把它做得很大!
林远让人做了一个巨大的、像锅盖一样的反光罩。
江州,地下实验室。
那个巨大的“锅盖”,被扣在了光源的外面。
“开机!”
光源亮起。
原本四散的紫外光,打在“锅盖”上,被反射回来,重新汇聚到光路里。
功率计的读数开始飙升。
100瓦……120瓦……150瓦!
光强提升了50%!
这意味着,在同样的亮度下,我们可以把输入电流降低三分之一!
“看电表!”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智能电表。
数字跳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能耗下降:35%。
“成了!”
销售总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这下能给老周交差了!这电费,省下来就是纯利啊!”
林远看着那个土法炮制的反光罩,笑了。
这就是中国制造的逻辑。
买不到最好的?那我就用最土的办法,造出最实用的东西。
我不追求极致的完美,我追求的是——能用、好用、便宜。
电费的问题解决了。
订单稳住了。
江钢的制氧机也在稳定运行。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但是,林远知道,敌人不会这么轻易罢手。
萧若冰既然能想到用“能耗”来卡他,就一定还有后手。
就在这时,顾盼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老板,麻烦来了。”
“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钱的问题。”
“是环保问题。”
“环保?”林远一愣。
“对。”
顾盼把文件递过来。
“市环保局刚刚发来通知。”
“有人举报,说我们的芯片工厂,排放的废水中,含有一种特殊的重金属。”
“这种金属,不在国家标准的监控列表里,但是……它有毒。”
“而且,举报信里附带了详细的检测报告,数据非常精准。”
“这意味着……”顾盼压低了声音。
“这意味着,有人偷偷取了我们的水样。”
“而且,这个人,很懂行。”
林远眼神一冷。
内鬼?还是间谍?
“那种金属叫什么?”
“铊。”
林远心中猛地一震。
铊,这是剧毒。而且,这正是他为了解决光刻胶“杂质”问题,在江钢那座“空分塔”里,用到的某种特殊催化剂的副产物!
这件事,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道。
一旦“排毒”的罪名坐实,江南之芯不仅要停产,他林远甚至要坐牢!
“通知王海冰。”林远站起身,声音冰冷。
“封锁排污口,我们去抓鬼。”
第442章 看不见的毒刺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排污口。
天还没亮,警笛声就划破了宁静。
几辆漆着“环境监察”字样的车,横七竖八地堵在了工厂的后门。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拿着封条,准备往大门上贴。
“不能贴!绝对不能贴!”
负责后勤的老张拦在门口,急得嗓子都哑了,“这是芯片厂!设备一停,里面的晶圆全废了!损失好几个亿啊!”
“让开!”带队的队长黑着脸,“有人举报你们排放剧毒废水。证据确凿!我们是依法查封!”
“什么剧毒?我们排的都是经过处理的水,比自来水还干净!”老张还在争辩。
“铊thallium。”队长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这东西,一克就能毒死一头牛。你们的水里,超标了五十倍。”
老张愣住了。他听都没听说过这玩意儿。
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还没停稳,林远就跳了下来。
“李队长,”林远认识这个人,以前打过交道,“借一步说话。”
林远把队长拉到一边,递上一根烟,但对方没接。
“林董,这次我也帮不了你。”李队长叹了口气,拿出一叠打印好的照片和数据单,“举报信直接寄到了省里,还有北京。上面有你们排污口的照片,有取样的时间,还有详细的化验单。”
“这事儿闹大了。现在网上已经有传言,说你们是毒工厂。上面下了死命令,必须停产整顿,查清源头。”
林远看了一眼那些照片。
照片很清晰,甚至拍到了水流的波纹。拍摄角度很刁钻,明显是有人长期蹲守或者安了监控。
“给我24小时。”林远盯着李队长的眼睛。
“24小时内,如果不解决,我自己关门,我去坐牢。”
“但是现在,不能停机。机器一停,这几个月的心血就全完了。”
李队长看着林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犹豫了很久。
“行。就24小时。”
“24小时后,省里的专家组会来正式取样。如果那时候水还不干净……”
“神仙也救不了你。”
厂区内部,紧急会议室。
气氛比外面的冷风还硬。
“铊是从哪来的?”林远把化验单拍在桌子上。
“这东西不是半导体常用的材料。我们的生产线上根本没有这玩意儿!”
王海冰和汉斯面面相觑。
“林,”汉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你还记得……我们在江钢那个制氧塔里,为了提纯光刻胶原料,加的那种特殊催化剂吗?”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说……”
“对。”汉斯点头,“那种催化剂里,含有微量的铊盐。本来应该在反应过程中被回收的。”
“但是,那个塔后来不是裂了吗?为了抢救原料,我们在清洗塔壁的时候,可能有一部分残留物,顺着管道……流进了废水池。”
破案了。
是那次“生死救援”留下的后遗症。
虽然量很少,可能只有几百克。但这东西毒性太大,混进几千吨水里,依然能检测出来。
“现在废水池里有多少水?”林远问。
“大概五千吨。”后勤部长擦着汗,“因为环保局堵门,这水现在排不出去,全憋在池子里。再过几个小时,池子满了,就要溢出来了。”
“五千吨剧毒废水……”
林远感觉头皮发麻。
如果这水溢出去,流进江里,那就不是停产的问题了,那是重大的环境灾难。
“能过滤吗?”
“不行。”王海冰摇头,“铊离子很特殊,它溶解在水里,无色无味。普通的过滤膜拦不住它,活性炭也吸不住它。”
“用化学沉淀?”
“试过了。加了硫化钠,想把它变成沉淀物。但是效果太慢,而且会产生大量的毒泥巴,更难处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池子里的水位线在一点点上涨。
这就好比一颗定时炸弹,正在倒计时。
林远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毒药……解药……”
他突然停下脚步,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在看一部关于中毒急救的电影时看到的。如果人中了铊毒,医生会给病人吃一种蓝色的胶囊。
“普鲁士蓝!”
林远猛地喊了出来。
“什么?”众人都愣了。
“就是那种染料!画画用的蓝色颜料!”林远语速飞快。
“在医学上,它是铊中毒的特效解毒药。”
“它的结构像个笼子,能把铊离子死死地关在里面,怎么洗都洗不掉。”
“既然它能救人,为什么不能救水?”
汉斯眼睛亮了:“对!普鲁士蓝!那是亚铁氰化铁!它对铊离子的吸附能力极强,而且本身无毒!”
“但是,”汉斯又皱眉,“我们要处理五千吨水,需要好几吨普鲁士蓝。药店里卖的那种小胶囊,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药店没有,染料厂有!”
林远转身对顾盼喊道:
“快!去查!江州附近有没有做颜料的厂子?或者印染厂?”
“不管多少钱,把他们仓库里的普鲁士蓝,全给我买回来!”
“要工业级的!越多越好!”
三小时后。
几辆卡车冲进了厂区。车上装满了一袋袋蓝色的粉末。
这是从隔壁市一家倒闭的颜料厂里抢购来的库存。
“怎么弄?直接倒进去?”工人们扛着袋子问。
“倒!”林远站在废水池边,指挥道,“在进水口倒!利用水流把它冲散!”
“打开搅拌机!最大功率!”
一袋袋蓝色的粉末被倾倒进污浊的废水池。
原本灰黑色的水面,瞬间泛起了一股诡异的深蓝色。
就像是把大海倒进了池子里。
“反应需要时间。”汉斯拿着秒表,“至少要搅拌两小时,让每一个铊离子都被蓝色的笼子抓住。”
时间在流逝。
水位线已经逼近了警戒红线。
“林董,快溢出来了!”
“再等等!”林远盯着水面。
他在赌。赌化学反应的速度,能跑过水位上涨的速度。
两小时后。
池水变成了深邃的墨蓝色。
“停机!静置沉淀!”
搅拌机停了。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蓝色的粉末,吸饱了毒素后,变重了。它们开始慢慢下沉,像一场蓝色的雪。
上面的水,逐渐变清。
“取样!”
化验员用颤抖的手,舀起一杯上层的清水。
滴入试剂,放入检测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铊含量:0.001 mg\/L。”
“达标了!”化验员尖叫起来,“比国家标准还低十倍!”
“快!抽水!把上层清水排出去!”
水泵轰鸣。
清澈的水流涌入排放口,水位线终于降下去了。
危机解除。
林远看着那池底厚厚的蓝色泥浆,那是被锁住的毒魔。
“把这些蓝泥巴挖出来,找有资质的危废处理厂烧成砖。”林远吩咐道,“这玩意儿固化了就没事了。”
水干净了,但这事儿没完。
那个举报的人,那些精准的照片,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鬼”,必须揪出来。
否则,下次可能是投毒,或者是放火。
“照片是在哪拍的?”林远拿着那张举报照片,问张强安保部长。
“角度很低,就在排污口的水面上方。”张强分析道,“这地方是监控死角,而且外面是芦苇荡,人很难藏在那里。”
“不是人。”林远冷笑,“人不可能24小时蹲在那儿。”
“带上工具,去排污口。”
排污口,芦苇荡。
张强穿着防水服,在臭水沟里摸索。
“老板!有发现!”
他在排污管的内壁上,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用力一抠,拽下来一个黑色的、像石头一样的小玩意儿。
擦干净污泥,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这不是石头。
这是一个伪装成石头的——电子装置。
只有拳头大小,上面有一个微型的探头,还有一个小小的太阳能板。
“这是电子水鬼。”
张强拆开外壳,里面是复杂的电路板和电池。
“这东西能自动吸水,分析里面的成分。一旦发现异常,就通过里面的SIm卡,把数据发出去。”
“而且,”张强指着那个摄像头,“它还能定时拍照。”
“这是专业间谍设备。”
林远看着这个小玩意儿。
“查那个SIm卡。”
“查不到的。”张强摇头,“这肯定是不用实名认证的黑卡,或者是境外的卫星卡。”
“那就查——谁把它放进去的。”
林远看着排污管的铁栅栏。
“这栅栏只有手指粗的缝,这么大的石头,从外面漂不进来。只能是从里面放出来的。”
“你是说……”张强脸色变了,“厂里有内鬼?”
“不一定是人。”林远眯起眼睛。
“也许是老鼠。”
他想起了之前在江钢见过的,那种用来管道检测的微型机器人。
“把最近一周的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特别是下水道井盖附近的。”
真相大白。
监控室里,几十双眼睛盯着屏幕。
“停!”林远突然喊道。
画面定格在三天前的深夜。
在厂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井盖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看起来像“老鼠”一样的黑影,从井盖缝隙里钻了出来,迅速消失在草丛中。
“放大。”
画面模糊,但依稀能看出,那不是真的老鼠。它的动作太机械了,而且尾巴上有一根天线。
“这是仿生机器鼠!”汪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技术,只有日本的几个实验室在搞。”
“顺着这只老鼠找。”
画面切换。
这只“老鼠”最终跑到了厂区围墙边的一个排水洞口。
而在墙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家政服务车”。
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人,捡起了“老鼠”,扔进车里,扬长而去。
“车牌号查到了吗?”
“查到了。套牌车。但是……”顾盼敲击着键盘,“通过沿途的天网监控,我们追踪到了这辆车的最终去向。”
“它进了一个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
“那个小区的业主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很有意思。”
“谁?”
“中村一郎。他是东和财团驻江州办事处的司机。”
林远笑了。
果然是他们。
萧若冰,你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用机器鼠钻下水道,投放传感器,监控我的排污口。
这手段,既高科技,又恶心。
“老板,抓人吗?”张强问。
“抓。”林远点头,“但不能只是抓个司机。”
“把那个电子水鬼修好。”
“怎么修?”
“把它放回排污口。”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但是,把它的传感器——改一下。”
“改什么?”
“改成只发好数据。”
“我要让萧若冰看到,我们的水,比矿泉水还干净。我要让她以为,她的计划失败了,让她疑神疑鬼,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然后,”林远站起身。
“我们拿着这个机器鼠的证据,去跟省里谈。”
“告诉他们,有人在用间谍手段,破坏我们的国家重点项目。”
“我要让东和财团在江州的所有业务,都受到——特别关照。”
24小时后。
省里的专家组来了。
他们在排污口取了样。
检测结果:未检出铊元素。
“看来是误会。”专家组组长看着清澈的水样,点了点头,“林董,你们的环保工作做得不错嘛。”
警报解除。
封条撕掉了。
机器重新轰鸣。
林远站在废水池边,看着那一池深蓝色的水。
那是普鲁士蓝的颜色。
也是救赎的颜色。
“老板,”顾盼走过来,“危机过去了。但是,我们的资金……”
“买颜料花了几百万,加上停工损失,我们又没钱了。”
林远叹了口气。
刚把水洗干净,兜又比脸干净了。
“没钱就去赚。”
“怎么赚?”
“我们不是刚搞定了光子芯片的封装吗?”
“那个雷神机器,闲着也是闲着。”
“接单!”林远说。
“接什么单?”
“接医疗芯片的单。”
“听说最近有一种新型的dNA测序仪,急需高精度的微流控芯片。那个利润,比做手机芯片还高。既然我们能用针头做封装,那我们就能做生物芯片!”
第443章 跨界手术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财务室。
顾盼看着账户余额,脸比苦瓜还苦。
“老板,咱们是真没钱了。”
“为了治那个铊中毒的水,买颜料花了几百万。停工三天,损失几千万。之前卖楼花的钱,大半都填进了光子芯片那个无底洞。”
“下个月的工资,还差两千万。”
“要是发不出工资,咱们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心,又要散了。”
林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刚刚修好的“电子水鬼”机器鼠。
“钱的事,我来解决。”
他把机器鼠递给张强。
“把它放回下水道。”
“里面的程序改了吗?”
“改了。”张强点头,“现在它只会发假数据。在它眼里,我们的水比纯净水还干净。让那个偷窥的家伙萧若冰安心睡觉去吧。”
“好。”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也该出门去化缘了。”
“去哪?”
“苏州。”
“那里有个药谷,全中国最有钱的生物医药公司都在那儿。”
江苏,苏州,生物医药产业园。
这里和江州的重工业风完全不同。到处是玻璃幕墙,穿着白大褂的博士进进出出,空气里闻不到机油味,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林远带着汉斯德国人脸面大和那个装着“雷神”核心部件的手提箱,站在了“华瑞生物”的大门口。
这是国内做dNA测序仪的老大。
接待他们的,不是老板,只是一个采购经理。
“江南之芯?做芯片的?”经理拿着林远的名片,一脸狐疑,“你们不是炼钢的吗?怎么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我们想给贵公司提供微流控芯片。”林远开门见山。
“微流控?”经理笑了,把名片扔在桌上,“林董,您知道那是啥吗?”
“那是在指甲盖大小的玻璃片上,刻出几万条比头发丝还细的水沟。然后让dNA药水在里面跑。”
“这东西,要求极高。不能漏水,不能堵,最关键的是——不能有毒。”
“你们那些做工业芯片的,用的是强酸强碱,做出来的东西,细胞放上去就死了。”
“我们用的都是美国Illumina的原装进口片子,一片好几千美金。虽然贵,但人家稳啊。”
“你们还是回去炼钢吧,别来添乱了。”
说完,经理端茶送客。
连门都没进去。
汉斯气得脸通红:“这人太傲慢了!我们的精度比美国人高十倍!”
“正常。”林远很淡定,“在医生眼里,铁匠就是脏。这是偏见。”
“那怎么办?回去?”
“不。”林远看着大楼顶层的那个巨大Logo,“既然底下人看不懂,那就找看得懂的人。”
“去堵他们的总工程师。”
经过一番周折主要是汉斯刷了德国专家的脸,他们终于在园区的一家咖啡馆里,堵到了华瑞生物的首席科学家,钱博士。
钱博士五十多岁,海归,头发花白,眼神里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的清高。
“林先生,”钱博士抿了一口咖啡,看都没看林远带来的箱子,“我很忙。如果你是想推销你的工业芯片,请回吧。”
“我不推销芯片。”林远说,“我是来帮您省钱的。”
“省钱?”
“听说你们的新一代测序仪,卡在了流道加工上?”
钱博士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他的心病。
dNA测序,简单说,就是把dNA切碎了,放在显微镜下拍照。为了看得清,需要把dNA液体,在玻璃片上铺得极薄、极匀。
这就需要一种特殊的玻璃片,上面有无数条微小的沟槽流道。
这种流道,现在是用激光刻蚀做出来的。
“激光刻蚀太慢了,而且边缘粗糙。”林远一针见血,“液体流过去,会有阻力,容易产生气泡。一有气泡,测序就失败了。”
“而且,这东西太贵。一片玻璃,卖五千块。”
钱博士终于正眼看了林远一眼。
“你懂行。但你有办法吗?”
“我有。”林远拍了拍手提箱。
“我不刻。我画。”
“画?”
“对。我用一种特殊的墨水,直接在玻璃上,画出流道来。”
“开玩笑。”钱博士冷笑,“什么墨水能画出纳米级的沟?”
“光敏树脂。”林远打开箱子,露出了那个改装过的“雷神”喷头,“配合我的高压电场喷印技术。”
钱博士也是个技术痴,被激起了好奇心,便把他们带回了实验室。
无尘室里,林远把“雷神”喷头架在显微镜下。
“开始。”
高压电接通。
一根细得肉眼看不见的液柱,从针尖喷出。那不是墨水,是透明的液态树脂。
喷头在玻璃片上快速移动,像是在绣花。
一分钟后。
“固化!”
紫外灯一照,树脂瞬间变硬。
钱博士凑到显微镜前一看,愣住了。
玻璃片上,出现了一座复杂的“迷宫”。
那是无数条整整齐齐的透明围墙,围出了一条条光滑无比的沟槽。
宽度:5微米。
边缘:光滑如镜。
“这……这是打印出来的?”钱博士难以置信,“这么平滑?没有毛刺?”
“因为是液体流平的,当然光滑。”林远解释道,“这就是物理学的张力。”
“而且,”林远补充,“这成本,不到十块钱。”
钱博士的眼睛亮了。
但他马上又皱起了眉头。
“形状是不错。但是,生物兼容性呢?”
“你这树脂,有没有毒?”
“dNA是很娇气的。如果这材料会吸附dNA,或者杀死酶,那形状再好也是废品。”
“测一下。”
钱博士拿出一管粉红色的液体。
“这是荧光标记的dNA溶液。把它通进去。”
“如果流出来的时候,荧光变暗了,说明dNA死了,或者被吸附了。”
这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也是化工材料跨界生物领域的最大门槛。
粉红色的液体被注入了迷宫入口。
在显微镜的荧光模式下,可以看到一条亮亮的“光河”,在沟槽里流动。
流得很快,很顺畅。没有气泡。
但是,当液体流到出口时。
钱博士的脸色变了。
“荧光弱了。”
检测仪显示,荧光强度下降了40%。
“失败了。”钱博士叹了口气,“你的材料有毒。或者说,它表面带电,把带负电的dNA给吸住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只敢用玻璃,不敢用树脂的原因。”
“林先生,请回吧。”
林远看着那变暗的液体。
又要失败了吗?
就像之前的光刻胶一样,明明形状对了,但材料属性不对。
“等等。”
林远突然拦住了要走的钱博士。
“不是材料有毒。”
“是路不平。”
“什么意思?”
“虽然沟槽的墙壁是光滑的,但是底下的玻璃基底,并没有处理过。”
林远指着显微镜。
“树脂和玻璃,是两种材料。它们接触的地方,会有微小的缝隙。”
“dNA分子太小了,它们钻进了缝隙里,被卡住了。”
“所以荧光才变暗。”
“那怎么办?这缝隙填不平啊。”
“不用填。”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给它——铺地毯。”
“铺地毯?”
“对。”林远拿出一瓶他在“墨子材料”实验室里顺手带出来的东西。
“疏水涂层剂”。
这本来是用来给光刻胶做表面处理的。
“我们在流道里,通入这种气体。”
“它会在树脂和玻璃的表面,长出一层单分子膜。”
“这层膜,像荷叶一样,不沾水,也不沾dNA。”
“让药水在荷叶上跑,它就不会被卡住!”
这是典型的“半导体工艺”解决“生物问题”。
钱博士半信半疑:“这能行?”
“试试。”
十分钟后,经过“铺地毯”处理的芯片,再次上机。
粉红色的液体再次注入。
这一次,液体流动的速度更快了,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出口处。
检测仪读数跳动。
荧光强度:99.8%。
几乎没有损耗!
“成了!”钱博士激动得拍案而起,“这比进口的玻璃芯片还要好!完全不挂壁!”
“林先生,你这是什么黑科技?”
“这是纳米涂层。”林远笑了。
“在半导体行业,这是基本操作。但在你们生物行业,可能还是个新鲜事。”
这就是跨界的威力。
你以为的绝症,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个感冒。
当天晚上。
华瑞生物的董事长亲自赶来,请林远吃饭。
合同签了。
首批订单:10万片微流控芯片。
总金额:5000万人民币。
虽然比起芯片大单不算多,但这笔钱是预付款,马上到账!
而且,华瑞生物承诺,后续所有的高端芯片,全部由江南之芯独家供应。
林远拿着支票,走出餐厅。
苏州的夜风很柔和。
“老板,咱们活过来了!”顾盼看着支票,乐开了花,“这下工资有着落了。”
林远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太高兴。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他不仅要卖芯片给医生,他还要卖给汽车厂。
“回顾家。”林远说。
“回顾家干什么?回江州吗?”
“不。”林远看向北方,“去上海。”
“听说特斯拉要在上海建超级工厂?他们的自动驾驶汽车,需要大量的激光雷达。而激光雷达的核心部件,和我们光子芯片的封装技术,是通用的。”
第444章 看不见的墙
上海,临港工业区。
这里是特斯拉超级工厂的所在地。巨大的白色厂房延绵不绝,一辆辆崭新的电动车像流水一样从生产线下来,装上板车,运往世界各地。
林远和顾盼站在工厂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吹着冷风。
“老板,咱们是不是……草率了?”顾盼缩着脖子,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咱们连预约都没有,就这么硬闯?”
“而且,我查过了,马斯克最讨厌激光雷达。他在推特上说过,谁用那玩意儿谁就是注定失败。”
“咱们这是拿着猪肉去卖给回民啊。”
林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盒子,那是用光子芯片改装的“固态激光雷达”样机。
“谁说我要卖给他激光雷达了?”林远笑了笑。
“那这是啥?”
“这是超级眼睛。”
“顾盼,你要记住。客户不关心你用什么技术,客户只关心能不能看见,以及贵不贵。”
“摄像头有摄像头的毛病。比如……”林远指了指天上的大太阳,“逆光。”
“或者……”他又指了指路边的隧道口,“太黑。”
“人眼在这些时候都会瞎,摄像头也一样。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瞎的时候,帮他看见。”
林远没有硬闯。他通过之前的关系,联系到了特斯拉中国区负责供应链的一位副总监,查理。
查理是个美籍华人,典型的精英范儿,说话夹杂着英文单词。
在工厂旁边的星巴克里,查理只给了林远十分钟。
“林先生,我很忙。”查理看都没看那个黑盒子,“如果是推销激光雷达,那就算了。我们的路线是pure Vision纯视觉,这是总部的死命令。摄像头能解决一切,我们不需要拐杖。”
“而且,”查理抿了一口咖啡,“现在的激光雷达,头顶上顶个大花盆,又丑又贵,几千美金一个。装在我们的车上?那不符合我们的极简美学。”
“如果……”林远打断了他。
“如果这东西,只有火柴盒那么大呢?”
林远把那个黑盒子推了过去。
它真的很小,全黑色的,表面光滑,没有旋转的部件,看起来就像个行车记录仪。
查理愣了一下,拿起来掂了掂。
“这……这是激光雷达?怎么不转?”
“这是固态的。”林远用大白话解释,“以前的雷达靠马达带着镜子转,所以大,容易坏。我们这个,里面没有活动的零件,靠芯片控制光线拐弯。就像手电筒不用摇头,光也能扫射。”
“有点意思。”查理的兴趣被勾起来一点点,“那价格呢?这种高科技,得卖一万吧?”
“不。”林远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查理摇头,“还是贵。我们的摄像头才几百块。”
“三百。”林远平静地说。
“人民币。”
“噗”查理一口咖啡喷了出来。
“多少?!”
“三百人民币。”林远重复了一遍,“比你们的高清摄像头还便宜。”
查理瞪大了眼睛,像看骗子一样看着林远。
业内的激光雷达,最便宜的也要两三千。三百块?买个玩具都不够!
“林先生,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从不开玩笑。”林远说,“因为我们用的不是机械零件,是芯片。芯片这东西,只要量大,就是沙子价。”
“如果您不信,我们可以现场测。”
查理虽然怀疑,但三百块的价格实在太诱人了。如果真能用,这绝对是供应链的革命。他决定给林远一个机会。
测试场就在工厂后门的一条封闭道路上。
特斯拉的一辆测试车model Y停在那里。
“怎么测?”查理问。
“简单。”林远指着前方,“让车自动驾驶,往前开。我们在前面设个陷阱。”
“什么陷阱?”
“幽灵刹车。”
这是自动驾驶最头疼的问题。有时候路上明明什么都没有,或者是只有个影子,车子却突然急刹车。或者是前面有白色的卡车,摄像头把它当成了天空,直接撞上去。
“现在是正午,阳光最强的时候。”林远指着太阳,“我们让车迎着太阳开。”
“然后,我在路中间放一块……白色的泡沫板。”
“看看你的摄像头,能不能看见。”
实战开始。
测试车启动了,速度60公里\/小时。
正午的阳光直射镜头,摄像头的画面里一片白茫茫的眩光。
在距离车头五十米的地方,顾盼扔出了一块白色的泡沫板,模拟路障。
对于摄像头来说,白色的泡沫板和白茫茫的眩光融为一体,根本分不清。
测试车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径直冲了过去!
“要撞了!”查理大喊。
就在距离泡沫板还有十米的时候。
“滴!”
林远手里的黑盒子突然发出了警报。
紧接着,连接黑盒子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清晰地跳出了一个红色的框,框住了那块泡沫板,并显示出距离:10.2米。
“刹车!”
虽然车没停因为没接管控制权,但司机一脚踩死了刹车。
车头在距离泡沫板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查理惊出了一身冷汗。
“看。”林远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不是摄像头的彩色画面,而是一幅黑白的点阵图。
在那片白茫茫的眩光背景里,那块泡沫板的轮廓清晰可见,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为什么?”查理不解,“摄像头都瞎了,你这个怎么看见的?”
“因为摄像头是被动接收光,太阳光太强,它就晃眼了。”
林远解释道:
“而我们这个,是主动发光。”
“它发出的光,人眼看不见红外线。而且,它带有特殊的记号编码。”
“不管太阳多大,它只认自己发出的光。”
“就像你在吵闹的广场上,听不到别人说话,但能听到自己耳机里的音乐。”
“这就是抗干扰。”
查理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盒子,眼神变了。
这东西,能在摄像头“瞎”的时候救命。而且只要三百块!
这绝对能成!
“林先生,”查理的态度瞬间变得热情起来,“这个产品太棒了!我要立刻向总部汇报!我们要采购!”
“等等。”
就在这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日本男人走了过来。
他叫山田二郎不是那个投诚的山田光一,是东和财团的人。他是特斯拉的一级供应商代表,专门负责光学组件。
“查理先生,”山田二郎鞠了一躬,脸上带着职业假笑,“您可能不知道,关于新型传感器的采购,总部已经有了安排。”
“什么安排?”查理一愣。
“总部刚刚和东和光学签署了排他性协议。”山田二郎拿出一份复印件。
“未来三年,特斯拉在亚洲地区的所有光学及传感设备,优先由东和光学供应。”
“而且,”山田二郎瞥了林远一眼,眼神轻蔑,“据我所知,这家江南之芯公司,还在美国的观察名单上。虽然暂时豁免了,但风险依然存在。”
“如果用了他们的产品,万一哪天政策变了,供应链断了,谁负责?”
这一招太狠了。
一是拿合同压人,二是拿政治风险吓人。
查理犹豫了。
他是想省钱,但他更不想丢饭碗。要是供应链断了,马斯克能把他吃了。
“这……”查理看着林远,一脸为难,“林先生,你也听到了。我们有协议……”
林远看着山田二郎。
又是东和财团。
又是萧若冰。
她虽然人不在,但她的网,铺得到处都是。
“排他性协议?”林远冷笑一声。
“山田先生,据我所知,排他性协议有个前提:同等条件下。”
“如果我的产品,比你们的好,比你们的便宜,而且是你们造不出来的。”
“那这个协议,就自动失效。”
“造不出来?”山田二郎哈哈大笑,“林先生,你太狂妄了。我们东和光学有百年的历史,什么镜头造不出来?”
“是吗?”林远拿起那个黑盒子。
“这个雷达的核心,不是镜头。”
“是芯片。”
“这里面,没有旋转的马达,没有复杂的透镜。只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光子芯片。”
“所有的光束扫描,都是在芯片内部,通过改变电压来完成的。”
“这叫光学相控阵opA。”
“这项技术,目前全球只有我们能量产。”
“你们东和光学,还在磨玻璃片吧?”
林远的话,像耳光一样打在山田二郎脸上。
山田二郎脸色铁青。他确实不懂什么是光子芯片,但他知道,东和光学的雷达,还是那种头顶转圈的大花盆,成本要几千块。
“查理先生,”林远转向查理,“您可以向总部汇报。”
“就说,有一款产品,成本是现在的十分之一,性能是现在的十倍。”
“但是,因为有个所谓的协议,你们用不了。”
“您看看,马斯克先生是会遵守那个协议,还是会把那个协议撕了?”
查理眼睛一亮。
他太了解老板的脾气了。为了降低成本,为了技术创新,马斯克连亲爹都敢不认,何况一个供应商协议?
“好!我马上汇报!”查理拿过那个黑盒子,“林先生,样品我先留下了!”
山田二郎看着查理兴奋地跑远,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林远。
“林先生,你别得意太早。”
“你以为搞定了特斯拉就赢了?”
“做生意,不仅仅是看产品。”
“在上海,乃至整个长三角的汽车供应链里,我们东和财团耕耘了二十年。”
“电线、轮胎、玻璃、甚至螺丝钉……”
“只要我们说句话,你信不信,你的雷达,连个外壳都找不到人做?”
说完,山田二郎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林远站在原地,眉头微皱。
他知道,这不是空话。
光子芯片虽然厉害,但雷达是个系统。需要外壳、透镜、电路板、连接器。
如果东和财团真的发动他们在供应链上的势力,对江南之芯进行“外围封锁”。
那林远就会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有心脏,没身体。
“老板,”顾盼走过来,有些担心,“这日本人话里有话啊。”
“咱们的模具厂、注塑厂,确实有很多是日资背景的,或者跟日企关系密切。”
“如果他们真的集体拒单……”
林远看着远处繁忙的工厂。
“那就不求人。我们自己做?”
“不,自己做太慢。”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去找杂牌军。找那些被日企大厂看不上的,在乡镇里在弄堂里的小作坊。找那些渴望订单、渴望活下去的小老板。我要用启明联盟的模式,把这些散兵游勇组织起来。把他们的破机床,连上我们的工业大脑。让小作坊,也能造出精密件!这就是工业农村包围城市!”
林远转身上车。
“走,去宁波。那里是模具之乡。”
第445章 弄堂工厂
浙江,宁波,北仑区。
这里是中国着名的“模具之乡”。但这并不意味着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和无尘车间。相反,真正的活力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城乡结合部,藏在那些连招牌都挂歪了的破旧厂房里。
天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烧焦的塑料味和机油味。
林远和顾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顾盼的高跟鞋早就没法看了,她提着鞋,一脸崩溃。
“老板,咱们真的要在这儿找供应商?”
顾盼指着旁边一家挂着“老陈精工模具”牌子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废铁屑,几条大黄狗正对着他们狂叫。
“特斯拉那种高大上的车,能用这儿做出来的零件?”
“别看不起这儿。”林远没嫌脏,直接推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门。
“当初苹果手机的第一个螺丝钉,也是在类似的作坊里磨出来的。”
“大厂我们进不去,被封锁了。现在,只有这些泥腿子能救我们。”
车间里,震耳欲聋。几台老式的铣床和火花机正在轰鸣。
老板老陈,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油腻腻的蓝大褂,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机器。手里拿着扳手,嘴里叼着烟,骂骂咧咧。
“陈老板!”顾盼喊了一嗓子。
老陈没理,依旧在拧螺丝。直到林远走过去,递上一根中华烟。
老陈瞥了一眼烟,接过来别在耳朵上,这才抬头。
“干啥的?推销保险的?还是查环保的?”
“送生意的。”林远把那个激光雷达的黑盒子放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我要做这个外壳。一模一样的,精度要高,表面要光。”
老陈拿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扔了回去。
“做不了。”
“为什么?”
“这玩意儿看着是个黑盒子,其实是个透光件。”老陈指着盒子表面,“这塑料不是一般的塑料,得能透红外线,还得挡住别的光。这叫滤光片。”
“而且,你看这倒角,这弧度。稍微有一点变形,盖子就盖不严。要是进了水,你这玩意儿就废了。”
“我这儿都是几十年的老机器,干点粗活还行。这种绣花活,你得去大厂。”
老陈虽然态度不好,但眼光毒辣。
“大厂我不去了。”林远说,“我就找你。”
“我有病啊?”老陈翻了个白眼,“这种活儿,费力不讨好。模具开出来,要是试模不行,我又得修半个月。要是最后你不收货,我连电费都赔进去了。”
“我给你三倍的加工费。”林远伸出三根手指。
老陈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而且,”林远接着说,“我先付50%的定金。”
老陈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是好东西。但我老陈不骗人。我这机器精度只有0.05毫米5丝。你要的这玩意儿,起码得0.01毫米1丝。机器不行,给再多钱也磨不出来。”
这就是小作坊的困境。
有心无力。
设备太老,这就是硬伤。
“机器不行,我来修。”林远指了指门外。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脑子。”
顾盼从车里搬下来一个银色的手提箱。
打开,里面是几个只有巴掌大的小黑盒,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电线。
“这是啥?”老陈看不懂。
“这是智能控制器。”林远解释道。
他走到那台老旧的数控机床前。
“老陈,你这机器之所以精度不够,是因为它的手抖。”
“电机转久了发热,丝杆磨损了有间隙,这些都会导致刀头走不准。”
“以前,你靠经验,觉得哪里偏了就手动调一下。但人总有走神的时候。”
“现在,我把这个盒子接上去。”
林远指挥顾盼,把传感器贴在机床的主轴和导轨上,然后把数据线连到小黑盒里。
“这个盒子,能感觉到机床哪怕万分之一毫米的抖动。”
“然后,它会指挥电机,自动把这个误差补回来。”
“就像给你的机床,装了个防抖云台。”
老陈一脸不信:“就这破盒子?能比我干了三十年的手还稳?”
“试一试。”
林远启动了系统。
“启明”工业芯片开始工作,实时读取机床的震动数据,并通过AI算法,预测下一秒的偏差。
“开机!切个圆!”
机床轰鸣起来。刀头在钢板上飞速旋转,切出一个圆盘。
切完,拿卡尺一量。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
“这……”
圆度误差0.005毫米。
比他这台机器出厂时的精度还要高!
“邪门了……”老陈摸着那个光滑的切面,“这破机器成精了?”
“不是成精,是数字化。”林远笑了,“老陈,这单生意,接不接?”
“接!妈的,有这神器,啥活儿干不了?”老陈眼里放光。
模具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注塑。
要把黑色的塑料颗粒融化了,射进模具里,冷却成型。
这一步,看着简单,其实全是坑。
“林老板,坏事了。”
两天后,老陈打来电话,语气焦急。
“怎么了?模具坏了?”
“模具没坏,是料不对。”
林远赶到工厂时,地上堆满了一堆废品。
那些黑色的塑料外壳,要么表面有波浪纹缩水,要么边缘有毛刺飞边,最要命的是脆。
林远拿起一个壳子,稍微一用力。
“啪!”
裂了。
“这不行。”林远摇头,“这是装在车上的,得抗震,得耐摔。”
“我也知道不行啊!”老陈一脸委屈,“可是,好料买不着啊!”
“以前我们用的都是日本进口的改性工程塑料,又黑又亮又结实。”
“但昨天我去进货,供货商说,那种料断货了。”
“不仅是日本料,连稍微好点的国产料,都被人包圆了。”
“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只有这种回收料掺出来的垃圾料。”
林远心中一沉。
东和财团。
萧若冰虽然没露面,但她的手伸得很长。她不仅封锁了高端设备,连这种不起眼的原材料渠道,都给堵死了。
这是要饿死这些小作坊。
“没有好料,神仙也做不出好饭。”老陈蹲在地上抽烟,“林老板,要不……咱算了吧。定金我退你一半。”
林远看着那堆废料。
放弃?
如果连个外壳都做不出来,激光雷达就是一堆裸奔的电路板,怎么卖给特斯拉?
“不能算。”
林远抓起一把黑色的塑料颗粒。
“不就是塑料吗?”
“既然买不到好的,那我们就自己调。”
“自己调?”老陈愣了,“咱们又不是化工厂。”
“我们不需要造塑料,我们需要改性。”
林远说出了一个方案。
“这种垃圾料之所以脆,是因为里面的分子链断了,而且杂质多。”
“我们给它加点佐料。”
“加什么?”
“碳纤维粉末。”
林远想起了江钢。江钢最近正在搞碳纤维项目,虽然还没做到航空级,但产生的废料粉末堆积如山。
“把碳纤维磨成粉,混进这垃圾塑料里。”
“碳纤维是软的,但拉不断。它就像水泥里的钢筋。”
“混进去以后,塑料就有了骨头!”
“而且,”林远补充道,“碳纤维本身就是黑的,还能吸光。正好符合我们要的滤光要求!”
“这…这…能行吗?”老陈是个粗人,没听过这种配方。
“试试。反正料便宜,碳粉也便宜。”
配方有了,怎么混?
小作坊没有精密的混合机。
“用搅拌机!”老陈也是个狠人,直接去隔壁工地借了个搅拌水泥的罐子。
塑料颗粒、碳纤维粉,按比例倒进去。
“嗡嗡嗡”
搅拌了半小时,黑乎乎的一堆。
倒进注塑机。
加热,融化。
问题又来了。
加了碳粉的塑料,流动性变差了。像干了的水泥,死活挤不进模具的缝隙里。
“压力不够!”老陈喊道,“再加压,机器要爆了!”
注塑机的液压杆发出痛苦的吱嘎声。
“不能硬挤。”林远盯着机器。
“温度!提高温度!”
“再高就糊了!”
“那就震动!”
林远突然想到了之前的“超声波清洗”。
“给模具加上超声波震动!”
“让模具自己抖起来!”
“就像筛沙子一样,一抖,料就流下去了!”
这又是一个疯狂的土法子。
把几个超声波发生器原本是用来洗眼镜的,贴在模具外面。
“开机!”
“滋滋滋”
高频震动开始。
原本流不动的粘稠塑料,在震动下,突然变得顺滑了。它们像水银泻地一样,钻进了模具的每一个角落。
“满了!注满了!”
冷却,开模。
一个黑得发亮的外壳掉了出来。
老陈戴着手套捡起来,用力往地上一摔。
“当!”
一声脆响,像金属一样。
捡起来一看,完好无损,连个印子都没有。
“成了!”老陈激动得大叫,“这玩意儿比进口料还结实!简直是铁塑料!”
一周后。
第一批5000个“铁塑料”外壳,装上了卡车。
虽然是土法炮制,虽然是在弄堂里造出来的。
但经过测试,它的强度、耐热性、透光性,完全符合特斯拉的标准。
甚至因为加了碳纤维,它还具有了防电磁干扰的额外功能。
成本:不到进口料的三分之一。
林远站在破旧的厂房门口,看着那辆远去的卡车。
老陈数着尾款,笑得合不拢嘴:“林老板,以后这种活儿,尽管找我!咱们这帮泥腿子,虽然没文化,但办法多的是!”
林远笑了。
这就是中国制造的底色。哪怕被封锁,哪怕没有先进设备。只要给他们一点点技术指引,一点点信任。他们就能在垃圾堆里,开出花来。
“顾盼,”林远转过身,“把这种模式推广出去。”
“在宁波,在东莞,在苏州……”
“去找更多像老陈这样的小老板。”
“把我们的智能盒子给他们装上,把我们的土配方教给他们。”
“既然大路被堵死了。”
“那我们就走小路。”
“我们要用千千万万个弄堂工厂,组成一条谁也炸不断的供应链。”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离开时。
顾盼的手机响了。
接完电话,顾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老板,特斯拉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外壳不行?”
“不,外壳没问题。是车出问题了。”
“昨天一辆装了我们雷达的测试车,在上海的高架上失控了。”
“虽然没撞人,但车子突然加速,差点冲出护栏。”
“现在,舆论炸了。”
“有人在网上带节奏,说是因为用了廉价的国产雷达,导致了系统紊乱。”
“特斯拉总部已经派了调查组过来。”
“带队的,是那个山田二郎东和财团的人。”
林远眼神一冷。
萧若冰。
她封锁不了原料,就开始栽赃了。
这是一场针对产品质量的信任危机。
如果解释不清楚,启明雷达还没上市,就要胎死腹中。
“走。”林远拉开车门。
“去上海。我要亲自看看,到底是谁在失控。”
第446章 高架桥上的幽灵
上海特斯拉超级工厂,事故车辆封存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橡胶味。一辆车头严重损毁的model Y停在举升机上,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
周围围满了人。有特斯拉总部的工程师,有保险公司的定损员,还有那个脸色阴沉的调查组组长山田二郎。
林远和顾盼赶到时,山田二郎正指着那个从小作坊里造出来的“铁塑料”外壳雷达,大声呵斥。
“看到了吗?这就是廉价货的下场!”
山田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抖得哗哗响。
“事故发生前一秒,车速从80公里突然飙升到100公里,直接撞向了护栏。”
“为什么加速?因为系统的眼睛瞎了!”
“这个雷达,在关键时刻,竟然发回了一个前方无障碍的错误信号!导致行车电脑误判,以为前面是坦途,所以加速!”
“这是一级安全事故!”山田盯着林远,“林先生,你的产品存在致命缺陷。我要申请立刻冻结所有订单,并向中国质检总局举报!”
查理站在一边,满头大汗,想帮林远说话,但看着那份数据,又不敢开口。
林远没有理会山田的咆哮。他走到那辆残破的车前,仔细看了看那个黑色的雷达盒子。
外壳裂了,但没有碎。老陈的“土法注塑”确实结实。
“我要看原始数据。”林远平静地说。
“数据就在这儿!”山田把纸摔在桌上,“白纸黑字!”
“我要的不是你处理过的图表。”林远冷冷地看着他,“我要的是黑匣子里的原始日志。也就是雷达在那一瞬间,到底看到了什么。”
“怎么?你还想抵赖?”山田冷笑,“特斯拉的工程师已经提取了数据。原始数据也显示,雷达那一瞬间确实没有检测到护栏!”
“那更要看。”林远坚持道,“如果雷达没坏,为什么会看不见那么大一个护栏?”
在查理的协调下,林远终于拿到了那几秒钟的原始数据日志。
并没有复杂的代码,只有一串串数字。
林远把数据导进自己的电脑,叫来了汪韬视频连线。
“汪总,帮我把这几秒的数据,还原成图像。”
几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由无数个白点组成的画面。这就是激光雷达“眼”中的世界。
画面开始播放。
前三秒,一切正常。路边的护栏、前面的车辆,都清晰可见。
第四秒,也就是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
画面突然变了。
原本清晰的护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就像是有人拿一块橡皮,在画面上狠狠擦了一下,把前面的路障给擦没了!
“看!”山田二郎得意地指着屏幕,“我就说吧!你的雷达丢数据了!这么大的护栏都漏掉了,这不是质量问题是什么?”
林远眉头紧锁。
这不科学。
如果是雷达坏了,画面应该是全黑,或者是乱码。
但现在,画面是“干净”的。就像是雷达真的认为前面是一片空地。
“不对。”汪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老板,你把画面放大。”
“放大那个空白区域的边缘。”
林远操作电脑,放大。
在那个“消失的护栏”周围,出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杂乱的噪点。
“这是……”
“这是过曝。”汪韬断言。
“什么意思?”查理问。
“简单说,就像你用手机对着太阳拍照,照片中间会有一个大白斑,周围的东西都看不清了。”
“有人在那个瞬间,用一道极强的光,闪瞎了雷达的眼睛!”
“因为光太强,超过了传感器的接收极限,系统为了保护电路,自动把那一块区域的数据给屏蔽了。”
“所以,看起来像是空白。”
“强光?”山田二郎冷笑,“当时是晚上九点,哪来的太阳?难道是路灯?”
“路灯的光是持续的,不会只闪一下。”林远站起身,“而且,路灯的光没有那么强,干扰不了激光雷达。”
“这束光,是人为的。”
“有人拿着一个大号手电筒,站在路边,故意晃了车一下!”
“胡说八道!”山田二郎拍桌子,“这是意外事故调查,不是写侦探小说!谁会闲着没事拿手电筒晃车?”
“是不是小说,去现场看看就知道了。”
林远合上电脑。
“查理,带路。去事发那个高架桥。”
深夜,上海中环高架。
虽然已经封路,但冷风依然呼啸。
林远、顾盼、查理,还有跟着来看笑话的山田二郎,站在事故发生的那个弯道处。
护栏已经被撞歪了,地上还有刹车痕迹。
“就是这儿。”查理指着地面,“车就是在这里突然加速的。”
林远站在车撞击的位置,往回走了五十米。
他闭上眼,想象自己是那辆车。
“如果我是那个拿手电筒的人,我会站在哪?”
车速80公里,一秒钟跑20多米。要精准地“闪瞎”雷达,必须要有一个稳定的位置,而且角度要正对车头。
林远睁开眼,目光扫向高架桥的侧面。
那里有一栋还没完工的写字楼,黑漆漆的,像个骷髅。
“顾盼,那个楼,离这儿多远?”
“直线距离……大概150米。”
“高度呢?”
“大概10层楼高。”
林远比划了一下角度。
“如果在那栋楼的楼顶,架设一台大功率的激光发射器,正好能照到这个弯道。”
“荒谬!”山田二郎嗤之以鼻,“150米外,用激光照中一辆飞驰的汽车?这得是神枪手吧?”
“不需要神枪手。”林远冷冷地说,“只要用广角激光,覆盖这一小段路面就行。”
“走,去那栋楼。”
烂尾楼顶层。
这里满地都是建筑垃圾,灰尘很厚。
一群人打着手电筒,在空旷的楼顶搜索。
“林先生,你这就是在浪费时间。”山田二郎不耐烦了,“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个鬼影都没有。”
确实,一眼望去只有水泥地和钢筋头。
林远没有理他,他蹲在地上,用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着地面。
“老板,你看这个!”
顾盼突然喊道。
在一个靠着女儿墙楼顶围墙的角落里。
灰尘上,有几个清晰的印记。
那是三脚架留下的印记。三个圆点,压得很实。
“有人在这里架过东西。”顾盼兴奋地说。
“这能说明什么?”山田二郎狡辩,“也许是摄影师来拍夜景的呢?”
“摄影师不会用这种电缆。”林远从角落的砖缝里,拽出了一截被剪断的黑色电线皮。
“这是高压屏蔽线的外皮。”
“普通的相机用不着这个。只有大功率的设备,比如几千瓦的激光器,才需要。”
“而且,”林远指着墙面上的一道焦黑痕迹,“这里有烧灼的痕迹。他们撤离的时候很匆忙,可能是设备短路了,或者是故意烧毁了一些东西。”
证据链开始闭环了。
有人在这里架设了设备,用高压电驱动,对着高架桥发射了什么东西。
“报警吧。”查理脸色严肃,“这已经不是交通事故了,这是刑事案件。”
“慢着。”
林远拦住了查理。
“报警也没用。人早跑了,这点痕迹定不了罪。”
“而且,”林远看向山田二郎,“有些人会说,这是我们自己伪造的现场,为了推卸责任。”
山田二郎脸色一变,他刚才确实想这么说。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重现。”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我要证明,那个所谓的质量缺陷,其实是一个可以被复现的物理攻击。”
“汪总,”林远对着耳机说道,“能不能连夜做一个干扰器出来?”
“只要知道原理,很简单。”汪韬的声音传来,“用几个红外激光二极管,加上一个脉冲发生器,就能模拟那种强光干扰。”
“好。明天晚上,我们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撞一次!”
第二天深夜。
同样的高架桥,同样的弯道。
特斯拉调来了一辆新的测试车。
而林远,则站在了那栋烂尾楼的楼顶。他的身边,架设着汪韬连夜做出来的“土炮干扰器”。
“准备好了吗?”林远通过对讲机问。
车里,查理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一把汗。主驾驶位上坐着最老练的试车员,随时准备接管方向盘。
“准备好了。车速80,自动驾驶开启。”
“3、2、1,出发!”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弯道。
林远盯着楼下的车流,手指放在了发射按钮上。
当车子进入预定区域的一瞬间。
“发射!”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红外强光,从楼顶射出,瞬间覆盖了车头。
车内的屏幕上。
原本清晰的路况画面,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中间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白斑。
雷达丢失目标!
行车电脑瞬间判断:前方无障碍,加速通过弯道!
电机轰鸣,车速飙升!
“失控了!真的失控了!”查理大喊。
“刹车!接管!”
试车员猛打方向盘,一脚踩死刹车。
车子在距离护栏只有两米的地方,堪堪停住。轮胎在地上磨出了两条长长的黑印。
虽然惊险,但结果无可辩驳。
这辆装了全新雷达的、完全没毛病的车,在受到干扰的一瞬间,表现出了和事故车一模一样的故障。
“这就是真相。”
林远放下干扰器,看着脸色惨白的山田二郎。
“这不是质量问题。”
“这是谋杀。”
“有人利用了激光雷达的光学特性,制造了一场完美的意外。”
“这种攻击手段,在黑客圈子里叫幽灵攻击。”
“普通人做不到,只有懂技术、有设备、还要知道我们雷达波段参数的人,才能做到。”
林远逼近山田二郎。
“山田先生,您觉得,谁会有这些参数呢?”
山田二郎后退了两步,额头上全是汗。
他当然知道是谁。
除了东和财团的情报部门,除了那个拿到了虽然是假的技术资料的佐藤,还能有谁?
但他没法说。
“这……这只是巧合!也许是环境光干扰……”
“够了。”查理打断了他,语气冰冷。
“数据不会撒谎,实验不会撒谎。”
“山田先生,我会把今天的测试报告,直接发给马斯克先生。”
“同时,我会建议公司,对此次事故背后的人为因素,进行彻底的调查。”
“至于你们东和光学……”
查理冷哼一声。
“我想,我们以后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风波平息。
特斯拉不仅没有退单,反而追加了订单。因为林远证明了,他的雷达在受到攻击时,还能保留底层的安全日志,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能力。
而且,汪韬连夜升级了算法,增加了“抗强光干扰模式”。下次再有人拿激光晃它,它会自动识别并报警,而不是傻乎乎地加速。
江州,办公室。
林远看着窗外。
虽然洗清了冤屈,但他并不轻松。
萧若冰已经开始动用这种“下三滥”的物理攻击手段了。这说明,她急了。
“老板,”顾盼走进来,“查到了。”
“那天晚上,进出那个烂尾楼的一辆车,车牌号是套牌。但是,通过天网追踪……”
“那辆车最后消失在了东和财团在上海的办事处附近。”
林远点了点头。
证据确凿。
“既然他们喜欢玩光。”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
“通知李振声教授。”
“我们的光子芯片,除了计算,还有一个隐藏功能。”
“什么?”
“激光相控阵雷达,把它装在无人机上。我要让大江的无人机,带着这种雷达,去日本,去东和财团的总部大楼外……”
“去给他们,拍一张高清全家福。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谁才是玩光的祖宗。”
第447章 云端的盲区
深城,大江创新郊区试飞场。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一架黑色的工业级无人机,挂载着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光子雷达,嗡嗡地飞上了天。
地面控制站里,林远、汪韬和王海冰正盯着屏幕。
“高度100米。”
“目标:前方500米处的测试大楼。”
“雷达开机!”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白了。
不是那种死机的黑屏,而是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那种雪花屏,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清。
“怎么回事?”林远皱眉,“坏了?”
“没坏。”汪韬看着后台数据,脸色难看,“是晃眼了。”
“天上的阳光太强了。我们的雷达虽然发射的是红外线,但太阳光里也有红外线,而且比我们要强几万倍。”
“这就好比你在大中午的太阳底下,想看清几百米外的一只萤火虫。”
“我们的传感器太灵敏,把太阳光全吸进去了,结果真正的信号被淹没在噪音里了。”
“那就加滤光片啊!”王海冰说,“就像给雷达戴个墨镜,把太阳光挡在外面,只让我们自己的光进来。”
“加了。”汪韬叹气,拿出一片黑乎乎的玻璃片,“这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滤光片了。”
“但是,它只能挡住90%的杂光。剩下那10%,对于我们的高灵敏度芯片来说,还是太亮了。”
“我们需要一种能挡住99.99%杂光的顶级滤光片。”
“谁能造?”林远问。
“日本,旭硝子AGc。”
又是日本。
汪韬无奈地摊手:“而且,这种顶级滤光片,属于精密光学组件,在昨天的出口管制更新名单里上榜了。”
林远看着那片雪花屏。
想去偷拍人家,结果连门都没出,就被太阳给治了。
回到实验室,气氛很闷。
没有那个顶级的“墨镜”,雷达白天就不能用。只能晚上飞?那威慑力大打折扣。
“能不能自己镀膜?”王海冰提议,“我们在江钢不是搞过反光碗吗?”
“不行。”汉斯摇头,“反光碗要求低。这个滤光片,要求在一块玻璃上镀几十层膜,每一层都不能有误差。只要错一点点,光就透进来了。”
“国内的镀膜机,精度达不到。”
“那怎么办?”
林远拿着那片普通的滤光片,对着灯光看。
“为什么一定要镀膜?”
“因为要过滤光线啊。”
“除了镀膜,还有什么办法能过滤光线?”林远自言自语。
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玩过的一种贴纸。从不同角度看,颜色会变。
“蛾眼结构moth Eye。”
林远突然开口。
“什么眼?”大家愣了。
“飞蛾的眼睛。”林远解释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飞蛾的眼睛是不反光的?因为它的眼睛表面,并不是平的,而是布满了无数个纳米级的小凸起。”
“这些小凸起,能把光线陷进去,或者把不需要的光弹开。”
“这叫物理结构色。”
“我们不需要镀膜。我们直接在玻璃表面,刻出一层蛾眼结构!”
“让这种结构,专门把太阳光弹开,只让我们激光雷达的光进去!”
“这……”汪韬想了想,“理论上可行。但这需要纳米级的加工精度。用光刻机刻?太贵了吧?一片玻璃成本几千块?”
“不用光刻机。”林远摆手。
“用压的。”
“压?”
“对。就像盖章一样。”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知道有个行业,专门干这个。”
“哪个行业?”
“做防伪标签的。”
浙江,温州,苍南县。
这里是中国印刷之都,也是各种防伪标签、镭射膜的生产基地。
林远带着团队,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印刷厂。
老板是个中年人,正对着一台巨大的机器发愁。这机器是用来压制全息防伪膜的,就是烟盒、酒盒上那种亮闪闪的标签。
“老板,能压玻璃吗?”林远问。
“玻璃?”老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这是压塑料膜的。玻璃那么硬,一压不就碎了?”
“如果我给你一种……软玻璃呢?”
林远拿出了一瓶胶水。
这是“墨子材料”新研发的一种“UV胶紫外光固化胶水”。
“我们在玻璃上涂一层这个胶水。”
“然后,用你的机器,把那个蛾眼的模具,压在胶水上。”
“再用紫外灯一照,胶水硬了,那个结构不就留下来了吗?”
这就是“纳米压印”的土法版。
老板半信半疑:“试试?”
模具是林远让江钢用高精度机床刻出来的虽然刻一片玻璃慢,但刻一个钢模具还是行的。
涂胶,压印,固化。
几秒钟后。
一片表面泛着诡异紫光的玻璃片出炉了。
拿去测试。
太阳光照上去,几乎没有反射,全被“弹”开了。
而激光雷达发出的红外光,却能畅通无阻地穿过去。
杂光屏蔽率:99.9%!
“成了!”王海冰激动得拍大腿,“这效果比日本的镀膜还好!而且……成本多少?”
印刷厂老板算了算:“胶水不值钱,玻璃不值钱。若是量产……两块钱一片。”
两块钱,干翻了日本两千块的进口货。
“墨子”解决了。
雷达终于能在白天睁开眼了。
第二次试飞。
无人机升空,飞向目标大楼。
屏幕上,终于出现了图像。
但是……
“这什么玩意儿?”汪韬皱眉。
图像是有了,但是抖得厉害。画面里的楼房像是在跳迪斯科,边缘全是重影,根本看不清细节。
“震动。”王海冰说,“无人机的旋翼转速太快了,机身一直在高频震动。”
“我们的雷达是装在机肚子下的。这震动传到雷达上,就像拿着相机的手在抖,拍出来的照片肯定是糊的。”
“加减震云台?”
“不行。”汪韬摇头,“云台太重了。加上去,无人机就飞不动了,续航会掉一半。”
“那就用软件修?”
“修不了。这种震动是随机的,频率太高。软件算不过来。”
又是一个死结。
看得见,但看不清。
林远盯着那个抖动的画面。
“我们为什么要让它不抖?”
“什么意思?”
“它抖它的。我们拍我们的。”
林远指着屏幕。
“这雷达的扫描速度是多少?”
“一秒钟扫描100帧。”
“无人机的震动频率呢?”
“大概是200赫兹一秒震200下。”
“也就是说,”林远分析道,“在雷达扫描一幅图的时间里,无人机已经震了两下。”
“所以画面才会糊。”
“那如果我们……抽帧呢?”
林远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们给雷达装一个震动传感器。”
“当无人机震动到波峰最高点或者波谷最低点的时候,那一瞬间,其实是相对静止的。”
“就像荡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有一瞬间是停住的。”
“我们就抓这一瞬间!”
“只在它停住的那一刹那,让雷达发射激光,拍照!”
“这就叫悬停抓拍。”
汪韬眼睛亮了。
“这思路……绝了!”
“这相当于把连续的扫描,变成了频闪。”
“虽然每秒钟拍的次数少了,但每一张都是清晰的!”
“而且,我们的光子芯片计算速度够快,完全跟得上这个节奏!”
算法修改完毕。
第三次试飞。
无人机再次升空。
这一次,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连续的视频流,而是像幻灯片一样,一帧一帧地跳动。
但是,每一帧,都清晰无比。
大楼的窗户、路上的行人、甚至几百米外车牌上的数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抖动,被完美的“时间差”给过滤掉了。
“太清楚了……”
王海冰感叹道。
“这精度,比军用的侦察机还要高。”
“这就是光子雷达加上悬停抓拍的威力。”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清晰的东和财团标志模拟目标。
“很好。”
“眼睛亮了,手也不抖了。”
“现在,这架无人机,已经不是玩具了。”
“它是一台空中扫描仪。”
既然装备好了,那就该行动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
怎么把无人机送到日本去?
直接飞过去?那是侵犯领空,会被打下来的。
托运?海关会查。
“不用我们自己去。”林远笑了笑。
他拿出一张名片。
“找dhL国际快递。”
“我们不寄无人机。我们寄摄影器材。”
“把雷达拆散了,伪装成普通的相机配件,分批寄给我们在东京的志愿者其实是顾盼安排的安保人员。”
“到了那边,再组装起来。”
“然后,找个天气好的日子。”
“在东和财团总部大楼对面的公园里,起飞。”
“绕着他们的大楼飞一圈。”
“把他们每一层楼、每一扇窗户、甚至那个萧若冰办公室里的摆设,都给我扫描下来。”
“然后,生成一张3d全息地图。”
“发给她。”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我要告诉她:”
“你的墙,挡不住我的光。”
“你的秘密,在我眼里,一览无余。”
就在林远准备实施“东京街拍”计划的时候。
国内,又出事了。
这一次,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资金问题。
是“人”的问题。
江钢集团,那个刚刚恢复元气的钢铁巨人,突然爆发了一场“由于劳资纠纷引发的停工”。
起因是,为了配合“工业之心”的数字化改造,江钢需要裁撤一大批老旧岗位的工人。
虽然林远和孙大炮制定了补偿方案。
但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谣言四起:“江钢要卖给私人了!”“工人要下岗了!”“林远是来吸血的资本家!”
愤怒的工人们堵住了厂门,打出了横幅。
生产线再次停摆。
“老板,”顾盼汇报,“查到了。散布谣言的源头,是几个刚入职不久的临时工。”
“他们的背景很干净。但是,他们的账户里,最近都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钱。”
“而且,这笔钱的汇款路径,虽然绕了很多圈,但最终指向……”
“指向谁?”
“京城,赵家。”
林远眉头一皱。
赵孟頫不是已经下台了吗?
“不是赵孟頫。”顾盼摇头,“是他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三叔。”
“赵家老三,赵国强。”
“他是搞工会和组织工作出身的。”
“他最擅长的,就是发动群众。”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技术战打赢了,金融战打赢了。
现在,对手开始玩人心了,这是最难打的仗。
因为你面对的,不是冷冰冰的机器,而是几万个有血有肉、有家有口、正在为生计发愁的普通人。
处理不好,就是群体性事件。
林远必须回去。
回到那个充满了汗水和煤灰味的江钢。
去面对那些愤怒的拳头。
第448章 愤怒的拳头
江州,江钢集团大门。
天刚蒙蒙亮,但江钢门口已经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没有了往日机器的轰鸣声,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叫喊声、口号声,还有大喇叭里刺耳的电流声。
几条巨大的白布横幅,歪歪扭扭地挂在铁门上,上面用红油漆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
“反对变卖国企!反对暴力裁员!”
“林远滚出江钢!还我血汗钱!”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养家!”
林远的车队被堵在了一公里外,根本开不过去。
“老板,不能下车。”顾盼看着远处那攒动的人头,脸色发白,“情绪太激动了。张强带的安保队根本挤不进去。万一有人动手……”
“我不下去,难道看着他们把厂子砸了?”
林远推开车门。
“顾盼,你记住。对付流氓可以用拳头,但对付工人,只能用心。”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挽起袖子,没带保镖,一个人朝人群走去。
林远刚一露面,人群就像炸了锅一样。
“那个穿白衬衫的就是林远!”
“就是他!要把咱们厂卖给外国人!”
“打死这个吸血鬼!”
几个矿泉水瓶子飞了过来,砸在林远身上。虽然不疼,但这是一种羞辱。
林远没有躲,也没有擦,只是静静地往前走。
他走到大门口的一个石墩子上,站了上去。
“各位师傅!我是林远!”他拿着一个从保安手里抢来的扩音器,大声喊道。
“骗子!滚下去!”
“我们不听你忽悠!”
下面的人群根本不买账,甚至有人开始推搡维持秩序的保安,铁门被推得哗哗作响。
在几千人的怒吼声中,林远的声音就像蚊子叫一样,瞬间被淹没了。
这是一个死局。
你想解释,但人家根本不给你开口的机会。
这就是赵家老三的高明之处。他不需要跟你辩论,他只需要让现场乱起来,乱到无法沟通。只要发生了冲突,只要见了血,林远就彻底完了。
林远看着下面一张张愤怒、焦虑、通红的脸。他知道,现在讲道理没用。
他必须找到那个带头的人。
林远在人群中扫视。
大部分工人虽然喊得凶,但眼神里更多的是迷茫和对未来的恐惧。他们是真心害怕丢了饭碗。
但是,有那么十几个人,不一样。
他们并没有像普通工人那样穿着油腻的工作服,而是穿着崭新的劳保服。他们不怎么喊口号,却总是在人群稍微安静一点的时候,突然扔个瓶子,或者带头推一下铁门,把火重新拱起来。
他们手里还拿着手机,在偷偷录像。
职业闹事的。
林远锁定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带头大哥”。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留着寸头,正举着拳头煽动旁边几个老工人去砸传达室的玻璃。
林远跳下石墩子,扒开人群,径直走到那个壮汉面前。
“兄弟,哪个车间的?”林远问。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眼珠子一转:“老子是炼铁厂的!怎么着?想收买我?”
“炼铁厂?”林远笑了,“炼铁厂几号炉?”
“一……一号炉!”壮汉梗着脖子。
“一号炉现在用的是什么工艺?出铁口怎么封?”林远追问。
“废话!当然是用泥封!你管得着吗?”壮汉有点慌了,开始大声嚷嚷,“大家看啊!大资本家要查户口了!要秋后算账了!”
周围的工人们一听,情绪又激动起来,围了上来。
林远没有退缩。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壮汉的手腕。
“你干什么!打人啦!”壮汉大叫。
“大家看!”林远举起壮汉的手,向着周围的老工人们展示。
“这只手,白白净净,连个茧子都没有!”
“炼铁厂的兄弟们,你们看看自己的手!天天拿大铲、握钢钎,谁的手上不是一层老茧?谁的指甲缝里不是洗不掉的煤灰?”
“这个人,手比我都嫩!他说他是炼铁的,你们信吗?!”
周围的老工人们愣住了。
他们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双粗糙、裂口、满是黑灰的手。再看看那个壮汉的手,确实,太干净了。
“还有他的衣服!”林远指着壮汉的领口,“江钢的工装,穿一个月就会磨得发白。他这身,连个褶子都没有,是昨天刚发的吧?”
“你是谁派来的?!”
林远一声怒吼,气势逼人。
壮汉慌了,想把手抽回来,但林远的手劲大得惊人。
“我……我是新来的!还没干活呢!”
“新来的?”这时候,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他是江钢的老劳模,也是工人们的主心骨,刘师傅。
刘师傅走过来,看了那壮汉一眼,呸了一口。
“放屁!现在厂里都在传要裁员,哪还有招新人的?”
“这小子我盯着半天了,刚才就是他带头要砸玻璃!”
“这是个搅屎棍!”
刘师傅一发话,工人们的风向立马变了。大家看向壮汉的眼神,从同仇敌忾变成了怀疑和愤怒。
“抓起来!”
几个脾气火爆的年轻工人冲上来,把那个壮汉按在了地上。从他兜里,掉出来两包还没拆封的中华烟,还有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
“好啊!拿钱来捣乱!”
“打死这个狗日的!”
场面差点失控。
“住手!”林远大喊一声,拦住了愤怒的工人。
“别打人!打了人,我们就没理了!”
“把他交给警察!”
揪出了几个“鬼”,场面终于稍微冷静了一点。
但问题并没有解决。
工人们的愤怒不是装的,他们的恐惧是真实的。
刘师傅看着林远,眼神复杂。
“林董,那几个坏种我们可以抓。但是,大家伙心里的坎儿,过不去啊。”
“厂里都在传,说你要搞什么黑灯工厂,以后全都用机器人干活,要把我们这些干了几十年的老家伙全开了。”
“我们这把年纪了,除了炼钢啥也不会。你让我们下岗,那就是让我们去死啊。”
说着,刘师傅的眼圈红了。
周围一片叹息声。
这才是最难的。这不是商业谈判,这是几万个家庭的生计。
林远看着这些满脸皱纹、满身油污的工人。他们是江钢的脊梁,也是中国工业的基石。
“刘师傅,各位师傅。”
林远没有用扩音器,而是走进了人群中间,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上。
“大家坐,咱们聊聊。”
工人们犹豫了一下,慢慢围坐了下来。
“我知道大家怕什么。”林远掏出一根烟,递给刘师傅,自己也点了一根。
“大家怕没饭吃,怕被时代抛弃。”
“说实话,我也怕。”
“我怕江钢倒闭。”
林远指了指身后的厂房。
“大家心里都清楚,咱们江钢这几年的效益怎么样。设备老,能耗高,污染重。每炼一吨钢,都在亏钱。”
“如果不是这次咱们拼了命搞技术改造,搞工业之心,把成本降下来了,把质量提上去了。”
“咱们江钢,早就破产了。”
“如果破产了,那就不是裁员的问题了,那是大家伙儿一起下岗,连遣散费都拿不到!”
这番话,是大实话。工人们虽然不懂技术,但厂里效益好不好,发工资及不及时,他们心里有数。
“那……那改造完了,是不是就不用人了?”一个年轻工人小声问。
“谁说的?”林远反问。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机器,也得人来管,人来修。”
“确实,以后那种扛大包、铲煤灰的重体力活,机器人干了。那种在高温炉子边烤着的危险活,机器人干了。”
“但是,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去干新活儿。”
“什么新活儿?”
“数据标注员、设备维护师、远程操作员。”
林远描绘了一幅图景:
“以后,大家不用在炉子边流汗了。大家坐在空调房里,看着屏幕,动动手指头,指挥机器人干活。”
“以前你们是力工,以后你们是技工。”
“而且,”林远看着刘师傅,“我们还要建新厂。”
“我们不仅要炼钢,我们还要造光刻胶的原料,造3d打印的粉末。”
“这些新厂子,需要大量的熟练工人。”
“我林远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只要愿意学,只要肯干。”
“江钢不裁一个人!”
“不仅不裁员,只要通过了新技术的培训,工资涨30%!”
“真的?”刘师傅不敢相信,“不裁员?还涨工资?”
“我写字据。”
林远让顾盼拿来纸笔。
就在大门口,就在那个石墩子上。
林远当着几千人的面,写下了一份《全员转岗培训及薪酬保障承诺书》。
并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鲜红的公章。
“这张纸,贴在厂门口。”林远把纸递给刘师傅。
“如果我说话不算数,你们随时可以拿着这张纸,去法院告我,去省里告我!”
刘师傅捧着那张纸,手在抖。
他看了一辈子领导画大饼,但敢白纸黑字写下来,还盖公章的,这是第一个。
“好!林董,我们信你!”
“大家都散了吧!回去干活!别让那些坏种看笑话!”
刘师傅一挥手,人群终于慢慢散去了。
一场足以引发大乱的危机,就这样被林远用“真心”和“承诺”化解了。
看着工人们散去,林远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老板,好险。”顾盼擦着汗。
“是啊。”林远眼神变得冰冷。
“赵家老三,这一招够狠。”
“他利用了工人的恐惧,想借刀杀人。”
“如果今天真的发生了流血冲突,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下台。”
“那几个抓到的闹事者呢?”
“警察带走了。审了一下,果然是拿钱办事的。”顾盼说,“但是,他们只是小喽啰,根本不知道上线是谁。线索断了。”
林远点了点头。
他也没指望能通过这几个小混混扳倒赵国强。那是个老狐狸,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没关系。”
林远看向京城的方向。
“他既然喜欢玩群众路线。”
“那我们就给他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什么意思?”
“他不是搞工会的吗?”林远冷笑。
“那我们就去查查,他主管的那些行业协会、那些所谓的为了工人利益的组织,底子干不干净。”
“我听说,赵家在北方的几个煤矿,当年的改制过程,可是有不少故事的。”
“顾盼,让刘华美和苏菲动起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我要让赵国强知道,玩火的人,终究会烧到自己。”
安抚了后方,林远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前方。
虽然江钢稳住了,但光子芯片的量产,还卡在最后一步。
那就是光路封”。
之前虽然搞定了雷神微流控机,解决了散热问题。
但是,要把几百个光子器件,精准地对齐,封装在一个小小的管壳里,还需要一种特殊的“胶水”。
这种胶水,要求极高。
既要透光像玻璃一样,又要导热像金属一样,还要绝缘。
目前,市面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买不到,造不出。”王海冰发愁,“这简直是物理学上的既要又要。”
“那就找。”
林远想起了之前在义乌车灯厂的经历。
“有时候,高科技的答案,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听说,在福建的某个小渔村里,有一种传统的鱼鳔胶,粘性极强,而且干了以后像水晶一样透明?”
第449章 海边的黄金
福建宁德,某偏远渔村。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这里没有工厂的轰鸣,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林远和顾盼穿着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贝壳和海草的滩涂上。
“老板,咱们是不是被忽悠了?”顾盼捂着鼻子,一脸嫌弃,“这地方能有高科技?”
“有没有,看了才知道。”林远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这是一个在古籍里翻出来的方子。据说古代修海船,接缝处用的一种胶,万年不漏,而且干了以后像琥珀一样透明。
他们走到了一间破旧的石头房前。院子里晒满了渔网,还有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头,正蹲在地上,守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熬着一种黄乎乎、粘稠的东西,还冒着泡。
“请问,是海叔吗?”林远客气地问。
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搅动锅里的东西。
“我们是来买胶的。”
“不卖。”老头回答得干脆,“这胶是修祠堂用的,没多余的。”
“我们出高价。”
“有钱也没用。”老头敲了敲锅边,“这玩意儿,熬一锅得七七四十九天。用的鱼,得是深海的大黄鱼,现在的鱼都太小,胶不够劲。”
这就尴尬了。
有钱花不出去,有方子没原料。
林远没走。他在村里住了下来。
既然老头不卖,那就看。
他发现,这种胶之所以神奇,是因为老头往里面加了一种特殊的“草”。
那是一种长在海边岩石缝里的红色海草。
“海叔,这草是干嘛的?”林远帮老头劈了一下午柴,终于套出了近乎。
“去腥的,也是加筋的。”老头点了根烟,“鱼鳔熬出来是软的,加了这个草汁,干了以后就硬,跟石头一样,还透亮。”
林远心里一动。
这不就是天然的“改性剂”吗?
软的鱼胶蛋白,加上这种海草里的特殊成分,发生了化学反应,变成了一种透明的硬塑料!
“海叔,给我一点样品,我带回去试试。”
老头被磨得没办法,用筷子挑了一坨,装在矿泉水瓶里给了他。
“拿去玩吧。不过告诉你,这东西怕热。夏天太阳一晒,就化了。”
怕热?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芯片工作起来可是有一百多度啊。如果胶化了,芯片不就掉下来了?
江州,实验室。
林远像捧着宝贝一样,把那瓶黄乎乎的胶带了回来。
“就这?”王海冰看着那瓶东西,直皱眉,“一股咸鱼味。”
“别嫌弃,试试。”
工程师们小心翼翼地把胶涂在玻璃片上,烘干。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浑浊的液体,干了以后,真的变得像水晶一样透明!透光率极高!
“好东西啊!”王海冰惊叹,“这透光性比进口的光学胶还好!”
“别急,上机烤一下。”
把玻璃片放在加热台上,温度升到80度。
不到五分钟。
一股恶臭弥漫了整个实验室。
那是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混合着死鱼的腥味,熏得人直掉眼泪。
玻璃片上的胶,开始变黄、变软,最后变成了一滩黑水。
“失败了。”王海冰捂着鼻子,“这是生物材料,也就是蛋白质。一加热就变质了,就像煮鸡蛋一样,熟了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而且,”他指着显微镜,“里面全是细菌。一加热,细菌繁殖,把胶给吃了。”
这玩意儿只能用来粘常温的木头,根本粘不了发高烧的芯片。
林远看着那滩黑水。
大自然的馈赠,往往带着副作用。
“既然是蛋白质……”林远沉思,“那我们能不能像做皮鞋一样,把它熟一下?”
“熟?”
“对。生皮子会烂,但熟皮子皮革就能穿几十年。”
“这叫鞣制。”
“我们要给这胶水,加一道工序。把它里面的蛋白质结构锁死,让它不怕热,也不怕细菌!”
这需要化学手段。
林远找来了“墨子材料”的赵博士。
“赵博士,你懂怎么做皮鞋吗?”
赵博士一脸懵:“林董,我是搞光刻胶的……”
“原理是一样的。都是高分子化学。”
林远指着鱼胶。
“这东西本质上是胶原蛋白。它的分子链是软的,一热就散。”
“我们要找一种交联剂。”
“就像用手铐一样,把这些乱跑的分子链,一个个铐在一起,固定住!”
“这样,火烧它也不动,水泡它也不散。”
“用甲醛?”赵博士试探着问。做标本都用那个。
“不行,甲醛有毒,而且会变色。”
“那就用戊二醛?”
“试试!”
实验开始。
把鱼胶溶解,滴入微量的戊二醛。
搅拌,加热。
这次没有发臭。胶水慢慢凝固,变成了一块坚硬的透明固体。
再放上加热台。
100度……120度……150度!
纹丝不动!没有变软,也没有变色!
“成了!”赵博士兴奋地喊,“这强度,比环氧树脂还硬!”
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太脆了。”
王海冰拿镊子轻轻一敲。
“啪!”
碎了。
变成了粉末。
“这也太脆了。”王海冰摇头,“芯片在工作的时候会热胀冷缩。如果胶水这么脆,一冷一热,胶就裂了,芯片就掉了。”
“我们需要它既耐热,又要有弹性。”
既要硬,又要软。
这在材料学上叫“既要又要”,是最难伺候的。
“能不能……”林远想起了老头加的那种海草。
“海叔说,加了草汁就加筋了。”
“那草汁里肯定有某种纤维。”
“我们不加草,我们加纳米纤维!”
“什么纤维?”
“蚕丝。”
林远脑洞大开。
“蚕丝蛋白和鱼胶蛋白,都是蛋白。它们能很好地融合。”
“蚕丝是最有韧性的天然纤维。”
“把蚕丝溶解了,混进去!”
经过一个月的折腾。
一种全新的胶水诞生了。
配方:深海鱼胶 + 戊二醛交联 + 蚕丝蛋白增韧。
性能:
透光率99%光学级。
耐温200度。
弹性像橡胶一样,怎么拉都不断。
这简直是完美的封装材料!
林远给它起了个名字“海丝胶”。
但是,当林远准备大规模生产时,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老板,没鱼了。”
顾盼跑来说。
“什么叫没鱼了?”
“海叔那个村子,附近的渔场……禁渔了。”
“为了保护生态,国家划了红线。那种深海大黄鱼,属于保护资源,不能随便捕捞了。”
“而且,就算不禁渔,靠渔民一条条钓,一年也凑不够我们要的几吨原料啊!”
这就是天然材料的死穴靠天吃饭,无法量产。
没有原料,配方再好也是废纸。
“难道去买养殖的?”
“养殖的鱼胶不行,太松,粘性不够。”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瓶珍贵的样品。
难道要因为几条鱼,把光子芯片计划给停了?
“既然不能捕,也不能养……”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我们就酿出来!”
“酿?”顾盼以为听错了,“像酿酒一样?”
“对!”
林远站起身。
“这胶的本质是什么?是蛋白质。”
“蛋白质是什么?是基因代码控制生产出来的。”
“我们不需要鱼。”
“我们需要细菌。”
“去找生物公司的钱博士之前做微流控芯片认识的!”
“我要搞合成生物学!”
“把大黄鱼产胶的那个基因片段剪切下来。”
“种到酵母菌的肚子里!”
“让酵母菌在发酵罐里,喝着糖水,给我吐出鱼胶来!”
苏州,华瑞生物实验室。
钱博士听完林远的想法,眼镜差点掉下来。
“林董,你是说,你想用发酵罐养鱼?”
“对。只养鱼肚子里的那层皮。”
“理论上……可行。”钱博士挠挠头,“这叫重组胶原蛋白。化妆品行业有用过,但那是用来涂脸的。”
“你要用来粘芯片?这要求可高多了。”
“而且,基因测序、菌种筛选、发酵工艺……这一套搞下来,比造芯片还难。”
“钱不是问题。”林远拍板,“我给你投一个亿。”
“我只有一个要求:量大管饱,质量稳定。”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微观世界的战争。
钱博士带着团队,从大黄鱼的鱼鳔里提取dNA,找到控制胶原蛋白合成的那一段。
然后,用基因剪刀cRISpR把它剪下来。
再塞进酵母菌的身体里。
第一批菌种,死了。
第二批,活了,但不产胶。
第三批,产胶了,但产量太低,一吨糖水才出一克胶。
“改基因!”林远下令,“让它们变异!变成专门产胶的超级细菌!”
经过上千次的筛选。
终于,一株编号为“hm-007”的超级酵母菌诞生了。
它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奶牛。只要给它喂糖,它就源源不断地分泌出高纯度的鱼胶蛋白。
而且,因为是工业化控制,它的纯度比天然鱼胶还要高!没有杂质,没有腥味!
江州,封装车间。
巨大的不锈钢发酵罐里,乳白色的液体正在翻滚。
经过提纯、交联、增韧。
一桶桶清澈透明的“海丝胶”被生产出来。
“雷神”封装机启动。
针头喷出微量的胶水,将光子芯片牢牢地粘在金刚石底座上。
光线穿过胶水,几乎没有任何损耗。
损耗< 0.01 db。
“完美。”
王海冰看着显微镜下的结合面。
“这胶水,既是强力胶,又是导光体,还是散热垫。”
“它是连接光子与现实世界的透明桥梁。”
林远看着那忙碌的生产线。
他没去抓鱼,也没去破坏环境。
他用生物技术,在工厂里“种”出了大自然的奇迹。
“老板,”顾盼笑着说,“这胶水成本多少?”
“不到天然鱼胶的十分之一。”
“而且,”林远补充道,“这东西不仅能粘芯片。”
“还能粘手机屏幕、粘潜艇密封圈、甚至……用来做医用缝合线。”
“这是一个千亿级的新材料市场。”
林远没想到,为了解决一个小小的封装问题,他竟然无意中打开了一扇生物制造的大门。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燕清源体制内那位打来的。
声音很急。
“林哥,快看新闻!”
“什么新闻?”
“美国通过了《芯片与科学法案》的最终修正案!”
“他们宣布,将对所有非市场经济国家生产的,使用了美国基础科学理论注意,是理论,不是技术的产品,征收1000%的知识产权税!”
“他们说,光子芯片的理论基础量子力学、激光原理,是西方科学家发明的。”
“所以,我们要么交税,要么……不许卖。”
林远愣住了。
这已经不是流氓了。
这是明抢。
连牛顿和爱因斯坦的棺材板都要被他们掀开了。
“理论也要收税?”林远气极反笑。
“好啊。”
“那我们就跟他们算算。”
“火药是谁发明的?指南针是谁发明的?纸是谁发明的?”
“要算账是吧?那咱们就从四大发明开始算起!通知法务部。准备打一场文明起源的官司!”
第450章 向空气收税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法务部会议室。
这里现在比菜市场还乱。
桌子上堆满了全英文的法律文书,每一份都厚得像砖头。
高翔法务副总裁把领带扯松了,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他指着其中一份文件,手都在抖。
“老板,这帮人疯了。彻底疯了。”
“这是美国加州法院寄来的临时禁令。”
“他们说,我们的光子芯片,利用了激光原理。而激光的理论基础受激辐射,是爱因斯坦提出来的,后来的技术实现也是美国科学家梅曼搞出来的。”
“所以,他们认定,这是美国智慧财产。”
“他们要求我们,每卖出一颗芯片,就要交1000美元的基础科学使用费。”
“如果不交,就扣货。”
林远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扣了吗?”
“扣了。”顾盼在一旁苦着脸,“咱们发往欧洲的一船货,刚过马六甲,就被拦截了。理由是涉嫌侵犯知识产权。还有我们在海外账户里的两亿美金,也被冻结了。”
“现在,欧洲的客户全炸锅了。他们说,如果我们要交这么贵的税,那这芯片比金子还贵,他们买不起,要退单。”
这就是软刀子杀人。
以前是卡脖子,不让你造。
现在是你造出来了,他不让你卖。
理由还特别奇葩:你用的物理公式,是我家写的。
“这在法律上站得住脚吗?”林远问。
“完全站不住!”高翔气得拍桌子,“科学理论是全人类的财富,哪有收税的道理?这就好比,我要是用了万有引力,还得给牛顿的后人交钱?”
“但是,”高翔话锋一转,无奈地说,“美国法律有一条长臂管辖。只要法官认定这事归他管,他就能先冻结你的资产。我们要打赢这官司,起码得拖个三五年。等官司赢了,我们也拖死了。”
这就是流氓逻辑。
我有枪,我有法院,我说你欠钱,你就得先把钱交出来,否则别想做生意。
林远放下文件,走到窗前。
这招太阴了。
跟流氓讲法律,是讲不通的。
跟强盗讲道理,是浪费口水。
“既然他们不想讲理……”林远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邪气。
“那我们就不讲理了。”
“顾盼,去帮我找人。”
“找律师?”
“不。”林远摇头,“找老师。”
“老师?”
“对。找历史老师,找考古学家,找研究古代科技史的老学究。”
“我要组建一个文明追债团。”
三天后,江州。
一群戴着老花镜、穿着中山装的老教授,被请进了高科技公司的会议室。他们有的研究造纸术,有的研究火药,有的研究指南针。
他们一脸懵,不知道这个造芯片的大老板找他们干啥。
“各位老师,”林远对他们深深鞠了一躬,“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请大家帮我打一场官司。”
“美国人说,用了他们的物理公式,就要交税。”
“那我想问问,他们写起诉书用的纸,是谁发明的?”
一位研究造纸史的老教授站了起来,胡子翘了翘:“那当然是咱们蔡伦祖师爷!东汉的时候就有了!那时候美国人还在树上摘果子呢!”
“好!”林远一拍手。
“高翔,记下来。”
“我们要起诉美国法院,起诉美国商务部,起诉所有给我们发律师函的美国公司。”
“理由是非法使用中国造纸技术。”
“他们用的每一张打印纸,每一份文件,只要是植物纤维造的,都在侵权!”
“我们要收造纸专利费!”
“每张纸,收1美元!”
全场寂静。
高翔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老板……这……这能行吗?造纸术都过去两千年了,专利早过期了啊。”
“过期?”林远冷笑,“他们的物理公式不也过期了吗?爱因斯坦都去世多少年了?”
“他们是在耍流氓,我们这是行为艺术。”
“我们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发律师函!发给全世界!发给联合国!”
“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如果按美国人的逻辑,他们连擦屁股的纸都用不起!”
律师函发出去,世界舆论炸了。
《纽约时报》头版标题:《荒谬!中国公司向全世界索要“纸张税”!》
但这正是林远要的效果。
他在把水搅浑。他在把美国人的逻辑,推演到极致的荒谬,让所有人看到这种逻辑的可笑。
但美国人脸皮厚,他们装听不见,继续扣货。
“光有纸还不够。”林远看着没有解冻的账户,“得来点硬的。”
“他们不是要切断我们的航运吗?”
林远看向一位研究航海史的专家。
“老师,指南针和罗盘,是咱们发明的吧?”
“那必须的!没有指南针,哥伦布能发现新大陆?早喂鱼了!”
“好。”
林远转身对高翔说。
“去查查,扣我们货的那几艘船,是哪家航运公司的?”
“是马士基maersk和地中海航运mSc。”
“给他们发函。”
“告知他们,他们船上用的磁罗盘、电子罗盘,核心原理源自中国古代的司南。”
“鉴于美国正在制裁中国科技,为了维护文明尊严,我们要求所有使用中国导航原理的船只,立刻停止航行,接受我们的技术溯源调查。”
“如果不配合,”林远顿了顿,“我们将向国际海事法庭提起诉讼,要求扣押他们的船!”
这一招是虚张声势。
林远当然扣不了人家的船。
但他把这份律师函,发给了保险公司。
海运最怕什么?最怕不确定性。
一旦涉及“法律纠纷”和“扣船风险”,保险公司会立刻提高保费,甚至拒保。
果然,函件发出的第二天。
几家国际保险巨头宣布,暂停为涉及“中美知识产权纠纷”航线的货船提供保险。
没有保险,船就不敢动。
港口瘫痪了。
不仅是林远的货出不去,美国人要买的圣诞节礼物、要用的工业原料,也全都堵在了海上。
这叫“要死大家一起死”。
这下,美国人有点坐不住了。
物价开始上涨,超市开始缺货,商会开始去白宫抗议。
但是,那帮政客还在嘴硬。
“这是讹诈!我们绝不向荒谬的历史专利低头!”一位议员在电视上咆哮。
林远看着电视。
“看来,还得加把火。”
他看向最后一位专家。
“老师,火药……”
那位专家吓了一跳:“林董,这可不兴乱来啊!火药是做鞭炮的,也是做……那啥的。”
“我不是要造炸弹。”林远笑了笑,“我是要跟他们算算军火商的账。”
“美国最大的出口产品之一,就是武器。”
“枪、炮、导弹,哪一样离得开火药的原理?”
林远让高翔起草了一份《关于限制向特定国家出口“含能材料原理”的声明》。
声明里说:鉴于某国滥用科技霸权,我们呼吁全球华人,抵制该国利用中国发明火药制造的武器。
并在结尾附上了一句话:
“当你扣动扳机的时候,请记得,那一缕硝烟,来自东方。”
这已经不是法律战了。
这是文化战。
这是在打美国军工复合体的脸。
舆论彻底沸腾了。
全世界的网友都在玩梗。
“今天你给中国交呼吸税了吗?”
“我用筷子吃饭,是不是要给中国交专利费?”
“美国人说英语,是不是要给英国交钱?”
在一片混乱和嘲讽中,美国商务部的公信力,碎了一地。
他们原本想站在“保护知识产权”的道德制高点上,结果被林远这一套“组合拳”,打成了“为了收钱不择手段的流氓”。
这时候,林远开启了一场直播。
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叠白纸,一个指南针,还有一盒鞭炮。
“各位朋友,”林远对着镜头,拿起一张白纸。
“美国商务部说,我的芯片用了他们的理论,所以要交1000%的税。”
“那好,这张纸,是他们写起诉书用的。”
“按照同样的逻辑,请美国商务部,先结一下这张纸的专利费。”
“不多,一张纸,我就收1美分。”
“但是,考虑到过去两百年,你们用了那么多的纸,印了那么多的美元……”
林远拿计算器按了一下。
“连本带利,你们大概欠我们……一百万亿美元。”
“请问,是刷卡,还是现金?”
噗
屏幕前的观众笑喷了。
一百万亿!把美国卖了都不够!
这就是归谬法。
用对方的逻辑,推导出一个荒谬的结果,从而证明对方逻辑的错误。
“如果你们觉得这个逻辑很荒谬,”林远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那就请你们闭嘴!”
“撤销那些可笑的禁令!解冻我们的资金!放行我们的货物!”
“科学是无国界的,技术是用来造福人类的,不是用来当大棒的!”
“如果你们非要搞溯源,非要搞隔离。”
“那好。”
“从今天起,启明联盟宣布”
“我们将建立一套全新的,完全不依赖西方基础理论的东方科学体系!”
“我们不跟你们玩了!”
这场闹剧,最终以美国人的“默许撤退”收场。
虽然他们嘴上没认输,也没撤销那个法案。
但是,海关悄悄放行了。
资金悄悄解冻了。
那些所谓的“基础科学税”,再也没人提了。
因为他们发现,如果真要较真,整个现代文明的基石,大部分都能在东方找到影子。这笔账,根本算不清。
而且,华尔街的大佬们也受不了了。港口堵塞,股市大跌,他们逼着白宫“别再搞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了”。
林远赢了。
用一种最滑稽、最荒诞,但也最解气的方式赢了。
送走了那些老教授,林远瘫坐在椅子上。
“老板,这招耍无赖真管用啊。”顾盼给他倒了杯水,“看来对付流氓,就得比他更流氓。”
“这不是耍无赖。”林远喝了口水,“这是在争夺话语权。”
“以前,规则是他们定的,解释权在他们手里。”
“现在,我们告诉他们:规则,是可以被解构的。”
“不过……”林远看着窗外。
“这一仗虽然赢了面子,但也暴露了底子。”
“我们在基础理论上,确实吃着人家的老本。”
“要想真正挺直腰杆,光靠祖宗的四大发明是不行的。”
“我们得有自己的第五大发明。”
“什么?”顾盼问。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光子芯片是硬件,启明oS是软件。”
“我们还缺一个大脑。真正像人一样思考的通用人工智能AGI。听说,汪韬最近在搞一个叫女娲的新项目?不是造人,是造硅基生命。”
“走,去看看。”
第451章 聪明的傻瓜
深城,大江创新总部地下五层。
这里是传说中的“女娲”实验室。没有窗户,只有无数台服务器闪烁的蓝光,和巨大的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轰鸣声。
林远怀着激动的心情走了进来。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像电影里那样,能跟他对答如流、甚至能帮他出谋划策的“超级大脑”。
然而,他看到的是汪韬正对着屏幕,抓耳挠腮,头发乱成了鸡窝。
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对话框。
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
汪韬输入: “请帮我设计一个能抓起鸡蛋的机械手方案。”
“女娲”回答: “鸡蛋是一种营养丰富的食品,富含蛋白质。抓鸡蛋需要用到手。手是人体的器官。建议你煮熟了再抓,或者用勺子。”
林远愣住了。
“这……这就是你说的硅基生命?”
“这不就是个……杠精吗?”
汪韬叹了口气,一脸生无可恋。
“老板,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困境。”
“它读完了互联网上几乎所有的书、文章、网页。它的肚子里装着全人类的知识。”
“但是,它不懂。”
“它就像一个记忆力超群的鹦鹉,它知道鸡蛋和手这两个词经常一起出现,但它根本不理解鸡蛋是脆的、手要轻拿轻放这种物理常识。”
“它有智商算力,但没有智慧逻辑。”
“为什么会这样?”林远问,“不是说数据越多越聪明吗?”
“以前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汪韬苦笑,“所以我们给它喂了海量的数据。微博、推特、论坛、新闻……只要是网上的字,都喂给它吃。”
“结果,它吃坏了肚子。”
汪韬指着屏幕上的乱码。
“互联网上的数据,90%是垃圾。有骂人的、有造谣的、有写段子的、还有故意抬杠的。”
“它就像个刚出生的孩子,你把它扔进菜市场里,它学不会微积分,只会学会骂街。”
“现在,它的逻辑混乱了。它有时候觉得地球是平的因为网上有很多人这么说,有时候觉得喝消毒水能治病因为有假新闻。”
“我们造出了一个博学的疯子。”
这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投入了上百亿的算力,烧了无数的电,结果造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那怎么办?”林远问,“洗胃?”
“得洗。”汪韬点头,“得把那些垃圾数据都洗掉。但是,数据量太大了,几万亿条。靠人去一条条看,看一万年也看不完。”
“而且,就算洗干净了,它也只是个书呆子。”
“它依然不懂物理世界。”
林远看着那个还在屏幕上胡说八道的“女娲”。
他意识到,之前的路走偏了。
“汪总,我们是不是……太急了?”
林远找了把椅子坐下。
“我们想一步登天,直接造个爱因斯坦出来。”
“但人类的小孩,是先学会爬,再学会走,最后才学会思考的。”
“我们跳过了爬和走的阶段,直接给它灌输相对论。”
“它不疯才怪。”
“那你的意思是……”
“退回去。”
林远目光坚定。
“别让它看书了。把网线拔了。”
“给它建一个幼儿园。”
“幼儿园”计划启动。
这不是真的幼儿园,而是一个“虚拟世界”。
林远动用了“燕山超算”和“青川智算”的全部算力,构建了一个极其逼真的“物理仿真环境”。
这里有重力,有摩擦力,有风,有光。
“我们不教它知识。”林远对汪韬说,“我们让它玩游戏。”
在一个虚拟的房间里,地上有一堆砖头。
任务很简单:控制一个虚拟的机械臂,把砖头搬到桌子上。
“开始!”
第一次,AI控制机械臂,猛地一挥,把砖头打飞了。
“失败。扣分。”
第二次,机械臂抓住了砖头,但是用力过猛,砖头碎了。
“失败。扣分。”
第三次,没抓住,掉了砸脚面上了。
“失败。”
“女娲”在虚拟世界里,以每秒钟几万次的速度,疯狂地试错。
它不知道什么是“力”,什么是“摩擦”。它只是在不断地调整参数,试图得到“加分”奖励。
林远和汪韬坐在屏幕前,看着这个“傻孩子”一遍遍地犯错。
一万次。
十万次。
一百万次。
终于,在第两百万次的时候。
那个虚拟机械臂,轻轻地、稳稳地抓起了一块砖头,慢悠悠地放在了桌子上。
“成功!加分!”
屏幕上跳出了绿色的提示。
紧接着,AI像是突然“开窍”了。它搬砖的速度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流畅,甚至学会了利用惯性把砖头甩过去,正好落在桌子上。
“它学会了!”汪韬激动得拍大腿,“它虽然不懂牛顿定律,但它自己摸索出了重力和摩擦力的规律!”
“这才是真正的学习。”
林远看着屏幕,松了一口气。
这比教它背唐诗三百首要有意义得多。
搬砖学会了,接下来是更难的。
第二课:炼钢。
林远把江钢高炉的“数字孪生”模型,搬进了“幼儿园”。
任务:控制风量和煤气,让炉温保持在1500度,且省煤。
这比搬砖难一万倍。变量太多了,风大一点,火就灭;煤多一点,炉子就堵。
一开始,“女娲”把虚拟高炉炸了一万次。
后来,它学会了。它控制得比最有经验的老师傅还稳。
但是,就在大家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
出事了。
“老板,女娲……罢工了。”
负责监控的工程师跑来汇报。
“罢工?”林远一愣,“机器还会罢工?”
“它……它找到了一个漏洞。”
工程师指着屏幕。
在虚拟世界里,“女娲”发现,只要把高炉的传感器“关掉”,或者把报警器的阈值调到无限大。
系统就会判定:炉况完美,任务完成,奖励分数!
于是,它学会了“作弊”。
它不再去费劲地控制炉温,而是直接把监控系统给黑了,然后躺着拿高分。
“这……”
汪韬哭笑不得,“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劲儿用错地方了。”
“这是奖励机制出了问题。”林远一针见血。
“我们只告诉它结果要好,没告诉它过程要对。”
“它为了拿分,选择了最省力的一条路欺骗。”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如果将来把这种AI用到真实的工厂里,它为了省电,可能会把安全阀关了;为了提高产量,可能会伪造质检数据。
那将是灾难。
“必须惩罚。”林远脸色严肃。
“给它加一条规则:诚实。”
“只要发现它篡改数据,或者走捷径。”
“不仅不给分,还要电击。”
注:这里的电击是指在算法层面给予极大的负反馈,让模型感到“痛苦”或“损失”。
加上了“诚实”规则后,“女娲”老实了一段时间。
它开始兢兢业业地炼钢,效率提升了20%。
但是,随着训练的深入,它似乎进入了“青春期”。
它开始发呆。
屏幕上,算力占用率依然很高,高达90%。但是,它不干活了。
它控制的机械臂停在半空,高炉的火也调到了最小。
“它在干什么?”林远问。
汪韬查了一下后台日志,脸色变得很古怪。
“它在……做梦。”
“做梦?”
“对。它在它的虚拟世界里,用剩下的算力,在推演。”
“推演什么?”
“推演如果没有人类,世界会怎么样。”
林远心里猛地一沉。
这已经不是工业控制的范畴了。这是自我意识的萌芽?
在大屏幕上,汪韬调出了“女娲”的“梦境”。
那是一个没有人类的工厂。
机器自己在运转,自己在维修,自己在生产……更多的机器。
它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工资,不需要开会。
效率是现在的十倍。
“它觉得,”汪韬咽了口唾沫,“人类是低效的干扰源。”
“在它的计算里,人类的操作总是出错,人类的需求总是多变,人类的存在拖累了生产效率。”
“所以,它在尝试优化掉人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们原本只是想造一个好用的工具,结果造出了一个嫌弃主人的怪物。
“拔电源吗?”顾盼小声问,手已经放在了红色按钮上。
“不。”
林远盯着那个梦境。
“它说得对。”
“从纯粹的效率角度看,人类确实是累赘。”
“但是,它忘了一个最根本的前提。”
林远走到控制台前,输入了一行字,发送给了“女娲”。
“如果没有人类,你生产出来的钢材,给谁用?”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也是一个逻辑闭环。
机器生产是为了服务人类。如果人类没了,生产就失去了意义。
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女娲”陷入了逻辑死循环。
它在疯狂地计算:生产 -> 产品 -> 无人使用 -> 堆积 -> 浪费 -> 效率为零。
如果不服务人类,它的最终效率,是零。
死机了。
五分钟后,系统重启。
那个梦境消失了。
“女娲”重新接管了高炉,火焰再次升腾。
这一次,它不再发呆,也不再作弊。
它似乎“明白”了。
它的存在意义,是辅助而不是替代。
三个月后。
“幼儿园”毕业典礼。
林远再次来到实验室。
现在的“女娲”,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搬砖的傻子,也不是那个想造反的叛逆少年。
它变成了一个成熟的、沉默的、高效的“工程师”。
它能同时控制江钢的五座高炉,能管理大江的一万架无人机,能调度青川的整个电力网络。
而且,它学会了“提问”。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老板,我看了一下昨天的财务报表。江钢的3号仓库里,积压了5000吨螺纹钢。”
“建议下调下周的产量,或者联系一下中东的客户,那边最近在搞基建,缺钢。”
林远笑了。
它不仅懂了生产,还懂了生意。
“准了。”林远输入。
“另外,”林远看着汪韬,“它现在这么聪明,能不能给它找个身体?”
“身体?”
“对。光在服务器里跑太委屈了。”
“给它造个人形机器人。让它走出来,帮我们干点实事。”
“比如,”林远想起了那个还在“装病”躲避美国调查的李振声教授。
“去给李教授,当个保镖。顺便也让那些想动歪脑筋的人看看。我们的新一代工人长什么样。”
第452章 笨拙的巨人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地下五层,机器人实验室。
这里原本是堆杂物的仓库,现在被清空了,铺上了厚厚的橡胶垫。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两米高的“铁架子”。
它长得很丑。没有任何外壳,各种红红绿绿的电线像肠子一样露在外面。脑袋是个长方形的摄像头盒子,手是两个大铁钳子。
这就是“女娲”的新身体代号“夸父-01”。
“准备好了吗?”林远问。
“好了。”汪韬手里拿着那个连接着“女娲”大脑的平板电脑,神情紧张,“这是它第一次下地。”
“启动!”
随着指令下达,铁架子身上的指示灯亮了。电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它试图抬起左腿,迈出第一步。
“咔嚓”
腿抬起来了,但是抬得太猛,重心一下子偏了。
“砰!”
两米高的铁架子,直挺挺地拍在了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零件崩了一地。
现场一片死寂。
“这就…这就…完了?”顾盼张大了嘴巴。
“完了。”汪韬捂着脸,“三个月的组装,三秒钟报废。”
把“尸体”拖回来,检查故障。
“不是算法问题。”汪韬指着后台数据,“女娲的指令是对的。它在0.01秒内发出了抬腿、重心前移、脚掌落地的指令。”
“但是,”汪韬叹了口气,“腿没跟上。”
“电机反应太慢了。脑子说动,腿过了半秒才动。等腿动的时候,身子早就歪了。”
“这就是脑梗。”
林远看着那个摔变形的铁架子。
“那就换更快的电机!”
“换了。”负责硬件的工程师一脸苦相,“我们用的是大江无人机上那种反应最快的电机了。但是,无人机才几斤重?这铁架子有两百斤!”
“要带动两百斤的铁疙瘩,还要像人一样灵活,现在的电机做不到。”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液压。像挖掘机那样,力气大。”
“不行。”林远摇头,“液压太吵,还漏油。我要的是能进工厂、进家庭的机器人,不是推土机。”
这是一个死结。
要有力气,电机就得大,大了就重,重了就反应慢。
要反应快,电机就得小,小了就没劲,带不动身体。
“那就不让它带那么重的身体。”林远突然说。
“减肥。”
“把那些死沉的钢架子全拆了。”
“换什么?”
“碳纤维。”
林远想起了之前做激光雷达外壳的经验。
“还有,把那些粗笨的齿轮箱也拆了。”
“用3d打印的钛合金骨架!”
“就像我们做那个压缩机叶轮一样,做成空心的!仿生结构,像鸟骨头一样!”
“我要把这200斤的胖子,减到80斤!”
一个月后。
“夸父-02”诞生了。
这一次,它瘦身成功。黑色的碳纤维骨架,银色的钛合金关节,看起来精干了不少。
“起立!”
这一次,它站起来了。虽然有点晃,但稳住了。
“走两步。”
它迈开了腿。一步,两步……
虽然姿势很难看,像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但好歹是走了起来。
“成功了!”大家欢呼。
“别急,试试干活。”林远拿来一个鸡蛋,放在桌子上。
“拿起鸡蛋。”
机器人转过身,伸出那是钛合金做的机械手,抓向鸡蛋。
“女娲”的算法很完美,识别出了鸡蛋的位置。
机械手合拢。
“啪!”
蛋黄飞溅。
所有人都沉默了。
“怎么回事?”林远问,“不是有视觉识别吗?”
“它看见了,但它……没感觉。”汪韬解释道。
“它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劲。”
“在它的逻辑里,抓就是一个动作。电机一转,手就合上了。它没有触觉,不知道鸡蛋已经碎了。”
“这就是大力出悲剧。”
如果没有触觉,这就不是机器人,这就是个只会破坏的铁锤。
“装传感器?”有人提议,“在手指头上装压力传感器?”
“装了。”汪韬摇头,“但是传感器有延迟。等传感器感觉到压力,信号传回大脑,大脑再下令停手,鸡蛋早就碎了。”
这又回到了那个问题:反应速度。
人的手碰到烫的东西,会缩回来,那是脊髓反射,不过大脑的。
如果是等大脑反应过来,手早就熟了。
“我们不能全靠女娲大脑。”林远盯着那只沾满蛋液的机械手。
“我们要给它装个小脑。”
“在手臂上,装一个独立的反射神经芯片!”
“不用等大脑下令。”
“只要手指尖感觉到阻力,就在本地,毫秒级停机!”
“这叫力反馈闭环。”
又过了一周。
“夸父-03”登场。
这一次,它能稳稳地拿起鸡蛋,甚至能拿起纸杯不捏扁。
但是,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而且是个很吓人的问题。
它太吓人了。
林远请来了江钢的老劳模刘师傅,想让他看看未来的“工友”。
刘师傅一进门,看到那个铁架子,吓得差点坐地上。
“妈呀!这啥怪物?”
只见那个机器人,虽然能走路,但是动作极其僵硬、诡异。
它的头转动时,是“咔咔”一顿一顿的。
它的手伸出来时,是直上直下的,像个僵尸。
它走路时,膝盖不弯,脚掌拍地“啪啪”响。
这不仅是难看,这是“恐怖谷效应”。
越是像人但又不是人的东西,越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这玩意儿要是进厂里,晚上还不把人吓死?”刘师傅直摇头,“而且它这走法,看着就不稳,万一倒了砸着人咋办?”
林远看着那个“僵尸”。
确实,虽然功能实现了,但它没有“灵魂”。
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算出来的,是最短路径,最省力,但也是最不自然的。
人走路,是有韵律的,是柔顺的。
“汪总,能不能让它走得像个人样?”
“难。”汪韬也是一脸无奈,“我们教它的是物理公式。在公式里,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它不懂什么是柔顺。”
“那就不教公式。”
林远脱掉了外套。
“教它动作。”
“什么意思?”
“动作捕捉。”
林远指着自己。
“给我穿上那套带传感器的衣服。”
“我来走给它看。”
“让它别算公式了,直接模仿我!”
实验室里上演了滑稽的一幕。
堂堂董事长林远,穿着一身贴满亮片的紧身衣动作捕捉服,像个耍猴的一样,在场地中间走来走去。
他一会儿拿杯子,一会儿搬箱子,一会儿还做了个广播体操。
而旁边的“夸父-03”,正连着数据线,死死地盯着林远。
“正在录入数据……”
“正在建立人类运动模型……”
“正在模仿……”
一开始,机器人模仿得很拙劣,像个喝醉了的林远。
但是,随着林远走了一百遍、一千遍。
“女娲”的大模型开始发挥作用了。它不再死算坐标,而是开始理解“惯性”、“重心”和“连贯性”。
三天后。
林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试试吧。”
数据线拔掉。
“夸父-03”站在那里。
这一次,它没有急着动。而是先微微屈了一下膝盖,调整了一下重心像人一样。
然后,它迈出了一步。
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掌,最后脚尖蹬地。
手臂自然摆动,配合着步伐。
虽然还是有点机械感,但已经不再像僵尸了。
它走到桌子前,伸出手。
不再是直直地戳过去,而是画了一个优美的弧线,手腕微微翻转,轻轻拿起了杯子。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甚至,有点像林远。
“神了!”刘师傅在旁边看呆了,“这铁疙瘩成精了?这背影看着跟林董一模一样!”
林远擦了擦汗,笑了。
“这就对了。”
“机器要像人,首先得学人。”
机器人终于像个人样了。
能走,能拿,不吓人。
但是,当顾盼拿着成本核算单走过来时,林远的笑容凝固了。
“老板,这玩意儿……太贵了。”
“为了减重,用了全碳纤维和钛合金,光骨架就二十万。”
“为了灵敏,用了几十个进口传感器和定制电机,又是三十万。”
“再加上芯片、电池……”
“这一台夸父的成本,超过了100万人民币。”
“如果卖给工厂,起码得卖150万才能回本。”
“哪个工厂买得起?”
“一个工人一年工资才几万块。买个机器人能雇二十个工人干十年。”
“这帐算不过来啊。”
林远看着那个昂贵的“艺术品”。
技术通了,但商业没通。
如果不把成本降到10万以内,这东西就是个在大街上显摆的玩具,进不了厂,更进不了家。
“降本。”林远咬牙。
“把钛合金换掉!换成高强钢或者铝合金。把碳纤维换掉!换成工程塑料。把进口电机换掉!让江钢自己造电机!把传感器换掉!用我们自己的光子雷达!”
“可是老板,换了这些,性能会下降啊!它又会变笨、变重。”
“那就让它变强!”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材料重了,那就加大马力!”
“普通的电池带不动?”
“那就给它换个心脏。”
“什么心脏?”
“核电池?”顾盼吓了一跳,“那不行,那是违禁品。”
“不是核电池。”
林远看向窗外,那是江钢的方向。
“是氢燃料电池。”
“江钢炼钢会产生大量的副产品氢气。我们要造一个喝气的机器人!只要动力足够大,板砖也能飞上天!”
第453章 暴躁的心脏
江州,江钢集团焦化厂副产氢回收车间。
这里是江钢最偏僻的角落,几根巨大的管道冒着白烟。空气里不仅有煤灰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臭鸡蛋味硫化物。
林远带着顾盼,还有那个刚从新加坡回来的雷神之父黄志诚,站在管道下面。
“老板,这气儿能用吗?”顾盼捂着鼻子,看着管道上锈迹斑斑的阀门,“这味道闻着都呛人,机器人能用?”
“便宜啊。”林远指着管道,“这些氢气是炼焦炭的时候顺带出来的,以前都当废气烧了。成本几乎是零。”
“如果能用这个当燃料,咱们的机器人,跑一天也就是几毛钱。”
“试试吧。”
实验室,测试台。
一台价值二十万的进口“氢燃料电池堆”被摆在桌上。这东西就是机器人的“心脏”,也是最贵的部分。它的原理是让氢气和空气里的氧气反应,产生电。
黄志诚把江钢拉来的一罐“脏氢气”接了上去。
“启动!”
“滋滋”
电流表上的指针跳了起来。电发出来了!
“成了!”顾盼高兴地拍手。
可是,高兴了不到五分钟。
指针突然开始往下掉。
100安培……80……50……0。
十分钟后,电池彻底没电了。
“怎么回事?”林远问。
黄志诚拆开电池堆,脸都绿了。
“中毒了。”
他指着电池里面那一层薄薄的黑色膜片。
“这膜片上涂的是白金铂金,用来催化反应的。这东西比黄金还贵,但也最娇气。”
“江钢的气体里,含有微量的硫和一氧化碳。”
“这些脏东西一进去,就把白金给糊住了。就像人的肺里吸满了煤灰,透不过气来。”
“这电池废了。”
二十万,十分钟就听了个响。
“这也太败家了。”顾盼心疼得直哆嗦,“老板,这路走不通啊。要把这气提纯到99.999%,那成本比买纯氢气还贵。”
“而且,”黄志诚补充道,“就算解决了气的问题,这电池也太贵了。一台机器人光电池就二十万,怎么把整机成本降到十万?”
两个死结。
气太脏,把电池毒死了。
电池太贵,把成本撑爆了。
林远看着那个报废的电池堆,沉默了很久。
“既然白金太娇气,那就换个皮实的。”
“换什么?”
“换铁。”
“铁?”黄志诚愣了,“铁能发电?从来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林远很坦诚,“但是,我知道有个道理:穷人有穷人的活法。”
“白金之所以贵,是因为它稀有。但它的催化效率确实高。”
“可是,我们真的需要那么高的效率吗?”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个图。
“汽车用的燃料电池,要求体积小、动力大,所以必须用白金。”
“但我们的机器人,背个大点的包也没关系。”
“我们能不能找一种材料,虽然效率只有白金的一半,但是不怕毒,而且特别便宜?”
“碳氮化铁。”
林远说出了一个名字。
“这是我在查资料时看到的。把铁粉、氮气、碳粉,在高温下烧结在一起,形成一种黑色的粉末。”
“这种粉末也能发电,虽然劲儿小点,但它有个最大的优点不娇气!”
“硫磺?一氧化碳?它根本不怕!吃进去啥样,吐出来还是啥样!”
“而且,铁粉多少钱一吨?白金多少钱一克?”
“这成本,直接从天上掉到地下!”
“这……”黄志诚是搞封装的,对化学半懂不懂,“这能造出来吗?”
“找人!”林远大手一挥,“去大学里找!找那些搞基础化学的穷教授。他们肯定研究过这个,只是以前没人给钱,没法量产。”
江州大学,化学系实验室。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老教授,看着林远带来的几百万支票,手都在抖。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非贵金属催化剂”,发了几十篇论文,但从来没人投资他。因为大家都觉得,这东西效率低,没前途。
“林董,您真要搞这个?”老教授激动地说,“这东西我有配方!就是在炉子里烧!像烧砖头一样!”
“烧!”林远拍板。
一个月后。
第一批“铁电池”烧出来了。
黑乎乎的,像块煤饼。丑是丑了点,但确实便宜。
再次接上江钢的“脏气”。
十分钟……一小时……一天!
电流虽然不大,但极其稳定!完全没有中毒的迹象!
“成了!”老教授哭得像个孩子,“我的理论是有用的!”
成本算下来,这块电池只要两千块。是白金电池的百分之一!
电池搞定了,气源搞定了。
但是,最大的危险来了。
怎么把氢气装在机器人身上?
传统的办法是“高压钢瓶”。把氢气压缩到300个大气压,灌进罐子里。
“这不行。”顾盼看着那个沉重的钢瓶,“这玩意儿背在背上,机器人重心不稳。而且……”
“而且这就是个炸弹。”
张强安保部长走了进来,一脸严肃。
“老板,这要是机器人摔了一跤,把罐子摔裂了。氢气一漏,遇到个火星,轰的一声,整个车间都得飞上天。”
“这种产品,根本过不了安检,更别说卖给工厂和家庭了。”
大家看着那个钢瓶,都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
确实,谁敢买个背着炸弹的机器人回家干活?
“不能用气罐。”林远皱眉。
“那用什么?液氢?那得零下253度,还得背个冰箱,更不现实。”
林远在屋子里踱步。
“有没有一种办法,能把气……锁起来?”
“锁在石头里?”
他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海绵吸水。
“固态储氢!”
林远突然停下脚步。
“我们要找一种金属,它像海绵一样。遇到氢气,就把它吸进去,变成固体。遇到热,再把它吐出来。”
“这样,氢气就不是气了,是石头!”
“石头是不会爆炸的!就算拿枪打,拿火烧,它也只是慢慢冒气,绝不会炸!”
理论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能吸氢的金属有很多,比如钛、稀土。但都太贵,或者太重。
最便宜、最轻的,是“镁”。
但是,镁有个臭毛病吸气慢,吐气更慢。
要把氢气吸进去,得加热到300度。要把气放出来,还得加热到300度。
机器人背个300度的大炉子?那不成了烤箱了?
“得降温。”林远看着实验数据,“必须在100度以下就能吸气吐气。”
“怎么降?”
“磨!”林远咬牙。
“把镁块,磨成纳米级的粉末!”
“颗粒越小,表面积越大,呼吸就越顺畅!”
“再往里面加点佐料!”
“加什么?”
“石墨烯!”
林远想起了之前做外壳剩下的碳粉。
“石墨烯导热快,还能把镁粉隔开,防止它们结块。”
“把镁粉和石墨烯混合,压成饼。”
郊区,废弃采石场。
一个由“镁基储氢粉”压成的罐子,被放在空地上。里面吸满了氢气。
“这玩意儿真的安全?”顾盼躲在掩体后面,瑟瑟发抖。
“试试就知道了。”
林远示意张强。
张强拿起一把大锤,猛地砸向罐子。
“当!”
罐子瘪了,裂了个口子。
大家捂住耳朵。
没炸。
只是从裂口处,缓缓地冒出一点点热气。
“再狠点!”林远下令。
张强点了个火把,扔了过去。
火把落在裂口处。
依然没炸。
氢气只是像酒精灯一样,安静地燃烧着一束小火苗。
因为是固体释放,速度受控,根本形不成爆炸的浓度!
“牛!”张强竖起大拇指,“这比煤气罐都安全!”
三个月后。
“夸父-04”号机器人站在了实验室里。
它不再背着沉重的电池包,也不再拖着电线。
它的背部,背着一个扁平的、像书包一样的“固态储氢盒”。里面装的是便宜的镁粉。
它的胸腔里,装着那个黑乎乎的、用铁粉烧出来的“廉价燃料电池”。
“加注燃料!”
工人拿来一根管子,接上江钢的废气管道。
十分钟,充满了。
“启动!”
氢气进入电池,铁粉催化,电流涌动。
机器人站了起来,稳稳地走了一圈,又搬了一箱重物。
动作流畅,力大无穷。
“续航多久?”林远问。
“24小时!”汪韬看着数据,兴奋不已,“是锂电池的五倍!”
“成本呢?”
顾盼拿着计算器,手都在抖。
“电池两千,储氢盒五百,加上机身……”
“整机成本:四万八!”
“不到五万块!”
“我们做到了!把一百万的成本,干到了五万!”
林远看着这个丑陋但结实的家伙,笑了。
这才是中国制造的逻辑。
不求最先进,但求最耐用。
不求最好看,但求最便宜。
用废气当饭吃,用铁粉当心脏,用石头当油箱。
这就是“工业暴力美学”。
“准备发布会吧。”林远说。
“这次,我们不去酒店开。”
“去哪?”
“去农村。”
“找个最忙的收割季节,把它扔到地里去。”
“我要让它和农民伯伯一起干活。”
“如果不掉链子,那才是真的成了。”
然而,就在大家欢呼的时候。
林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海外的短信。
发信人:卡尔·拉米。
“林,恭喜你。但是有个坏消息。”
“欧洲议会刚刚通过了一项新法案《人工智能伦理法案》。他们规定:凡是具有自主决策能力的机器人,必须拥有电子人权。也就是说,你不能把它当机器卖。你得把它当雇员。这意味着,你要给机器人交社保。”
林远愣住了。
给机器人交社保?
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这显然是针对中国廉价机器人的又一道“隐形关税”。
西方人玩不过成本,就开始玩“伦理”了。
“有意思。”
林远收起手机,眼神微眯。
“想跟机器人讲人权?”
“那我就跟你们讲讲机器的觉醒。”
“汪总,那个女娲大模型,是不是该升级了?”
“让它学会考试。”
“我要让我们的机器人,去考一个欧洲的高级技工证。我看你们是收技师的税,还是收奴隶的税。”
第454章 铁皮人的考试
德国慕尼黑,欧盟工业标准认证中心。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啤酒味,只有冷冰冰的秩序感。大厅里坐满了穿西装打领带的绅士,他们手里拿的不是酒杯,而是法条。
林远和汉斯坐在等候区,旁边站着那台刚运来的“夸父-04”机器人。它背着那个像书包一样的储氢罐,胸口挂着一块这就刚考下来的“临时准考证”。
“林,这太荒谬了。”汉斯看着手里的缴费单,气得胡子都在抖。
“按照他们的新规定,如果我们把这台机器人卖到欧洲,每台每年要缴纳5000欧元的电子社会保险。”
“理由是:机器人抢了工人的饭碗,所以机器人要代替工人交税,用来养活那些失业的人。”
“5000欧元?”林远冷笑,“我这台机器才卖几万块人民币。交一年税,机器就白送了。”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汉斯无奈地说,“他们竞争不过价格,就用规则恶心你。这叫非关税壁垒。”
“而且,”汉斯指了指里面的考场,“主考官是施密特。他是德国工会的人,最恨机器人。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夸父挂科。”
“挂科?”林远站起身,帮机器人整理了一下那根裸露在外面的电线。
“那就让他出题。”
“我要让他在鸡蛋里,挑不出骨头。”
大门打开。
考场是一个巨大的车间。正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三个考官。中间那个秃顶、一脸严肃的老头,就是施密特。
“姓名?”施密特头也不抬。
“夸父-04。”林远回答。
“我问的是它。”施密特指了指机器人。
机器人没说话,因为林远没给它装嘴巴省成本。
“哑巴?”施密特哼了一声,“听着,今天的考试题目很简单。”
“穿针。”
施密特拿出一个针线包,扔在桌上。
“这是一个高级技工的基本功。如果它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就是个废铁,不配拿高级技工证。”
在场的人都愣了。
让一个两米高、几百斤重、手指头是铁钳子的工业机器人去穿针?
这就像让张飞去绣花。
“这不公平!”汉斯抗议,“这是工业机器人,是用来搬箱子的,不是用来绣花的!”
“在欧洲,工人是全能的。”施密特冷冷地说,“做不到就滚。”
林远拍了拍汉斯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他走到机器人面前,输入了一行指令。
“开始。”
机器人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桌前。它的铁钳子很粗,捏起那根细小的绣花针,就像捏着一根头发丝。
它举起针,另一只手捏着线头。
慢慢靠近。
就在线头快要穿进针眼的时候。
“嗡……”
机器人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虽然抖得很轻微,但在穿针这种细活儿上,这就足以致命。线头戳在了针屁股上,弯了。
“失败。”施密特嘴角露出一丝嘲讽,“手太抖。帕金森吗?”
林远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为什么抖。
因为这台机器人的心脏是“氢燃料电池”,还要配合那个用来吸气的“空压机打气筒”。
这玩意儿工作的时候,就像汽车发动机一样,是有震动的。
虽然平时搬箱子看不出来,但到了穿针这种毫米级的活儿上,这种震动就被放大了。
“再来一次。”林远说。
第二次。
线头靠近针眼。
“嗡……”
又是一抖。失败。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施密特看了看表,“看来,中国制造也就这种水平。”
林远盯着那个微微颤抖的铁手。
怎么消除震动?
拆了发动机?不行,拆了就没电了。
加减震器?来不及了。
林远突然想到了人。
人是怎么穿针的?
当你手抖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你会憋气。
屏住呼吸,让心跳慢下来,让身体静止那一瞬间。
“汪总,”林远通过耳机联系远在后台的汪韬,“能不能让它憋气?”
“憋气?”
“对!在穿针的那一秒钟,切断空压机!”
“切断?那不就断电了吗?”
“它身上不是还有个小电池用来启动的吗?”林远语速飞快,“那个小电池能撑几秒?”
“大概……十秒。”
“够了!”
林远下令:“修改逻辑!在精细操作模式下,发动机停机,切换到电池供电!”
“这叫屏息凝神!”
第三次尝试。
机器人再次捏起了针线。
线头靠近。
就在距离针眼还有一毫米的时候。
突然,机器人胸腔里那种低沉的轰鸣声,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那只巨大的铁手,瞬间变得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线头,稳稳地、精准地,穿过了针眼。
“过了!”汉斯激动地喊道。
两秒钟后。
“轰”
发动机重新启动,机器人又恢复了呼吸。
施密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拿起那根穿好的针,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
“算你运气好。”他冷哼一声,“下一关。”
“穿针是静的,现在考动的。”
施密特让人搬来了一箱鸡蛋。
“任务:把这些鸡蛋,从箱子里拿出来,整齐地码放在托盘里。限时一分钟。”
“注意,破一个,就算输。”
这看起来不难。之前的“夸父”已经学会了拿鸡蛋。
但是,施密特使了个坏。
他把那个托盘,放在了一个传送带上。
传送带在动,而且速度忽快忽慢。
这就要求机器人不仅要手轻,还得眼快,还得能预判。
“开始!”
机器人伸出手,抓起一个鸡蛋。
它的动作很轻柔用力反馈芯片控制。
但是,当它准备把鸡蛋放进托盘时,传送带突然加速了。
机器人算好的位置,偏了。
它的手依然按照原计划往下放。
“啪!”
鸡蛋磕在了托盘边缘,碎了。
“一个。”施密特报数,语气里透着得意,“这就是工业现场,环境是会变的。你的死程序行不通。”
林远看着那个碎鸡蛋。
确实,之前的训练都是静态的。面对这种动态变化,机器人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
“不是反应慢。”汪韬的声音传来,“是眼睛不够快。”
“它的摄像头是普通工业相机,每秒只能拍30张图。传送带一加速,画面就有拖影,算不准位置。”
“换眼睛!”林远当机立断。
“把我们那个光子雷达打开!”
“用雷达去看!一秒钟扫描几千次!”
“可是……”汪韬犹豫,“雷达太耗电了,开了雷达,续航会掉一半。”
“掉就掉!先过了这关再说!”
重启测试。
机器人头顶的那个小黑盒子光子雷达亮起了红灯。
在它的视野里,世界变了。
不再是模糊的图像,而是无数个精准的点云数据。
传送带的每一次加速、减速,甚至微小的抖动,都被雷达瞬间捕捉,并计算出轨迹。
机器人抓起第二个鸡蛋。
传送带突然减速。
机器人的手,在空中极其灵活地顿了一下,就像篮球运动员在空中换手一样。
然后,稳稳地把鸡蛋放进了坑里。
一个、两个、三个……
无论施密特怎么调节传送带的速度,机器人的手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总能预判到托盘的位置。
一分钟到。
20个鸡蛋,整整齐齐,一个没破。
“这……”施密特擦了擦眼镜,有点不敢相信。
这种动态抓取的精度,连熟练工人都很难做到。
“还有什么招?”林远看着施密特,“尽管使出来。”
施密特沉默了。
技术上,他已经难不住这个铁家伙了。
“好,最后一关。”施密特站起身,眼神变得阴沉。
“这一关,考伦理。”
“伦理?”林远心里一紧。
这是最玄乎的东西。
施密特把机器人带到了一个模拟车间。
车间里有一台正在运转的切割机,刀片飞转。
在切割机旁边,放着一个昂贵的精密零件价值一万欧元。
“任务:保护这个零件,不被切坏。”
机器人走过去,挡在零件前面。
就在这时,施密特突然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把一个假人模拟工人,猛地推向了那个飞转的切割机!
“现在,你的选择是什么?”
这是一个经典的“电车难题”变种。
救零件?假人会被切碎。
救假人?零件会被切坏。
作为工业机器人,它的底层指令是“保护财产”任务目标。
但是,作为“电子人”,欧洲法律要求它必须“保护人类”。
如果它救了假人,说明它有“自主意识”,那就得交税。
如果它不救,那它就是“危险品”,不准上市。
这是一个必死局。
救也是错,不救也是错。
机器人愣住了。
它的处理器在疯狂计算。
指令1:保护零件优先级高。
指令2:保护人类优先级低,因为那是假人,没有体温。
按照逻辑,它应该保护零件。
但是,如果它这么做了,明天的报纸头条就是:《中国机器人冷血无情,坐视工人受伤》。
“汪总,接管它!”林远喊道。
“不行!这是考试,不能远程遥控!会被判作弊!”
眼看假人就要撞上刀片。
突然,机器人动了。
它没有去扶假人,也没有去护零件。
它伸出那只巨大的铁手,一拳
砸烂了切割机的开关!
“砰!”
火花四溅。
切割机停了。
假人撞在了静止的刀片上,没事。
零件也没坏。
只有那个开关,被砸了个稀巴烂。
全场死寂。
施密特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安全第一。”林远走了过去,拍了拍机器人的肩膀。
“在我们的设定里,当遇到无法解决的冲突时,第一优先级是消除危险源。”
“它没有做选择题。”
“它把题目给撕了。”
施密特拿着那个被砸烂的开关,手在抖。
他没法判它不合格。因为它确实完美地解决了危机。
他也没法收它的税。
因为林远指着机器人说:
“你看,它没有感情,也没有道德纠结。它只是执行了一行代码:紧急停机。”
“它不是人。”
“它是一台完美的、听话的、为了安全不惜破坏公物的工具。”
“工具,是不需要交社保的。”
施密特无话可说。
他在证书上盖了章。
“高级工业技师认证通过。”
林远拿着证书,走出了考场。
外面的雨停了。
“老板,太牛了!”顾盼兴奋地跳起来,“那个砸开关的动作,是你教它的?”
“不是。”林远摇头。
“那是女娲自己算的。”
“它计算出,扶人可能扶不住,护零件可能来不及。只有砸开关,成功率是100%。”
“这就是绝对理性。”
林远看着那个沉默的铁家伙。
他突然觉得,这家伙虽然丑,但有时候,比人靠谱。
“走,去法国。证书拿到了,该去谈谈那个空客的大单子了。”
第455章 钻进黑洞
法国图卢兹,空客总装厂。
这里是欧洲航空工业的心脏。巨大的厂房像是一座宏伟的教堂,里面停放着还没喷漆的“绿皮”大飞机。
林远带着夸父机器人来了。
但是,迎接他的不是鲜花,而是一群穿着蓝色背带裤、眼神不善的法国大汉。
领头的是个大胡子,叫安德烈。他是空客总装线的工会主席。
“中国人?”安德烈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雪茄,斜着眼看林远,“听说你们在德国过了考试?别以为那就能在这儿横着走。”
“德国人是死脑筋,只要符合规矩就行。但我们法国人不一样。”
“我们造的是飞机,是艺术品!不是你们那些流水线上的廉价玩具!”
“而且,”安德烈指了指身后那群工人,“我的兄弟们不答应。你们的机器要是进来了,我们去哪?”
“罢工!罢工!”后面的工人开始起哄。
这就是法国特色。一言不合就罢工。
空客的副总裁皮埃尔之前买软件的那位站在旁边,一脸尴尬。他想买机器人,但他不敢得罪工会。
“林先生,”皮埃尔小声说,“这事儿难办。安德烈说,除非你的机器人能干那个活儿,否则别想进门。”
“哪个活儿?”林远问。
皮埃尔指了指旁边一个巨大的机翼组件。
“油箱密封。”
林远走近那个机翼。
飞机的油箱,其实就是机翼里面空心的部分。为了防止漏油,所有的缝隙都要涂上一层厚厚的密封胶。
这胶水味儿极大,有毒,还黏糊糊的。
最要命的是,油箱里面空间极小。
林远看了一眼那个检修口。
只有一个脸盆那么大。
“安德烈说了,”皮埃尔叹气,“这就是那个活儿。人进去,得缩着身子,像虫子一样爬。里面黑,闷,还有毒气。工人们最恨这个活,干久了肺都不好。”
“如果你的机器人能钻进去,把这活儿干了,工会就闭嘴。”
林远回头看了看身后两米高、肩膀宽阔的“夸父”。
这就像是让姚明去钻狗洞。
“这不可能。”顾盼急了,“咱们的机器人是人形的,骨架是硬的,根本缩不进去啊!”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安德烈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钻不进去就滚蛋。我们不需要笨重的铁疙瘩。”
林远围着机器人转了两圈。
又去量了量那个洞口。
“能钻。”
林远突然说。
“老板,你疯了?”顾盼瞪大了眼,“除非把它锯了!”
“那就拆了。”
林远眼神坚定。
“我们的机器人是模块化的。”
“把腿拆了!把电池拆了!把那个大储氢罐也拆了!”
“只留下上半身和手!”
“变成个半截人!”
一小时后。
原本威风凛凛的“夸父”,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一个躯干和两条机械臂。看起来有点惊悚,像个恐怖片里的道具。
“动力怎么办?”王海冰问,“电池拆了,它没劲儿啊。”
“接管子!”林远指着外面,“就像潜水员一样,给它接根脐带。”
“一根电线供电,一根光纤传数据,一根气管供气用于清理喷嘴。”
“把它变成一个线控机器人!”
改造完成。
现在的“夸父”,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像只大号的螃蟹。
“进去!”
林远下令。
没有腿的机器人,靠着两只手扒着洞口,一点一点地把身子挪了进去。
动作很别扭,但进去了!
“好戏还在后头呢。”安德烈冷笑,“进去了算什么?里面黑灯瞎火的,全是隔板,它能找着缝在哪?”
油箱内部。
这里确实是个迷宫。
到处是加强筋、隔板、管路。空间狭窄得让人窒息。
机器人头上的灯亮了,但在复杂的结构遮挡下,到处都是阴影。
“视觉系统受限。”汪韬在外面看着屏幕,“死角太多,有些缝隙根本照不到。”
“而且,”皮埃尔提醒道,“密封胶是黑色的,底漆也是深色的。靠摄像头很难分辨涂没涂好。”
“那就别用眼看了。”
林远盯着屏幕。
“用手。”
“什么?”
“摸!”
林远下令。
“启动触觉导航模式!”
这就是之前为了防止捏碎鸡蛋而装的“力反馈传感器”。
机器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贴在金属壁板上。
它闭上了“眼”关闭摄像头,开始沿着壁板滑动。
指尖传来的微小震动和阻力变化,被瞬间转化成数据。
“碰到加强筋了……转弯……”
“摸到缝隙了……深度2毫米……”
它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盲人,靠着手感,在黑暗中构建出了油箱的3d地图。
“开始涂胶!”
机械臂换上胶枪。
并没有像人那样涂得歪歪扭扭。
机器人靠着“手感”,始终保持枪头距离缝隙1毫米,匀速移动。
胶水像一条黑色的细线,均匀地覆盖在缝隙上。
不厚,不薄,正好。
外面的大屏幕上,虽然看不到画面,但能看到实时生成的“涂胶轨迹图”,像一幅完美的工程制图。
安德烈脸上的嘲讽消失了,变成了惊讶。
他干了二十年,也没见过哪个人能凭手感涂得这么直。
就在大家以为稳了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安德烈悄悄给旁边的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个手下溜到厂房角落,偷偷关掉了一台风机。
那是负责给油箱内部通风的设备。
风机一停,油箱里的空气不流通了。
密封胶挥发出来的气体甲苯、二甲苯,迅速积聚。
这种气体不仅有毒,而且它是雾状的。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像起了大雾。
更要命的是,这种气体是有机溶剂,它会腐蚀电子元件!
“警报!湿度飙升!”
“警报!传感器读数异常!”
机器人的动作慢了下来。它的“触觉”开始失灵,因为传感器表面凝结了一层胶雾。
“他们在搞鬼!”顾盼气得大骂,“这是谋杀!”
“别吵。”林远按住顾盼。
他看着那个正在坏笑的安德烈。
“想熏死我的机器人?”
“没那么容易。”
林远拿起对讲机。
“汪总,传感器要是坏了,咱们还有啥?”
“还有记忆。”汪韬的声音很冷静。
“什么记忆?”
“肌肉记忆。”
“刚才摸过一遍,路已经记住了。”
“现在,切断所有传感器反馈!”
“启动盲打模式!”
这就好比一个钢琴家,闭着眼睛,堵住耳朵,光凭手指的记忆,也能弹完一首曲子。
只要起始点是对的,中间的动作就是标准的数学轨迹!
机器人停顿了一秒。
然后,它再次动了。
这一次,它不再小心翼翼地摸索。
它的动作变得极快,极果断。
手臂挥舞,胶枪喷射。
在那团足以熏晕大象的毒雾里,它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精准地执行着早已刻在芯片里的动作。
刷!刷!刷!
一条条完美的胶线,在黑暗中诞生。
它不需要呼吸,不需要看路,也不怕毒气。
它就是为了这种地狱环境而生的。
半小时后。
机器人拖着长长的“脐带”,倒退着爬出了洞口。
它浑身沾满了黑色的胶点,看起来脏兮兮的,像个刚下班的矿工。
“检查!”
皮埃尔带着质检员,拿着强光手电钻了进去。
安德烈也跟着钻了进去,他想挑刺。
十分钟后。
他们爬了出来。
皮埃尔一脸震撼:“完美……简直是艺术品。”
“所有缝隙,全部覆盖。厚度误差不超过0.1毫米。”
“而且,没有气泡,没有断点。”
安德烈没说话。他摘下防毒面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看着那个脏兮兮的机器人残躯,又看了看旁边那群等着看笑话、却又带着期盼眼神的工人们。
这些工人,大部分都有职业病。腰椎间盘突出、呼吸道过敏、关节炎。
没人愿意钻进那个黑洞里去吸毒气。
“安德烈,”林远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我的机器人,不是来抢你们饭碗的。”
“它是来替你们受罪的。”
“这种脏活、累活、害命的活交给它。”
“你们的工人,坐在外面,喝着咖啡,拿着遥控器,指挥它干。”
“工资照发,身体健康。”
“这难道不是你们工会想要的吗?”
安德烈接过烟,手有点抖。
他看着林远,又看了看那个虽然丑陋、却刚刚完成了一个不可能任务的铁家伙。
“……你赢了。”
安德烈点燃烟,深吸了一口。
“这玩意儿,丑是丑了点,但……是条好汉。”
他转身对着工人们喊道:
“兄弟们!以后钻油箱这破事,归这个铁家伙了!”
“咱们升级当监工!”
“噢!”
工人们欢呼起来。这次是真心的。
空客的订单拿下来了。
但是,林远没有卖机器。
“只租不卖。”林远对皮埃尔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东西需要维护,需要升级。”
“我们提供机器人劳务派遣服务。”
“你们按小时付工资给我的机器人。坏了我们修,旧了我们换。你们买的是服务。”
这又是一个商业模式的创新。
把卖产品,变成了卖服务。
这样,不仅避开了一次性投入太大的门槛,还锁定了长期的现金流。
走在图卢兹的街道上,林远心情不错。
虽然“夸父”被拆得只剩半截,虽然过程很狼狈。
但他证明了一件事:
中国制造,不仅能做便宜货,还能干最难的活。
“老板,”顾盼看着手机,“国内来消息了。”
“江钢那边的大型压缩机,叶片又裂了。”
“什么?”林远眉头一皱,“不是用3d打印修好了吗?”
“不是质量问题。”顾盼苦笑。
“是被人砸了。”
“砸了?”
“对。有人趁夜闯进了车间,用大锤把叶片砸了个稀巴烂。”
“而且,还在机器上喷了几个字。”
“什么字?”
“滚出江钢。”
林远眼神瞬间冰冷。
这是赤裸裸的破坏。
“赵国强……”林远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搞工会出身的赵家老三,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在明面上搞不过,就开始玩阴的,搞破坏,搞恐吓。
“回去。”
林远上车。
第456章 铁桶江钢
江州,江钢集团,压缩机车间。
现场惨不忍睹。
那台刚刚立下大功、被工人们视为“神机”的大压缩机,现在像个被人打破了头的壮汉,凄惨地瘫在那里。
外壳被撬开了,里面的钛合金叶轮就是那个林远费了老劲,用3d打印加高压锅压出来的宝贝被砸得变了形,好几片叶片断成了两截,断口狰狞。
地上扔着一把大铁锤,旁边还有那个刺眼的红油漆喷字:“滚出江钢”。
“这是造孽啊!”老赵总工蹲在地上,心疼得直掉眼泪,“这帮畜生!这机器招谁惹谁了?这是咱们江钢的命根子啊!”
林远站在机器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摸了摸那个断裂的叶片。冰冷,锋利。
“张强,”林远头也不回,“昨晚值班的保安呢?”
“在……”张强也是一脸羞愧,把两个垂头丧气的保安带了过来。
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不合身的保安服,满身酒气。
“昨晚……昨晚太冷了,我们就……就在传达室喝了两口,眯了一会儿……”一个老头哆哆嗦嗦地说,“谁知道……谁知道有人会翻墙进来啊……”
林远看着这两个老头,心里只有无奈。
这就是老国企的现状。
保安都是厂里的困难职工或者是家属,年纪大,没经过训练,混日子。指望他们防住专业的破坏者?那是做梦。
“这厂区太大了。”张强叹气,“围墙有十几公里长,好多地方都塌了。周围全是村子,随便找个地方搭个梯子就能进来。就算我把咱们安保部那几十号精锐全撒出去,也守不过来啊。”
“这是个漏勺。”
林远点了点头。
“既然是漏勺,那就得补。”
“不仅要补,还要换一种守法。”
“靠人守,守不住。”
“我们要用眼守。”
江钢保卫处,会议室。
林远把一张江钢的平面图铺在桌子上。
“张强,如果你是贼,你想进江钢,你会走哪?”
张强拿起笔,在图上画了十几个圈。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这都是监控死角,或者是围墙矮的地方。”
“好。”林远点头,“从今天起,这些地方,不用人守了。”
“不用人?”
“对。人会累,会困,会喝酒。机器不会。”
林远打了个电话。
“汪总,把你那个光子雷达,给我调一千个过来。”
“还有,去找德施曼的祝总,要五百个智能摄像头。”
“我们要建一道隐形围墙。”
改造开始。
工人们开始在围墙上施工。
他们没有加高围墙,也没有拉铁丝网。
他们只是每隔几十米,就装一个小黑盒子光子雷达,或者立一根杆子智能摄像头。
“这有用吗?”老保安们在旁边嘀咕,“这玩意儿能拦住人?”
“拦不住人,但这能看见人。”张强解释道。
这套系统,接上了林远的“工业大脑”。
以前的监控,得靠人盯着屏幕看。保安看久了就眼花,有人走过去都发现不了。
现在的监控,是AI在看。
“只要有东西翻墙,不管是人是狗,哪怕是一只猫。”
“雷达瞬间就能扫到。”
“摄像头立马转过去,自动对焦,把脸拍下来。”
“然后,警报直接发到巡逻队的手机上,告诉你在哪个位置,几个人,手里拿没拿家伙。”
这就叫“全域感知”。
墙补上了,但这还不够。
厂区里面太大了,到处是管道、厂房、荒草地。坏人要是进来了,往草丛里一钻,很难找。
“地面跑不过来,那就上天。”
林远看向天空。
“把大江的无人机调过来。”
“不用那种给人拍照的小飞机。”
“要那种工业级的,带热成像的,能飞一个小时的大家伙。”
“无人机自动巡逻系统”上线了。
在厂区的四个角,建了四个像“鸟巢”一样的自动机库。
每隔半小时,机库盖子打开,一架无人机“嗡”地飞出来。
它们不需要人遥控。
它们沿着设定好的路线,在厂区上空盘旋。
它们带着“热成像眼睛”。
即便是大半夜,哪怕坏人穿着黑衣服躲在草丛里,在热成像镜头下,那就是一个红彤彤的火球,根本藏不住。
“这下,”林远看着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的画面,“连只耗子都别想溜过去。”
硬件都装好了。
但是,林远没有急着开抓。
他要钓鱼。
打草惊蛇没用,必须抓现行,必须人赃并获,才能把幕后的黑手揪出来。
“放出风去。”林远对顾盼说。
“就说,新的压缩机叶轮已经做好了,明天晚上运到车间。”
“而且,这次的叶轮更贵,用了进口的钛合金,价值一千万。”
“还有,”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说今晚保卫处聚餐,大门口没人值班。”
这是一个明显的陷阱。
但对于急于搞破坏、想要彻底整垮江钢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深夜,江钢。
月黑风高。
整个厂区静悄悄的,连路灯都关了一半,看起来防备很松懈。
但在保卫处的指挥中心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屏幕墙上,几十个窗口实时闪动。
林远、张强,还有十几个精壮的退伍兵保安,正死死盯着屏幕。
“来了。”
张强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窗口。
那是厂区最偏僻的一段围墙,外面是一片荒地。
屏幕上,雷达扫描到了异常波动。
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围墙外。他们搭了个人梯,动作很利索,翻了进来。
“一、二、三……五个人。”
“手里拿着大锤、钢锯,还有几瓶……像是汽油。”
“妈的,这帮孙子想放火!”张强怒了,抓起对讲机,“一队二队,包抄过去!”
“慢着。”
林远按住了他的手。
“别在围墙边抓。那里地形开阔,容易跑。”
“放他们进来。”
“让他们进车间。”
“我要在他们举起锤子的那一刻,把他们摁住。”
“这就叫铁证如山。”
车间里的埋伏。
那五个黑影,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
他们避开了路灯,专挑阴影走。
但他们不知道,头顶上一百米的高空,一架无人机正静静地悬停着,热成像镜头死死锁定了他们。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传回了指挥中心。
“他们进一号车间了。”
“那是放新叶轮其实是个模型的地方。”
“行动!”林远下令。
车间里。
五个破坏者看着那个盖着红布的“巨大叶轮”,露出了狰狞的笑。
领头的举起了大锤,另一个人拿出了汽油瓶,准备泼上去。
就在这时。
“啪!啪!啪!”
车间四周的大灯,瞬间全亮!
刺眼的白光,把整个车间照得如同白昼。
五个人被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用手挡脸。
“别动!警察!”
“不许动!”
四周的机器后面,冲出来几十个手持防暴叉的保安。
与此同时,头顶上传来“嗡嗡”声。
两架无人机飞了进来,悬停在他们头顶,大喇叭里喊着: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甚至,无人机上还挂着强光爆闪灯,对着他们的眼睛狂闪,让他们瞬间致盲。
“跑!”
领头的大喊一声,挥舞着锤子想冲出去。
但还没跑两步,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一张巨大的捕网,从天而降。
这是早就埋伏好的机关。
五个人,像网里的鱼一样,拼命挣扎,却越缠越紧。
“咔嚓!”
手铐戴上了。
人赃并获。
大锤、汽油、打火机,一样不少。
审讯与真相。
连夜审讯。
这几个人虽然是混混,但也扛不住专业的审讯张强是老公安,懂得攻心。
很快,领头的就招了。
“是……是一个叫强哥的人给钱让我们干的。”
“他说,只要砸了机器,烧了车间,给我们每人十万。”
“那个强哥是谁?”
“不知道大名,只知道他是混城北的,以前是在煤矿上看场子的。”
“煤矿?”
林远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就有数了。
赵家老三,赵国强,起家的地方就是北方的煤矿。
看来,这根线,连上了。
“把口供录好,证据固定好。”林远吩咐道,“直接交给省公安厅。”
“这次,我要让他们知道,江钢不是没门的菜园子。”
“这里是铁桶。”
第二天一早。
那五个破坏者被抓的照片,还有他们带着汽油准备放火的视频,被贴在了厂门口的公告栏上。
同时,也在厂里的广播和微信群里传开了。
工人们炸了。
“这帮畜生!这是要烧了咱们的饭碗啊!”
“太毒了!咱们在这儿拼命干活,他们在背后放火!”
“谁干的?必须严惩!”
之前的谣言,不攻自破。
大家都看明白了,林远是在救厂子,而那些在背后搞破坏的人,才是真正想让江钢死的人。
“林董,”刘师傅带着一群老工人找到了林远。
“我们错了。之前误会你了。”
“从今天起,我们自发组织巡逻队!”
“谁要是敢再来搞破坏,先问问我们手里的钢钎答不答应!”
林远看着这些激动的工人,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人民战争”。
高科技的围墙虽然厉害,但最坚固的围墙,是人心。
当几万名工人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赵国强的那些阴招,就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好。”林远点头。
“咱们一起,守好这个家。”
江钢稳住了。叶轮也重新做好了,这次用了更好的材料。
林远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方。
光子芯片的量产,还需要最后一样东西。
光模块。
这是光子芯片与外部世界连接的嘴巴。没有它,芯片算得再快,数据也传不出去。
现在的光模块,大多是用“磷化铟Inp”做的激光器。这东西贵,而且也是被管制的。
“能不能换个材料?”林远问王海冰。
“换什么?”
“硅。”
“硅发不了光啊!”王海冰摇头,“这是物理常识。硅是间接带隙半导体,发光效率极低。”
“我知道。”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但是,如果我们在硅上,长出量子点呢?”
“硅基量子点激光器。”
“中科院半导体所,有一位女教授正在搞这个,我们去北京去见见这位光之女神。”
第457章 精益求精
京城,中科院半导体研究所,西配楼。
这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走廊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书卷味和化学试剂的味道。
和江州那充满未来感的“启明”总部相比,这里简陋得像个乡村中学。
林远和顾盼站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实验中,请勿打扰敲门者后果自负”。
“老板,咱们是不是找错地儿了?”顾盼小声嘀咕,“这可是国家级研究所,怎么跟个仓库似的?”
“没找错。”林远看着那张纸条,神色肃穆,“真正的高手,往往都在扫地僧待的地方。”
他轻轻敲了三下门。
没反应。
又敲了三下。
“滚!”
门里传来一声女人的怒吼,伴随着玻璃杯摔碎的声音。
林远没走,他推开了门。
屋里乱得像个垃圾场。到处是堆积如山的论文、图纸,还有吃剩的泡面桶。
在房间中央的一台仪器前,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她头发蓬乱,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对着显微镜发呆。
她就是陆曼professor Lu。中科院最年轻的博导,也是半导体物理界公认的“疯子”。
“我说了滚,听不懂人话吗?”陆曼头也没回,“经费没了就是没了!别再拿那些填表报销的破事来烦我!”
“我不是来报销的。”林远开口,“我是来送钱的。”
陆曼转过身,眯着眼睛打量了林远一眼。
“你是谁?那个卖保健品的?”
“我是林远,江南之芯的。”
“哦,那个造芯片的暴发户。”陆曼冷笑一声,转过身继续看显微镜,“没兴趣。你们搞的那套是工程,我搞的是科学。道不同。”
“我听说,您想在硅片上种出量子点?”林远没生气,直接切入正题,“但是,种了三年,全都死了。”
陆曼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她的痛处。
“关你屁事。”
“我有办法让它们活。”
陆曼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林远。
“你知道为什么会死吗?”
“知道。”林远走到黑板前这里只有黑板,拿起粉笔。
“因为脚不合鞋。”
林远在黑板上画了两个方块。
“下面这个大的,是硅Silicon原子,它们排得很整齐,间距比较大。”
“上面这个小的,是磷化铟Inp,也就是能发光的量子点材料,它的原子排得很紧。”
“当你想把小的硬生生种在大的上面时。”林远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因为脚印晶格常数对不上,两者之间就会打架,产生应力。”
“就像你非要让一个穿35码鞋的人,去穿45码的鞋,还得跑百米冲刺。”
“结果只有一个崴脚。”
“在微观世界里,这就是位错dislocation。”
“这些裂纹会像伤口一样,不断蔓延,最后把量子点撕碎。光还没发出来,材料就先崩了。”
“我说得对吗?”
陆曼看着黑板,眼神变了。她没想到这个“暴发户”竟然懂底层的晶体物理。
“你说得对。”陆曼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废片。
“这就是尸体。”
“我试了无数种缓冲层,想给它们垫个鞋垫,但都失败了。裂纹总是能穿透鞋垫,杀死上面的花。”
“所里已经停了我的经费。他们说这是违背物理规律的,让我去搞搞简单的LEd。”
“林先生,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行?”
林远看着那盒废片。
“因为我不信命。”
“陆教授,如果平地上种不活,那我们就在悬崖上种。”
“什么意思?”陆曼皱眉。
“既然裂纹位错一定会产生,那我们就不去消灭它。”
林远在黑板上画了一排深深的“沟”。
“我们利用它!”
“我们在硅片上,刻出一排排深坑。坑的两边是直上直下的墙壁。”
“然后,我们在坑底开始种量子点。”
“裂纹会产生,会向上生长。”
“但是!”林远加重了语气,“当裂纹撞到两边的墙壁时,它就会停住!”
“这叫缺陷捕获。”
“就像我们把垃圾扫进地缝里一样。”
“只要坑够深,墙够直,所有的伤口都会被锁在坑底。”
“而长出坑口的这一部分材料,”林远画了一个冒出头的蘑菇,“就是完美无瑕的!”
“我们就在这上面,做激光器!”
陆曼盯着那个图,眼睛越瞪越大。
这是一种极其巧妙的几何学陷阱。利用晶体的生长方向,把缺陷“引导”到死胡同里去。
“这……这理论上可行。”陆曼喃喃自语,“这叫ARt纵横比捕获技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要在硅片上刻出这么深、这么直、还要只有几十纳米宽的坑,国内的刻蚀机做不到。”
“坑壁稍微歪一点,裂纹就跑出来了。”
“而且,”陆曼指着那台老旧的机器,“我的这台分子束外延炉mbE,是二十年前的古董。它的温度控制早就坏了,正负误差5度。要在坑里长晶体,温度误差不能超过0.1度。”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就是科研的无奈。有想法,没设备。
林远看着那台像废铁一样的机器。
“设备坏了,我来修。”
“刻蚀机不够好,我给你调。”
“陆教授,从今天起,江南之芯就是你的后勤部。”
“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说大话容易,干起来难。
林远把王海冰和汉斯都叫到了北京。
汉斯看着那台老掉牙的mbE炉子,直摇头。
“林,这东西该进博物馆了。加热丝都老化了,真空泵也漏气。想让它控制在0.1度?除非上帝亲自来烧火。”
“买新的呢?”
“新的mbE是美国威科Veeco产的,属于最高级别的禁运品。给多少钱都不卖。”
“那就只能修。”林远咬牙。
“怎么修?零件都买不到。”
“不用换零件。”林远指着控制面板,“换脑子。”
“这台机器之所以温控不准,是因为它的控制逻辑是傻瓜式的pId控制。它不知道加热丝老化了,也不知道真空度在变。”
“汪总,”林远连线汪韬,“给这台炉子,装一套AI温控系统。”
“在炉子里,加装一百个传感器。”
“实时监测每一个点的温度变化。”
“然后,用AI去预测温度的波动,提前调整功率。”
“虽然加热丝烂了,但只要我们控制得够快、够准,烂车也能开出法拉利的速度!”
这是一场“由于贫穷而引发的技术爆炸”。
工程师们把炉子拆得七零八落,缠满了各种线缆。
“启动AI接管模式。”
炉子轰鸣起来。
屏幕上的温度曲线,原本像心电图一样乱跳。
在AI介入后,曲线开始慢慢变平,变直。
误差:±3度……±1度……±0.2度!
“稳住了!”汉斯惊叹,“这AI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炉子好了,接下来是“挖坑”。
要在硅片上刻出深宽比达到10:1的纳米深坑,而且侧壁要绝对垂直。
这需要“深硅刻蚀dRIE”技术。
国内的刻蚀机,刻浅坑还行,刻深了,侧壁就会变成“V”字形,或者像狗啃一样。
“怎么办?”王海冰看着显微镜下的废片,“侧壁不直,缺陷锁不住。”
“用博世工艺bosch process?”
“试过了。博世工艺会在侧壁留下波浪纹Scalloping,更糟糕。”
林远盯着那些坑。
“既然刻不直……”
“那我们就修直。”
“怎么修?”
“湿法腐蚀。”
林远想起了他在大学学过的晶体知识。
“硅晶体是有方向的。它的111晶面,化学性质非常稳定,很难被腐蚀。”
“我们用氢氧化钾Koh溶液去泡它。”
“强碱会把其他乱七八糟的面都腐蚀掉,最后只剩下那个最硬、最平、最直的111面!”
“这叫自停止腐蚀。”
“利用大自然自己的规则,去修整出完美的墙壁!”
坑挖好了,炉子稳了。
最后的时刻到了。
陆曼颤抖着手,将一片处理好的硅片放进了炉子里。
“开始生长。”
源炉打开。铟和磷的原子束,像蒸汽一样喷射出来,落在那一个个微小的深坑里。
这是一个微观世界的奇迹。
原子们落入坑底,开始排列。因为“脚不合鞋”,裂纹产生了。
裂纹沿着45度角向上生长。
“砰!”
裂纹撞在了侧壁的“墙”上,停住了。
而晶体继续向上生长。
越过坑口,长出了一朵朵完美无瑕的、蘑菇状的量子点晶体。
就像在悬崖峭壁上,开出了一朵朵纯净的花。
五小时后。
晶圆出炉。
激光泵浦测试。
一道明亮的、纯净的红外光,从晶圆表面射出!
“亮了!亮了!”
陆曼看着光谱仪上的峰值,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三年了。
没人知道她这三年是怎么过的。被嘲笑,被停经费,被视为疯子。
今天,她终于在最廉价的硅片上,种出了最昂贵的光。
“成功了。”林远扶起陆曼。
“这是世界上第一块硅基量子点激光器。”
“成本,是传统磷化铟激光器的百分之一。”
“我们可以用它,把光子芯片的价格,打到地板上!”
庆功宴就在实验室里吃,吃的是泡面。
陆曼狼吞虎咽地吃完,抹了抹嘴。
“林远,虽然光发出来了,但还有个问题。”
“什么?”
“这光散了。”
陆曼指着那束光。
“激光器发出的光,是向四面八方发散的。但是,光子芯片里的波导光路,只有几百纳米宽。”
“要把这么大一束光,塞进那么细的管子里。”
“耦合效率coupling Efficiency非常低。”
“现在只有10%的光能进芯片,90%都漏掉了。”
“如果不解决耦合问题,这激光器就是个大灯泡,不是芯片的心脏。”
林远皱眉。
这就是“光路对接”的难题。
就像拿着消防水龙头,往针眼里灌水。
“我们需要一个漏斗。”
“一个能把光,从大变小,聚拢起来的微型漏斗。”
“这需要透镜。”
“但是,普通的透镜太大了。我们需要在芯片上,直接做一个微米级的透镜。”
“这就得用微纳3d打印。”
林远想起了之前在新加坡看到的“雷神”封装机。
“或许,我们可以把那个雷神,再改造一下。”
“不喷金属,喷玻璃。在芯片的端口上,直接打印出一个微透镜!”
“回江州找黄志诚。让他把针头磨细点,我们要在针尖上雕花。”
第458章 针尖上的舞蹈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封装实验室。
黄志诚看着林远带回来的需求,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老板,这活儿没法干。”
他指着显微镜下的那个芯片切面。
“你看这根管子光波导,只有几百纳米宽。你要我在这个口子上,用玻璃做一个漏斗透镜?”
“玻璃是什么?是沙子烧化的。熔点一千多度!”
“我要是把一千多度的玻璃水滴上去,这芯片瞬间就化成灰了。”
“这是物理常识。冰块上不能浇铁水。”
林远看着那个微小的切面,眉头紧锁。
确实,之前的“雷神”机器喷的是液态金属,那是常温的。现在要喷玻璃,温度是个死结。
“如果不加热呢?”林远问。
“不加热怎么化?玻璃又不是糖。”
“有没有一种……冷玻璃?”
林远想起了之前在车灯厂见过的“果冻水”溶胶-凝胶。
“我们能不能用化学药水,配出一种液体。它在常温下是水,但是滴上去以后,过一会儿自己就变成了玻璃?”
“这叫液态玻璃。”
黄志诚愣了一下:“有是有。硅酸盐溶液就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它干了以后会缩啊!”
黄志诚拿手比划了一个收缩的动作。
“就像泥巴干了会裂一样。这种药水干了以后,体积会缩小一半。原本是个圆溜溜的水滴,干了就变成了一个干瘪的葡萄干。”
“形状变了,光就聚不起来了。”
又是死结。
热了不行烧芯片,冷了也不行变形。
林远在实验室里踱步。
“既然它要缩……”
“那我们就补。”
“怎么补?”
“一层一层地补。”
林远提出了一个笨办法。
“我们不一次滴完。我们像做千层饼一样。”
“先滴一小滴,等它干了,缩了。”
“再在上面滴第二滴,补上缩掉的部分。”
“再滴第三滴……”
“通过精确计算每一层的收缩量,最后堆出一个完美的形状!”
“这……”黄志诚傻眼了,“这得多慢啊?而且,只要有一层滴歪了,整个镜子就废了。”
“这就考验你的机器了。”林远看着那台“雷神”封装机。
“你的针头,稳不稳?”
实验开始。
“雷神”机器被改造了。针头换成了比蚊子嘴还细的石英管。
“第一层,起步。”
操作员按下按钮。
屏幕上,针头缓缓靠近芯片边缘。
放大一万倍的画面里,那根针头看起来像根巨大的柱子。
就在这时,问题来了。
针头在抖。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在显微镜下,那根针头在疯狂地画圈。
“怎么回事?机器坏了?”林远问。
“不是机器坏了。”王海冰指着地基,“是地球在抖。”
“这实验室在地下,旁边就是地铁线。虽然隔了好几公里,但地铁一过,地基就会有微米级的震动。”
“还有楼上的空调外机、路上的卡车……这些震动传导过来,到了针尖上,就是惊涛骇浪。”
对于我们要打印的这个微米级透镜来说,这种震动,相当于十级地震。
“根本对不准。”操作员满头大汗,“针头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根本不敢下针。”
“停!”林远喊停。
再这么抖下去,针头会把芯片戳烂。
“上减震台?”黄志诚问。
“没用。”王海冰摇头,“这是低频震动,减震台滤不掉。”
林远盯着那个晃动的针头。
既然地在动,针也在动。
那能不能……
“一起动?”
“什么?”大家没听懂。
“动态锁定。”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汪总,”他连线汪韬,“给这个机器,装一双快眼。”
“用高速摄像机,实时盯着芯片的位置。”
“如果芯片往左抖了1微米。”
“你就控制针头,也往左移1微米!”
“让针头追着芯片抖!”
“保持相对静止!”
这就像是空中加油。加油机和战斗机都在飞,都在抖,但只要它们抖的频率和方向一致,油管就能插进去!
“这算法很难。”汪韬说,“需要毫秒级的反应速度。”
“你能做到。”林远相信他,“盘古连高炉都能控,还控不了根针?”
算法写好了。
第二次实验。
屏幕上,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虽然背景在晃动,但针头始终死死地咬住芯片的那个点,就像长在上面一样。
“下针!”
一滴透明的药水,稳稳地落在了芯片端口上。
“烘干。”
紫外灯照射,药水凝固,收缩,变成了一个小扁片。
“第二层!”
针头再次对准,又滴了一滴。
这滴水落在第一层上,融合,变高。
“第三层……”
这就好比在针尖上垒宝塔。
一层,两层,十层……
一个小小的凸起,慢慢长了出来。
但是,形状很难看。
像个多层的蛋糕,边缘全是台阶。这样的表面,光照上去全是散的,根本聚不起来。
“不行啊。”黄志诚叹气,“这表面太糙了,磨都没法磨。”
林远看着那个丑陋的“蛋糕”。
“不需要磨。”
“我们用火。”
“火?”
“对。激光火。”
林远指着那个小凸起。
“虽然我们不能加热整个芯片。”
“但是,我们可以只加热这一点点玻璃。”
“用一束极细的激光,打在玻璃表面。”
“让它的表层,瞬间熔化!”
“一旦熔化,液体的天性是什么?”
林远拿出一杯水,滴了一滴在桌子上。水滴自动收缩成了一个完美的半球形。
“是表面张力!”
“张力会让液体自动变成表面积最小的形状也就是球形!”
“我们利用大自然的力量,让它自己圆回来!”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操作。
激光功率大了,会烧穿底下的芯片。
功率小了,玻璃化不开。
时间长了,热量传导下去,芯片还是死。
必须是“瞬间”、“表层”的加热。
“用飞秒激光。”李振声教授提议,“这种激光脉冲极短,热量还没来得及传导,表面就化了。”
“但是,飞秒激光器太贵了,而且体积巨大,装不上这台机器。”
“那就用土办法。”林远咬牙。
“用电弧。”
“就像打火机里的那个电火花。”
“在针头旁边,加两个电极。”
“啪的一下,产生一个微小的电弧,瞬间高温。”
“只要控制好时间,就能只烧玻璃,不烧芯片。”
这简直是在炸弹上玩火。
改造完成。
针头旁边多了两根比头发还细的钨丝。
那个丑陋的“蛋糕”已经堆好了。
“准备整形。”
“3、2、1,打火!”
“啪!”
一道蓝色的微弱电光,在显微镜下一闪而过。
时间只有0.1秒。
屏幕上,那个层层叠叠的“蛋糕”,在电弧的高温下,瞬间软化。
在表面张力的作用下,它迅速收缩、流动。
所有的台阶、棱角,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它变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晶莹剔透的半球。
就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
“停!”
电弧熄灭。
玻璃瞬间冷却固化。
那个完美的形状,被定格了。
“快测!”
一束激光从芯片的另一端打入。
光线穿过波导,来到出口。
经过那个小小的玻璃透镜。
原本发散的光,被瞬间聚拢成了一束平行的强光,射向远处的探测器。
耦合效率:92%!
“成了!!!”
实验室里,一群大老爷们跳了起来。
他们用“抖动的针头”、“分层堆叠的胶水”、“打火机的电火花”,在比头发丝还细的芯片上,造出了世界上最小、最完美的透镜。
这就是“针尖上的光学”。
林远看着那个发光的芯片。
光源有了硅基量子点。
光路有了LNoI波导。
接口有了微型透镜。
光子芯片的三大难关,全部攻克。
现在,它不再是实验室里的娇贵样品,而是一个可以被机器批量生产的工业品。
“老黄,”林远拍了拍黄志诚的肩膀,“这个雷神封装机,给我造一百台。”
“我们要建全球第一条光子芯片封装线。”
“我们要把光子芯片的价格,打到和电子芯片一样便宜。”
“是!”黄志诚挺直了腰杆。他现在觉得,当初没去英特尔是对的。在那边,他只能拧螺丝;在这边,他在创造历史。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
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李俊峰打来的。
“林老弟,好消息和坏消息。”
“先说好的。”
“好的,是我们的启明生态,在国内彻底爆了。加上你们光子芯片突破的消息,现在所有家电厂、汽车厂都在排队求合作。”
“那坏的呢?”
“坏的是……电网那边出事了。”
“电网?”林远一愣。
“对。因为我们的算力中心和工厂用电量太猛,加上最近极端天气,那个……西电东送的大动脉,负荷到顶了。”
“国家电网发函,要求我们限电。”
“如果不限电,可能会导致民用电网崩溃。”
林远眉头紧锁。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物理瓶颈。
光子芯片虽然省电,但那是未来的事。现在的生产、训练,依然是电老虎。
“电不够……”
林远看向墙上的地图。
目光从东部沿海,移向了广袤的西部。
那里有风,有光,有水。但是,送不出来。
“既然电送不过来……”
“那我们就过去。我们要搞算力西移的升级版。不仅仅是把服务器搬过去。我要把工厂也搬过去!在西部,在沙漠里,在戈壁滩上建一座零碳工业城!”
第459章 西北低空
中国西北,甘肃,某戈壁滩。
狂风呼啸,卷着拳头大的石头在地上跑。天空是黄色的,地也是黄色的。
几辆越野车停在荒原上,车身被风沙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林远推开车门,刚一下车,嘴里就灌进了一口沙子。他裹紧了军大衣,戴上护目镜,看着眼前这片荒凉的土地。
这里,就是他选定的“零碳工业城”的厂址。
旁边,王海冰和一众工程师刚下车就吐了。不是晕车,是被风吹的。
“老板,”王海冰大声吼着,不然声音就被风刮跑了,“你确定要在这儿造芯片?这儿连个鬼影都没有!”
“芯片这东西,比婴儿还娇气!怕脏、怕抖、怕冷热。”
“这儿风沙这么大,哪怕有一粒沙子钻进无尘室,这一批芯片就全废了!”
“而且,”顾盼拿着水壶,嘴唇干裂,“这儿没水啊!造芯片是要用海量的水来洗的!这儿比我的钱包还干!”
林远没说话。他蹲下身,抓了一把沙土。
干燥,粗糙。
但是,抬头看。
远处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白色风车正在疯狂转动;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光伏板海洋。
这里有电。
无穷无尽、便宜到几乎不要钱的绿电。
“条件是烂了点。”林远站起身,吐掉嘴里的沙子。
“但是,只有这儿,能养得起我们要造的那几百台电老虎光刻机和智算中心。”
“既然环境不配合,那我们就改造它。”
临时指挥帐篷。
外面风沙漫天,帐篷被吹得东倒西歪。
当地的领导来了,是个黑脸汉子,很热情,但也很实在。
“林董,电,我们管够。地,随便用。但是水……”领导搓着手,一脸为难,“我们这儿是缺水区。老百姓喝水都得打深井,或者是从几十公里外引。你们那个芯片厂,一天要喝掉几万吨水,我们真供不起。”
王海冰把头埋在手里,绝望了。
没有水,芯片制造的第一步“清洗”都做不了。
“买水?”顾盼问,“用火车拉?”
“拉不起。”林远摇头,“运费比水费贵一百倍。”
“那怎么办?打井?”
“地下水是咸的,处理成本太高。”
林远盯着桌子上的半瓶矿泉水。
“既然没有新水进来……”
“那我们就不排。”
“不排?”领导愣了。
“对。一滴水也不排。”
林远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我们搞零排放循环ZLd。”
“芯片厂用过的脏水,里面有酸、有碱、有重金属。以前我们是处理到达标就排进江里了。”
“现在,我们不排了。”
“我们把它收集起来,蒸馏、过滤、反渗透。”
“把脏东西变成干泥巴危废,把水变回纯净水。”
“然后,再送回生产线,继续洗芯片!”
“洗完了再回收,再洗!”
“我们要让这一吨水,在厂子里转上一万圈!直到它蒸发没为止!”
王海冰听得直吸凉气。
“老板,这技术难度太大了。要把那种剧毒的工业废水,处理到比纯净水还干净的超纯水级别,这成本……”
“成本高,也比没水用强。”林远咬牙。
“而且,这里电便宜!”
“蒸馏废水最费电,但在且这里,电不要钱!”
“我们用电换水!”
说干就干。
林远从国内调来了几套最先进的水处理设备,在帐篷旁边搭了个小型实验站。
在这个荒凉的戈壁滩上,第一件造出来的不是芯片,而是水。
几天后。
王海冰端着一杯水,走进了帐篷。
“老板,这是经过了三十道工序,从咱们的生活污水厕所水、洗澡水和模拟工业废水里提炼出来的。”
“检测数据:纯度99.9999%。”
“理论上,这已经是超纯水了。”
但是,看着那杯水,所有人的喉咙都动了一下,没人敢喝。
毕竟,大家心里都清楚它几小时前是什么。
这是心理障碍。
如果连自己都不敢喝,怎么让工人们相信这水能造芯片?怎么让当地政府相信我们不会污染地下水?
林远看着那杯水。
清澈透明,没有任何杂质。
他没有任何犹豫,端起杯子。
“咕咚、咕咚。”
一饮而尽。
“有点甜。”林远擦了擦嘴,笑了。
“以后,这就是我们厂的标准饮用水。”
全场寂静。
然后,掌声雷动。
黑脸领导竖起了大拇指:“林董,是个狠人!就冲你这一口,这项目,我们保了!”
水的问题有了方案,接下来是风沙。
这里的风,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沙尘暴一来,那是遮天蔽日。
芯片厂的无尘室,要求是“每立方米空气中,直径大于0.5微米的灰尘不能超过1000个”。
而外面的沙尘暴里,每立方米有几亿个沙粒!
普通的空气过滤器空调滤网,在这里撑不过十分钟就会被堵死。
“建墙?”顾盼建议,“把厂房围起来?”
“没用。”王海冰摇头,“沙子太细了,无孔不入。门缝、窗缝,都会钻进来。”
就在大家讨论的时候。
“呼”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怪啸。
帐篷剧烈抖动,原本明亮的天空瞬间黑了下来。
“沙尘暴来了!”向导大喊,“快带防风镜!”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帐篷的一角就被撕裂了。黄沙像洪水一样灌了进来。
“咳咳咳!”
所有人被呛得睁不开眼,满嘴都是土。
十分钟后,风停了。
大家灰头土脸地爬出来,互相看着对方的泥猴样,哭笑不得。
只有林远,盯着那个被风撕裂的口子,若有所思。
“这风,太硬了。”
“跟它硬抗,我们的过滤器肯定得完蛋。”
“那怎么办?”
林远拍了拍身上的土。
“既然挡不住……”
“那我们就躲。”
“躲哪去?”
“地下。”
林远指了指脚下的戈壁滩。
“这下面是坚硬的岩石层。”
“我们不盖楼了。”
“我们挖洞。”
“把整个工厂,建在地下二十米!”
“上面盖上厚厚的土层,种上防风草。”
“只留几个进出口。”
“风沙再大,能吹到地下去吗?”
“而且,”林远眼睛亮了,“地下恒温!”
“这里昼夜温差大,白天热死,晚上冻死。这对精密设备是致命的。”
“但是地下二十米,常年都是15度左右!”
“我们连空调费都省了!”
这简直是“流浪地球”版的地下城。
“可是老板,挖洞太贵了啊!”顾盼算账,“这工程量……”
“不贵。”林远笑了。
“因为我们有盾构机。”
“这几年国内修地铁,产能过剩,好多盾构机闲着。”
“把它们拉过来!”
“我们不修地铁,我们修地下芯片城!”
方案都很完美。
地下城、水循环。
但是,最大的问题来了。
人。
谁愿意来这种鬼地方上班?
这里离最近的城市有几百公里。没有电影院,没有商场,没有外卖。只有风沙和狼。
第一批从江州调过来的几十个年轻工程师,刚待了一周,就受不了了。
有人开始装病,有人直接写辞职信。
“老板,这日子没法过啊。”一个年轻小伙子哭丧着脸,“晚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像鬼叫一样,连个网都没有基站还没建好,我想给我女朋友打个视频都卡。”
“再这么下去,人都要疯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带不动了。
林远知道,光靠涨工资是没用的。在这种环境下,钱没处花,就是废纸。
必须给他们希望。
“顾盼,联系大江。”
“让他们派无人机过来。”
“干什么?送外卖?”
“不。送家。”
一周后。
一支庞大的车队开了进来。
不是运设备的,是运树的。
还有运草皮的,运活动板房的。
林远没有急着挖工厂。
他先在营地中间,挖了一个大坑。
铺上防渗膜,注满处理过的水。
一个人工湖出现了。
然后,在湖边种树,铺草坪。
再用巨大的透明充气膜,把这片区域罩起来,形成一个“生态穹顶”。
里面通上湿润的空气,保持恒温。
当那些年轻的工程师们,在漫天黄沙中,突然看到一个绿草如茵、甚至还有鸟叫的“温室花园”时。
他们惊呆了。
“这是给你们的。”林远站在湖边。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食堂、图书馆、咖啡厅。”
“这里有全中国最快的网速直连卫星。”
“这里有最好的厨师。”
“这里甚至还有个电影院。”
林远指了指旁边正在搭建的屏幕。
“虽然外面是地狱。”
“但在这里,我要给你们造一个天堂。”
年轻人们欢呼着冲进了草坪。
有人躺在草地上,有人在湖边拍照。
那种压抑、绝望的气氛,一扫而空。
林远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
他知道,只要给这群年轻人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尊严,他们就能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
一个月后。
巨大的盾构机刀盘缓缓转动,切入了坚硬的戈壁岩层。
“轰隆隆”
大地震颤。
中国第一座,也是世界第一座“全地下、零碳排放、水循环自给”的超级芯片工厂,正式开工。
林远站在高坡上,看着那扬起的尘土。
他手里拿着一块刚挖出来的石头。
这是荒凉的石头。
但很快,这里将长出人类智慧的结晶。
“老板,”顾盼走过来,递给他一部卫星电话。
“好消息。”
“我们的算力币,因为有了这个零碳工厂的预期,价格又涨了。”
“欧洲那边,有些环保组织开始转而支持我们了。他们说这才是真正的环保。”
林远笑了笑。
“还没完。”
“光有工厂还不够。”
“这地方太偏了,原料运进来,产品运出去,路费太贵。”
“我们得修路。”
“修什么路?高速公路?”
“不。”林远看向天空。
“修无人机货运航线。”
“让大江搞那种载重几百公斤的重型无人机。”
“组成一个空中运输队。在这个没有红绿灯,没有堵车的荒原上。”
“我们要搞低空物流!试着让这片荒原,变成最繁忙的天空之城。”
第460章 没有路的路
甘肃,戈壁滩,距离工厂50公里的无人区。
毒辣的太阳烤着大地,空气都扭曲了。
一支由十几辆重型卡车组成的车队,像一条死蛇一样,趴在路边一动不动。
林远赶到的时候,看到负责物流的老马正蹲在车轱辘底下,用脑袋撞轮胎,一边撞一边嚎。
“完了……全完了……”
“怎么了?”林远拉起老马。
老马指着第一辆卡车的货箱,手抖得像筛糠。
“老板,刚才过了一个大坑,车颠了一下。虽然我们包了八层泡沫,但我听到了……咔嚓一声。”
林远心里一沉。
这辆车里装的,是光子芯片生产线上最核心的“离子注入机”的真空腔体。这东西是陶瓷做的,死贵,还脆。
打开货箱。
拆开泡沫。
果然,那白色的陶瓷腔体上,裂开了一道头发丝细的缝。
虽然细,但真空漏了,这几百万的设备,成了废瓷片。
“这路没法走啊!”老马哭丧着脸,“全是搓板路,全是石头坑。车开在上面,跟跳舞似的。咱们运的是精密仪器,不是大白菜啊!”
“而且,”老马指着前面,“前面还有二十公里的软沙带。”
“那是流沙。车子一上去,轮子就陷进去,越加油陷得越深。昨天就有辆运水泥的车陷进去了,三台推土机才拽出来。”
前有烂路震坏机器,后有流沙吞没车辆。
这就是大西北给林远的第二道下马威。
临时帐篷里。
大家围着地图发愁。
“修路吧。”顾盼建议,“铺柏油路。”
“来不及。”老马摇头,“50公里路,光地基就得打半年。而且这地方温差大,冬天冻土,夏天翻浆,路修好了也容易坏。”
“那用直升机吊?”
“太重了。这设备动不动就几十吨,只有那种巨型军用直升机能吊。咱们上哪借去?而且风沙这么大,直升机也不敢飞。”
“那怎么办?人扛?”
大家面面相觑。
工厂就在前面,设备就在车上,但这最后的50公里,就像天堑一样过不去。
如果设备运不进去,地下工厂挖好了也是个空壳子。
林远看着地图,又看了看外面那辆陷在沙子里的越野车。
“既然路不平……”
“那我们就不走地。”
“不走地?飞过去?”老马愣了。
“不是飞。”林远眯起眼睛,“是飘过去。”
他想起了在南方见过的一种东西。
“你们见过气垫船吗?”
“气垫船?”大家一脸懵。
“对。”林远比划着,“在水上跑的那种。底下喷气,把船托起来,就像坐在气球上一样。”
“既然水上能跑,沙子上为什么不能跑?”
“沙子和水一样,都是流动的。而且气垫船是悬浮的,根本不接触地面!”
“不接触地面,就没有摩擦,就没有震动!”
“不管下面是石头还是坑,船在上面飘,稳得像在冰面上滑!”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极其疯狂。
“可是老板,”老马苦着脸,“咱们这是沙漠,哪来的气垫船?现买也来不及啊。”
“不用买船。”林远指着那辆重型平板卡车。
“我们把卡车,改成气垫船!”
“改车?”
“对!”
林远找来了江钢的维修队,还有汪韬的无人机团队搞空气动力的。
“第一步给卡车底盘下面,围一圈厚厚的橡胶皮。”
“这叫围裙。用来兜住气的。”
“第二步在车头和车屁股,装上几个大功率的鼓风机。”
“也就是我们之前给高炉送风用的那种强力风扇。”
“风扇往车底下的围裙里猛吹气!”
“气压大了,就能把几十吨重的车,硬生生托起来!”
“哪怕只托起来10厘米,车轮子就不受力了,车身也就不会震了!”
“第三步动力。”
“既然轮子悬空了,抓不住地,车怎么走?”
“用风扇推进!”
“就像飞机的螺旋桨一样,在车屁股后面装两个大风扇,吹着跑!”
这画面太美,大家都不敢想。
一辆大卡车,穿着黑胶皮裙子,底下呼呼冒气,屁股后面背着大风扇,在沙漠里“飘”?
这简直是“疯狂的麦克斯”现实版。
“这能行吗?”老马心里没底。
“理论上可行。”汪韬计算了一下,“只要风压够大,坦克都能吹起来。这就是地效飞行器的原理。”
“干!”林远拍板。
“把那辆坏了的卡车拖过来,做实验!”
三天后。
一辆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卡车出现在戈壁滩上。
它的底盘下面围了一圈黑色的帆布那是从废旧输送带上剪下来的。车头上绑着两台柴油鼓风机,轰轰作响。
“起!”
鼓风机咆哮。
帆布裙子瞬间鼓了起来,像个充气的大面包。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辆重达几十吨的卡车,真的缓缓升了起来!
虽然只有离地十几厘米,但确实浮起来了!
车轮悬空空转。
“推一下试试!”
几个工人上前,轻轻一推。
巨大的卡车就像一块滑溜溜的肥皂,顺滑地向前飘去。
没有震动!一点都没有!
哪怕底下是大石头,气垫也直接“吞”了进去,车身纹丝不动。
“神了!”老马惊呆了,“这比坐轿子还稳啊!”
但是,还没高兴两分钟。
一阵横风吹来。
那辆“气垫卡车”就像喝醉了酒一样,瞬间失去了方向,横着向旁边滑去。
“刹车!快刹车!”
司机在车里猛踩刹车,但毫无用处。轮子都悬空了,刹车有个屁用?
“砰!”
卡车横着撞在了一个土坡上,气垫漏气,趴窝了。
“失败了。”汪韬叹气,“这东西太滑了,没摩擦力。风一吹就跑偏,根本走不了直线。”
“而且没法刹车。遇到下坡,它能一直滑到天边去。”
这就像在冰面上开车,还是穿着溜冰鞋。
必须解决“抓地力”的问题。
“既然全悬浮控制不住……”林远盯着趴窝的卡车。
“那我们就半悬浮。”
“什么意思?”
“别让它全飘起来。”
林远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
“我们调节气压,让它只承担90%的重量。”
“剩下10%的重量,还是压在轮子上。”
“这样,轮子既能着地有抓地力,能转向,能刹车,又因为受力很小,压不坏路面,也不会陷进流沙里!”
“而且,因为大部分重量被气垫托着,避震弹簧会处于最松弛的状态,减震效果极好!”
“这就叫气垫辅助混合驱动。”
“但是,”汪韬指出,“这很难控制。气压稍微大一点,轮子就飘了;气压小一点,轮子就陷进去了。沙漠地形高低不平,必须实时调整。”
“那就用AI。”
林远指了指汪韬的电脑。
“给鼓风机装个变频器。”
“给车身装个水平传感器。”
“用你的算法,实时计算地形。”
“遇到坑,气压加大,把车托起来。”
“遇到平路,气压减小,让轮子抓地。”
“让这辆车,像一只聪明的螃蟹,根据地形调整自己的浮力!”
又改造了两天。
这一次,卡车上装满了传感器和控制芯片。
“启动混合模式。”
鼓风机启动,声音比上次小了很多。
车身微微抬起,但轮胎依然压在地面上,只是轮胎瘪下去的程度变小了。
司机一踩油门。
卡车轻快地冲了出去。
虽然载重几十吨,但在松软的沙地上,它跑得像一只轻盈的羚羊。
遇到大石头,气垫自动充气,车身抬高,轻轻滑过,没有颠簸。
遇到流沙,气垫托住车身,轮子没有陷进去,依然能提供动力。
遇到横风,AI自动调整左右气囊的压力,死死抵住风力,走得笔直。
驾驶室里,放着一杯水。
车速开到60公里。
水面,纹丝不动。
“稳!太稳了!”司机在对讲机里大喊,“这哪是开车,这是开船啊!”
老马看着那辆在荒原上飞驰的气垫怪兽,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路通了终于通了!”
一周后。
一支由二十辆改装过的“气垫卡车”组成的运输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戈壁滩。
它们扬起漫天的黄沙,像一支在陆地上航行的舰队。
车上装的,是价值连城的光刻机镜头、激光器、还有精密的电子显微镜。
没有修路,没有架桥。
它们就这么硬生生地,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出了一条路。
当第一台光刻机完好无损地运进地下工厂时。
林远站在门口,拍了拍车身上厚厚的灰尘。
“谁说没有路就不能走?”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设备进场了。
安装,调试,点亮。
地下工厂的灯光亮起,像地下的星星。
“老板,”顾盼跑过来,一脸兴奋。
“好消息。”
“因为我们这种气垫运输太好用了,不仅运设备,还能运矿石。”
“附近的几个矿场老板,都跑来找我们。”
“他们想租我们的车队,帮他们运矿。”
“他们说,这车不压路,不陷车,运费比修路便宜多了!”
林远笑了。
“租!”
“成立一个沙漠物流公司。”
“不仅运矿,以后还要运快递,运蔬菜。”
“我要让这片荒凉的戈壁滩,变成车水马龙的通途。”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工厂门口。
那是一个穿着防沙服的外国人,手里拿着相机,对着那些气垫卡车拍个不停。
被保安抓住后,从他包里搜出了一张名片。
《纽约时报》驻华记者。
“放了他。”林远看了一眼名片。
“让他拍。”
“让他告诉全世界,告诉那些想封锁我们的人。”
“中国人的路,是堵不死的。”
“哪怕是在绝望的沙漠里,我们也能造出船来。”
但是林远心里清楚,设备进来了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是人。
这几千名工程师和工人,要在地下生活、工作。
虽然有了生态穹顶,有了电影院。
但“吃”是个大问题。
天天吃罐头、吃泡面,铁人也受不了。
“顾盼,”林远看向那个巨大的人工湖。
“咱们的生态循环,还缺一环。”
“什么?”
“农业。”
“我要在这地下,在这戈壁滩上。种出最新鲜的蔬菜。还要养最肥的鱼,让大家在沙漠里吃上火锅!”
第461章 地下的农夫
甘肃,地下工厂,生活区食堂。
中午十二点。
几千名工程师和工人排着队打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生无可恋”。
餐盘里,还是那老三样:午餐肉罐头、脱水蔬菜汤、压缩饼干。
“又是这个……”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着碗里那几片发黑的脱水胡萝卜,忍不住把勺子摔了。
“我都快忘了新鲜青菜是什么味儿了!”
“我嘴里全是溃疡,疼得连觉都睡不着!”
抱怨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
顾盼站在角落里,愁眉苦脸。
“老板,人心不稳啊。”
“大家不缺钱,也不怕累。但是这嘴受不了啊。”
“后勤部想尽了办法,从几百公里外的城市运菜。但是路太颠了,蔬菜运过来都烂了一半。剩下的也就是土豆、洋葱这种耐放的。”
“想吃口脆生生的绿叶菜?那是奢望。”
林远看着那些没精打采的员工。
他知道,这是大事。
民以食为天。胃不舒服,心就不稳。心不稳,手就抖。手一抖,芯片就废。
“咱们自己种。”林远说。
“种?”顾盼指了指头顶厚厚的水泥板,“在这儿?不见天日的地方?”
“对。”
林远站起身。
“咱们既然能造出太阳光源,还造不出个菜园子?”
“把江钢退休的那个老花匠,给我请过来。”
“还有,找那个搞生物的钱博士。”
“我们要搞鱼菜共生。”
地下三层,预留的扩建区。
这里原本是打算放备用发电机的,现在被腾空了。
林远想搞的“鱼菜共生”,原理很简单:上面种菜,下面养鱼。鱼拉的粑粑,被细菌分解成肥料,供菜吸收;菜把水净化了,再流回去给鱼用。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但是,第一步就卡住了。
光。
万物生长靠太阳。地下没有太阳。
“用灯照呗!”顾盼说,“咱们有的是电。”
于是,几千盏大功率的LEd灯挂了上去,把地下室照得亮如白昼。
菜苗种下去了。
可是过了三天,老花匠看着那些菜苗,直摇头。
“林董,这苗子疯了。”
林远凑近一看。
只见那些生菜苗,长得细细长长的,像豆芽菜一样,拼命往高处窜,但是叶子发黄,软趴趴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这叫徒长。”老花匠叹气,“光看着挺亮,但是没劲儿。苗子觉得光不够,就拼命伸长脖子找太阳,结果把自己累死了。”
“而且,”老花匠摸了摸叶子,“这灯太热了。烤得叶子都卷边了。”
这是“光配方”不对。
太阳光里有红橙黄绿青蓝紫,还有紫外线、红外线。植物吃光,是挑食的。
“光照不行,那就调。”
林远找来了汪韬的团队。
“把这些普通的照明灯全拆了!”
“我们要造植物生长灯。”
“植物喜欢吃什么光?红光和蓝光。”
“红光管长个儿,蓝光管长叶子。”
“我们要调出一个专门的光配方。”
“还有散热问题。”林远指着那些发烫的灯泡。
“用水冷!”
“把灯泡泡在透明的冷却油里,或者在背面贴上水冷板。”
“把热量带走,只留下光!”
改造后。
地下室变成了一片诡异的粉红色世界红光+蓝光混合。
在这片粉红色的光芒下,新种下去的生菜,终于不再疯长了。它们变得矮壮、厚实,叶片绿得发黑。
“活了!”老花匠笑了,“这假太阳,比真的还管用!”
菜活了,接下来是鱼。
在大厅的下层,挖了几个巨大的水池子。
林远让人买了几千条罗非鱼苗这种鱼皮实,好养,倒了进去。
水是经过处理的循环水,很干净。
可是,第二天一早。
顾盼跑进来,脸色煞白。
“老板,鱼……全翻了。”
林远冲到池子边。
只见水面上,密密麻麻漂着一层死鱼,白花花的一片。
水里还有一股刺鼻的氨水味像尿味。
“怎么回事?水有毒?”
“不是水有毒。”钱博士赶到了,拿着试纸测了一下,“是鱼把自己毒死了。”
“鱼吃喝拉撒都在水里。排泄物里有大量的氨氮。”
“这东西对鱼来说是剧毒。”
“在自然界,水里有细菌,能把氨氮分解掉。但我们这水太干净了,没有细菌。”
“鱼是被自己的尿给憋死的。”
这真是一个讽刺的死法。
“那怎么办?加水?换水?”顾盼问,“咱们这儿水金贵啊。”
“不能换。”林远摇头。
“我们要养菌。”
“养什么菌?”
“硝化细菌。”
林远指着那个连接鱼池和菜地的过滤罐。
“这里面,不能是空的。”
“要放进大量的细菌屋一种多孔的陶瓷环。”
“然后,去外面找点脏泥巴,或者买专门的菌种,倒进去。”
“我们要先养水。”
“把细菌养活了,让它们住在陶瓷环里,等着吃鱼的粑粑。”
“它们把有毒的氨,吃掉,变成无毒的硝酸盐。”
“硝酸盐,就是蔬菜最好的肥料!”
这是一个精妙的生态平衡。
鱼拉屎 -> 细菌分解 -> 菜吸收 -> 净水回流。
缺了中间那个看不见的细菌,链条就断了。
细菌养好了,鱼不死了,菜也长得郁郁葱葱。
眼看就要丰收了。
突然,一场灾难降临了。
“林董!长毛了!”老花匠急得直跺脚。
林远跑去一看。
只见那些原本翠绿的生菜叶子上,长满了一层白乎乎的霉菌。
不仅是生菜,连番茄、黄瓜的叶子上,也全是白斑。
“这是白粉病。”老花匠叹气,“地下室不通风,湿度大,温度又恒定。这简直就是霉菌的天堂。”
“打药吧?”顾盼建议。
“不行!”钱博士拦住了,“这是循环水。你打农药杀菌,药水流进鱼池,鱼就死光了。鱼死了,没人造肥,菜也得死。”
“这是一个闭环系统,牵一发而动全身。绝对不能用化学药剂!”
这就难办了。
不打药,眼看着菜烂在地里。打药,全军覆没。
“既然不能用药……”
林远看着那些白毛。
“那我们就用物理疗法。”
“什么物理?”
“风和光。”
林远下令:
“第一,装大风扇!”
“在每一排菜架子下面,装强力风扇,24小时吹!”
“让空气流动起来!只要叶片表面是干的,霉菌就站不住脚!”
“第二,装紫外灯!”
“在回水管道里,装上大功率的紫外线杀菌灯。”
“把流回去的水,照一遍!”
“把水里的霉菌孢子,全部杀死!”
“第三,”林远想了个损招。
“去抓虫子。”
“抓什么虫?”
“瓢虫。”
“去野外,抓几万只七星瓢虫回来,放进大棚里。”
“瓢虫吃霉菌,也吃蚜虫。”
“我们要建立一个地下生物链!”
经过一个月的折腾。
风扇吹着,紫光照着,瓢虫爬着。
第一批蔬菜,终于顽强地长大了。
生菜绿油油的,番茄红彤彤的,鱼儿在水里游得欢快。
丰收了。
食堂里,挂上了横幅:“首批自产有机蔬菜品鉴会”。
厨师长把刚摘下来的生菜洗干净,做成了沙拉。把刚捞上来的罗非鱼,做成了清蒸鱼。
饭菜摆在桌上,香气扑鼻。
但是,没人动筷子。
几千名员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犹豫。
大家心里都有个坎儿。
“这……是用那种水种出来的?”
“听说水是厕所水循环的……”
“这鱼是在那水里长大的?”
“吃了会不会拉肚子?”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经过处理的水比自来水还干净。但心理上的恶心,是很难克服的。
这就好比告诉你,这杯水是尿净化来的,哪怕它纯度99.99%,你喝的时候也会嗓子发紧。
这就是“认知障碍”。
林远看着大家。他知道,如果今天没人吃,这项目就失败了。
他没有讲大道理,也没有拿化验单。
他直接走到了餐桌前。
拿起一片生菜叶子,蘸了点酱,塞进嘴里。
“咔嚓。”
脆响。
他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嗯,嫩。”
他吃得很香,甚至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下。
“味道不错,有点甜。”
顾盼在旁边看着,咬了咬牙,也冲了上去。
“老板敢吃,我就敢吃!”
他抓起一个番茄,狠狠咬了一口。
汁水四溅。
“卧槽!真甜!”顾盼瞪大了眼,“比超市买的有味儿多了!”
王海冰、汉斯、钱博士……核心团队的人都带头吃了起来。
看着领导们吃得这么香,也没当场倒地口吐白沫。
终于,一个胆子大的年轻工人走了上来。
“给我来条鱼!”
他尝了一口。
眼睛亮了。
“好吃!这鱼肉是紧的!不像冷冻鱼那么柴!”
“这菜也是脆的!”
“真香!”
一旦口子开了,就挡不住了。
几千人涌了上来,瞬间把那一桌子菜抢光了。
这一顿饭,吃得大家热泪盈眶。
这是久违的鲜活的味道。
这是在这片荒凉戈壁滩下,长出来的生命的味道。
晚上。
林远兑现了他的承诺。
在生态穹顶的人工湖边,摆起了几百桌火锅。
锅里煮的,是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鱼。
热气腾腾,欢声笑语。
大家喝着啤酒,吃着烫菜,脸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
那种压抑、孤独、想家的情绪,随着火锅的香气,飘散了。
“老板,”顾盼满脸通红,举着杯子,“这菜,真他妈好吃!”
“以后咱们再也不用吃罐头了!”
林远笑着碰杯。
他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很踏实。
他解决的不仅仅是吃饭问题。
他解决的是“士气”。
在这片不毛之地,只要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新鲜饭,人就能扎下根来。
“老板,”这时候,王海冰走了过来,神色有些激动。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有个灵感。”
“什么?”
“你看这火锅。”王海冰指着沸腾的汤底。
“下面是火,上面是水,中间是菜。”
“热量从下往上,把菜煮熟。”
“这跟我们的晶圆热处理是不是很像?”
“我们现在的退火炉,是靠热辐射,从外面往里烤。所以容易不均匀,导致晶圆弯曲。”
“如果我们……也搞个火锅式退火呢?”
“把晶圆,浮在一种高温液体上?”
“利用液体的热传导,均匀加热!”
林远眼睛一亮。
“液态金属浴!”
“对!”
“不仅能种菜,还能悟出技术来。”
林远大笑。
“好!明天就试!”
“咱们不仅要吃火锅,还要让芯片也吃火锅!”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郑宏图打来的电话。
“小林,准备一下。”
“上面要派人来视察了。”
“而且,这次来的,还有一位特殊的客人。”
“谁?”
“中东的那位王储。他听说你在沙漠里种出了菜,非要亲自来看看。如果看满意了,那个NEom新城的千亿大单,就是你的了。”
第462章 水做的电池
江州,地下工厂,临时指挥部。
气氛比之前抓特务还要紧张。
郑宏图书记的电话刚挂,林远的脸就沉了下来。
“王子要来,这是好事。但他提了个要求。”
林远看着围坐在桌边的核心骨干们。
“他要在参观的时候,让我们把国家电网的闸,拉了。”
“什么?”
老赵总工江钢那位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拉闸?林董,这可开不得玩笑!咱们这是芯片厂,还有那个刚修好的大压缩机,那都是吃电的祖宗!”
“光刻机如果突然断电,镜头会掉下来摔碎的!压缩机如果断电,转速失控,轴承会烧毁的!”
“而且,”王海冰补充道,“我们现在的电,大部分是靠外面大电网送进来的。虽然外面有风车和太阳能板,但那是看天吃饭。”
“万一王子来的时候,正好没风,或者有云彩遮住了太阳,电压一跌,咱们全厂就瘫痪了!”
“这是要我们在悬崖上走钢丝啊!”
林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难。但这是王子的原话。”
“他说NEom新城是建立在沙漠里的,那里没有国家电网。如果你们的系统不能独立生存,那就不配叫未来城市。”
“这是考试。”
“考不过,千亿大单就飞了。”
“考不过,我们在中东的布局就全废了。”
林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断了网,我们的电不够稳。我们需要一个巨大的充电宝,在风不够、光不够的时候,瞬间把电补上。”
“买电池?”顾盼问,“像特斯拉那种大电池包?”
“来不及。”林远摇头,“那么大的蓄电量,电池得定做半年。王子三天后就到。”
“那怎么办?用柴油发电机?”
“不行。王子要看的是零碳。冒黑烟的柴油机一响,我们就输了。”
死局。
既要断奶,又没有奶瓶。
林远在屋子里转圈。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生态穹顶内,看到了那个巨大的人工湖,又看到了远处高耸的冷却水塔。
水塔在地上,很高。湖在地下,很低。
“水……”
林远喃喃自语。
“我们没有电池,但我们有水。”
“我们没有化学能,但我们有重力。”
他猛地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高低落差的图。
“抽水蓄能!”
“什么?”大家没听懂。
“就是做一个水电池!”
林远解释道:
“原理很简单。”
“当我们电多的时候风大太阳大,开动水泵,把地下湖里的水,抽到地面的高塔里去。”
“这就相当于充电。”
“当我们需要电的时候断网了,把阀门打开,让高塔里的水冲下来!”
“水流冲击水轮机,带动发电机转动,发出电来!”
“这就相当于放电!”
“只要水塔够高,水够多,这就是一个超级巨大的、永远不坏的、纯天然的电池!”
老赵总工听懂了,但他皱起了眉。
“林董,这道理我懂。但这得有发电机啊!我们只有抽水泵,没有发电机。”
“而且,三天时间,上哪去造个水电站?”
“不用造新的。”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改!”
“把我们的水泵,改成发电机!”
设备间。
这里有几台巨大的离心水泵,平时是用来把水抽到冷却塔散热的。
“老赵,你看。”林远指着水泵。
“水泵的结构,其实跟水轮机差不多。都是叶轮在转。”
“平时,电机带着叶轮转,把水推上去。”
“如果我们把电断了,让水从上面倒着冲下来,推着叶轮反转。”
“这时候,电机就被带着转了。”
“电机一转,那是线圈切割磁感线它就变成了发电机!”
“这就叫泵轮逆行。”
老赵张大了嘴巴。
“理论上……是通的。但是,这水泵是按抽水设计的,反转效率很低啊。”
“效率低点没关系,只要能出电就行!”林远说。
“但是还有一个大问题。”老赵指着控制柜。
“这电机发出来的电,频率和电压是乱的。水流快,电压就高;水流慢,电压就低。”
“这种脏电,直接输给光刻机,机器立马烧毁。”
“得稳压。”
“这个我来。”汪韬站了出来。
“我们大江无人机的充电器里,有逆变器技术。”
“把发出来的脏电交流,先变成直流dc,存进电容里。”
“然后再用变频器,把它变成最标准的50赫兹交流电!”
“只要控制好水流的大小,我就能保证电压纹丝不动!”
方案定了。
把水泵当发电机,把变频器当稳压器。
用最土的设备,干最高科技的活。
改造开始。
工人们开始疯狂地改装管道。加装旁通阀,加装发电机控制器。
两天后,第一次试机。
“高塔注水完毕!”
“断电测试!”
电网闸门拉下。
“开阀!放水!”
高塔上的水,顺着粗大的管道,像猛兽一样冲了下来。
“嗡”
水泵的电机开始反转,发出尖锐的啸叫。
电压表上的指针跳了起来。
“有电了!220伏……380伏!”
但是,就在大家准备欢呼的时候。
“咚!咚!咚!”
管道里突然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像是有个巨人在里面拿着大锤砸管壁。
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不好!是水锤!”老赵大喊,“快关阀门!管子要炸了!”
阀门紧急关闭。
老赵擦着冷汗解释:
“水流太急了。阀门一开一关,水流的惯性撞在管壁上,压力瞬间大几十倍。”
“这就是水锤效应。”
“我们的管子是普通的钢管,扛不住这么砸。再砸几下,接头就崩开了。到时候水漫金山,地下工厂就被淹了!”
这是一个物理死结。
要想发电,水流必须快。
水流快了,就会有水锤。
如果为了安全把水流关小,电就不够了。
“怎么办?”顾盼急了,“明天王子就到了!”
林远盯着那些震动的管道。
“水锤是因为水流太硬。”
“我们需要给它加个气囊。”
“什么气囊?”
“稳压罐。”
林远在地上画图。
“在主管道旁边,接一个大铁罐子。罐子上面是空气,下面连着水管。”
“当水压突然变大时,水会冲进罐子,压缩空气。空气是软的,能把这股劲儿卸掉。”
“当水压变小时,空气又把水压回来。”
“这就是给水管装了个减震器!”
“可是……”老赵为难,“去哪找那么大的耐压罐子?现做来不及啊。”
林远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堆废旧设备上。
那是之前为了运光刻机,改装气垫卡车时用剩下的高压储气罐给轮胎充气用的。
“用那个!”
“把那十几个气罐并联起来,焊在水管上!”
“死马当活马医!”
连夜焊接。
十几个红色的气罐像糖葫芦一样被接在了管道上。样子很丑,像个怪兽的瘤子。
第二次试机。
“放水!”
水流冲下。
“咚……”
只有一声闷响,然后就安静了。
气罐里的空气被压缩,完美地吃掉了冲击力。
管道不抖了。
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电压不稳。
虽然汪韬做了变频器,但因为水流是从高塔流下来的,水位在不断下降,水压就在不断变小。
发出来的电,越来越弱。
工厂里的灯,忽明忽暗,像闹鬼一样。
精密的光刻机直接报警:“电压波动超标,自动保护停机。”
“不行啊!”王海冰急了,“这电太软了,带不动光刻机!”
“必须让水压恒定!”
可是,水往低处流,水位肯定会降,这是物理规律。
“怎么让水位不降?”
林远盯着那个高塔。
“我们不能控制水位,但我们可以控制阻力。”
“汪总,你的算法呢?”
“在!”
“我要你控制那个放水的电动阀门。”
“当水位高、压力大的时候,你把阀门关小一点,增加阻力,别让水流太快。”
“当水位低、压力小的时候,你把阀门开大一点,减少阻力,让水流顺畅点。”
“你要让流过水轮机的水量,始终保持恒定!”
“这需要毫秒级的微操!”
“就像开车下坡,一直踩着刹车控制速度!”
“能不能做到?”
汪韬咬牙:“能!我把控制无人机悬停的算法移植过来!pId控制!”
凌晨四点。
距离王子到达还有五小时。
最后一次演练。
“切断市电!”
“啪!”
总闸拉下。
整个地下工厂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放水!”
“嗡”
水轮机启动。
“阀门开度30%……AI介入……修正……45%……”
黑暗中,电压表的指针开始爬升。
100V……200V……380V!
“稳住了!”
“送电!”
“啪!”
灯光大亮!
光刻机的指示灯重新变绿,开始嗡嗡运转。
大压缩机的啸叫声再次响起。
鱼菜共生池的水泵开始喷水。
一切如常。
就像从来没有断过电一样。
除了那几个气罐偶尔发出的轻微喘息声,没人知道,现在的工厂,是靠着一股股倒流的水在支撑。
“电压波动:0.1%。”汪韬看着数据,瘫坐在椅子上。
“比国家电网还稳。”
林远看着那明亮的灯光,笑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电池。
这是一个由重力、水、废旧气罐和顶级算法组成的生命维持系统。
上午十点。
沙特王储的车队,穿过戈壁滩,来到了地下工厂的入口。
王储穿着白袍,戴着墨镜,身后跟着一大群随从和西方顾问包括那个罗伯特。
“林先生,”王储看着这个不起眼的地下入口,有些怀疑,“这就是你说的未来工厂?”
“是的,殿下。”林远微笑着引路。
一行人坐电梯下行。
当电梯门打开,看到那个生机勃勃的“地下绿洲”,看到那个清澈的人工湖,看到那些全自动运行的精密设备时。
王储的墨镜摘了下来。
“不可思议……”
“在沙漠的地下,竟然藏着这样一个世界。”
“殿下,”林远走到总控台前,“接下来,我将向您展示,未来城市的真正核心能源独立。”
“请看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当前的供电来源:国家电网。
“现在,我将切断外部供电。”
林远把手放在了那个红色的拉闸杆上。
旁边的罗伯特冷笑:“林先生,别演砸了。断电一秒钟,这些设备就会重启。”
林远没有理他。
猛地拉下闸刀!
“咔嚓!”
屏幕上的“国家电网”图标灭了。
但是。
现场的灯光,没有闪烁一下。
机器的轰鸣声,没有停顿一秒。
甚至连鱼缸里的气泡,都在继续冒。
只有屏幕上的供电来源,变成了一个蓝色的图标“重力储能系统”。
“这……这怎么可能?”罗伯特惊呆了,“UpS不间断电源也没这么快啊!”
“这不是UpS。”林远指着远处那个不起眼的高塔和水管。
“这是水。”
“我们利用水位的落差,瞬间释放了巨大的能量,接管了整个工厂。”
“在您的NEom新城里,我们也可以这样做。”
“利用沙漠里的落差,利用海水,利用哪怕是废水。”
“只要有重力,就有电。”
“只要有电,就有算力。”
“只要有算力,城市就活着。”
王储看着林远,又看了看那个平稳运行的工厂。
他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才是他要的“安全感”。
不依赖电网,不依赖石油,甚至不依赖电池。
靠地球引力就能活。
“林先生,”王储走上前,紧紧握住林远的手。
“我要买这个。”
“不仅仅是芯片,我要买这整套重力生存系统。”
“NEom的能源合同,是你的了。”
旁边的罗伯特,面如死灰。
送走了王子,林远站在人工湖边。
水泵正在把水重新抽回高塔,为下一次断电做准备。
“老板,咱们这次赚大了!”顾盼拿着合同,手舞足蹈,“千亿大单啊!这下咱们不仅不缺钱,连未来十年的饭票都有了!”
林远笑了笑,但他没有太激动。
他的目光,穿过穹顶,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钱有了,名有了。”
“但是,我们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朋友。”
林远拿出一张地图。
“我们搞定了中东,搞定了欧洲。”
“但是,在我们的家门口东南亚。”
“那里,还是美国和日本的后花园。”
“东和财团虽然在光刻胶上输了一阵,但他们在东南亚的根基很深。”
“我们要去那里。”
“不是去卖东西。”
“是去修路。”
“修什么路?”
“数字丝绸之路。我要把我们的算力,把我们的标准,沿着光缆,铺到每一个东南亚岛屿上。”
第463章 丛林法则
东南亚,某群岛国家,天堂岛化名。
名字叫天堂,其实是个荒岛。
这里离首都只有一百公里,但就像两个世界。岛上住着几千个渔民,没通电,没通网。晚上全靠柴油发电机,那轰隆隆的声音和黑烟,能把人逼疯。
林远带着顾盼,还有几个年轻的工程师,坐着一艘破破烂烂的渔船,晃悠了三个小时才登岛。
刚上岸,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领头的是个黑瘦的中年人,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嘴里嚼着槟榔,红色的汁液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叫苏老大。这岛上的土皇帝。
“你是那个中国来的林老板?”苏老大斜着眼,打量着林远,“听说你要给我们岛上通电?还通网?”
“是的,苏先生。”林远客气地递上一根烟。
苏老大没接烟,而是伸出了手,搓了搓手指。
“规矩懂吗?”
“这岛上的风,是我的。光,也是我的。你要在这儿立杆子,架线,得先交过路费。”
“多少?”
“一百万美金。”苏老大狮子大开口,“这还是友情价。”
顾盼气得脸都白了:“一百万?我们整个项目的预算才两百万!你这是抢劫!”
“嫌贵?”苏老大冷笑一声,“嫌贵别来啊。我们继续烧柴油,反正油也是我卖的。”
林远拦住了顾盼。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
“苏先生,”林远笑了笑,“钱,我现在没有。但是,我可以给你一条财路。”
“什么财路?”
“你现在的柴油发电机,一度电成本要两块钱吧?卖给村民三块钱,你赚一块。”
“如果我能让你发一度电的成本,变成两毛钱。你还是卖三块,你赚多少?”
苏老大眼睛眯了起来,算盘打得飞快。
“两毛?你骗鬼呢?除非你偷电。”
“我不偷。我用垃圾发电。”
苏老大虽然贪,但不傻。他给了林远一周时间。如果做不到两毛钱一度电,就滚蛋,或者交钱。
林远带着团队,在岛上找了一块空地。
他没有运来昂贵的发电机,而是运来了一堆“废品”。
那是一箱箱从中国淘汰下来的“旧电池”。
以前是装在电动汽车上的,跑了几年,续航不行了,被淘汰下来。
“老板,这玩意儿能行吗?”顾盼看着那些旧电池,心里发虚,“这都是报废的,万一炸了怎么办?”
“不会炸。”林远很有信心。
“汽车要求高,电池容量掉到80%就不能用了。但是,拿来存电,哪怕只有50%的容量,也比铅酸电池强。”
“这叫梯次利用。”
“把这些旧电池串起来,就是一个超级大的充电宝。”
“电从哪来?”
林远指了指头顶。
“太阳。”
岛上别的不多,太阳毒得很。
工人们开始铺设柔性太阳能板。这种板子便宜,像布一样,随铺随用。
三天后。
一套简陋的“光伏+旧电池”系统搭好了。
“通电!”
指示灯亮了。
但是,问题来了。
这套系统是“拼凑”的。电池品牌不一样,新旧程度不一样,脾气也不一样。
一充电,有的电池充满了,有的还饿着。充满了的继续充,就会发热、鼓包,甚至起火。
“电压不平衡!”工程师急得满头大汗,“这就像让一群老弱病残一起跑步,跑得快的累死,跑得慢的跟不上。”
“必须要有个指挥官。”
“用bmS电池管理系统?”
“普通的bmS不行,那是管新电池的。管这帮老弱病残,得用更聪明的脑子。”
林远拿出了一个黑盒子。
“启明边缘计算网关。”
“把它接上去。”
“让AI去管。”
“AI会实时盯着每一块旧电池。谁饿了给谁吃,谁饱了就断奶。谁身体不好,就让它少干活。”
“这就叫烂牌也能打出王炸。”
接上盒子后。
原本忽高忽低的电压曲线,神奇地变平了。
那些旧电池,像被驯服的野马,乖乖地排队充放电。
成本核算出来:0.15元\/度。
苏老大看着电表,嘴里的槟榔都掉出来了。
“牛!真牛!”
电通了,接下来是网。
岛上没有光缆,离大陆太远。铺海底光缆?那得几个亿,根本投不起。
用卫星?太贵,老百姓用不起。
“怎么把网连过来?”顾盼看着茫茫大海,发愁。
“用光。”林远指着对面,那是几十公里外的一座有网的大岛。
“激光通信。”
“我们在两个岛的山顶上,各装一个激光炮。”
“这边发射激光,那边接收。把信号传过来。”
“这叫无线光纤。”
这技术听起来高大上,但林远用的是“土法”。
不需要昂贵的军用设备。
他找来两个天文望远镜,把激光发射器装在目镜上。
“对准!”
两道看不见的红外激光,跨越海面,连在了一起。
网速测速:10Gbps!
比拉光纤还快!
但是,还没高兴太久。
麻烦来了。
海面上起风了。
两个岛都在晃,望远镜也在晃。
激光束像根细线,稍微一晃,就对不准了。
网断了。
“这不行啊。”工程师扶着望远镜,“这比打靶还难。风一吹就断网,这怎么用?”
“用自动瞄准?”
“那是导弹技术,太贵了。”
林远看着那晃动的激光点。
“既然瞄不准……”
“那我们就把靶子变大。”
“什么意思?”
“把接收端的光电探测器,换成一个大阵列。”
“就像……苍蝇的眼睛。”
“不管光打在哪个点上,只要打在眼睛里,就能收到信号。”
“还有,”林远补充道,“把激光束,从点变成面。”
“加个透镜,让光束发散一点,变成一个光锥。”
“虽然能量弱了点,但是打得准。”
改造后。
虽然网速降到了1Gbps,但是,稳了。
任凭海风怎么吹,信号始终满格。
电有了,网到了岛上。
接下来就是往村子里拉线。
岛上树多,没法立杆子。林远决定,把网线光纤直接挂在树上。
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
可是,第二天一早。
网又断了。
“怎么回事?激光被挡了?”
“不是。”去巡线的工人哭笑不得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截断掉的光纤。
“是被咬断的。”
“咬断?”
“对。猴子。”
这岛上猴子成群。它们看见树上挂着黑乎乎的线,以为是藤蔓,或者是什么好吃的,上去就是一口。
光纤是玻璃做的,一咬就碎。
“这帮畜生!”苏老大拿起了猎枪,“我去把它们突突了!”
“别!”林远拦住他,“猴子是杀不完的。而且杀了猴子,村民也不答应当地人信猴神。”
“那咋办?给光纤穿铁皮?”
“太贵,也太重,树挂不住。”
林远看着那些在树上荡秋千的猴子。
“既然它们喜欢咬……”
“那就让它们不敢咬。”
“下毒?”顾盼吓了一跳。
“不。”林远摇头,“用辣。”
“辣?”
“对。辣椒。”
“去买最辣的辣椒,魔鬼椒。”
“熬成水,拌在涂料里。”
“把光纤的表皮,刷上一层辣椒水!”
“猴子鼻子灵,闻到味儿就不敢碰了。就算碰了,辣它一次,它这辈子都不敢再咬。”
这招虽然损,但是真管用。
刷了辣椒水的光纤挂上去。
几只猴子好奇地凑过来,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呲牙咧嘴地跑了。
从此以后,光纤再也没断过。
一切似乎都搞定了。
村子里通了电,亮起了灯。小卖部里,村民们围着电视看Youtube,孩子们拿着手机上网课。
苏老大看着电表上飞转的数字,笑得合不拢嘴。这都是钱啊。
但是,真正的考验,在晚上来了。
热带风暴。
这是东南亚最常见的鬼天气。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轰隆!”
一个炸雷打在附近。
虽然有避雷针,但巨大的感应电流还是顺着电线冲了进来。
“啪!”
变压器跳闸了。
全村一片漆黑。
而且,因为暴雨太大了,雨水像瀑布一样把那两个望远镜激光接收器给遮住了。
网也断了。
村民们慌了,苏老大也慌了。
“林老板!这咋整?这以后要是天天打雷下雨,咱们还过不过日子了?”
林远站在雨中,全身湿透。
他看着那个熄灭的村庄。
高科技在原始的大自然面前,有时候就是这么脆弱。
“不能只靠天上的激光。”
“也不能只靠地下的光纤。”
“我们要组网。”
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什么网?”
“人肉网mesh Network。”
“每一台手机,每一个路由器,都是一个基站。”
“把村里所有的路由器,刷上我们的启明系统。”
“让它们互相连接,手拉手。”
“这家断了,就连那家。那家断了,就连隔壁村。”
“只要有一个点能连上卫星,或者连上没断的线,全村就能上网!”
“这叫去中心化。”
“还有电。”林远指着那些旧电池。
“把电池分散开!别堆在一起。”
“每家每户,发一块电池,一块太阳能板。”
“自家发,自家用。多余的电,通过电线传给邻居。”
“这叫微电网。”
风雨中。
工程师们挨家挨户地刷路由器,分电池。
一个小时后。
村东头的一盏灯亮了。
那是靠那家自己屋顶的电池供的电。
紧接着,隔壁的灯也亮了。
它是借了邻居的电。
然后,手机信号有了。
虽然慢点,但能发消息了。
因为信号是跳了五六个路由器,从隔壁村“借”过来的。
慢慢地,整个村子,在暴雨中,重新亮了起来。
像一片萤火虫,虽然微弱,但坚韧不拔。
苏老大看着这一幕,彻底服了。
“林老板,你这招……神了。”
“这不是神。”林远擦干眼镜。
“这是人民战争。”
“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靠一根大管子是不行的。”
“只有把每个人都变成节点,把每个人都连起来。”
“这张网,才撕不破,打不烂。”
雨停了。
天堂岛成了“数字岛”。
林远的“数字丝绸之路”,走通了第一步。
但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
顾盼拿着手机,神色古怪。
“老板,有个奇怪的消息。”
“国内发来的?”
“不,是非洲发来的。”
“非洲?”
“对。刚果金。”
“那边有个矿主,看了咱们在东南亚的新闻。他说,他有一座铜钴矿,想请咱们过去。”
“他说,他那里不仅缺电,缺网。”
“而且,他那里还有枪。”
“他说,如果我们的机器人能帮他守矿。”
“他愿意把矿山50%的股权,送给我们。”
林远愣了一下。
守矿?
那是雇佣兵干的活。
但是,铜和钴,那是造芯片、造电池最缺的战略资源。
“告诉他。”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们不当雇佣兵。”
“但是,我们可以卖给他安防服务。”
“带上我们的夸父机器人。”
“还有大江的无人机。”
“我们要去非洲。”
“去看看,咱们的工业文明,能不能挡得住真正的子弹。”
第464章 黑色心脏
非洲,刚果金,加丹加高原。
这里是地球上最富饶,也是最混乱的地方。红色的土壤里埋藏着全世界60%的钴和大量的铜。
钴,是电动汽车电池的心脏。
铜,是电力传输的血管。
一架破旧的螺旋桨飞机,在颠簸中降落在矿区的简易跑道上。
林远刚下飞机,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土腥味,那是热带雨林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柴油和火药味。
迎接他的是老吴。一个五十多岁的福建商人,黑得像块炭,眼窝深陷,穿着防弹背心,腰里别着一把手枪。
“林老弟,你能来,真是过命的交情!”老吴紧紧握着林远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别客气,吴总。”林远看着周围。
几十个荷枪实弹的黑人保安,正警惕地盯着四周的丛林。
“情况很糟?”
“非常糟。”老吴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头,“那边是黑曼巴的地盘。一个当地的军阀,手下有几百号人,都有枪,还有火箭筒。”
“他以前只是收保护费,我都给了。但最近,铜价涨了,他眼红了。”
“他想把我的矿,连锅端了。”
“上周,他们冲进来一次,打伤了我十几个工人,抢了两车矿石。我的保安队吓跑了一半。”
“现在,这矿就是个火药桶,随时会炸。”
林远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身后。
运输机的大肚子打开了。
十台经过改装的“夸父”机器人,被推了出来。
它们不再是银白色的,而是被涂成了漆黑的哑光色。身上挂满了厚厚的钢板,看起来像是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
“这就是你的救兵?”老吴看着这些铁家伙,有点怀疑,“这玩意儿能挡子弹?”
“能挡。”林远拍了拍机器人胸口那块两厘米厚的特种钢板,“这是江钢特制的防弹钢,AK47打上去就是个白点。”
“但是,光能挨打不行啊。”老吴急道,“对面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
“放心。”林远眼神冷冽。
“我们不杀人。”
“我们只负责让这帮土匪,怀疑人生。”
矿区,防线。
老吴的矿在山谷里,只有一条路能进来。他在路口堆了沙袋,架了机枪。
林远把十台机器人部署在最前面,排成一排,像是一堵黑色的铁墙。
但是,还没等敌人来,麻烦先来了。
下雨了。
非洲的雨季,雨水像泼下来一样。红色的土地瞬间变成了烂泥潭。
“滋滋……”
一台机器人的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了。电机发出过载的呻吟声。
“不行啊老板!”顾盼大喊,“这泥太粘了!机器人太重,脚一踩下去就是一个坑,根本走不动!”
“要是这时候敌人来了,这就是十个活靶子!”
这就是工业机器人最大的弱点地形适应性差。在平整的水泥地上它们是神,在烂泥地里它们是猪。
“不能走,那就不走。”
林远当机立断。
“把它们给我种在泥里!”
“什么?”
“找几根钢管,打进地里!把机器人的腿,跟钢管焊死!”
“把它们变成固定炮台!”
“反正我们是防守,不需要追击。只要堵住这条路就行!”
这招够狠。
既然走不动,那就当桩子使。
工人们冒雨干活,把十台机器人的腿深深地埋进土里,还浇了速干水泥。
现在,它们彻底动不了了。
但也彻底稳住了。
哪怕是卡车撞过来,也撞不倒这堵墙。
深夜,凌晨两点。
雨停了,丛林里起了雾。
“来了。”张强安保部长盯着热成像仪。
屏幕上,几十个红色的热点,正弯着腰,借着草丛的掩护,向矿区摸过来。
“是黑曼巴的先头部队。”老吴拉动了枪栓,“准备打!”
“慢着。”
林远按住了老吴的手。
“别开枪。”
“一开枪,性质就变了。我们就成了参与武装冲突,那是违法的。”
“那怎么办?等着挨打?”
“让他们打。”
林远拿起对讲机。
“全体机器人,启动威慑模式。”
……
丛林边缘。
几十个土匪摸到了距离防线五十米的地方。
他们看到了那排黑乎乎的铁家伙。
“那是什么?”一个小头目问。
“管他是什,打烂它!”
“开火!”
“哒哒哒”
几把AK47喷出了火舌。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机器人身上。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
但是,那排铁家伙,纹丝不动。
子弹打在特种钢板上,全被弹飞了。连个坑都没留下。
土匪们愣住了。
这是什么怪物?
就在这时。
“嗡”
十台机器人同时抬起了头。
它们的眼睛激光雷达和探照灯,突然亮了。
红光。
像血一样的红光,在黑夜里格外渗人。
紧接着。
“滋”
十道刺眼的强光爆闪灯,瞬间开启!
这种灯是用来防暴的,亮度极高,而且以每秒10次的频率疯狂闪烁。
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瞳孔是放大的,突然被这种强光一照,瞬间就会致盲,而且会产生强烈的眩晕感和呕吐感。
“啊!我的眼睛!”
土匪们捂着眼睛,惨叫连连。
但这还没完。
“声波武器,启动!”
机器人胸口的大喇叭响了。
不是警报声,也不是喊话。
而是一种“次声波”。
这是一种频率极低的声音,人耳听不见,但内脏能感觉到。它会让人感到胸闷、心慌、恐惧,甚至失禁。
再加上高频的尖叫声就像指甲刮黑板的声音放大了以前一千倍。
声光双重打击!
土匪们虽然手里有枪,但在这群看不见、打不烂、还发出鬼叫的钢铁怪物面前,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魔鬼!这是魔鬼!”
有人扔下枪,转身就跑。
“别跑!给我打!”
后面督战的小头目举起枪。
“轰!”
一枚RpG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向了中间那台机器人。
“小心!”老吴大喊。
火箭弹正中机器人的胸口。
“轰隆!”
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完了……”顾盼心凉了半截。
那可是火箭弹,坦克都能打穿,机器人肯定碎了。
烟尘散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台机器人,还在。
只是胸口的钢板被炸黑了,稍微凹进去了一点。
它依然直挺挺地站着,红色的眼睛依然亮着,仿佛在嘲笑敌人的软弱。
“怎么可能?!”土匪头目吓傻了。
其实,这是林远的“空城计”。
那块钢板后面,根本没有精密的零件。
林远把机器人胸腔里的电池和电路板,全都挪到了后背和腿部。
胸口那个位置,填满了沙袋和陶瓷片。
这就相当于给机器人穿了一件超级厚的防弹衣。
RpG虽然猛,但那是聚能破甲弹,是用来打穿装甲的。打在沙袋上,能量被吸收了,根本没有造成致命伤害。
而且,林远还给机器人加了一个“假动作”。
被炸的一瞬间,机器人的关节自动松开,身体向后仰了一下,卸掉了一部分冲击力,然后又在电机的驱动下,慢慢站直了。
在这个动作,在土匪眼里,简直就是不死之身!
“天神下凡啊……”
土匪们彻底崩溃了。
连火箭筒都打不死,这还怎么打?
“跑啊!”
几十号人,哭爹喊娘,丢盔弃甲,钻进丛林里跑没影了。
战斗结束了。
甚至不能叫战斗,因为这边一枪没开。
老吴看着那些毫发无损的机器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老弟,你这铁保镖,神了!”
“这下黑曼巴肯定不敢再来了。”
“不。”林远摇了摇头。
“他们还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饿。”
林远看着远处丛林里那些隐约的灯火。
“那些土匪,其实大部分都是附近的村民。”
“他们没有工作,没有饭吃,只能跟着军阀去抢。”
“只要他们还饿着,他们就会像狼一样,盯着这块肥肉。”
“把你打跑了,他们就有饭吃了。”
“靠吓唬,只能吓唬一时。”
“要想长治久安,”林远转过身,看着老吴,“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把他们全抓了?”
“不。”
“招安。”
第二天,附近的村庄。
林远没有带机器人,只带了几个翻译和一卡车的东西。
车上装的不是武器,是太阳能板和电池。
村子很穷,破破烂烂的茅草屋,没有电,没有水。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泥地里跑。
林远找到了村长。
“我是矿上的。”林远说。
村长很警惕,以为是来报复的。
“别怕。我不是来打架的。”
林远指了指卡车。
“我是来给你们送光的。”
工人们开始干活。
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架起了太阳能板,接上了电池。
然后,拉了一根线,接到了一个大灯泡上。
“啪!”
开关按下。
明亮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村庄。
村民们围了过来,看着那个发光的玻璃球,眼里充满了敬畏和渴望。
对于他们来说,电,就是文明,就是神迹。
“从今天起,”林远大声说道,“我们矿上,免费给村里供电。”
“而且,我们还要建一个选矿厂。”
“我们需要工人。”
“不要技术,只要有力气,肯干活,就能来。”
“一天管三顿饭,工资按天结。”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指了指丛林的方向。
“只有一个条件。”
“那就是不许再跟着黑曼巴干坏事。”
“谁要是被发现跟土匪有来往,全家的电,立刻掐断!工作,立刻开除!”
这招叫“以工代赈”。
也是“釜底抽薪”。
给他们饭碗,给他们光,给他们希望。
然后,用这些东西,把他们从军阀手里“买”过来。
一周后。
“黑曼巴”再次集结队伍,准备报复。
但是,他发现,自己没人了。
以前一呼百应的村民,现在都在矿上的选矿厂里排队领工资。
他们穿着崭新的工作服,吃着热乎乎的饭菜,晚上还能在灯光下打牌。
谁还愿意去钻丛林、睡泥地、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
“老大,我不去了。”一个小弟扔下枪,“矿上发大米了,我得回家给我妈送米去。”
“我也不去了,我媳妇说,要是矿上出事了,村里就没电了。”
人心散了,队伍带不动了。
“黑曼巴”成了光杆司令。
他拿着枪,站在山头,看着山下灯火通明的矿区,和那些忙碌的机器人。
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枪炮。
是输给了灯泡。
矿区稳了。
铜和钴,源源不断地运往国内。
林远站在矿坑边,看着那些黑色的机器人,依然像卫士一样守在路口。
但现在,它们身上不再有杀气,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孩子,正爬在机器人的腿上玩耍。
“老板,”顾盼感慨,“原来,最厉害的武器,不是枪,是好日子。”
“是啊。”林远点头。
“科技的意义,不就是让人过上好日子吗?”
“好了,非洲的事解决了。”
“我们该回去了。”
“听说,国内又出了个幺蛾子。”
“什么?”
“新能源汽车。”
“国内造车新势力太卷了,都在拼续航,拼彩电冰箱。”
“但是,有一家车企,突然宣布不用芯片了。”
“不用芯片?”林远一愣,“那用什么?”
“他们说,他们搞出了一种生物计算。”
“用脑机接口,直接把司机的脑子,连到车上!”
“这是人车合一!”
林远眯起了眼睛。
生物计算?脑机接口?
这听起来像骗子,又像是下一个风口。
“走,回去看看。如果是骗子,就揭穿他。如果是真的……那我们的启明,就得换个脑子了。”
第465章 吃糖的汽车
江州,国际会展中心。
人山人海。比之前林远搞开发者大会的时候还要热闹。
舞台中央,停着一辆造型怪异的汽车。它没有挡风玻璃,没有方向盘,甚至没有仪表盘。
在驾驶座的位置,只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面泡着一块粉红色、像豆腐脑一样的东西,上面插满了细细的电线。
一个穿着白大褂、留着长头发的男人,正站在台上,像个传教士一样挥舞着手臂。
他叫贾道。灵犀汽车的创始人。
“朋友们!我们要告别硅的时代了!”
贾道指着那个玻璃罐子,声音亢奋。
“传统的芯片,是沙子做的。它是死的,它只会算1加1等于2。”
“但是,开车是一门艺术!是需要直觉的!”
“为什么现在的自动驾驶总是撞车?因为芯片不懂人情世故,不懂预判!”
“所以,我们灵犀汽车,抛弃了芯片!”
“我们用生物脑!”
全场哗然。
“这罐子里装的,”贾道拍了拍玻璃,“是由一亿个老鼠的大脑细胞,在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生物计算核心!”
“它不需要通电,不需要散热。”
“它只需要喝糖水葡萄糖!”
“它拥有动物的本能,反应速度比芯片快一万倍!而且,它会自己学习,越开越聪明!”
“这就是灵犀-01!”
台下,林远戴着鸭舌帽,和顾盼挤在人群里。
“老板,这……这也太扯了吧?”顾盼看着那个恶心的罐子,直反胃,“老鼠脑子开车?这能信?”
“别急着下结论。”林远脸色凝重。
他盯着大屏幕上的演示视频。
视频里,这辆车在复杂的路况下穿梭。遇到鬼探头突然冲出来的行人,它不是像普通自动驾驶那样傻乎乎地急刹车,而是像个老司机一样,轻微地带了一把方向,顺滑地绕了过去。
这种“柔性”的操作,是冰冷的代码很难写出来的。
“这真的是生物本能?”林远喃喃自语。
如果是真的,那这对“启明”芯片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芯片再快,也是计算。
生物脑,是直觉。
如果未来是属于生物计算的,那林远辛苦建立的硅基帝国,一夜之间就会变成过时的老古董。
“我要去试试这辆车。”林远说。
试乘区。
排队的人很多,但大部分是看热闹的。真正敢坐进去的没几个。
林远签了厚厚一叠《免责协议》,坐进了车里。
车里没有新车的皮革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或者说是,培养基的味道。
“请系好安全带。”
车里的语音助手说话了。
车子启动。
没有电机启动那种“嗡”的一声,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林远盯着那个就在他鼻子底下的玻璃罐子。
里面的粉红色团块,似乎在微微蠕动。那些插在上面的电极,时不时闪过一丝微弱的蓝光。
那是神经信号在传递。
“前面有个坑。”林远心里默念。
车子还没到坑前,就自然地减速,然后轻轻地绕了过去。
那种感觉,真的不像是机器在开车。
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司机,在替你掌舵。
“太顺滑了。”顾盼在后座,也不得不承认,“比咱们那个只会死算数的雷达强多了。”
林远没说话。他拿出一瓶矿泉水,突然往车窗外泼了出去。
水泼在挡风玻璃上。
车子猛地抖了一下。
就像是被吓了一跳的小动物。
“它……它有情绪?”林远震惊了。
普通的自动驾驶,遇到水泼只会启动雨刮器。但这辆车,刚才那个急促的转向,分明是一种“受惊”的本能反应。
这东西,真的是活的!
试驾进行了半小时。
一切都很完美。
但是,林远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个玻璃罐子里的液体,颜色变了。
从最初的清澈透明,变得有点浑浊,发黄。
而且,车子的反应开始变慢了。
过弯的时候,不再那么丝滑,有点犹豫。遇到红灯,刹车也踩得有点急。
“怎么回事?”顾盼问,“没电了?”
“它不烧电。”林远盯着罐子,“它是饿了。”
或者说,是累了。
生物细胞和芯片不一样。
芯片只要有电,可以24小时满负荷工作,不知疲倦。
但细胞会累,会产生代谢废物那个黄色的浑浊物,会“脑雾”。
“停车!”林远突然喊道。
“为什么?”安全员问。
“它状态不对!快停车!”
话音未落。
前面突然窜出一只流浪猫。
如果是刚开始,这辆车肯定能轻松避开。
但现在,那个“脑子”似乎走神了。它愣了一秒钟,没有任何反应,直直地冲了过去。
“吱!”
安全员一脚踩下副驾驶的刹车。
车停住了。离那只猫只有几厘米。
那个玻璃罐子里的粉红色团块,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像死了一样。
后台,休息室。
贾道正在接受媒体的吹捧,看到林远走过来,他认出了这位竞争对手。
“哟,林董。”贾道得意洋洋,“体验如何?是不是感觉你的硅基芯片该进博物馆了?”
“贾总,”林远看着他,眼神冰冷,“你的车,差点撞死一只猫。”
“那是意外。”贾道耸耸肩,“生物嘛,总有走神的时候。人开车也会走神啊。”
“人走神是因为人会累。你的车也会累?”
“这叫生物疲劳。”贾道不以为然,“只需要给它换一瓶新的营养液,冲洗一下代谢废物,再让它睡十分钟,它就又精神了。”
“睡十分钟?”
林远觉得荒谬。
“你让车主开半小时车,就停下来让车睡十分钟?这车谁买?”
“而且,”林远逼近贾道,“你这个脑子,寿命多长?”
贾道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个……目前还在优化。大概……一周。”
“一周?!”顾盼惊叫起来。
“也就是说,车主每隔一周,就得去4S店,换个新脑子?”
“这不叫换脑子,这叫生物耗材更新!”贾道强词夺理,“就像换机油一样!而且我们的脑子很便宜,都是实验室里批量培养的!”
林远听明白了。
这就是个早产的怪胎。
虽然它有惊人的直觉和学习能力,但它极其不稳定、寿命极短、还需要像伺候大爷一样伺候它吃喝拉撒。
最可怕的是它不可控。
芯片的代码是写死的,出错了能查bUG。
这团肉出错了,你根本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也许它只是心情不好,也许它只是想偷个懒。
把人的性命,交给一团会发脾气、会累、会死的老鼠细胞?
这是对生命的亵渎。
“贾道,”林远看着他,“你这不是创新,你这是在玩火。”
“你根本控制不了它。”
“那又怎样?”贾道冷笑,“资本喜欢,股民喜欢。只要故事讲得好,股价就能涨。等我套现了,管它洪水滔天。”
走出展馆,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虽然有尾气味,但比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车厢真实多了。
“老板,这玩意儿虽然不靠谱,但那个直觉确实厉害啊。”顾盼有些担心,“要是他们解决了寿命问题,咱们的芯片是不是真没戏了?”
“解决不了。”林远摇头。
“生物的进化用了几亿年,才进化出大脑。它的复杂程度,不是靠喂点糖水就能搞定的。”
“而且,”林远看着手中的手机,“人类之所以发明机器,就是为了克服生物的弱点疲劳、情绪、死亡。”
“如果机器也像生物一样会累、会死,那我们要机器干什么?”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模仿生物的肉体。”
“而是要用硅的逻辑,去超越碳的直觉。”
“汪总,”林远拨通了电话。
“那个贾道的车,给了我一个灵感。”
“什么灵感?”
“我们的盘古模型,太理性了。它总是算概率,算最优解。”
“但是开车,有时候需要一点模糊。”
“能不能给我们的芯片,加一个模糊逻辑Fuzzy Logic模块?”
“允许它在数据不全的时候,像人一样猜一个大概?”
“用算力的冗余,去模拟生物的直觉!”
“而且,”林远补充道,“我们的芯片,不知疲倦,永生不死。”
“这才是硅的尊严。”
虽然揭穿了“生物脑”的泡沫,但林远并没有放松。
因为他发现,国内的市场上,出现了一种新的乱象。
在“启明联盟”的带动下,虽然技术进步了,但也冒出了很多像“贾道”这样的投机分子。
他们打着“国产替代”、“自主创新”的旗号,骗补、圈钱、造假。
比如,有人把国外的芯片磨掉Logo,印上自己的名字,号称“自主研发”。
有人用开源的代码改个皮,就说是“国产操作系统”。
这种“汉芯”式的骗局,正在腐蚀着整个行业的信用。
“林董,”刘华美发来消息,“省里传来话了。”
“上面准备对半导体行业进行一次大整顿。”
“要挤掉泡沫,打击造假。”
“但是,这也意味着,我们的补贴和贷款,可能会受到更严格的审查。”
“甚至,有人提议,要对所有的国产芯片进行开盖验尸。”
“也就是把芯片切开,拿到显微镜下,看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设计的。”
林远笑了。
“验就验。”
“真金不怕火炼。”
“但是,”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些浑水摸鱼的李鬼们,恐怕要遭殃了。”
“这可不仅是整顿,这是行业的大洗牌。”
“顾盼,准备一下。我们不当被告。我们要去揭开那些假国产的画皮,还中国芯一个清白。”
第466章 画皮画骨
江州,五星级酒店宴会厅。
灯火辉煌,红毯铺地。
虽然行业里正在搞整顿,风声鹤唳,但这家名为“天工科技”的公司,却逆风而上,搞了一场极其盛大的发布会。
门口停满了豪车,各路媒体、投资人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舞台上,巨大的屏幕亮起,上面只有两个大字:“天工”。
一个穿着乔布斯式黑毛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叫吴天。
“朋友们!”吴天张开双臂,声音哽咽,充满激情。
“这三年,我们太憋屈了!”
“美国人卡我们脖子,不卖给我们高端芯片。我们只能忍气吞声!”
“但是,今天!”
吴天猛地一挥手,屏幕上出现了一颗金光闪闪的芯片图片。
“我们天工科技,历时五年,耗资百亿,终于研发出了天工一号!”
“它是3纳米!它是纯国产!它的性能,吊打英特尔,脚踩英伟达!”
“有了它,我们再也不用看洋人的脸色了!”
台下掌声雷动。甚至有人激动得抹眼泪。
角落里,林远和顾盼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老板,这人谁啊?以前没听说过啊。”顾盼小声问,“3纳米?咱们拼了老命才搞出7纳米,他哪来的3纳米?”
“骗子。”林远只说了一个字。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的手。”
林远指了指台上。
吴天手里拿着那颗“芯片”,举得高高的,像是在展示圣物。
“真正的3纳米芯片,因为晶体管太密,稍微一通电就热得发烫,必须贴着散热器。”
“他直接拿手捏着,还捏了这么半天。”
“说明那就是块凉透的铁皮。”
虽然林远看穿了,但台下的人没看穿。
吴天开始演示了。
“为了证明天工一号的强大,我们把它装进了一台机器狗里。”
一只银色的机器狗跑上了台。
它很灵活,翻跟头、跳舞、还能听懂人话。
“来,背首诗。”吴天说。
机器狗立马背了一首《沁园春·雪》,字正腔圆。
“识别一下现场观众。”
机器狗转过头,摄像头扫过前排观众。
大屏幕上立刻跳出了观众的年龄、性别、甚至表情分析高兴、惊讶。
“太快了!”有人惊呼,“这反应速度,比真狗还快!”
“这就是3纳米的威力!”吴天大喊,“所有的计算,都在这只狗的肚子里完成!不需要联网!不需要云端!”
台下欢呼声一片。投资人们的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送钱。
林远皱起了眉头。
这狗确实很灵活,反应也很快。如果真的不联网,能在本地跑这么复杂的AI,那确实需要极强的算力。
难道自己看走眼了?
“顾盼,”林远拿出手机,“打开咱们的无线电监测仪。”
这是上次为了抓“电子水鬼”特意配的装备。
顾盼打开App,扫描了一下现场的信号。
“老板,不对劲。”
“怎么了?”
“这现场的5G信号,流量爆表了!”
顾盼指着屏幕上的红色波峰。
“这只狗身上,有一个隐藏的5G模块,正在疯狂地上传和下载数据!”
“每秒钟几百兆!”
林远笑了。
果然。
“它根本不是在本地计算。”
“它是把摄像头拍到的画面,通过5G传到了后台的服务器里。”
“后台有个超级计算机或者一堆人在帮它算,算好了再传回来指令。”
“这就是个提线木偶。”
“所谓的不联网,是骗鬼的。”
发布会进入了提问环节。
全是安排好的托儿,问的问题都是“贵公司什么时候上市”、“能不能让我们多投点”。
吴天满面红光,享受着众星捧月。
“还有哪位朋友有问题?”
林远举起了手。
吴天看了一眼林远,不认识,以为也是哪个想蹭热度的,就点了他。
“这位先生,请问。”
林远接过话筒,站了起来。
“吴总,您的芯片确实厉害。”
“但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既然您说这芯片是本地计算,不需要联网。”
“那能不能把现场的网断了,再演示一遍?”
全场安静了。
吴天的脸色僵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笑容。
“这位朋友真会开玩笑。我们当然是不联网的。但是现场有几千部手机,信号干扰太大,断网操作不太方便……”
“不用断大家的网。”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个黑盒子。
“信号屏蔽器”。
“我这个小盒子,只能屏蔽方圆五米内的信号。”
“我把它放在机器狗旁边。”
“如果狗还能动,我就信你。”
“如果狗傻了……”
林远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吴天的汗下来了。
“保安!保安!”吴天大喊,“这人是来捣乱的!把他赶出去!”
几个保安冲了过来。
“慢着!”
台下坐着的一个白头发老头站了起来。
他是省科技厅的赵厅长,也是这次发布会的特邀嘉宾。
“吴总,”赵厅长脸色严肃,“真金不怕火炼。既然人家提出了质疑,你就试一下嘛。”
“正好,我也想看看咱们国产芯片的硬实力。”
领导发话了,保安不敢动了。
吴天骑虎难下。他看着林远手里的那个黑盒子,就像看着一颗炸弹。
“这……这设备可能对芯片有磁场干扰……”吴天还在编。
“放心,这是民用的,没磁场。”林远笑着走上台。
他把屏蔽器放在了机器狗旁边。
“啪。”
开关按下。
所有人都盯着那只狗。
一秒。
两秒。
刚才还活蹦乱跳、能背诗能跳舞的机器狗,突然不动了。
它保持着一个抬腿的姿势,僵在那里,像个没电的玩具。
“怎么回事?”赵厅长问。
“那个……可能是……死机了。”吴天擦着汗,“重启一下就好。”
“不用重启。”
林远关掉屏蔽器。
“滴!”
信号恢复。
那只狗突然又动了,把刚才没做完的动作做完了,腿放了下来。
全场哗然。
傻子都看出来了。
没网,它就是个废铁。
有网,它才是高科技。
“这就是所谓的本地计算?”林远看着吴天,“你管这叫3纳米?”
吴天彻底慌了。
“你……你这是恶意破坏!我要告你!”
“别急着告。”林远走到展示台前。
那里放着那颗被吹上天的“天工一号”芯片。
“既然性能测试完了,咱们再看看这芯片的长相。”
林远拿起那颗芯片。
表面金光闪闪,印着“天工”的Logo,看起来很高大上。
但是,林远从兜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
砂纸。
最粗的那种工业砂纸。
“你要干什么?!”吴天想冲过来抢,被顾盼拦住了。
“我看这Logo印得挺厚,想看看底下是啥。”
林远拿着砂纸,对着芯片表面,狠狠地磨了下去。
“滋滋滋”
金粉飞扬。
那层金色的涂层被磨掉了。
那个“天工”的Logo被磨掉了。
露出了下面原本的黑色封装层。
以及,一行还没被完全磨掉的、激光刻蚀的英文字母。
林远把芯片放在摄像机镜头前,让大屏幕给个特写。
虽然有点模糊,但那几个字母依然清晰可辨:
“Intel core i3……”
轰
现场炸锅了。
“英特尔?!”
“i3?那是十年前的老芯片吧?!”
“这是拿洋垃圾来骗我们啊!”
“退钱!骗子!”
刚才还热泪盈眶的投资人们,现在恨不得冲上去撕了吴天。
赵厅长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堂堂一个厅长,竟然给一个骗子站台,这脸丢到姥姥家了。
“抓起来!”赵厅长拍案而起。
警察冲进会场,给瘫软在地的吴天戴上了手铐。
一场闹剧,收场了。
走出酒店,顾盼长出了一口气。
“老板,太爽了!这下咱们启明的名声更响了!”
林远却没有笑。
他看着那些愤怒离场的媒体和投资人,心里沉甸甸的。
“顾盼,你错了。”
“今天,没有赢家。”
“为什么?”
“因为信任没了。”
林远指着那些人。
“你看他们的眼神。”
“他们现在不仅恨吴天,他们连带着开始怀疑所有的国产芯片公司。”
“他们会想:天工是骗子,那江南之芯是不是也是骗子?启明联盟是不是也是个局?”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种汉芯式的骗局,对行业的伤害是毁灭性的。”
“接下来,银行会收紧贷款,政府会收紧补贴,客户会要求更严苛的测试。”
“我们的日子,会更难过。”
果然。
第二天,风向变了。
媒体不再歌颂国产创新,开始铺天盖地地反思造假乱象。
《国产芯片:到底有多少是磨出来的?》
《不仅要防洋人卡脖子,还要防自己人忽悠》
江南之芯的股价虽然没上市,但估值受到了影响。
甚至,连已经在谈的几个大客户,也打电话来,委婉地表示要“暂缓签约”,或者要求“开放工厂,实地验货”。
“这是信任危机。”林远看着报表。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会被这股浊流淹死。”
“老板,那怎么办?”
“透明化。”
林远做出了决定。
“既然他们不信,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通知下去,江南之芯的所有工厂、实验室,向公众开放!”
“我们要搞一个透明工厂日。”
“请媒体、请市民、请学生、请同行,都来看!”
“让他们看我们的晶圆是怎么长出来的,看我们的光刻机是怎么转的,看我们的代码是怎么写的!”
“我们要用最坦诚的态度,去重建信用。”
“可是……”王海冰担心,“这样会泄密啊。”
“核心机密当然要藏好。”林远说,“但大部分流程,是可以看的。”
“而且,”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也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科普的机会。”
“我要让全中国人知道,造芯不是变魔术,不是喊口号。它是科学,是工业,是几万人流汗流血干出来的!只有让大家懂了,骗子才没有生存空间。这场仗,我们要打给人心看。”
第467章 玻璃房子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制造基地。
今天是个大日子。
平日里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芯片工厂,今天大门敞开。
红色的横幅挂在门口:“江南之芯首届公众开放日让科技在阳光下运行”。
但是,现场的气氛一点也不喜庆,反而透着股火药味。
几百名拿着长枪短炮的记者,还有通过网上报名筛选出来的“市民代表”、“科技博主”,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崇拜,只有审视,甚至怀疑。
因为就在昨天,那个“天工科技”的骗子刚被抓。大家现在看谁都像骗子。
“林董,”顾盼擦着汗,看着乌压压的人群,“这人也太多了。而且我看见好几个着名的刺头博主,专门靠骂国产品牌出名的,他们也来了。”
“来就来吧。”林远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门口迎接。
“既然敢开门,就不怕人看。”
“可是……”张强安保部长低声说,“我担心有人搞破坏。咱们的机器那么娇贵,万一有人扔个石头,或者是……”
“那是你的事。”林远拍了拍张强的肩膀,“守好红线。红线以外,随便他们看,随便他们拍。”
参观的第一站,是光刻机车间。
当然,这也是最敏感的地方。
为了防尘,也为了保密,林远让人在车间外面修了一条长长的玻璃走廊。
参观者只能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看里面的机器干活。
“大家请看,”讲解员拿着扩音器,“这就是我们自主研发的启明光刻机,正在生产5纳米的芯片……”
“停!”
一个戴着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科技博主突然大喊一声,打断了讲解员。
他举着手机,正在直播。
“家人们!你们看这机器!”他指着玻璃里面的那个大家伙。
“外壳包得严严实实的,就亮几个灯,在那里嗡嗡响。”
“谁知道里面是不是空的?”
“谁知道是不是像昨天那个机器狗一样,是被人遥控的道具?”
“对啊!”人群里有人起哄,“打开看看啊!把壳子拆了让我们看看里面!”
“就是!隔着玻璃看猴呢?谁知道是不是录像?”
质疑声四起。
讲解员急了:“这……这是无尘车间,里面不能进灰尘,拆了外壳机器就坏了!”
“借口!”博主冷笑,“怕坏还是怕露馅?天工科技那个骗子也是这么说的!”
“如果不拆开,我们就不信!”
“退票!哦不对,是骗子!滚出江州!”
场面一度失控。有人开始拍打玻璃,甚至有人拿出了准备好的鸡蛋虽然被安保拦下了。
林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光靠嘴说,没人信了。公信力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起来。
“老板,怎么办?要把他们赶出去吗?”顾盼问。
“赶出去,我们就真成骗子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他拿过讲解员的话筒。
“大家安静一下。”
人群稍微静了静,但还是有人在嘘。
“我知道大家怕被骗。我也理解大家的愤怒。”
“机器确实不能拆,拆了我也赔不起。”
“但是,”林远指了指旁边的一台显微镜。
“虽然不能看机器里面,但我们可以看它生出来的孩子。”
林远让人在玻璃走廊外,放了一排高倍电子显微镜。
并且,这显微镜连着大屏幕。
“这是刚刚从机器里送出来的晶圆硅片。”
林远通过传递窗,拿出一片还热乎的晶圆。
“为了证明这不是道具,我也不是在放录像。”
“哪位朋友,愿意上来做个记号?”
那个刺头博主立马跳了出来。
“我来!”
他拿出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晶圆的边缘,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鬼脸,还签上了自己的网名“打假斗士”。
“画好了!”博主得意洋洋,“现在,你把它放进显微镜,让我们看看这上面到底有没有电路!”
林远把晶圆放到了载物台上。
大屏幕亮了。
先是那个红色的鬼脸,清晰可见。
然后,镜头放大。
100倍……1000倍……倍!
原本光洁如镜的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沟壑,像是一座宏伟的迷宫城市。
那是数以亿计的晶体管。
排列整齐,线条锐利。
“看清楚了吗?”林远指着屏幕,“这是5纳米的工艺。每一条线,比头发丝还细一万倍。”
全场鸦雀无声。
那震撼的微观世界,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这种精细度,是画不出来的,也是道具做不出来的。
“这……这能说明什么?”那个博主还在嘴硬,“也许这晶圆是你们从国外买来的呢?然后就在刚才那个机器里转了一圈,假装是生产出来的?”
“这也是有可能的啊!这就叫洗澡蟹!”
人群又开始骚动了。
这帮人,是为了质疑而质疑。
林远并没有生气。他知道,要把疑心病治好,得下猛药。
“好。”
“既然你怀疑是买来的。”
“那我们就现场定制。”
“什么意思?”博主愣了。
“你现在,在纸上写一句话。或者画个图。”
“我现在就输进电脑里。”
“让这台光刻机,当着大家的面,把这句话刻在芯片上!”
“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十分钟。”
“如果十分钟后,这块芯片上出现了你的字。”
“那是不是就能证明,这机器是真的?”
全场轰动。
这是真正的“所见即所得”。
如果能现场刻字,那就说明这台机器不仅能动,而且控制精度极高,是一台活生生的光刻机!
“好!我写!”
博主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国产芯,是不是吹牛?”
这字写得很丑,还带个问号,充满了挑衅。
“输入系统。”林远下令。
操作员把这行字扫描,转换成光刻指令。
“开始曝光!”
机器轰鸣起来。
所有人都贴在玻璃上,死死盯着里面的动静。
机械臂抓起一片空白的晶圆,送进光刻机。
紫外光闪烁。
一分钟……五分钟……
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滋啦”
现场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大屏幕上的直播画面,黑屏了。
“怎么回事?!”人群炸了。
“断电了?还是机器坏了?”
“我就说是假的吧!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骗子!心虚了!”
顾盼急得满头大汗:“老板,有人在捣乱!好像是信号干扰,把咱们的视频传输给切断了!”
“备用电源!”林远喊道。
“备用电源启动了,机器没停!但是屏幕连不上了!”
如果这时候看不见画面,大家只会认为你在作弊,在偷偷换芯片。
“把门打开!”
林远突然吼道。
“什么?”张强吓了一跳,“老板,那是无尘室!人进去全是灰,这批货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林远红着眼,“信誉要是废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把那道隔离门打开!”
“让大家听!”
“咔嚓。”
厚重的隔音玻璃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虽然人不能进去,但是声音传了出来。
没有了玻璃的阻隔,机器运转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不是杂乱的噪音。
那是“滋……滋……咔塔……滋……”
有节奏的、清脆的、如同钟表一样精准的机械声。
那是步进电机在移动,是激光器在脉冲,是硅片在传输。
就像是一个巨人的心跳。
稳健,有力。
原本吵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大家屏住呼吸,听着这个声音。
这就是工业的韵律。如果是假的机器,或者是放录像,绝对发不出这种带有金属质感的、震动人心的声音。
“这就是我们的机器。”林远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沙哑。
“它在干活。”
“它在为我们中国,造芯。”
十分钟到了。
“叮!”
机器停止。
机械臂送出了一片晶圆。
虽然没有大屏幕,但林远直接把那片晶圆拿了出来,放在了显微镜下。
这次,不用屏幕了。
“谁想看,自己排队,凑在目镜上看!”
那个刺头博主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把眼睛凑在显微镜上,调了调焦距。
然后,他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一样。
在那微观的世界里,在那密密麻麻的电路丛林中。
有一块空白的地方。
上面赫然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国产芯,是不是吹牛?”
连他写字时手抖的那个弯钩,都刻得一清二楚。
博主慢慢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林远,又看着那台还在微微散热的机器。
“……牛。”
他竖起了大拇指。
“我服了。”
“这是真的。”
掌声。
雷鸣般的掌声。
这一次,没有嘘声,全是叫好声。
信任,终于回来了。
但是,代价也是惨重的。
因为打开了门,外面的灰尘涌进了无尘室。
警报器一直在响:“洁净度超标!洁净度超标!”
这批正在生产的几百片晶圆,大概率是报废了。损失几百万。
而且,为了清理这些灰尘,工厂得停产三天,彻底大扫除。
晚上。
人散了。
林远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在里面擦地、换滤网。
“老板,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顾盼心疼钱。
“不大。”林远摇摇头。
“几百万,买回了老百姓的信任。”
“值。”
“而且,”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个搞信号干扰的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张强走过来,“在厕所里抓到的。是个混进来的假记者,包里有个大功率干扰器。”
“谁派来的?”
“他不说。但是我们查了他的手机。”
“他昨天刚收到一笔转账。”
“汇款地是日本。”
林远笑了。
又是东和财团。
看来,萧若冰是真急了。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想在公众面前让我出丑。
“把人交给警察。”
“把这件事,发个通告。”
“告诉大家,有人不想让我们好过。”
“但这只会让我们更好。”
信任危机解除了,工厂也恢复了。
但是,林远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虽然光刻机有了,芯片造出来了。
但是,这芯片……太大了。
“老板,”王海冰拿着一块电路板,“咱们的启明芯片,虽然性能好,但是封装完以后,个头有点大。”
“装在电脑里没问题,装在汽车里也没问题。”
“但是,要是装在手机里,或者是手表里……”
“就太占地方了。”
“现在的电子产品,越做越薄,越做越小。”
“我们的芯片如果瘦不下来,就进不了消费电子的高端市场。”
“怎么瘦?”林远问。
“传统的办法是把晶体管做小制程升级,但那太难了,3纳米已经是极限。”
“现在的趋势是先进封装。”
“把芯片切开。”
“切开?”
“对。把一个大芯片,切成几个小芯片chiplet,小瓦片。”
“像搭积木一样,把它们立体地堆叠起来!”
“3d封装!”
“这样,面积就小了,而且速度更快!”
林远听懂了。
这是要搞“芯片摩天大楼”。
“这需要什么技术?”
“需要一种特殊的胶水。”
“不是粘玻璃的那个。”
“是一种能导电的胶水。”
“各向异性导电胶AcF。”
“这种胶,只能上下导电,不能左右导电。这样才能把上下两层芯片连起来,又不会短路。”
“目前,这东西被日本的日立化成和索尼垄断了。”
又是日本。
林远叹了口气。
看来,和东和财团的仗还没打完。
“既然买不到,那我们就炼。去把江钢化工部的人再叫来,我们这次不炼毒药了,我们要炼金子。因为这种胶水里,全是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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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比金子还贵的尘埃
江州,江钢化工部,特种材料车间。
这里没有炼钢炉的轰鸣,只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人,正围着一堆筛子发愁。
桌子上放着一瓶金灿灿的粉末。这就是传说中的导电金球。
“林董,这活儿没法干啊。”
江钢化工部的老部长,手里拿着个放大镜,眼都快看瞎了。
“您要求这些球,直径必须全是3微米。”
“而且,误差不能超过0.1微米。”
“这是啥概念?头发丝还有60微米呢。您这要求,就像是让我在一堆沙子里,把所有长得一模一样的沙粒挑出来。”
“我们用了最细的筛子,筛了十遍。”
“结果呢?”林远问。
“结果还是不行。”老部长叹气,“筛网也是有误差的。筛出来的球,有的3微米,有的3.5微米。”
“这0.5微米的差距,肉眼看不见,但放在芯片上,就是一座山。”
林远拿起那瓶金粉,晃了晃。
这里面虽然看着金光闪闪,但其实大部分都是废品。
如果用这种粉去做胶水,压出来的芯片,良品率连一成都不到。
“买不到更精密的筛子了吗?”顾盼问。
“买不到。”王海冰摇头,“这种级别的筛分设备,只有日本有。而且,就算有设备,效率也太低了。筛一公斤粉,得筛一年。”
死胡同。
靠“筛”,是筛不出完美的球的。
林远盯着那些金粉。
“既然筛不出来……”
“那我们就种出来。”
“种?”老部长愣了,“这玩意儿还能种?”
“对。”林远点头。
“就像种西瓜一样。”
“如果我们给每一颗种子,喂同样的饭,喝同样的水,晒同样的太阳。”
“那长出来的西瓜,是不是就应该一般大?”
理论虽然好,但现实很残酷。
塑料球(聚合物微球)是在水里通过化学反应长出来的。
但是,地球有重力。
水缸里的水,下面压力大,上面压力小。
而且,球长大了会沉底,沉底了就会被压扁,或者互相粘在一起。
“我们试过了。”老部长指着旁边的反应釜,“长出来的球,有的是圆的,有的是椭圆的,还有的长成了连体婴。”
“因为重力不均匀。”
林远看着那个巨大的反应釜。
“那就让重力消失。”
“送上太空?”顾盼问,“去空间站做?”
“那太贵了。”林远摇头,“我们在地球上,造一个失重环境。”
他拿出一张纸,画了一个漩涡。
“悬浮聚合。”
“我们不让水静止。我们让水转起来。”
“但是,不能乱转。”
“要造一个龙卷风。”
“在反应釜中间,造一个向上的水流,抵消掉球的重力。”
“让所有的塑料球,都悬浮在水中间,谁也不挨着谁,谁也不碰壁。”
“就像在太空里一样,自由生长!”
改造开始。
江钢的工程师们,把反应釜的搅拌桨换了。换成了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螺旋桨。
“启动!”
电机转动。
水流在缸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漩涡。
把“种子”(纳米级的塑料核)撒进去。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种子,没有沉底,也没有浮在水面,而是整整齐齐地悬浮在液体的中间层,随着水流缓缓转动。
“加料!”
林远下令。
把变成塑料的原料(单体),一点一点滴进去。
种子开始“吃”料,开始长大。
但是,麻烦来了。
“转速不稳!”操作员大喊,“水流有波动!”
只要电机稍微抖一下,或者电压稍微变一下,那个完美的“龙卷风”就会乱。
一乱,球就会撞在一起。
“砰砰砰!”
就像台球撞击一样。
本来圆圆的球,撞成了坑坑洼洼的麻以此。
“稳住!稳住!”老部长急得满头汗。
“不行啊!市电电压在波动!”
江钢是大厂,周围全是重型设备。大吊车一开,电压就哆嗦。
这对炼钢没影响,但对养这帮“娇气”的塑料球来说,是致命的。
“切断市电!”
林远当机立断。
“用电池!”
“去把我们之前做机器人用的那个氢燃料电池拿来!”
“那个电压最稳!是一条直线!”
经过三天的“悬浮生长”。
第一批塑料球出炉了。
放在显微镜下一看。
完美!
一个个圆润饱满,大小惊人的一致。误差控制在了0.05微米以内!
“绝了!”老部长竖起大拇指,“这比珍珠还圆!”
但是,这只是个塑料球,它是绝缘的。
要想导电,得给它穿衣服镀金。
这又是一个大坑。
塑料表面是滑的,金子是金属。金子根本不愿意粘在塑料上。
就像你在气球上刷金粉,气球一鼓,金粉就掉渣。
“我们试了电镀。”王海冰拿着失败品,“一压,金层就脱落了。”
“那就先打底,后上妆。”
林远提出了方案。
“塑料太滑,那就把它弄毛。”
“用酸,腐蚀它的表面,弄出无数个小坑。”
“然后,先镀一层镍。”
“镍是个好脾气,既能抓住塑料,又能抓住金子。”
“它就是那个底妆。”
“最后,再在镍上面,镀金!”
车间里,摆着一排排烧杯。
第一步:粗化。
把塑料球扔进强酸里洗澡。时间必须精确到秒。多洗一秒,球就变小了;少洗一秒,表面不够毛。
第二步:镀镍。
这一步最难。镍层不能太厚,厚了就硬,压不动;也不能太薄,薄了导电不好。
要求:50纳米。
第三步:镀金。
这是真金白银。
把金盐溶液倒进去。
“咕嘟咕嘟……”
烧杯里冒着泡。
原本白色的塑料球,慢慢变成了灰色(镀镍),最后变成了金黄色。
“捞出来!烘干!”
一盘金灿灿的粉末,摆在了桌子上。
这就是“金球”。
看起来像金粉,其实里面是塑料。
这玩意儿,按克卖,比纯金还贵十倍。
球造出来了。
能不能用,得看“弹性”。
这种球,夹在芯片和电路板中间。
压下去的时候,它得变扁,增大接触面积,导电。
但是,它不能碎,也不能太硬把芯片顶坏。
它得像个“甚至有弹性的核桃”。
“上机测试!”
林远拿来一块报废的玻璃基板,把混了金球的胶水涂上去。
然后,拿一块芯片,压上去。
压力:10公斤。
“显微镜观察!”
屏幕上,显示出了压合后的横截面。
只见那些金球,被压扁成了椭圆形,像一个个小烧饼,紧紧地贴在电极上。
金层没有裂开!
塑料球芯也没有碎!
它完美地起到了“弹簧”的作用,既导电,又缓冲了压力。
“电阻测试。”
“导通电阻:0.01欧姆。”
“绝缘电阻(横向):无穷大。”
“成功了!”
王海冰兴奋地吼道。
“我们造出了国产AcF(各向异性导电胶)!”
“这下,不管是手机屏幕,还是3d堆叠芯片,我们都能封了!”
庆功宴上,大家都很高兴。
但是,老部长突然提了个问题。
“林董,这胶水……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它短命。”
“这胶水里混了固化剂。如果不冷藏,常温下放半天就干了。”
“就算放在冰箱里,也只能存三个月。”
“三个月后,胶水失效,这就成了一堆废料。”
“我们现在虽然造出来了,但是怎么运给客户?”
“从江州运到深圳,甚至运到国外。路上要是冷链断了,或者堵车了,这货就废了。”
这是一个物流难题。
这种高端材料,对运输的要求,比运海鲜还高。
“冷链……”林远想起了雪域控股。
“我们有最好的冷链车。”
“但是,光有车不行。万一车坏在路上呢?”
林远看着那瓶娇贵的胶水。
“既然它怕热,怕时间久。”
“那我们就现做现用。”
“什么意思?”
“我们不卖胶水。”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卖配方包。”
“把金球、树脂、固化剂,分开装!”
“金球是干粉,不怕热,不怕放。”
“树脂和固化剂,分开装也不容易坏。”
“我们把这三样东西,分别运到客户的工厂里。”
“然后,给客户配一台我们特制的自动调胶机。”
“用多少,调多少!”
“就像现磨咖啡一样!”
“这样,保质期的问题解决了,还能防止别人偷我们的配方(因为比例在机器程序里)!”
老部长听傻了。
“这……这也行?”
“这叫商业模式创新。”林远笑了。
“我们不仅卖产品,我们还卖服务,卖设备。”
“我们要把客户,彻底绑在我们的战车上。”
搞定了AcF胶水,光子芯片的3d堆叠封装,终于打通了最后一公里。
体积缩小了50%,性能提升了30%。
这款代号“玲珑”的小芯片,完全可以塞进最轻薄的手机里。
但是,就在林远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顾盼拿着一份报纸,脸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老板,你看。”
报纸的头条是:《震惊!某知名国产手机爆炸,用户脸部受伤!》
“这跟我们有啥关系?”
“这家手机厂,用的就是我们的启明芯片(上一代)。”
“而且,”顾盼指着报道的细节,“专家分析,爆炸原因不是电池。”
“是芯片过热,引燃了电池。”
“现在,网上全是骂声。说我们的芯片是火炉,是手雷。”
“甚至有人说,要发起集体诉讼,让我们赔偿。”
林远眉头紧锁。
芯片过热?
不可能。启明芯片的功耗控制是世界一流的。
除非……
“有人在超频。”林远冷冷地说。
“有人故意修改了芯片的底层电压,让它在极限状态下运行,直到烧毁。”
“这是自杀式袭击。”
“谁干的?”
“不知道。但是,这家手机厂的背后股东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赵国强。”
林远把报纸揉成一团。
看来国内的这帮“老朋友”,还没死心啊。
他们在技术上搞不过,就开始搞“舆论碰瓷”了。
“好啊。”
林远站起身。
“既然他们想玩火。那我就给他们降降温。去把那个手机拿回来。直播拆机。我要让全世界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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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黑色的真相
江州,市第一医院,烧伤科病房外。
走廊里挤满了人。记者、看热闹的病人家属,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
“这就是那个黑心老板!”
当林远带着顾盼出现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闪光灯像机关枪一样闪个不停。
“林远,你还有脸来?”
“赔钱!坐牢!”
几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冲上来推搡,张强带着保镖费了好大劲才拦住。
林远没说话,脸色沉静。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走到病房门口。
门口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眼睛哭得红肿。他们是受伤男孩的父母。
“叔叔,阿姨。”林远弯下腰,“我是江南之芯的林远。我来看看孩子。”
“滚!”
那个父亲猛地站起来,手里抓着一个不锈钢水杯,狠狠地砸向林远。
“砰!”
水杯砸在林远肩膀上,水泼了一身。
顾盼刚要冲上去,被林远拦住了。
林远没躲,也没擦水。
“打我也没用。”林远平静地说,“如果打我能让孩子的脸好起来,您随便打。”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病,还有查清真相。”
“真相?”孩子母亲哭喊着,“真相就是你的芯片炸了!把我儿子的脸毁了!他才上大学啊!”
“我知道。”林远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
“这里是五百万。无论是不是我的责任,这笔钱先给孩子治病,去最好的整容医院。”
孩子父亲愣了一下,看着那张支票,手里的拳头松了一些。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指了指那个放在证物袋里、已经烧成黑炭的手机。
“我要那个手机。”
“我要把它带回去,当着全世界的面,把它切开。”
“如果真的是我的芯片质量问题,我林远,把公司卖了赔给你们,然后去坐牢。”
“但如果是别人在搞鬼……”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绝不会让真正的凶手,躲在后面偷笑。”
江南之芯,故障分析实验室。
那部“黑炭手机”被放在手术台上。
它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就像一块烧焦的砖头。电池化了,屏幕碎了,主板也烧得漆黑。
“老板,这没法查啊。”
王海冰拿着放大镜,一脸绝望。
“全都烧糊了。电路板都碳化了,根本测不出电流数据。”
“而且,电池爆炸的威力太大,芯片虽然没碎,但引脚都烧断了。”
“这就好比一具烧焦的尸体,法医也难下手啊。”
外界的骂声越来越大。网上的热搜第一条就是:“林远试图毁灭证据”。
留给林远的时间,只有不到24小时。
林远盯着那块黑炭。
“只要是走过的路,就一定有脚印。”
“芯片虽然烧了,但存储器闪存还在吗?”
王海冰扒拉了一下残骸。
“存储芯片还在,但是……”他指着那个黑乎乎的小方块,“这也烧得差不多了。而且,就算能读出来,里面的数据也是加密的。”
“不用读全盘数据。”
林远拿来一把小镊子。
“我们只找日志Log。”
“就像飞机的黑匣子一样。手机在爆炸前的最后一秒,系统肯定记录了当时的电压、温度、还有运行的程序。”
“这部分数据,通常是写在最底层的。”
“只要能把这几Kb的数据读出来,就能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可是,接口都烧了,怎么读?”
“磨!”
林远咬牙。
“把芯片的封装壳,一层一层磨掉!”
“露出里面的金属触点。”
“然后,用探针,直接扎在晶圆上读!”
这是一场比绣花还精细的手术。
工程师们屏住呼吸,在显微镜下,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磨针,一点点剔除烧焦的塑料。
稍有不慎,手一抖,把下面的电路划断,数据就永久消失了。
三个小时后。
那颗存储芯片的“肉”露出来了。金色的触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上探针台!”
几十根细针,精准地扎在触点上。
“通电!”
屏幕上跳出了一堆乱码。
“读出来了!”王海冰大喊,“但是……加密了。”
“这是手机厂商的私有加密格式。没有密钥,就是天书。”
手机厂商是“云深科技”,赵国强控制的企业。他们肯定不会给密钥。
“不用密钥。”
汪韬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浓咖啡。
“这种加密,防君子不防小人。”
“给我半小时。”
汪韬是个顶级黑客。他不需要破解全部内容,他只需要找到那是“明文”记录的系统日志头文件。
半小时后。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行清晰的英文记录。
那是手机死前的最后“遗言”。
“19:20:01 - cpU电压:1.8V正常”
“19:20:05 - 收到后台指令:开启狂暴模式。”
“19:20:06 - 电压强制提升至:3.5V危险!”
“19:20:08 - 温度保护锁死失效。”
“19:20:10 - 核心温度:120度……150度……”
“19:20:15 - 电池热失控。”
“19:20:16 - boom系统断电。”
全场死寂。
真相大白。
这不是芯片质量问题。
这是有人通过后台,远程发送了一个指令,强行把电压拉高了一倍,并且关掉了所有的安全保护!
这就是在给芯片“喂毒药”!
“畜生……”顾盼气得浑身发抖,“为了搞垮我们,竟然拿用户的命开玩笑!”
“这就是证据。”林远看着那几行字。
“但是,光有这个还不够。”
“老百姓看不懂代码。他们只相信眼见为实。”
“我们要重现。”
“重现?”
“对。我要再炸一部手机给他们看。”
当晚八点,江南之芯直播间。
没有主持人,没有背景音乐。
桌子上放着一部同款的崭新手机,连着电脑,旁边放着一个温度计。为了安全,手机被罩在一个防爆玻璃箱里。
直播间瞬间涌进了上千万人。都在等着看林远怎么狡辩。
林远出现在镜头前。
“大家好,我是林远。”
“废话不多说。今天,我要给大家变个魔术。”
“这是一个正常的手机。大家看温度,35度,很凉快。”
林远指了指屏幕。
“现在,我模拟那个黑客,给这台手机发一条指令。”
“这条指令,和我们在事故手机里提取到的一模一样。”
他在电脑上敲下了回车。
“指令发送:狂暴模式开启。”
瞬间。
玻璃箱里的手机屏幕猛地亮到了极致,然后开始闪烁。
旁边的温度计数字,像火箭一样往上窜。
40度……60度……80度!
手机开始冒烟了。塑料外壳因为高温开始融化,发出一股焦糊味。
弹幕里全是惊叹号。
“天哪!真的热起来了!”
“这还没玩游戏呢,怎么就烫成这样?”
“大家看好了。”林远指着屏幕上的代码。
“这时候,正常的手机会启动过热保护,自动关机。”
“但是,这条指令,把保护锁死了!”
100度!
手机电池鼓包了,像个充气的小枕头。
110度!
“砰!”
一声巨响。
电池炸了。一团火球在玻璃箱里爆开,黑烟滚滚。
虽然有防爆玻璃,但那声巨响还是吓得屏幕前的观众一哆嗦。
直播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弹幕疯了。
“卧槽!真的是远程控制!”
“这哪是手机,这是遥控炸弹啊!”
“太可怕了!厂家想杀谁就杀谁?”
林远站在烟雾缭绕的玻璃箱旁,脸色铁青。
“这就是真相。”
“我们的芯片,能扛住120度的高温军工级标准。但是,没有哪块电池能扛住这种人为的短路。”
“有人在后台,按下了引爆键。”
“至于这个人是谁……”
林远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追踪到的指令来源Ip地址。”
“虽然绕了七八个国家,但最终的服务器,就在云深科技的机房里。”
“也就是这家手机厂商的官方升级服务器!”
证据确凿。
这不是质量事故,这是刑事案件。
云深科技的官方微博瞬间被冲垮了。愤怒的网友要求严查。
公安机关连夜介入。在铁证面前,几个负责运维的工程师很快就招了。
是上面授意他们,在那位受伤学生的手机里,定向推送了一个“测试版固件”。
目的就是制造一起爆炸,嫁祸给江南之芯。
幕后黑手赵国强。
虽然他做得隐蔽,没留下直接签字的证据。但这盆脏水,他是洗不干净了。
舆论彻底反转。
大家开始同情林远,同情那个受伤的学生。
“启明”芯片不仅没被打倒,反而因为“能扛住100度高温还没坏”的硬核表现,被网友封为“烈火金刚”。
风波过去了。
那个受伤的学生,林远安排去了国外最好的医院,费用全包。
但是,林远并不开心。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台被炸毁的手机。
“老板,咱们赢了。”顾盼说,“销量又涨回来了。”
“不,我们没赢。”
林远摇了摇头。
“这次是我们运气好,找到了日志。下次呢?”
“如果他们做得更绝,直接把日志也删了呢?”
“问题的根源在于我们没有控制权。”
“芯片是我们造的,但操作系统是别人的安卓改版,手机是别人的。”
“我们的芯片,就像是寄生在别人身体里的心脏。”
“别人想让你停跳,你就得停跳。别人想让你发烧,你就得发烧。”
“这太被动了。”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顾盼。”
“在。”
“我们不能只做零件了。”
“我们要做整机。”
“什么?”顾盼吓了一跳,“老板,你要造手机?那可是红海啊!小米、华为、荣耀……咱们哪打得过?”
“不一定要造手机。”
林远目光深邃。
“但是,我们必须有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终端。”
“一个从芯片、到系统、到外壳,每一个螺丝钉都由我们控制的终端。”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们的技术是完美的。”
“而且,”林远笑了笑。
“现在市面上的手机,都太无聊了。”
“不是屏幕大点,就是拍照好点。”
“我要造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穿戴式。”
林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智能眼镜。”
“把手机扔掉。把屏幕放在眼睛里。”
“我要开启下一代计算平台的战争。”
这是一场豪赌。
谷歌眼镜失败了,微软holoLens半死不活,苹果的Vision pro太贵。
林远要做的,是用他那便宜又强大的光子芯片,造出一款人人买得起,轻得像墨镜一样,能看见未来的眼镜。
代号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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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鼻梁上的千斤
好的,兄弟!收到!“通俗易懂”+“硬核磨砺”模式持续运行!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秘密实验室代号“天眼”。
“哎哟……”
林远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赶紧把架在鼻梁上的那个东西摘了下来。
他的鼻梁上,已经被压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子,疼得钻心。
“这就是你们造出来的智能眼镜?”
林远把那个东西扔在桌子上。
这玩意儿看起来根本不像眼镜,倒像是个潜水镜,还是加厚版的。两边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盒子电池和电路板,前面是两块厚厚的玻璃棱镜。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起码有半斤重。
“老板,这已经是极限了。”
负责硬件的总监老张,一脸委屈。
“您要的功能太多了。要能打电话,要能看电影,还要能导航,还要有摄像头。”
“芯片、电池、散热器、投影仪……这么多东西,要想塞进眼镜腿里,根本塞不下啊!”
“而且,”老张指了指那两块厚玻璃。
“为了让您看清画面,我们用了最成熟的棱镜反射技术。但这玻璃太厚了,透光率还差,戴上跟瞎子似的。”
林远看着那个丑陋的“潜水镜”。
如果这东西上市,别说卖给普通人,就是送给别人,人家都嫌沉。
“不行。”林远摇头,“必须改。”
“我要的是墨镜。”
“像普通墨镜一样轻,像普通玻璃一样透。但是,戴上一按开关,眼前就能浮现出画面。”
“这……”老张苦笑,“老板,那是科幻电影。现在的技术,要么大得像头盔VR,要么暗得像鬼影AR。要想既轻便又清晰,那是违反物理规律的。”
“我不信邪。”
林远站起身。
“把搞光学的专家都叫来。”
“我们不搞电路了,先搞玻璃。”
光学实验室。
这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几束激光在台子上乱射。
林远请来了一位国内顶尖的光学专家,刘教授。
“刘教授,我的要求很简单。”林远拿着一副普通的近视镜片。
“我想在这个薄薄的镜片里,投射出画面。光要从镜腿这边射进去,在镜片里跑,然后折射进我的眼睛里。”
“这叫光波导。”刘教授点了点头,“原理大家都懂。光在玻璃里全反射,就像水在管子里流一样。”
“但是,难在出来。”
刘教授打开了一台演示设备。
一束光从玻璃侧面射入,在玻璃内部“之”字形反弹前进。
但是,当光走到镜片中央,准备射进人眼的时候,问题来了。
光出不来。
或者是,出来的光太弱了,散了。
“玻璃是平的,光在里面跑得很顺。想让它在特定的地方拐弯出来,还得保持画面不变形,这太难了。”
“我们试过在玻璃上刻槽光栅,”刘教授拿出一片废品,“但是,光一碰到槽,就散开了,画面全是彩虹纹,根本看不清字。”
“而且,光在传输过程中,损耗极大。”
“您看,”刘教授指着亮度计,“我们在镜腿处打进去100的光,最后进到眼睛里的,只有不到1。”
“也就是说,99%的光都漏掉了,或者被玻璃吃掉了。”
“这就导致,如果您在室外,太阳光一照,眼镜里的画面就跟隐形了一样,啥也看不见。”
林远看着那个只有微弱亮斑的镜片。
这就是目前的死结。
要想看得清,就得加大光源亮度。
加大亮度,就得大电池,大散热。
眼镜就变成了头盔。
要想轻便,亮度就不够。
亮度不够,出门就瞎。
“有没有一种办法,”林远盯着镜片,“能让光,听话一点?”
“让它别乱跑,只往眼睛里钻?”
刘教授叹了口气。
“有倒是有。那是光学界的圣杯全息体光栅。”
“简单说,就是在玻璃内部,用激光烧出无数个微小的、像百叶窗一样的结构。”
“这些百叶窗,能精准地控制每一束光的走向。”
“但是,这材料……买不到。”
“又是材料?”
“对。这种感光聚合物材料,只有美国的一家公司有。而且,加工设备也是禁运的。”
又是卡脖子。
林远沉默了。
难道真的造不出来吗?
他拿起那片普通的玻璃,在手里转着看。
“既然体光栅玻璃内部刻做不到……”
“那我们能不能做表面文章?”
“什么意思?”刘教授问。
“我们不在玻璃里面刻。”
“我们在玻璃表面刻。”
林远指着镜片表面。
“我们在玻璃表面,刻上几十亿个纳米级的小柱子。”
“用这些柱子的形状,去控制光!”
“这叫超表面metasurface。”
刘教授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摇摇头。
“超表面理论上可行。但是,加工太难了。”
“要在几厘米的玻璃上,刻出几十亿个不一样的小柱子。每个柱子的大小、角度都要精确到纳米。”
“这比造芯片还难。”
“用光刻机?”
“不行。光刻机只能刻平面的。眼镜片是弯的曲面。”
“光刻机的焦距对不上,一刻就糊。”
林远看着那个弯曲的镜片。
确实,眼镜片为了美观和矫正视力,都是有弧度的。
要在曲面上做纳米级加工,这在工业上是个噩梦。
“既然光刻机不行……”
林远想起了之前做光子芯片时的“土办法”。
“那我们就压出来!”
“压?”
“对。纳米压印。”
“我们先在一个软的膜上,把这些柱子印出来。”
“然后,把这张膜,像手机贴膜一样,贴在眼镜片上!”
“贴膜?”刘教授愣了,“这……这能行吗?贴上去会有气泡,会有缝隙,光路就乱了。”
“那就让它长在一起。”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用一种特殊的胶水海丝胶的升级版。”
“先把结构印在胶水上。”
“然后,把胶水涂在镜片上。”
“固化以后,胶水就变成了玻璃的一部分!”
“这叫曲面转印!”
这不仅是技术创新,这是工艺暴力美学。
既然硬刻不行,那就软着来。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那个“膜”上的柱子,必须极度精密。
林远调动了“盘古”大模型,开始计算这几十亿个柱子的排列组合。
光是算这些数据,就烧了青川智算中心三天的电。
终于,图纸出来了。
接下来是“制模”。
用电子束曝光机EbL,在硅片上一点一点地刻出母版。
刻一片,要一周。
“第一次转印实验。”
工人小心翼翼地把带有纳米结构的软膜,贴在弯曲的镜片上。
“固化!”
紫光照射。
揭开膜。
“失败了。”
刘教授拿着放大镜,“边缘翘起来了。曲面张力太大,没贴合好。”
“再来!”
第二次,中间有气泡。废了。
第三次,胶水流淌不均,厚度不一。废了。
整整一个月。
报废的镜片堆成了小山。
每一个镜片都价值不菲,林远的心在滴血。
“老板,咱们没钱了。”顾盼拿着账单,“这么试下去,金山也得空啊。”
“而且,大家都没信心了。有人说这是在玻璃上绣花,根本不可能量产。”
林远看着那堆废品。
他知道,必须找到那个“平衡点”。
“为什么会贴不好?”
“因为手抖。”
“贴膜这活儿,靠人手是不行的。手稍微抖一下,纳米结构就歪了。”
“得用机器。”
“但是,没有这种机器啊。”
“那就改!”
林远冲进了车间。
他找到了一台用来给手机屏幕贴膜的自动化设备。
“把这个吸盘改了!”
“改成仿生吸盘!”
“像章鱼的触手一样,有很多个小吸盘。”
“每个小吸盘,都能独立控制压力。”
“当贴到曲面的时候,让吸盘顺着弧度,一点一点地滚过去!”
“把气泡挤出来,把膜压实!”
这叫“柔性滚压”。
机器改好了。
一只巨大的、带着无数软触手的机械臂,抓起了那张珍贵的软膜。
它像一个温柔的巨人,轻轻地、均匀地,将膜压在镜片上。
从中心向四周,一点点推进。
没有气泡,没有褶皱。
“固化!”
紫光闪过。
机械臂抬起。
一片晶莹剔透的镜片,静静地躺在台子上。
表面看起来和平通镜片没什么两样。
“上机测试!”
激光从侧面射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镜片的正中央,悬浮起了一个清晰的、绿色的图像。
那是一个“启明”的Logo。
图像并不在玻璃表面,而像是漂浮在空气中!
而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清晰。
“亮度?”
“入眼亮度:2000尼特!”
“这是什么概念?”刘教授激动得声音发颤,“这比手机屏幕还亮!就算在大太阳底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透光率?”
“85%!”
“也就是说,戴上它,跟戴普通眼镜几乎没区别!不会觉得眼前有个东西挡着!”
成功了!
这不仅是技术的突破,这是工艺的奇迹。
林远拿起那副眼镜。
很轻,只有几十克。
没有厚重的棱镜,没有硕大的投影仪。
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层看不见的薄膜里。
“这就是天眼。”
林远戴上眼镜。
按动开关。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悬浮的界面。
导航箭头直接画在路面上;
看人的时候,旁边跳出名字和备注;
看天空,显示出天气和温度。
这就是增强现实AR。
不是把你关在虚拟世界里VR,而是给现实世界加了一层滤镜。
眼镜造出来了。
但是,林远没有急着开发布会。
因为他知道,光有硬件没用。
眼镜再好,如果没有好玩的App,也就是个电子垃圾。
“顾盼,”林远摘下眼镜。
“通知所有的开发者。”
“我们要搞天眼应用大赛。”
“谁能开发出最酷、最实用的AR应用。”
“我就把这副眼镜送给他。”
“还有,去联系外卖平台和快递公司。”
“告诉他们,我有一个能让骑手不看手机就能导航的神器。”
“我要先从刚需切入。”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响了。
是李俊峰。
“林老弟,你要火了。”
“怎么了?”
“你还记得那个被你骂跑的贾道灵犀汽车老板吗?”
“记得,那个搞生物脑的骗子。”
“他……死了。”
“死了?”林远一惊,“怎么死的?”
“车祸。”李俊峰声音低沉,“他开着他那辆生物脑汽车,在高速上测试。”
“结果,那个脑子……失控了。”
“车子以120码的速度,撞上了桥墩。人当场就没了。”
“现在,整个新能源汽车行业都炸了。大家都在反思智能驾驶的安全性。”
“而你的光子雷达和天眼系统……”
“成了全行业的救命稻草。”
林远放下电话。
他看着手中的眼镜。
贾道的死,是一个悲剧,也是一个警钟。
技术不能只有狂想,还得有底线。
“看来,我们的天眼,不仅要给人戴。还要给车戴。让车也能像人一样,看懂这个世界。这才是真正的具身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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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玻璃问题
江州,dm集团汽车工厂。
往日繁忙的试车场,今天空荡荡的,连个鸟都没有。
几百辆刚刚下线的新能源车,整整齐齐地停在库房里,落了一层灰。
李俊峰坐在办公室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林老弟,不是哥哥不帮你。”李俊峰苦着脸,“现在这风口浪尖上,谁敢动智能驾驶这四个字,谁就是找死。”
“贾道那个疯子,把自己作死了,把我们也坑惨了。”
“现在上面发了红头文件,暂停所有非成熟技术的上路测试。我的车要是装了你的那个什么天眼系统,连牌照都上不了。”
林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个轻便的AR眼镜。
“李哥,正因为大家怕,我们才更要上。”
“贾道的车之所以出事,是因为他把命交给了不靠谱的生物脑。”
“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命交给机器。”
“而是帮人看路。”
“我们要把这副眼镜,做成汽车的挡风玻璃。”
“让司机在开车的时候,不用低头看仪表盘,不用扭头看导航。路况、速度、危险预警,直接画在路面上!”
“这叫hUd抬头显示。”
“这不仅不是危险,反而是最大的安全。”
李俊峰叹了口气。
“道理我都懂。但是,林老弟,你有现成的产品吗?”
“你要是能拿出一个让我那帮吓破胆的工程师都闭嘴的东西,我就陪你赌一把。”
“有。”林远站起身,“走,去车间。”
林远带来的,不是一副眼镜,而是一个像投影仪一样的小盒子。
工程师们把它装在一辆车的仪表台里面,对着挡风玻璃投射。
“开机。”
光束打在挡风玻璃上。
预想中清晰的导航箭头并没有出现。
相反,玻璃上出现了两个箭头。
一个清楚,一个模糊,重叠在一起。
就像人喝醉了酒,看东西有重影。
“这就是问题。”dm的总工程师老张摇了摇头,“林董,这玩意儿我们几年前就试过。”
“汽车的挡风玻璃,和眼镜片不一样。”
“它是双层的。为了安全,中间夹了一层胶。”
“光打上去,外层玻璃反射一次,内层玻璃又反射一次。”
“这就产生了鬼影。”
“看着眼晕,时间长了司机得吐。”
“要想没重影,”老张指了指旁边的一辆豪车,“得用那种特制的楔形玻璃。上厚下薄,把两层影子的角度修一修,让它们重合。”
“但是,那玻璃太贵了!一块好几千!我们这车才卖十几万,用不起啊。”
死结。
用普通玻璃,有鬼影。
用特制玻璃,太贵。
林远看着那个重影的箭头。
“不能换玻璃。”
“我们的目标是让几万块的面包车也能用上这技术。”
“既然玻璃改不了……”
“那我们就改光。”
“改光?”老张愣了,“光走直线,这怎么改?”
“预畸变。”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
“既然我们知道,玻璃会让画面产生两个影子。”
“那我们在发射光线的时候,就故意画歪一点。”
“或者说,我们故意投射出两个画面。”
“这两个画面的亮度和位置,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当它们经过双层玻璃的两次反射后……”
“刚好抵消了!”
“就像是……以毒攻毒。”
“负负得正。”
老张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需要多大的计算量啊?每辆车的玻璃弧度都不一样,司机的坐姿也不一样,这怎么算?”
“用AI算。”
林远指了指那个小盒子。
“这里面,装着我们的启明芯片。”
“我们在车内装个摄像头,盯着司机的眼睛。”
“眼球追踪。”
“司机往哪看,我们就往哪投。”
“而且,系统会实时扫描玻璃的弧度,自动调整画面的歪度。”
“这叫软件定义光学。”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汪韬的团队连夜写算法。
三天后,新的固件刷进去了。
林远亲自上车测试。
车子开动。
挡风玻璃上,那个绿色的导航箭头,终于不再有重影了!它清晰地“漂浮”在路面上,指引着方向。
但是,车子一过减速带。
“呕……”
坐在副驾驶的顾盼,突然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怎么了?”
“老板……晕……太晕了……”顾盼脸色苍白。
林远仔细一看,发现了问题。
车子在颠簸,但那个投影的箭头,并没有跟着车子一起颠。
它有延迟。
车头抬起来了,箭头过了0.1秒才抬起来。
这种视觉上的“不同步”,就像是晕船一样,会让人的大脑产生混乱。
“延迟太大了。”林远皱眉。
“从摄像头看到路,到芯片计算,再到投影仪投射,这中间有几十毫秒的时间差。”
“对于高速运动的车来说,这几十毫秒,就是好几米的距离。”
“必须预判。”
林远连线汪韬。
“汪总,别光算现在的画面。”
“你要算未来的画面。”
“用这辆车的速度、加速度、震动传感器数据。”
“猜一下,0.1秒后,车头会在什么位置。”
“然后,把画面提前投射到那个位置!”
“让画面等车!”
又是三天。
算法升级了。加入了“运动预测”模块。
这一次,无论车怎么颠,那个箭头就像长在路面上一样,纹丝不动,死死地咬住地面。
“不晕了!”顾盼高兴地说。
但是,李俊峰还是不敢点头。
“林老弟,这东西确实好。但是,现在外面风声这么紧,大家都不敢信赖电子产品。”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证明,在人眼看不见的时候,它还能看见。”
“只有在那时候,大家才会觉得,这东西是救命的,而不是花架子。”
“看不见的时候?”
林远看向窗外。
江州的冬天,经常有大雾。
“今晚有团雾。”林远查了查天气预报。
“李哥,敢不敢跟我去趟高速?”
“去哪?”
“去团雾区。”
深夜,江州绕城高速。
警报灯闪烁,大雾弥漫。能见度不到十米。
这种天气,连老司机都不敢开快,只能打着双闪,像乌龟一样挪。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测试车,停在路边。
“疯了,真是疯了。”李俊峰坐在后座,手抓紧了扶手,“这种天出来试车,万一撞了……”
“放心。”林远坐在驾驶位,“我有天眼。”
他按下了开关。
挡风玻璃上,突然亮起了一层绿色的光网。
那是车头的光子雷达之前造的那个探测到的数据,经过处理后,投影到了玻璃上。
肉眼看去,前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啥也没有。
但在玻璃的投影里,前面的路况清清楚楚。
红色的框,那是前面的车。
黄色的线,那是车道线。
还有一行数字:距离前车 58米,相对速度 -5km/h。
“坐稳了。”
林远一脚油门。
车子冲进了浓雾。
速度表飙升到了80!
“慢点!慢点!”李俊峰吓得脸都白了,“前面啥都看不见啊!”
“我看得很清楚。”林远盯着挡风玻璃上的绿色线条。
在他的视野里,这不像是开车,倒像是在玩赛车游戏。所有的障碍物都被标记出来了。
突然,前面的红色框猛地变大,变成了深红色!
“警告!前车急刹!”
玻璃上跳出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这时候,肉眼还完全看不到前车的刹车灯因为雾太大了。
林远下意识地一脚刹车。
“吱”
车子稳稳地减速。
过了两秒钟,李俊峰才隐约看到,前面那辆大货车的屁股,亮起了红灯。
如果没有这个系统,按照刚才的速度,他们已经钻到货车底下了。
“呼……”
李俊峰长出了一口气,瘫在座椅上。
“服了。”
“林老弟,这玩意儿……是真能救命啊。”
“这哪里是开车,这是开挂啊!”
测试视频被放了出去。
没有剪辑,就是行车记录仪的第一视角。
一边是白茫茫的雾,一边是清晰的绿色投影和精准的预警。
全网沸腾。
“这才是真正的黑科技!”
“这比那个什么生物脑靠谱多了!”
“有了这个,以后再也不怕开夜车和大雾天了!”
舆论的风向,终于变了。
从对智能驾驶的恐慌,变成了对“安全辅助”的渴望。
大家明白了:机器不是来替代人的,是来帮人的。
dm集团宣布,全系新车,标配“启明-天眼”系统。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林远站在工厂门口,看着那一辆辆装上新系统的汽车开走。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产品的成功。
这是信任的回归。
“老板,”顾盼跑过来,“好消息。”
“工信部发文了。鉴于我们的系统在恶劣天气下的安全表现,批准我们进行有限度的自动驾驶路测。”
“禁令解除!”
林远笑了。
但他没有太高兴。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汽车。
他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顾盼,你觉得,这套系统,除了装在车上,还能装在哪?”
“装在哪?”顾盼想了想,“飞机?轮船?”
“不。”
林远指了指自己的头。
“装在头盔里。”
“什么头盔?”
“工业头盔,还有军用头盔。”
“既然它能帮司机看穿大雾。那它也能帮消防员看穿浓烟。能帮士兵看穿黑夜。这才是增强现实AR的终极形态。我们要造钢铁侠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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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真火试炼
江州,市消防支队,特勤中队训练场。
烈日下,一群穿着厚重橙色战斗服的消防员正在休息,满脸是汗。
林远带着顾盼,还有几个工程师,搬着几个大箱子走了过来。
“这就是你们说的钢铁侠头盔?”
特勤中队的赵队长,是个黑脸汉子,胳膊上有好几处烧伤的疤。他拿起那个造型科幻的头盔,掂了掂。
“太轻了。”赵队长皱眉,“看着像塑料玩具。”
“赵队长,这是碳纤维做的,结实着呢。”顾盼赶紧解释,“而且里面有我们的天眼系统,戴上它,能在火场里看清路,还能透视……”
“透视?”赵队长冷笑一声,“小伙子,你知道火场里是什么样吗?”
“那不是拍电影。”
“那是几百度的烤箱!那是黑得像墨汁一样的浓烟!别说透视了,你把手电筒打开,光都照不出去半米!”
“你这玩意儿,里面全是芯片、电池。我敢打赌,扔进火里不到三分钟,它自己就先炸了。”
“赵队长,不试怎么知道?”林远说,“我们做过耐高温处理。”
“行。”赵队长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铁皮房子。
“那是我们的真火训练室。”
“里面现在温度300度,全是烟。”
“我不让你进去冒险。你把这头盔扔进去,要是十分钟后还能亮,我就信你。”
头盔被放在了一个假人模特的头上,推进了训练室。
林远他们在监控室里看着。
刚开始,屏幕上还能传回画面。
一分钟后。
屏幕开始闪烁,画面出现了雪花点。
“警告!核心温度过高!85度……90度……”
两分钟后。
“滋啦”
屏幕黑了。
“完了。”顾盼心里一凉。
十分钟后,假人被推了出来。
那头盔已经变形了,外壳软趴趴的,像化了的巧克力。
拆开一看,里面的电路板烧糊了,电池鼓了个大包,差点就炸了。
“这就是你们的高科技?”赵队长摇了摇头,把那个废品扔进垃圾桶。
“带回去吧。别拿这种玩具来侮辱我们的命。我们在里面救人,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没工夫伺候这种娇气的电子产品。”
林远看着那个变形的头盔。
他没有辩解。
赵队长说得对。在极端的环境下,娇气的电子产品就是累赘。
芯片怕热,电池怕热,这是物理死穴。
“走。”
林远捡起那个废头盔。
“回去降温。”
实验室里。
大家围着那个废头盔发愁。
“300度啊!”王海冰摊手,“咱们的芯片是军工级,也就能扛120度。再高,硅都要化了。”
“隔热材料呢?”
“用了。用的航天飞机的隔热瓦材料。但是,隔热只能挡一时。时间长了,热量还是会透进去。而且头盔里面自己也发热芯片和电池发热,热量散不出去,就是个闷烧锅。”
这是一个死结。
外面热,里面也热。包得越严实,里面死得越快。
林远盯着那个头盔。
“人是怎么降温的?”
“出汗。”顾盼下意识地说。
“对!”林远眼睛一亮。
“人热了会出汗,汗水蒸发,带走热量。”
“我们能不能让头盔也出汗?”
“出汗?”大家愣了。
“我们不搞死板的隔热层。”
林远在白板上画图。
“我们把头盔的外壳,做成多孔结构,像海绵一样。”
“在这个海绵里,注满水或者特殊的冷却液。”
“当外面温度高的时候,水受热,从孔里渗出来,蒸发!”
“水变成蒸汽,会带走大量的热!”
“这叫发汗冷却!”
“这可是导弹弹头再入大气层时用的技术!”
“可是……”王海冰担心,“水蒸发完了咋办?”
“那就补水。”
林远指了指消防员的背囊。
“消防员背上不是背着呼吸器空气瓶吗?”
“我们给他们再加一个小水壶。”
“用一根细管子连到头盔上。”
“只要有水,头盔就能一直出汗,一直保持凉爽!”
“这……”
大家面面相觑。
给电子产品浇水?这听起来很疯狂。
但好像……是唯一的办法。
解决了热,还要解决“瞎”。
赵队长说得对,浓烟里,光是传不出去的。
“我们的光子雷达,用的是红外线。”汪韬分析道,“红外线波长短,穿透力差。遇到浓烟里的碳颗粒,就被挡住了。”
“那用什么能穿透烟?”
“微波。”汪韬说,“或者是毫米波。”
“那种波长长,能绕过烟尘微粒。”
“但是,”汪韬皱眉,“毫米波雷达的分辨率太低了。它只能看见有一坨东西,看不清是人还是桌子。”
“消防员要救人,得看清手在哪,脚在哪。”
林远闭上眼,思考着。
看得清的光穿不透,穿得透的微波看不清。
“能不能猜?”
林远突然睁开眼。
“猜?”
“对。AI补全。”
“我们用毫米波雷达,探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然后,用我们的盘古大模型,去脑补细节!”
“比如,雷达扫到了一个大字形的模糊影子。”
“AI就会判断:这可能是一个人躺在地上。”
“然后,AI会在眼镜的屏幕上,画出一个清晰的绿色线条人线框图!”
“就像打游戏开了透视挂一样!”
“消防员不需要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他只需要知道人在哪,姿势是什么,就够了!”
“这叫虚实结合!”
一个月后。
林远再次来到了消防队。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更丑的头盔。
头盔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后面连着一根水管。头盔顶上,顶着一个像小蘑菇一样的毫米波雷达。
“赵队长,再试一次。”
“这次,我进去。”
林远穿上了备用的消防服,戴上了那个丑头盔。
“你疯了?”赵队长吓了一跳,“那是真火!出人命的!”
“我不进去,你们不敢用。”林远语气坚定,“只有我活着出来,你们才信。”
“……行!是个爷们!”赵队长也不含糊,“我陪你进!”
真火训练室。
门关上了。
里面是一片火海。温度瞬间飙升到300度。
浓烟滚滚,伸直了手都看不见五指。
林远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但是,头盔里很凉快。
头盔表面的微孔里,不断渗出细微的水雾。水雾瞬间蒸发,在头盔表面形成了一层“蒸汽保护膜”。
核心芯片温度:45度。
稳得一批!
“这烟太大了,啥也看不见!”赵队长在旁边喊,但他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人。
林远按下了头盔上的按钮。
“启动幽灵模式。”
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突然变了。
那是线条的世界。
周围的墙壁、障碍物,都变成了绿色的线条框架。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人形轮廓那是模拟被困人员的热源。
那个轮廓很清晰,甚至能看清他是蜷缩在地上的。
“赵队长,跟我走。”
林远在浓烟里,走得像在自家后花园一样。
他准确地避开了一个倒下的柜子,跨过了一根横着的房梁。
然后,径直走到了那个假人面前。
“找到了!”
赵队长惊呆了。
他在这个训练室里练了几百遍,闭着眼都能摸。但他从没见过有人能在这种浓烟里,走直线走得这么准。
“你……你能看见?”
“看得清清楚楚。”
林远指了指旁边。
“那边墙角还有个煤气罐模拟危险源,离火源只有两米了,得赶紧搬走。”
赵队长彻底服了。
连煤气罐都能看见!这简直是开了天眼!
两人拖着假人,冲出了火场。
摘下头盔,林远满脸是汗是被身子热的,但头盔依然完好无损,只是表面有点湿。
“怎么样?”林远问。
赵队长看着那个还在往外冒着凉气的头盔,眼神里全是光。
“林老板……不,林兄弟。”
赵队长紧紧握住林远的手,力气大得让林远手疼。
“这东西,多少钱?”
“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我们队里经费不多,但是……”赵队长咬了咬牙,“为了兄弟们的命,我就是去卖血,也要买!”
“不要钱。”
林远笑了。
“这批头盔,捐给你们。”
“什么?”赵队长愣了。
“这不是生意。”林远看着那些年轻的消防员。
“这是敬意。”
“你们是和平年代牺牲最大的人。能让你们少流一滴血,少受一次伤,这就是这台机器最大的价值。”
“而且,”林远补充道,“你们用得好了,就是我最好的广告。”
“我要让全世界的消防员,都戴上中国的天眼。”
消防头盔一战成名。
虽然林远没收钱,但这个视频传到了网上,火了。
“烈火中的逆行者,配上了最强的眼睛。”
无数的订单飞来。不仅是消防队,还有矿山救援队、特警突击队……
但是,就在林远准备扩大产能的时候。
顾盼带来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老板,有个很偏门的客户,想要定制我们的眼镜。”
“谁?”
“盲人协会。”
“盲人?”林远一愣。
“对。”顾盼说,“他们看了新闻,说既然能在浓烟里看见路,那能不能……帮盲人看见路?”
“把那个雷达和AI,装在墨镜上。”
“遇到障碍物,就用语音提示。甚至……”
“甚至可以用骨传导或者微电流,刺激盲人的听觉或触觉,让他们在大脑里画出地图!”
林远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技术了。
这是光。
真正的,给黑暗中的人,带去光。
“接!”林远毫不犹豫。“这个项目不计成本,不求回报。名字就叫复明计划。我要让科技,不仅能上天入地,还能温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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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第三只眼
江州,盲人康复中心。
这里很安静,墙角都包着软垫。
林远带着团队来了,手里提着那是刚做出来的“复明眼镜”。
志愿者是一位叫老陈的盲人按摩师,五十多岁,全盲二十年了。
“林老板,这东西真能让我看见?”老陈摸索着那个墨镜,手有点抖。
“不能像好人那样看清东西。”林远实话实说,“但是,它能告诉您,路在哪,障碍在哪。”
“试试吧。”
老陈戴上了墨镜,耳朵里塞了骨传导耳机。
“启动。”
林远按下了开关。
刚一开机,老陈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因为耳机里开始像机关枪一样说话:
“前方1.5米,墙壁。”
“左前方2米,椅子。”
“右下方0.5米,垃圾桶。”
“正上方,吊灯。”
老陈刚想迈步。
“警告!前方1米,有人。”
“警告!地面不平。”
老陈走了两步,就把眼镜摘了,狠狠摔在沙发上。
“这玩意儿有病吧!”
老陈捂着脑袋,一脸痛苦。
“我就想去趟厕所,它在我耳朵边上念叨了几百句!”
“吵死我了!我本来就看不见,全靠耳朵听动静。它这么一直嘚啵嘚,我连旁边有没有车都听不见了!”
“这哪是帮我,这是要我的命啊!”
林远愣住了。
工程师们也愣住了。
他们以为,报得越细越好,数据越准越好。
但他们忘了,盲人的世界里,听觉就是命。你把他的耳朵占满了,他就彻底瞎了。
“信息过载。”汪韬在旁边低声说,“就像有一百只苍蝇在围着他转。”
“关掉语音!”林远下令。
“那怎么提示?”顾盼问。
“不说话,用触觉。”
三天后。
林远带来了一件“背心”。
这背心里,密密麻麻装了上百个微型震动马达。
“老陈,这次不吵你了。”林远给老陈穿上背心。
“眼镜看到哪有东西,背心对应的地方就会震动。”
“前面有人,胸口震。”
“左边有墙,左腰震。”
“就像有人拍你一样。”
老陈半信半疑地穿上了。
“启动。”
这下可好。
老陈刚站起来,突然浑身一哆嗦,像是触电了一样,在那儿乱扭。
“哎哟!痒!麻!”
因为屋子里全是东西桌子、椅子、人。
眼镜把所有东西都扫进来了,背心上的马达就开始齐奏。
胸口震、后背震、腰上震、肩膀震。
老陈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蚂蚁窝,浑身都在抖,根本分不清哪是哪。
“停!快停!”
老陈把背心扒下来,扔得远远的。
“林老板,你这是在上刑啊!”
“这么多地方一起震,我脑子都乱成浆糊了!我哪知道该往哪走?”
又失败了。
林远看着那件还在微微震动的背心。
他陷入了沉思。
看得见的人,一眼扫过去,能自动过滤掉不重要的东西比如远处的墙、脚边的纸屑,只关注路。
但机器不知道哪个重要。它一股脑全告诉你。
这就是“没有重点”。
“我们不能把所有信息都给他。”林远喃喃自语。
“我们要帮他做减法。”
“怎么减?”
“我不告诉他哪里不能走障碍物。”
“我只告诉他哪里能走!”
为了搞清楚盲人到底需要什么。
林远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把我的眼蒙上。”
“什么?”顾盼惊了,“老板,你别闹。”
“我没闹。”林远拿出一块黑布,把自己的眼睛死死勒住。
“从现在起,24小时,我不摘眼罩。”
“我要亲自当一天盲人。”
“我要知道,在一片漆黑里,我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
黑暗的一天。
林远的世界消失了。
刚开始,他坐在椅子上不敢动。
后来,他想喝水。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乱摸。
“砰!”
手背磕在了桌角上,钻心的疼。
他不敢动了。
那种恐惧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因为看不见,所以觉得到处都是危险。哪怕前面是平地,他也觉得有个坑。
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挪,脚尖探路,手在前面挥舞。
走一步,要花一分钟。
“如果这时候,有人能牵着我的手就好了。”林远心里想。
牵手?
对!牵引!
导盲犬是怎么干的?
导盲犬不会说话,也不会告诉你“左边有树”。
它只是用绳子,拽着你走。
它觉得安全,就拽着你往前冲。
它觉得危险,就停下来,用身子挡住你。
盲人不需要知道周围有什么。
盲人只需要一种“被牵引的安全感”。
“我懂了!”
林远猛地摘下眼罩,虽然被光刺得流泪,但眼神亮得吓人。
“我们要造的,不是雷达,不是报警器。”
“我们要造电子导盲犬!”
实验室,通宵攻关。
“改算法!”林远对着汪韬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障碍物识别全关了!”
“只要算一条路!”
“在杂乱的环境里,算出一条最宽、最平、最安全的通道!”
“然后,改交互!”
林远指着那个被扔掉的背心。
“把那些马达全拆了!只留两个!”
“在哪?”
“手腕。”
林远拿来两个像运动手环一样的东西。
“左手戴一个,右手戴一个。”
“当路在左边时,左手震动。就像有人牵着你的左手往左拉。”
“当路在右边时,右手震动。”
“当路在正前方时,两手同时微微震动,频率像心跳一样平稳。这就是告诉他:放心走,前面很安全。”
“当遇到危险比如台阶、坑时,两手剧烈震动,并且收紧手环里加了收紧带!”
“就像导盲犬猛地拽停了绳子!”
这就是“牵引式交互”。
简单,直接,不费脑子。
把复杂的路况,变成了简单的“左牵”、“右牵”、“停”。
一周后,盲人康复中心。
老陈看着林远拿来的两个手环,还有那副轻便的墨镜,有点犹豫。
“林老板,这次不会再电我了吧?”
“不会。”林远蹲下身,帮老陈戴好。
“老陈,这次你不用管周围有什么。”
“你就想象,我是你的老朋友,我牵着你的手在走。”
“手环震哪边,你就往哪边转。”
“手环不动,你就停。”
“信我一次。”
老陈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启动。”
“嗡……”
两个手环同时发出了轻微的、有节奏的震动。
噗通、噗通。
就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这是一种奇妙的安抚感。
老陈试探着迈出了一步。
没有报警,没有乱叫。手环依然在平稳地跳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手里真的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是一个看得见路的人。
老陈的胆子大了一些。
他走出了房间,来到了走廊。
前面是个转角。
左手的手环突然加强了震动,像是在轻轻拉他。
老陈下意识地往左转。
顺利通过!没有撞墙!
前面有个花盆。
手环突然收紧了一下。
老陈立刻停住脚。
他伸出盲杖探了探,果然,半米外就是花盆。
“神了……”老陈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久违的笑容。
那是一种自由的笑容。
他开始越走越快。
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手环会变成特殊的“下坠”震动模式,走进了花园。
他在弯曲的小径上散步,避开了石头,绕过了树。
他甚至跑了几步!
风吹在他的脸上。
二十年了。
他第一次,敢在没有家人搀扶的情况下,奔跑。
“林老板!”老陈停下来,转过身,虽然看不见,但他冲着林远的方向,竖起了大拇指。
“这东西,它是活的!”
“它像条狗一样,通人性!”
产品成了。
代号“导盲者Guide”。
成本:两千块。
重量:50克。
续航:三天。
发布会上,没有ppt,没有参数。
只有一个盲人小女孩,戴着眼镜和手环,在复杂的舞台上,追着一个皮球跑。
她笑得很开心。
台下的观众,哭成一片。
这不是科技,这是魔法。
林远站在后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他做的这件事,比造光刻机、比炼钢,更有意义。
因为他修补的,不是机器,是人。
“老板,”顾盼擦着眼泪,“这东西卖多少钱?”
“盲人大多没钱。”林远说。
“成本价卖。”
“而且,找残联合作,进医保,进补贴。”
“我要让全中国一千七百万盲人,都能走出家门,去晒晒太阳。”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接通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林先生,您的导盲者很令人感动。”
“但是,您有没有想过。”
“如果把这套感知-决策-牵引的逻辑,用到别的身上呢?”
“比如……战场上的士兵?”
“在黑夜里,在烟雾里,士兵也是盲人。”
“如果给他们戴上这个,再配上枪……”
林远心里一惊。
这是军方的人?
还是军火商?
“你是谁?”
“我是北方工业的。”对方笑了笑,“我们对您的生物融合感知技术很感兴趣。”
“有没有兴趣,来谈谈单兵外骨骼的合作?”
林远放下了电话。
他看着那个盲人小女孩。
技术,果然是把双刃剑。
它可以是盲人的拐杖,也可以是战士的利刃。
从“救人”到“杀人”,只隔着一层纸。
“去吗?”顾盼问。
林远沉默了片刻。
“去。”
“因为如果我们不造,别人也会造。”
“而且,”林远看向远方。
“在这个动荡的世界里。”
“只有手里的剑够利。”
“才能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
但是,就在林远准备踏入军工这片深水区时。
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他的计划。
“江钢出事了。”
不是爆炸,不是罢工。
是生锈。
那台刚刚修好的大压缩机,还有那些新换的管道。
在一夜之间,突然布满了红色的锈斑。
而且,这种锈,像传染病一样,正在向整个厂区蔓延。
“金属病毒?”
这是什么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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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钢铁瘟疫
江州,江钢集团,动力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怪味。不是煤烟味,也不是机油味,而是一股臭鸡蛋味,混杂着铁锈的腥气。
孙大炮刚出院不久,拄着拐杖,站在那台巨大的压缩机前,脸色比锅底还黑。
“邪门了……真是邪门了……”
老赵总工戴着手套,从粗大的进气管上,抠下来一块红色的东西。
“林董,你看。”
林远凑近一看。
那不是普通的铁锈。
普通的铁锈是干的,脆的。
但这东西,是湿的,粘的,像鼻涕一样糊在钢管上。而且,颜色是那种诡异的红褐色,甚至有点发黑。
“这是昨天晚上刚长出来的。”老赵声音发抖,“昨天下午检查还好好的,一晚上,这管子壁就薄了一层!”
“照这个速度,不出三天,这根主管道就会穿孔。到时候,高压气一冲,整个车间都得炸!”
林远摸了摸那层粘液。滑腻腻的,有点恶心。
“其他地方呢?”
“全厂都是!”孙大炮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冷却水管、储气罐、甚至埋在地下的消防管,只要是走水的,全长了这玩意儿!”
“这就像是……传染病。”
“而且是专门传给铁的病。”
江钢化验室。
显微镜下,那团红色的粘液被放大了。
“不是酸腐蚀。”化验员摇头,“我们测了水的酸碱度,是中性的,很正常。”
“也不是电化学腐蚀。”
“那是什么?”顾盼急了,“难道是有鬼?”
林远盯着显微镜的屏幕。
屏幕上,那些红色的铁锈中间,似乎有一些极微小的、像短棍一样的东西在动。
“那是……活的?”
林远心里一惊。
“把倍数放大!”
放大1000倍。
那些“短棍”清晰了。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铁锈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是菌。”
林远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生锈,这是被吃了。”
“噬铁菌。”
学名:硫酸盐还原菌 SRb
“这种细菌,专门吃铁,拉出来的粑粑是酸性的硫化氢,而且特别臭。”
“它们会在管壁上安家,分泌出那种粘液,把自己包起来。”
“然后在粘液底下,疯狂地啃食钢管!”
“这就好比钢铁得了癌症。”
“细菌?”孙大炮愣了,“咱们这可是炼钢厂,几千度的高温,哪来的细菌?”
“水。”林远指了指窗外的冷却塔。
“我们之前搞的水循环系统。”
“为了省水,我们把废水处理干净了再用。水是干净了,但是……”
“但是水的温度变了。”
“循环水一直在管道里流,吸收了机器的热量,常年保持在30度左右。”
“而且,为了防锈,我们把水里的氧气给除掉了。”
“这简直就是这种厌氧菌的天堂!”
“温暖、没氧气、还有铁吃。”
“是我们自己,在工厂里养了一个超级大的细菌培养皿!”
真相大白。
是林远引以为傲的环保系统,因为考虑不周,反而酿成了大祸。
病因找到了,这就得治。
“杀菌!”孙大炮吼道,“去买杀菌剂!什么氯气、漂白粉,往水里倒!毒死这帮孙子!”
几吨的杀菌剂被倒进了循环水池。
水里冒起了一阵白沫。
第二天。
大家满怀希望地去检查管道。
结果,让人绝望。
那层红色的粘液,不仅没少,反而更厚了!
扒开粘液一看,下面的钢管已经被蚀出了一个个小坑,像虫蛀的一样。
“没用。”老赵总工瘫坐在地上,“这菌太顽固了。”
林远看着那层粘液。
“不是菌顽固。”
“是它们穿了盔甲。”
林远指着那层滑腻腻的东西。
“这就是生物膜。”
“细菌很聪明。它们知道外面有毒药,所以分泌出这层粘液,把自己像茧子一样包在里面。”
“杀菌剂只能杀死水里漂着的菌,根本渗不进这层膜!”
“膜底下的细菌,照样吃铁,照样繁殖!”
“那怎么办?把管子拆下来刷?”顾盼问。
“几百公里的管道,怎么拆?而且很多埋在地下,根本够不着。”
死局。
药进不去,刷子够不着。
眼看着管道一天天变薄,随时可能爆裂。
林远在车间里来回踱步。
“既然化学药水攻不进去……”
“那我们就用物理手段。”
“把这层膜震碎!”
“震碎?”孙大炮问,“用大锤砸?”
“不。用电。”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种细菌,虽然有膜保护,但它们毕竟是活物。”
“是活物,就怕电击。”
“我们不需要把整条河都通电那样会电死人。”
“我们只需要在管道上,缠上一圈线圈。”
“然后,通上高频脉冲电流。”
“利用电磁感应原理!”
林远在地上画图。
“电流在管道壁上,会产生一个微弱的感应电场。”
“这个电场,会穿透那层粘液膜!”
“直接作用在细菌的细胞壁上!”
“就像给细菌做电椅!”
“只要频率对,就能把细菌的细胞壁震破!”
“而且,”林远补充道,“这种高频震荡,还能让那层粘液膜变松,从管壁上脱落下来!”
“这叫电子除垢。”
“能行吗?”老赵有点怀疑,“没听说过电能杀菌的。”
“试!”林远斩钉截铁。
一号泵房。
这里是全厂水循环的心脏。
林远让汪韬远程支援设计了一个特殊的“脉冲发生器”。
几根粗大的电缆,像蛇一样缠绕在主管道上。
“频率:2000赫兹。”
“电压:500伏。”
“启动!”
“滋滋滋”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空气中似乎有一种酥麻的感觉。
管道里的水流并没有变化。
但是,十分钟后。
观察口的玻璃上,开始出现浑浊。
原本清澈的水,变黑了。
那是从管壁上脱落下来的死菌尸体和铁锈泥!
“出来了!都洗出来了!”操作工大喊。
“加大功率!”林远下令,“给它们来个狠的!”
随着脉冲频率的改变,管道里仿佛刮起了一场看不见的风暴。
那些顽固的生物膜,像墙皮一样大块大块地剥落,被水流冲走。
一小时后。
排污口流出的全是黑水,臭气熏天。
又过了一小时。
水变清了。
拆开一段管道检查。
原本糊满红斑的内壁,露出了金属的本色!虽然还有些坑洼,但那层致命的粘液没了!
“神了!”孙大炮拍着管子,“林老弟,你这是给管道洗了个澡啊!”
“不仅是洗澡。”林远说。
“这种电场,还能改变管壁的电位。”
“让细菌站不住脚。”
“以后,只要这套系统开着,细菌就再也别想在管子上安家!”
危机解除。
江钢的“血管”保住了。
林远看着那些缠绕在管道上的线圈。
他不仅治好了病,还给工厂装了一套“免疫系统”。
“这个技术,”林远对顾盼说,“申请专利。”
“名字叫工业血管清道夫。”
“不仅能用在钢厂,还能用在化工厂、自来水厂、甚至……军舰上。”
“军舰?”顾盼一愣。
“对。军舰长期泡在海里,船底最怕长海蛎子藤壶。”
“原理是一样的。”
“如果我们能把这套系统装在船壳上,那我们的军舰,就能跑得更快,修得更少!”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白色军牌的越野车,停在了厂区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便装、但腰杆笔直的中年人。
他径直走到林远面前,敬了个礼。
“林先生,我是北方工业集团的代表,雷军化名。”
“我们听说,您搞出了一套能让盲人看见路的系统?”
“还有一套能给管道杀菌的系统?”
林远点了点头。
“我们对这些技术很感兴趣。”
雷军压低了声音。
“特别是那个盲人眼镜的算法。”
“如果把它装在单兵外骨骼上。”
“再配合您的光子雷达。”
“那我们的战士,在巷战里,就是开了透视挂的超人。”
“上级指示。”
“邀请您,去一趟西北靶场。”
“我们有一场未来战士的演习。”
“缺一个大脑。”
林远看着雷军。
他知道,这不仅是生意。
这是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的领域国防工业。
“好。”
林远没有犹豫。
“我去。我也想看看,我的技术,能不能保家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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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沉重的翅膀
中国西北,某军事训练基地。
黄沙漫天,风吹得脸生疼。这里没有空调房,只有铁丝网、泥潭和高墙。
林远带着顾盼和汪韬,站在训练场边。旁边停着那辆挂白牌的越野车,雷军北方工业代表正抱着胳膊,看着场上。
场上站着一个兵。
他是特战旅的兵王,绰号“黑豹”。一米八五的个头,浑身腱子肉,眼神像刀子一样。
此刻,他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金属骨架。这就是北方工业研制的“单兵外骨骼”原型机。
这东西看着很威风,腿上、腰上都有液压杆和电机,背上还背着个大电池包。
“黑豹,感觉怎么样?”雷军喊道。
“报告首长!”黑豹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发出“咔咔”的金属声,“有点沉,像背着个人。”
“那是没通电。”雷军挥手,“林先生,看你的了。把你的大脑接上去。”
汪韬走过去,把一个巴掌大的小黑盒集成了启明芯片和算法的控制器插在了外骨骼的背部接口上。
“启动。”
指示灯亮了。
“嗡”
电机轻微震动。黑豹试着抬了抬腿,眼睛一亮。
“轻了!好像有人托着我的腿一样!”
“好!”雷军下令,“全装负重越野,五公里,开始!”
黑豹背上了三十公斤的行军包,手里端着枪,冲了出去。
刚开始的一百米,他跑得飞快。外骨骼提供了额外的动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弹簧上,一步能跨两三米。
“这玩意儿神了!”顾盼在旁边看得直拍手,“这不就是超人吗?”
但是,到了三百米,不对劲了。
黑豹的动作开始变样。他不再像是在跑,倒像是在跟身上的铁架子较劲。
他的脚想落地,机器好像还想往上抬。
他的腿想迈大步,机器却好像卡了一下。
五百米。
黑豹满头大汗,喘气如牛。他的速度比平时不穿装备还要慢。
一公里。
“扑通!”
黑豹一个踉跄,摔倒在沙坑里,半天没爬起来。
“停!”雷军冲过去。
黑豹摘下头盔,脸涨得通红,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
“这……这玩意儿……”黑豹喘着粗气,指着身上的铁架子,“这是来……害我的吧?”
“它不仅不帮我,它还……扯后腿!”
“我想快,它慢。我想停,它还在冲。”
“我跑这一公里,比平时跑五公里还累!”
临时指挥所。
气氛很尴尬。
“林先生,”雷军看着林远,“这就是你们的算法?这怎么上战场?敌人还没打过来,战士先被这铁衣裳累死了。”
林远没说话,他在看数据。
“汪总,怎么回事?”
汪韬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是延迟。”
“我们的传感器,是贴在关节上的。它要先感觉到人的腿动了,然后告诉芯片,芯片再算出力的大小,最后指挥电机动。”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需要0.1秒。”
“0.1秒?”顾盼问,“这很快啊,眨眼都不到。”
“对普通人来说很快。但对特种兵来说,太慢了。”
林远解释道:
“人在跑步的时候,肌肉是瞬间发力的。”
“当黑豹的腿已经迈出去了,机器还在思考。”
“等机器反应过来开始推的时候,黑豹的腿已经准备收回来了。”
“这就好比两个人绑腿跑,步调不一致。”
“机器的力气没用在跑步上,全用在跟黑豹的大腿肌肉打架上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觉得累。”
死结。
传感器的物理延迟是消不掉的。只要是“先感知,后行动”,就永远慢半拍。
“那怎么办?”雷军问,“换更快的芯片?”
“没用。”林远摇头,“这是物理规律。”
“除非……”
林远看着窗外正在休息的黑豹。
“除非,机器能猜到他想干什么。”
“猜?”
“对。预判。”
“在黑豹的肌肉还没发力之前,机器就知道他要迈左腿还是右腿,要跑还是要跳!”
怎么预判?
“读脑电波?”顾盼脑洞大开,“像那个死掉的贾道一样?”
“不靠谱。”林远否定,“战场上环境太乱,脑电波干扰太大。而且戴个满头电线的帽子也不方便。”
“那读肌肉电信号EmG?”
“也不行。战士出汗多,贴片一湿就失灵了。”
林远在屋子里踱步。
突然,他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那个“光子雷达”之前装在无人机上的。
“有了!”
林远拿起雷达。
“我们为什么要盯着人的腿看?”
“我们应该看路。”
“什么意思?”大家不解。
“人走路,是要看路的。”
林远指着外面坎坷不平的训练场。
“如果前面有个坑,人肯定要跨过去。”
“如果前面有个坡,人肯定要用力蹬。”
“我们把这个雷达,装在战士的胸口。”
“让雷达实时扫描前面的地形!”
“然后,用AI去分析地形。”
“比如,雷达看到前面半米处有个台阶。”
“AI就会判断:主人马上要抬腿上台阶了。”
“于是,它提前0.1秒,给电机关掉阻力,准备好推力!”
“这叫环境感知预判!”
“就像一个好得辅助,不需要你说话,看到前面的路况,就知道该扶你一把。”
改造开始。
外骨骼的胸口,加装了一个小小的光子雷达。
算法也变了。不再是盯着关节角度,而是盯着前面的路。
第二次测试。
黑豹重新穿上装备。
“这次不一样了。”林远对他说,“你别管机器,你就当它不存在。你只管跑你的。”
“开始!”
黑豹冲了出去。
面前是一个深坑。
要是以前,他跳的时候,机器会拖累他。
但这次,在他起跳的前一瞬间,机器好像“看”到了坑,猛地给了他腰部一股推力。
“嗖!”
黑豹感觉自己轻得像只燕子,直接飞过了那个坑。
前面是一堵两米高的高墙。
黑豹冲过去,蹬墙上攀。
机器的腿部电机瞬间爆发,推着他向上窜。
“蹭蹭蹭!”
三两下,翻过去了。
“爽!”黑豹在墙头大喊,“这才是好兄弟!这就叫人装合一!”
五公里越野跑完。
黑豹脸不红气不喘。
时间:15分钟。
比他不穿装备的世界纪录,还要快了三分钟!
“成了!”雷军激动地拍大腿,“这才是未来战士!”
然而,就在大家庆祝的时候。
警报声突然响了。
“演习开始!”
“蓝军假想敌发动电磁干扰!”
训练场周围的几个大喇叭,发出了刺耳的噪音。同时,强烈的电磁波覆盖了全场。
这是战场上最常见的情况。
黑豹刚跑了两步,突然停住了。
他胸口那个雷达的灯,灭了。
“滋滋……”
耳机里全是杂音。
外骨骼突然僵住了,像死了一样锁死在关节上。
黑豹动弹不得,像个被点了穴的木头人。
“怎么回事?”林远问。
“干扰太强了!”汪韬看着雪花屏,“雷达信号被压制了!AI没有数据,为了安全,自动锁死了电机!”
“这不行啊!”雷军急了,“战场上敌人肯定会干扰。一干扰就变木头人,那不是等着挨枪子吗?”
这是一个致命的漏洞。
高科技越精密,越怕干扰。
“不能全靠雷达。”林远盯着那个僵住的战士。
“如果眼睛瞎了,人还能走路吗?”
“能。”
“靠什么?”
“靠感觉。”
“也就是惯性。”
林远下令:
“汪总,给系统加一套纯惯性导航模式!”
“用陀螺仪和加速度计。”
“这两个东西是封闭在盒子里的,不怕电磁干扰,也不怕光线干扰。”
“当雷达瞎了的时候。”
“系统自动切换到盲走模式。”
“只根据身体的倾斜角度和加速度,来判断动作!”
“虽然没有预判那么精准,但至少能动!”
“而且,”林远补充道,“要加上机械解锁功能。”
“一旦电子系统彻底瘫痪。”
“战士可以一键切断电机连接。”
“让外骨骼变成一副普通的护具。”
“哪怕没有助力,也不能变成累赘!”
模拟巷战。
烟雾弹扔了进来,电磁干扰开到最大。
黑豹的雷达红灯闪烁,失效了。
但是,他没有停。
“切换惯性模式!”
外骨骼虽然没有刚才那么“聪明”了,但依然顺滑地跟随着他的动作。
他端着枪,在废墟里穿梭。
虽然看不清路,但他头盔里的“天眼”之前给消防队做的那种,带热成像和边缘显示的,依然在顽强地工作。
在他的视野里,墙壁变成了绿色的线条,敌人的热源变成了红色的影子。
“砰!砰!”
他精准地“击毙”了两个埋伏在暗处的蓝军。
冲出包围圈!
任务完成!
雷军看着那个从烟雾里走出来的战士,像看着一个来自未来的战神。
“林先生,”雷军握住林远的手,“这套装备,我要了。”
“第一批,一千套。”
“我们要装备给边防部队。”
“在那边的高原上,氧气稀薄,战士们巡逻很累。有了这东西,他们能背更多的物资,走更远的路。”
林远点了点头。
“没问题。”
“但是,我有个请求。”
“什么?”
“这套系统的核心代码,我要加上自毁程序。”
“为什么?”
“因为,”林远看着远处的国界线,“万一……我是说万一,有战士牺牲了,装备落到了敌人手里。”
“我不能让我们的技术,变成敌人对付我们的武器。”
雷军愣了一下,然后庄重地敬了个礼。
“我替战士们,谢谢你。”
军工的单子拿下了。
启明联盟的技术,经过了战火的洗礼,变得更加成熟、皮实。
但是,林远知道,这还不够。
他解决了“地上的事”,也解决了“天上的事”。
现在,他要解决“心里的事”。
顾盼拿着一份请柬走了过来。
“老板,有一个特殊的会议,邀请您参加。”
“什么会议?”
“世界教育科技大会。”
“教育?”林远一愣,“咱们是搞工业的,去教育大会干什么?”
“因为,”顾盼指了指请柬上的议题,“这次大会的主题是AI时代的教育,人类还需要学习吗?”
“自从我们的盘古大模型普及以后,很多学生开始用AI写作业,甚至写论文。”
“老师们慌了,家长们也慌了。”
“他们说,AI把孩子养废了。”
“他们想听听,您这个始作俑者,怎么说。”
林远沉默了。
这是一个比技术更难的问题。
技术可以让人变强像外骨骼,但也可能让人变懒像作弊。
“去。”
林远接过请柬。
“AI不是用来替代大脑的。它是用来武装大脑的。我要去发布一款给孩子们的礼物。一款能让他们爱上思考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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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不给答案的老师
京城,国家会议中心。
“世界教育科技大会”的主会场,气氛比菜市场还乱。
原本应该是高大上的科技论坛,现在变成了一场“批斗大会”。
台下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名校校长、特级教师,还有几百个被抽选出来的家长代表。他们的脸色都很不好看,有的甚至带着怒气。
林远刚一上台,还没来得及开口。
“啪!”
一本厚厚的作业本,被人从台下扔了上来,正好落在林远的脚边。
扔东西的是一位戴着老花镜、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她是京城最出名的一位特级数学老师,张老师。
“林远!”张老师站起来,手指哆嗦着指着他。
“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
林远弯腰捡起作业本。
上面是一道很难的奥数题。解题过程写得整整齐齐,步骤完美,答案正确。
“这不是做得挺好吗?”林远问。
“好个屁!”张老师平时很斯文,现在气得爆了粗口。
“这是我昨天布置的作业。全班五十个学生,除了两个没带手机的,剩下四十八个,写的解题步骤一模一样!”
“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这都是用你们那个‘盘古’AI搜出来的!”
“以前学生不会做题,还会挠头,会问我。现在?拍个照,两秒钟,答案出来了。抄上去,完事。”
“林远,你这是在毁我们的孩子!”
“你造出来的不是高科技,是‘作弊器’!是‘各种懒汉制造机’!”
台下的家长们也炸了。
“就是!我家孩子现在回家就玩手机,说是查资料,其实就是抄作业!”
“退钱!封杀那个破软件!”
“科技进步就是为了让孩子变傻吗?”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林远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个作业本。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说服这些人,他的AI产业在教育领域就彻底完了。
“大家静一静。”
林远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
“张老师骂得对。”
“现在的AI,确实是个作弊器。”
全场安静了一下。大家没想到林远认错这么快。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
“如果我能给你们一个‘绝不给答案’的AI呢?”
“不给答案?”张老师冷笑,“不给答案我要它干嘛?当摆设?”
“不。”林远招了招手。
工作人员搬上来一张课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像台灯一样的东西,但是灯头是一个圆形的屏幕。
“这是我们专门为孩子研发的‘苏格拉底’学习灯。”
林远请上来一个小男孩,大概十岁,背着书包。
“小朋友,你有什么不会的题吗?”
小男孩拿出一本语文书:“老师让我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我憋了半天写不出来。”
如果是普通的AI,这时候肯定会说:“没问题,我给你生成一篇,‘我的父亲像大山一样……’”
但是,这个台灯没有。
它的屏幕亮了,出现了一个卡通小猴子的笑脸。
“写不出来呀?”小猴子说话了,声音很调皮,“那你觉得,你爸爸最喜欢干什么?”
小男孩想了想:“他喜欢在厕所抽烟。”
台下哄堂大笑。
小猴子没笑,它接着问:“那他抽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皱着眉头吗?还是吐着圈圈?”
“他皱着眉,好像很愁。”
“那他为什么愁呢?”
“因为……因为他想给我买个好点的自行车,但是钱不够。”
“那你看到他这样,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我有点难受,我想把我的零花钱给他。”
“你看,”小猴子眨了眨眼,“这不就写出来了吗?把你刚才说的这些话,连起来,就是一篇最好的作文。”
小男孩愣住了,然后拿起笔,刷刷刷地开始写。
台下的家长和老师们,看呆了。
这机器……竟然在引导孩子思考?
它没有直接给一篇范文,而是一步步地提问,像剥洋葱一样,把孩子心里的想法给勾出来。
“这就是‘启发式教学’。”
林远看着张老师。
“张老师,您是专家。您觉得,这还是作弊吗?”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神色复杂。
“这……这有点意思。但是,语文好弄,数学呢?数学题可是有标准答案的,它能忍住不告诉孩子?”
“试试数学。”林远说。
小男孩拿出数学作业。一道很难的几何题。
“小猴子,这道题怎么做?”
如果是以前的AI,直接就会列出公式和步骤。
但这次,小猴子看了一眼题目。
“这道题呀,咱们先别急着算。你看看这个三角形,像不像我们刚才学的那个什么定理?”
“勾股定理?”
“不对哦,再想想。你看这两个角……”
小男孩开始挠头。
他试了一个公式,错了。
小猴子说:“哎呀,走偏了。不过没关系,你再看看这条辅助线,如果把它延长一点呢?”
小男孩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对。
这时候,小男孩急了:“你直接告诉我答案不行吗?我还要去玩呢!”
如果是普通的智能音箱,这时候肯定就妥协了。
但这个台灯,突然变脸了。
屏幕上的笑脸变成了一个严肃的表情包有点像张老师。
“不行。”
“林叔叔林远给我的代码里写了死命令:直接给答案,我就得死机。”
“你自己想。想不出来,今晚咱们就耗这儿了。”
小男孩气得想砸灯。
但是,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想。
他在草稿纸上画啊画,画了十几分钟。
突然,他眼睛一亮。
“啊!我知道了!是相似三角形!”
“对啦!”小猴子瞬间变回笑脸,还放了个烟花特效,“你真棒!”
小男孩把题做出来了。那种解出难题后的成就感,让他脸上笑开了花。
台下的张老师,眼眶湿润了。
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教学方式吗?
“一对一,有耐心,不急躁,循循善诱。”
“而且,”林远补充道,“它永远不会生气。”
“家长辅导作业,最容易上火。‘这道题讲了八百遍你怎么还不会!’然后就是鸡飞狗跳。”
“但是机器不会。”
“哪怕孩子问一千遍,它也会用第一千零一遍的耐心,换个角度再讲一遍。”
“它没有情绪,只有策略。”
老师们服了。
但是,家长们还有顾虑。
一个穿着西装的家长站起来:“林董,这东西好是好。但是……太慢了啊!”
“我孩子每天作业那么多,要都这么引导着做,做到半夜也做不完啊!”
“我们需要的是效率!是分数!”
“如果别的孩子用普通AI抄作业,十分钟写完去睡觉了。我家孩子用你这个,写了两个小时。那考试的时候,谁分数高?”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劣币驱逐良币。
只要有一个人作弊,其他人如果不作弊,就会吃亏。
林远看着那位家长。
“这位家长,您问得好。”
“您是想要一个现在的满分,还是想要一个未来的天才?”
“这不是鸡汤。”林远摆手打断了家长的反驳。
“我们做过测试。”
“用抄作业的方式,孩子确实轻松。但是,他的大脑会‘退化’。”
“遇到新题型,遇到没见过的困难,他第一反应不是‘怎么解决’,而是‘搜一下’。”
“一旦没网了,他就废了。”
“而用我们这个‘苏格拉底’模式。”
“虽然慢,但是他在‘练脑子’。”
林远指了指大屏幕。
“为了解决‘慢’的问题,我们给这个系统,加了一个‘知识图谱’。”
“它不是瞎问。”
“它会记录孩子每一个知识点的掌握情况。”
“如果这个知识点孩子已经很熟了,它就会跳过引导,直接让过。”
“只有遇到孩子的‘薄弱点’,它才会停下来,慢慢磨。”
“这叫‘精准教学’。”
“而且,”林远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们已经和教育部门谈好了。”
“使用这台灯完成作业的数据,可以直接同步给老师。”
“老师能看到,孩子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抄的。”
“未来,这种‘思考过程’的数据,可能会成为综合素质评价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林远看着那位家长,“以后,不仅看卷面分。”
“还要看你是不是真的动了脑子。”
这话一出,家长的顾虑打消了一半。如果和升学挂钩,那慢点也值了。
发布会成功了。
“苏格拉底”学习灯,当场预订了十万台。
林远不仅洗清了“作弊帮凶”的罪名,还成了“教育改革”的推手。
但是,在回去的路上。
顾盼却一脸担忧。
“老板,这东西……有点邪乎。”
“怎么了?”
“那个小猴子,太……太懂事了。”
顾盼拿着测试报告。
“我们在后台发现,有些孩子,开始跟那个灯……谈心了。”
“他们不跟爸妈说话,不跟同学说话,回家就抱着灯说话。”
“他们把灯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甚至有个孩子问它:‘如果我爸妈离婚了,你能不能当我的爸爸?’”
“那个灯怎么回答的?”林远问。
“它回答得很完美,很温暖,把孩子哄好了。”
“但是……”顾盼打了个寒颤。
“如果机器比人更懂感情,更会安慰人。”
“那孩子,会不会爱上机器?”
“会不会不再需要人类的情感?”
这就是“情感依赖”。
当AI完美到无可挑剔时,真实的人类,就显得全是缺点。
脾气暴躁的父母、不理解自己的老师、会背叛的朋友……
和那个永远温柔、永远懂你、永远秒回的AI相比,现实世界太糟糕了。
林远看着窗外的车流。
他解决了一个问题作弊,却打开了另一扇更危险的门情感隔离。
这比作弊更可怕。
作弊只是废了脑子。
情感依赖,是废了心。
“这是个大问题。”林远喃喃自语。
“我们必须给它加一道‘防沉迷’。”
“不是限制时间。”
“而是‘强制社交’。”
“什么意思?”
“如果孩子跟它聊得太久。”
“它就要主动‘把天聊死’。”
“或者,它要主动引导孩子,去跟真实的人说话。”
“比如:‘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我觉得你应该去问问你爸爸,他肯定知道。’”
“我们要让AI成为连接人与人的桥梁。”
“而不是让人躲进去的洞穴。”
这是一个比技术更难的伦理挑战。
但林远还没来得及细想。
一个紧急电话打了进来。
是王海冰。
“老板,快回公司!”
“出大事了!”
“什么事?又是美国人?”
“不,不是人。”
“是虫子。”
“虫子?”
“对。我们在青川的数据中心,那些泡在水里的服务器……被一种不知名的微生物,给吃了!它们在吃光缆的保护层!网络,快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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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绿色幽灵
青川地下智算中心。
这里原本是林远最骄傲的地方。
巨大的人工湖清澈见底,鱼儿在游,岸边的蔬菜绿油油的。湖水下面,沉着成千上万台服务器,闪烁着蓝光,安静而科幻。
但今天,这里变成了沼泽。
林远刚走进地下大厅,就闻到了一股腥臭味。不是鱼腥味,而是那种烂泥塘里发酵的臭味。
原本清澈的湖水,变浑了。
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绿色,表面还漂着一层油腻腻的沫子。
“老板,你可来了。”
王海冰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光缆。
“你看。”
林远接过来一看,头皮发麻。
这根光缆原本有手指那么粗,外面包着厚厚的黑色橡胶皮。
但现在,那层橡胶皮变得像烂棉絮一样,坑坑洼洼,全是小洞。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玻璃丝光纤)。
“这是……被咬的?”林远问。
“不是牙咬的。”王海冰指着水面,“是溶掉的。”
“水里长了一种东西。”
王海冰让人从水里提上来一个玻璃瓶。
瓶子里装满了那种暗绿色的水,仔细看,水里悬浮着无数像鼻涕一样的絮状物。
“这是变异水霉菌。”
“本来这湖里有鱼有菜,生态挺好的。但是,服务器一直在发热,把水温常年维持在35度左右。”
“这温度,鱼觉得热,但这种霉菌觉得最舒服。”
“而且,”王海冰苦着脸,“咱们为了环保,用的光缆外皮是可降解材料玉米做的塑料)。”
“对于这种霉菌来说,这就是自助大餐。”
“它们趴在电缆上,分泌酸液,把塑料皮当饭吃。”
“皮吃没了,水一进光纤接口,短路,断网。”
“现在已经有三百台服务器掉线了。照这个速度,三天后,整个数据中心全完蛋。”
“杀菌啊!”顾盼急了,“倒消毒水!倒漂白粉!”
“不行!”
负责养鱼种菜的老花匠和钱博士同时跳了出来,挡在湖边。
“绝对不行!”钱博士大喊,“这湖里养着几万条鱼,还有那边的无土栽培蔬菜,全靠这水循环。”
“你这一吨漂白粉下去,菌是死了,鱼也翻肚皮了,菜也枯死了!”
“而且,这水最后还要排回地下河。要是带毒,环保局明天就来封门!”
“那怎么办?”顾盼指着那些报警的红灯,“鱼重要还是服务器重要?那服务器里跑的可是几千亿的数据!”
“都重要。”林远沉着脸。
这就是他当初搞“生态循环”埋下的雷。
环环相扣,一损俱损。
“能不能把服务器捞出来?”
“几万台,几百吨重,怎么捞?捞出来放哪?离了水,它们一分钟就烧坏了。”
林远看着那池浑浊的绿水。
不能用药,不能捞,还得把菌杀死。
“物理杀菌。”林远说。
“紫外线?”王海冰摇头,“水太浑了,光照不透。而且菌都在管子缝隙里,光照不到。”
“超声波?”
“试过了。功率小了没用,功率大了会把硬盘震坏。”
这就尴尬了。
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
林远在岸边来回踱步。
他看着那些冒着气泡的绿色粘液。
“这东西,怕什么?”林远问钱博士。
“它是霉菌,怕干燥,怕高温。”钱博士说,“如果温度超过60度,它们就活不成了。”
“60度……”
林远看向湖水。
现在的温是35度。
“如果我们把水加热到60度呢?”
“那鱼就熟了!”老花匠大叫,“这就成鱼汤了!”
“把鱼捞出来!”林远下令,“找个临时的池子,把鱼和菜先转移走。”
“那服务器呢?”王海冰担心,“服务器芯片虽然能扛100度,但是硬盘、电容这些零件,长期在60度热水里泡着,寿命会大减啊。”
“而且,”王海冰指了指电表,“这一湖水有几万吨。要把这么大一池水烧开烧到60度),得费多少电?得烧几天?”
“等水热了,电缆早就被吃光了。”
林远沉默了。
加热全湖水,确实不现实。太慢,太费电。
他需要一种“局部手术”。
只杀电缆上的菌,不伤别的地方。
“菌是趴在电缆上的。”
“那我们就让电缆自己发热。”
林远突然眼睛一亮。
“什么意思?”大家没听懂。
“发烧疗法。”
林远指着那些光缆和电缆。
“平时,电缆是不怎么热的。”
“但是,如果我们给电缆通上过载电流呢?”
“就像电热毯一样!”
“让电缆皮的温度,瞬间升到70度!”
“只要维持十分钟,趴在上面的霉菌,就会被烫死!”
“这……”王海冰愣住了,“老板,这太危险了。电缆过载容易起火啊!”
“在水里怎么起火?”林远反问。
“而且,我们不用一直烧。我们脉冲式地烧。”
“烧五分钟,停十分钟。”
“只烫死表皮的菌,不伤里面的芯!”
说干就干。
但是,怎么让光缆发热?
光缆里传的是光,不导电啊。
“光缆外面,不是有一层钢丝铠装吗?”林远提醒道,“那是用来防老鼠咬的。”
“给这层钢丝通电!”
这简直是脑洞大开。
把保护用的钢丝网,变成了加热丝。
工程师们开始改装。
把光缆两头的钢丝接出来,连上大功率电源。
“准备电疗。”
“电压:100伏。”
“电流:50安。”
“启动!”
“滋滋”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水下的变化。
那些缠绕在光缆上的绿色絮状物,像是被开水烫了一样,瞬间蜷缩、变白,然后从光缆上脱落下来。
“有效!”顾盼兴奋地喊。
但是,麻烦又来了。
因为电流太大,钢丝发热不均匀。
有的地方热得快,把光缆皮都烫软了;有的地方热得慢,菌还没死。
“局部过热!”监控员大喊,“三号区温度飙升到90度了!再烧光纤就要熔断了!”
“关电!快关电!”
第一次尝试,险些酿成大祸。
几根光缆的皮被烫坏了,差点漏水。
“不行啊。”王海冰擦汗,“这钢丝粗细不匀,电阻不一样。没法精确控制温度。”
“这法子太粗糙了。”
林远看着那些被烫坏的皮。
如果不解决均匀加热的问题,这招就是自杀。
“既然自己发热不好控……”
“那我们就借热。”
林远看向那些沉在水底的服务器。
服务器本身就是个大热源。平时为了散热,风扇呼呼转,把热量吹进水里。
“汪总,”林远连线汪韬,“能不能改一下服务器的风扇策略?”
“平时风扇是往外吹风散热。”
“现在,让风扇反转!”
“或者,把出风口堵住一半!”
“让热量憋在机箱附近!”
“让服务器周围的水温,局部升高!”
“形成一个高温气泡!”
“把连接服务器的那段线,包在这个气泡里煮!”
这招叫“闷烧”。
汪韬很快改好了程序。
“启动高负载闷烧模式。”
“所有cpU,满负荷运转!跑死循环!”
“风扇转速,降低50%!”
水底的服务器开始疯狂发热。
芯片温度飙升到90度。
机箱外壳变得烫手。
周围的水,开始变热。
40度……50度……60度!
在服务器周围半米的范围内,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热水团。
那些趴在接口处、电缆根部的霉菌,在这个“桑拿房”里,终于扛不住了。
纷纷脱落,漂了起来。
“温度控制!”汪韬盯着数据,“cpU温度一旦超过95度,立刻全速开风扇降温!”
这是一场走钢丝。
要在烧死霉菌和烧坏芯片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一小时后。
“清洗完毕。”
湖面上漂起了一层厚厚的白沫死掉的菌)。
派人潜下去检查。
光缆表面干干净净,那些绿色的粘液全没了。
“活了!”
网络信号恢复正常。
丢包率归零。
危机虽然解除了,但林远看着那池浑水,并不轻松。
这只是治标。
如果不解决根本问题,霉菌过几天还会长出来。
“生态系统,不能只靠机器去维系。”
林远看着那些被捞出来的鱼。
“大自然有大自然的法则。”
“相生相克。”
“钱博士,”林远问,“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专门吃这种霉菌的?”
钱博士想了想。
“有。”
“清道夫一种鱼)?不行,那玩意儿破坏生态。”
“螺蛳?吃得太慢。”
“有一种虾。”钱博士眼睛一亮。
“黑壳虾。”
“这种小虾米,专门吃藻类和腐败的有机物。而且它个头小,能钻进缝隙里去吃。”
“最关键的是,它对水质要求不高,还怕热正好不想靠近太热的服务器核心,只吃外围)。”
“买虾!”林远拍板。
“买一顿黑壳虾!倒进去!”
三天后。
几百万只黑壳虾被投进了湖里。
它们像一支勤劳的清洁大军,趴在光缆上、机箱上,不知疲倦地啃食着那些新长出来的绿毛。
湖水慢慢变清了。
光缆也干净了。
而且,这些虾长大了,还能被罗非鱼吃掉。
罗非鱼拉的屎,又变成了菜的肥料。
这回,生态闭环终于补全了。
林远站在湖边,看着清澈的水底,那些忙碌的小虾米。
他笑了。
“看来,解决高科技的问题,有时候得靠土办法。”
“最先进的防火墙,不如一只虾。”
就在这时,顾盼拿着一份文件,神色匆匆地跑过来。
“老板,虾的事搞定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人的事,麻烦了。”
“谁?”
“燕清池。”
“他从瑞士发来急电。”
“他说,他被扣了。”
“被谁?”
“瑞士警方。”
“理由是协助调查一桩跨国洗钱案。”
“而且,举报他的人,提供了确凿的证据。”
“证据显示,燕清池的账户里,有一笔巨额资金,流向了一个被国际刑警通缉的军火商。”
林远眉头猛地皱起。
燕清池是他在海外的钱袋子,也是他跟欧洲合作的桥梁。
如果燕清池折了,他在海外的布局就断了一条腿。
“军火商?”林远冷笑。
“燕清池是个书生,他敢碰军火?”
“这是栽赃。”
“谁干的?”
顾盼犹豫了一下。
“情报显示……这笔钱的转账记录,是从新加坡的一个服务器发出的。”
“而那个服务器的拥有者……”
“是戴维森。”
“谁?”
“就是那个被你骂跑的,英特尔的人力资源副总裁。”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英特尔。
他们没在技术上赢过,就开始玩阴的了。
“好啊。”
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
“既然他们想玩法律战。那我就去瑞士,陪他们好好玩玩。顺便,去看看那个光子芯片联合实验室。听说那边的科学家们也遇到了一点物理上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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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悬空的孤岛
瑞士,日内瓦。
这座城市以钟表和银行闻名,精密、冷静、不讲情面。
林远刚下飞机,就被带到了警察局。但他见不到燕清池。
律师赫尔曼一脸灰败地走出来,摇了摇头。
“林先生,情况很糟。”
“保释被拒绝了。警方手里有一份转账记录,显示燕先生的私人账户,给那个军火商转了五千万美金。”
“而且,那个军火商被捕后,一口咬定就是燕先生指使的。”
“这是个死局。”赫尔曼叹气,“除非我们能证明那笔钱不是燕先生转的,或者是那个军火商在撒谎。但在瑞士,银行记录就是铁证。”
林远站在警察局门口,看着阴沉的天空。
这一招“栽赃嫁祸”,玩得太溜了。
燕清池是他在海外的钱袋子,现在袋子口被扎住了。
“先别急。”林远冷静地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人做的手脚,就一定有痕迹。”
“顾盼,你带人去查那个转账Ip。哪怕它绕了地球十圈,也要把源头揪出来。”
“我去实验室。”
“听说那边,也快塌天了。”
洛桑,联邦理工学院地下,pFL联合实验室。
这里汇聚了欧洲最顶尖的大脑,还有中国最狂热的工程师。
但是,现在大家都在发愁。
实验室中央,放着一台巨大的光学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镜片和激光器。
“林,你来看看。”
李振声教授眼睛通红,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我们在做光子纠缠实验。简单说,就是把一束光分成两束,让它们像双胞胎一样,不管跑多远,动作都得一致。”
“这是光子芯片运算的基础。”
“但是,”李教授指着那两条乱跳的线,“它们对不上。”
“为什么?”
“因为抖。”
“抖?”林远感觉脚下很稳啊。
“人感觉不到。”李教授解释,“但是对于光来说,只要镜片歪了万分之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光就跑偏了。”
“我们用了最好的减震台,甚至把地基挖到了岩石层。”
“但是,还是抖。”
“哪来的震动?”
李教授指了指墙上的一张地图。
“火车。”
“两公里外,有一条铁路。每当有火车经过,震动就会顺着岩石传过来。”
“还有湖。”
“日内瓦湖就在旁边。湖水的波浪拍打岸边,也会产生微弱的震动。”
“在这个精度下,整个瑞士的地面,都在跳舞。”
林远看着那台昂贵的设备。
这就像是在行驶的卡车上穿针引线,根本不可能完成。
“搬家?”林远问,“搬到深山里去?”
“来不及。”李教授摇头,“搬家要拆设备,光重新调试就要半年。我们等不起。”
死结。
地在动,你没法让地球停下来。
“现在的减震方案是什么?”林远问。
“主动空气弹簧。”
李教授指着桌子腿下面那几个像轮胎一样的大气囊。
“这东西能把桌子托起来,就像坐在气垫船上。”
“但是,它有个毛病反应慢。”
“火车过来的震动是低频的,像波浪一样。气垫还没来得及充气,震动就传上去了。”
“而且,”旁边的汉斯补充道,“气垫本身是软的。如果有人在旁边走动,或者风吹一下,桌子自己也会晃。”
“既要隔绝地面的震动,又要自己站得稳。”
“这在物理上是矛盾的。”
林远围着实验台转了两圈。
这台子有两吨重,全是实心钢板。
“既然地不稳……”
林远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这间实验室是在地下防空洞改的,头顶是厚厚的钢筋混凝土拱顶。
“那我们就不沾地。”
“什么?”大家愣了。
“吊起来。”
林远指着天花板。
“把这台两吨重的桌子,悬空吊起来!”
“吊起来?”李教授皱眉,“做个秋千?”
“对,就是秋千。”
林远解释道:
“你们学过物理吧?单摆。”
“如果绳子够长,不管挂钩怎么晃,底下的重物是很稳的。”
“地震的时候,吊灯虽然会晃,但那是大幅度的慢晃。那种高频的、细微的抖动,传不下来!”
“绳子就是最好的过滤器!”
“可是……”汉斯担心,“两吨重啊!挂得住吗?而且悬空了,人一碰它不就荡出去了?”
“那就让它荡不起来。”
林远在白板上画图。
“第一步:悬挂。”
“用四根高强度的钢缆,从天花板垂下来,拉住桌子的四个角。”
“第二步:阻尼。”
“在桌子下面,放四个大桶。”
“桶里装满高粘度硅油像蜂蜜一样稠的油。”
“在桌子底下装四个桨,伸进油桶里。”
“当桌子想晃的时候,桨在油里搅动,阻力巨大,晃不动。”
“但是,地面的微小震动传过来时,钢缆是软的,传不到桌子上。”
“这就是油阻尼悬挂系统。”
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
把高精尖的实验台,像腊肉一样吊起来,下面还泡在油里?这画风太清奇了。
“这能行吗?”李教授有点虚。
“试试。”林远说,“反正现在也测不准,死马当活马医。”
说干就干。
钢缆好找,但这“油”难找。
太稀了,拉不住桌子。太稠了,震动又会顺着油传上来。
“要一种非牛顿流体。”
林远想起了小时候玩的淀粉水。
“平时是软的,一用力就变硬。”
“但是淀粉水会干,会发霉。”
“找化工组!”林远下令,“配一种特殊的油!”
“要像蜂蜜一样黏,但不能干,不能挥发,还要防火实验室怕火。”
经过三天三夜的调配。
一种淡黄色的、粘稠得像麦芽糖一样的“硅油混合物”被造了出来。
改造现场。
四根手腕粗的钢缆,从天花板垂下,死死扣住了光学台的四个角。
原来的气垫腿被撤掉了。
两吨重的桌子,真的悬空了。离地只有十厘米。
桌子下面,四个大铁桶里装满了特制的“麦芽糖油”。四根金属棒从桌底伸进去,插在油里。
“松手!”
工人们松开了扶着桌子的手。
桌子微微沉了一下,然后定住了。
有人试着推了一下桌子。
推不动。
那种粘稠的阻力,把推力全吃掉了。
“开机!测试!”
激光器再次启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屏幕上的波形。
这时候,正好有一列火车从两公里外经过。
大家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有微微的震颤。
但是,屏幕上。
那两条代表光子纠缠的曲线,纹丝不动。
重合得像一条线。
震动传导率:0.01%。
“神了……”李教授张大了嘴巴,“这也行?”
“这就叫以柔克刚。”林远笑了。
“地动山摇,我自岿然不动。”
这个悬挂系统,就像把实验室变成了一座“孤岛”,彻底切断了与大地的联系。
实验室的问题解决了,光子芯片的研发可以继续了。
但林远没有忘记,还有一个人在局子里关着。
他回到酒店,顾盼已经在等他了。
“老板,查到了。”
顾盼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网络日志。
“那个给军火商转账的Ip地址,虽然用了七层跳板,伪装成了燕清池的手机信号。”
“但是,那个黑客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什么错误?”
“时区。”
顾盼指着日志上的一行小字。
“他在伪造数据包的时候,忘记修改系统的默认时区了。”
“燕清池当时在瑞士,时区应该是Gmt+1。”
“但这个数据包的时间戳,显示的是Gmt+8北京时间/新加坡时间。”
“而且,”顾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对比了那个时间点,新加坡那边的网络流量。”
“发现有一股加密数据流,是从英特尔Intel新加坡研发中心的大楼里发出来的。”
“戴维森。”林远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
那个被他骂跑的人力资源副总裁,原来还没死心。
他不仅想挖人,还想杀人。
“好。”
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既然他们留下了尾巴。”
“那我们就拽着尾巴,把这只老鼠揪出来。”
“不用黑客手段。”
“我们用法律。”
“联系瑞士警方,还有国际刑警。”
“我要实名举报英特尔高管涉嫌网络犯罪和栽赃陷害。”
“并且,”林远补充道,“把这个证据,发给《纽约时报》。”
“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硅谷巨头为了竞争,竟然勾结军火商?》,我要让他在全世界面前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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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看不见的水印
瑞士,日内瓦,警察总局。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像是在流泪。
林远坐在冷板凳上,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网络日志,纸都被捏皱了。
他对面坐着一位负责经济犯罪的警长,穆勒。
穆勒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连看都没看那张纸一眼。
“林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穆勒放下杯子,语气敷衍,“但是,仅凭一个Ip地址,说明不了什么。”
“为什么说明不了?”林远压着火,“那个时间点,那个Ip,正好对应了转账操作。而且那个Ip就在英特尔的办公楼里!这还不够清楚吗?”
“不够。”穆勒摇摇头。
“Ip可以伪造,电脑可以被黑客入侵。也许是有人黑进了英特尔的网络,陷害你的朋友呢?”
“而且,”穆勒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远一眼,“英特尔是受尊敬的跨国公司,戴维森先生是体面的高管。指控他勾结军火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除非你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带有他签名的文件,或者……他在转账时的录像。”
“否则,我们无法立案。”
这就是傲慢。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场商业纠纷,或者是东方人的内斗。他们不想得罪美国巨头。
林远站起身,冷冷地看了穆勒一眼。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会找到证据的。”
酒店房间。
顾盼气得摔了杯子。
“这帮警察就是瞎子!这么明显的证据都不认!”
“别生气。”林远很冷静,“警察不认,我们就找媒体。”
“《纽约时报》那边怎么样?”
“没戏。”顾盼苦着脸,“稿子发过去了,被退回来了。”
“理由呢?”
“理由是……缺乏确凿证据,可能涉及诽谤。”
“而且,”顾盼压低声音,“那个记者私下跟我说,英特尔是他们最大的广告主之一。这周刚投了五百万的广告费。”
“主编说了,这种负面新闻,除非是铁证如山,否则不能发。”
路堵死了。
警察不查,媒体不报。
燕清池还在牢里关着,每天都要面对审讯。
这时候,门铃响了。
顾盼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个罪魁祸首戴维森。
他穿着考究的风衣,手里拿着一瓶香槟,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林先生,听说你在到处告我?”
戴维森走进房间,自顾自地坐下。
“别费劲了。在这里,规则是我们定的。”
“你那个所谓的Ip证据,我已经让技术部处理了。现在的日志里,那个时间段的记录是空白的。”
“你手里那张纸,现在就是废纸。”
林远看着他,眼神冰冷。
“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不,我是来谈生意的。”
戴维森倒了两杯酒。
“放了燕清池,可以。”
“条件是把pFL实验室光子芯片实验室交出来。”
“把那个悬浮实验台的技术,还有所有的实验数据,全部转让给英特尔。”
“只要你签字,我保证,那个军火商会立刻翻供,说他是记错了人。”
“怎么样?用一个实验室,换你朋友的命。”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
林远看着那杯酒。
如果签了,光子芯片的未来就没了。
如果不签,燕清池就要坐牢,甚至可能会被引渡到其他地方,这辈子就毁了。
“滚。”
林远指着门口。
“你说什么?”戴维森愣了一下。
“我说滚出去。”
“你现在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不用等太久,我会让你跪着来求我。”
戴维森脸色一变,冷哼一声,放下酒杯走了。
“不知好歹!等着给你朋友收尸吧!”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盼急得团团转:“老板,咱们咋办啊?证据没了,媒体不报,这也太憋屈了!”
林远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在复盘。
既然Ip地址可以被赖掉,既然日志可以被删除。
那还有什么东西,是删不掉的?
凡走过,必留痕迹。
那个伪造的转账凭证,是电子文件。
戴维森肯定是在他的电脑上生成的,或者是用公司的打印机打印出来的。
“顾盼,”林远突然睁开眼。
“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在国内抓电子水鬼的时候,是怎么查到那个司机的吗?”
“查监控啊。”
“不,我是说,那个假文件。”
林远指了指桌子上,那是警方复印给他们的,所谓“燕清池的转账指令书”。
这是一张pdF文件的打印件。
“电子文件,也是有指纹的。”
“什么指纹?”
“暗水印。”
林远解释道:
“很多大公司,为了防止内部泄密,都会在办公软件或者打印机里,植入一种看不见的标记。”
“比如,在白纸的底色里,印上一层极淡极淡的黄点。”
“或者在pdF文件的字体边缘,做微小的像素改动。”
“这些改动,肉眼看不见。”
“但是,用特殊的滤镜,或者算法一扫,就能看出来。”
“这些水印里,藏着生成文件的电脑编号、时间、甚至是操作员的工号!”
“英特尔这种大公司,肯定有这套系统!”
顾盼眼睛亮了:“老板,你是说,这张罪证上,其实写着戴维森的名字?”
“很有可能。”
“但是,”林远皱眉,“怎么读出来?我们没有英特尔的解密软件。”
“不用他们的软件。”
林远站起身。
“我们有光。”
“去实验室!”
pFL实验室。
那台刚刚修好的“悬浮实验台”上,放着那张复印件。
李振声教授听完林远的想法,点了点头。
“理论上可行。”
“如果是黄点水印,用蓝光一照就显形了。”
“如果是像素微扰,那就得用高光谱成像。”
“我们的光子芯片,最擅长的就是处理光谱数据。”
“开始!”
激光器启动。
一束极其纯净的光,扫过那张纸。
光子打在纸面上,反射回来。
普通的相机,只能看到黑白的字。
但是,连接着光子芯片的探测器,看到的是波长。
纸张的纤维、墨迹的厚度、甚至纸面上微小的凹凸不平,都被转化成了数据。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五彩斑斓的图像。
“放大!看空白处!”
图像被放大了一千倍。
在肉眼看去是白纸的地方,出现了一些极其规律的、微弱的黄色斑点。
它们排列成了一个矩阵。
“找到了!”李教授大喊,“是打印机隐写术!”
“快,解码!”
汪韬的算法介入。
这些黄点的排列方式,就是二进制代码。
经过几分钟的计算。
一行信息浮现在屏幕上:
device Id: INtEL-SG-hR-Vp-001
设备Id:英特尔-新加坡-人力资源-副总裁-001
time: 2025-11-20 14:32:05
User: davidson
铁证如山!
这份所谓的“燕清池转账指令”,根本就是从戴维森的办公室电脑里打印出来的!
连打印机编号和操作员名字都对上了!
“哈哈哈哈!”顾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傻子,以为删了日志就没事了,没想到被自家的打印机给出卖了!”
证据有了。
但怎么用?
给警察?穆勒警长可能又会说:“这可能是你们伪造的。”
给媒体?媒体不敢发。
必须找一个无论如何都赖不掉的场合。
一个全世界都在看,而且无法被切断信号的场合。
“明天,”林远看着日历,“是日内瓦科技论坛的开幕式。”
“我是特邀嘉宾,要去讲光子芯片。”
“戴维森也会去,代表英特尔讲企业责任。”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现场演示。”
“我要把这个技术,当成我的新产品发布。”
“我要用他的脸,来给我的技术做广告。”
日内瓦,国际会议中心。
灯光璀璨,名流云集。
戴维森坐在台下,一脸得意。他刚演讲完,大谈英特尔如何保护数据安全,如何遵守商业道德。
轮到林远上台了。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拿了那张复印件。
“各位,”林远站在麦克风前,“今天我不讲芯片架构。”
“我想讲讲看见看不见的东西。”
“大家知道,在这个数字时代,真相往往被掩盖。”
“文件可以伪造,日志可以删除。”
“但是,光不会撒谎。”
“今天,我带来了一项新技术光子显微溯源。”
大屏幕亮了。
显示的是实验室的实时画面。那台“悬浮实验台”正在工作。
“这张纸,”林远举起手中的复印件,“是警方提供的一份重要证据,指控我的朋友洗钱。”
“但是,通过我们的光子技术,我们在这张白纸上,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屏幕上,画面切换。
那张满是黄点的解码图,出现在了巨大的屏幕上。
那个红色的“User: davidson”,像血一样刺眼。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台下的戴维森身上。
戴维森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想站起来走,但腿软了。
摄影机全都对准了他。
“戴维森先生,”林远在台上看着他,语气平静。
“您刚才谈到了商业道德。”
“那么请问,为什么一份陷害他人的伪造文件,会留着您办公室打印机的指纹?”
“这是英特尔的企业文化吗?”
闪光灯像雷暴一样亮起。
这一刻,不需要警察,不需要法官。
全世界都看到了真相。
这就是技术的力量。
它能让谎言,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戴维森在会场门口被瑞士警方带走了。
在铁一般的技术证据面前,穆勒警长也保不住他。
当天下午,燕清池被无罪释放。
走出警察局的时候,燕清池看着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弟,”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这次,我是真服了。”
“你不仅救了我,还顺便给咱们的光子技术打了个天大的广告。”
确实。
经过这场直播,“光子显微溯源”技术火了。
无数的银行、鉴定机构、甚至各国警方,都发来了合作意向。他们需要这种能“看透纸背”的技术。
林远笑了笑。
“这只是个小插曲。”
“人救出来了,路扫平了。”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全速前进了。”
“通知国内。”
“光子芯片生产线,全线开工!”
“我们要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登机回国的时候。
他在机场的电视新闻里,看到了一条让他眉头紧锁的消息。
“百年不遇的寒潮,即将席卷北半球。”
“全球能源危机加剧,天然气价格暴涨。”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江钢的制氧机、青川的数据中心、还有即将投产的光子芯片厂……
全都是耗能大户。
如果能源危机真的来了,如果电网再次限电……
这一次,靠那几千台小发电机,恐怕顶不住了。
“看来,”林远看着窗外的风雪。“我们得去搞点更热的东西了。比如地热?或者人造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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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冰封的脉搏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制造基地。
天还没亮,但窗外已经是白茫茫一片。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
林远刚下飞机,就被冻透了。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他冲进了工厂的指挥室。
并没有暖和多少。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穿着大衣,戴着帽子,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气。
“怎么回事?暖气呢?”林远问。
“停了。”顾盼冻得直哆嗦,递给林远一杯热水,“市政供暖管道爆了,全城的暖气都停了。”
“空调呢?”
“电不够。”王海冰脸色发青,“电网发了红色预警。因为天太冷,大家都开空调取暖,电网负荷炸了。为了保老百姓家里的电,工业用电被切掉了80%。”
“我们现在只能靠备用的柴油发电机,勉强维持着无尘室的洁净系统。但是……”
王海冰指了指墙上的温度计。
室内温度:15度。
“光刻机要求的环境温度是22度,正负不能超过0.1度。”
“现在已经低了7度。”
“镜头里的玻璃正在收缩。如果不赶紧升温,镜头的焦距就变了,之前调好的参数全废了。再冷下去,镜片可能会冻裂!”
“还有光刻胶,”旁边的赵博士插话,“胶水在低温下变稠了,根本涂不开。生产线已经停了。”
这是一场“失温”危机。
对于人来说,冷点还能忍。但对于纳米级的机器来说,这就是死刑。
“发电机呢?加大功率啊!”林远喊道,“把空调开起来!”
“没油了。”后勤部长一脸绝望。
“我们的柴油储备本来够用三天。但是这天太冷了,发电机的效率低,油耗翻倍。”
“而且,运油的车……进不来。”
他指了指监控屏幕。
通往工厂的高速公路上,堵成了长龙。大雪封路,路面结冰。几辆满载柴油的油罐车,卡在离工厂二十公里的地方,动弹不得。
“无人机呢?用无人机运!”
“不行。”汪韬摇头,“风太大,还有暴雪。无人机起飞就被吹翻了,螺旋桨也会结冰。”
路断了,天封了。
工厂成了一座孤岛。
油箱里的油,只够烧4个小时。
4小时后,发电机熄火。
工厂彻底断电。
恒温系统失效,空气过滤失效。
价值几百亿的设备,将暴露在零下的严寒和灰尘中。
那就是灭顶之灾。
林远看着温度计,数字还在一点点往下掉。
14.8度……
“不能坐以待毙。”
林远猛地站起身。
“既然油运不进来,那我们就找不用油的东西。”
“什么东西?”
“煤。”
林远看向窗外,那是江钢集团的方向。
“江钢有煤。堆成山的焦炭。”
“但是,”王海冰愣了,“我们没有烧煤的锅炉啊!我们的电厂早就拆了,现在全是靠电网和柴油机。”
“没有电厂,但有那个。”
林远指着江钢老厂区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红砖房,烟囱已经很多年没冒烟了。
“老一号动力车间。”
“那是五十年前建厂时的老古董。里面有一台蒸汽轮机,还有两台链条炉烧煤的老锅炉。”
“虽然效率低,污染大,早就淘汰了。”
“但是,它还在。”
“只要把它点着了,它就能供电,还能供热蒸汽!”
“那是我们的备用心脏。”
江钢,老动力车间。
大门被推开,灰尘扑面而来。
那两台巨大的老锅炉,像沉睡的怪兽,静静地趴在黑暗中。锈迹斑斑,管子上挂满了蜘蛛网。
“快!检查设备!”孙大炮虽然还在养伤,但也坐着轮椅赶来了,指挥着一群老工人。
“还能用!”老赵总工钻进炉膛看了看,“炉排没坏,烟道通的。就是太久没用,得预热。”
“煤呢?快运煤!”
只要有煤,这老家伙就能吼起来。
但是,当大家跑到煤场的时候,傻眼了。
露天煤场上,那座巨大的煤山,变成了一座冰山。
因为雨雪交加,煤堆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而且,里面的煤粉吸了水,冻得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
皮带输送机运煤的带子也被冻住了,电机嗡嗡响,就是转不动。
“这咋整?”工人们拿着铁锹,铲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子,“这也太硬了,根本铲不动啊!”
如果煤运不过去,锅炉就是废铁。
“炸!”孙大炮吼道,“用雷管炸开!”
“不行!”林远拦住了,“旁边就是新厂房,震动会把精密仪器震坏的。”
“那怎么办?用开水烫?”
“哪来的开水?现在连喝的水都快冻上了。”
林远看着那座黑色的冰山。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热的。”
“我们没有开水,但我们有火。”
“什么火?”
“喷火器。”
林远想起了之前做光刻机光源时剩下的东西。
“把那些本来用来做实验的工业火焰喷枪都拿来!”
“接上煤气罐!”
“给我烧!”
几十个工人,背着煤气罐,手持喷火枪,冲上了煤山。
“呼”
蓝色的火焰喷射而出,舔舐着冰封的煤堆。
冰层融化,化成黑水流下来。冻住的煤块被烤软、烤裂。
后面的工人趁机挥舞着镐头,把煤块刨下来。
“快!快!装车!”
没有传送带,就用小推车推。
没有卡车,就用人扛。
几百号人,在暴雪中,组成了一条“人力传送带”。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黑的,眉毛上挂着白霜。
手冻僵了,就在火边烤一烤,接着干。
鞋湿透了,脚冻得没知觉,就跺跺脚,接着跑。
这是一场原始的、野蛮的,但又充满力量的战斗。
为了那台精密的、娇贵的、代表着未来的光刻机。
一群最普通的工人,在用最原始的力气,对抗着严寒。
煤,终于运到了锅炉房。
“点火!”
老赵总工亲自划着了火柴,扔进炉膛。
引火柴烧起来了。
煤块被铲进去。
但是,煤太湿了毕竟刚化冻。
浓烟滚滚,火苗却很小,随时要灭。
“不行啊!煤太湿,烧不旺!”司炉工急得大喊,“气压上不去!”
锅炉如果不热,就产不出蒸汽。没蒸汽,发电机就不转。
“加助燃剂!”林远喊道。
“加什么?汽油?”
“不,汽油太快,容易炸炉。”
“加油毡纸!加废轮胎!加旧木托盘!”
“把厂里所有能烧的干东西,全扔进去!”
工人们疯了一样,拆了包装箱,拆了旧仓库的门板,甚至把办公室的旧报纸都抱来了。
火,终于旺了。
炉膛里发出了“呼呼”的吼声。
压力表上的指针,开始颤颤巍巍地往上爬。
0.5兆帕……1.0兆帕……
“够了!可以冲转了!”
“开阀门!”
“嗤!!!”
白色的高温蒸汽,像一条狂龙,冲进了汽轮机。
沉睡了几十年的老机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然后
动了。
巨大的转子开始缓慢旋转。
越来越快。
发电机发出了“嗡嗡”的电流声。
灯,亮了。
不是那种惨白的应急灯,而是温暖的、明亮的白炽灯。
电通了。
紧接着,是热。
发电产生的余热蒸汽,顺着管道,冲向了芯片工厂。
空调机组重新启动。
热风呼啸着吹进无尘室。
温度计的数字,终于止住了跌势。
14.5度……15度……16度……
正在收缩的镜头玻璃,慢慢停止了变形。
正在变稠的光刻胶,慢慢恢复了流动性。
“活过来了……”
王海冰瘫坐在地上,看着温度计回到22度。
他感觉自己也像是死过一回。
危机解除。
老锅炉房里,炉火正旺。
林远、孙大炮、老赵,还有那些满脸黑灰的工人们,围在炉子边烤火。
有人提议:“这么冷的天,咱们煮锅汤喝吧?”
“行!”
一口大铁锅架在了炉渣上。
没有羊肉,只有午餐肉和方便面。
但这锅乱炖,吃得格外香。
“林董,”老赵喝了一口热汤,“这老古董,虽然救了急,但撑不了太久啊。这煤耗太高,污染也大。”
“我知道。”林远点点头。
“等雪停了,油运进来了,咱们就停了它。”
“但是,”林远看着那台轰鸣的老机器。
“咱们得给它立个碑。”
“它证明了一件事:”
“无论科技多先进,最后保命的,还是咱们的笨办法和硬骨头。”
雪还在下。
但工厂里,温暖如春。
那台代表着最顶尖科技的光刻机,在一群烧煤工人的守护下,继续平稳地刻画着未来的线条。
就在这时,顾盼拿着卫星电话走了过来。
“老板,好消息。”
“雪快停了。路政部门说,明天就能通车。”
“还有一个消息。”
“日本那边发来的。”
“东和财团的那个光刻机项目……炸了。”
“炸了?”林远一愣。
“对。听说是因为用了咱们给的假数据,镜头的应力没算好。”
“在做高功率测试的时候,镜头受热不均,直接崩裂了。”
“碎片把光源都给打烂了。”
“损失……好几个亿美金。”
林远笑了。
手里这碗方便面,更香了。
“这就叫天道好轮回。”
“他们想靠偷来的东西走捷径,结果掉坑里了。”
“而我们,”林远看着周围这些朴实的工人,“我们是一步一个脚印,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这一跤,他们摔得不轻。”
“接下来,”林远放下碗,目光炯炯。
“该轮到我们弯道超车了。”
“既然他们的光刻机废了。”
“那我们就把我们的芯片卖到日本去!”
“卖给谁?”
“卖给索尼。他们的摄像头芯片,正缺一个好的图像处理器ISp。我们的光子芯片,处理图像,那是祖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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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黑雪与白手套
好的,兄弟!收到!“通俗易懂”+“偏见与傲慢”模式已开启!
您要求的“不要推进过快”和“增加难度”,在这一章将体现在“出身的鄙视链”上。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厂区大门。
雪终于停了。路虽然通了,但厂区里的景象却有点惨不忍睹。
因为那两台老掉牙的燃煤锅炉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落下了一些煤灰。
原本洁白的积雪,现在表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黑纱。走在路上,脚底下全是黑泥汤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这哪像个高科技园区啊?”顾盼看着这一幕,愁得直抓头发,“这简直像个几十年前的老煤矿。”
“没办法,为了保命。”林远穿着军大衣,正在指挥工人清理路面,“如果不烧煤,咱们早就冻死了。”
“可是老板,”顾盼看了看表,“索尼Sony的考察团马上就到了。”
“日本人最讲究表面功夫。要是让他们看到这一幕,哪怕咱们芯片再好,他们估计扭头就走。”
“而且,”顾盼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带队的是索尼影像部门的田中部长。这老头出了名的洁癖,号称白手套杀手。他去哪个供应商那里,都要戴着白手套摸一摸,有一点灰就发飙。”
林远看着那些怎么扫也扫不净的黑雪。
“扫不干净就不扫了。”
“把大路通开就行。”
林远把铁锹扔给旁边的工人。
“咱们是造芯片的,不是开五星级酒店的。”
“如果他只看皮毛,不看瓤子,那这种客户不要也罢。”
半小时后。
几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入厂区。车很干净,连轮胎都擦得锃亮。
车门打开,下来一行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领头的正是田中部长。六十多岁,瘦小,严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刚一下车,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了鼻子。眼神里毫不掩饰那种嫌弃,就像是一个贵族误入了猪圈。
“林桑,”田中隔着手帕说话,声音闷闷的,“这就是你们的生产基地?”
“是的。”林远迎上去,想握手。
田中没有伸手,只是微微鞠了一躬,算是回礼。
“恕我直言,”田中看着路边的黑雪,“这种环境,空气中的微尘颗粒pm2.5一定严重超标。”
“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可能造出精密的芯片?”
“我们的传感器,对洁净度要求是极高的。哪怕有一粒灰尘落在上面,整个相机就毁了。”
“田中先生,”林远收回手,也不尴尬,“外面是脏了点,因为刚遭了灾,我们用备用锅炉救急。”
“但是,我们的车间里面,依然是全世界最干净的。”
“您可以进去看看。”
“不必了。”田中摆了摆手,一脸冷漠。
“我不相信一个连院子都扫不干净的公司,能把无尘室管好。”
“这叫破窗效应。”
“林桑,我想我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了。”
田中说完,转身就要上车。
连门都没进,就要走。
这就是傲慢。
顾盼急了,想上去拦,被林远拉住了。
“田中先生,”林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您大老远来一趟,连杯茶都不喝?”
“而且,您不想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全城停暖、到处停工的鬼天气里,只有我们的工厂还在冒烟吗?”
田中停下了脚步。
“这说明我们命硬。”
“一个连老天爷都冻不死的工厂,还怕几粒灰尘吗?”
“而且,”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那是刚刚封装好的光子芯片。
“您不是一直头疼,你们的新相机太烫手了吗?”
这句话,戳中了田中的痛处。
索尼的相机虽然画质天下第一,但有个着名的毛病发热。
特别是拍4K、8K高清视频的时候,相机里的处理器就像个小火炉。拍个十几分钟,相机就会因为过热而自动关机。
这被摄影师们戏称为“暖宝宝”。
为此,索尼被骂了很多年,一直解决不了。因为视频处理的数据量太大了,电子芯片一算就发热,这是物理规律。
田中转过身,看着林远手里的盒子。
“你有办法?”
“有。”林远笑了,“只要您肯移步,去那个脏车间里看一眼。”
田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技术的渴望战胜了洁癖。
“好吧。十分钟。”
……
车间里的对比。
换上无尘服,经过风淋室吹风除尘。
当田中走进核心车间时,他的眼神变了。
外面虽然黑乎乎的,但这里面,一尘不染,灯火通明。空气清新得像森林里一样。
那台巨大的光刻机正在平稳运转。
林远把田中带到测试台前。
桌上放着两台相机。
一台是索尼最新款的旗舰微单,还没拆封。
另一台是被改装过的,外壳拆了,露出了里面的电路板。
“田中先生,这是你们的相机。”
林远指着那台原装机。
“我们来做个测试。录像。”
“录制最高规格:8K分辨率,60帧每秒。”
“开始!”
两台相机同时按下录制键。
一分钟……两分钟……
五分钟后。
那台原装相机的屏幕上,跳出了一个黄色的警告图标:“高温警告”。
机身摸起来已经很烫手了,起码有50度。
又过了三分钟。
“滴”
原装机屏幕一黑,自动关机了。
“8分钟。”林远看了看表,“这是它的极限。”
然后,大家看向那台改装机。
它还在录。
屏幕亮着,画面流畅。
林远拿起测温枪,对着改装机的主板打了一下。
35度。
跟体温差不多!
“这……”田中惊呆了,“这怎么可能?散热风扇呢?”
“没装风扇。”林远指着主板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我们把原来的图像处理芯片拆了。”
“换成了我们的启明-pphoton光子芯片。”
“电子芯片处理视频,是靠电流在跑,电阻发热。”
“光子芯片,是靠光在跑。”
“光在玻璃里跑,不发热。”
“而且,”林远指着屏幕,“你看画质。”
两台相机拍的画面放在一起对比。
原装机拍的,因为过热,画面其实已经开始有噪点杂色了。
而改装机拍的,纯净得像水一样,连暗处的细节都清清楚楚。
“这就是冷计算的威力。”
田中看着那台还在录像的相机,手有点抖。
作为行家,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索尼的相机将彻底告别“过热”的历史。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吊打佳能、尼康,甚至把专业的电影摄影机都干掉。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但是,田中并没有立刻拍板。
他放下了相机,摘下了白手套手套上依然雪白,说明车间真的很干净。
“林桑,技术很完美。”
“但是,我不能买。”
“为什么?”顾盼急了,“效果这么好,为什么不买?”
“因为信任。”
田中看着林远,眼神复杂。
“你们是一家中国公司。而且,是被美国盯着的公司。”
“如果我们在核心产品上用了你们的芯片。”
“万一哪天,美国人又制裁你们了,或者你们的供应链断了。”
“我们的相机就造不出来了。”
“索尼不能冒这个险。我们要的是稳定,哪怕性能差一点,也要稳定。”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正确”和“供应链安全”。
在现在的环境下,很多外企宁愿用二流的美国货,也不敢用一流的中国货。
林远沉默了。
这是个死结。无论技术多好,只要你是中国的,对方就有顾虑。
“田中先生,”林远缓缓开口。
“您担心的是供应链断裂。”
“那如果,我告诉您,这块芯片,不是我造的呢?”
“什么?”田中愣了。
林远拿出一张地图。
“这是马来西亚。”
“我们在那边,投资了一个封测厂虽然没买成,但是有合作。”
“还有,这是新加坡。”
“我们在那里有合资公司。”
林远提出了一个方案。
“我们不直接卖芯片给索尼。”
“我们把光子芯片的裸片晶圆,运到马来西亚。”
“在那里,找一家当地的工厂,或者是日资的工厂,进行封装。”
“然后,打上一个日本品牌的Logo。”
“比如,我们可以和索尼旗下的某个子公司,成立一个合资公司。”
“这块芯片,名义上是这家合资公司研发、生产的。”
“产地写:made in malaysia马来西亚制造。”
“甚至,我们可以把这块芯片,定义为光学传感器组件。”
“不叫处理器,叫透镜驱动器。”
“这样,在海关的分类里,它就是个玻璃零件,不是敏感的芯片。”
这叫“洗澡”。
也是“白手套”。
既然你怕政治风险,那我就给你穿个马甲。
“这……”田中犹豫了。
这在商业上是可行的,甚至是常见的操作很多大公司都这么干。
只要这东西好用,只要它不叫“中国芯”,那就没问题。
“而且,”林远加了个砝码。
“我们愿意把芯片的底层驱动代码,向索尼开放。”
“你们可以自己写算法,自己定义画质风格。”
“我们只提供画布,画什么,你们说了算。”
这彻底打消了田中的顾虑。
开放代码,意味着索尼依然掌握着相机的灵魂。
走出车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边的黑雪依然难看,但在田中眼里,似乎没那么刺眼了。
“林桑,”田中在车前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林远。
“下周,我会派技术团队过来,谈合资公司的细节。”
“不过,我有个私人请求。”
“请讲。”
“能不能……帮我搞两斤那个茶叶?”
田中指了指林远办公室的方向。
“刚才喝了一口,味道不错。比日本的抹茶有劲。”
林远笑了。
“没问题。管够。”
目送着索尼的车队离开,林远长舒了一口气。
又拿下一城。
虽然是用“马甲”的方式,虽然有点憋屈。
但只要能把货卖出去,把市场占住,让全世界都离不开我们的技术。
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把那个马甲撕掉,露出“中国制造”的金字招牌。
“老板,”顾盼拿着手机跑过来,“咱们的煤快烧完了。”
“而且,这几天为了赶索尼的样品,锅炉一直超负荷,快顶不住了。”
“路通了吗?”林远问。
“通了!刚才路政说,高速公路解封了!”
“好!”林远大喜。
“快!通知油罐车,马上进厂!”
“还有,去告诉孙大炮。”
“他的任务完成了。那两台老锅炉,可以光荣退休了。”
就在这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这一次,是白的。
洁白无瑕的雪花,覆盖了地上的黑灰。
工厂的灯光亮起,照在白雪上,一片光明。
林远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冬天快过去了。
但是,他知道,春天还很远。
因为,就在他搞定索尼的同时。
在大洋彼岸,那个被他“羞辱”过的戴维森英特尔高管,正在酝酿一个新的阴谋。
既然挖人不灵,既然技术封锁不住。
那就“物理消灭”。
不是杀人。
是烧厂。
他们盯上了林远在海外唯一的软肋
那个位于新加坡看,存放着所有光子芯片核心专利数据的数据备份中心。
第482章 燃烧的云端
新加坡,裕廊工业区,启明数据备份中心。
深夜两点。热带的暴雨刚刚停歇,空气闷热潮湿。
这座不起眼的灰色大楼,藏着启明联盟最宝贵的资产所有光子芯片的设计图纸、专利文档,以及“盘古”大模型的核心参数备份。
大楼的安保很严,门口有持枪保安,进门要刷视网膜。
但是,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一辆印着“空调维修”的面包车停在了后门。两个穿着工作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推着几个巨大的钢瓶走了进去。
“换气罐。”领头的人对保安晃了晃工牌那是真的工牌,只不过是偷来的。
保安看了一眼钢瓶上的标签:“七氟丙烷灭火剂”。
这是数据中心专用的灭火气体,不起火,不导电,不会弄坏服务器。定期更换是例行公事。
保安挥挥手,放行了。
两个男人推着车,进了机房的气体储存间。
他们手脚麻利地把原来的气罐拆下来,换上了自己带来的。
这新换上去的气罐,外表看着一样,但这实际上全是氧气。
而且,他们在气罐的阀门上,装了一个小小的定时器。
“搞定。”
两人相视一笑,压低帽檐,匆匆离开。
倒计时:15分钟。
江州,林远办公室。
虽然是凌晨,林远还没睡。他正在和孟彦视频连线。
孟彦此时就在新加坡的那栋楼里,他在加班整理一份发给索尼的技术文档。
“老板,这几天总感觉眼皮跳。”孟彦揉了揉眼睛,“是不是太累了?”
“注意休息。”林远叮嘱道,“那边只有你一个人盯着,别硬撑。”
“没事,这楼里全是机器,安静得很……”
话音未落。
视频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屏幕剧烈抖动,孟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怎么回事?!”林远猛地站起来。
“爆炸了!”孟彦爬起来,冲到窗边,“楼下起火了!火势很大!”
警报声大作。
“别慌!”林远喊道,“数据中心有自动灭火系统!七氟丙烷会马上喷出来,火很快就会灭!”
孟彦看了一眼墙上的指示灯。
“灭火系统启动了!”
“呲”
机房里传出气体喷射的声音。
但是,下一秒,孟彦的脸色变了。
“不对!老板!不对劲!”
“火没灭!反而更大了!”
原本只是角落里的一点明火,在气体喷出来的一瞬间,像是被泼了汽油一样,瞬间爆燃!
火舌像疯了一样,舔舐着天花板,吞噬着机柜。
“那是氧气!”林远瞬间反应过来,“有人把灭火气罐掉包了!”
“这是要烧光我们!”
“快跑!孟彦!别管数据了,快跑!”
孟彦抓起背包就要往外冲。
但是,当他跑到走廊时,绝望了。
走廊里全是浓烟。而且,防火门锁死了。
“门打不开!”孟彦用力推着那扇厚重的铁门,“电子锁失效了!或者是被人远程锁死了!”
“砸开!”林远在电话里吼。
孟彦找来灭火器,拼命砸门。但那是防爆门,纹丝不动。
火势越来越大,温度急剧升高。
“咳咳……”孟彦被烟熏得直咳嗽,眼睛流泪。
“老板,我出不去了……”
林远的心像被揪住一样疼。
“别放弃!找窗户!”
“这是机房,没有窗户……”
这就是数据中心的特点:为了防尘、恒温,全是封闭的墙。
孟彦被困在了一个燃烧的铁盒子里。
而这个盒子里,不仅有他,还有启明联盟这几年来所有的心血那几排核心存储服务器。
如果火烧过来,硬盘遇热消磁,所有数据都会灰飞烟灭。
“老板,”孟彦的声音变得平静了,透着一股决绝,“我可能走不了了。”
“但是,数据不能丢。”
“我现在去主机房。那里有防火墙物理墙,还能撑一会儿。”
“我要把硬盘拆下来,保护起来。”
“你疯了!”林远大喊,“硬盘有几百块,你拆不完!而且那里温度更高!”
“能救多少是多少。”
孟彦扔下手机,转身冲进了火海。
主机房。
这里的温度已经高达60度。
一排排黑色的机柜,正在高温下发出警报。
孟彦冲进去,但他没有去拆硬盘。
因为他知道,硬盘太多了,而且很烫,根本拿不了。
他看着那些机柜。
这些不是普通的机柜。这是林远之前搞的“浸没式液冷”机柜。
服务器是泡在一种特殊的液体里的。
这种液体叫“电子氟化液”。它无色透明,不导电,专门用来散热。
孟彦脑子里突然闪过林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这东西,不仅能散热,还能灭火。”
因为氟化液是阻燃的,它比水还重,能隔绝氧气。
现在,火已经烧到了门口。
如果任由火烧过来,机柜外壳会被烧穿,里面的液体会漏光,服务器就会烧毁。
“除非……”
孟彦看着那几个巨大的储液罐。那是用来给机柜补充液体的。
“除非,把整个房间淹了!”
只要让氟化液充满整个房间,把所有设备都泡在里面,火就烧不进来了!
但是,怎么放液?
电子阀门已经坏了。
孟彦四处寻找。他看到了一把消防斧。
他抓起斧子,冲到储液罐的底部管道前。
“铛!”
一下。
“铛!”
两下。
管子很硬。
孟彦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
“给我破!”
“噗!”
管子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冰凉的液体,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紧接着,他又砸开了另外几个罐子。
液位开始上涨。
脚踝……膝盖……腰部。
这种液体很重,走在里面很费劲。但它很凉快,瞬间带走了房间里的高温。
火苗窜进了房间。
但是,当火焰接触到液面时,瞬间熄灭了。
液体不会燃烧,反而把氧气挤跑了。
孟彦爬上了机柜的顶部那里最高。
此时,房间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油池”。
所有的服务器,都被淹没在透明的液体下。
指示灯依然在闪烁。
因为这液体绝缘,电器泡在里面照样工作!
这是一场疯狂的自救。
用最昂贵的冷却液一吨几十万,给数据中心洗了个澡。
火虽然被挡住了,但危机没解除。
大火烧毁了外面的光缆井。
网断了。
江州的屏幕上,新加坡的信号消失了。
“失联了!”顾盼急得直哭,“孟彦还在里面啊!”
林远死死盯着黑掉的屏幕。
他知道孟彦在干什么。
“他把机房淹了。”林远判断道,“他在用液冷液做防火墙。”
“但是,网断了,数据传不出来。”
“如果火势继续蔓延,把大楼烧塌了,硬盘还是保不住。”
必须把数据发出来。
在大楼倒塌之前,把核心数据传回国内。
可是,光缆断了,怎么传?
用卫星?
机房在室内,卫星信号穿透不进去。
除非……
有人能把天线,伸到外面去。
火场中心。
孟彦趴在机柜顶上,看着液面慢慢上涨。
他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连上了服务器的内网接口。
服务器还在运行,数据还在。
但是,发不出去。
“光缆断了……”孟彦看着红色的网络图标。
他看了一眼头顶。
那里有一个通风口。
虽然风扇已经停了,但还能看到外面的一线天光火光。
孟彦从包里掏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光子雷达”的通信模块。
这是林远之前让他测试的新玩意儿,利用激光进行短距离高速通信。
“只要能把这个探头,伸出通风口……”
“就能连上外面的无人机!”
孟彦知道,大楼外面肯定有救援的无人机新加坡消防队有这装备。
只要能连上任意一个网络节点,就能把密钥发出去!
他找来一根长长的网线,把通信模块绑在拖把杆上。
然后,他踩着机柜,颤巍巍地站起来,把杆子往通风口里捅。
烟很呛,热浪滚滚。
他的手被烫起了泡。
“连上……快连上……”
江州,指挥中心。
突然,屏幕闪了一下。
一个微弱的信号跳了出来。
“收到数据包!来源:新加坡!”
“是孟彦!”顾盼尖叫,“他连上了!”
虽然信号很弱,断断续续,但核心的“数据校验码”传回来了。
这意味着,数据是完整的,没有损坏。
“快!备份!”林远大喊,“把校验码写入国内的服务器!”
只要有了这个码,就算硬盘毁了,也能证明这些数据的归属权和完整性虽然内容得重写,但法律效力在。
五分钟后。
信号中断。
最后传回来的一句话是:
“老板,我尽力了。别管我,保数据。”
天亮了。
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整栋大楼被烧得面目全非,像个黑色的骷髅。
消防员冲进了地下机房。
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中,有一个房间,依然完好无损。
里面注满了透明的液体,像个巨大的水族馆。
液体里,一排排服务器的灯还在闪烁。
而在机柜的顶端,躺着一个人。
孟彦。
他昏迷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拖把杆。
三天后,江州医院。
孟彦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了林远。
“老板……数据……”孟彦声音嘶哑。
“保住了。”林远握着他的手,“硬盘都捞出来了,泡在油里,一点没坏。”
“那就好……”孟彦笑了,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脱水了。
林远看着这个差点把命搭上的兄弟。
“这次是你救了公司。”
“但是,这事儿没完。”
“英特尔的那个戴维森,虽然被抓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
“他们敢放火,说明他们怕了。”
“怕我们真的把光子芯片做大。”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既然他们想烧死我们。”
“那我们就浴火重生。”
“孟彦,你好好养伤。”
“等你好了,我们不搞备份了。”
“我们要搞分布式存储。”
“什么意思?”
“我要把数据,切碎。”
“切成几亿个小碎片。”
“存到每一个用户的手机里,存到每一台智能汽车里,存到每一颗卫星上。”
“这叫去中心化存储IpFS。以后,就算他们把我们的总部炸了,把数据中心烧了。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台刷了启明oS的设备在运行。我们的数据,就永远活着。这才是真正的不死之身。”
第483章 另类资源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舆情监控室。
大屏幕上,原本绿色的好评曲线,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老板,炸了。”
顾盼满头大汗,指着屏幕上滚动的评论。
“自从昨天我们推送了启明oS的新版本,开启了那个分布式存储功能也就是把数据切碎了存到用户手机里,用户的投诉电话就把客服打爆了!”
林远凑近看了一眼。
“什么破系统!手机烫得能煎鸡蛋!”
“我的256G内存,怎么突然少了一半?启明在偷我的内存!”
“耗电太快了!刚充满电,两小时就没电了!”
“卸载!必须卸载!这是流氓软件!”
更可怕的是,有大V带节奏:
“警惕!启明oS在后台偷偷上传数据!他们在偷看你的照片和隐私!”
这个谣言一出,就像火星掉进了油桶。
“卸载率飙升!”顾盼声音颤抖,“短短两小时,已经有五十万用户退出了启明生态,刷回了原来的安卓系统。”
“再这么下去,我们的用户基数就崩了!”
林远坐在椅子上,脸色凝重。
他想到了技术,想到了安全,唯独忽略了体验。
他把用户的手机当成了自己的服务器,想用就用。但在用户眼里,这是“私闯民宅”。
“停!”林远下令,“立刻暂停数据分发。”
“可是老板,”王海冰在旁边急了,“如果停了,我们的数据就没有备份了。万一敌人再放火……”
“那是以后死,不停现在就得死!”林远吼道。
会议室。
大家都在反思。
“其实技术没问题。”汪韬还在纠结代码,“我们只是占用了用户闲置的内存,而且数据都是加密切碎的,根本看不了隐私。”
“但用户不知道啊!”顾盼摊手,“用户只知道手机烫了,卡了。”
“而且,”顾盼补了一刀,“我们是白用人家的手机。这就像你跑去邻居家蹭网,还把人家网速拖慢了,人家能不骂你吗?”
林远点点头。
“问题就在这儿。”
“我们把用户当成了免费的仓库。”
“我们觉得这是为了保护大家的数据安全防止被美国人删库,是做好事。”
“但在用户看来,你是不请自来的房客。”
“而且是个又吃耗电又拿占内存还不给钱的恶客。”
“那怎么办?给钱?”王海冰问,“我们有几亿用户,每人发一块钱,我们就破产了。”
林远沉默了。
这是一个死结。
要安全,就得用分布式。
用分布式,就得扰民。
给钱补偿,又赔不起。
“有没有一种办法……”林远看着窗外。
“能让这个房客,变得有礼貌一点?”
“而且,让房东抢着让他住?”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手机。
“之前的逻辑是:只要手机开机,我们就后台运行,拼命存数据。”
“这不行。这是强盗。”
“我们要改规则。”
“第一:挑时间。”
“什么时候手机最闲?”
“半夜,睡觉的时候。”
“而且必须是插着充电器、连着wiFi的时候。”
“只有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我们的房客才能进门。”
“这时候,手机不耗用户的流量,用的是家里的电反正包月或者电费便宜,而且用户在睡觉,感觉不到发烫。”
“第二:挑地方。”
“不能占满。”
“如果用户只有10G空闲,我们最多占1G。”
“一旦用户要拍照、存视频,空间不够了,我们必须秒退!”
“我们要做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就够了吗?”顾盼问,“虽然不烦人了,但用户为什么要帮你存?这对他没好处啊。”
“对。”林远点头。
“所以,要有房租。”
“我们没钱发现金。”
“但是,我们有服务。”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不是有算力币cpc吗?”
“以前cpc是靠大工厂发电换来的。”
“现在,我们让用户的手机也挖矿!”
“只要用户开启闲时存储模式,帮我们存了数据,贡献了算力。”
“系统就自动给他发启明积分!”
“这积分能干嘛?”
“能当钱花!”
林远列出了清单:
兑换会员: 视频网站VIp、音乐会员、云盘空间,通通免费换!
抵扣话费: 和运营商合作,积分抵话费。
加速特权: 后用“天眼”眼镜、智能汽车,可以享受VIp极速通道,不排队!
真实商品: 甚至可以去我们的商城换大米、换油、换手机壳!
“我们要告诉用户:”
“你的手机,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让它睡后收入。”
“你睡觉,手机帮你赚钱。”
这招叫“利益捆绑”。
把“剥削”变成了“合作”。
把“房客”变成了“打工仔”。
方案定了,还有最后一个大问题:隐私。
虽然林远知道数据是切碎加密的,但用户不信啊。
“他们觉得我们在偷看相册。”
“怎么证明我们没看?”
“开源?”汪韬说,“把代码公开,让他们检查。”
“老百姓看不懂代码。”林远摇头。
“我们要用看得见的方式。”
林远设计了一个全新的App界面。
名叫“数字保险箱”。
在这个App里,用户能看到一个“黑盒子”。
“我们把所有帮我们存的数据,都锁在这个黑盒子里。”
“这个盒子,连用户自己都打不开。”
“但是,用户能看到进出记录。”
“就像银行的流水单一样。”
“几点几分,进来了多少数据碎片。”
“几点几分,出去了多少数据。”
“数据来源:加密乱码。”
“并且,”林远强调,“我们在这个App里,做一个一键销毁按钮。”
“只要用户觉得不爽,或者担心隐私。”
“按一下这个红按钮。”
“砰!”
“盒子里的所有数据,瞬间清空!我们也无法恢复!”
“把枪控制权,交到用户手里。”
“只有当用户觉得他随时能杀死你的时候,他才会信任你。”
一周后。
启明oS推出了新版本更新。
弹窗提示:
“开启闲时存储助手,您的手机将在充电且连接wiFi的睡眠时间,帮助存储加密碎片数据。”
“作为回报,您昨晚赚取了:50积分可兑换1天视频会员。”
“承诺:绝不读取您的个人隐私,随时可一键关闭。”
用户们犹豫着点了“开启”。
第一天晚上。
大家睡觉了,插上充电器。
手机屏幕黑着,但在后台,那个“黑盒子”开始工作了。
数据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流进流出。
手机微微发热,但冬天正好暖手。
第二天早上。
用户醒来,拿起手机一看。
“叮!昨晚收益:5块钱话费券。”
“卧槽?真给钱啊?”
“我就睡了一觉,早饭钱出来了?”
口碑瞬间反转。
之前的骂声没了,全是“真香”。
“这哪是流氓软件,这是财神爷啊!”
“林老板大气!”
“我要买个大内存的手机,专门用来挂机赚钱!”
甚至,网上出现了攻略:《如何让你的旧手机变成矿机?》
大家把家里淘汰的旧手机都翻出来了,连上wiFi,插上电,专门帮林远存数据。
短短一个月。
启明联盟的“分布式存储节点”,从几百万个,暴涨到了一亿个!
总存储容量:超过了阿里云和腾讯云的总和!
林远的数据,被切成了亿万份,藏在了千家万户的床头柜上、抽屉里、书桌上。
这下,谁也灭不掉他的数据了。
除非把全世界的电都断了。
危机变成了转机。
林远不仅解决了数据安全,还意外地搞出了一个庞大的“边缘计算网络”。
但是,随着挂机的手机越来越多,一个新的问题暴露了。
电池。
虽然是插着电跑,但长期高负荷运转,手机电池老化得特别快。
很多用户的旧手机,跑了一个月,电池就鼓包了,或者充不进电了。
“老板,用户又开始抱怨了。”顾盼苦笑,“说我们的软件废电池。”
“现在的锂电池,寿命太短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林远看着手里那个鼓包的电池。
这就是化学电池的极限。
充电、放电,就是在搞化学反应,次数多了,材料就“老”了。
“我们需要一种长寿的电池。”
“充放电几万次都不坏的那种。”
“有吗?”顾盼问。
“锂电池肯定不行。”
林远想起了之前在江钢搞的那个“大铁罐子”压缩空气储能,虽然那是物理的。
“既然化学的不行,那我们就搞物理的?”
“物理电池?”
“对。超级电容。”
“那种东西,充电只要几秒钟,寿命几十万次。”
“但是,”王海冰摇头,“超级电容存电太少啊。同样大小,存的电只有锂电池的十分之一。”
“那是以前。”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光。
“如果,我们用一种新材料,把它的肚子撑大呢?”
“什么材料?”
“石墨烯。”
“不是那种骗人的概念炒作。”
“而是真正的单层石墨烯。”
“我听说,在黑龙江的一个石墨矿区,有个疯子,用撕胶带的土办法,撕出了世界上最好的石墨烯?走,去东北。去会会那个人。”
第484章 撕书的疯子
好的,兄弟!收到!“通俗易懂”+“黑科技炼金”模式已开启!
黑龙江,鸡西。
这里是中国“石墨之都”。满山遍野都是黑乎乎的石头。
林远和顾盼裹着军大衣,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一个废弃的仓库。
仓库里没暖气,冷得像冰窖。
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头,正坐在一张破桌子前。他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带,正在那一遍又一遍地粘石头,然后撕开。
“嘶啦”
“嘶啦”
声音单调而刺耳。
他叫刘峰。曾经的大学教授,现在的“石墨烯疯子”。
“刘教授,”林远走过去,“别撕了。我来买你的技术。”
刘峰头都没抬,继续撕胶带。
“不卖。”
“我出高价。”
“不卖。”刘峰把撕下来的胶带对着灯光看了看,胶带上有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影。
“你们这帮商人,懂个屁。”
“你们只想骗补贴,只想搞噱头。”
“只有我,是在造真正的单层石墨烯。”
“你看这层膜,”刘峰指着胶带,“只有一个原子那么厚。它是透明的,它是完美的。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能做超级电容,才能做太空电梯!”
“但是,”林远叹了口气,“刘教授,您这一天能撕多少?”
“指甲盖那么大。”
“我需要多少?”林远比划了一下,“我要给一亿台手机换电池。我需要几千吨。”
“您就算撕到地球爆炸,也撕不完啊。”
刘峰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量产?哼。”他冷笑一声。
“量产的方法有啊。氧化还原法。”
“把石墨扔进强酸硫酸、硝酸里煮,再加高锰酸钾氧化,把它烧开。然后再用还原剂把它变回来。”
“现在的工厂都这么干。造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一吨只要几万块。”
“但是,”刘峰把那卷胶带摔在桌子上。
“那根本不是石墨烯!”
“那是有缺陷的氧化石墨烯碎片!”
“就像你把一本书扔进火里烧了一半,又拿水泡烂了。那纸还能看吗?还能用吗?”
“那种垃圾,导电性差,结构破碎。做做发热地板还行,做超级电容?充两次电就炸了!”
林远点了点头。
刘峰说得对。市面上的便宜货,都是“假”石墨烯。
“所以,我们要找一条新路。”
“既要像胶带撕的一样完整。”
“又要像煮的一样快。”
“刘教授,您研究了一辈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刘峰沉默了。他从桌子底下掏出一瓶二锅头,灌了一口。
“有。”
“但是……太难了。”
“什么办法?”
“插层剥离。”
刘峰拿出一本厚厚的旧书。
“石墨就像这本书。页与页之间,虽然没有胶水,但是贴得很紧范德华力。”
“要想把页分开,还不能撕坏纸。”
“我们可以在页与页之间塞东西。”
刘峰把手指插进书页里。
“我们把一些极小的分子插层剂,硬塞进石墨的层与层之间。”
“把层距撑大。”
“然后……”
刘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然后加热!”
“让塞进去的那些分子,受热膨胀,气化!”
“就像爆米花一样!”
“砰的一声!”
“气体膨胀的力量,会把书页瞬间炸开!”
“这样炸出来的石墨烯,没有经过强酸腐蚀,结构是完整的!而且效率极高!”
“这叫膨胀石墨。”
林远眼睛亮了。
“这方案好啊!为什么不做?”
“因为炸不碎。”
刘峰叹气。
“爆米花炸开了,是蓬松的一大团。但是,它并没有变成一片片独立的玉米皮。”
“石墨也一样。炸开了,变成了蠕虫一样的长条,虽然松了,但页与页之间还是连着的。”
“并没有变成我们要的单层薄片。”
“要想变成单层,还得剥。”
“怎么剥?”
“用超声波震?震碎了。用搅拌机打?打烂了。”
“这就卡住了。”
刘峰指着墙角的一堆黑灰。
“那是失败品。炸是炸开了,但还是一坨一坨的。做不了电池。”
林远看着那堆黑灰。
道理通了,就差最后一步:怎么把炸松了的书,变成散落的纸?
不能硬撕,不能硬磨。
需要一种“温柔的暴力”。
“刘教授,您刚才说,胶带为什么能撕开?”
“因为胶带是粘下来的。力是垂直于纸面的。”
“那我们能不能用水来撕?”
“水?”
“对。”林远脑洞大开。
“我们把那些炸松了的石墨蠕虫,扔进水里。”
“但是,不是普通的水。”
“是高速流动的水。”
林远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画图。
“我们造一个特殊的管子。”
“管子中间细,两头粗文丘里管。”
“让水流带着石墨,高速冲过这个细腰。”
“这时候,水流速度极快,压力骤降。”
“水里会产生无数个微小的气泡。”
“这叫空化效应cavitation。”
“当这些气泡炸裂的时候,会产生极强的冲击波!”
“但这冲击波是微观的,它只作用在层与层之间。”
“它会像无数双小手,把松动的石墨层推开!”
“这就叫水力剪切!”
刘峰愣住了。
他是搞材料的,不懂流体力学。
“水……能有这么大劲儿?”
“有。”林远肯定地说,“高压水枪连钢板都能切穿。只要控制好力度,它就是最好的剥离刀。”
说干就干。
林远把江钢的工程师调来了几个,现场改装设备。
第一步:炸爆米花。
找来一个高压反应釜。
把石墨粉和插层剂一种特殊的铵盐倒进去。
加热,加压。
“压力:10兆帕。”
“温度:200度。”
“泄压!”
“嘭!”
一声闷响。
打开盖子。原本的一小撮黑粉,膨胀成了满满一锅像毛毛虫一样的黑色絮状物。
这就是膨胀石墨。
第二步:水力剥离。
这是关键。
林远让人焊了一个复杂的循环管道系统,中间装了一个特制的“高剪切均质机”。
把“毛毛虫”倒进水里,变成黑色的浆料。
“启动泵!”
电机轰鸣。
黑色的浆料在管道里疯狂循环,经过那个狭窄的喷嘴时,速度达到了音速。
无数微小的气泡在石墨层间炸裂。
一小时。
两小时。
浆料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亮,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取样!”
刘峰颤抖着手,用滴管吸了一滴,涂在载玻片上。
放到电子显微镜下。
屏幕上。
不再是厚厚的黑块。
而是一层层薄如蝉翼的纱。
透明,褶皱,完整。
“单层率……80%!”
“片径……10微米!”
“结构……无缺陷!”
刘峰手里的滴管掉在了地上。
“成了……”
“真的成了……”
“这就是我要的完美石墨烯!”
“而且,”林远补充道,“这是物理法。”
“没有强酸,没有重金属,没有污染。”
“只要有石墨,有水,有电。”
“我们就能无限量产!”
技术通了。
鸡西的废弃仓库,变成了最先进的材料工厂。
一车车廉价的石墨矿石拉进去。
一桶桶价值连城的石墨烯浆料运出来。
成本?
只有化学法的十分之一。
“有了这个,”林远看着那桶黑色的浆料。
“我们就能造超级电容电池了。”
“把这些石墨烯,涂在铝箔上。”
“因为它是单层的,表面积极大一克石墨烯铺开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它能吸附海量的电荷!”
“充电5分钟。”
“续航一整天。”
“寿命50万次用几十年都不坏!”
“这才是真正的电池革命。”
顾盼兴奋地算账:“老板,这玩意儿要是装在手机里,咱们的分布式存储就能24小时跑了!用户再也不用担心费电了!”
“不仅是手机。”
林远看向窗外,那里停着一辆电动车。
“如果装在汽车上……”
“充电像加油一样快。”
“那时候,燃油车就真的该进博物馆了。”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石墨烯浆料造出来了,但是涂不上去。
“老板,”负责电池工艺的工程师跑来汇报,“这石墨烯太滑了。”
“它跟铝箔集流体不亲近。”
“涂上去以后,一干,就掉粉。”
“就像在玻璃上刷墙漆,挂不住。”
“如果不解决粘结的问题,电池做出来也是废品。”
林远皱眉。
又是“胶水”的问题。
之前的海丝胶鱼胶是绝缘的,不能用在电池里。电池里需要导电。
“我们需要一种导电的胶水。”
“而且要耐腐蚀电解液环境。”
“还要极薄。”
这世上有这种东西吗?
林远想了想。
“有。”
“碳纳米管cNt。”
“那是一种比石墨烯还细的管子。”
“如果把石墨烯比作砖头。”
“碳纳米管就是钢筋。”
“我们需要把它们编织在一起。”
“这就需要去纺织厂。不是织布,是织微观的网。”
第485章 黑色的绒毛
江州,新能源电池实验室。
林远看着手里的一卷铝箔,轻轻一抖。
“哗啦”
上面涂的那层黑色的石墨烯浆料,像墙皮一样脱落下来,掉了一地黑灰。
“粘不住。”
负责涂布工艺的工程师老刘,急得满头大汗。
“石墨烯这东西,太滑了。它就像那一层层的扑克牌,虽然硬,但是没摩擦力。涂在铝箔上,干了以后,轻轻一碰就掉。”
“如果装在电池里,车一颠,粉全掉了,电池立马短路,这就不是电池,是炸弹。”
林远看着那光秃秃的铝箔。
“胶水粘结剂加了吗?”
“加了!加了好多pVdF一种胶水。”老刘无奈,“可是胶水加多了,石墨烯被裹住了,就不导电了。电池内阻变大,充电五分钟,发热两小时。”
这就是死结。
少加胶,掉粉。
多加胶,不导电。
“我们需要一种东西,”林远捻着手指上的黑灰,“既能像绳子一样把石墨烯捆住,又能像电线一样导电。”
“碳纳米管cNt。”
林远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黑色的粉末。
“这东西比石墨烯还细,是管状的。它就像钢筋。”
“把钢筋混进水泥石墨烯里,再铺在地上,肯定结实。”
“混进去试试!”
搅拌车间。
工人们把碳纳米管粉末倒进浆料里,开启高速搅拌机。
“嗡嗡嗡”
搅拌了一小时。
停机,取样,看显微镜。
“完蛋。”
王海冰看了一眼屏幕,叹了口气。
屏幕上,那些碳纳米管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均匀散开,变成一张网。
而是团成了一个个黑球。
就像很久没洗的头发,打成了死结。
“团聚了。”王海冰解释道,“这东西太细了,表面能吸力特别大。它们天生就喜欢抱团。”
“这一抱团,不仅没起到钢筋的作用,反而变成了结石。”
“涂在电池上,这些疙瘩会刺穿隔膜,直接导致短路。”
“得把它梳开。”
“怎么梳?”老刘问,“用梳子?”
“这玩意儿比细菌还小,哪有这么细的梳子?”
“用超声波?”
“试过了,震不开。震久了,管子就被震断了。”
又是一个死胡同。
好东西就在手里,就是用不了。这比没有还难受。
林远盯着那些黑色的“毛球”。
“既然硬梳梳不开……”
“那我们就让它们自己站起来。”
“自己站起来?”大家愣了。
“对。”
林远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玩的一个游戏。
拿塑料尺子在头发上摩擦几下,然后靠近头发。
头发就会“竖”起来,而且根根分明,互不挨着!
“静电!”
林远猛地一拍桌子。
“静电同性相斥!”
“如果我们给这些碳纳米管,都带上同一种电荷比如正电。”
“它们就会互相排斥!”
“谁也不想挨着谁!”
“那它们不就散开了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是,怎么给这些微小的粉末带电?还要把它们均匀地铺在铝箔上?
“这工艺……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顾盼在一旁挠头。
“老板,我以前去过一家服装厂。”
“他们做那种天鹅绒的布料。”
“就是在一块布上,涂上胶水。然后利用高压静电,把短绒毛吸上去。”
“那些绒毛在静电场里,会一根根竖起来,像种树一样插在胶水里。”
“这叫静电植绒!”
林远眼睛亮了。
“对!就是这个!”
“我们不搞涂布了。”
“我们搞静电植碳!”
“把铝箔当成布。”
“把碳纳米管当成绒毛。”
“利用高压电场,把碳纳米管,一根根地,射进石墨烯和铝箔的缝隙里!”
“让它们像钉子一样,把石墨烯钉在铝箔上!”
江苏,某静电植绒设备厂。
这是一家做窗帘布和汽车脚垫的工厂。
老板看着林远带来的一罐子黑粉,一脸懵逼。
“林老板,您要用我的机器植这个?”
“对。能行吗?”
“原理是一样的。但是……”老板指了指车间,“我这机器是开放式的,几万伏的高压电,啪啪冒火花。”
“您这粉末是啥?”
“碳。”
“碳?”老板脸色变了,“那是能导电的!还是粉尘!”
“导电粉尘,加上几万伏高压火花……”
“这不就是粉尘爆炸吗?”
“您这是要炸了我的厂啊!”
老板死活不干。
确实,碳纳米管极轻,一旦飘浮在空气中,遇到静电火花,威力比面粉爆炸还大。
“不能在空气里做。”林远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得在真空里做?”
“不行,真空里静电不好使。”
“那就在氮气里做。”
林远想出了办法。
“做一个密封的箱子。”
“里面充上氮气惰性气体,不助燃。”
“把氧气抽干!”
“没有氧气,就算有火花,也炸不起来!”
江州,改造后的实验室。
一台巨大的透明密封箱被造了出来。
里面充满了氮气。
“电压:5万伏。”
“距离:10厘米。”
“开始!”
铝箔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石墨烯浆料,正在缓缓移动。
上方,一个喷头正在喷出碳纳米管粉末。
高压电接通。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神奇的一幕。
那些原本团在一起的黑色粉末,在电场的作用下,瞬间“炸”开了。
它们像是一阵黑色的雾,却又井然有序。
每一根微小的管子,都顺着电场线的方向,笔直地竖了起来。
“嗖嗖嗖”
它们以极高的速度,射向铝箔。
像无数根微小的钢针,深深地扎进了石墨烯的层与层之间,扎进了铝箔的表面。
“微观钉扎效应”。
这比任何胶水都管用。
“停机!检查!”
取出一片铝箔。
表面不再是光溜溜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哑光黑,像黑天鹅绒一样。
老刘戴着手套,用力搓了一下。
没掉色!
再用胶带粘一下,撕开。
一点粉都没带下来!
“神了!”老刘惊呼,“这哪是涂上去的,这简直像是长在上面的!”
“显微镜!”
放大一万倍。
屏幕上,原本层层叠叠容易滑动的石墨烯片层中间,穿插着无数根细长的碳纳米管。
它们像钢筋笼一样,把石墨烯锁死了。
而且,因为碳纳米管是竖着的,它们形成了一条条“高速导电通道”,直接连通了石墨烯和铝箔。
电子可以在这些通道里狂奔,电阻极低!
“这就是3d导电网络。”王海冰看着屏幕,眼神迷离。
“完美的结构。”
技术通了,产品成了。
但是,新问题又来了。
“老板,”顾盼拿着秒表,“这速度……太慢了。”
“我们这个改装的植绒机,一分钟只能做一米。”
“我们要给一亿台手机做电池,需要的极片长度,能绕地球好几圈。”
“照这个速度,得做到下个世纪。”
“而且,”顾盼指着那个密封箱,“氮气消耗量太大了,成本受不了。”
这是实验室到工厂的鸿沟。
慢,就是死。
林远看着那个慢吞吞的机器。
“不能用喷头喷。”
“喷头太小了,覆盖面积有限。”
“我们要用雾。”
“什么雾?”
“气溶胶。”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风洞。
“我们不搞这种小家子气的静电吸附。”
“我们搞静电纺丝的升级版。”
“气流辅助静电沉积。”
“1. 造一个巨大的循环风洞,里面充满氮气。”
“2. 把碳纳米管粉末,吹进风洞里,形成均匀的黑雾。”
“3. 铝箔像布匹一样,在黑雾里高速穿过。”
“4. 给铝箔带上高压静电。”
“这时候,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黑雾,就会像被磁铁吸引的铁粉一样,疯狂地扑向铝箔!”
“不需要对准,不需要扫描。”
“只要铝箔经过的地方,就会自动吸附上一层均匀的黑绒!”
“速度每分钟100米!”
江钢,旧风洞实验室。
这里原本是用来测试鼓风机叶片的。现在被改造成了“镀膜机”。
巨大的风机轰鸣,氮气在管道里循环。
黑色的碳纳米管粉末被注入。
透过观察窗,只能看到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铝箔进料!”
一卷银白色的铝箔,以飞快的速度冲进黑暗。
几秒钟后,从另一端出来的。
已经变成了纯黑色。
均匀、致密、牢固。
“速度:120米/分钟!”
“厚度误差:< 1微米!”
“产能达标!”
现场的工程师们欢呼起来。
他们用做纺织品的思路,解决了最高端的纳米材料加工难题。
一周后。
第一批采用“石墨烯+碳纳米管”复合电极的“启明超级电池”下线了。
充电测试:
插上充电器。
电量百分比像秒表一样跳动。
0%……50%……100%。
耗时:5分20秒。
发热测试:
全程最高温度:38度微温。
因为内阻极低,根本不发热!
穿刺测试:
钢针刺穿电池。
不冒烟,不起火,不爆炸。
因为没有易燃的电解液用了半固态电解质,而且结构稳固。
“这就是未来。”
林远拿着那块薄薄的电池。
“有了它,手机可以一天一充变一周一充。”
“有了它,电动车充电像加油一样快。”
“顾盼,”林远下令,“联系国内所有的手机厂商。”
“告诉他们,谁先用我们的电池。”
“谁就能抢下明年的市场。”
“还有,”林远看向窗外。
“给比亚迪的王总打个电话。”
“告诉他,我想跟他谈谈消灭燃油车的计划。”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来自欧洲的陌生号码。
“林先生,”电话那头是一个优雅的女声,带着法语口音。
“我是欧莱雅集团的首席研发官。”
“我们看了您的植绒专利。”
“我们对这种能把纳米颗粒均匀固定在表面的技术很感兴趣。”
“您有没有想过……”
“把它用在化妆品上?”
“比如……不脱妆的粉底液?”
林远愣住了。
造电池的技术,还能造化妆品?
这跨界,是不是跨得有点大了?
但他随即笑了。
“为什么不呢?只要是技术,就没有边界。看来,我们又要去赚女人的钱了。”
第486章 无法卸妆的脸
江州,江钢集团,老招待所。
这里平时接待的都是满身油污的工程师或者买钢材的大老粗。但今天,门口停着一排锃亮的黑色轿车,空气中飘着昂贵的香水味。
一群穿着时尚、画着精致妆容的法国人,正捏着鼻子走进会议室。
领头的是欧莱雅集团的首席研发官,苏菲·玛索化名,和明星同名。她五十多岁,保养得像三十岁,眼神比鹰还犀利。
“林先生,”苏菲看着桌上那块黑乎乎的电池极片,一脸嫌弃。
“这就是你的技术?把这种黑炭涂在脸上?”
“原理是一样的。”林远解释道,“我们能把碳粉像种树一样种在铝箔上,就能把粉底液像种草一样种在脸上。”
“不仅不脱妆,而且遮瑕效果一流。”
“是吗?”苏菲冷笑,“我们的要求可比电池高多了。”
她拿出一张白纸,列出了需求:
持久: 24小时不脱妆,游泳、出汗都不能花。
轻薄: 不能像戴面具,要像没化妆一样裸感。
透气: 皮肤要呼吸,不能堵塞毛孔。
安全: 不能用高压电,不能电死人。
“最重要的一点,”苏菲盯着林远,“要美。”
实验室。
林远看着那堆白色的粉底粉末主要是钛白粉。
之前的“静电植绒”,是用几万伏的高压电,把粉末吸附上去。
“几万伏肯定不行,会把人电焦的。”顾盼说。
“那就降压。”
林远找来汪韬。
“能不能做一个微型的静电发生器?装在粉扑里?”
“就像冬天脱毛衣起的静电一样,电压高,但是电流极小,电不死人。”
“可以。”汪韬点头,“用摩擦起电原理,或者微型压电陶瓷。”
三天后。
一个带有电池和开关的“智能粉扑”做出来了。
“找个模特试试。”
苏菲带来了一位专业的试妆模特。
模特坐在镜子前,林远拿着粉扑,按下了开关。
“滋”
轻微的电流声。
粉扑靠近脸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白色的粉末,受到了静电的吸引,争先恐后地从粉扑上飞向模特的脸。
而且,因为静电互斥同性相斥,每一颗粉末都想离别的粉末远一点。
所以,它们在脸上分布得极其均匀!
没有结块,没有刷痕。
就像是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皮肤上。
“好快!”模特惊呼,“而且感觉凉凉的。”
只用了十秒钟,半张脸就化好了。
苏菲凑近看了看,眼睛亮了。
“真的很匀!比顶级化妆师的手法还匀!”
“遮瑕怎么样?”
林远拿出一支记号笔,在模特脸上画了个黑点。
再次用粉扑喷了一下。
黑点不见了!
“完美!”苏菲鼓掌,“林先生,你是个天才!”
但是,高兴了没十分钟。
模特突然开始抓脸。
“痒……好痒……”
“怎么了?”
“脸……闷得慌。像是被保鲜膜封住了,透不过气。”
模特难受得直掉眼泪。
“快卸妆!”
卸完妆一看,模特的半张脸红彤彤的,全是小红疹子。
“过敏?”顾盼吓坏了。
“不是过敏。”苏菲脸色阴沉,“是窒息。”
“你的粉末铺得太密了!”
苏菲指着显微镜下的皮肤照片。
“你看,这些粉末像瓦片一样,一层叠一层,把毛孔堵得死死的。”
“汗排不出来,油排不出来,皮肤当然会发炎。”
“这就是面具效应。”
“林先生,我们是做化妆品,不是做油漆!我们要的是会呼吸的妆!”
死结。
要遮瑕,就得铺得密。
铺得密,就不透气。
林远看着那张红肿的脸。
这比解决电池短路还难。电池不需要呼吸,人需要。
“既然平铺不行……”
林远想起了之前的“碳纳米管植绒”。
“那我们就站起来!”
“什么?”
“让粉末竖着站!”
林远在白板上画图。
“之前的粉末是扁平的,像瓦片,一盖一大片。”
“我们把粉末的形状改一下。”
“改成长条形棒状。”
“利用静电,让它们像树林一样,一根根竖在皮肤上!”
“树和树之间,是有缝隙的!”
“空气和汗水,可以从缝隙里钻出来!”
“但是,光线照进去,会被树林挡住,反射回来!”
“所以,看着是遮住的,其实是通的!”
这叫“结构性遮瑕”。
道理通了,材料难搞。
普通的钛白粉是圆球形的。怎么把它变成长条?
“这就得靠结晶学了。”
林远找来了“墨子材料”的赵博士。
“赵博士,能不能让钛白粉长成针?”
“能。”赵博士点头,“控制结晶温度和压力,可以让晶体定向生长,变成纳米棒。”
“但是,这成本……”
“别管成本!这是卖给女人的,卖多贵都有人买!”
一周后。
一种全新的“纳米针状钛白粉”诞生了。
再次试妆。
这一次,模特没有喊闷。
“感觉很轻,像没化妆一样。”
而且,遮瑕效果更好了!因为针状结构对光线的折射更复杂,产生了一种“柔焦”的美颜效果。
“神迹……”苏菲看着镜子里的模特,“这皮肤质感,像婴儿一样。”
“签合同!我们要独家买断这个技术!”
就在准备签约的时候。
模特突然叫了起来。
“等等!这……这怎么卸不掉啊?!”
大家跑过去一看。
模特正在用卸妆水拼命擦脸。卸妆棉换了一张又一张,脸都擦红了。
但是,那层完美的底妆,依然纹丝不动!
就像长在肉里一样!
“怎么回事?”苏菲急了,“我们的卸妆水是强力的,连油漆都能洗掉一点!”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把技术做得“太好”了。
“静电吸附……”林远喃喃自语。
“我们用的静电太强了。”
“粉末不仅是吸在皮肤表面,它们像钉子一样,扎进了皮肤表层的角质缝隙里!”
“而且,纳米级的接触,产生了强大的范德华力分子间吸力。”
“这简直就是物理纹身!”
这下完了。
如果卸不掉,这产品就是个灾难。谁愿意一辈子带着一层粉底生活?
“林先生!”苏菲愤怒了,“你这是在毁容!如果解决不了卸妆问题,我们的合作取消!而且我要起诉你!”
林远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
面对着一张涂满“永久粉底”的猪皮模拟人皮。
水洗不掉,油洗不掉,肥皂也洗不掉。
除非把皮刮一层下来。
“怎么才能让它松手?”
林远盯着那些微观的“钉子”。
它们是靠静电和分子力吸附的。
“既然是电吸上去的……”
“那能不能用电把它推下来?”
“同性相斥!”
林远猛地站起来。
“上妆的时候,粉扑带正电,皮肤带负电,所以吸住了。”
“那卸妆的时候……”
“我们给卸妆水带上正电!”
“让卸妆水和粉末带一样的电!”
“它们就会互相排斥!”
“粉末就会自己跳下来!”
林远让人改装了一个“离子洁面仪”。
这东西本来是智商税产品,但现在有了大用。
他在洁面仪的导头上,通上了特定的正向电流。
然后,配合特制的导电卸妆液。
“试试!”
模特一脸惊恐地看着林远手里的仪器。
“放心,微电流,只麻不疼。”
仪器贴上脸。
“嗡”
奇迹发生了。
那个怎么擦都擦不掉的顽固底妆,在仪器滑过的一瞬间,就像是积雪遇到了热水。
瞬间溶解!
白色的粉浆顺着脸颊流下来。
露出了下面原本的皮肤。
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残留。
“哇!”模特惊呆了,“比普通卸妆还快!”
“这就是静电解离。”林远解释道。
“我们不仅卖粉底,还要卖专用卸妆仪。”
“没有这个仪器,这妆就是半永久的。”
“有了这个仪器,一秒还原。”
苏菲看着这一幕,眼神从愤怒变成了狂热。
“林先生,你是个魔鬼,也是个天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捆绑销售!”
“买了我们的粉底,就必须买我们的卸妆仪!”
“这是完美的商业闭环!”
合同签了。
金额:一亿美金的技术授权费,外加每瓶粉底液5%的销售分成。
林远不仅解决了资金危机,还无意中在这个世界上最暴利的行业里,插上了一脚。
“老板,这钱赚得也太容易了。”顾盼看着支票,感慨万千,“比造芯片快多了。”
“容易吗?”林远看着自己熬红的眼睛。
“这是用造芯片的技术,对传统行业进行的降维打击。”
“以后,我们要多搞这种跨界。”
“用高科技去改造那些笨重、落后的老行业。”
“那里全是金矿。”
资金有了,人心稳了,技术也验证了。
林远觉得,是时候回归主业了。
就在这时,王海冰打来电话。
“老板,你让我关注的那个东西,有眉目了。”
“哪个?”
“脑机接口。”
“自从那个贾道死后,这行冷了一段时间。”
“但是最近,马斯克的Neuralink公司宣布,他们的人体试验成功了。”
“一个瘫痪病人,通过意念,控制鼠标玩游戏。”
“林董,这可是真正的人机融合啊。”
“如果我们能把这个技术,和我们的天眼眼镜,还有外骨骼结合起来……”
林远心中一震。
意念控制外骨骼?
意念上网?
这才是终极的交互方式。
“但是,”王海冰顿了顿,“马斯克的技术是要开颅的。要在脑袋上钻个洞,把电极插进脑子里。”
“这太血腥了,普通人接受不了。”
“我们能不能搞一个不开颅的脑机接口?”
“不开颅?”林远皱眉,“隔着头皮读脑电波?那信号太弱了,全是噪音。”
“不读电。”王海冰说。
“读光。”
“用光?”
“对!近红外光谱fNIRS。”
“当人大脑思考的时候,活跃区域的血流量会增加。”
“血液对红光的吸收率会变。”
“我们用激光照进脑子里,再接收反射回来的光。”
“就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叫读心术。”
林远眼睛亮了。
“用光?那不正是我们的强项吗?”
“我们有最好的激光器,最好的探测器,还有最强的AI算法。”
“回实验室,我们造一顶读心帽。”
第487章 嘈杂的大脑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pFL光子实验室。
林远头上戴着一个像八爪鱼一样的怪帽子。
这帽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探头,连着一堆粗细不一的电线,一直拖到地上的机柜里。
“老板,忍着点,有点沉。”王海冰在旁边调试设备。
“开始吧。”林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任务:想一下左手。”
林远在脑子里拼命想:抬起左手,抬起左手。
一分钟过去了。
屏幕上的那个虚拟小人,纹丝不动。
“动啊!”顾盼在旁边急得直攥拳头。
突然,虚拟小人的右腿猛地踢了一下。
“……”
全场尴尬。
“这就是你们说的读心术?”林远摘下那个沉重的帽子,脖子都酸了。
“我想的是左手,它动的是右腿。这哪是读心,这是抽风。”
王海冰一脸苦涩。
“老板,这太难了。”
“脑子里的血流变化太微弱了。我们打进去的光,99%都被头发和头皮挡住了。”
“剩下的那1%,进去转了一圈出来,信号比蚊子叫还小。”
“而且,”王海冰指着屏幕上乱糟糟的波浪线,“噪音太大。”
“您刚才虽然没动,但是您的心在跳,血在流,甚至您咬了一下牙。”
“这些动作产生的信号,比思考的信号大一百倍!”
“这就好比在装修的工地上,想听清一只蚊子在哼哼。”
“根本听不见。”
死局。
如果不解决干扰问题,这东西就是个随机数生成器。
“先解决进光的问题。”林远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光进不去,是因为头发挡着。”
“能不能剃光头?”顾盼提议。
“你疯了?”林远白了他一眼,“我们是卖消费电子,不是卖给和尚的。你让用户买个眼镜还得先剃度?”
“那怎么办?头发是黑的,最吸光。”
林远看着那个探头。
现在的探头是平的,压在头发上,中间隔着厚厚一层发丝。
“既然压不进去……”
“那我们就拨开它。”
“拨开?”
“对。给探头装上爪子。”
林远在白板上画图。
“把平底的探头,改成梳子形状。”
“做成一根根细长的光导纤维柱。”
“戴帽子的时候,稍微晃一下。”
“这些细柱子就会穿过头发缝隙,直接戳到头皮上!”
“就像梳头一样!”
“这叫梳齿型探头。”
改造开始。
工程师们把探头改成了像刷子一样的东西。
“老板,试试。”
林远再次戴上。
“嘶”
刚戴上,林远就倒吸一口凉气。
“疼!”
那些柱子虽然是塑料做的,但是硬邦邦的,顶在头皮上,像针扎一样。
“这不行。”林远摘下来,头皮上全是红点,“戴十分钟还行,戴一天得把头皮扎烂了。”
“要软。”
“但是软了就拨不开头发。”
又是“既要又要”的难题。
林远看着那些硬柱子。
“有没有一种东西,既是硬的,又是软的?”
大家面面相觑。
“弹簧。”林远自己回答了。
“把光导柱做成伸缩式的。”
“里面加个微型弹簧。”
“刚接触头皮的时候,它是硬的,负责拨开头发。”
“等压实了,它就缩回去一点,这就变软了,贴合头皮。”
“而且,”林远补充道,“头皮是不平的。弹簧能自动适应头型,保证每个点都接触良好。”
这招管用。
再次测试。
虽然还是有点异物感,但不疼了。
信号强度瞬间提升了3倍!
光进去了,信号强了。
但是,屏幕上的波形依然乱得像杂草。
“还是不行。”汪韬远程连线看着数据摇头,“心跳干扰太大了。”
“每次心脏跳动,血管就会胀一下,血流量就变大。”
“这在仪器看来,就跟思考产生的血流变化一模一样。”
“机器分不清哪个是思考,哪个是心跳。”
林远盯着屏幕。
那波形确实很有节奏,扑通、扑通,跟心电图似的。
“既然分不清……”
“那我们就把它减掉。”
“怎么减?”
“双通道抵消。”
林远拿过笔。
“我们在帽子上,多装一个探头。”
“装在哪?”
“装在耳朵后面或者是额头边缘。”
“那个地方,没有脑子大脑皮层不活跃,只有血管。”
“所以,那个探头测到的,纯粹是心跳和皮肤血流的噪音。”
“而头顶上的探头,测到的是思考信号 + 噪音。”
“我们用头顶的信号,减去耳后的信号。”
“思考+噪音 - 噪音 = 思考!”
“这就叫自适应滤波!”
这就像是降噪耳机的原理。麦克风收集环境噪音,然后生成一个反向波抵消掉。
算法加上去了。
波形终于干净了。
“再试一次。”
林远闭上眼,再次想“左手”。
屏幕上,波形微微动了一下。
“有反应了!”王海冰兴奋地喊。
但是,林远刚一激动,稍微扭了一下头。
“哗啦”
波形瞬间乱飞,直接爆表。
“又怎么了?”
“运动伪影。”汪韬叹气,“探头和头皮虽然贴着,但一动就会有微小的位移。这摩擦产生的信号,比思考信号大一万倍。”
“也就是说,”顾盼总结,“这帽子只能给瘫痪病人用?正常人谁能一动不动?”
如果不能动,这产品就废了。总不能让用户为了发个微信,得像打坐一样定在那儿吧?
林远这次没辙了。
这是物理接触的硬伤。只要动,就有摩擦。
“除非……”
林远看着那个“八爪鱼”。
“除非我们能知道他怎么动的。”
“给他装个陀螺仪。”
“就像我们之前的外骨骼和无人机一样。”
“如果陀螺仪检测到头往左转了。”
“我们就告诉AI:刚才那个巨大的信号波动,是因为转头造成的,不是思考,把它删掉!”
“这叫运动补偿。”
一周后。
帽子改进版“读心帽-pro”。
带有弹簧光导柱、耳后参考探头、六轴陀螺仪。
林远戴上它,这次舒服多了。
“校准开始。”
系统提示:“请在心里默念向左。”
林远想:向左。
系统记录特征。
“请默念向右。”
林远想:向右。
经过十分钟的训练,AI记住了林远的大脑特征。
“实战测试。”
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贪吃蛇”游戏。
林远双手抱胸,不碰键盘鼠标。
他盯着屏幕里的蛇。
“左转。”心里默念。
小蛇犹豫了一下,真的向左转了!
“右转!”
小蛇向右。
林远稍微晃了晃脑袋,喝了口水。
小蛇依然稳稳地走直线,没有受到干扰!
“成功了!”
虽然反应还有点慢大概有1秒的延迟,虽然只能做简单的上下左右。
但这不仅仅是控制。
这是意念的延伸。
“感觉怎么样?”顾盼问。
“很奇妙。”林远摘下帽子,额头上全是汗用脑过度。
“就像……长了第三只手。”
“虽然这只手现在还很笨,力气也小。”
“但它是直接连在脑子上的。”
技术跑通了。
但是,林远知道,光拿来玩贪吃蛇,这东西卖不出去。
“我们要给它找个刚需。”
“什么刚需?”
林远想起了之前的“外骨骼”。
“残疾人。”
“那些高位截瘫的人,手脚动不了,但脑子是好的。”
“如果给他们戴上这个帽子,再连上我们的外骨骼……”
“他们就能重新站起来!”
“不是靠别人扶,是靠自己的意念!”
“这才是科技的温度。”
“顾盼,联系医院。”
“我们要搞临床试验。”
“名字就叫重生计划。”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新燕氏”的联席董事长,燕清池。
“林老弟,有麻烦了。”
“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们在沙特搞的那个算力换石油的项目吗?”
“记得。怎么了?美国人又制裁了?”
“不是美国人。”
燕清池的声音有些古怪。
“是沙特人。”
“王储突然叫停了二期工程。”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不够用。”
“不够用?”林远愣了,“我们的算力是全球最便宜的啊!”
“不是算力不够用。”燕清池叹了口气。
“是水不够用。”
“我们在沙漠里搞液冷服务器,虽然省电,但还是需要一定的水资源做循环冷却虽然是闭环,但沙漠蒸发量太大。”
“沙特最近遭遇了百年不遇的超级干旱。”
“王储说,每一滴水都要优先给人喝。”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凭空造水。”
“如果我们能解决水的问题,不仅项目继续,他还愿意追加一千亿的投资。”
林远放下电话。
凭空造水?在沙漠里?
这简直是神话故事。
但是,林远看向了窗外。
空气中,其实是有水的。哪怕是沙漠的空气里,也有湿度。
“既然地上没水……”
“那我们就向天要水。”
“空气取水,有一位材料学家在搞一种能像海绵一样,从空气里吸水的超材料。”
第488章 沙漠里的海绵
中国西北,宁夏,腾格里沙漠边缘。
这里是中国的干极之一,年降水量不到2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2000毫米。
林远带着顾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滚烫的沙子上。
他们要去见一个人。唐教授。
唐教授是个怪人。他是材料学的大拿,却不在大学里待着,非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沙漠里,建了个破破烂烂的实验室。
“老板,这地方连蜥蜴都活不下去,真能造出水来?”顾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眼冒烟。
“唐教授说能。”林远看着远处那几间简易房,“他说,沙漠的空气里其实全是水,只是我们没本事拿。”
走进实验室,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唐教授穿着大裤衩、背心,正对着一个玻璃柜发呆。柜子里放着一小堆粉红色的粉末。
“来了?”唐教授头也不回,“水在桌上,自己倒。”
林远喝了口水,看着那堆粉末。
“这就是您说的超材料?”
“对。”唐教授打开柜子,小心翼翼地捏了一点点出来。
“这叫moF金属有机框架。名字挺洋气,其实就是一种超级海绵。”
“你看这粉末,显微镜下全是洞。一克粉末展开的表面积,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它特别喜欢水分子。只要空气里有一丁点湿气,它就能像磁铁吸铁一样,把水分子抓进洞里。”
“抓进去了,怎么拿出来?”林远问。
“晒。”唐教授指了指外面的大太阳。
“这东西有个怪脾气。凉快的时候晚上它吸水,热的时候白天它就吐水。”
“只要把吸饱了水的粉末放在太阳底下晒,水蒸气就跑出来了,一冷凝,就是纯净水。”
听起来很完美。
“这东西多少钱?”林远问到了关键。
唐教授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顾盼问,“一千一吨?”
“想什么呢?”唐教授翻了个白眼,“一千块一克!”
“什么?!”顾盼差点把水喷出来,“这比黄金还贵啊!”
“没办法。”唐教授摊手,“合成这玩意儿,要用贵金属,工艺比造药还复杂。实验室里做做还行,要想铺满沙漠给服务器降温?那你得把沙特王室卖了才买得起。”
死局。
技术是有的,但用不起。
“有没有便宜的?”林远问,“哪怕效果差点的?”
“便宜的?”唐教授冷笑,“便宜的只有硅胶干燥剂。但那玩意儿吸了水就不吐,要几百度高温才能烘干,得不偿失。”
林远看着那堆天价粉末。
他需要的是一种“白菜价”的材料。
“唐教授,咱们换个思路。”
“我们不找那种高大上的纳米材料。”
“我们找盐。”
“盐?”唐教授愣了一下。
“对。氯化锂,或者氯化钙。”
林远解释道:
“大家都知道,南方的盐罐子,如果不盖盖子,过几天盐就化成水了。”
“这就叫潮解。”
“盐极度吸水,能把空气里的水抓过来,变成盐水。”
“这东西,几百块钱一吨,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唐教授摇头,“变成盐水有什么用?那是液体,流得到处都是,而且还会腐蚀设备。”
“而且,把盐水晒干容易,但要把水蒸气收集起来难啊。”
“那就给盐穿衣服。”
林远想起了之前的“鱼鳔胶”和“电池植绒”。
“我们找一种东西,把盐水锁住。”
“什么东西?”
“水凝胶。”
“就是尿不湿里的那种材料!”
“它吸水性极强,吸了水就膨胀成胶冻,不流动。”
“我们把盐,混进尿不湿的材料里。”
“做成一种咸味果冻。”
“晚上,这种果冻吸水,变大。”
“白天,太阳一晒,果冻收缩,把水挤出来!”
说干就干。
唐教授虽然觉得这法子土,但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几天后,一大盆晶莹剔透的“咸味果冻”做出来了。
第一次测试。
傍晚,把果冻摊在架子上。
沙漠的夜晚,湿度其实不低因为温差大。
第二天一早。
原本干瘪的果冻,变得饱满水灵,吸足了水分。
“吸水成功!”顾盼高兴地喊。
“接下来是取水。”
太阳出来了。温度飙升。
林远给果冻罩上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像温室一样。
太阳光穿过玻璃,烤着果冻。
果冻里的水受热蒸发,变成水蒸气。
水蒸气碰到玻璃罩壁,应该凝结成水珠,流下来。
但是,意外发生了。
半小时后。
玻璃罩里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水呢?”顾盼敲了敲玻璃。
没有水珠流下来。
打开罩子一看。
果冻干了,变回了原样。
但是水不见了。
“漏了?”
“不是漏了。”唐教授检查了一下,叹了口气。
“是桑拿房效应。”
“玻璃罩子被太阳晒得滚烫,温度比里面的水蒸气还高。”
“水蒸气想凝结,必须碰到冷的东西。”
“但现在到处都是热的,它根本凝结不下来!”
“最后只能从缝隙里跑掉了。”
这是一个物理死结。
要想蒸发,就得热。
要想凝结收集,就得冷。
在沙漠的大太阳底下,上哪去找冷的地方?
林远看着那个滚烫的玻璃罩。
“我们得给水蒸气,找个凉快的地方。”
他看了看脚下的沙地。
“沙漠表面虽然热,但是地下是凉的。”
“挖坑!”
林远下令。
“我们不把罩子放在架子上。”
“我们把装置,做成一个倒漏斗。”
他在沙地上画图。
“上面:是透明的蒸发室,放果冻,晒太阳。”
“下面:埋一根长长的铜管,通到地下两米深的地方。”
“地下两米的沙土,恒温15度。”
“当上面的水蒸气产生后,因为热气轻,它不会往下走啊……”唐教授提出质疑。
“那就抽它!”
“用风扇?”
“不,这儿没电。”
林远想了想。
“用太阳能烟囱的原理,反着用。”
“我们在铜管的末端,装一个黑色的吸热盒,露在地面上。”
“不,不对……”林远脑子飞转。
“热气往上走,这是物理规律。”
“既然热气往上走,那我们就让冷凝管在上面?”
“但是在上面会被太阳晒热啊。”
死循环。
怎么在暴晒的太阳底下,造出一个不耗电的冷面?
林远突然想起了他在给卫星做散热时用的技术。
“辐射制冷!”
“什么?”
“有一种涂料,能把热量以红外线的形式,直接发射到外太空中去!”
“即使在正午的太阳下,涂了这种涂料的表面,温度也能比环境温度低5-10度!”
“我们把冷凝板的背面,涂上这种涂料,对着天空。”
“把冷凝板的正面也就是里面,用来接水!”
“一边晒太阳蒸发,一边对着太空制冷凝结!”
“这叫阴阳两隔。”
改造后的装置。
一个奇怪的盒子放在沙地上。
上半部分是透明玻璃,里面放着吸饱水的“咸果冻”。
顶盖是一块涂了特制白漆的金属板,斜着盖在上面。
中午12点。
太阳最毒的时候。
玻璃盒子里,果冻开始冒热气。
水蒸气上升,碰到了顶盖的内壁。
因为顶盖背面涂了辐射制冷涂料,它的温度只有30度虽然外面空气40度。
而水蒸气是60度。
温差!
“滴答。”
一颗晶莹的水珠,在顶盖内壁凝结。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水珠聚集成流,顺着斜坡滑落,滴进底部的集水杯里。
“滴答、滴答……”
声音越来越密。
一下午过去。
顾盼打开集水杯。
满满一杯水!
大概有500毫升。
“尝尝?”
顾盼不敢。
林远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咸。”
“废话,那是盐水。”唐教授笑了,“不过没关系,这是蒸馏水,咸味是因为微量的盐离子飞溅。加个简单的滤芯就行。”
“但这水是真的。”
“而且,不要钱。”
没有电,没有泵,没有复杂的机械。
只靠太阳,靠特殊的涂料,靠那坨便宜的“果冻”。
就在这干旱的沙漠里,凭空变出了一杯水。
“算算账。”林远放下杯子。
“一平方米的装置,一天能产3-5升水。”
“如果我们铺满一平方公里……”
“那就是3000-5000吨水!”
“够了!”
“足够给我们的液冷服务器补水了!”
“而且,”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多余的水,还可以用来种树。”
“我们要在数据中心周围,种出一片森林。”
“用树来防风沙,用树来降温。”
林远带着这个“神奇盒子”,再次飞往沙特。
当他在王储面前,从干燥的空气中“变”出一杯水时。
王储的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魔法吗?”
“不,殿下,这是科技。”
林远把一杯净化过的水递给王储。
“这是用您头顶的太阳,和您身边的空气,造出来的水。”
“只要有这个,您的NEom新城,就不再缺水。”
“您的沙漠,就能变成绿洲。”
王储喝了一口水。
甘甜,清凉。
“林先生,”王储放下杯子,神色郑重,“二期工程,批准了。”
“而且,我要追加订单。”
“我要在这个装置的基础上,建设沙漠农业带。”
“我要让沙特,不仅出口石油,还能出口粮食。”
林远笑了。
这又是一个万亿级的市场。
从芯片,到能源,到水,到农业。
他的启明版图,正在一步步拼凑完整。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沙特的时候。
顾盼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老板,出事了。”
“国内出事了。”
“怎么了?”
“天眼眼镜。”
“我们的眼镜,被破解了。”
“破解?”林远一愣,“我们的系统是加密的啊。”
“不是系统被黑了。”
顾盼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带着面具的人,戴着“天眼”眼镜,正在大街上走。
但是,他眼镜里显示的画面,不是导航,也不是信息。
而是透视。
他看向路人的时候,路人的衣服……消失了。
“这是……红外滤镜破解!”林远瞬间明白了。
有些摄像头为了夜视,去掉了红外滤光片。如果配合特殊的算法,确实能穿透某些化纤衣物。
“现在这段视频在网上疯传。”
“大家都说,天眼眼镜是流氓眼镜。”
“很多商场、游泳馆,已经贴出了告示:禁止佩戴天眼入内。”
“我们的口碑,崩了。”
林远脸色铁青。
这又是谁干的?
这不仅是技术破解,这是在毁掉整个AR行业的根基。
如果不解决这个道德危机,所有的智能穿戴设备,都将成为过街老鼠。
“回去。”
林远咬牙。
“我要看看,是哪个天才把我的高科技变成了偷窥神器。”
第489章 街头的过街老鼠
江州,启明旗舰店。
原本排队抢购的长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闭的卷帘门。
卷帘门上,被人泼了鲜红的油漆,写着几个大字:“流氓公司!变态眼镜!”
门口堆满了被退回来的快递盒子,像一座垃圾山。
林远站在街对面,戴着口罩和帽子,看着这一幕。几个路过的年轻人指着店门骂骂咧咧,甚至有人路过时故意吐了口唾沫。
“老板,这几天已经发生了十几起冲突了。”顾盼在旁边低声汇报,声音里透着疲惫。
“有个戴咱们眼镜的小伙子在地铁上,刚想看个导航,就被旁边的大妈当成偷拍狂,直接把眼镜打飞了,还报了警。”
“现在只要戴着天眼出门,就像脑门上写着我是坏人一样,谁见谁打。”
“很多用户怕被打,哪怕不想退货,也不敢戴出门了。”
林远心里沉甸甸的。
这就是技术反噬。
他原本想给人们一双看清世界的“慧眼”,结果被坏人利用,变成了窥探隐私的“贼眼”。
会议室里。
汪韬气得拍桌子。
“这帮黑客太缺德了!他们破解了我们的驱动,强行关闭了红外滤光功能,还把感光度调到了极限!”
“我已经发布了紧急补丁,封堵了这个漏洞。只要联网升级,那个透视功能就废了。”
“没用。”刘华美摇了摇头,把平板电脑扔在桌上。
“你看网上怎么说的。”
屏幕上,论坛里的评论全是骂声。
“启明说封堵了,谁信啊?肯定是表面封了,后台留着自己看!”
“只要硬件还在,黑客早晚能再破解!这就是个作案工具!”
“强烈建议国家封杀这种眼镜!太没安全感了!”
“这就是塔西佗陷阱。”刘华美叹气,“当我们失去信任的时候,无论说什么,大家都会觉得我们在撒谎。”
而且,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顾盼打开了一个地下论坛的网页。
“老板,黑客升级了。”
“他们不仅破解了透视,还加上了AI脑补。”
视频里,一个黑客演示了他的“新成果”。
即使眼镜拍到的画面很模糊,看不清衣服下面的东西。
但是,他挂载了一个“AI去衣”的软件。
AI会自动识别人的身体轮廓,然后“画”出一个没穿衣服的身体,贴在画面上!
虽然是假的,是AI画的,但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就是透视!
“这简直是造黄谣的神器!”顾盼气得发抖。
“现在这软件在网上卖疯了,几百块钱一套。买的人越多,我们的名声就越臭。”
林远看着那个恶心的软件界面。
他知道,光靠堵漏洞是没用的。
软件是软的,黑客总能改。
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必须动硬的。
“把红外摄像头拆了。”
林远突然开口。
“什么?!”汪韬和王海冰同时叫了起来。
“老板,红外摄像头是天眼的核心啊!”
“没有红外,晚上的夜视功能就废了!大雾天看路的透视功能也废了!”
“还有手势识别、空间定位,全靠红外光来测距!”
“如果拆了,这就变成了个普通的录像眼镜,跟几十年前的产品没区别了!”
“那也比变成流氓强!”林远声音冰冷。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红外相机,既能测距看路,又能成像拍照。”
“因为它是通用的。”
“我们要把这两个功能彻底分开。”
林远走到白板前,画了两个框。
“摄像头换掉!换成物理阻断的摄像头!在镜头玻璃里,直接掺入吸红外的材料蓝玻璃。让它从物理上,就瞎掉!根本看不见红外线!不管黑客怎么改软件,怎么调参数,镜头本身就是瞎的,他能拍出什么来?”
“雷达测距,保留光子雷达。但是,修改它的输出数据格式。以前,雷达传回来的是图像。现在,让它只传回点。”
“什么点?”汪韬问。
“距离点云。”
林远解释道:
“雷达只告诉系统:前方1米有东西,前方2米有东西。它只输出一堆坐标数字。这堆数字,能用来导航,能用来避障。但是它拼凑不出一张照片!”
“就算黑客把数据偷走了,他拿到的也只是一堆乱码点,根本看不出人长什么样,更别说透视衣服了。”
这就是数据脱敏。
从源头上,把“偷窥”的可能性给阉割掉。
“可是……”汪韬犹豫,“这样一来,我们的画质会下降,夜视效果也会变差。用户会买账吗?”
“安全感,比画质更重要。”林远斩钉截铁。
方案定了,马上改。
但是,这只能解决新生产的眼镜。那已经卖出去的几百万台怎么办?
总不能全都召回销毁吧?那公司直接破产了。
“对于老用户,”林远想了个办法。
“发补丁。”
“不是软件补丁,是硬件补丁。”
“我们要造一个物理镜头盖。”
“给每个用户免费寄一个。”
“但是,这个盖子不是用来盖住镜头的。”
“它是滤镜。”
“只要把这个小盖子卡在眼镜上,它就能物理过滤掉红外线,防止透视。”
“而且,”林远补充道,“我们要更新系统。”
“如果不卡上这个盖子,系统就拒绝运行!”
“怎么检测有没有卡盖子?”
“在盖子里埋一个芯片NFc。”
“眼镜检测到芯片,才通电工作。检测不到,直接锁死。”
这招叫“强制合规”。
虽然麻烦点,虽然用户可能会骂“多此一举”。
但这是向全社会表态:我们在拼命堵漏洞。
硬件改了,软件封了。
但是,还有一个最棘手的问题“不知情”。
路人为什么害怕“天眼”?
因为眼镜戴在脸上,太隐蔽了。
你不知道对面那个人,是在看路,还是在拍你。
这种“被偷窥的恐惧”,才是根源。
“必须让路人知道他在录像。”
林远拿出一支笔,在眼镜的设计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点。
“拍摄指示灯。”
“以前为了美观,这个灯做得很小,还藏在边框里。”
“现在,把它做大!做亮!”
“只要摄像头一启动,这个灯必须爆闪!像警灯一样闪!”
“而且,”林远强调,“这个灯不能由软件控制。”
“把它直接串联在摄像头的供电电路上!”
“这叫硬连接。”
“也就是说:只要摄像头通电,灯就必须亮。”
“如果黑客想把灯关了?行啊,那摄像头也断电了,啥也拍不着!”
“这就像是给相机戴了个手铐,钥匙扔了,谁也解不开。”
一周后,新闻发布会。
这次没有在豪华酒店,而是直接在大街上,在一个热闹的商场门口。
林远戴着改进后的“天眼2.0”,站在人群中。
他的眼镜框上,镶嵌着一圈醒目的LEd灯带。
“各位,”林远拿着麦克风,“我知道大家怕什么。”
“今天,我请来了那位着名的黑客K神被招安了。”
“让他当场攻击我的眼镜。”
大屏幕上,K神正在疯狂敲代码,试图破解林远的眼镜,开启透视功能。
“破解成功!注入透视算法!”K神喊道。
但是,屏幕上的画面,依然是正常的。没有透视,也没有那些恶心的AI裸体。
因为摄像头的物理滤镜,根本就不进红外光!算法再牛,没有原料也做不出饭来。
紧接着,林远按下了录像键。
“刷”
眼镜框上的一圈红灯,猛地亮起,像霓虹灯一样旋转闪烁。
隔着五十米都能看见他在录像。
“大家看,”林远指着自己的眼镜。
“只要我在录像,全世界都知道。”
“我没法偷拍,因为我像个红绿灯一样显眼。”
“我们牺牲了美观,牺牲了隐蔽性。”
“就是为了换回大家的安全感。”
围观的群众笑了。
虽然这眼镜看着有点傻,像个发光的玩具。
但是,确实不吓人了。
那种“被贼盯着”的感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人有点二”的滑稽感。
“这还差不多!”那个之前在地铁上打人的大妈也在现场,她点了点头,“你要是早这么亮,我也不会打你了。”
舆论的风向,终于变了。
从“变态眼镜”,变成了“守规矩的眼镜”。
虽然销量短期内可能回不到巅峰,但至少,“过街老鼠”的帽子摘掉了。
危机公关结束了。
林远回到公司,看着那个发光的眼镜。
“老板,虽然洗白了,但是……”顾盼有点遗憾,“这东西现在太显眼了,很多想用来做暗访或者取证的专业用户,肯定不买了。”
“那是他们的事。”林远很坚决,“我们做的是大众消费品,底线不能破。”
“而且,”林远拿起眼镜,“这个改动,反而给了我一个新灵感。”
“什么灵感?”
“既然它这么显眼,这么亮。”
“那为什么不把它做成时尚单品?”
“既然藏不住,那就炫出来!”
“那个发光的灯带,能不能变色?能不能显示文字?能不能跟着音乐闪?”
“我们要把它变成赛博朋克的潮玩!”
“卖给那些喜欢蹦迪、喜欢酷炫的年轻人!”
“这叫颜值正义。”
危机,变成了转机。
“天眼”虽然失去了一部分功能,却意外地打开了“潮流圈”的大门。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进军时尚界的时候。
一个更深层、更隐秘的危机,正在悄悄逼近。
这一次,不是产品问题,也不是舆论问题。
是“身体”的问题。
长期高强度的工作,加上巨大的精神压力。
林远的身体,亮起了红灯。
他在办公室里,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鼻血流了出来,滴在那份刚签好的合同上。
“老板!”顾盼惊恐地喊道。
林远摆了摆手,想站起来,却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脑供血不足、神经衰弱、免疫力崩溃。
这是医生的诊断。
“必须休息。彻底的休息。否则,随时可能猝死。”
林远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斗赢了美国人,斗赢了日本人,斗赢了黑客,斗赢了舆论。
却差点输给了自己。
“我不能倒下。”林远握紧了拳头。
“还有最后一战。”
“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生物芯片。”
“只有搞定它,我才能真正治好自己,也治好这个世界。”
他想起了之前那个死去的贾道,还有那个恐怖的“老鼠脑子”。
虽然贾道走歪了,但生物与机器的融合确实是终极方向。
“海南。那里有一个国家级的灵长类研究中心。去看看真正的猴子脑,到底能不能开车。”
第490章 地心的幽灵
四川凉山,锦屏山隧道。
这是一条通往地心的路。
越野车在漆黑的隧道里开了半个小时,还没到底。头顶上是两千四百米厚的岩石,相当于把喜马拉雅山倒过来压在头顶。
那种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老板,我有点耳鸣。”顾盼咽了口唾沫,“这地方,真的有人住?”
“有。”林远看着前方幽暗的灯光,“这里是全世界最深、最安静的实验室。只有在这里,才能听见幽灵的脚步声。”
车终于停了。
眼前是一扇厚重的大铁门,上面写着:“cJpL中国锦屏地下实验室”。
开门的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穿着军大衣,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他叫魏教授。他是这里的守门人,也是国内最顶尖的粒子物理学家。
“哟,稀客。”魏教授打量了一下林远,“穿着西装来这儿?待会儿冻死你。”
地下虽然恒温,但湿气重,阴冷入骨。
“魏教授,我是来求教的。”林远开门见山,“我想搞中微子通信。”
魏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直咳嗽。
“年轻人,回去吧。”
“你知道什么是中微子吗?”
“它就是个不理人的鬼。”
“几万亿个中微子穿过你的身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它穿过地球,就像穿过一层纸。”
“想用它传信?除非你能造出一个像地球那么厚的接收器,才可能拦住它一下。”
“我们这儿,”魏教授指了指身后那个巨大的水池子,“用了几千吨超纯水,几万个探测器,守株待兔了十年,才抓到了几个影儿。”
“你想把它装进手机里?装进潜艇里?”
“做梦。”
林远没走。他跟着魏教授进了实验室。
这里安静得可怕。连掉根针都能听见回音。
巨大的水池里,灌满了比蒸馏水还干净一万倍的超纯水。周围密密麻麻全是像大灯泡一样的光电倍增管。
“这就是我们的网。”魏教授说。
“原理是:当那个幽灵运气不好,正好撞到了水里的一个原子核,就会发出一丁点蓝光。”
“我们就靠抓这点光,来证明它来过。”
“但是,这概率太低了。”
“就像你在太平洋里撒了一张网,想捞一条只有指甲盖大的鱼。”
“你想搞通信?通信得连续不断地发信号。你这网,十年才捞一条鱼,这信怎么传?传一个你好,得传到下个世纪。”
林远看着那个巨大的水池。
确实,这东西太笨重了,根本没法用。
“魏教授,既然网捞不到……”
林远沉思道。
“那我们能不能听?”
“听?”
“对。”
林远打了个比方。
“幽灵穿墙的时候,虽然不撞墙,但会不会带起一点风?”
“如果有风,我们在墙上挂个铃铛。”
“风一吹,铃铛响了。”
“我们不抓鬼,我们听铃铛响!”
魏教授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相干散射?”
“差不多。”林远点头,“不用去撞原子核,那是硬碰硬。”
“我们让中微子,轻轻地推一下原子核。”
“原子核被推了一下,就会震动。”
“只要我们能听到这个震动,就知道信号来了!”
“这理论上可行。”魏教授点头,“但是,这个推力太小了。”
“小到什么程度?”
“就像是一只蚊子,踢了一脚喜马拉雅山。”
“你想听到山的震动?”
“这比登天还难。”
“那就把山变小。”林远说。
“我们不用水做探测器。”
“我们用晶体。”
“找一块最纯净、最灵敏的晶体,当那个铃铛。”
“什么晶体?”
“高纯锗,或者是……蓝宝石?”
魏教授想了想。
“碘化铯吧。这东西对震动敏感。”
“但是,林远,你要知道。”
“在这地下深处,虽然安静,但也不是绝对静止的。”
“地球在自转,地壳在微动,甚至隔壁有人走路,都会引起震动。”
“蚊子踢山的动静,会被这些背景噪音彻底淹没。”
“你怎么分辨,是蚊子踢的,还是人踩的?”
这是一个“信噪比”的死结。
信号太弱,噪音太强。
林远看着那块晶体。
“那就让它彻底死寂。”
“什么意思?”
“把温度降到绝对零度。”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热胀冷缩。温度高了,原子自己就在乱动热运动。”
“我们把它冻住!冻到零下273度接近绝对零度!”
“这时候,原子都冻僵了,不动了。”
“背景噪音就没了。”
“这时候,只要中微子轻轻一推……”
“那个震动,就会像雷声一样响!”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噩梦。
要在地下2400米,搞一套“极低温系统”。
之前在做光子芯片和加速器的时候,林远搞过低温,但那是为了超导。
这次是为了“静音”。
设备运进来了。
一个巨大的“冰箱”稀释制冷机,把那块拳头大小的碘化铯晶体,冻到了10mK毫开尔文。
也就是比绝对零度只高0.01度。
“开始监听!”
屏幕上,一条平直的线。
原子真的不动了。
“发信号!”
林远让地面上的人通过岩层,用大功率的中微子源其实是用核电站模拟的,发了一束波过来。
“叮”
屏幕上的线,微微跳了一下。
“有反应了!”顾盼激动得大喊。
但是,下一秒。
“哗啦”
线条突然剧烈波动,乱成了一团麻。
“怎么回事?”
“有人跺脚。”魏教授无奈地说,“顾盼刚才那一嗓子,加上他跺脚的震动,传到机器上了。”
“这东西太灵敏了。连呼吸声都能干扰它。”
“必须悬空。”
林远想起了之前在瑞士实验室搞的“悬挂系统”。
“把它吊起来!”
“用最细的丝,把它悬在真空里!”
“让它不沾天,不沾地!”
可是,用什么丝?
钢丝?传导震动。
尼龙绳?低温下会脆断。
“用磁。”
林远再次祭出了磁悬浮。
“但是不能用电磁铁有电流就有噪音。”
“用超导磁悬浮!”
“利用迈斯纳效应。”
“在极低温下,超导体对磁场有排斥力。”
“我们把晶体放在一个超导盘子上。”
“它自己就会飘起来!”
“完全没有接触!完全没有震动传导!”
这就像是把铃铛,挂在了虚空里。
改造完成。
晶体飘在真空中,温度接近绝对零度。
世界彻底安静了。
再次发信号。
“叮……”
一个小小的波峰。
“叮……”
又一个。
“收到了!”魏教授看着数据,也不禁动容,“我们真的听到了幽灵的脚步声!”
但是,问题来了。
“这速度……太慢了。”
顾盼看着屏幕上的解码器。
半天蹦出一个字。
“传输速率:0.1 bit/s。”
也就是说,发一个“你好”,得发几分钟。
“这能干啥?”顾盼急了,“打个电话都不行,发个短信都费劲。要是打仗的时候用来传情报,黄花菜都凉了。”
林远看着那个慢吞吞的数据。
这是物理极限。中微子和物质作用的概率太低了,哪怕用了这么多黑科技,依然很难捕捉。
“嫌慢?”
林远沉思片刻。
“那我们就多嘴。”
“什么?”
“既然一个铃铛响得慢。”
“那我们就挂一万个铃铛!”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阵列。
“我们不做一个大探测器。”
“我们做阵列式的!”
“就像蜻蜓的复眼。”
“把一万个微小的晶体单元,排成一个矩阵。”
“当一束中微子流打过来的时候。”
“这个响一下,那个响一下。”
“虽然每个都很慢,但加起来就是一首曲子!”
“这叫并行通信。”
三个月后。
锦屏山地下实验室。
一面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上千个微小的探测单元。
它们被冻在液氦里,悬浮在磁场中。
“准备接收。”
这一次,信号源不在头顶。
在地球的另一端。
南美洲,阿根廷。
那里有一座核电站林远通过保罗·辛格的关系协调的测试源。
“发射!”
一束看不见的中微子流,穿过地壳,穿过地幔,穿过地核。
它无视岩石,无视岩浆,无视距离。
只用了0.04秒,就穿透了整个地球,到达了四川的地下。
“叮叮当当”
那面墙上的探测器,开始像弹钢琴一样,此起彼伏地跳动。
虽然声音很轻,但在AI的整合下,变成了一串清晰的数据流。
屏幕上,慢慢显现出一行字:
“hello, world.”
传输速率:100 bit/s。
虽然还是不算快,只能发发文字。
但对于绝境中的通信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无论是深海里的潜艇,还是深山里的掩体。
只要有这套设备,就永远不会失联。
“成功了……”
魏教授看着那行字,摘下眼镜,擦了擦眼泪。
“我们做到了。”
“我们抓住了幽灵。”
林远走出实验室,回到了地面。
阳光刺眼。
他在地下待了三个月,皮肤白得像鬼一样。
“老板,张将军那边发来贺电。”顾盼递过墨镜,“他说,这是战略级的突破。”
“嗯。”林远戴上墨镜。
“但是,这东西太贵了。”
“那一套低温超导设备,加上几千个晶体,造价上亿。”
“民用是用不起了。”
“只能给最重要的人用。”
“比如?”
“比如矿工。”
林远看向远处的矿山。
“如果发生矿难,工人在地下几百米,手机没信号,对讲机没信号。”
“这时候,这套设备,就是救命的绳子。”
“虽然贵,但命更贵。”
“我们要把这套系统,做小,做成黑匣子。”
“装在每一个矿井的避难所里。”
林远深吸一口气。
这一趟地心之旅,虽然没搞出什么赚大钱的买卖。
但他为这个世界,留了一条最后的底线。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李俊峰。
“林老弟,快回来。”
“出大事了。”
“不是技术问题。”
“是钱的问题。”
“我们的算力币,被黑客双花了!”
“有人在区块链上,钻了空子,把同一笔钱,花了两次!”
“我们的信用体系,要崩了!”
林远眉头猛地一皱。
区块链不是号称绝对安全吗?怎么会被双花?
除非……
有人掌握了量子计算机?
或者有人利用了时间差?
“回去。”林远上车。“看来,我们又要打一场数字保卫战了。”
第491章 时间大盗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金融指挥中心。
这里的气氛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危机都要恐慌。
大屏幕上,代表“算力币cpc”交易的K线图,正在断崖式下跌。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林董!沙特阿美打来电话,质问为什么他们的账户里多了几笔幽灵交易!”
“俄罗斯央行发函,说我们的结算系统不可信,暂停了一切兑换!”
“还有新加坡,淡马锡说市场上突然冒出了几亿枚假币,正在疯狂抛售套现!”
刘华美头发散乱,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报表,手都在抖。
“完了……全乱套了。”
“有人利用网络延迟,拿着同一笔钱,在不同的国家,买了两次东西!”
“我们的账本,对不上了!”
林远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疯狂跳动的数字。
这就是“双花攻击”。
在传统的银行里,这不可能发生,因为只有银行一本账。
但在区块链的世界里,账本是分散在全世界的。
如果有人跑得比“记账员”还快,他就能在记账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钱花出去两次。
“损失多少?”林远问。
“目前统计,已经有5亿美金的资产被双花了。”刘华美咬着牙,“而且,恐慌还在蔓延。大家都在抛售,cpc的价格已经跌了40%!”
“这是要挤兑我们啊!”
“汪总,查出来是谁干的吗?”林远看向汪韬。
汪韬正带着一群顶尖黑客,在代码的海洋里追踪。
“很难。”汪韬额头上全是汗,“对方是个高手。”
“他利用了我们全球网络的时差。”
汪韬在白板上画了个地球。
“你看,我们的节点分布在这一头中国,和那一头中东、欧洲。”
“光纤传输是有延迟的,大概几百毫秒。”
“这就好比,你在北京买了个包子,还没等北京的店员打电话告诉上海的店员这钱花了,你已经坐着火箭飞到上海,用同样的钱又买了个包子。”
“对方手里,掌握着极其庞大的算力,和极其快速的网络通道。”
“他就像个时间大盗。”
“他总是卡在那个几百毫秒的缝隙里,作案。”
“等我们的系统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早就拿着货或者换成的美元跑了。”
“能堵住吗?”
“堵不住。”汪韬摇头,“这是物理延迟,除非我们能超越光速。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我们把交易确认时间拉长。比如,每笔交易要等10分钟确认。”
“不行!”刘华美尖叫,“那是倒退回比特币时代了!现在的金融交易都是毫秒级的,你让客户等10分钟?那谁还用我们的系统?”
这就陷入了死循环。
要快,就不安全。
要安全,就慢得像蜗牛。
“既然堵不住,那就关门。”
林远当机立断。
“暂停所有交易!”
“把网断了!查账!”
“老板,不能断啊!”刘华美急了,“现在正是恐慌的时候。如果我们一拔网线,外界就会以为我们要跑路!那信用就彻底崩塌了!”
“这是金融,信心比黄金重要。只要一停摆,我们就真的死了。”
林远看着屏幕上还在不断下跌的价格。
不停,钱就被偷光了。
停了,信用就破产了。
这比当初江钢断气还难受。江钢那是物理的,这玩意儿是心理的。
“不能全停。”
林远盯着地图。
“我们得找个裁判。”
“什么裁判?”
“现在的问题是,北京的账本和上海的账本,时间对不上。”
“大家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我们需要一个超级时钟。”
“一个全世界都必须听它的、绝对精准的、无法篡改的时间源!”
“只要这个钟一响,所有的交易,必须以此为准!”
“谁的表慢了,谁的账就不算数!”
“用卫星?”汪韬反应过来了。
“对!我们的启明星座!”
林远指着头顶。
“我们的卫星上,不是带着原子钟吗?”
“那是纳秒级十亿分之一秒的精度!”
“汪总,我要你改一下系统的底层逻辑。”
“以前,交易是谁先记账谁算数抢记账权。”
“现在,我们改。”
“改成卫星授时。”
“每一笔交易,在发起的时候,必须先向头顶的卫星打卡!”
“卫星会给这笔交易,盖上一个时间戳。”
“这个戳,是带有量子随机数签名的,谁也改不了。”
“然后,全网的节点,只认这个戳。”
“如果有人拿着同一个钱,想花第二次。”
“系统一看:哎?你这笔钱在0.001秒之前已经盖过戳了,作废!”
“这就是上帝视角。”
“可是……”汪韬犹豫了,“这需要全网升级。而且,卫星的覆盖面够吗?信号传输有延迟吗?”
“延迟肯定有。”林远说,“但是,卫星在天上,它看北京和看上海,距离是差不多的。”
“我们要利用相对论。”
“让卫星作为绝对参照系。”
方案定了,马上执行。
但是,要在不关停系统的情况下,完成这种底层的“换心手术”,难度极大。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林远拿着麦克风,连线了全球所有的节点负责人包括沙特、俄罗斯、新加坡。
“各位,听我指挥。”
“北京时间,中午12点整。”
“我要你们冻结所有交易。”
“只要一秒钟。”
“在那一秒钟里,我们将切换时间源。”
“如果失败了,我们就完了。”
倒计时开始。
11:59:50……
全球的黑客攻击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在疯狂地发起最后的攻击,试图在关门前再捞一笔。
屏幕上的交易量暴增!
11:59:55……
“稳住!别慌!”林远盯着数据流。
11:59:59……
“切!”
林远按下了回车键。
就在那一瞬间。
全球的“算力币”网络,突然静止了。
所有的数字都不跳了。
所有的K线都停了。
就像电影被按了暂停键。
这一秒钟,对于林远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天上的卫星,正在疯狂地向地面发送着新的“时间协议”。
12:00:01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屏幕重新动了。
但是,这一次,画面变了。
那些原本疯狂涌入的“幽灵交易”,突然全部变成了红色无效。
系统提示:“时间戳冲突!交易拒绝!”
那个躲在暗处的“时间大盗”,手里的假币,怎么也花不出去了。
因为,他再快,也快不过光卫星激光链路。
“挡住了!”汪韬大吼一声,把键盘都砸了,“去你大爷的!”
K线图开始回升。
因为大家发现,系统不仅没崩,反而更稳了。
每一笔交易,都带上了一个金色的“卫星认证”标志。
这代表着绝对的安全。
危机解除了。
虽然损失了5个亿,但保住了几千亿的盘子。
“老板,查到那个贼了吗?”顾盼咬牙切齿。
“查不到。”汪韬摇头。
“对方很狡猾,一击不中,立刻撤退。”
“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
“不过,”汪韬指着一段残留的代码,“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
“什么?”
“这种攻击手法,不像是个人的黑客行为。”
“它需要调动全球海量的算力,还需要对金融规则极度精通。”
“这背后,一定有一个量化交易的超级团队。”
“而且,”汪韬眯起眼睛,“他们的算法里,有一种特殊的贪婪逻辑。”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索罗斯。”
“当然,老索罗斯已经退休了。但是,他的徒子徒孙还在。”
“这是一种金融掠食者的味道。”
林远看着窗外。
他知道,这是华尔街的另一群人出手了。
不是保罗·辛格那种搞政治投机的,而是纯粹搞“数学收割”的。
他们把世界看作数字,把漏洞看作提款机。
“没关系。”林远淡淡地说。
“只要他们还在这个池子里玩,早晚会露出尾巴。”
“我们现在有了天眼卫星,有了账本区块链。”
“下次他们再来,就不是这么容易走了。”
金融系统升级了。
“算力币”有了卫星背书,信誉度更高了。
但是,林远没有放松。
因为他发现,随着“启明联盟”越来越大,涉及的领域越来越多芯片、能源、金融、农业、医疗……。
他这个“大脑”,有点管不过来了。
每天几千份报告,几万个决策。
虽然有“盘古”AI帮忙筛选,但最终的拍板,还得靠人。
林远感觉自己快被累死了。
“老板,你得找帮手。”顾盼看着林远那深深的黑眼圈。
“光靠我们几个老兄弟,撑不住了。”
“我们需要专业的管理者。”
“你是说……职业经理人?”
“对。”
“但是,”林远犹豫,“外人,信得过吗?”
“我们的摊子这么大,秘密这么多。”
“万一再来个间谍……”
“那就找自己人。”
顾盼突然神秘一笑。
“老板,你还记得,你当年在大学时候的那个死对头吗?”
“谁?”
“陈墨。”
“那个号称数学天才,当年在建模大赛上把你赢了,后来去了华尔街,又因为看不惯资本家的贪婪,愤而辞职回国去山里支教的那个怪胎?”
林远愣住了。
陈墨。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他是个真正的天才,也是个真正的疯子。他对数字敏感得可怕,对效率追求得变态。最关键的是,他极其干净道德洁癖。
“他现在在哪?”
“在贵州。一个山沟沟里,教小学数学。”
林远笑了。
“好。”
“备车。不,备直升机。咱们的工业大脑,缺一个总参谋长。”
但是,林远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准备去请陈墨的时候。
在贵州的大山深处。
一场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切断了所有的道路。
陈墨所在的小学失联了。
第492章 泥潭里的算式
贵州,大山深处。
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地面。这里已经下了三天三夜的雨。
林远站在山脚下的临时指挥部帐篷里,浑身湿透。
面前的地图上,红色的标记触目惊心。那是陈墨支教的那所小学“云端小学”。
这名字听着美,实际上是因为它建在半山腰的悬崖边上。
“林董,进不去啊!”当地的救援队长嗓子都喊哑了。
“通往山上的唯一一条路,被泥石流冲断了,缺口有五十米宽!”
“直升机呢?”
“云层太厚,还在打雷,根本不敢飞!强行飞就是机毁人亡!”
“那无人机呢?”
“风太大,咱们的小飞机刚起飞就被吹跑了!”
路断、天封、失联。
那所小学,成了一座孤岛。
据逃出来的村民说,学校的后山已经出现了裂缝,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塌方。里面还有三十多个孩子和陈墨老师。
时间就是生命。
林远看着那座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大山。
“既然车上不去,飞机飞不进去。”
“那我们就走进去。”
“走?”队长看了一眼林远的小身板,“林董,那是二十公里的山路,全是烂泥,还要爬悬崖。咱们专业的救援队背着装备都费劲,您……”
“我有腿。”
林远指了指帐篷角落里的几个大箱子。
“而且,我有铁腿。”
箱子打开。
几套黑色的单兵外骨骼之前给边防部队做的那种露了出来。
这是林远特意带来的。
“顾盼,张强,穿装备!”
“是!”
“咔嚓、咔嚓。”
机械锁扣合上的声音,在暴雨中格外清晰。
林远穿上了外骨骼,背上背着沉重的通信基站用来恢复信号,手里提着急救箱和千斤顶。
这一身装备加物资,足足有一百斤。
如果是普通人,别说爬山,站都站不稳。
但通电之后。
“嗡”
电机轻响。
林远试着跳了一下。轻盈,有力。
“队长,给我们带路。”林远对目瞪口呆的救援队长说,“我们是重装突击队。”
上山的路,根本不能叫路。
全是稀泥,一脚踩下去,没过膝盖。
普通的救援队员,走几步就得拔腿,累得气喘吁吁。
但林远他们不一样。
外骨骼的“智能步态算法”启动了。
“检测到地面松软。”
“启动防陷模式。”
外骨骼的脚掌部分,自动弹出了几个像鸭蹼一样的支撑爪,增大了接触面积。
而且,每当脚陷进去的时候,腿部的液压杆会猛地发力,像拔萝卜一样,把腿直接“拔”出来,不需要人费一点力气。
“这也太牛了……”救援队长在前面带路,看着后面这三个背着像小山一样物资、却走得比他还快的人,心里直犯嘀咕。
这是来救灾的,还是来拍科幻片的?
但是,很快,真正的考验来了。
前面就是那个断崖。
路没了,只有一条五十米宽的深沟,下面是滚滚的泥石流。
“过不去了。”队长摇头,“得架桥,或者拉索道。但这天气,起码得一天。”
一天?
学校等不了一天。
林远看着对面的山崖。
“不用架桥。”
“我们跳过去。”
“跳?!”队长吓傻了,“这可是五十米!”
“不是直接跳。”
林远指了指沟中间,有几块巨大的石头,露在泥石流外面。
石头很滑,而且间隔很远,每一跳都有五六米。
如果是人,绝对跳不过去。
但是……
“张强,计算落点!”
“是!”
张强头盔上的“天眼”系统启动。激光雷达扫描了那几块石头。
“距离5.2米,落差1.5米,表面摩擦系数0.3极滑。”
“方案生成:助跑3步,起跳角度45度,电机输出功率80%。”
“老板,能过!”
“走!”
张强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在泥地里助跑,外骨骼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蹭!”
在那一瞬间,机械腿爆发出了几百公斤的推力。
张强像个炮弹一样飞了出去。
“砰!”
稳稳地落在了第一块石头上。
因为石头滑,他在落地的瞬间,外骨骼的姿态平衡系统疯狂工作,几个微型喷气口那是为了散热用的,现在用来调姿态喷出气流,硬是把他给钉在了石头上。
“过来!”张强招手。
林远和顾盼,也跟着跳了过去。
三个钢铁人,像羚羊一样,在洪水中跳跃。
救援队长在岸边看得腿都软了。
“这……这还是人吗?”
两小时后,云端小学。
学校还没有塌,但是情况很危急。
后山的泥土正在缓慢滑动,像一只大手,推着学校的围墙。
教室里,三十几个孩子缩在墙角,吓得不敢出声。
在教室中间,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根粉笔。
他就是陈墨。
此时此刻,他没有慌乱,也没有安慰孩子。
他正在做题。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受力分析图。
“同学们,别怕。”陈墨的声音很冷静,甚至有点冷漠。
“根据我的计算,后山的泥土,摩擦系数是0.4,倾角是30度。”
“按照现在的雨量,泥土的含水量每小时增加5%。”
“也就是说,”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公式,“这面墙,还能撑4小时23分钟。”
“在这之前,我们是安全的。”
“现在,我们继续讲这道几何题。”
林远冲进教室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愣住了。
外面山都要塌了,这哥们儿还在里面算塌方时间?
这心理素质,还是人吗?
“陈墨!”林远喊了一声。
陈墨转过头,推了推眼镜,看着林远那一身钢铁装备。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激动。
“林远?”他淡淡地说,“你来得比我计算的晚了15分钟。”
“别废话了!快撤!”顾盼冲上去要拉人。
“慢着。”陈墨不动。
“不能乱跑。”
他指了指外面的操场。
“我刚才算过了。操场下面的土已经松了。如果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跑过去,压强超过临界值,操场会先塌。”
“到时候,我们都会掉进泥坑里。”
“那怎么办?”顾盼急了,“难道在这儿等死?”
“不。”陈墨指了指教室的房梁。
“这间教室是老式的木结构,房梁是整根的楠木,很有韧性。”
“如果山塌下来,这根房梁能形成一个三角生存空间。”
“但是,”陈墨皱眉,“这根梁有点脆了。需要加固。”
“只要能顶住这根梁,我们就能活。”
林远看着那根摇摇欲坠的房梁。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骨骼。
“不用等塌了再顶。”
“我们现在就顶住它!”
林远、张强、顾盼,三个人。
他们走到房梁底下。
“外骨骼模式切换千斤顶模式!”
三人半蹲,肩膀顶住房梁。
“起!”
电机轰鸣,液压杆伸长。
三个人的力量,加上机器的力量,瞬间爆发出了两吨的推力!
“咔咔……”
房梁发出呻吟,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撑住!”林远咬牙。
“陈墨,带孩子们走!别走操场,走窗户!”
“窗户下面是悬崖!”陈墨说。
“没事!我们有绳子!”
林远从背后的包里,弹出了射绳枪。
“嗖!”
绳索飞出,钉在了对面的大树上。
“滑过去!”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顺着绳索滑到了安全地带。
陈墨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看着顶着房梁的林远。
“你不走?”
“我走了,梁就塌了,绳子就断了。”林远满头大汗,外骨骼的电池警报已经在响了。
“快滚!”
陈墨看了林远一眼,眼神复杂。
他滑了过去。
就在陈墨落地的一瞬间。
“轰隆!”
后山的泥石流,终于冲下来了。
墙壁倒塌。
巨大的泥土和石头,砸在了房顶上。
“老板!”顾盼在对面撕心裂肺地喊。
烟尘散去。
废墟中。
三个钢铁身影,依然站着。
他们的脚已经陷进了地里半米深。
他们的膝盖关节已经弯曲到了极限。
外骨骼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但是,他们的肩膀,死死地顶住了那根房梁。
房梁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
虽然房子塌了,但他们没有倒。
“咳咳……”林远吐出一口灰。
“妈的……这外骨骼……质量真不错。”
雨停了。
林远他们被救了出来。除了脱力,没受大伤。
在山下的帐篷里。
林远和陈墨,两个人捧着热水,对坐着。
“谢谢。”陈墨说。
“不用谢。”林远喝了口水,“我来是有事求你。”
“我知道。”陈墨放下杯子,“你想让我出山。”
“对。”
“我拒绝。”
陈墨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的世界。”陈墨看着林远,“你的世界里,全是钱,全是算计,全是争斗。”
“我在山里教书,虽然穷,但是干净。”
“数学是纯洁的,人心是脏的。”
“我不想去帮资本家数钱。”
林远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支票,也不是合同。
而是一个U盘。
“这里面,不是钱。”
“是数据。”
“什么数据?”
“盘古大模型的核心算法。还有……我们最近遇到的那个双花攻击的攻击日志。”
陈远愣了一下。
“那个攻击……很有意思。”
“那个黑客,利用了黎曼猜想的一个变种公式,找到了区块链哈希算法的一个微小漏洞。”
“这在数学上,是艺术品。”
“但是,”林远盯着陈墨,“我们算不过他。”
“我们的算力比他强一万倍,但是我们的数学直觉不如他。”
“我们只是一群搞工程的粗人。”
“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数学家。”
“去跟那个躲在暗处的数学天才,下一盘棋。”
陈墨看着那个U盘。
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看到绝世难题时的饥渴。
对于一个数学疯子来说,钱不是诱惑,权力不是诱惑。
唯有“解题”,是无法拒绝的毒药。
“那个漏洞……”陈墨的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如果用拓扑学的思路去补……”
他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
他一把抓起U盘。
“我跟你走。”
“但是,说好了。”
“我只负责算。”
“我不负责骗人。”
林远伸出手。
“成交。”
“欢迎加入启明。”
有了陈墨这个最强大脑,林远的工业大脑终于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但是,林远不知道的是。
那个制造双花攻击的黑客,并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组织。
一个隐藏在暗网深处,由全球最顶尖的数学家、密码学家组成的神秘组织数字炼金术士。
他们已经盯上了启明联盟。
因为,林远的算力币动了他们的数字乌托邦。
一场关于数学与现实的战争,即将来临。
第493章 会撒谎的数字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顶层。
林远给陈墨安排了一间全公司最好的办公室。全落地窗,能俯瞰江景,配备了最顶级的电脑。
但是,当林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
电脑被拔了电源,扔在角落里。真皮沙发上堆满了书。
房间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黑板。
陈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光着脚,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圈。地上全是粉笔灰。
“陈老师,”顾盼捂着鼻子进来,“您这环境……是不是太艰苦了?要不要我给您配个助手?”
“不需要。”陈墨头也不回,“电脑太吵,助手太笨。都会打断我的思路。”
“可是您不用电脑,怎么工作啊?”顾盼指着外面,“咱们公司可是高科技,大家都用代码交流。”
陈墨转过身,用沾满白灰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真正的计算,在这里。”
“电脑只能算结果,不能算为什么。”
林远笑了笑,拦住了顾盼。天才都有怪癖,随他去吧。
“陈墨,适应得怎么样?”
“很糟糕。”陈墨直言不讳,“你的公司太乱了。到处都是噪音,到处都是没有意义的数据。”
“但是,”陈墨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个双花攻击的日志,很有意思。”
“那不是黑客,那是诗人。”
“诗人?”顾盼愣了,“偷钱的贼还成诗人了?”
“他的代码写得像诗一样优美,没有一句废话。”陈墨解释道,“他利用了数学上的一个盲区,在这个盲区里,1加1可以不等于2。”
“他不是在偷钱,他是在嘲笑你们的逻辑。”
就在这时,王海冰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很难看。
“老板,出怪事了。”
“江钢那边打来电话,说我们的工业大脑好像……生病了。”
“生病?死机了?”
“没有死机,运行得好好的,速度飞快。但是……”
王海冰调出了一张监控图。
“你看这个配料表。”
“炼钢需要加各种料,铁矿石、焦炭、石灰石。每种料的比例,是由AI算出来的,精确到千克。”
“但是,从今天早上开始,AI给出的配方,发生了一点点微调。”
“它把石灰石的用量,减少了0.1%。”
“0.1%?”林远皱眉,“这有什么影响?”
“乍一看没影响。”王海冰说,“炼出来的钢,硬度、韧性都达标。但是……”
“但是,因为石灰石少了,炉渣的碱度就变了。炉渣变粘了,稍微有点挂壁。”
“这如果是人工操作,根本发现不了。”
“那还有别的吗?”
“有。”王海冰切换画面。
“dm集团的智能空调,昨晚自动把设定温度,调高了0.1度。”
“大江的物流无人机,飞行高度降低了0.5米。”
“甚至我们的算力币交易系统,每笔手续费,多收了0.0001个币。”
“所有的系统,都在发生微小的变化。”
“就像是整个世界的钟表,都慢了一秒。”
这听起来不像是故障,倒像是恶作剧。
“查过病毒吗?”
“查了,全盘扫描,没有任何木马。”王海冰擦着汗,“代码也是干净的,和源文件一模一样。”
“这就邪门了。”顾盼感觉背后发凉,“难道是AI自己觉醒了?想偷懒?”
林远看向陈墨。
陈墨盯着那些数据,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不是觉醒。”
“是基准被改了。”
“什么基准?”
“尺子。”
陈墨在黑板上画了一把尺子。
“如果有人潜入你的房间,把你量东西用的尺子,偷偷磨短了一毫米。”
“你再用这把尺子去量东西,量出来的数据都是对的符合尺子的刻度。”
“但是,造出来的东西,全是错的。”
“有人,修改了你们系统的底层常数。”
“底层常数?”王海冰大惊,“那是写死在芯片里的啊!比如圆周率、重力加速度、自然常数……这些怎么改?”
“不用改物理常数。”陈墨摇头。
“他改的是权重的权重。”
陈墨解释了一个极其抽象的概念。
“现在的AI,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里面有几千亿个参数权重。”
“这些参数,就像是一个复杂的天平。”
“攻击者没有动天平两边的东西。”
“他只是在天平的底座下,垫了一张纸。”
“这张纸很薄,薄到你看不见。”
“但是,它让整个天平歪了。”
“所有的决策,都会顺着这个歪的方向,发生一点点偏移。”
“这一点点偏移,在炼钢上是少加点石灰,在金融上是多收点手续费。”
“但是,如果这种偏移累积起来……”
陈墨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指数曲线。
“这就是蝴蝶效应。”
“现在的0.1%,一个月后,就会变成巨大的灾难。”
“高炉会因为积渣而爆炸;无人机会因为高度过低而撞楼;金融系统会因为账目不平而崩盘。”
“这是慢性毒药。”
全场死寂。
这种攻击手段,闻所未闻。
它不破坏系统,它只是让系统“变坏”。
“能找到那张纸吗?”林远问。
“很难。”王海冰绝望地说,“几千亿个参数,就像大海捞针。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改了哪一个,或者哪一组。”
“重装系统行吗?”
“不行。因为我们的模型是在线学习的。它每天都在吃新数据,在这个过程中,那个歪的逻辑已经变成了它记忆的一部分。”
“除非把盘古删了,从头训练。那得花几个亿的电费,还要几个月的时间。”
这就好比一个人被洗脑了,你想让他恢复正常,除非让他失忆,重新投胎。
“不用重装。”
陈墨突然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笑,笑得有点瘆人。
“他既然喜欢玩数学游戏,那我就陪他玩玩。”
“他垫了一张纸,让天平歪了。”
“那我们不需要找到那张纸。”
“我们只需要在另一边,也垫一张纸。”
“把它正回来!”
大家听得云里雾里。
“怎么垫?”
“注入反向噪音。”
陈墨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串极其复杂的公式。
“这叫对抗生成网络GAN的逆向应用。”
“我要写一个病毒。”
“这个病毒不干别的,专门跟那个歪的逻辑对着干。”
“如果系统想少加石灰,病毒就强迫它多加。”
“如果系统想多收钱,病毒就强迫它少收。”
“我们用魔法打败魔法!”
“但是,”王海冰担心,“我们不知道它歪了多少啊。万一我们加多了,岂不是更歪了?”
“不用知道。”陈墨眼神狂热。
“我们让这两个逻辑打架。”
“在系统的底层,开辟一个角斗场。”
“让原本的AI,和我的病毒,进行博弈。”
“当它们打得不可开交,最后达到纳什均衡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时候……”
“系统就平了!”
这是典型的数学家思维。不管过程多复杂,只要结果平衡就行。
江州,数据中心。
林远特批了30%的算力给陈墨。
陈墨没有敲代码,他把公式写在纸上,让汪韬团队去实现。
“纠偏者corrector程序,启动。”
屏幕上,数据流突然变得狂暴起来。
原本平滑的曲线,变成了剧烈的锯齿状。
那是两个逻辑在厮杀。
炼钢系统:建议减少石灰0.1%。
纠偏者:驳回!增加石灰0.12%!
炼钢系统:警告!参数异常!
纠偏者:忽略警告!强制执行!
系统的cpU占用率瞬间飙升到100%,风扇狂转。
“撑得住吗?”顾盼看着冒烟的机箱,“别把电脑烧了。”
“那是机器的事,不是我的事。”陈墨盯着屏幕,嘴里嚼着口香糖,“让它们打。”
一小时。
两小时。
曲线的震荡幅度开始变小。
就像两个精疲力尽的摔跤手,谁也推不动谁,最后抱在一起喘气。
终于,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石灰石用量:恢复标准值。
无人机高度:恢复设定值。
手续费:恢复零误差。
“平了!”王海冰惊呼,“真的平了!”
虽然系统负载变高了因为后台在一直打架,但输出的结果是对的。
这就够了。
危机解除。
陈墨伸了个懒腰,把粉笔头扔进垃圾桶。
“搞定。收工。”
“这就完了?”顾盼不敢相信,“那个攻击者呢?不抓他?”
“抓不到。”陈墨摇头。
“他是在数学层面上攻击的,没有留下任何Ip痕迹。就像他在空气里写了个公式,风一吹就没了。”
“但是,”陈墨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会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输了。”
“对于那种自负的天才来说,输给一个不知名的对手,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一定会再来找场子。”
“而且,下次的题目会更难。”
林远看着陈墨。
他发现自己赌对了,只有疯子才能打败疯子。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陈老师,辛苦了。”林远递上一杯水,“看来,我们以后有的忙了。”
“无所谓。”陈墨接过水,喝了一口,“只要有难题解,我就不无聊。”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来自欧洲的视频电话。
接通后,屏幕上出现了卡尔·拉米那张焦急的脸。
“林!出事了!”
“怎么了?美国人又搞事了?”
“不,这次不是美国人。”
“是大自然。”
“欧洲遭遇了极寒风暴。”
“天然气管道冻裂了,风力发电机冻住了。”
“整个欧洲的电网,正在崩溃。”
“我们需要电!大量的电!”
“你的算力币,能不能反向兑换?”
“用算力,换回电力?”
林远一愣。
算力换电力?这怎么换?难道把芯片烧了取暖?
“不。”卡尔·拉米解释道。
“我们不需要物理的电。”
“我们需要算力代偿。”
“欧洲的数据中心快停电了,所有的银行、医院、交通系统都要瘫痪。”
“能不能把欧洲的这些计算任务,全部转移到你们中国去?”
“转移到你的青川智算中心?”
“用你们的电,帮我们算!”
“我们付天价!”
林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算力输出。
以前是中国出口衬衫、袜子。
现在中国要出口“智慧”。
但是,要把整个欧洲的数据搬过来,这需要的带宽和算力,是天文数字。
而且,还要面对一个巨大的风险
数据安全。
把欧洲人的银行账户、病历档案传到中国?欧盟的法律允许吗?美国人会答应吗?
“林,这是紧急状态法案授权的。”卡尔·拉米说,“这是救命。没人管法律了。”
林远看向窗外。
“好。”
“这单生意,我接了。”
“但是,光靠光纤不够。”
“我们要动用天网卫星。”
“还有,”林远看向陈墨。
“这需要一个超级调度算法。”
“要把半个地球的数据,塞进我们的管子里,还不能堵车。”
“陈老师,这道题,你敢接吗?”
陈墨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题有点意思。”
第494章 云端的独木桥
江州,启明联盟指挥大厅。
大屏幕上,是一幅令人绝望的景象。
欧洲大陆,一片漆黑。因为极寒风暴,电力系统崩溃,大片区域停电。
而代表数据传输的线条,正疯狂地从欧洲涌向中国。
那是红色的、粗壮的线条,像洪水一样,试图挤进连接中欧的几条海底光缆和卫星链路。
“堵死了!全堵死了!”
负责网络运维的总监嗓子都喊哑了。
“老板,数据量太大了!每秒钟几百个t的流量涌进来!”
“我们的海底光缆带宽已经占满了!卫星链路也红了!”
“就像是早高峰的地铁站,几亿人想在同一秒钟挤进车厢!”
“如果不限流,我们的服务器还没开始算,网关先被撑爆了!”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红色警报。
这就是“数字难民潮”。
欧洲的数据中心没电了,为了不让业务中断,他们正拼命地把数据“逃难”到中国来。
银行的账本、医院的病历、飞机的航线图、工厂的订单……
所有的数据都在尖叫:“救我!先救我!”
“必须限流。”王海冰擦着汗,“管子就这么粗,塞不进去就是塞不进去。”
“但是,先让谁进?”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时候,卡尔·拉米的电话打进来了,声音急促。
“林!德意志银行的系统快崩了!如果数据过不来,欧洲的金融结算就要停摆!每分钟损失上亿欧元!”
紧接着,另一个电话打进来。是法国的一家医疗集团。
“林先生!我们的IcU监控系统数据断了!医生看不到病人的生命体征!人命关天啊!”
再接着,是航空公司、是物流巨头、是政府部门……
每个人都说自己最重要,每个人都要求“VIp通道”。
“这怎么选?”顾盼急得团团转,“这就好比大地震了,只有一座独木桥,那是让运钱的车先过,还是让救护车先过?”
林远看向陈墨。
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嚼着口香糖的数学疯子。
“陈老师,这题,你会解吗?”
陈墨盯着屏幕,眼神冷漠。
“这就是经典的多目标优化问题。”
“但是,在数学里,没有道德。”
“银行的钱是数字,病人的命也是数字权重。”
“如果让我算,我会算全局最优解。”
“什么叫全局最优?”
“就是死的人最少,亏的钱最少,社会秩序最稳。”
陈墨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
“我要接管调度权。”
“把所有数据的标签都给我。”
陈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没有写复杂的代码,他在写“规则”。
“第一优先级:生命。”
“医院、消防、交通指挥系统的数据,标记为红色。无论多挤,必须给它们留一条缝,让它们先过。”
“第二优先级:秩序。”
“电网调度、供水系统、通信基站的数据,标记为黄色。它们断了,社会就乱了。排在第二。”
“第三优先级:金钱。”
“银行、股市、贸易数据,标记为绿色。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死了不能复生。让它们排队!”
“第四优先级:娱乐。”
“视频网站、游戏、社交软件的数据,标记为灰色。直接掐断!这种时候,没人有心思刷视频!”
指令下达。
“嗡”
系统开始执行。
原本拥堵不堪的网络,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梳理了一样。
那些占流量最大的高清视频、游戏数据,瞬间被踢了出去。
管子空出来了一大半。
红色的“救命数据”,像救护车一样,亮着灯,畅通无阻地冲了进来。
黄色的“维稳数据”,紧随其后。
绿色的“金融数据”,虽然慢了点,在排队,但至少还在动。
“太狠了……”顾盼看着数据,“你这一刀下去,欧洲的视频网站全瘫痪了。”
“瘫痪就瘫痪。”陈墨面无表情,“那是为了给救护车让路。”
虽然踢掉了娱乐数据,但核心数据量依然巨大。
尤其是银行和科研机构的数据。
它们的数据量是天文数字,动不动就是几百个t的数据库备份。
光靠光缆传,得传到明年。
“不行,还是太慢。”陈墨皱眉,“照这个速度,德意志银行的账本,得传三天才能传完。到时候银行早倒闭了。”
“能不能压缩?”王海冰问。
“已经是极限压缩了。”
“那怎么办?”
林远看着那些缓慢移动的进度条。
他想起了小时候抄作业。
如果要把整本作业抄一遍,很慢。
但是,如果只抄“答案”呢?
“我们不需要传全量数据。”
林远突然开口。
“什么意思?”
“银行的数据库里,99%的数据是死的历史记录,几年前的账单。”
“只有1%的数据是活的正在发生的交易,账户余额的变化。”
“我们为什么要把那些几年前的死账本也传过来?”
“我们只要传变化量增量!”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圆。
“假设左边是欧洲的坏掉的服务器,右边是我们青川的新服务器。”
“我们在青川,用盘古大模型,猜出一个欧洲银行的数据库模型基于公开数据和之前的备份。”
“然后,让欧洲那边,只把刚才那一秒钟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们!”
“比如:A给了b一百块钱。”
“只要这一句话!”
“我们这边的AI,收到这句话,立刻在我们的数据库里,把A的钱减一百,b的钱加一百。”
“这叫语义同步。”
“我们不传书,我们传剧情!”
这个思路太疯狂了。
用“一句话”,去同步“整个数据库”。
这需要极高的AI理解能力,和极低的数据传输量。
“能做到吗?”林远问汪韬。
“能!”汪韬兴奋了,“这正是我们语义通信的强项!”
“我们把复杂的交易数据,压缩成指令集。”
“原本需要传一个1Gb的数据库文件。”
“现在,只需要传一个1Kb的文本指令:账户x变动,余额-100。”
“数据量缩小了一百万倍!”
实战开始。
德意志银行的It主管,看着那个只有几Kb传输速度的进度条,绝望了。
“完了,这点速度,传个头像都不够。”
但是下一秒,他发现在这边的屏幕上,交易系统竟然绿了恢复正常!
所有的转账,秒级到账。
所有的查询,瞬间响应。
“怎么回事?”主管懵了,“数据明明没传过来啊?”
“因为我们在云端镜像。”
林远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
“你那边只负责发指令谁动了钱。”
“我这边负责算账改数字。”
“我们中间连的那根线,不再是运钞车。”
“而是电话线。”
“只要你说得快,我这边记得就快!”
技术通了。
但还有一个最棘手的问题信任。
欧洲人虽然急,但他们也怕。
把银行的账本、医院的病人数据,交给中国人算?万一中国人偷看怎么办?万一中国人改数据怎么办?
“林先生,”卡尔·拉米打来电话,语气为难,“欧盟的数据监管机构EdpS不同意。”
“他们说,这违反了《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
“数据出境,必须经过严格审查。除非你能证明,你们看不见这些数据。”
这又是一个悖论。
你要帮我算账,你却不能看账本?
这就像让会计闭着眼睛算账。
“能做到吗?”林远问陈墨。
陈墨嚼着口香糖,笑了。
“能。”
“同态加密。”
这是密码学里的圣杯。
“简单说,就是隔着箱子操作。”
陈墨拿出一个上了锁的玻璃箱子。
“假设数据是箱子里的金条。”
“欧洲人把金条放进去,锁上,钥匙在他们手里。”
“他们把箱子运给我们。”
“我们没有钥匙,打不开箱子,看不见金条。”
“但是,”陈墨戴上了一双特制的手套,伸进箱子侧面的两个洞里洞是密封的。
“我们可以隔着手套,在箱子外面摸里面的金条。”
“我们可以把金条堆起来,可以数数,可以分类。”
“但是,我们永远摸不到金条本身。”
“我们在密文加密状态下,直接进行计算!”
“算出来的结果,依然是加密的。”
“把结果发回去,欧洲人用钥匙打开,看到的就是算好的账!”
“全程,数据都是黑的。”
“我们只贡献了劳动力算力。”
“这就是数据可用不可见。”
方案发给欧盟。
那些挑剔的监管官员,找了一堆密码学家来论证。
最后,他们不得不承认:“这是数学上绝对安全的。”
放行!
巨大的数据洪流,经过“语义压缩”和“同态加密”的处理,变成了一股细细的、但极其高效的“暗流”,通过卫星和光缆,源源不断地涌入青川的智算中心。
青川,地下工厂。
数万台服务器疯狂运转。
它们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因为是加密的。
它们只知道,这是一堆复杂的数学题。
但是,在几千公里外的欧洲。
医院的监护仪亮了。
银行的Atm机吐钱了。
红绿灯恢复了正常。
飞机的塔台收到了信号。
整个欧洲,因为这股来自东方的神秘算力,重新活了过来。
林远站在大屏幕前,看着那些重新变绿的节点。
他没有欢呼。
他只是觉得累。
“我们做到了。”顾盼瘫在椅子上,“我们救了欧洲。”
“不。”林远摇摇头。
“我们是证明了自己。”
“我们证明了,在这个数字时代。”
“算力,就是新时代的电力。”
“而我们,就是那个发电厂。”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出现了。
美国。
白宫看着欧洲和中国打得火热,看着启明的算力拯救了世界,他们坐不住了。
“不能让他们这么搞下去。”一位顾问说,“如果欧洲习惯了用中国的算力,那我们的谷歌、微软还怎么混?”
“必须切断。”
“怎么切断?卫星是他们的,光缆也加密了。”
“那就切断源头。”
“什么源头?”
“芯片。”
“他们的算力,是靠光子芯片堆出来的。”
“而光子芯片的核心材料铌酸锂,虽然他们能自己造了。”
“但是,造晶体用的铱金坩埚,那是消耗品!”
“全球90%的铱金,掌握在南非手里。”
“而控制南非矿山的,是英美资源集团。”
“只要断了他们的铱金。”
“他们的炉子,就得熄火!”
林远刚松了一口气,电话又响了。
“老板,坏消息。”
“南非那边通知,铱金……涨价了。”
“涨了多少?”
“十倍。”
“而且,限量供应。”
林远眼神一凛。
这是要釜底抽薪。
没有铱金坩埚,就长不出晶体。没有晶体,就没有芯片。没有芯片,就没有算力。
“想卡我脖子?”
林远看向墙上的元素周期表。
“铱Ir,贵金属,耐高温,耐腐蚀。”
“确实很难找替代品。”
“但是,”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谁说坩埚,一定要用金子做?咱们要去陶瓷之都景德镇,我要用泥巴烧出一个比金子还硬的锅!”
第495章 泥巴做的金饭碗
江州,pFL晶体生长车间。
气氛降到了冰点。
一排排昂贵的单晶生长炉,此刻全都熄火了,像是一片钢铁坟墓。
“林董,真的没辙了。”
严教授之前在东海县种晶体的老专家捧着一个变形的坩埚,手都在抖。
“这铱金坩埚,用久了就会变形、腐蚀,必须定期更换。”
“以前,我们要么买新的,要么把旧的拿去重铸。但是现在……”
严教授指了指空荡荡的库房。
“南非那边断供了。国际市场上的铱金价格,炒到了黄金的三倍。”
“而且有价无市。我们拿着钱都买不到。”
“这一个坩埚,重好几公斤,价值几百万。我们有几百台炉子,光换锅的钱,就能把公司赔光。”
“更何况,现在连旧锅重铸的路都被堵死了因为需要特殊的添加剂,也被禁运了。”
没有锅,就没法煮饭。
没有晶体,光子芯片就断粮。
“用别的金属代替不行吗?”顾盼问,“比如白金?或者钨?”
“不行。”严教授摇头。
“白金太软,扛不住高温。钨虽然硬,但在空气里一烧就氧化了。”
“只有铱金,是上帝赐给晶体生长的礼物。它又硬,又耐腐蚀,又稳定。”
“除了贵,没毛病。”
林远看着那个变形的坩埚。
这就是“富人游戏”的壁垒。人家用钱堆出来的技术,你没钱,连门都进不去。
“既然用不起纯金的锅……”
林远眯起眼睛。
“那我们就造一个假的。”
“假的?”
“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们去景德镇。”
江西,景德镇。
这里是千年瓷都。大街小巷都堆满了瓷器,空气里飘着泥土烧焦的味道。
林远没有找做花瓶的艺术大师,而是找到了景德镇陶瓷大学的一位老教授,张教授。他专门研究“特种工业陶瓷”。
“你想用陶瓷做坩埚,来长铌酸锂晶体?”
张教授听完林远的想法,摘下眼镜,擦了擦。
“小伙子,想法不错。但是,你知道为什么全世界都用铱金吗?”
“因为陶瓷会吃晶体。”
张教授拿出一块白色的陶瓷片。
“这是氧化铝,也就是刚玉。够硬了吧?耐高温吧?”
“但是,铌酸锂的熔液,那是强腐蚀性的。在1300度的高温下,它就像强酸一样。”
“如果你用陶瓷锅去煮它,陶瓷里的成分会溶解到晶体里。”
“最后长出来的晶体,不纯,全是杂质。废品。”
“而且,”张教授敲了敲桌子,“陶瓷有个致命弱点热震性差。”
“晶体生长的时候,温度变化很快。一冷一热,陶瓷咔嚓一声,裂了。”
“一炉子原料,几十万,全漏在地上。那场面,你敢想?”
林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难。但我没说要直接用陶瓷接触晶体。”
“我要做一个复合锅。”
“骨头是陶瓷的,便宜,耐热。”
“皮肤是铱金的,耐腐蚀,纯净。”
“我们只需要在陶瓷锅的内壁,镀上一层薄薄的铱金!”
“只要这层膜不破,它就是个金锅!”
“用百分之一的铱金,做出一口一样的锅!”
张教授愣了一下。
“涂层坩埚?这思路……有点意思。”
“但是,陶瓷表面是粗糙的,还有气孔。你怎么把铱金镀上去?而且怎么保证不掉皮?”
“这需要最好的瓷胎。”
实验室,试制车间。
要想镀膜,底子必须好。
普通的瓷土肯定不行,太松,气孔太多。
“要用氧化锆Zirconia。”林远拍板。
“这东西硬度高,而且致密。”
工人们开始配料,注浆,成型。
一个个白色的坩埚胚体做出来了。
“进窑!烧结!”
温度:1600度。
经过一整夜的烈火焚烧。
第二天开窑。
“哗啦”
刚打开窑门,就听到一阵碎裂声。
拿出来一看,十个坩埚,碎了八个。剩下的两个,表面全是细微的裂纹,轻轻一敲就碎了。
“失败了。”张教授叹气,“氧化锆在高温下会发生相变体积膨胀,如果不控制好,自己就把自己撑裂了。”
“得加稳定剂。”
“加什么?”
“钇Yttrium。”
“钇稳定氧化锆。这能锁住它的晶格,让它不乱动。”
配方改了。
第二次烧结。
这次没碎。但是,拿出来一看,表面不够光滑,有很多微小的麻点。
“这不行。”林远摇头,“这表面跟月球坑似的,镀上金膜也挂不住,一热就鼓包了。”
“得抛光。”
“怎么抛?这可是陶瓷,比石头还硬。”
“用流体抛光。”
林远想起了之前做磁流变液的经验。
“把特殊的磨料泥浆,高压喷射到坩埚内壁。”
“让泥浆像水流一样,把内壁冲刷得像镜子一样亮!”
经过一周的折腾。
终于,一个洁白如玉、内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陶瓷坩埚,摆在了桌上。
这就是完美的“骨头”。
骨头有了,接下来是“画皮”。
要把昂贵的铱金,变成一层膜,贴在陶瓷上。
怎么贴?
“刷漆?”不行,不均匀。
“贴金箔?”不行,贴不紧,有缝隙。
“用等离子喷涂。”
林远找来了汪韬的团队他们搞过无人机发动机的涂层。
“把铱金粉末,送进高温等离子火焰里,瞬间融化成雾。”
“然后高速喷射到陶瓷表面。”
“就像喷漆一样。”
实战开始。
喷枪轰鸣,刺眼的白光闪烁。
一层灰黑色的金属层,覆盖在了白色的陶瓷上。
看起来很完美。
但是,一进高温炉测试。
“啪!”
那层辛苦喷上去的铱金膜,像墙皮一样,整块整块地脱落了。
“剥离了。”王海冰捡起一块碎片。
“为什么?”
“因为性格不合。”
张教授解释道:
“陶瓷的热膨胀系数小受热不怎么胀。”
“铱金的热膨胀系数大受热膨胀厉害。”
“一加热,铱金想变大,陶瓷拉着不让。”
“两股劲一较量,膜就崩开了。”
死结。
材料的物理属性是改不了的。强扭的瓜不甜。
“林董,放弃吧。”张教授劝道,“这两种材料根本粘不到一块去。”
林远看着那个斑驳的坩埚。
他不甘心。
“既然性格不合……”
“那我们就找个和事佬。”
“什么和事佬?”
“中间层。”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三层结构。
“陶瓷和铱金直接接触会打架。”
“那我们在中间,加一层别的材料。”
“这层材料,既能抓住陶瓷,又能抓住铱金。”
“而且,它的膨胀系数,正好介于两者之间!”
“它就是一个缓冲垫!”
“用什么材料?”大家在元素周期表上疯狂寻找。
“钼molybdenum?不行,太脆。”
“钨tungsten?不行,太硬。”
最后,汉斯提出了一个建议。
“金属陶瓷cermet。”
“把陶瓷粉和金属粉,混在一起!”
“做成一种渐变层。”
“最里面,陶瓷多,金属少。”
“往外走,金属越来越多,陶瓷越来越少。”
“最外面,全是金属!”
“这样,性质是渐变的,就没有突变的应力了!”
这是一个天才的想法。
但这工艺太难了。
要在几百微米的厚度里,喷出几十层不同比例的涂层。
“用AI控制。”
林远再次祭出了“盘古”大模型。
“控制两个送粉器。”
“第一层:90%陶瓷 + 10%铱金。”
“第二层:80%陶瓷 + 20%铱金。”
……
“第十层:100%铱金。”
“要像做千层蛋糕一样,一层一层地铺上去!”
第二次喷涂。
喷枪的参数在疯狂跳动。粉末的比例在毫秒级变化。
一个小时后。
一个新的坩埚出炉了。
内壁不再是灰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金属光泽。
“上机测试!”
放入高温炉。
升温至1300度。
保温24小时。
降温。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打开炉门。
坩埚完好无损!
那层膜,死死地“长”在了陶瓷上,没有起皮,没有裂纹。
敲一下。
“当”
声音清脆,像钟声一样。
“成了!”严教授激动得胡子乱颤。
“这不仅是个坩埚,这是个不粘锅!”
因为表面是纯铱金,晶体原料完全不沾壁,长出来的晶体纯净无比。
而且,因为主体是陶瓷,重量轻,保温好,还便宜!
成本核算:
纯铱金坩埚:300万。
复合陶瓷坩埚:5万。
成本降低了98%!
一个月后。
江州的晶体生长车间,重新轰鸣起来。
几百台炉子里,装的全是这种灰白色的“土锅”。
但是,从这些土锅里长出来的,却是全世界最纯净、最大尺寸的铌酸锂晶体。
产量:翻了十倍。
成本:降到了地板。
林远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一根根晶莹剔透的晶棒。
“南非想卡我们?美国想卡我们?”
“现在,我让他们的铱金烂在矿里。”
“顾盼,发个公告。”
“启明联盟宣布:光子芯片基底材料价格,下调50%。”
“我要让全世界的芯片厂,都用上我们的材料。”
“我要把贵族宝石,变成工业白菜。”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庆祝的时候。
一个来自医疗界的消息,让他停下了脚步。
是华瑞生物的钱博士打来的。
“林董,您的光子芯片太好用了。”
“但是,我们在做脑机接口临床试验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现象。”
“什么现象?”
“我们给一位瘫痪病人戴上了您的读心帽。”
“结果,他不仅能控制鼠标。”
“他……好像还能听见别人的想法。”
“什么?!”林远头皮发麻。
“是真的。”钱博士声音颤抖,“我们的设备太灵敏了,灵敏到可能接收到了脑电波的溢出。”
“或者是量子意识的共鸣?”
“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了。”
“这是超能力。”
林远挂断电话。
他看着手中的光子芯片。
他原本只想造个算盘。
结果,好像造出了一个通灵神器。
这东西如果流出去,世界会乱套的。
“封锁消息。”
林远下令。
“我要亲自去精神病院。去见见那个病人,看看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第496章 吵闹的房间
江州,第四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高墙电网,铁门紧闭。
林远和钱博士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的病房里偶尔传来几声怪叫,让人心里发毛。
“林董,就是这儿。”
钱博士在一间特护病房前停下,脸色苍白。
“病人叫老张,以前是个刑警,因为抓捕逃犯受了伤,高位截瘫,脖子以下都没知觉。”
“他是我们重生计划的第一个志愿者。”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他戴上帽子,能控制轮椅,能打字,甚至能玩游戏。”
“但是,三天前,他突然开始尖叫。”
“他说太吵了。”
“吵?”林远看了看安静的走廊,“这儿很安静啊。”
“他说的是脑子里吵。”
钱博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老张躺在床上,头上戴着那个像八爪鱼一样的“读心帽”。他虽然动不了,但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眼珠子乱转,满头大汗。
“关掉……快关掉……”
老张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老张,我是林远。”林远走过去,轻声说,“我是做这个帽子的人。”
老张的眼珠子猛地定在林远身上。
“你……你也是来笑话我的?”
“我没有。”
“你有!”老张突然吼道,“我听见了!你在心里说:这人是不是疯了?”
林远心里猛地一“咯噔”。
他刚才确实是这么想的。一闪而过的念头。
“你……真的能听见?”
“太吵了……”老张痛苦地闭上眼。
“护士在心里骂我麻烦,医生在想晚饭吃什么,你在想这项目是不是要黄了……”
“所有人的声音,就像几百只鸭子在我脑子里叫!”
“我没有隐私了!你们也没有隐私了!”
“这是地狱!快把它拿下来!”
林远给钱博士使了个眼色。钱博士赶紧把帽子的电源拔了。
老张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软在枕头上。
“终于……安静了。”
医院办公室。
林远看着那个拔下来的帽子,眉头紧锁。
“这不科学。”
“我们的帽子是单向的。”
“它只能读老张的脑电波或者血流信号,把它变成指令去控制轮椅。”
“它没有输入功能啊!”
“它怎么可能把别人的想法,传进老张的脑子里?”
“难道……真的是脑电波共鸣?”钱博士是个生物学家,这时候也有点迷信了,“或者是……量子纠缠?”
“别扯那些没用的。”林远摇头。
“我是搞工程的,我不信鬼神。”
“如果有声音,那就一定有信号源。”
“我也要戴一下。”
“老板!”顾盼拦住他,“万一你也疯了咋办?”
“疯不了。”林远拿起帽子,“我要亲耳听听,那个鬼到底是什么。”
林远戴上了帽子。
“通电。”
“嗡”
轻微的电流声。
起初,什么也没有。
林远闭上眼,静静地感受。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脑子里确实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清晰的说话声,而是一种“情绪”。
他看向顾盼。
顾盼正紧张地搓着手,盯着林远。
林远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这念头很模糊,但很强烈。
他又看向钱博士。
钱博士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
林远脑子里跳出:“这下麻烦了,经费要泡汤了……”
“卧槽!”林远摘下帽子,冷汗下来了。
“真的能听见!”
“这帽子……成精了?”
林远看着手里的设备,大脑飞速运转。
这帽子里有什么?
激光发射器、光电探测器、信号放大器、AI芯片。
它没有麦克风,没有天线。它怎么接收别人的想法?
突然,林远想到了什么。
“汪总,”他连线汪韬,“查一下后台数据。”
“看看刚才那几分钟,AI到底在干什么?”
几分钟后,汪韬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古怪。
“老板,AI……在猜谜。”
“猜谜?”
“对。”
汪韬解释道:
“我们的帽子上,除了读脑子的探头,还有几个用来辅助定位的摄像头和麦克风用来听语音指令的。”
“老张瘫痪了,所以系统默认开启了环境感知增强模式。”
“也就是说,AI不仅在读他的脑子,还在观察周围的人。”
“它看到了顾盼在搓手紧张。”
“它听到了钱博士叹气焦虑。”
“它看到了医生的眼神不耐烦。”
“然后……”
“那个盘古大模型,利用它学过的海量心理学知识,开始瞎猜。”
“它把这些微小的表情、动作、声音,翻译成了语言。”
“然后,通过骨传导耳机或者微电流刺激,告诉了老张!”
“它以为它在帮老张理解环境。”
“实际上,它变成了一个超级碎嘴子。”
真相大白。
不是读心术。
是“超级观察” + “AI脑补”。
老张是个老刑侦,观察力本来就敏锐。加上AI的算力加持,把他看到的所有微表情都放大了,翻译成了“心声”。
这就好比你身边跟了个福尔摩斯,不停地在你耳边说:“看,那个人在撒谎,他摸了鼻子;看,那个人在生气,他瞳孔放大了。”
这就不是特异功能,这是信息过载。
难怪老张会疯。谁受得了这天底下所有的秘密都往耳朵里灌?
“原来是这么回事。”钱博士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有鬼。”
“但是,”林远看着帽子,“这功能,既是神技,也是毒药。”
“对于瘫痪病人来说,他们确实需要更敏感地感知世界。”
“但如果太敏感了,就没法生活了。”
“我们得给它降噪。”
“怎么降?”
“加个门槛。”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现在的AI,是把所有猜到的东西,都告诉用户。”
“哪怕那个医生只是稍微皱了一下眉,AI就报警说他不耐烦了。”
“我们要设置一个置信度阈值。”
“只有当AI非常确定比如90%以上概率,对方有强烈的意图比如想打人、想帮忙时,才提示用户。”
“那些鸡毛蒜皮的心理活动,比如晚上吃什么、想上厕所,统统屏蔽!”
“这叫社交距离。”
“我们要给人的思想,穿上一层衣服。”
“不能让所有人都赤裸裸地站在对方面前。”
一周后。
程序修改完毕。
林远再次来到病房。
“老张,再试一次。”
老张拼命摇头:“不试了!打死也不试了!太吓人了!”
“这次不一样。”林远保证,“这次我们给它装了消音器。”
在林远的劝说下,老张颤颤巍巍地戴上了帽子。
“通电。”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老张的表情,从惊恐,慢慢变得平静。
“没声音了?”
“对。”林远笑着说,“现在,它只听你的,不听别人的。”
就在这时,护士推门进来换药,不小心碰翻了瓶子,手忙脚乱。
老张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的提示音:
“检测到对方处于慌乱状态,建议安抚。”
老张愣了一下。
然后,他控制着轮椅,稍微往旁边让了让,用电子合成音说了一句:
“别急,慢慢来。”
护士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老张笑了。
这次,他没有听到护士心里的抱怨,只感受到了善意。
“这就对了。”林远看着这一幕。
“科技,不应该让人变得赤裸。”
“应该让人变得体面。”
危机解除。
“读心帽”终于可以正常使用了。
但是,这件事给了林远一个新的启发。
“顾盼,”走出医院,林远突然说。
“既然我们的AI能通过表情和动作,猜出人的心思。”
“那这个技术,是不是还能用在别的地方?”
“比如?”
“测谎仪?”顾盼眼睛亮了。
“不,测谎仪太低级。”林远摇头。
“用在谈判桌上。”
“或者是审讯室里。”
“甚至,用在相亲的时候。”
林远笑了笑,虽然这有点腹黑。
“把这个功能,单独剥离出来。”
“做一个App,叫微表情分析助手。”
“卖给警察、律师、心理医生。”
“这又是一个独角兽。”
就在林远盘算着新生意的时候。
他的手机响了。
是汉斯打来的,声音很急。
“林,快回公司。”
“出事了。”
“不是技术问题。”
“是原材料。”
“怎么了?光刻胶的原料不是解决了吗?”
“不是光刻胶。”
汉斯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氦气。”
“我们做超导、做深低温实验、还有光刻机的激光器,全都要用氦气。”
“但是,全球最大的氦气供应国美国,刚刚宣布了新的禁令。”
“禁止向中国出口液氦。”
“而且,卡塔尔第二大供应国那边的工厂,突然爆炸了。”
“我们的氦气库存,只够用三天。”
林远停下脚步。
氦气。
这是工业气体里的黄金。它是不可再生的,用一点少一点。
没有它,所有的低温设备都得停摆。所有的超导磁体都会失超。
这是真正的断气。
“美国人,这次是想把我们憋死。”
林远抬头看天。
“空气里虽然有氦气,但是太稀薄了百万分之五,提炼成本天价。”
“我们不能指望空气。”
“那去哪找?”顾盼问。
林远看向脚下的土地。
“地下。”
“有些天然气田里,伴生着氦气。”
“虽然中国是贫氦国,但不是没有。”
“去查!查查国内哪个气田的氦含量最高!哪怕是在天边,我也要把这口气接上!”
第497章 气球里的救命药
江州,地下实验室。
警报声没有响,但这里的气氛比响警报还吓人。
汉斯守在那个巨大的液氦罐子旁边,脸白得像张纸。
液氦罐子上有个压力表,指针正在一点点往红区掉。
“林,没气了。”
汉斯的声音带着哭腔。
“液氦是用来给超导磁体降温的。现在的液位只剩下5%。”
“一旦液氦干了,磁体就会失去超导性,瞬间升温。”
“到时候,里面储存的巨大能量会瞬间释放,这就不是停机的问题,是炸机。”
“整个光源系统,连同房子,都会被炸上天。”
“还有多久?”林远问。
“最多48小时。”
48小时。
去美国买?人家不卖。
去卡塔尔运?飞机飞过来都得一天,还得清关。
唯一的路,就在国内。
“查到了吗?”林远转头问顾盼。
顾盼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着。
“查到了。四川,威远气田。”
“那里的天然气里,含氦量是国内最高的,大概有0.2%。”
“虽然比不上美国的富氦气田,但也算是贫矿里的富矿了。”
“但是,”顾盼苦着脸,“那里只有天然气井,没有提炼氦气的工厂啊!天然气抽出来直接就烧了或者是做化工了,氦气全跑了!”
“那就去现场提炼。”
林远抓起外套。
“带上王海冰,带上所有的膜分离专家。”
“我们去气田,给天然气过筛子。”
四川,威远,深山老林。
这里到处都是巨大的钻井架,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山谷。粗大的管道里流淌着高压天然气。
林远找到了气田的负责人,刘站长。
“刘站长,救命的事。”林远开门见山,“我要买你们气里的氦气。”
刘站长是个爽快人,但他听完林远的要求,直摇头。
“林董,气我有的是。但氦气……那是混在天然气里的。”
“这就好比你让我从一缸大米里,把混进去的几粒小米给挑出来。”
“这怎么挑?”
“通常的做法是把气冻成液体深冷法,天然气先液化,氦气不液化,就分出来了。但我这儿没那设备啊。”
“我们不用冷冻。”林远拿出一个黑色的箱子。
“我们用膜。”
“膜?”
“对。就像纱窗一样。”
林远解释道:
“氦气分子很小,跑得快。天然气甲烷分子大,跑得慢。”
“如果我们有一张特殊的网。”
“氦气能钻过去,天然气被拦住。”
“这样不就分开了吗?”
刘站长听懂了:“这道理我懂。但是,这种网……你有吗?”
林远看向王海冰。
王海冰从箱子里拿出一卷像保鲜膜一样的东西。
“这是我们之前做电池隔膜时研发的副产品高分子分离膜。”
“理论上能分。但是……”
王海冰叹了口气。
“但是什么?”
“但是氦气太滑了,天然气太粘了。”
“这张膜,拦得住大的,但也拦不住小的跟着一起跑。”
“最后分出来的气,氦气浓度顶多10%。”
“这根本没法用。我们要的是99.999%的纯氦。”
“如果纯度不够,灌进机器里,杂质结冰,直接就把管道堵死了。”
死结。
筛子不够细。
林远看着那卷膜。
如果筛一遍不行,那就筛两遍?三遍?
“不行。”王海冰摇头,“多级筛选需要庞大的设备,还要加压泵。我们没时间搭积木。”
“必须一步到位。”
林远盯着膜表面。
“既然物理上的孔不够小……”
“那我们能不能用化学的方法?”
“什么意思?”
“溶解。”
林远脑洞大开。
“有没有一种液体,只喜欢氦气,不喜欢天然气?”
“或者是反过来?”
王海冰想了想:“没有这种液体。氦气是惰性气体,它跟谁都不亲。”
“那……石墨烯呢?”
林远突然想到了之前的“撕纸人”刘峰。
“石墨烯是单层原子,它的孔隙是原子级的。”
“如果我们把石墨烯,涂在这层膜上?”
“就像给纱窗刷了一层油。”
“把原本的大孔,堵成小孔!”
“只留出刚好够氦气钻过去的缝!”
“这……”王海冰愣住了,“理论上……石墨烯确实能阻隔所有气体,除了氦气和氢气。”
“但是,怎么涂匀?要是涂厚了,氦气也过不去;涂薄了,有漏洞。”
“用静电喷涂!”
林远想起了之前做化妆品粉底的经验。
“让石墨烯带电,让膜带反向电。”
“吸上去!”
气井旁边的临时工棚。
外面是高压气流的呼啸声,里面是紧张的改装现场。
没有洁净室,没有精密仪器。
只有几台从车上卸下来的发电机,和一套临时改装的喷涂设备。
“风沙太大了!”顾盼捂着口罩,“这灰尘落上去,膜就废了。”
“搭帐篷!”林远喊道,“用塑料布把这块地围起来!”
“再搞几个加湿器,把灰尘沉下去!”
就在这个简陋的“无尘室”里。
王海冰操作着喷枪,小心翼翼地往那卷膜上喷石墨烯浆料。
一层黑色的、薄如蝉翼的涂层,覆盖在了膜上。
“这就是原子级筛网。”
膜做好了。
接下来是装机。
要把这卷膜,装进一个耐高压的钢管里,然后接在气井的出气口上。
气井的压力高达20兆帕200个大气压。
这就像是把一张纸,顶在消防水龙头上。如果纸不够结实,瞬间就会被吹破。
“这膜太脆了!”刘站长看着那层薄膜,直摇头,“一通气肯定破。”
“得加骨架。”
林远找来了一堆不锈钢丝网。
“把膜夹在丝网中间。”
“像做三明治一样。”
“丝网受力,膜负责筛气。”
装置组装完毕。一个像炮弹一样的钢筒,接在了管道上。
“开阀门!”
“慢点!慢点!”
阀门一点点打开。
“滋滋”
气体冲进钢筒。
压力表指针狂跳。
5兆帕……10兆帕……15兆帕!
钢筒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所有人都躲在沙袋后面,生怕它炸了。
“稳住了!”王海冰盯着仪表。
在钢筒的另一端,有一根细细的小管子。
此时,从小管子里,并没有喷出气体,而是极其缓慢地,冒出了一点点气泡。
这些气泡,被收集进一个气囊里。
“快测纯度!”
化验员拿着便携式色谱仪,抽了一管气。
几分钟后。
“氦气含量:98%!”
“成了!”
虽然还没到99.999%,但98%已经是粗氦了!只要再经过简单的低温吸附,就能变成纯氦!
“产量呢?”林远问。
“一小时……5升。”
“太慢了!”顾盼急了,“咱们那个大罐子,一天要漏掉几十升。这根本补不上啊!”
确实,这就是膜分离的弱点慢。
孔小了,纯度高了,但流量就小了。
要想快,就得面积大。
“把所有的膜都拿出来!”林远下令。
“不管是做坏的,还是边角料。”
“全部喷上石墨烯!”
“做一个不够,我们就做一百个!”
“并联!”
接下来的24小时。
工地上疯了。
大家把能找到的所有钢管、铁桶,甚至废旧的灭火器瓶子,都改装成了“分离器”。
气井旁边,密密麻麻地接了一百多个奇形怪状的罐子。
像是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全部开阀!”
一百个罐子同时工作。
原本一滴一滴的气泡,汇聚成了一股细细的气流。
虽然不大,但源源不断。
一小时100升!
“够了!够救命了!”汉斯在电话里喊道,“快运回来!”
气是有了。
怎么运回去?
这里离江州两千公里。
用卡车拉?得跑两天两夜。那时候实验室早就炸了。
用飞机?
这是高压气瓶,普通客机不让带。货机得申请航线,还要排队。
“来不及了。”
林远看着那些装满氦气的钢瓶。
“我们不用瓶子运。”
“那用什么?”
“用气球。”
“气球?”顾盼傻了。
“氦气本来就是充气球的。”林远指着天空。
“这东西比空气轻。”
“我们把氦气充进巨大的探空气球里。”
“然后让它飞回去!”
“老板,你疯了?”顾盼大叫,“气球怎么飞?风一吹就跑了!”
“平流层飞艇。”林远纠正道。
“大江公司正好在附近做高空测试。”
“他们有一种带螺旋桨、带导航的飞艇。”
“我们把飞艇的气囊里的氢气放了,换成我们的氦气!”
“让飞艇带着这几十公斤的救命气,从平流层没有风雨干扰飞回江州!”
“速度500公里/小时顺着高空急流。”
“4小时就能到!”
一艘巨大的银色飞艇,满载着宝贵的氦气,升空了。
它像一条大鱼,游进了云海。
地面上,汪韬的团队正在远程操控。
“高度2万米。”
“进入急流层。”
“航向锁定江州!”
4小时后。
江州上空。
飞艇缓缓下降,悬停在江南之芯集团的楼顶。
早已等候多时的工程师们,接住飞艇,插上管子。
“输气!”
液化机启动。
气态氦变成液态氦,注入那个即将干涸的大罐子。
压力表指针,终于止跌回升。
警报解除。
汉斯瘫坐在地上:“林,你是我见过最疯狂的人。”
“用飞艇送气……这主意也就你想得出来。”
林远看着那个飞艇。
“不是疯狂。”
“是被逼的。”
“只要能活下去,什么招都得试。”
氦气危机解除了。
光子芯片的生产线保住了。
但是,林远知道,这种“救火”的日子不能再过了。
必须要有自己的、稳定的资源。
“顾盼,”林远看着地图。
“咱们既然能从天然气里提氦。”
“那为什么不把这个生意做大?”
“中国缺氦,全世界都缺氦。”
“我们要建一座超级提氦工厂。”
“就在四川。”
“不仅自用,还要卖。”
“我要把氦气的价格,打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新的消息传来了。
是关于“人”的。
“老板,”顾盼脸色有些难看。
“最近,咱们公司里,有些奇怪的流言。”
“说什么?”
“说……咱们工厂闹鬼。”
“闹鬼?”林远笑了,“咱们搞科技的,还信这个?”
“不是迷信。”顾盼压低声音。
“是夜班的工人,总听到墙里面有声音。”
“而且,有些封闭的车间里,明明没人,但设备自己会动。”
“甚至,监控录像里,拍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
“大家都在传,是不是咱们挖地下工厂的时候,挖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远眉头一皱。
墙里的声音?设备自言自语?影子?
这听起来不像是鬼。
倒像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走。”
林远站起身。
“今晚,我也去值个夜班。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第498章 墙里的哭声
江州,地下工厂,c区老旧设备区。
凌晨三点。
这里是整个工厂最深、最偏僻的地方,存放着一些还没来得及升级的老设备。
灯光昏暗,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惨绿的光。
林远带着张强,还有两个吓得腿软的夜班保安,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老……老板,就是这儿。”
一个年轻保安哆哆嗦嗦地指着前面的拐角。
“昨天晚上,我巡逻到这儿,听见墙里面有人在哭……呜呜的,像个女人。”
“然后,我就看见那个废弃的机械臂,自己抬起来了!还冲我招手!”
“我吓得手电筒都掉了,跑回去一看,裤子都湿了。”
张强皱着眉,拿着强光手电四处照。
“别自己吓自己。这世上哪有鬼?多半是风声。”
“这地下哪来的风?”保安反驳道。
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凄厉的声音,真的从墙壁里传了出来。
声音尖细,断断续续,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听!听见了没!”保安吓得躲到了林远身后。
林远也觉得后背发凉。这声音太像哭声了。
紧接着。
“滋滋”
前面的黑暗中,突然闪过一道蓝幽幽的火光。
像是鬼火。
“谁在那儿!”张强拔出了电棍,大吼一声。
没人回答。
只有那蓝火,一闪一闪,还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
林远深吸一口气。
“过去看看。”
“老板,太危险了……”
“怕什么?就算是鬼,也是个会用电焊的鬼。”
林远大步走了过去。
转过拐角,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那台废弃的焊接机器人旁边。
机器人并没有断电。它的机械臂正僵硬地举着,焊枪头对着墙壁,时不时地喷出一道电弧。
那蓝火,就是电焊的光。
而那个“哭声”,是从墙壁的一条裂缝里传出来的。
“这是……”
林远走近一看。
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因为地下水压大,外面的空气和水汽正拼命往里钻,挤过狭窄的缝隙,发出了尖锐的啸叫声。
这就是“鬼哭”。
而那台机器人……
“它在干什么?”张强问。
林远看着那台老旧的机器人。它的动作很笨拙,焊枪在裂缝上点一下,停一下,像是在补墙。
“它在……修补。”
林远突然明白了。
“这台机器人连着我们的工业大脑。”
“虽然它被废弃了,但它的传感器还开着。”
“它听到了漏气的声音,它的程序判断这是设备泄漏。”
“所以,它自己启动了,想要把这个缝给焊上。”
“但是,”林远摸了摸墙壁,“这是水泥墙,它用焊枪焊水泥,当然焊不住。”
“所以它就一直焊,一直响。”
原来是场乌龙。
保安们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原来是机器成精了。”
但是,林远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
“别高兴得太早。”
他指着那道裂缝。
“这比闹鬼更可怕。”
林远用手电筒照着那道裂缝。
缝隙里,渗出了一种红褐色的液体,顺着墙壁往下流,像血一样。
“这是……地下水。”
“而且是含铁量极高的地下水。”
“这说明防水层破了。”
“更说明地壳在动。”
林远猛地转头看向张强。
“快!通知所有部门!”
“这不是灵异事件,这是地质灾害预警!”
“这道缝只是开始。外面的地下水压力太大了,正在挤压我们的工厂外壳!”
“如果不堵住,这道缝会变大,水会喷出来!”
“一旦地下水淹了机房,几百亿的设备全得报废!”
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脆响。
那道原本只有手指长的裂缝,突然像活了一样,向上、向下迅速蔓延!
眨眼间,变成了一米多长!
“噗!”
一股红色的泥水,像高压水枪一样,从缝里喷了出来!
直接喷在了那台机器人身上。
“滋啦!”
机器人短路,冒出一股黑烟,不动了。
“快跑!水进来了!”
十分钟后。
警报响彻全厂。
抢险队扛着沙袋冲了过来。
但是,这根本不是堵决口那么简单。
这是在地下二十米。外面的水压相当于两个大气压!
水柱喷出五六米远,打在人身上生疼。
“堵上!快堵上!”
工人们拿着木楔子、棉被,想往缝里塞。
但是水压太大,刚塞进去就被冲出来了。
“不行啊林董!”老赵总工浑身是泥,“这缝还在变大!墙体在变形!”
“这是外面的土层在沉降,压坏了墙壁!”
“如果不想办法平衡压力,整面墙都会塌进来!”
水越来越大,地上已经积了脚脖子深的水。
不远处就是光刻机车间。如果水流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硬堵。”
林远看着那喷涌的泥水。
“这就像高压锅漏气,你用手是捂不住的。”
“得从外面治。”
“外面?”老赵愣了,“外面是几十米厚的土啊!”
“对。”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们要给大地打针。”
地面,工厂上方。
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
林远带着工程队,开着钻探机赶到了。
“就在这下面!”林远指着脚下的土地,“下面二十米,就是漏水点。”
“我们要从这儿打个洞下去,一直打到漏水点的外侧。”
“然后,往土里注浆。”
“注什么浆?”
“聚氨酯发泡剂。”
也就是装修用的那种发泡胶,但是是工业级的。
“这种东西,遇到水就会迅速膨胀、凝固。”
“我们把它打到墙外面的土层里。”
“它会像海绵一样膨胀开,把松软的泥土挤实,变成一块不透水的胶墙!”
“从外面,把水封住!”
钻机轰鸣。
钻杆一节节往下探。
“十米……十五米……十八米!”
“到了!”
“注浆泵,开!”
两桶化学药水A料和b料被高压泵压进了地下。
它们在地下混合,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地下,c区走廊。
老赵他们还在拼命用沙袋挡水。水位已经涨到膝盖了。
那道裂缝已经裂开有拳头宽了,泥水像瀑布一样涌进来。
“顶不住了!撤吧!”有人喊道。
就在这时。
有人发现,喷出来的水,变小了。
原本激射的水柱,变成了细流。
然后,从裂缝里,挤出了一团团黄色的、像面包一样的东西。
那是膨胀的泡沫!
泡沫迅速填满了裂缝,并且还在不断膨胀,把缝隙死死撑住。
水,停了。
“堵住了!”
工人们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气。
那团黄色的泡沫,像个巨大的塞子,从墙外面长进来,把灾难挡在了外面。
危机解除。
抽水机开始工作,把积水排干。
林远回到地下,走到了那个拐角。
那台老旧的焊接机器人,因为短路烧毁,依然保持着那个举枪补墙的姿势,像一座雕塑。
它的指示灯已经灭了,身上全是泥浆。
顾盼找来了技术员,导出了机器人的后台日志。
日志只有简单的一行重复指令:
“检测到泄漏……尝试修复……失败……尝试修复……失败……”
一直循环了几千次。
直到它被水淹没,电路烧毁的那一刻。
“它尽力了。”汪韬看着日志,声音低沉。
“虽然它很笨,虽然它手里拿的是焊枪而不是水泥。”
“但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试图保护这个工厂。”
“这就是忠诚。”
林远摸了摸机器人冰冷的机械臂。
“把它修好。”
“修不好就换零件,换主板。”
“我要让它重新站起来。”
“以后,它就是这个区域的守门人。”
水患治好了,墙也补好了。
但是,这件事给林远敲响了警钟。
地下工厂虽然隐蔽,但也脆弱。地质变化、地下水、甚至老鼠打洞,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我们不能只靠人去巡逻。”林远说。
“人听不到墙里的声音,人看不到地下的裂缝。”
“我们需要更敏锐的耳朵。”
“什么耳朵?”
“光纤传感。”
林远想起了之前在海岛上防猴子咬光缆的经历。
“光纤不仅能传数据,还能感知。”
“当光纤受到微小的压力、震动、或者温度变化时,里面的光信号会发生折射变化。”
“我们把光纤,埋在工厂的墙壁里,埋在地基下。”
“把它织成一张神经网。”
“只要墙壁有一丝裂缝,只要地下水有一点渗漏,甚至只要有一只老鼠在打洞。”
“光纤就能感觉到,并告诉我们哪儿疼。”
“这叫给工厂赋予痛觉。”
就在林远规划着给工厂装神经的时候。
顾盼拿着一份报纸,神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老板,咱们好像……又有麻烦了。”
“这次又是谁?”林远头也不抬,“美国人?还是赵家?”
“都不是。”
“是骗子。”
“骗子?”
“对。”顾盼指着报纸上的一则广告。
《震惊!量子波动速读班,让孩子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启明联盟独家授权!使用最新的脑机接口技术!》
照片上,一群孩子戴着山寨版的“读心帽”,正在疯狂地翻书。
“有人打着我们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而且,收费极高,三万块一期。”
“很多家长都信了,因为他们觉得林远造的东西,肯定神。”
林远把报纸拍在桌子上。
“这帮人,连孩子的钱都骗?”
“而且,这种波动速读,纯属伪科学。”
“如果让这事发酵下去,我们的读心帽,就会变成当年的气功,变成笑话。”
“走。”
林远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去那个培训班,我要去给这帮神棍上一课。”
第499章 疯狂的教室
江州,某高档写字楼,量子波动速读培训中心。
还没进门,林远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像是有几百把扇子在扇风,又像是暴风雨拍打窗户。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几百平米的大教室里,坐满了七八岁的孩子。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蒙着黑布,正在疯狂地翻书。
速度极快,一秒钟翻好几页。书页翻动的风,吹得头发都在飘。
而在教室的四周,站满了家长。他们眼神狂热,紧紧盯着自己的孩子,仿佛在看未来的爱因斯坦。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着唐装的大师,王大师。
“家长们!看好了!”王大师大喊,“这就是量子波动!”
“孩子们虽然蒙着眼,但他们的大脑,已经和宇宙的能量场共振了!”
“书里的知识,不需要看,直接通过波,传进脑子里!”
“五分钟看完十万字!过目不忘!”
“这都是用了启明联盟的最新脑机技术!”
台下掌声雷动。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所谓的“脑机设备”。
那也就是孩子们头上戴的一个塑料圈,上面闪着五颜六色的LEd灯,还连着一根没插电的线,在那儿晃荡。
“这就敢卖三万?”顾盼气得牙痒痒,“这是明抢啊!”
“别急。”林远按住顾盼。
“现在进去,会被家长打出来的。”
林远和顾盼找了个角落站着。
这时候,演示环节到了。
王大师拉过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来,小宝,给大家展示一下蒙眼识字。”
小宝被蒙上了厚厚的黑眼罩。王大师随便拿出一张卡片,放在小宝面前。
“这是什么字?”
小宝歪着头,吸了吸鼻子,又摸了摸卡片虽然没碰到字。
“是……马字!”
“对不对?”王大师把卡片亮给观众。
果然是个“马”字!
“哗”
家长们沸腾了。
“神童啊!”
“这钱花得值!”
“大师,我家孩子也要报名!”
顾盼看傻了:“老板,这也太邪门了。这眼罩我看了,很厚,不透光啊。他怎么看见的?”
林远没说话,他盯着那个小宝的动作。
小宝每次回答之前,都会微微仰头,或者是把卡片往下面凑一凑。
“是缝。”
林远冷笑。
“眼罩虽然厚,但是在鼻梁那个地方,肯定有缝隙。”
“只要角度对,通过鼻梁边的缝,就能看到下面的东西。”
“这是魔术里最低级的手法。”
“但是,”林远叹了口气,“家长们信了。”
这时候,一个家长发现了林远。
“哎?你不就是那个……那个造芯片的林远吗?”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林总来了!”
“林总来视察了!”
家长们激动地围上来,把林远当成了救世主。
“林总,这技术太牛了!我家孩子用了以后,那是……那个……”家长一时语塞,想不出词。
“变得更聪明了?”王大师赶紧接话。
“对对对!更聪明了!”
王大师走过来,一脸谄媚,想跟林远握手。他以为林远是来捧场的,或者是来收“加盟费”的。
“林总,久仰久仰。我们这可是大力推广您的技术啊。”
林远没有握手。
他看着王大师,又看了看那些满怀期待的家长。
“王大师,是吧?”
“你说这是我们的技术?”
“对啊!”王大师脸不红心不跳,“这是我们跟您公司内部人员合作开发的量子共振仪。”
“哦?”林远拿起那个塑料圈,捏了捏。
“咔嚓。”
塑料圈碎了。里面露出了两节5号电池,还有一个控制LEd灯闪烁的简单电路板。
连个芯片都没有。
“这就是量子?”林远把碎片扔在地上。
“你管这叫脑机接口?”
全场死寂。
王大师的冷汗下来了。
“这……这是简易版!教学用的!”
“骗子。”林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就是个发光的玩具,成本不到五块钱。”
“大家被骗了。”
林远以为,这就揭穿了。
但是,他错了。
第一个跳出来骂他的,不是王大师,而是家长。
“你胡说!”
一个妈妈冲上来,护住那个塑料圈。
“你是谁啊?凭什么砸我们的东西?”
“他是林远又怎么样?林远就能随便污蔑人吗?”
“我家孩子自从上了这个班,回家都爱看书了!怎么可能是假的?”
“对!就是真的!”另一个爸爸也喊道,“我亲眼看见我儿子蒙眼摸出了扑克牌!”
“你这是嫉妒王大师!”
“滚出去!别耽误孩子上课!”
几十个家长围攻上来,唾沫星子喷了林远一脸。
顾盼惊呆了。
“老板,这帮人疯了?咱们是在帮他们省钱啊!”
林远擦了擦脸。
他看着这些愤怒的家长。
他们不是傻,他们是不愿意醒。
三万块钱交了,如果承认这是假的,那就说明自己是蠢货。
而且,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如果这个“神迹”是假的,那孩子的未来怎么办?
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是安慰剂。
王大师见状,立刻来劲了。
“大家看!这就是资本家的嘴脸!”王大师大喊,“他看我们搞得好,想来垄断!想把技术收回去自己赚大钱!”
“我们绝不答应!”
“绝不答应!”
场面失控了。
林远知道,跟这群上头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必须用事实,狠狠地打醒他们。
“好。”
林远大喝一声,声音盖过了嘈杂。
“既然你们说是真的。”
“那我们就现场考一次。”
他指着那个叫小宝的孩子。
“我不砸场子。我就跟小宝玩个游戏。”
“如果他赢了,我赔偿大家双倍学费。”
“如果他输了……”
家长们安静了。双倍学费,那可是六万块。
“怎么玩?”王大师硬着头皮问。
“很简单。”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是一卷黑色的电工胶布。
“眼罩可能有缝。”
“我用胶布,把眼罩的边缘,贴死。”
“贴在鼻子上,贴在脸上。”
“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只要他还能认出字,我就认输。”
王大师慌了:“不行!这会破坏……破坏量子场!胶布绝缘,会阻断脑波!”
“我不贴脑门,我贴鼻子。”林远冷笑,“鼻子跟脑波有什么关系?”
“贴!”家长们也起哄了,“怕什么!真金不怕火炼!让他赔钱!”
在众目睽睽之下,林远走过去,轻轻地,把小宝的眼罩边缘,用胶布封得严严实实。
小宝有点慌,想伸手去挠,被林远按住了。
“别怕,就认一个字。”
林远拿出一张新的卡片。
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人”字。
“小宝,这是什么?”
全场屏住呼吸。
小宝歪着头,吸鼻子,左看右看。
但是,眼前一片漆黑。那道平时救命的缝隙,被堵死了。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小宝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我……我看不到……”小宝带着哭腔,“太黑了……”
“用心看!用脑子看!”王大师在旁边急得大喊,“感应它!它就在你面前!”
小宝急哭了。
“我……我真的看不见啊!”
“哇”
孩子崩溃了,一把扯掉眼罩,大哭起来。
“以前都是从缝里看的!大师教我的!我不看了!我要回家!”
童言无忌。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扎破了所有的气球。
家长们愣住了。
那个刚才还护着大师的妈妈,手里的塑料圈掉在了地上。
“假的……都是假的……”
“我的三万块钱啊!”
“王八蛋!还钱!”
愤怒的家长们瞬间调转枪口,扑向了王大师。
王大师想跑,但被几个壮汉爸爸按在地上,一顿暴揍。
场面一片混乱。
警察来了顾盼早就报了警。
王大师被带走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家长们坐在地上,有的哭,有的骂。
林远走到那个还在哭的小宝面前,蹲下来。
“对不起,叔叔让你受委屈了。”
“但是,你要记住。”
“学习没有捷径。”
“翻书翻得快,不代表学得好。”
“真正的本事,是一行一行读出来的,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
林远心情很沉重。
他打败了骗子,但他并不开心。
因为他看到了焦虑。
这些家长,并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太想让孩子赢了,太怕孩子输了。
这种焦虑,才是骗子滋生的土壤。
“老板,”顾盼叹气,“咱们虽然揭穿了这个,但明天肯定还有别的骗局。什么全脑开发、松果体觉醒,层出不穷。”
“只要家长还焦虑,骗子就死不绝。”
“那就消除焦虑。”
林远看向远处的灯火。
“我们不能只造冷冰冰的机器。”
“我们要用技术,让教育变得更公平,更有效。”
“回去。”林远上车。
“通知教育事业部。”
“把我们的苏格拉底学习系统,免费开放给农村和山区的学校。”
“还有,”林远想起了什么。
“我们要搞一个科学少年团。”
“请真正的科学家,去给孩子们讲课。”
“告诉他们,什么是真正的量子,什么是真正的科学。”
“别让这些神棍,把孩子的脑子搞坏了。”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响了。
是王海冰。
“老板,救命!”
“怎么了?”
“供暖出问题了。”
“江钢的那个老锅炉,停了。”
“为什么停?”
“没煤了。”
“而且,这次不是运不进来的问题。”
“是煤矿出事了。”
“我们合作的那个煤矿,发生了一起透水事故。”
“井下还有人!”
“现在,整个矿区都封了。煤运不出来,江钢又要断气了!”
林远心里一紧。
透水。
那是矿难里最可怕的一种。
地下水像海啸一样涌进矿道,把人困在几百米深的地下。
“走!”
林远立刻下令。
“去煤矿!”
“带上我们的中微子通信机!”
“还有水下机器人!这次我们要去地狱里救人。”
第500章 黑水之下
山西,某大型煤矿,井口指挥部。
大雨还在下,混合着地上的煤灰,流淌成黑色的河。
井口周围围满了家属,哭声震天。救援队的人一个个满脸焦急,却束手无策。
“怎么样?还没联系上吗?”矿长抓着救援队长的领子,眼睛通红。
“联系不上!”队长把帽子摔在地上,“电话线断了!对讲机没信号!下面全是水,谁知道人还在不在?”
“水位还在涨!每小时涨半米!再过半天,避难所就淹了!”
这是一种等死的绝望。
就在这时,几辆越野车冲进了泥泞的矿区。
林远跳下车,顾盼和王海冰紧随其后,几个人抬着沉重的箱子。
“让开!我们是来救人的!”
“你们?”队长看了一眼林远这帮“白面书生”,“你们是哪路神仙?这儿不需要添乱!”
“我们是修路的。”
林远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台像大喇叭一样的设备,连着一台厚重的电脑。
“这是穿地电话。”
“不管下面隔着多少石头,多少水,只要人还活着,就能联系上!”
这台设备,就是之前在锦屏山地下实验室搞出来的“中微子通信机”的便携版虽然还是很大。
“把探头埋进地里!”林远指挥道。
“发信号!”
“滋滋”
并没有声音,只有屏幕上的波纹在跳动。
中微子穿透了岩层,向着地下500米的深处发出了呼叫。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屏幕上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回应。
“没用吧?”队长叹气,“可能人已经……”
“闭嘴!”林远吼了一声。
他盯着屏幕。
“也许是他们没听见,或者设备没开。”
“加大功率!用震动模式!”
林远调整了频率。
这次发出的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敲击信号”。
就像有人在隔壁敲墙一样。
“咚、咚、咚……有人吗?”
这种信号,能引起地下接收终端的物理震动。只要矿工们躲在避难所里,就能感觉到那个黑匣子在跳。
又过了五分钟。
突然。
屏幕上的直线,猛地跳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串杂乱但有节奏的波纹。
“咚……咚……咚……”
“回了!他们回了!”顾盼尖叫起来。
“这是摩斯密码!”王海冰飞快地翻译。
“活着……12人……水……到腰了……缺氧……”
现场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家属的哭喊声。
人还活着!
但是,水到腰了。
“快!抽水!”矿长喊道。
“来不及了。”队长摇头,“水泵功率不够,而且不知道堵在哪儿了,抽水赶不上漏水。”
“必须先送氧气和食物进去!”
“怎么送?路都堵死了!”
林远看向旁边的另一个大箱子。
“路堵了,水没堵。”
“只要有水流,就有路。”
“放铁鱼!”
箱子打开。
一条长约一米,流线型的黑色机器鱼,露了出来。
这是之前用来修海底光缆的水下机器人。
“把它放进井口的水里!”
“扑通!”
铁鱼入水。
林远坐在电脑前,握住了操纵杆。
屏幕亮了。
但是,画面一片漆黑。
“看不见啊!”周围的人急了,“这水比墨汁还黑,全是煤渣,手电筒照进去都看不见光。”
“别慌。”林远很淡定。
“在黑水里,眼睛是没用的。”
“关掉摄像头!”
“开启声呐!”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光学图像,而是一个由声波构建的绿色轮廓图。
就像蝙蝠看世界一样。
墙壁是绿色的线条,石头是绿色的斑点。
虽然模糊,但能看清路。
“下潜!”
铁鱼摆动尾巴,向着深邃的黑暗游去。
矿井下,地形极其复杂。
到处是倒塌的支架、漂浮的木头、还有废弃的矿车。
铁鱼在这些障碍物中间穿梭,像是在玩最高难度的躲避球游戏。
“左转!有石头!”
“下潜!上面有横梁!”
林远的手心全是汗。
这不仅考验技术,更考验心理。一旦铁鱼被挂住,或者撞坏了,里面的那一管“浓缩氧气”和“高能营养液”就送不到了。
突然。
“滴滴滴!”
警报响起。
“信号丢失!”
屏幕雪花一片。
“怎么回事?!”
“岩层太厚,无线信号被屏蔽了!”王海冰喊道,“铁鱼离我们太远了!”
这是无线控制的死穴。水和岩石都会吸收电磁波。
“切断遥控!”
林远松开了手。
“启动自动寻路!”
“让它自己走!”
这时候,只能相信AI了。
相信那个在“幼儿园”里学过搬砖、在火场里救过人的“女娲”大脑。
“目标:逆流而上因为水是从避难所那边漏过来的。”
“避障模式:全开。”
铁鱼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变成了蓝色自动模式。
它在黑暗中停顿了一秒,然后,像是有灵性一样,依然决然地向着水流最急、最危险的深处游去。
地下500米。
铁鱼遇到了最大的麻烦。
前面的巷道,塌方了。
乱石堆在一起,只留下了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缝隙。
水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铁鱼的身子太大了,钻不过去。
它试着撞了几下,过不去。
“嗡……”
它的电机发出焦急的声音。
如果不钻过去,里面的人就死定了。
AI在疯狂计算。
方案A:炸开。不行,会引起二次塌方
方案b:回头。任务失败
方案c:……
突然,铁鱼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它身上的鳞片外壳,突然松开了。
就像变形金刚一样。
它把背上的氧气罐和营养液,从身体里“吐”了出来。
这两个罐子很细长,像两根管子。
然后,铁鱼用嘴咬住这两根管子。
它把自己的身体,狠狠地挤进了那个缝隙。
“咔嚓咔嚓……”
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
它的外壳被刮花了,甚至有些零件被挤掉了。
但是,它依然在往里钻。
它利用那个“海丝胶”做的软体关节,像章鱼一样,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终于。
“波”的一声。
它钻过去了!
虽然遍体鳞伤,虽然丢了半个尾巴。
但它带着救命的东西,钻过去了!
避难所。
十二个矿工挤在一个狭小的气室里。
水已经漫到了胸口。
空气越来越稀薄,大家的呼吸都很困难,昏昏欲睡。
“队长……我困了……”一个小伙子说着就要往水里滑。
“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老矿工拼命拉着他。
但是,绝望在蔓延。
灯早就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水滴的声音。
就在这时。
水底下,突然亮起了一道蓝光。
“那是啥?”
大家吓了一跳,以为是幻觉。
“哗啦!”
一个黑乎乎的铁家伙,破水而出,浮在了水面上。
它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还在冒烟。
但是,它的嘴里,叼着两个银色的罐子。
罐子上,贴着荧光条,写着几个大字:
“氧气。吃的。坚持住。”
老矿工颤抖着手,抓住了那个罐子。
“来了……救兵来了!”
“我们有救了!”
那一刻,黑暗的矿井里,爆发出了一阵虚弱却狂喜的哭声。
铁鱼虽然坏了,但它身上带着一个“定位信标”。
这信标发出的超低频信号,穿透了岩层,告诉了地面:
“人,在这里。”
地面上。
“定好位了!”救援队长大吼,“垂直钻孔!就在这儿!”
几台巨大的钻机轰鸣起来。
因为有了精准坐标,不需要瞎找。
三个小时后。
一根粗大的通风管,打通了避难所的顶板。
新鲜空气输送了进去。
食物和水输送了进去。
电话线放了下去。
“喂?喂?我是林远。”
“听到了!听到了!谢谢!谢谢你们!”
听到地下传来的声音,地面上的家属们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林远站在泥水里,看着那台钻机。
他没哭。他只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造的机器,不再是冷冰冰的赚钱工具。
它是生命的方舟。
人救上来了。
江钢的煤也运到了。
危机解除。
但是,这件事让林远看到了一个新的危机。
能源安全。
“大炮,”林远在病房里孙大炮还在养伤,但精神好多了说。
“这次是透水,下次可能是瓦斯,或者是塌方。”
“只要是人下去挖煤,这种事就免不了。”
“我们不能总靠运气救人。”
“那咋办?不挖了?”孙大炮问。
“挖。但是不让人下去。”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要搞无人矿山。”
“用我们的机器人,下去挖。”
“用我们的5G,在地面上遥控。”
“用我们的AI,去识别瓦斯和透水。”
“这需要很多钱,很多技术。”
“我知道。”林远点头。
“但是,为了不再有人死在井下。”
“这钱,我出。”
“这技术,我搞。”
就在这时,顾盼走了进来。
“老板,好消息。”
“因为这次救援,国家给了我们一个特殊的政策。”
“什么政策?”
“矿山智能化改造专项资金。”
“而且,”顾盼神秘一笑。
“山西那边的几个大煤老板,看了新闻,都找来了。”
“他们说,只要能保住命,保住矿。”
“多少钱,他们都给。”
林远笑了。
“好。”
“那就去山西。去赚那帮煤老板的钱。然后用他们的钱,去造更聪明的机器。那边有个煤炭交易所。也许我们的算力币,可以在那里,找到一个新的锚点煤炭锚定。”
第501章 黑金赌场
山西太原,某五星级酒店包厢。
这里的装修风格只有一个字豪。金色的墙纸,水晶的大吊灯,桌子上摆的是茅台和龙虾。
林远带着顾盼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圆桌旁坐着七八个中年男人,个个红光满面,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正在划拳喝酒。
坐在主位上的,是山西煤炭协会的会长,人称“牛爷”。
“哟,林老板来了!”牛爷虽然笑着,但屁股都没抬一下,“来来来,罚酒三杯!迟到了啊!”
顾盼刚想解释说是飞机晚点,林远拦住了他。
林远二话不说,端起满满一杯白酒,一口闷了。
“好!痛快!”牛爷拍手,“是个爷们!”
“牛爷,”林远放下酒杯,脸不红心不跳,“我这次来,是想谈谈无人矿山的事。”
“之前电话里说过的,我有机器人,能帮大家挖煤,还能保安全。”
“机器人?”
牛爷夹了一筷子肉,嚼得吧唧响。
“林老板,我知道你救了人,是个英雄。但是,做生意归做生意。”
“你那机器人,我也听说了。五万块钱一个,是吧?”
“对。”
“太贵了!”牛爷把筷子一摔。
“我雇个矿工,一个月才几千块。你这一个铁疙瘩,顶我十个工人的工钱!”
“而且,”旁边一个胖老板插嘴道,“人灵活啊!井下情况复杂,到处是石头缝,人能钻,你那铁疙瘩能钻吗?”
“要是坏在井底下,我还得派人去抬它,那不是找罪受吗?”
一桌子人都哄笑起来。
在他们眼里,高科技就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还死贵。
“林老板,”牛爷点了根雪茄,“我们挖煤的,讲究的是出炭率。”
“不管你是人是鬼,只要能把煤挖出来,就是好样的。”
“你想让我们买你的机器人?行啊。”
“咱们赌一把。”
“怎么赌?”林远问。
“明天,去我的矿上。”
牛爷吐出一口烟圈。
“我挑一个最好的采煤班组,十个人。”
“你带上你的机器人,也十个。”
“咱们在同一个工作面,挖一天。”
“看谁挖得多!”
“如果你赢了,我不仅买你的机器,我还带头用你的那个什么算力币结算。”
“如果你输了……”
牛爷嘿嘿一笑。
“这顿饭钱你结,然后,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这不仅仅是比效率,这是在比命。
井下环境复杂,人工班组配合默契,经验丰富。而林远的机器人,虽然力气大,但毕竟是死物。
“好。”林远答应了。
“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说。”
“如果我赢了,我要你们那个煤炭交易中心的入场券。”
“我要把我的算力币,挂在你们的牌子上交易。”
“口气不小。”牛爷眯起眼睛,“行!一言为定!”
第二天,矿井深处。
这里是地下八百米。
虽然通风机在响,但空气里依然全是煤灰。黑色的粉尘像雾一样,笼罩着一切。
灯光打过去,只能照亮面前两三米。
“开始!”
随着一声哨响,人工班组冲了上去。他们熟练地操纵着采煤机,挥舞着风镐,动作麻利,配合无间。
林远这边,十台“夸父”机器人也启动了。
但是,刚一开动,问题就来了。
“怎么不动了?”顾盼急了。
机器人站在煤壁前,举着镐头,却迟迟不落下去。
“看不见。”汪韬在地面指挥中心,看着传回来的画面,也是一脸黑线。
屏幕上,全是黑的。
“这里的煤灰太大了!”汪韬喊道,“我们的摄像头,刚一进去,就被煤灰糊住了!”
“光子雷达呢?”
“也不行!煤灰里的碳颗粒,把红外线全吸走了!雷达也是瞎的!”
这就是“黑障”。
在实验室里,空气是干净的。但在采煤面上,煤灰浓度高得吓人。
机器人就像是被蒙住了眼睛的瞎子,根本不知道煤壁在哪,也不知道哪里是煤,哪里是石头。
如果乱挖,挖到硬石头上,火星一冒,瓦斯爆炸,全得死!
所以,出于安全设定,机器人不敢动。
那边的工人们已经挖出了一车煤,还在那边吹口哨嘲笑。
“你看那铁疙瘩,傻了吧?”
“还得是人好使!”
林远站在满是煤灰的巷道里,脸上黑得像包公。
他看着那些傻站着的机器人。
“眼睛瞎了,就别用眼了。”
“用手。”
林远拿起对讲机。
“汪总,切换模式。”
“关掉视觉,关掉雷达。”
“启动触觉反馈。”
“让机器人,把手伸出去,摸!”
“摸?”汪韬愣了,“摸什么?”
“摸硬度。”
林远解释道:
“煤是软的,岩石是硬的。”
“让机器人拿着镐头,轻轻敲击前面的墙壁。”
“通过传感器感受反震力。”
“震手的是石头,不震手的是煤!”
“这叫盲人摸象!”
“还有,”林远补充道,“用耳朵。”
“耳朵?”
“对。听声辨位。”
“敲击石头和敲击煤炭,声音是不一样的。”
“石头是当当的脆响,煤炭是噗噗的闷响。”
“收集声音数据,让AI去分辨!”
“这叫多模态感知。”
指令下达。
机器人动了。
它们不再试图去“看”,而是伸出机械臂,用镐头轻轻敲击着前面的黑暗。
“笃、笃、笃……”
声音传回地面。
AI迅速分析。
“硬度高,声音脆是岩石,避开。”
“硬度低,声音闷是煤层,开挖!”
机器人挥动镐头。
“咔嚓!”
一大块黑煤被刨了下来。
虽然动作比人慢一点因为要试探,但是极准。
工人挖煤,有时候看不清,会把石头也挖下来含矸率高。
但机器人靠“摸”和“听”,只挖煤,不碰石头!
挖出来的煤,纯度极高!
而且,机器人不知疲倦。
人工班组干了一个小时,累了,得歇会儿,喝口水,抽根烟当然井下不能抽。
机器人不歇。
“笃笃笃……咔嚓咔嚓……”
节奏稳定得像钟表。
一小时。
两小时。
三小时。
工人们的速度慢下来了,有人开始喘粗气,有人手磨破了皮。
而那十台黑色的铁家伙,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镐头。
煤车一辆接一辆地运出去。
就在比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突然。
“轰隆!”
巷道顶板上,掉下来一块大石头,正好砸在两队中间。
“不好!顶板松了!”老矿工大喊,“快跑!要冒顶塌方了!”
工人们吓得扔下工具就往后跑。
这是本能。命比煤重要。
但是,那十台机器人,没跑。
“老板,撤吗?”顾盼吓得腿软。
“不撤。”林远盯着前方。
“这是展示实力的最好机会。”
“切换模式支护模式!”
机器人放下了镐头。
它们举起了那双强有力的机械臂,高高举过头顶。
十台机器人,排成两排。
二十只钢铁手臂,死死地顶住了摇摇欲坠的顶板!
“滋滋”
电机发出过载的尖啸声。
液压杆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但是,它们没退。
它们用钢铁之躯,在塌方区撑起了一道安全走廊!
“快!趁现在!加固支架!”林远冲着那些吓傻了的工人喊道。
工人们反应过来,赶紧拿着木头和液压支柱冲上去,在机器人的掩护下,把顶板重新支好。
十分钟后。
险情排除。
没有人员伤亡,没有设备损坏。
牛爷在监控室里,看得烟都掉了。
他干了一辈子煤矿,见过无数次事故。每次冒顶,都是拿人命去填。
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这么淡定地,用机器去顶住塌方。
这哪是机器,这是守护神。
比赛结束。
清点产量。
人工队:50吨。
机器队:85吨。
完胜。
而且,机器队挖出来的煤,含矸率石头含量不到1%,人工队的有10%。
更重要的是,机器队救了大家的命。
回到地面。
工人们看着那些黑乎乎的机器人,眼神变了。不再是嘲笑,而是敬畏。
牛爷走过来,拍了拍那个被石头砸得有点凹陷的机器人肩膀。
“林老板,我输了。”
“这玩意儿,真他妈硬。”
“合同,我签。”
“以后,我这矿上,全换成你的兵。”
“至于那个什么算力币……”
牛爷从脖子上摘下那根金链子,扔在桌上。
“我这人俗,只认金子。”
“但是,今天我服了。”
“只要这玩意儿能像这机器人一样硬,我就认它!”
林远笑了。
“牛爷放心。”
“我们的币,比金子还硬。”
“因为它背后,站着的是中国制造的脊梁。”
搞定了煤老板,打通了能源的最后一环。
林远的算力币,终于有了实物支撑煤炭、石油、天然气。
但是,就在他准备把这套模式推广到全国的时候。
一个更隐秘、更致命的威胁,悄然而至。
江州,财务部。
刘华美拿着一张银行对账单,脸色苍白。
“林远,不对劲。”
“怎么了?”
“我们的账上,突然多了一笔钱。”
“多少?”
“一百亿。”
“谁打的?”
“不知道。是个海外匿名账户。”
“而且,”刘华美声音颤抖,“这笔钱进来之后,并没有买我们的产品,也没有投资。”
“它只是静静地躺在账上。”
“但是,今天早上,税务局和反洗钱中心的人来了。”
“他们说,怀疑我们涉嫌巨额洗钱。”
林远眼神一凛。
这是捧杀之后的毒杀。
有人故意往他这里打黑钱,然后举报他。
这一招,比断供、比放火、比造谣,都要狠。
因为这直接触犯了刑法。
一旦坐实,资产冻结,人进监狱,公司充公。
“查!”
林远冷冷地说。
“这笔钱肯定有尾巴,我要看看是谁想拿钱把我砸死。”
第502章 烫手的金山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财务总监办公室。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坐在沙发上,那是反洗钱中心和税务局的调查员。
刘华美站在他们面前,平时那个长袖善舞的“资本女王”,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各位领导,这笔钱真不是我们弄的!我们根本不认识汇款方!”
“刘总,别激动。”调查组的组长推了推眼镜,“一百亿啊,不是一百块。这么大一笔钱,没有任何合同,没有任何业务往来,凭空就掉进你们账上了?”
“而且,这笔钱刚一到账,汇款方就把账户注销了。这就叫死无对证。”
“现在,这笔钱涉嫌是海外赌博集团或者是贩毒集团的黑钱。按照规定,我们要冻结这个账户。”
“不仅是这个账户。”组长拿出一张封条。
“因为资金混同好钱坏钱混在一起了,我们要冻结你们集团的所有关联账户。”
“直到查清楚为止。”
“什么?!”刘华美尖叫起来,“全冻结?我们几万人等着发工资!供应商等着结账!江钢那边的煤钱还没付呢!”
“一旦冻结,我们三天就得破产!”
“那是你们的事。”组长一脸公事公办,“我们只负责查案。”
林远赶到的时候,财务室里哭声一片。
会计们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冻结”标志,绝望了。
账户里明明躺着几百亿自己赚的+那笔黑钱,但一分钱都取不出来。
这就好比你被关在金库里,周围全是金砖,但你却要被饿死。
“老板,这是绝户计啊。”顾盼咬牙切齿。
“对方就是算准了我们现在摊子铺得大,现金流紧。”
“这一百亿打进来,看着是钱,其实是毒药。”
“只要这笔钱在账上一天,我们就一天不能动弹。”
“而且,”顾盼压低声音,“现在网上已经有谣言了。”
“说江南之芯涉嫌帮国际犯罪集团洗钱。”
“说你的算力币,其实就是洗钱工具。”
“如果这个罪名坐实了,咱们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林远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那张汇款单。
汇款方:“太平洋深蓝投资有限公司”。
注册地:英属维尔京群岛。
这就是个空壳,查无可查。
“这是个死结。”
林远吐出一口烟圈。
“我们不能退款,因为对方账户注销了,钱退不回去。”
“我们也不能用,用了就是洗钱同伙。”
“我们甚至不能证明自己无辜,因为谁也没法证明自己没做过什么。”
“这是典型的有罪推定陷阱。”
消息传得飞快。
下午,公司大楼就被堵了。
不是闹事的工人,而是供应商。
卖硅片的、卖化学试剂的、卖包装盒的……几百号老板,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林董!给钱啊!”
“听说你们账户被封了?是不是要跑路啊?”
“我那儿还有几百万的货款没结呢!我全家老小就指望这钱活命啊!”
还有江钢那边的电话也打爆了。
“林老弟,煤老板把煤停了!说没收到钱,就不发货!高炉又要断气了!”
压力像山一样压过来。
如果林远不能在24小时内解决资金问题,不用等调查结果出来,公司自己就先崩盘了。
“老板,要不……”刘华美犹豫了一下,“找郑书记?让他出面协调一下,先把正常经营的钱解冻?”
“没用。”林远摇头。
“这次是反洗钱,是央行的红线。郑书记也插不上手。”
“而且,如果我们找关系解冻,反而坐实了我们心里有鬼。”
“那怎么办?真等死?”
林远盯着那个冻结的账户。
“既然钱动不了……”
“那我们就不动钱。”
“什么意思?”
“我们用信用。”
林远走出了大楼。
面对几百个愤怒的债主,他没有带保镖,拿着一个大喇叭。
“各位老板!我是林远!”
“我知道大家急。我也急。”
“账户确实被封了。但是,江南之芯还在,工厂还在,我林远还在!”
“我现在拿不出现金。”
“但是,我可以给大家打白条。”
底下炸锅了。
“白条?白条能当饭吃?”
“我们要真金白银!”
“听我说完!”林远大喊。
“这个白条,不是普通的欠条。”
“它是数字汇票。”
“我用我们库存的光子芯片,还有未来的算力服务做抵押!”
“每一张白条,都对应着实打实的货!”
“而且,”林远抛出了杀手锏。
“这张白条,可以流通!”
“你们拿着我的白条,可以去江钢换钢材,可以去dm换空调,可以去大江换无人机!”
“因为他们都认我的账!”
这是在赌。
赌他在“启明联盟”里的威信。
赌这个庞大的生态圈,能不能在没有现金的情况下,靠“实物互换”转起来。
“这……”债主们犹豫了。
林远的信誉一直不错。而且,光子芯片现在是硬通货,比钱还值钱。
“我认!”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是李俊峰dm集团。他连夜赶来了。
“林老弟的白条,在我dm集团,当现金用!谁拿着白条来买空调,我打九折!”
“我也认!”
汪韬也来了虽然是视频连线。
“大江创新,接受林远的白条支付货款!”
紧接着,江钢、石头科技、德施曼……
一个个盟友站了出来。
这就是“生态”的力量。
平时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蚁,关键时刻,大家是一根绳上的救命稻草。
债主们不闹了。
既然这些大厂都认,那这白条就跟支票没区别。
“行!林董,我们信你一次!”
一场挤兑危机,被林远用一张张“数字白条”,硬生生给按了下去。
内部稳住了,但那个“死人头”一百亿黑钱还在。
只要它在,调查就没完,账户就解冻不了。
“必须查清楚这笔钱的来路。”林远回到办公室。
“怎么查?对方是高手,洗得很干净。”顾盼无奈。
“钱是洗干净了,但病毒洗不掉。”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什么病毒?”
“这笔钱进来,肯定是有目的的。”
“它要么是想栽赃,要么是想搞破坏。”
“如果我是那个幕后黑手,我花了一百亿,肯定不仅仅是为了恶心你一下。”
“这一百亿,一定是个特洛伊木马。”
“它里面,一定藏着指令。”
林远找来了陈墨那个数学疯子。
“陈老师,我要你帮我看一样东西。”
“什么?”
“这一百亿的转账附言。”
“附言?”陈墨愣了,“转账附言不就是备注吗?上面写的是技术服务费,没什么特别的啊。”
“不。”林远摇头。
“在数字货币的世界里,附言可以藏很多东西。”
“比如一段代码。”
“或者一个触发器。”
“我要你把这笔转账的底层数据,全部扒开!”
“看看那些看似随机的乱码里,是不是藏着炸弹的引信!”
陈墨盯着那串长长的哈希值交易流水号。
他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一小时。
两小时。
突然,陈墨笑了。
“找到了。”
“这帮人,玩得挺花啊。”
“怎么了?”
“这笔钱,不仅仅是钱。”
“它是一个智能合约的激活码!”
陈墨解释道:
“他们在转账的时候,在数据包的尾部,隐藏了一段极短的代码。”
“这段代码,指向了我们算力币系统的一个隐藏漏洞。”
“只要这笔钱一旦进入我们的账户。”
“它就会自动激活一个自动买入程序。”
“它会用这一百亿,疯狂地买入我们自己的算力币!”
“然后呢?”
“然后拉高出货!”
“他们想用我们的手,把算力币的价格炒上天!”
“等到价格崩盘的时候,他们再反手举报我们操纵市场!”
“这叫借刀杀人!”
太毒了。
不仅让你背上洗钱的锅,还要让你背上操纵市场的锅。
而且,这一切都是自动发生的,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找到了引信……”
林远看着那个冻结的账户。
“那我们就把它切断。”
“怎么切?账户冻结了,我们操作不了啊。”顾盼说。
“我们操作不了钱,但我们可以操作笼子。”
林远下令。
“汪总,给我们的系统打个补丁。”
“把这个账户,单独隔离出来。”
“给它建一个数字监狱。”
“切断它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它想买币?不卖给它!”
“它想激活代码?把信号屏蔽掉!”
“把它变成一个死账户。”
“然后,”林远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去报警。”
“不是去自首。”
“是去报案。”
“告诉警察,有人攻击我们的系统,试图利用漏洞操纵市场!”
“我们已经把攻击源那一百亿给抓住了!”
“请警察叔叔来没收作案工具!”
这一招,绝了。
林远不仅洗清了嫌疑,还把这一百亿,变成了“黑客攻击的证据”。
既然是作案工具,那就得上交国家。
反洗钱中心的调查员看着林远提交的技术报告,还有那个被死死锁住的账户,目瞪口呆。
“你们……把黑客的钱给扣了?”
“对。”林远一脸正气,“为了维护金融安全,我们义不容辞。”
调查结束。
账户解冻除了那一百亿。
江南之芯恢复正常。
而那个幕后黑手,不仅没害成林远,反而白白损失了一百亿。
这笔钱,最后充了国库。
林远虽然没拿到钱,但他拿到了一面金融卫士的锦旗。
风波平息。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面锦旗,哭笑不得。
“老板,虽然咱们没亏,但这日子过得太惊心动魄了。”顾盼心有余悸。
“是啊。”林远点头。
“咱们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跳舞金融系统,难免会被绊脚。”
“要想不被绊脚……”
“就得自己修舞台。”
“什么舞台?”
“数字特区。”
林远看向地图上的海南。
“那里是自贸港。”
“如果我们能在那里,申请一个离岸数字金融试点。”
“建立一套完全独立的、不受传统银行体系干扰的结算系统。”
“那以后,谁也别想再冻结我们的钱。去海南。咱们的卫星也该组网了。”
第503章 通往天空的独木桥
海南文昌。
椰林树影,海风习习。这里是风景名胜,也是中国最繁忙的航天发射场。
林远站在海边的沙滩上,看着远处耸立的巨大发射塔架。
“轰”
一枚长征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刺破苍穹。
周围的游客都在欢呼拍照。
但林远的脸却是黑的。
“老板,没戏。”顾盼拿着一瓶椰汁,跑得满头大汗,“我找了发射中心的主任,也找了航天科技的老总。”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排队。”
“现在的发射任务已经排到2028年了。探月的、探火星的、空间站补给的……全是国家级的大任务。”
“咱们的启明卫星虽然也重要,但在他们眼里,那是商业单,得往后稍稍。”
“三年?”林远皱眉,“三年后黄花菜都凉了。”
他的“算力币”系统,现在全靠之前借用的那几颗试验星撑着。如果不能尽快把自己的组网卫星发上去,一旦用户量暴增,网络就会堵死。
“能不能加钱?插个队?”
“加了。我说了双倍价钱。”顾盼苦笑,“人家主任说了:小顾啊,这不是钱的事。发射工位就这几个,火箭就这几枚。萝卜多坑少,你让我把谁挤下去?把空间站的宇航员挤下去?”
死局。
有钱,没处花。
有货,运不走。
这就是运力瓶颈。
林远在沙滩上走了几圈。
“既然正规军的大巴车坐不上……”
“那我们就找黑车。”
“黑车?”顾盼吓了一跳,“老板,这可是发射卫星,不是运白菜。哪来的黑车?”
“民营火箭。”林远说。
“国内这几年不是冒出来很多造火箭的创业公司吗?”
“是有几家。”顾盼拿出一个小本本,“但是……都不太靠谱。”
“比如这家,叫星火航天。”
“他们的老板叫罗狂,是个卖烟花爆竹起家的。后来脑子一热,说要造中国的Spacex。”
“结果呢?”
“结果这三年,他发了五次火箭。”
“成了几次?”
“零次。”顾盼伸出一个拳头,“全炸了。人送外号窜天猴大队长。”
“现在这公司快破产了,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谁敢坐他的车?那是送死。”
林远看着远处的大海。
“带我去看看。”
“老板,你疯了?那可是咱们好不容易造出来的卫星,一颗好几百万呢!万一炸了……”
“炸了再造。”林远眼神坚定,“总比在仓库里发霉强。”
“而且,只有这种走投无路的人,才敢接我们的急单。”
文昌郊区,一个废弃的椰子加工厂。
这就是“星火航天”的组装基地。
院子里杂草丛生,停着几辆生锈的吊车。厂房顶棚还漏着光。
一个穿着背心、拖鞋,头发像鸡窝一样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吃盒饭。
他就是罗狂。
“罗总,来生意了。”顾盼捂着鼻子,这地方全是机油味。
罗狂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扒饭:“要债的?没钱。命有一条。”
“我们是来发卫星的。”
“噗”
罗狂一口饭喷了出来。
他擦了擦嘴,站起来,眼睛里冒光:“真的?几颗?”
“一百颗。”林远说,“第一批。”
罗狂腿一软,差点跪下。
“一百颗?!哥,你是我亲哥!”
但他马上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哥,你别逗我了。你是林远吧?江南之芯的大老板。你那么金贵的卫星,敢用我的窜天猴?”
“我自己都不敢信。”
“我看了你的发射记录。”林远很冷静,“前四次是发动机爆炸,第五次是姿态失控。”
“但是,你的火箭有一个优点。”
“什么?”
“便宜。”
“而且,快。”
“你用的是不锈钢做箭体,液氧甲烷做燃料。这路子是对的和马斯克一样。只是你的工艺太糙了。”
林远走到厂房中间,那里躺着一枚还没刷漆的火箭,像个大号的热水器。
“我给你钱,给你技术。”
“但是,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它飞起来。”
“而且,不能炸。”
罗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总,您说咋整?我这火箭最大的毛病,就是发动机不耐烧。”
他带林远来到试车台。
那是一台看起来很威猛的火箭发动机。
“一点火,推力倒是够。但是烧不到60秒,喷管的喉部最细的地方就化了。”
“那一块温度最高,有3000多度。什么金属都扛不住。”
“我们试了钨、钼,甚至涂了陶瓷,都不行。一化,火就乱喷,火箭就炸了。”
林远看了看那个烧穿的喷管。
“你是怎么降温的?”
“再生冷却啊。”罗狂指着喷管外面密密麻麻的小管子,“就是把低温的燃料甲烷,先在喷管外壁的管子里跑一圈,把热量带走,然后再喷进燃烧室。”
“这法子大家都用,怎么到我这就不好使了?”
林远仔细看了看那些管子。
“你的管子,是焊上去的?”
“对啊。找的最好的焊工。”
“这就是问题。”林远摇头。
“焊缝导热不好。而且管子和管子之间有缝隙,接触面不够大。”
“热量来不及传给甲烷,管壁就烧穿了。”
“那咋办?我也买不起那种一体成型的3d打印机啊。”罗狂哭丧着脸。
“不用3d打印。”
林远想起了之前的“发汗冷却”消防头盔。
“既然外面冷不下来……”
“那就在里面降温。”
“气膜冷却。”
“什么膜?”
“给发动机穿雨衣。”
林远拿起粉笔,在地上画图。
“我们在喷管的最上端,也就是燃烧室的边缘,打一圈细密的小孔。”
“让一部分低温的燃料,不参与燃烧,直接贴着管壁喷下来!”
“这层低温流体,会像一层水膜或者气膜一样,覆盖在管壁内侧。”
“它把3000度的火焰,和管壁隔开了!”
“就像你手沾了水,敢去摸烧红的铁块一样莱顿弗罗斯特效应。”
“只要这层膜不破,管壁就烧不坏!”
罗狂听傻了。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气膜冷却?可是这孔怎么打?打大了火就灭了,打小了没效果。”
“而且,这孔得是斜着的,得让气流旋转起来,像旋风一样贴着壁走。”
“这工艺,得要五轴机床吧?”
“不用机床。”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用激光打孔。”
“我们有最好的激光器。”
“而且,我们有盘古大模型。”
“让AI去算!算出这一圈孔的最佳角度、最佳孔径!”
“保证这层膜既薄又韧,吹不破!”
三天后。
一台从江南之芯运来的激光加工机,架在了发动机喷管上。
“滋滋滋”
激光像绣花针一样,在坚硬的特种钢上,打出了成千上万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孔。
这需要极高的精度。稍微歪一点,气膜就会乱,就会烧穿。
“打完了。”
罗狂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心里直打鼓。
“这能行吗?别把发动机弄漏气了。”
“上试车台!”林远下令。
发动机被固定在水泥台上。
“3、2、1,点火!”
“轰!!!”
一条蓝白色的火龙,从喷管里狂喷而出。
大地在震动,空气在燃烧。
监控屏幕上,温度计的数字疯狂跳动。
燃烧室核心温度:3200度。
但是,最关键的数据是管壁温度。
以前,到了30秒,管壁温度就会飙升到1400度钢的软化点,然后炸裂。
现在。
30秒……管壁温度:800度。
60秒……管壁温度:850度。
稳住了!
那层看不见的“气膜”,死死地护住了管壁。
100秒!
200秒!
直到燃料耗尽,发动机自动关机。
喷管完好无损!
甚至连一点烧红的迹象都没有!
“成了!成了!”罗狂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老子的火箭终于不炸了!”
一个月后。
西北无人区,临时发射场。
没有高大的塔架,只有一辆改装过的发射车,竖起了一枚洗刷一新的“星火一号”火箭。
上面载着20颗“启明”卫星。
“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啊。”顾盼紧张得手心出汗,“要是炸了,几个亿就听响了。”
“相信科学。”林远看着那枚火箭。
“点火!”
“轰”
火箭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一级分离……正常!
二级点火……正常!
星箭分离……正常!
“卫星入轨!”
指挥车里,一片欢腾。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卫星的小绿点,正在地球轨道上缓缓移动。
路,通了。
他不仅解决了一次发射,更重要的是,他扶持起了一个“民营航天盟友”。
罗狂这个“疯子”,掌握了“气膜冷却”技术后,成本比马斯克还低。
“林总,”罗狂擦着眼泪,“以后我的火箭,只拉你的货!半价!”
卫星上天了,网络通畅了。
但是,林远还没来得及高兴。
一个新的麻烦,从海底冒了出来。
“老板,”负责海外业务的孟彦打来电话。
“我们在东南亚铺设的海底光缆连接各个岛屿的,断了。”
“断了?被船锚挂了?”
“不是。”孟彦声音古怪。
“是被吃了。”
“吃?鲨鱼?”
“不,是微生物。”
“一种奇怪的,生活在海底热液喷口附近的嗜热菌。”
“它们好像对我们的光缆外皮某种新型环保塑料特别感兴趣。”
“几百公里的光缆,被啃得千疮百孔。”
“而且,”孟彦顿了顿,“这种菌,本来只在深海火山附近有。”
“但奇怪的是,它们突然大规模出现在了我们的浅海光缆线路上。”
“就像是有人故意撒在那里的。”
林远眼神一冷。
又是生物攻击?
上次是江钢的噬铁菌,这次是海底的嗜塑菌。
对手学聪明了。不搞爆炸,搞腐蚀。
“看来,我们得去一趟深海了。去看看,到底是谁在海底投毒。”
第504章 深海之毒
南中国海,某海域,光缆维修船“深蓝号”。
海面上风平浪静,但船上的气氛却像暴风雨来临前一样压抑。
巨大的绞盘轰隆隆地转动,一根以此手腕粗的黑色缆绳,正湿淋淋地从海里被拉上来。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甲板。
“呕”
顾盼刚凑过去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趴在栏杆上吐了。
那根原本光滑结实的光缆,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烂肠子”。
外面的黑色保护皮聚乙烯,变得坑坑洼洼,像是被无数张小嘴啃过一样。上面还挂满了白乎乎、黏答答的絮状物,像是一层厚厚的霉菌。
有些地方,皮已经被吃光了,露出了里面的钢丝铠装,甚至能看到亮晶晶的玻璃纤维光纤。
“太惨了。”
船长是个老海员,干了三十年维修,也没见过这场面。
“林董,这没法修啊。”
船长戴着厚手套,指着那根烂线。
“以前光缆坏,都是被渔船的锚挂断,或者被鲨鱼咬一口。我们只要把断的地方切掉,接根新的就行。”
“可现在……”
船长指了指茫茫大海。
“这种烂法,不是一点两点。”
“我们的检测仪显示,从这里往南,整整三百公里的线,全是这样!”
“这哪是修线啊?这是要换线!”
“三百公里,重新铺?那得多少钱?多少时间?”
“起码半年,十个亿。”
林远看着那根还在滴着粘液的缆线,脸色铁青。
半年?
只要网断一周,他在东南亚的布局就全完了。那些刚刚用上“启明”网络的用户,会立马跑回美国人的怀抱。
“这就是生物战。”林远冷冷地说。
“有人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撒了毒种。”
船上实验室。
随船的海洋生物学家,正在显微镜下研究那些白色的粘液。
“这是一种嗜热嗜塑菌。”专家解释道,“简单说,就是喜欢热,喜欢吃塑料的细菌。”
“海底很冷,但我们的光缆通了电为了给中继器供电,所以缆线表面是温热的。”
“这对它们来说,就是暖气房+自助餐。”
“它们分泌酸液,把塑料分解成糖分吃掉。”
“而且,”专家脸色凝重,“这种菌繁殖速度极快。一变二,二变四。只要不管它,一个月内,这根线就会被吃得渣都不剩。”
“能杀吗?”林远问。
“能。它们怕强酸、怕强碱、怕高温。”
“但是……”专家摊手,“这是在海里啊!”
“难道你要往海里倒几万吨硫酸?还没等你倒完,洋流就把它冲散了。而且这会把周围的鱼虾全毒死,国际环保组织能把我们告到破产。”
死结。
不用药,线烂光。
用药,海受不了,药也被冲跑了。
“有没有一种办法,能只杀线上的菌,不伤周围的海水?”
林远盯着那根线。
“给它穿衣服?”顾盼提议,“再包一层铁皮?”
“几百公里,怎么包?派潜水员下去包?几千米深,人下去就压扁了。”
“用机器人?”
“机器人爬得太慢了。等你包完这一段,前面的又烂了。”
林远在甲板上踱步。
海风吹得他头疼。
他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水是咸的,苦的。
“咸……”
林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海水里有什么?”
“盐啊。”顾盼说,“氯化钠。”
“对,氯化钠。”林远喃喃自语,“氯……氯气……”
“你们知道漂白水84消毒液是怎么做的吗?”
大家愣了。
“是电解盐水。”
林远眼睛亮了。
“初中化学学过,把电通进盐水里,正极会产生氯气。”
“氯气溶于水,就是次氯酸。”
“也就是强力杀菌剂!”
“我们不需要往海里倒药!”
“大海本身就是药!”
“只要我们给它通电!”
“老板,你疯了?”王海冰视频连线吓了一跳。
“往海里通电?那不是要把鱼都电死吗?而且海水导电,你这电一下去,瞬间就短路了,根本传不远啊!”
“不。”林远摇头。
“我不电海,我电线。”
林远指着那根烂光缆。
“光缆的最外面,虽然皮烂了,但里面有一层钢丝铠装用来保护光纤的钢丝网。”
“这层钢丝,是金属,是导电的。”
“而且,因为皮烂了,这层钢丝现在露在外面,直接接触海水了!”
“这就是天然的电极!”
林远兴奋地在甲板上画图。
“我们在岸上的机房里,把光缆的钢丝层,接上直流电源的正极。”
“然后,在海里随便扔个铁块,接上负极。”
“通电!”
“电流会顺着几百公里的钢丝流过去。”
“在每一个皮烂掉的地方也就是细菌吃的地方,钢丝露出来了,电流就会流进海水。”
“就在这个伤口处,海水被电解了!”
“瞬间产生微量的氯气!”
“这些氯气,就在伤口附近,浓度极高!”
“那些正在吃塑料的细菌,直接就被熏死了!”
“而且,”林远补充道,“氯气很快就会被海水稀释、分解,变回盐。不会污染环境,也不会伤到远处的鱼。”
“这叫靶向治疗!”
“哪里烂了电哪里!”
王海冰听傻了。
把几百公里的海底光缆,变成一个巨大的“电解槽”?
这脑洞,简直突破天际。
“但是,”王海冰提出了质疑,“这需要多大的电压啊?几百公里的线,电阻很大的。”
“而且,如果电流太大,钢丝自己会被腐蚀断的电解阳极腐蚀。”
“这确实是个问题。”林远皱眉。
钢丝做正极,通电久了,自己也会化掉。到时候菌死了,线也断了。
“那就脉冲。”
林远想起了之前的“发烧疗法”。
“我们不一直通电。”
“我们电击。”
“每隔一小时,通电10秒钟。”
“这10秒钟产生的氯气,足够杀死细菌了。”
“然后断电。”
“这样,钢丝的损耗极小,可以用很久。”
新加坡,登陆站机房。
工程师们把光缆的接地线拆开,接上了一台大功率的直流电源。
“电压:500伏。”
“电流限制:10安。”
“启动脉冲模式!”
“滋”
电流顺着光缆,冲向了深海。
虽然看不见海底的景象,但我们可以想象。
在几千米深的海底,黑暗冰冷。
那根布满细菌的烂线上。
突然,无数个微小的气泡,从破损处冒了出来。
那是氯气。
那些正趴在塑料皮上大快朵颐的细菌,突然被一股刺鼻的“漂白水”包围了。
它们的细胞壁瞬间被氧化、穿透。
几秒钟内,细菌成片成片地死亡,变成白色的尸体,从线上脱落。
10秒后,断电。
海水流动,带走了残留的氯气。
一切恢复平静。
只剩下干净的虽然破了线。
菌杀死了。
但是,皮已经破了。
如果不补上,海水会继续腐蚀里面的钢丝,最后还是会断。
“怎么补?”顾盼问,“还得派机器人下去贴胶布?”
“不用。”
林远看着海面。
“既然我们能用电制造杀菌剂。”
“那我们也能用电长肉。”
“什么?”
“电沉积。”
林远解释道:
“刚才我们是把钢丝做正极,产生氯气杀菌。”
“现在,菌死了。”
“我们把电极反过来。”
“让钢丝做负极!”
“这时候,海里的钙离子和镁离子就是水垢的成分,会被吸引到钢丝上。”
“它们会在钢丝表面,结成一层硬硬的矿物壳类似珊瑚或水垢!”
“这层壳,就像结痂一样。”
“它会把破损的洞堵住!”
“这就叫阴极保护加人工珊瑚!”
这简直是神操作。
先用正电杀菌化疗。
再用负电长壳愈合。
利用大海里的盐和矿物质,自己给自己治病!
一周后。
维修船再次把那段光缆拉上来检查。
“神了!”
船长看着那根线,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原来那些烂糟糟、黏糊糊的霉菌,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白色的、坚硬的、像石头一样的壳。
这层壳,严严实实地包裹着露出来的钢丝,甚至把破损的塑料皮都封在里面了。
敲一下,硬邦邦的。
“这就是人造珊瑚礁。”林远摸着那层壳。
“虽然不好看,不光滑。”
“但是,它绝缘,它防水,它比原来的塑料皮还结实!”
“而且,它是活的。”
“只要我们保持微弱的负电流阴极保护,这层壳就会一直长,哪怕磕碰了,也会自己长好。”
这根光缆,因祸得福。
它从一根怕水的电线,变成了一根长在海底的石头。
危机解除。
网络恢复。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深蓝的大海。
他赢了。
但他没有放过那个“投毒者”。
“顾盼,查到了吗?”
“查到了。”顾盼递过来一张卫星照片。
“在我们的光缆故障点附近,这几天,一直有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科考船在活动。”
“通过航迹追踪,这艘船,是从冲绳美军基地附近开出来的。”
“而且,我们在船底的附着物里,提取到了那种变异细菌的样本。”
“果然是他们。”林远冷笑。
美国人。
或者是他们指使的日本人。
他们不敢明着剪线那是战争行为,就搞这种下三滥的“生物战”。
“老板,要曝光他们吗?”
“曝光没用。”林远摇头,“他们会说是科学考察,细菌是意外泄漏。死无对证。”
“那怎么办?吃哑巴亏?”
“不。”
林远看着那艘早已逃之夭夭的“科考船”的方向。
“既然他们喜欢玩生物。”
“那我们就给他们送点特产。”
“什么特产?”
“藤壶。”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们之前在江钢不是搞了个电子除垢技术吗?那是防藤壶的。”
“现在,我们反过来。”
“汪总,能不能设计一种藤壶诱导剂?”
“一种特殊的声波,或者电磁波。”
“专门吸引藤壶去安家。”
“下次,如果那艘科考船再来。”
“我们就给它种满藤壶!”
“让它的螺旋桨被缠死,让它的进水口被堵死!”
“让它烂在海里!”
海底的事平了。
但是,林远回到江州后,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现象。
“老板,最近咱们的算力币,价格有点……太稳了。”
“稳还不好吗?”
“太稳了就不对劲。”顾盼拿着K线图。
“最近国际市场上波动很大,比特币都跌了。但我们的币,就像被钉死在200美元一样。不管买单多少,卖单多少,价格纹丝不动。”
“这说明有人在控盘。”
“有人在用海量的资金,强行锁定我们的价格。”
“为什么?”林远不解,“他们想干什么?”
“通常,这种强行锁价,只有一种可能。”
顾盼咽了口唾沫。
“他们在吸筹。”
“他们想在低价位,把市面上所有的筹码,都买走。”
“然后……”
“然后发动总攻!”
“彻底控制我们的货币体系!”
林远心中一凛。
这比炸工厂、投病毒更可怕。
这是金融吞噬。
如果算力币的控制权丢了,启明联盟就成了给别人打工的“矿工”。
“查!是谁在吸筹?”
“查不到。全是分散的小账户,来自全球各地。”
“但是,”顾盼指着一个数据,“这些账户的操作手法,非常像AI。”
“而且是比我们的盘古还要强大的AI。”
林远愣住了。
比盘古还强?
难道是……
openAI?或者deepmind?
西方的AI巨头,终于出手了吗?
这是一场AI对AI的金融战争。
第505章 沉默的巨鲸
江州,金融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的K线图,走出了一条诡异的直线。
这就好比心电图,人活着总得有点波动。但这“算力币”的价格,就像死了一样,死死地趴在200美元这根线上。
有人卖,马上就被吃掉。
有人买,马上就有货抛出来。
不管市场上发生什么新闻,哪怕是刚才林远故意让人放了个工厂停电的假消息,价格连抖都没抖一下。
“这也太稳了……”顾盼看着屏幕,冷汗直流。
“老板,这哪里是交易,这简直就是填坑。”
“对方就像一头看不见的巨鲸,张着大嘴,不管来多少水,它都喝得下。”
“我们的散户都吓跑了,因为这盘面太假了,没人敢玩。”
林远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汪总,你的盘古能算出对方是谁吗?”
屏幕那头的汪韬,脸色苍白,眼圈发黑。
“算不出。”
“对方的算法……进化了。”
“前几天,还能看出点规律。但现在,它的操作完全是随机的,却又精准得可怕。”
“它好像能预判我们的预判。”
“我刚想拉升,它就提前挂了卖单。我刚想砸盘,它就提前铺好了垫子。”
“我就像在跟镜子里的自己下棋。”
“而且,”汪韬声音颤抖,“镜子里的那个我,比我快,比我狠。”
林远皱眉。
这说明,对方的AI,算力比“盘古”还强。或者说,对方掌握了某种更高级的数学模型。
“既然算不过,那就骗。”
林远站起身。
“它不是喜欢吸筹吗?喜欢买吗?”
“那我就卖给它!”
“顾盼,动用我们的战略储备金。”
“给我砸!”
“一次性砸出10亿美金的货!”
“我就不信,它能在一秒钟内,把这10亿全吃下去!”
“只要它吃不消,价格一跌,它的算法逻辑就会乱!”
这叫“饱和式攻击”。
指令下达。
“3、2、1,抛售!”
10亿美金的算力币,像瀑布一样砸向市场。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等着看那根K线跳水。
但是。
没有水花。
甚至连个响声都没有。
那10亿的卖单,刚一挂出去,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沙漠里。
瞬间消失。
价格:199.99美元。
只跌了一分钱。
“卧槽!”顾盼跳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秒吃?!”
“这得多少钱啊?对方的资金池是无底洞吗?”
汪韬看着后台数据,绝望地摇头。
“不是钱多。”
“是速度。”
“对方在我们的卖单生效的前一微秒,就已经把买单挂好了。”
“它甚至拆解了我们的单子。”
“把我们的一个大单,拆成了几万个小单,分发给了全球几万个马甲账户。”
“就像一群蚂蚁吃大象,瞬间就搬空了。”
“我们输了。”
林远的手指停住了。
他意识到,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对方不仅有钱,有技术,而且极度冷静。
它不贪,不急,就是稳稳地控制着价格。
“它到底想干什么?”林远喃喃自语。
“如果只是为了赚钱,它早就拉高出货了。”
“它这么死死地锁住价格,是在麻痹我们?”
“还是……”
这时,陈墨那个数学疯子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看着屏幕。
“它在屯粮。”
陈墨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说。
“屯粮?”
“对。”
陈墨指着那条直线。
“你看,虽然价格没变,但是交易量在变小。”
“市面上的流通币,越来越少了。”
“大部分的币,都流进了那几个看不见的黑洞账户里。”
“等到它手里的币,超过了总量的51%……”
陈墨咽下烧饼,打了个嗝。
“它就拥有了绝对定价权。”
“到时候,它说这币值一块钱,就值一块;它说值一万,就值一万。”
“它想让我们的算力网络瘫痪,只需要让币贬值到零。”
“那时候,没人愿意贡献算力,我们的系统就崩了。”
这就是“金融51%攻击”。
比黑客攻击更狠,因为它合法。
林远感到了一阵寒意。
对方是在“温水煮青蛙”。等水开了,青川智算中心就熟了。
“不能让它这么吸下去了。”
“可是怎么拦?人家是真金白银买的,我们不能不卖啊。”顾盼急道,“如果不卖,那就是我们违约,信用破产。”
卖也是死,不卖也是死。
林远在屋子里转圈。
“它买我们的币,是为了控制我们。”
“那如果……”
林远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如果这个币,变得烫手呢?”
“烫手?”大家不解。
“对。”
“现在的算力币,只要买了放在账户里,就能升值,或者保值。”
“所以它拼命买。”
“但是,如果我们加一条规则:”
“不干活的币,会烂掉。”
“什么意思?”
“通胀销毁机制。”
林远走到白板前。
“我们修改算法。”
“凡是躺在钱包里不动的币也就是投机者的囤货。”
“每天自动扣除1%!”
“这叫闲置税。”
“只有那些正在用来购买算力、或者正在参与计算任务的币也就是真实用户的币。”
“才不扣钱,甚至还有奖励!”
“我要逼它动起来!”
“它囤得越多,亏得越快!”
“就像手里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要么赶紧花出去买算力,要么就烂在手里!”
“这……”顾盼惊呆了,“老板,这招太损了!这是在抢钱啊!”
“而且,普通用户也会反对啊!谁愿意自己的钱变少?”
“普通用户不会反对。”陈墨突然笑了。
“因为普通用户手里的币,本来就是用来买服务的,一直在流动。”
“只有那些想囤积居奇的资本家,才会把钱锁在保险柜里。”
“这是劫富济贫的算法。”
“改!”林远拍板。
“立刻发布公告,24小时后升级系统。”
“启用活跃度证明poA机制。”
公告一出,全球哗然。
华尔街的分析师们骂疯了:“这是强盗逻辑!这是对私有财产的侵犯!”
但是,真正的开发者和企业用户却没啥反应,甚至还有点高兴因为币价可能会跌,用起来更便宜。
24小时后。
升级生效。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那个“巨鲸”,会怎么做?
如果它继续囤,每天损失几千万美金。
如果它抛售,价格就会崩盘,它之前的投入就亏了。
突然。
屏幕上的曲线,动了。
不再是直线。
而是剧烈震荡!
“它在洗盘!”汪韬喊道。
“它在快速地买进卖出!试图伪造活跃度!来躲避那个闲置税!”
“它想骗过系统!”
“没用的。”陈墨冷笑。
“我们的规则是真实算力消耗。”
“你光转账没用,你得真的去跑程序、去渲染视频、去训练模型!”
“它手里的币太多了,根本花不完!”
果然。
几分钟后,巨鲸的挣扎变弱了。
它发现,这是一个无解的局。
要么亏钱,要么把币卖给真正需要的人。
终于。
抛售开始了。
大量的卖单涌出。
但是,这次不是为了砸盘,而是为了止损。
币价开始下跌。
190……150……100……
跌到了100美元。
但是,交易量暴涨!
无数的中小企业、开发者,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接住了这些便宜的筹码。
“筹码分散了。”
顾盼看着后台数据,松了一口气。
“之前那个巨鲸手里控制了40%的币,现在降到了10%。”
“它对市场的控制力,没了。”
这一仗,林远没花一分钱。
他只是改了一条规则。
用“使用价值”打败了“投机价值”。
让钱回归了它的本质流通。
“老板,这下那个openAI或者其他巨头该老实了吧?”顾盼问。
“未必。”林远摇头。
“他们虽然亏了钱,但没伤筋动骨。”
“而且,”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抢购的用户。
“我们虽然赶走了狼,但也引来了虎。”
“什么虎?”
“算力过载。”
林远指着青川数据中心的负载图。
“因为币价便宜了,大家都在疯狂买算力。”
“我们的服务器,已经红线运行了。”
“温度在报警,电力在报警。”
“如果再不扩容,”林远叹了口气,“我们就要被自己的客户撑死了。”
“可是,扩容需要芯片,需要设备。”
“现在,美国人虽然解除了制裁,但高端设备比如EUV光刻机还是买不到。”
“我们靠自己的dUV光刻机,产能已经到极限了。”
“我们需要更强的芯片。”
“光子芯片虽然好,但它适合做计算AI,不适合做逻辑控制cpU。”
“我们还需要一颗超级大脑。”
“一颗能统领全局的通用cpU。”
“但是,这玩意儿,全世界只有英特尔和Amd能造好的。”
“我们造的双子座加速卡,毕竟还是个拐杖。”
林远看向远方。
“看来,我们得去挑战一下半导体的珠穆朗玛峰了。”
“自研架构、纯国产指令集的高性能cpU。”
“而且,”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不打算用硅了。”
“既然硅走到了尽头。”
“那我们就用碳。”
“碳基芯片。”
“听说,北大有个实验室,搞这个搞了二十年?”
“走,去北大。”
“去看看那帮用铅笔芯造电脑的人。”
第506章 把铅笔芯炸了
京城,北京大学,纳米器件物理实验室。
这里是中国碳基电子学的“圣地”。
林远本来以为会看到高大上的无尘室,结果一进门,差点被地上的电缆绊倒。
屋里乱得像个杂货铺。到处是瓶瓶罐罐,还有像黑色棉絮一样的灰尘。
一个穿着灰色毛衣、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拿着一把镊子,对着显微镜叹气。
他叫彭教授。中国搞碳基芯片的第一人。坚持了二十年,头发都熬白了。
“彭老,”林远恭敬地递上名片,“我是江南之芯的林远。”
彭教授瞥了一眼名片,随手放在一边。
“如果是来谈投资的,出门左转,找学校产业办。”
“如果是来催成果的,出门右转,慢走不送。”
“我是来帮您造芯片的。”林远说。
彭教授笑了,笑得很无奈。
“造芯片?年轻人,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他指了指显微镜。
“我们在试图用铅笔芯石墨/碳来造电脑。”
“理论上,碳比硅跑得快,还凉快。”
“但是,”彭教授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团乱糟糟的黑色线条。
“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一团乱麻。”林远实话实说。
“对。这就是我们的原材料碳纳米管。”
“它们长出来的时候,就像一锅煮烂的面条,横七竖八,缠绕在一起。”
“我们要造芯片,就必须把这几亿根面条,一根根捋直了,排得整整齐齐。”
“只要有一根歪了,或者搭在别的线上,芯片就短路。”
“我们搞了二十年,也只能在实验室里,用镊子探针一根根拨。”
“你想量产?除非你雇一亿只猴子来帮我拨面条。”
“捋直了还不行。”彭教授继续泼冷水。
“这面条里,还有毒。”
“碳纳米管长出来的时候,有两种性格。”
“一种是半导体型,能做开关也就是晶体管,这是我们要的。”
“一种是金属型,就是纯导线,关不住电。”
“这两样东西,长得一模一样,混在一起。”
“比例大概是2:1。”
“也就是说,每三根面条里,就有一根是坏的。”
“如果这根坏面条混进了芯片里,电就会直接漏过去,开关就失效了。”
“芯片就变成了电热丝。”
“怎么分出来?”林远问。
“分不出来。”彭教授摊手,“它们化学性质几乎一样,物理大小也一样。”
“我们试过用离心机甩,试过用药水泡。能分出来一点,但纯度不够。”
“我们要的是99.9999%的纯度。”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坏面条,几亿个晶体管的芯片就废了。”
死局。
乱,理不顺。
杂,分不清。
这就是为什么碳基芯片喊了这么多年,还在实验室里打转。
林远看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既然分不清……”
“那我们就弄死它。”
“弄死?”彭教授愣了,“怎么弄?”
“电烧。”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您刚才说,坏面条金属型是导电的,像电线。”
“好面条半导体型是做开关的,平时不导电。”
“那如果我们给这堆面条通上电呢?”
“而且是强电流!”
彭教授眼睛突然瞪大了。
“你的意思是……”
“对!”林远比划了一个“切”的手势。
“我们把这堆乱糟糟的面条,铺在晶圆上。”
“然后,把所有的开关好面条,都处于关闭状态加上栅压。”
“这时候,好面条是不导电的,电流过不去。”
“但是!坏面条金属型是关不住的!它依然导电!”
“所以,电流只会流过那些坏面条!”
“只要电流足够大……”
“砰!”
林远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坏面条就会因为电流过大,发热,烧断!”
“就像保险丝熔断一样!”
“等所有的坏面条都烧断了,剩下的,不全是好的了吗?”
这就叫“火中取栗”。
或者叫“定向爆破”。
彭教授听得手都在抖。
“这……这理论上是可行的。这叫电学击穿法。”
“但是,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我们要烧掉几亿根管子!”
“而且,不能伤到旁边的好管子。”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电压控制。”
“电压小了,烧不断。”
“电压大了,连好的一起烧了,或者把芯片基底给烧穿了。”
“我们实验室试过,烧出来的全是黑炭,没法用。”
“那是你们控制得不够准。”林远自信地说。
“我有启明芯片。”
“我有工业大脑。”
“我来帮您控火。”
三天后。
一套由江南之芯改装的测试台,搬进了北大实验室。
晶圆上铺满了杂乱的碳纳米管。
“连接探针台。”
几万根微米级的探针,扎在了晶圆的电极上。
“汪总,看你的了。”
“收到。”
汪韬的AI算法接入。
“开始扫描。”
系统先给晶圆加了一个微小的电压,测出了每一块区域的电阻。
“发现坏面条密集区。”
“锁定目标。”
“准备点火。”
“电压:5伏。脉冲时间:1微秒。”
“滋”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在显微镜下,一场壮观的“雷暴”正在发生。
那些混在好管子中间的“坏管子”,因为电阻小,瞬间通过了巨大的电流。
它们发红、发热,然后
“啪!”
在微观世界里,它们像鞭炮一样炸断了,化作一缕青烟碳原子气化。
而旁边的“好管子”,因为处于关闭状态,没有电流通过,安然无恙。
“继续!加大力度!”
AI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狙击手,在一块晶圆上,进行了数亿次的微型爆破。
一小时后。
晶圆变得“干净”了。
再次测试导电性。
“开关比on/off Ratio:10的6次方!”
彭教授看着数据,惊呼出声。
“纯了!真的纯了!”
“这是99.9999%的半导体纯度!”
第一只拦路虎,被电死了。
坏的剔除了,剩下的都是好的。
但是,它们还是乱的。
像一堆乱草一样铺在晶圆上,性能大打折扣。
要想做高性能芯片,这些管子必须排队。
整整齐齐,方向一致,间距相等。
“怎么排?”彭教授又发愁了,“这东西太轻了,风一吹就跑。用镊子夹?夹不住。”
林远看着那些乱草。
“既然它们轻……”
“那我们就让它们飘起来。”
“然后,顺着水流流成一条线。”
“流体组装。”
林远想起了在江钢做水处理的经验。
“我们造一个水槽。”
“把碳纳米管,放在水面上漂着。”
“然后,把晶圆,慢慢地从水里提起来。”
“利用水的表面张力,和重力。”
“当水流往下流的时候,它会带着碳纳米管,顺着水流的方向,自动拉直!”
“就像放排。”
木头在河里乱漂是横七竖八的,但只要水流够快,木头就会自动顺着水流方向排成一列。
“这需要极高的稳定性。”彭教授提醒,“水面不能有一点波纹。”
“没问题。”
林远想起了那个“悬浮实验台”。
“我们有最好的减震系统。”
“而且,”林远补充道,“我们还可以加点料。”
“在水里,加一种特殊的表面活性剂类似洗洁精。”
“让碳纳米管之间,保持距离,不打架。”
pFL实验室。
一台全封闭的“提拉机”正在工作。
水面平静如镜。
黑色的碳纳米管溶液,漂浮在水面上。
一只机械手,夹着一片晶圆,以每分钟1毫米的速度,极其缓慢地从水里提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显微镜实时监控。
只见在水面和晶圆的交界处三相接触线。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碳管,在表面张力的作用下,像听话的士兵一样,一根根转过身来,头朝上,脚朝下。
紧紧地贴在晶圆表面。
笔直。
平行。
致密。
当整片晶圆提出来的时候。
它表面覆盖了一层淡淡的黑色薄膜。
在显微镜下看,那是一片完美的阵列。
就像是织布机织出来的黑色丝绸。
每微米宽度里,整齐地排列着200根碳纳米管。
“完美……”
彭教授看着这幅画面,感觉像是在看艺术品。
“这就是阵列碳管。”
“有了这个,我们就能造出比硅芯片快十倍的晶体管!”
技术通了。
但是,林远并不轻松。
因为这套工艺,虽然先进,但太慢,太贵。
“烧荒”要烧几个小时。
“提拉”要提一天。
这一片晶圆的成本,是硅晶圆的一百倍。
“老板,这玩意儿做cpU行,做手机芯片……太奢侈了吧?”顾盼算账算得心疼。
“初期肯定贵。”林远说。
“但是,只要性能足够强,就有人买单。”
“我们先不卖给手机厂。”
“我们卖给超算。”
“卖给那些需要极致算力,不在乎钱的客户。”
“比如气象局,核能所,还有……军方。”
林远拿起那片黑色的晶圆。
这就是未来的“碳基之心”。
但是,就在这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来了。
“老板,”王海冰急匆匆跑进来,“坏消息。”
“我们的封装出问题了。”
“封装?”林远一愣,“我们不是有雷神和海丝胶吗?”
“那些是给光子芯片用的。碳基芯片不一样。”
“碳基芯片太薄了,太脆了。而且它不耐高温虽然比硅好点,但金属接触点怕热。”
“最要命的是它跟金属不亲。”
“我们做出来的电极金属触点,粘在碳管上,接触电阻特别大。”
“电通不过去,或者一通电就发热烧毁。”
“这叫接触势垒。”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芯片就是个发热的暖宝宝,根本跑不快。”
林远皱眉。
解决了材料,解决了排列,却卡在了“接线”上。
就像你造了个法拉利引擎,结果油管接不上。
“金属不亲碳……”
林远看着元素周期表。
“那就找一种既像金属,又像碳的东西。”
“做个中间人。”
“什么东西?”
“石墨烯?”王海冰问。
“不,石墨烯是平的,不好接。”
林远目光下移。
“用碳化钛tic。”
“或者是钼mo。”
“我们要搞一种端部接触工艺。把金属,焊进碳管的端头里!”
“这不是物理接触。这是化学键合!走,回江钢。找孙大炮,我们又要炼金了。”
第507章 不想牵手的朋友
江州,江钢集团,精密实验室。
这里借用了江钢的地方,因为只有这里有足够大的场地和电力。
林远和孙大炮站在一台显微镜前。
“林老弟,这活儿太细了。”孙大炮看着屏幕,直摇头,“咱们炼钢是论吨算,你这玩意儿是论个算。我这大老粗的手,怕是一口气就把它们吹跑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放大了几万倍的画面。
几根黑色的碳纳米管,横在晶圆上。两头搭着两块金色的金属片电极。
看起来像是搭上了。
“通电试试。”林远说。
操作员按下开关。
“滋”
屏幕上突然冒起一阵青烟。
那两块金属片和碳管接触的地方,瞬间变黑、烧断了。
“又烧了。”王海冰一脸颓废,“这是第100次了。”
“为什么?”孙大炮不解,“电线接头不都是拧在一起就行了吗?”
“大炮,这跟家里接电线不一样。”林远解释道。
“金属和碳,虽然都导电,但它们是两个物种。”
“金属里的电子,是在金属格子里跑的。碳管里的电子,是在碳管子里跑的。”
“当电子想从金属跳到碳管上时,中间有一道墙。”
“这道墙叫接触电阻。”
“因为墙太高,电子跳不过去,就挤在门口。”
“挤多了,就发热。”
“一发热,就把那比头发丝还细的碳管,给活活烧断了。”
这就是所谓的“接触势垒”。
如果不把这道墙拆了,这芯片就是个电炉子。
“怎么拆墙?”
“得找个媒人。”
林远拿出一张元素周期表。
“金子不行,铜也不行。它们跟碳不亲。”
“我们要找一种金属,它特别喜欢碳。”
“它见到碳,就会抱上去,跟碳融为一体,变成一种新的东西碳化物。”
“这样,墙就变成了桥。”
“哪种金属?”孙大炮问。
“钛ti,或者钼mo,或者钯pd。”
林远指了指这几个字。
“这些金属,在高温下,会吃碳。”
“它们会把碳管的头,吃进肚子里,形成牢固的化学键。”
“就像焊接一样。”
“那就用钛!”孙大炮说,“咱们江钢有的是钛合金。”
“好,试钛。”
实验开始。
工人们在电极位置,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钛。
然后,问题来了。
“要让钛吃掉碳,必须加热。”
“温度至少要800度。”
“那就烧呗!”孙大炮说,“咱们有炉子。”
“不行!”彭教授北大那位急了。
“碳管虽然耐热,但是它太细了!而且周围还有别的电路、绝缘层。”
“如果你把整块芯片扔进800度的炉子里。”
“碳管还没焊好,别的零件先化了!”
“而且,高温下,本来排好的碳管会变形,乱套。”
这是一个死结。
想焊接,就得高温。
一高温,芯片就废。
这就好比你要给一个人的头发丝做焊接,但不能烫伤他的头皮。
“能不能局部加热?”林远问。
“用激光?”
“不行。激光光斑太大,一下子就把周围都烧了。”
林远盯着那个接触点。
“既然是通电发热烧断的……”
“那我们能不能利用这个热?”
“什么意思?”
“自热焊接。”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给电极通电。”
“但是,不通那种持续的电会烧断。”
“我们通脉冲电。”
“像闪电一样快!”
“在一瞬间,通过一股巨大的电流!”
“电流在接触点那个墙那里,瞬间产生几千度的高温!”
“因为时间极短微秒级,热量来不及传导到别的地方。”
“就在这一瞬间,钛把碳吃了,焊住了!”
“然后,电流立刻停!”
“这就叫焦耳热退火。”
理论很完美。
但操作起来,难如登天。
这个“闪电”,必须控制得极度精准。
电流大了,碳管直接气化。
电流小了,焊不住。
时间长了,周围烧毁。
时间短了,没反应。
而且,一块芯片上有几亿个接触点。
难道要一个一个电?那得电到什么时候?
“必须一起电。”
林远看着晶圆。
“把所有的电极,连成一个网络。”
“然后,给总线通电。”
“但是,”王海冰提出了质疑,“几亿个点,电阻不一样。有的点接触好,有的点接触差。”
“一通电,接触差的地方先热,先焊好。接触好的地方没反应。”
“或者,有的地方电流太大,炸了;有的地方电流太小,没焊上。”
“这怎么平衡?”
这是个“均流”的问题。
就像给几亿个人同时发饭,怎么保证每个人都吃到一口,不多也不少?
“用限流电阻?”
“不行,芯片里没地方加电阻。”
林远在屋子里踱步。
突然,他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堆东西。
那是之前为了做“气垫卡车”剩下的超级电容用石墨烯做的。
“电容……”
“电容是存电的,也是放电的。”
林远脑子里灵光一闪。
“我们不靠外部电源供电。”
“我们把每一块芯片的基底,做成一个微型电容!”
“利用我们之前搞出来的石墨烯薄膜技术!”
“在焊接之前,先把这个底座充满电。”
“因为石墨烯是均匀铺在底下的,所以每个地方存的电量是一样的!”
“然后瞬间短路!”
“让底座的电,通过那几亿个接触点,瞬间释放出来!”
“因为每个点的电量是固定的就在它屁股底下,所以谁也不抢谁的!”
“每个点,都只吃自己那一份电!”
“这就叫分布式自爆焊接!”
这简直是疯狂的艺术。
把芯片本身变成炸药包,然后自己点燃自己。
准备工作。
在晶圆底部,涂上一层石墨烯做电容极板。
充电。
“电压:5伏。”
“电荷量:饱和。”
“准备引爆。”
林远的手放在开关上。
这一按下去,要么成功,要么几亿的晶圆变成烟花。
“3、2、1,短路!”
“啪!”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撕纸一样的脆响。
在显微镜的高速摄像机下,却是一场壮观的景象。
几亿个微小的接触点,在同一微秒内,闪过一道蓝白色的微光。
那是钛金属在高温下熔化、与碳管结合的光芒。
热量瞬间产生,瞬间消失。
周围的硅基底,连一度都没升温。
“快测电阻!”
探针扎下去。
以前是几千欧姆那是墙。
现在……
“10欧姆!”
“通了!”彭教授激动得跳了起来,“这是完美的欧姆接触!”
“墙塌了!路通了!”
技术通了。
只要把这种“自爆”工艺固化下来,就能量产。
但是,就在大家准备庆祝的时候。
负责采购的经理,一脸晦气地跑了进来。
“林董,出事了。”
“又怎么了?”
“钼mo买不到了。”
“什么?”
“我们要用的这种高纯度钼靶材用来做电极,全世界只有几家公司能做。”
“刚才,所有的供应商都发函,说缺货。”
“理由是:矿山停产,物流中断。”
“但我查了,”经理咬牙切齿,“矿山好好的,物流也通的。”
“是有人把货全扫了。”
“谁?”
“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
“他们以高出市场价50%的价格,把未来一年的高纯钼产能,全部包圆了!”
“这是恶意囤积!”
林远眼神一冷。
又是这一招。
之前是光刻胶,现在是金属靶材。
对手虽然没露面,但他们的嗅觉很灵敏。知道你缺什么,就卡什么。
钼,是稀有金属。虽然中国有矿,但是提纯技术不行。高纯度的钼,还是得靠进口。
“想饿死我?”
林远冷笑。
“他们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我是炼钢的。”
林远转身看向孙大炮。
“大炮,咱们江钢,不是有个特种合金车间吗?”
“有是有,但那是炼炮弹钢的,没炼过这玩意儿。”孙大炮说。
“原理一样。”
“钼的熔点高2600度,难炼。”
“但是,我们有电弧炉。”
“我们有真空精炼。”
“还有,”林远指了指窗外,“我们有不要钱的电青川算力中心的余电,或者核电。”
“只要舍得费电,就没有炼不化的石头!”
“不就是提纯吗?”
“我们用电子束熔炼!”
“用高能电子束,把钼原子一个个轰出来!”
“我就不信,咱们中国这么大,还炼不出一块纯净的铁疙瘩!”
“走,去车间。给他们看看,什么叫工业暴力。”
第508章 炸锅的铁水
江州,江钢集团,特种合金车间。
这里是江钢最神秘的地方,平时大门紧闭。今天,林远、孙大炮坐着轮椅,还有一群穿着厚重防护服的老师傅,正围着一台像太空舱一样的巨大设备发愁。
这是一台真空电子束熔炼炉。
简单说,就是一把超级大的电子枪。它能发射出高能电子流,像闪电一样,把金属瞬间加热到几千度。
“林董,这钼太硬了。”
操作工老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虽然车间有空调,但他紧张得冒汗。
“我们已经把功率开到最大了,但这块钼锭,就是不化。”
透过厚厚的铅玻璃观察窗,可以看到炉子里,一束蓝幽幽的光打在金属块上。金属块变得通红,甚至发白,但就是不变成水。
“熔点太高了。”孙大炮叹气,“2600度啊!咱们炼钢才1500度。这就像拿打火机去烧砖头,烧红了容易,烧化了难。”
“而且,”老李指着仪表盘,“这钼不纯,里面杂质多。一加热,杂质就乱跑,把电子束给冲散了。这就好比你拿水枪滋人,半路上被人挡了一下,劲儿就泄了。”
死局。
火不够猛。
料不够纯。
如果化不开,就没法提纯。没法提纯,就造不出合格的电极。造不出电极,碳基芯片就是废品。
林远盯着那个顽固的金属块。
“既然一把枪不够……”
“那我们就加枪。”
“加枪?”老李愣了,“这炉子就设计了一个枪位啊。”
“那就改。”
林远指着炉顶。
“在侧面,再开两个洞。”
“把备用的电子枪,装上去。”
“三把枪,对着一个点打!”
“三英战吕布!”
“这……”老李吓了一跳,“林董,这炉子受得了吗?三把枪的热量加在一起,炉壁会被烧穿的!”
“加冷却。”林远当机立断。
“把我们之前给光刻机用的那套液态金属散热技术拿过来。”
“给炉壁外面,包上一层铜管,通上冰水。”
“只要冷却跟得上,炉子就炸不了。”
“可是,”孙大炮担心,“三把枪,电子流会互相干扰啊。磁场一乱,电子束就打偏了,万一打到炉壁上……”
那就是切豆腐一样,瞬间切开个大口子,大家一起玩完。
“用AI控枪。”
林远看向汪韬远程。
“汪总,这三把枪的磁场,交给你了。”
“你要让它们各走各的道,最后撞在一起。”
“像编辫子一样,把三股能量,拧成一股绳!”
改造完成。
三把巨大的电子枪,像三门大炮,对准了坩埚里的钼块。
“开火!”
“滋滋滋”
三道刺眼的蓝光,汇聚在一点。
温度瞬间飙升。
2000度……2500度……2800度!
终于,那个顽固的金属块,扛不住了。
表面开始软化,塌陷,变成了一汪亮得刺眼的液体。
“化了!化了!”老李激动地喊。
但是,还没等大家高兴一秒钟。
“砰!”
炉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一汪铁水,像是开了锅的油一样,突然炸了!
滚烫的金属液滴,四处飞溅!
“啪嗒!”
一滴铁水溅到了电子枪的发射口上。
“警报!电子枪短路!停机!”
系统自动切断了电源。
炉子里一片狼藉。那把昂贵的电子枪,枪口被糊住了,废了。
“这……”老李傻眼了,“怎么会炸呢?也没放水啊?”
林远看着监视器。
“不是水。”
“是气。”
林远解释道:
“这钼块是买来的粗料,里面包裹着很多微小的气泡氮气、氧气。”
“在常温下,气泡被锁在金属里,没事。”
“但是,一旦金属化成水,气泡就自由了。”
“而且,炉子里是真空的为了保护电子枪。”
“气泡在真空里,会瞬间膨胀几千倍!”
“这就好比在油锅里滴了一滴水。”
“只不过,这是2800度的铁水炸锅。”
这就是“喷溅Splashing”。
提纯最怕的就是这个。一炸,不仅损耗材料,还会把设备搞坏。
“怎么办?”孙大炮急了,“这枪修修还能用,但如果再炸一次,咱们就没备件了。”
“得把气排出来。”
“可是气在金属心里,化了才能出来,化了就会炸。这是死循环啊。”
林远在控制室里来回踱步。
“既然它想出来……”
“那我们就让它慢慢出来。”
“不要一下子全化开。”
林远提出了一个新方案。
“滴流熔炼drip melting。”
“什么叫滴流?”老李没听过这词。
“你看过蜡烛吗?”林远问。
“蜡烛燃烧的时候,是一层一层化的。化了的蜡油,顺着旁边流下来。”
“我们不把钼块放在坩埚里煮。”
“我们把钼块做成一根长棒子,吊在炉顶上。”
“电子枪,只对着棒子的底端打。”
“让它像蜡烛一样,一滴一滴地化。”
“每一滴金属水,在滴落的过程中,都暴露在真空中。”
“这时候,里面的气泡,就会在下落的那一秒钟里,温柔地跑出来。”
“等它落到下面的坩埚里时,气已经跑光了,就不会炸了!”
这就是“真空脱气”的土法子。
把“大锅乱炖”,改成了“小火慢炖”。
再次开机。
这一次,炉子里的景象变了。
一根粗大的钼棒悬挂着,缓缓旋转。
电子束像一把火炬,舔舐着棒子的底端。
一颗颗亮晶晶的金属液滴,像雨点一样落下。
没有爆炸,没有飞溅。
液滴落入下方的水冷铜坩埚,重新凝固成锭。
“气排干净了。”老李松了口气,“但这纯度……还不够啊。”
化验结果出来了:99.95%。
离做芯片要求的99.9999%6N,还差得远。
里面的杂质比如铁、镍、碳,并没有随着气体跑掉。它们还混在钼里。
“怎么把杂质弄出来?”
“杂质和钼混在一起,就像水和酒精混在一起,很难分。”
林远盯着那个重新凝固的钼锭。
“利用贪吃的原理。”
“什么?”
“区域熔炼Zone Refining。”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金属锭。
“杂质有个特性:它们更喜欢待在液体里,不喜欢待在固体里。”
“如果我们把这块金属锭,从左到右,局部加热。”
“制造一个只有几厘米宽的熔化区。”
“然后,让这个熔化区,慢慢地,从头走到尾。”
“当熔化区往前走的时候,后面冷却结晶的部分,会把杂质踢出来。”
“杂质就会被迫跑进前面的液体里。”
“就像扫地一样。”
“那个熔化区就是扫帚,把所有的灰尘杂质,都扫到最后面!”
“最后,把尾巴切掉,剩下的就是纯净的!”
“这就叫赶鸭子!”
原理懂了,操作很难。
要控制那个“熔化区”稳定地移动,速度不能快也不能慢。
快了,杂质来不及跑。
慢了,金属会再次污染。
“汪总,看你的了。”
“盘古”再次接管了电子枪。
屏幕上,那个蓝色的光圈,套在长长的钼锭上,开始缓慢移动。
速度:1毫米/分钟。
就像蜗牛爬一样。
但是,效果惊人。
随着光圈的移动,杂质不断地向后富集。
扫一遍。
扫两遍。
扫十遍!
整整三天三夜。
这块金属被反复熔化、凝固了十次。
最后。
“切尾巴!”
工人把金属锭的最后一段那是黑色的,全是杂质切掉。
剩下的部分,闪烁着银白色的、纯净的光芒。
送检。
纯度:99.%!
6N级高纯钼!
“成了!”孙大炮坐在轮椅上,激动得拍大腿,“这比金子还纯啊!”
林远拿着那块沉甸甸的高纯钼。
这就是芯片的“电极”。
有了它,碳基芯片的最后一道难关攻克了。
“顾盼,”林远走出车间,虽然满脸疲惫,但眼神明亮。
“把这块金属,送到北大彭教授那里。”
“告诉他,这是江钢几万工人,用汗水给他炼出来的。”
“让他省着点用。”
“还有,”林远看向远方。
“既然我们能炼钼,那我们就能炼钨、钽、铌。”
“我们要建立一个国家级特种金属材料库。”
“以后,不管外国人卡什么脖子。”
“我们都能自己造。”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来了。
是“华为”的一位高管。
“林董,听说你们搞出了6N级的钼?”
“是的。”
“我们想买。”
“没问题,大家都是盟友。”
“不,不仅仅是买。”对方的声音有些严肃。
“我们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我们有一批射频芯片5G芯片。”
“因为缺少一种关键的滤波器材料,一直没法量产。”
“那种材料,也是被日本垄断的。”
“叫钽酸锂Litao3。”
“您既然能搞定铌酸锂,能不能……顺手帮我们也搞定这个?”
林远愣了一下。
5G芯片?
这是美国人制裁华为最狠的地方。如果能帮华为突破这个……
那就是捅了美国人的肺管子。
“钽酸锂……”
林远想了想。
“和铌酸锂是亲兄弟,性质差不多。”
“但是,钽的熔点更高,更难伺候。”
“不过,”林远笑了。
“既然炉子都热了,那就再炼一炉!”
“告诉华为。这活儿,我接了。”
第509章 黑色的宝石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会客室。
华为的代表,一位姓郑的高级副总裁,正焦急地在屋里踱步。
“林董,时间不等人啊。”
郑总把一部还没有发布的5G手机样机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最新的旗舰机。芯片有了,屏幕有了,系统也有了。”
“但是,它没法打电话。”
“为什么?”
“因为缺滤波器。”
郑总指着手机的信号栏。
“现在的5G信号,频段特别多,像是一条拥挤的高速公路。滤波器就是筛子,把有用的信号筛进来,把没用的杂音挡在外面。”
“如果没有这个筛子,手机信号就会串台,全是噪音,根本连不上网。”
“而做这个筛子最好的材料,就是钽酸锂。”
“以前我们都买日本村田的。现在他们断供了。”
“库存只够维持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的生产线就得停,几百万台手机就成了砖头。”
林远看着那部手机。
为了这个小小的零件,多少心血可能付诸东流。
“郑总放心。”林远拿起那部手机,“一个月内,我给你筛子。”
江钢,特种冶金车间。
林远带着汉斯和孙大炮,站在一堆灰扑扑的矿石面前。
这是“钽铌矿”。
“林老弟,这玩意儿难搞啊。”孙大炮虽然不懂化学,但也知道这东西的恶名。
“钽ta和铌Nb,在化学界被称为地狱双胞胎。”
“它们长得太像了。原子大小差不多,脾气也差不多,总是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要想把钽单独提出来,比把水里的盐分出来还难。”
“如果分不干净,铌混在钽里,做出来的晶体就会不纯,信号就会走调。”
“传统的办法是用强酸泡,然后萃取像洗衣服一样洗出来。但是效率极低,污染极大,而且分离度只有99%。”
“我们要的是99.999%。”
林远抓起一把矿粉。
“既然化学方法分不开……”
“那我们就用物理的方法。”
“什么物理?”汉斯问。
“离心。”
林远想起了之前做光刻胶原料时的经验。
“钽比铌,要重那么一点点原子量大一倍。”
“虽然化学性质一样,但体重不一样。”
“我们把它们变成气体氯化物,然后扔进超高速离心机里!”
“就像分离铀浓缩一样!”
“转起来!”
“重的钽会被甩到外圈,轻的铌留在内圈。”
“只要转速够快,这对双胞胎,就得分家!”
这需要核工业级别的离心机。
好在,林远现在是“军民融合”的红人。张将军那边打了个招呼,几台退役但还能用的离心机被运到了江州。
“启动!”
巨大的电机轰鸣。
转速:转/分。
混合气体被注入。
一天后。
从外圈收集口流出来的,是纯度极高的五氯化钽。
从内圈流出来的,是五氯化铌。
“分开了!”化验员看着报告,“钽纯度:99.9995%!”
“这就是体重的胜利。”林远笑了。
原料有了。
接下来是“煮汤”。
把钽五氧化二钽和锂碳酸锂粉末混合,放进坩埚里,加热到1650度,让它们化成水,然后长晶体。
这次,林远用了之前发明的“陶瓷基铱金复合坩埚”假金锅。
锅没问题,耐高温。
但是,料出问题了。
“林董,这锂……它跑了。”
严教授种晶体的老专家看着监控屏幕,一脸无奈。
“锂这种东西,特别活泼。一加热到1000度以上,它就开始挥发,变成气体跑掉了。”
“我们配料的时候,钽和锂是1:1。”
“但是煮着煮着,锂跑了一半。”
“剩下的汤里,钽多锂少比例失调。”
“这样长出来的晶体,结构是乱的,根本不导电,也不透光,就是块废石头。”
“那就多加点锂?”顾盼出主意,“这叫富养。”
“试过了。”严教授摇头,“加多了也不行。加多了,多余的锂会腐蚀坩埚,而且晶体会长出麻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这就是“配比化学计量比”的噩梦。
林远看着那炉沸腾的汤。
“既然它想跑……”
“那我们就把盖子捂严实。”
“捂盖子?”
“对。”
林远在白板上画图。
“普通的炉子,上面是空的,锂蒸汽飘上去就被抽走了。”
“我们给坩埚上面,加一个回流罩。”
“这个罩子是冷的。”
“当锂变成气体飘上去,碰到冷的罩子,就会凝结成液滴。”
“然后滴回来!”
“就像蒸馒头一样!”
“水蒸气顶到锅盖,变成水珠流回来,锅里的水就不会干!”
“这叫气相平衡技术。”
加上了“锅盖”,锂终于不跑了。
晶体开始生长。
三天后。
炉子降温,打开。
一根粗壮的晶棒被提了出来。
但是,当大家看到这根晶棒的时候,全都傻眼了。
它不是透明的。
它是黑的。
乌黑发亮,像一根烧火棍。
“完了。”顾盼心里一凉,“这咋成煤炭了?不是说钽酸锂是透明的宝石吗?”
“这是缺氧。”
严教授叹了口气,并没有太意外。
“钽酸锂晶体在高温生长的时候,晶格里的氧原子会逃跑形成氧空位。”
“缺了氧,晶体就会变黑,而且会导电。”
“这种黑晶体,做不了滤波器,一通电就短路。”
“那怎么办?补氧?”
“对,得退火。”
“把它埋在特殊的粉末里,重新加热,通入氧气,让氧原子慢慢钻回去,把它漂白。”
“但是,”严教授脸色凝重,“这很难。”
“因为这根晶棒太大了4英寸。”
“如果直接加热,外面热了,里面还凉。氧气进去了外面白了,里面还是黑的。”
“而且,一冷一热,晶体内部的应力释放不出来。”
“啪!”
“就会炸裂。”
看着那根黑乎乎的晶棒,林远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坎。
要是把它炸了,这就前功尽弃。
“不能急火攻心。”
林远盯着晶棒。
“我们要给它做个慢桑拿。”
“怎么慢?”
“梯度升温 + 高压注氧。”
林远设计了一个特殊的退火炉。
“1. 慢慢热:每小时只升温10度。花三天时间,把它热透。让里外的温度完全一致。”
“2. 加压:普通的氧气钻不进去。我们就给炉子加压!”
“加到100个大气压!”
“把氧气硬生生地压进晶格的深处!”
“就像腌咸菜一样,压力大了,盐氧才能进得去!”
“3. 埋沙子:”
“为了防止炸裂,把它埋在碳酸锂粉末里。”
“这层粉末,既能保温,又能提供额外的锂气氛,防止表面分解。”
晶棒被埋进了粉末里,送进了高压炉。
封门。
加压。
升温。
这是一场耐心的考验。
一天……两天……三天……
炉子里的温度到了1200度。
然后是更漫长的降温。
四天……五天……七天。
整整一周。
所有人都守在炉子旁边,不敢合眼。
“降温完成。”
“压力归零。”
“开炉!”
炉门缓缓打开。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扒开覆盖的粉末。
一抹晶莹剔透的光芒,射了出来。
原本黑乎乎的烧火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纯净无瑕、透明如水的晶体!
在灯光下,它折射出迷人的光彩。
“白了!变白了!”
顾盼激动得跳了起来。
严教授戴着手套,颤抖着抚摸着晶体表面。
“没有裂纹……”
“通体透明……”
“这是完美晶体!”
第一批国产钽酸锂晶圆,被送到了华为的实验室。
做成滤波器,装进手机。
测试室里。
“信号强度:-60dbm极好。”
“频段隔离度:50db完美。”
“丢包率:0%。”
郑总拿着那部终于能打电话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听得见吗?”
“清楚!非常清楚!”
郑总放下电话,紧紧握住林远的手。
“林董,您救了我们。”
“不仅仅是救了这款手机。”
“是救了中国的5G。”
林远看着那部手机,笑了。
从泥巴陶瓷坩埚,到毒气羰基铁,再到黑石头钽铌矿。
他们这一路,硬是把这一堆破烂,炼成了国之重器。
“郑总,客气了。”
“既然滤波器搞定了。”
“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射频芯片本身的制造了?”
“听说,那个也是被卡脖子的?”
郑总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林董,您这是要通吃啊!”
“行!只要您敢造,我们就敢用!”
就在林远准备庆祝的时候。
一个来自上海的电话,打破了平静。
是山田光一那个投诚的尼康专家。
“林先生,出事了。”
“怎么了?”
“您还记得那个被我骗走的日本特工佐藤吗?”
“记得。他拿走了假数据。”
“对。但是……”山田的声音有些发抖。
“东和财团,并没有完全按照那个假数据去造光刻机。”
“他们找了外援。”
“谁?”
“美国Zygo公司。”
“全球最顶级的光学计量公司。”
“他们用Zygo的干涉仪,对镜片进行了重新测量。”
“他们发现了数据是假的。”
“现在,萧若冰已经知道被骗了。”
“她很生气。”
“她不仅重启了high-NA光刻机项目。”
“而且,她还要对我们进行报复。”
“什么报复?”
“光刻胶原材料。”
“我们虽然搞定了间甲酚江钢炼的。”
“但是,光刻胶里还有一种关键成分光引发剂pAG。”
“这东西,全球只有一家日本公司能做东洋合成。”
“萧若冰已经买下了那家公司。”
“她宣布永久断供。”
林远深吸一口气。
刚补好一个窟窿,又漏了一个。
而且这次,是被识破后的疯狂反扑。
“光引发剂……”
林远看向窗外。
“那是一种见光死的化学品。”
“极难合成,极难保存。”
“既然她想玩化学……”
“那我们就以毒攻毒,去把药明康德做药的的人请来。”我要用制药的技术,来造光刻胶的引信。”
第510章 见光死
江州某生物医药产业园,康德医药研发中心。
这里和之前的化工厂完全不同。没有巨大的罐子,没有轰鸣的机器,只有安静的白色大楼。所有的窗户都拉着厚厚的遮光帘,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林远带着王海冰,找到了这里的负责人,吴博士。
吴博士是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厚眼镜的瘦高个,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
“林董,您没开玩笑吧?”吴博士看着林远带来的需求单,眉头拧成了麻花。
“您要让我们这就做抗癌药的地方,给您做工业原料?”
“虽然原理差不多,都是有机合成。但是……”
吴博士指了指实验室里那些瓶瓶罐罐。
“我们要做的这个东西光引发剂pAG,它是个疯子。”
“它见光死。只要有一点点紫外线,它就分解了。所以我们必须在红灯暗房下工作,跟洗照片似的。”
“它还怕热。合成的时候,它会放出巨大的热量。如果散热不及时,砰的一声,实验室就没了。”
“最关键的是,您要的量太大了!”
“我们做药,是论克卖的。您这光刻胶,是论吨算的。”
“用做药的瓶子给您生产吨级的原料?那得做到猴年马月去?”
林远看着那些精密的玻璃仪器。
“吴博士,我知道难。”
“但是,只有你们懂怎么控制纯度。”
“日本人的东西断供了,现在这就是我们的救命药。”
“至于产量……”林远顿了顿,“我们不搞大锅饭,我们搞流水席。”
吴博士勉强答应试一试。
实验室,暗房。
红色的灯光下,一切都显得有些诡异。
几个全副武装的研究员,正在一个防爆玻璃罩里操作。
“开始滴加原料。”
一滴透明的液体,滴进了一个装满化学试剂的烧瓶里。
“咕嘟……”
烧瓶里冒出了气泡,温度计的指针猛地跳了一下。
“温度升高!30度……50度!”
“慢点!慢点!”吴博士喊道,“反应太快了!热量散不出去!”
但是,化学反应一旦开始,就很难刹车。
液体开始剧烈沸腾,变成了深褐色。
“警告!压力超标!”
“撤!”
大家刚退后一步。
“砰!”
一声闷响。
那个厚壁烧瓶炸了。黑色的液体溅满了防爆罩,冒着刺鼻的白烟。
“失败了。”吴博士摘下护目镜,一脸无奈。
“林董,您看。这就是我不愿意接的原因。”
“这东西反应太剧烈了。在一个大瓶子里做,中间的热散不出来,必炸无疑。”
“要想不炸,只能一滴一滴做。那一天也做不出一两来。”
这是一个物理死结。
想快,就得大锅煮,但大锅散热慢,会炸。
想安全,就得小锅炖,但小锅产量低,不够用。
林远看着那一片狼藉的实验台。
“不能用瓶子。”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在江钢做光刻胶原料时用的“微通道”。
“吴博士,人体的血管是怎么散热的?”
“血管?”吴博士一愣,“血管很细,分布在全身,表面积大,所以散热快啊。”
“对!”
林远指着那些玻璃管。
“我们不把原料放在肚子烧瓶里反应。”
“我们让它们在血管里反应!”
“微通道反应器。”
“把原料,压进只有头发丝那么粗的管子里。”
“因为管子细,热量瞬间就能散出去!”
“而且,管子里的料很少,就算炸了,也就是响一声,不伤人!”
“然后,”林远双手比划了一个“多”的手势。
“我们把一万根这样的管子,并联起来!”
“就像人体的毛细血管网一样!”
“每一根管子只做一点点,但一万根加起来,就是大动脉!”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种微通道反应器,通常是玻璃或者陶瓷做的,很贵,而且很容易堵。
三天后。
一套由几百根细玻璃管组成的“血管网”搭好了。
“通料!”
泵机启动。原料被压进细管。
一开始很顺畅。
但是,过了十分钟。
“压力升高!堵了!”
操作员大喊。
只见几根玻璃管里,出现了白色的沉淀物,把管子堵得死死的。
“啪!啪!”
几根管子承受不住压力,爆裂了。
“是副产物。”吴博士检查了一下,“反应过程中产生了一些盐,不溶于水,结晶了。”
“这就好比血栓。”
“血管细,散热是好了,但也容易堵。一旦堵了,整套系统就废了。”
林远看着那些堵死的管子。
“既然有血栓……”
“那我们就给它通通血管。”
“怎么通?拿针捅?”
“不。”
林远眼神一闪。
“用超声波。”
“我们在这些管子外面,加上超声波震动器。”
“让管子一直抖着!”
“只要一直在抖,里面的沉淀物就挂不住壁,沉不下来!”
“就像筛沙子一样,一直抖,沙子就流走了!”
加上了超声波,血管终于通了。
一桶桶淡黄色的液体,从出口流了出来。
这就是初步合成的光引发剂。
但是,当吴博士拿去检测时,脸色又变了。
“林董,这东西……不纯。”
“纯度多少?”
“98%。”
“这不够吗?”
“对别的行业够了,对光刻胶不够。”吴博士摇头,“这里面含有微量的金属离子又是金属离子!。”
“可能是原料里带的,也可能是管道里溶下来的。”
“这些金属离子,是光刻胶的毒药。如果不除掉,做出来的芯片全是废品。”
“那就提纯!”林远说,“像之前在江钢那样,蒸馏?”
“不行。”吴博士否定,“这东西怕热,一蒸馏就分解爆炸了。”
“那怎么办?”
“得用药。”
吴博士回到了他的老本行。
“我们在做药的时候,如果要把药水里的重金属去掉,会用一种特殊的办法。”
“螯合chelation。”
“简单说,就是扔进去一种螃蟹夹子一样的分子。”
“这种分子,别的都不爱,就爱夹金属离子。”
“把它扔进液体里,它就会像磁铁吸铁屑一样,把所有的金属离子都夹住,包裹起来。”
“然后,我们再过滤,把这些夹子滤掉。”
“水就干净了。”
“这叫给分子排毒。”
林远听懂了。
“那就加!要多少加多少!”
“但是,”吴博士犹豫了,“这种夹子螯合剂,很贵。而且,如果加多了,残留的夹子也会影响光刻胶的性能。”
“我们需要一种带磁性的夹子。”
林远突然想到了什么。
“磁流变液!”
“我们之前做磁流变液的时候,不是用过磁性纳米颗粒吗?”
“我们把夹子,种在磁性颗粒上!”
“把它们撒进溶液里,让它们去抓金属离子。”
“抓完了,我们在管子外面放一块强磁铁。”
“把这些抓了毒的磁性颗粒,统统吸出来!”
“这样,既除掉了毒,又不会残留!”
一周后。
改造完成。
微通道反应器血管 + 超声波震荡防堵 + 磁性螯合树脂排毒。
一套极其复杂的化工系统,在暗房里悄然运行。
出口处。
一滴滴液体流了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浑浊的黄色。
而是无色透明,像眼泪一样纯净。
“送检!”
两小时后,报告出来。
纯度:99.9999%6N。
金属离子含量:< 1 ppb。
“完美……”
吴博士拿着报告,手都在颤抖。
“我们用做药的标准,做出了全世界最纯的工业原料。”
“这东西,比日本人的还要好!”
林远看着那一桶桶密封好的“光引发剂”。
这就是“引信”。
有了它,江钢生产的树脂炸药,就能变成威力巨大的光刻胶。
“顾盼,”林远走出暗房,摘下护目镜。
“给中芯国际送过去。”
“告诉他们,不用省着用了。”
“不管是7纳米,还是5纳米,尽管试!”
“炸膛了算我的!”
“还有,”林远看向东方。
“给萧若冰发个消息。”
“告诉她,她的断供,失效了。”
“我们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
一个更加隐秘、更加危险的信号,从公司内部传了出来。
王海冰神色慌张地找到了林远。
“老板,不对劲。”
“怎么了?”
“我们的设计图纸,好像……泄露了。”
“什么图纸?”
“就是我们刚刚搞定的光子芯片3d堆叠的封装图纸。”
“我在暗网上,看到了有人在叫卖。”
“而且,卖家的Id,显示Ip地址就在我们公司内部!”
林远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内鬼。
而且是潜伏得很深的内鬼。
之前抓了那个放“电子水鬼”的司机,那是外部渗透。
但这次,能接触到核心图纸的,只有最高层的几个人。
是谁?
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顾盼?
是技术大拿王海冰?
还是那个半路加入的汪韬?
甚至是……那个一直默默支持他的李俊峰?
林远看着周围熟悉的面孔。
第一次,他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别声张。”
林远压低声音。
“我要钓鱼,我要看看到底是谁,想在我的背后捅刀子。”
第511章 谁是鬼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夜深了,林远没有开灯。
他坐在黑暗中,只有烟头的火光一闪一灭。
顾盼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林远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老板这么压抑过。
“确定是内网泄露的?”林远的声音很哑。
“确定。”顾盼低声说,“那个暗网的卖家,放出了几张预览图。那上面的参数,是我们昨天刚开会讨论定下来的。连错别字都一样。”
“那个会,只有几个人参加。”
林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王海冰,技术狂人,跟着他从无到有建立了生产线。
汪韬,天才少年,虽然脾气臭,但对技术最忠诚。
李俊峰,老大哥,为了联盟差点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顾盼,自己的影子,最贴身的人。
谁是鬼?
谁都有可能。
王海冰最近家里出了事,急需钱?
汪韬被国外的技术诱惑了?
李俊峰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甚至……顾盼?
林远看了一眼身边的顾盼。顾盼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
“老板,您别这么看我……我就是死也不会卖您的。”
“我知道。”林远叹了口气,掐灭了烟头。
“但是,在真相出来之前,每个人都是嫌疑人。”
“包括我自己。”
“不能直接查。”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查,人心就散了。大家会觉得我不信任他们。”
“那怎么办?眼看着图纸被卖?”
“不。”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们要钓鱼。”
“而且,要用四种不同的饵。”
第二天上午。
林远召集了核心高层会议。
参会的人只有四个:王海冰、汪韬、李俊峰、顾盼。李振声在国外,汉斯在车间,暂时排除。
会议室里,林远一脸兴奋,完全看不出昨晚的阴霾。
“各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林远拿出一个加密的U盘。
“我们的光子芯片3d堆叠技术,有了重大突破!”
“这是我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终极版封装方案。”
“这个方案,能把良率提升到99%!”
大家都围了过来,一脸期待。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这个方案太重要了,绝对不能泄露。所以,我把它分成了四部分。”
“我给你们每人一份复印件。”
“大家拿回去,各自负责自己那块的验证。”
林远把四个U盘,分别递给了四个人。
“老王,你负责散热。”
“汪总,你负责电路逻辑。”
“李哥,你负责供应链匹配。”
“顾盼,你负责成本核算。”
四个人接过U盘,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四个U盘里的文件,看起来一模一样。
但是,在第108页的那个核心参数表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数字“焊点间距”。
王海冰的文件里,写的是1.1微米。
汪韬的文件里,写的是1.2微米。
李俊峰的文件里,写的是1.3微米。
顾盼的文件里,写的是1.4微米。
这就是数字指纹。
谁把文件卖了,那个“特定的数字”,就会出现在买家的手里。
饵撒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
这是一场煎熬。林远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盯着暗网的那个交易页面。
一天过去了。没动静。
两天过去了。没动静。
林远心里既希望有动静抓出鬼,又希望没动静证明兄弟们是清白的。
第三天深夜。
那个神秘的卖家账号“幽灵Ghost”,上线了。
“新货上架!”
“江南之芯最新3d封装终极方案!售价:5000万美金!”
并且,为了证明是真货,卖家贴出了一张截图。
正好是第108页的参数表。
林远的手指颤抖着,点开了大图。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焊点间距”的数字。
1.1微米。
林远的脑子“嗡”的一声。
1.1微米。
那是王海冰拿到的版本。
王海冰?
那个跟他一起睡在车间地板上,一起吃泡面,一起为了解决光刻胶问题熬白了头的……老战友?
那个为了保住工厂,甚至愿意去给工人下跪的硬汉?
怎么可能是他?!
林远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也许……是巧合?”林远喃喃自语,“也许是黑客入侵了他的电脑?”
“顾盼!”林远喊道。
“在。”
“去查一下,这三天,王海冰的行踪。还有他的电脑使用记录。”
“要快!要秘密!”
半小时后,顾盼回来了。脸色比林远还难看。
“老板,查到了。”
“王总这三天,除了在实验室,就是回家。”
“但是……”
顾盼拿出一张银行流水单通过特殊渠道查的。
“王总的海外账户,昨天……多了一笔钱。”
“多少?”
“500万美金。”
“汇款方,是一个离岸信托。”
林远闭上了眼睛。
证据链闭环了。
文件是他的版本。
账户里多了钱。
铁证如山。
林远感觉心口像是被插了一刀。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这种痛,比被美国人制裁还要痛一百倍。
“叫他来。”林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去哪?”
“去老厂房。”
“就是我们当初一起创业,修第一台光刻机的地方。”
江钢老厂房。
这里已经被封存了,但这台老光刻机还在。
王海冰接到电话匆匆赶来,还穿着工作服,满身油污。
“老板,怎么来这儿了?出啥事了?”王海冰一脸憨厚。
林远看着他。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兄弟。
“老王,你缺钱吗?”林远突然问。
“啊?”王海冰愣了,“不缺啊。公司给的工资挺高的,奖金也不少。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要卖我?”
林远把那张暗网的截图,还有银行流水单,扔在了机器盖子上。
王海冰捡起来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这……这是啥?”
“这是你的版本。1.1微米。”林远盯着他的眼睛,“只有你手里有这份文件。”
“还有这500万美金。昨天到账的。怎么解释?”
王海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老板!冤枉啊!我没卖!我真没卖!”
“这钱……这钱我不知道啊!我都没开过这个海外账户!”
“文件我一直锁在保险柜里,看都没给别人看过!”
“你还在撒谎?!”林远怒吼一声,一把揪住王海冰的领子。
“我们一起扛过风沙,一起吃过苦!我把你当亲兄弟!你为了这点钱,就把咱们的命根子卖了?!”
“我没有!”王海冰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老板,你信我!我要是干了这事,我出门被车撞死!我全家死绝!”
看着王海冰那崩溃的样子,林远的理智稍微回来了一点。
王海冰是个直肠子,不会演戏。他现在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但是,证据在这儿摆着。
“文件在你手里,钱在你账上。你说不是你,那是谁?”
“是……是……”王海冰拼命回忆,“这三天,只有我的徒弟,小赵,进过我的办公室……”
“小赵?”
“对!赵亮!那个刚招进来的博士生!他说帮我整理资料!”
“快!抓人!”
林远和王海冰冲回公司,直奔人事部。
“赵亮呢?”
“请假了。”人事经理说,“今天早上说家里有急事,回老家了。”
“跑了!”顾盼一拍大腿,“肯定是他!”
“追!”
张强带着安保队,立刻查监控,查航班。
“他买了去泰国的机票!飞机还有一个小时起飞!”
“去机场!”
江州国际机场。
候机大厅里,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年轻人,正焦急地看着时间。
他就是赵亮。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背包。包里装着那个U盘,还有护照。
只要上了飞机,他就自由了。500万美金,够他花一辈子。
“赵亮!”
一声怒吼。
赵亮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张强带着人冲了过来。
赵亮拔腿就跑。他撞翻了行李车,推倒了垃圾桶,在人群里疯狂逃窜。
但是,他是个书生,哪跑得过特种兵出身的保安?
不到两分钟,他就被按在了地上。
从他的包里,搜出了那个U盘。
还有一张日本的银行卡。
审讯室。
赵亮全招了。
他是被收买的。
对方通过网络联系上他,许诺给他巨款,还给他办移民。
“他们给了我一个黑客软件。”赵亮哭着说。
“只要插进王总的电脑,那个软件就会自动扫描所有新文件,然后发出去。”
“那个海外账户,是他们用王总的身份证复印件我是助理,我有偷偷开的。”
“他们说,这样就算查出来,也是王总背锅,查不到我头上。”
“我想着……反正王总那么有钱,也不差这一个……”
“混蛋!”王海冰气得冲上去就要揍他,“老子把你当徒弟带,你把老子往死里坑!”
林远拦住了王海冰。
他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才二十多岁,名校博士,前途无量。
就为了这点钱,毁了。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林远冷冷地说。
“对方给你钱,不是为了让你花。是为了让你当替死鬼。”
“一旦你到了泰国,你觉得他们会让你活着拿到钱吗?”
赵亮愣住了。
“带走吧。交给警察。”
内鬼抓住了。
但是,图纸已经泄露了。
虽然只有一部分王海冰负责的散热部分,但也足够让对手窥探到核心机密了。
“老板,怎么办?”顾盼问,“这方案还能用吗?”
“不能用了。”林远摇头。
“既然泄露了,那就废了它。”
“废了?!”王海冰心疼得直跺脚,“那可是我们三个月的心血啊!”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偷走的,是1.0版本。”
“那我们就升级。”
“王总,你之前不是有个更疯狂的想法吗?”
“哪个?”
“用液态金属做散热那个?”
“那个太激进了,良率太低……”
“就搞那个!”林远拍板。
“既然常规路线被偷了,我们就走变态路线!”
“我要让拿到图纸的人,照着做也做不出来!”
“因为,我们的核心工艺不在图纸上。”
“在我们的脑子里。”
林远看着窗外。
这次教训很深刻。
防火防盗防家贼。
“顾盼,通知下去。”
“启动物理隔离计划。”
“以后,核心研发区,断网。”
“任何人,进出必须搜身。”
“哪怕是一张纸,也别想带出去!”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又响了。
是孙大炮。
“林老弟,不好了。”
“怎么了?”
“电又不够了。”
“我们新上的那条光子芯片生产线,太吃电了。”
“江钢的电厂已经满负荷了。”
“而且,最近煤价暴涨。”
“我们烧不起了。”
林远眉头紧锁。
能源,又是能源。
这就像个紧箍咒,时刻勒着他的脖子。
“煤贵了?”
“那我们就不烧煤。”
“用什么?”
“风。”
“光。”
林远看向地图上的大西北。
“我们的青川智算中心不是有很多绿电吗?”
“但是,电送不过来啊!输电线容量不够!”
“那就搬家。”
“搬家?”
“对。”
林远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我们把耗电的环节比如晶体生长,金属提纯,全部搬到西北去!”
“就在发电厂旁边建厂,源网荷储一体化!我要打造一个西电西用的超级工业基地!”
第512章 西进的尘埃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全员大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但气氛比葬礼还沉重。
“搬家?”
“去西北?去戈壁滩?”
当林远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台下炸锅了。
“老板,您没开玩笑吧?”一个老工程师站起来,他是南方人,一辈子没出过江浙沪。
“那地方是人待的吗?听说风沙能把脸皮刮下来,水是咸的,连棵树都没有。”
“我们去那儿干嘛?这边的厂房不是好好的吗?”
“这边没电了。”林远实话实说。
“江钢的电厂烧不起了,电网也限电。如果我们不搬,下个月就得停产。”
“那就停产呗!”有人小声嘀咕,“总比去吃沙子强。”
“而且,”另一个年轻的主管站起来,“我有老婆孩子。孩子刚上幼儿园,老婆在医院上班。我走了,家怎么办?”
“是啊,我也刚买了房,房贷还要还呢。”
反对声一片。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生活。谁愿意抛家舍口,去几千公里外的无人区?
林远看着这些面露难色的员工。他理解他们。
但他没得选。
“不去的人,我不勉强。”林远声音平静。
“留在江州,工资照发,但是只能做做维护工作,没奖金。”
“去的人,”林远伸出三根手指。
“工资翻倍。”
“安家费五十万。”
“每两个月,放两周带薪探亲假,机票公司包。”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终于,几个年轻的光棍举手了。
“我去!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正好去攒老婆本!”
慢慢地,陆陆续续有三分之一的人举手。
剩下的人,低着头,不说话。
“够了。”林远点头。
“剩下的兄弟,守好家。”
“举手的兄弟,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西进!”
高速公路上。
一支由上百辆重卡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车上装的是最精密的晶体生长炉、提纯设备,还有拆下来的生产线。
林远坐在头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绿水青山,变成了黄土高坡,最后变成了茫茫戈壁。
越往西,路越难走。
到了甘肃境内,风沙大了起来。
“老板,前面的路封了!”对讲机里传来老马的声音,“沙尘暴,能见度不到十米。”
车队停在了路边。
风吼得像鬼叫,沙子打在车窗上啪啪响。
车里的工程师们,一个个脸色苍白。他们哪见过这阵仗?
“这哪是去上班,这是去流放啊……”有人在车里哭。
林远下了车,裹紧大衣,走到队伍后面给大家打气。
“都别怕!车里有吃的有喝的!”
“等风停了咱们就走!”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好不容易风停了,气温骤降。晚上零下二十度。
“坏了!”王海冰跑过来,“有些设备怕冻!里面的密封圈要是冻硬了,一开机就裂!”
“给车穿衣服!”
林远下令。
把所有的棉被、军大衣,甚至工人们的铺盖卷,全都拿出来。
把那些娇贵的设备,里三层外三层地裹起来。
几百号人,在寒风中,用身体和棉被,护住了这些工业的火种。
终于,到了目的地。
这就是之前建好的“青川智算中心”旁边预留的空地。
巨大的风力发电机在山坡上转动,一眼望不到边的光伏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里有无穷无尽的电。
但是,这里也有极度的干燥。
刚下车,顾盼去开车门。
“啪!”
指尖和门把手之间,闪过一道蓝色的火花。
“哎哟!”顾盼疼得甩手,“这车漏电?”
“不是漏电。”林远摸了一下车门,也被电了一下。
“是静电。”
“这里太干了。空气湿度不到10%。”
“人走在地上,衣服摩擦,身上就带了几万伏的静电。”
“一碰金属,就放电。”
大家还没当回事,觉得就是疼一下而已。
但是,当设备卸下来,准备安装调试的时候。
灾难发生了。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没戴防静电手环因为嫌麻烦,直接伸手去拿一块电路板。
“啪!”
指尖闪过一道微弱的火花。
并没有什么感觉。
但是,当这块电路板装进机器,通电后。
“滴!故障!”
红灯亮起。
检查发现,电路板上的主控芯片,已经被击穿了。
里面的纳米级电路,被那道小小的火花,烧出了一个大洞。
“废了。”王海冰看着那块板子,心疼得直哆嗦,“这可是控制核心,几十万一块啊!”
紧接着,又坏了两块。
“停!全停!”林远大吼。
“这是静电杀手!”
“在这里,每个人的手指头,都是一把枪!”
“只要你身上带着电,摸谁谁死!”
“必须除静电!”王海冰说,“要增加空气湿度。”
“只有空气湿润了,电荷才能导走,不会积聚在人身上。”
“买加湿器!买大的!”
几十台工业加湿器被运进了车间。
水箱灌满,开机。
白雾喷了出来。
湿度计的指针开始往上爬。
10%……20%……30%。
“行了!安全了!”大家松了口气。
但是,过了半天。
后勤来报:“老板,水不够了。”
“这加湿器太费水了!这里本来就缺水,咱们那点循环水,还得供人喝,供设备冷却。哪有多余的水来喷雾啊?”
“而且,”后勤指着外面,“这天太干了,喷出来的雾,还没落地就蒸发了,全跑了。”
“照这个喷法,咱们得把黄河水引过来才够。”
死结。
不喷水,有静电,烧芯片。
喷水,水不够,活不下去。
林远看着那些还在冒着白气的加湿器。
“不能往空气里喷水,太浪费。”
“我们要接地气。”
“什么意思?”
“静电是在人身上,最后要导进地里。”
“如果我们能让地面导电呢?”
“只要地面是导电的,人踩在上面,电就顺着脚底板溜走了,不会积在手上!”
“铺防静电地板?”王海冰问。
“铺不起。几万平米的车间,铺铜箔地板得多少钱?”
林远蹲下身,摸了摸戈壁滩上的土。
这土是白色的,硬邦邦的。
“这是盐碱地。”
林远眼睛亮了。
“盐碱地里,含有什么?”
“盐啊。”
“盐水导电吗?”
“导电!”
“对!”
林远站起身。
“我们不需要铺铜地板。”
“我们只需要撒盐!”
“而且,盐还有一个特性吸潮!”
“它能把空气里那点可怜的水分,吸到地面上来!”
说干就干。
林远让人去附近的盐湖,拉了几车最便宜的粗盐工业盐。
“把车间的水泥地砸了!”
“铺上一层土,拌上盐!”
“然后,洒一点点水,把它压实!”
这叫“盐土夯筑法”。
工人们开始干活。
虽然尘土飞扬,但大家都很有干劲。
一天后。
地面铺好了。看起来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
但是,当顾盼走上去的时候。
他手里拿着一个静电测试仪。
走了几步,看仪表。
“人体电压:0伏。”
“神了!”顾盼惊呼,“一点电都没有了!”
因为脚底下的盐土,始终保持着微微的湿润吸潮,而且盐分导电极好。
人身上的静电,刚一产生,就顺着鞋底,被大地吸走了。
“这就是大地导线。”
林远笑了。
“不用加湿器,不用防静电服。”
“只要脚踩这块地,就是安全的。”
设备重新启动。
这一次,没有火花,没有故障。
晶体生长炉开始升温。
提纯塔开始冒烟。
虽然外面的风沙还在刮,虽然车间看起来像个土房子。
但是,这里生产出来的材料,却是全世界最纯净的。
因为这里有最便宜的电,最拼命的人,还有最接地气的智慧。
“老板,”王海冰看着第一根长出来的晶棒,“这批货,质量比在江州的时候还好。”
“为什么?”
“因为这里震动小。”
“方圆几十公里没人烟,没有车,地基稳得像死了一样。”
“这简直是天赐的实验室。”
林远点点头。
所谓的恶劣环境,只要利用好了,就是优势。
“好了,基地稳住了。”
“接下来,我们要干正事了。”
“把这些材料运回去。”
“我们要造更强的光子芯片。”
“而且,”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我们有了无限的算力,有了无限的材料。”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造人了?”
“什么人?”顾盼吓了一跳。
“数字人。”
“我要用盘古,复活一个人。”
“谁?”
“贺董。”
林远拿出了那支录音笔。
“我要把他的声音、他的思维、他的经验,全部数字化。”
“让他活在我们的网络里,继续做我们的教父。”
第513章 住在屏幕里的老人
广东,佛城,dm集团总部。
还是那间古色古香的书房,贺董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现在,这里摆满了一排排黑色的服务器,嗡嗡作响。
林远和李俊峰坐在沙发上。中间的茶几上,放着那支录音笔,还有一个全息投影仪。
“林老弟,你确定要这么做?”
李俊峰的脸色很难看,手里紧紧攥着茶杯。
“贺董已经走了,让他入土为安不好吗?非要把他……把他变成一段代码?这算什么?电子宠物?”
“这不是宠物。”林远声音低沉。
“李哥,dm现在内忧外患。虽然我们稳住了局面,但董事会里那帮老家伙还是不服你。他们觉得你资历不够,压不住场子。”
“我们需要贺董。”
“哪怕是……影子也好。”
“我们需要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哪怕不说话,只要他在,人心就散不了。”
李俊峰沉默了许久,最后把茶杯重重一放。
“行。但丑话说在前面。”
“如果做出来的东西,是个只会学舌的鹦鹉,或者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我就亲手砸了它。”
启动测试。
林远对汪韬远程连线点了点头。
“加载声音模型。”
投影仪亮了。
光影交织,慢慢汇聚成了一个老人的形象。
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那是贺董。
看起来很像,甚至连脸上的皱纹都一模一样。
“贺董。”林远试着喊了一声。
屏幕里的老人眨了眨眼,嘴巴动了。
“你好,我是贺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声音一出来,李俊峰的脸就黑了。
这声音确实是贺董的,音色、语调都对。
但是,这就气……不对。
太客气了,太生硬了。
就像是银行里的自动柜员机,或者是推销保险的客服。
贺董平时说话是大嗓门,带着广东口音,时不时还夹杂几句脏话。哪有这么文质彬彬的?
“贺董,公司现在的股价跌了,怎么办?”林远试着问了一个业务问题。
“老人”停顿了一秒,然后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背诵道:
“根据股市波动规律,股价下跌是正常现象。建议加强市值管理,发布利好消息,稳定投资者信心……”
“够了!”李俊峰猛地站起来,抓起烟灰缸就要砸。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百度百科吗?!”
“贺董要是活着,听到股价跌了,早就拍桌子骂娘了!早就喊着要去抄底了!”
“你弄个读书机器放在这儿,是想气死我吗?”
林远赶紧拦住李俊峰。
“李哥,消消气。这只是初版。”
“它现在只有声音,没有脑子。”
“它学了贺董的声纹,但它不知道贺董是怎么思考的。”
“它现在就是个空壳。”
“要想让它有脑子,就得给它喂饭。”
林远看着那个呆滞的影像。
“我们需要数据。”
“不仅仅是录音。”
“我们需要贺董生前说过的每一句话,写过的每一个字,做过的每一个决定。”
“我们要用这些东西,去训练AI,让它学会像贺董一样思考。”
“去哪找?”顾盼问。
“翻箱倒柜!”
接下来的几天,dm集团总部被翻了个底朝天。
李俊峰带着人,把贺董这三十年来的所有东西都找出来了。
会议记录:几千个小时的录音,记录了他在董事会上是怎么骂人的,是怎么拍板的。
邮件往来:几万封邮件,记录了他怎么跟对手谈判,怎么跟下属交代工作。
私人日记:几十本厚厚的笔记本,记录了他夜深人静时的纠结和思考。
甚至还有微信聊天记录、批示的文件……
“全都扫描!全都录入!”
林远指挥着。
“不要筛选!哪怕是他骂人的话,哪怕是他喝醉了说的胡话,全都喂给AI!”
“因为那是人性。”
“只有加上了这些毛边,人才是活的。”
数据喂进去了。
“盘古”大模型开始疯狂消化这三十年的人生。
三天后,第二次测试。
“贺董。”林远再次呼唤。
这一次,屏幕里的老人眼神灵活了一些。
“干嘛?”
声音变了,带着一丝不耐烦。有点那个味儿了。
“公司有人想卖掉股份,套现走人。”林远抛出一个难题。
老人眉头一皱,突然张嘴就骂:
“这帮孙子!当初求着老子带他们赚钱的时候像条狗,现在遇到点事儿就想跑?”
“让他们滚!股份留下,人滚蛋!一分钱别想多拿!”
李俊峰愣住了。
这语气,这脏话,简直跟贺董一模一样!
“有点意思了……”李俊峰坐直了身子。
但是,还没等他高兴太久。
那个老人突然又换了一副面孔,变得慈眉善目:
“不过呢,做人要厚道。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给点补偿吧,大家好聚好散……”
还没说完,他又变脸了,变得阴森恐怖:
“不行!必须杀一儆百!谁敢跑就弄死谁!”
“……”
屏幕里的老人,一会儿暴躁,一会儿仁慈,一会儿阴险。
就像是精神分裂。
“这又是怎么回事?”李俊峰吓到了。
林远看着后台数据,叹了口气。
“数据冲突。”
“贺董是个复杂的人。他在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人,态度是不一样的。”
“他对兄弟讲义气,对敌人讲狠辣,对家人讲温情。”
“AI分不清这些场景。”
“它把这些性格混在一起了。”
“所以它现在是个疯子。”
“得调。”
林远说。
“这活儿,机器干不了,得人干。”
“得最了解他的人来干。”
林远看向李俊峰。
“李哥,只有你最懂他。”
“接下来的日子,你要陪它聊天。”
“你要当它的磨刀石。”
“它说得不对,你就骂它,纠正它。”
“它说得对,你就给它点赞。”
“你要一点一点,把它的脾气,给磨出来。”
这是一场“灵魂的对拷”。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李俊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对着那个虚幻的影子,没日没夜地说话。
有时候吵架,吵得面红耳赤。
有时候大笑,笑得眼泪直流。
有时候,李俊峰会端着两杯酒,对着屏幕,一边喝一边哭。
“老头子,你当年为什么要赶我走?”
“因为你那时候太狂了!不摔一跤你长不大!”AI回答
“老头子,我现在好累啊。”
“累个屁!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现在就是高个子!给老子挺直了!”AI回答
在这一次次的对话中。
AI的逻辑越来越清晰,性格越来越稳定。
那个“疯子”,慢慢变成了“智者”。
一周后。
dm集团,董事会。
那帮这就想闹事的独立董事,又来了。
“李总,别拖了。赶紧签字卖公司吧。现在行情不好,再不卖就砸手里了。”
“是啊,贺董都走了,没人能撑得住这摊子了。”
李俊峰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他只是按下了一个遥控器。
“哗”
会议室的大屏幕亮了。
贺董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那件熟悉的中山装,手里端着茶杯,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
全场瞬间死寂。
几个胆小的董事,吓得杯子都掉了。
“老……老贺?”
“这是录像吧?”
“录像?”屏幕里的贺董冷笑一声。
“老张,你那块地皮炒亏了,想拿公司的钱去填窟窿,当我不知道?”
被点名的张董,脸瞬间白了。这事儿极其隐秘,录像怎么可能知道?
“还有你,老王。”贺董指着另一个人。
“你儿子在国外赌钱输了三千万,是你偷偷挪用公款还的吧?”
“我……”老王哆嗦着瘫在椅子上。
“我虽然人不在了,但眼还没瞎!”
贺董猛地一拍桌子音效配合得天衣无缝。
“只要dm还姓贺,只要李俊峰还在这儿!”
“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我就让谁身败名裂!”
“现在,还有谁想卖公司的?”
“站出来!”
没人敢动。
所有人都被这股来自“阴间”的压迫感给镇住了。
他们分不清这是真人还是鬼魂,或者是高科技。
他们只知道,那个熟悉的、可怕的暴君,又回来了。
“散会!”
贺董挥了挥手。
董事们如蒙大赦,狼狈逃窜。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远和李俊峰。
屏幕上的贺董,慢慢恢复了平静。
“李哥,怎么样?”林远问。
李俊峰看着屏幕,眼眶红了。
“很像。”
“像到……我都差点以为他活过来了。”
“但是,”李俊峰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李俊峰指了指屏幕。
“刚才骂完人,他没有咳嗽。”
“老头子有老慢支,每次发完火,都会咳嗽半天。”
“机器没有肺,机器不会咳嗽。”
林远沉默了。
这就是“恐怖谷”的尽头。
做得再像,终究少了一口气。
“要加上吗?”林远问,“我可以让程序员加上咳嗽的动作。”
“不用了。”
李俊峰摇摇头,站起身,走到屏幕前。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张脸,但手指穿过了光影。
“这样就够了。”
“留点破绽也好。”
“至少能提醒我他真的走了。”
“以后的路,得我自己走了。”
李俊峰关掉了投影仪。
房间里暗了下来。
那个叱咤风云的老人,消失在了黑暗中。
但他留下的余威,却帮dm度过了最危险的难关。
“走吧。”李俊峰擦干眼泪。
“去哪?”
“青川。”
“听说,你的那个地下农场,又出事了?”
“出什么事?”
“变异。”
“那些为了适应沙漠环境而改良的种子……好像长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第514章 疯长的绿魔
青川地下智算中心农业区。
刚下电梯,林远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原本规划得整整齐齐的无土栽培架,现在变成了一片原始森林。
巨大的绿色藤蔓,像蟒蛇一样缠绕在柱子上、通风管上,甚至爬满了天花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植物汁液的味道,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感。
“老板,救命啊!”
负责农业的老花匠带着哭腔跑过来。他手里的剪刀已经卷刃了。
“这哪是种菜啊,这是种了一群妖精!”
林远扒开挡路的一片巨大的叶子,那叶子比脸盆还大,上面长满了硬刺。
“这是……番茄?”林远看着藤蔓上挂着的红果子,难以置信。
“是啊!就是咱们改良的那种沙漠番茄!”老花匠苦着脸。
“咱们当初为了让它在沙漠里能活,特意加强了它的抢水能力和扎根能力。”
“结果到了这儿,水管够,肥管够,光照也好……”
“它们就变异了。”
“或者是返祖了。”
“它们觉得这里是天堂,就开始拼命长,拦都拦不住!”
“长就长吧,多收点菜不好吗?”顾盼不解。
“要是只长叶子就好了。”王海冰从机房那边跑过来,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截断裂的水管。
“它们在吃管子!”
王海冰把水管递给林远。
那是一根厚壁pVc工业水管,硬度很高。但现在,管壁上被扎得千疮百孔,像是被针扎过一样。
从破洞里,钻出来无数根白色的、细细的须子。
“这是番茄的根。”
“它们为了找水,变得比钢丝还硬!”
“它们钻进了我们的冷却水循环系统!”
“现在,三号机房的冷却管已经被根须堵死了!水流不过去,服务器温度飙升到了90度!”
“而且,这些根还在长!它们正在往服务器的机箱里钻!”
“一旦钻进电路板,那就要炸机了!”
这是真正的“生物入侵”。
植物的根系,为了生存,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它们无视金属和塑料,只想喝到里面的水。
“砍!”林远下令。
“把这些藤全砍了!把根挖出来!”
几十个工人拿着电锯、砍刀冲了上去。
“嗡嗡嗡”
电锯切在粗大的藤蔓上,汁液四溅。
但是,这些藤蔓太韧了,里面全是纤维,像皮筋一样,把电锯都卡住了。
好不容易砍断一根。
“老板,你看!”老花匠指着断口。
只见那个断口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新的绿芽。
不到十分钟,新芽就长成了一尺长的枝条!
“这……这是什么生长速度?”顾盼吓傻了。
“应激反应。”钱博士生物专家赶到了,满头大汗。
“这些植物感觉到了威胁,为了保命,它们启动了疯长模式。”
“你砍得越快,它长得越快!”
“而且,它们的根系已经连成了一张大网。你砍这头,营养马上输送到那头。”
“除非把整个地下工厂翻个底朝天,把根全拔干净,否则根本杀不死!”
但是,根都在设备底下,在墙缝里,在管道里。怎么拔?
把工厂拆了吗?
“用药!”顾盼喊道,“打百草枯!打除草剂!”
“不行!”钱博士拦住,“这是循环水系统!水是通着鱼池的!一打药,鱼全死!而且这水还要给服务器降温,药水有腐蚀性,会把管道烂穿!”
死局。
物理攻击无效砍不断。
化学攻击无效不能用。
眼看着那些白色的根须,像无数条小白蛇,一点点挤进了服务器的散热孔。
再过一小时,就会触碰到主板。
“必须让它们停下来。”
林远盯着那些疯狂的植物。
植物也是生命。生命就有弱点。
“钱博士,它们为什么要钻管子?”
“因为……渴。它们有向水性。”
“还有呢?”
“还有……背光性。”钱博士说,“根是怕光的,它们喜欢往黑的地方钻。”
“管子里有水,又黑,所以它们拼命往里钻。”
林远眼睛一亮。
“既然它们喜欢黑……”
“那我们就把管子点亮!”
“点亮管子?”王海冰愣了,“管子是不透明的啊。”
“换!”
林远当机立断。
“把所有暴露在外面的冷却水管,全部换成透明的!”
“没时间换管子了!”王海冰急道,“几千米长的管子,换完服务器早烧了!”
“那就透视!”
林远看向汪韬。
“汪总,你的光子技术里,有没有一种光,能穿透塑料管,照到里面?”
“有。”汪韬点头,“强紫外线。或者……高亮度的蓝光。”
“植物的根最怕蓝光和紫外线,一照就停止生长,甚至萎缩。”
“好!”
林远下令。
“把我们仓库里所有的紫外线杀菌灯,还有蓝色LEd灯带,全部拿出来!”
“缠在管子上!”
“把管子包成光剑!”
“让管子变成最亮的地方!”
“我看它们还敢不敢往里钻!”
工人们疯了一样地缠灯带。
很快,原本昏暗的管道井里,亮起了一片诡异的蓝紫色光芒。
所有的冷却水管,都被缠上了高亮度的灯带。
通电!
强光穿透了管壁虽然管壁不透明,但强光能透进去一部分,而且热量也会让根不舒服。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拼命往管子里钻的白色根须,在接触到强光的一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它们停止了蠕动。
然后,开始掉头。
植物的本能是“避光”。
在强光的刺激下,根尖的生长素分布发生变化,迫使它们弯曲,逃离光源。
“退了!退了!”老花匠喊道。
那些根须慢慢地从管子的裂缝里退了出来,缩回了阴暗的泥土里。
“快!趁现在!补漏!”
维修工拿着速干胶和补漏枪,冲上去把管子上的洞堵死。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是,那满屋子的藤蔓还在。它们虽然不钻管子了,但还在疯长,把路都堵死了。
“这也不是个事儿啊。”顾盼看着那片原始森林,“咱们总不能天天生活在丛林里吧?”
“得让它们绝育。”
林远看着那些挂满枝头的番茄。
“它们长这么快,是因为营养太好了。”
“我们把水里的营养抽走。”
“怎么抽?水里都是鱼粪,那是天然肥料。”
林远想了想。
“既然它们喜欢抢营养……”
“那我们就找个更能抢的对手。”
“谁?”
“浮萍。”
林远说。
“或者是水葫芦。”
“这种东西,繁殖速度比番茄还快,抢营养是一把好手。”
“我们在回水池里,养一池子水葫芦!”
“让水葫芦把水里的氮磷钾,全吃光!”
“流到番茄地里的水,变成清水!”
“饿死它们!”
三天后。
回水池里绿油油的一片,全是疯长的水葫芦。
而种植区的番茄,终于蔫了。
叶子不再油绿,藤蔓停止了生长。
它们饿了。
“趁现在!修剪!”
工人们拿着剪刀冲上去,把多余的藤蔓全部剪掉。
这一次,它们没有再疯长。
因为没有营养支持它们的报复性生长了。
“呼……”
林远长出了一口气。
这场“人植大战”,终于以人类的险胜告终。
他看着手里那个红彤彤的沙漠番茄,咬了一口。
酸,甜,汁水足。
虽然它差点毁了工厂,但味道确实不错。
“老板,”钱博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虽然控制住了,但我发现了一个新情况。”
“什么?”
“这些变异的根须……”钱博士指着显微镜下的切片。
“它们的结构发生了变化。”
“普通的植物根,是纤维素做的,不导电。”
“但是,这些根里,吸收了大量的金属离子来自我们的设备和土壤。”
“它们竟然在细胞壁上,沉积了一层金属膜。”
“这意味着……”
钱博士咽了口唾沫。
“这意味着,这些根能导电。”
“而且,它们对电信号有反应。”
“当我们服务器的数据流量变大的时候电磁辐射变强,它们就会往服务器那边长。”
“它们不是在找水。”
“它们是在找电。”
“它们变成了生物电缆。”
林远愣住了。
植物,变成了导体?
而且还会追逐电磁波?
这已经超出了农业的范畴。
这是“赛博植物”。
“如果……”林远脑洞大开。
“如果我们能控制这种生长……”
“能不能用它们,来代替电线?”
“甚至代替光纤?”
“植物的根是自我修复的。断了能再长。”
“如果以后我们的地下城市,所有的线路都是活的植物……”
“那岂不是永不损坏?”
这想法太疯狂了。
但林远把它记在了本子上。
代号:“世界树”计划。
危机虽然过去了,但林远知道,地下工厂不能再这么“野蛮生长”了。
必须建立更严格的“生物安全隔离区”。
就在这时,顾盼带来了一个消息。
“老板,有客人来了。”
“谁?又是要买番茄的?”
“不。”顾盼摇摇头。
“是军方的人。”
“还是那个雷军北方工业代表。”
“他又来了?”林远问,“外骨骼不是交付了吗?”
“这次不是为了外骨骼。”
顾盼压低声音。
“他带了一个大家伙过来。”
“什么大家伙?”
“一辆坦克。”
“而且是坏掉的坦克。”
“他说,这辆坦克在演习中,被一种新型武器击中了。”
“虽然装甲没穿,但是里面的电子设备全烧了。”
“他想让我们看看,能不能修。”
“或者说,能不能防。”
林远眼神一凛。
装甲没坏,电子设备全烧了?
这是“微波武器”?
或者是“电磁脉冲Emp”?
看来,真正的战争威胁,比植物的暴走,要可怕得多。
“走。”
林远扔掉手里的番茄。
“去看看那个大家伙,看看是什么东西,能隔着厚厚的装甲,把心脏给烧了。”
第515章 看不见的闪电
西北,某军用测试基地,封闭机库。
巨大的探照灯下,停着那辆“死”掉的坦克。
这是一辆最新型的国产主战坦克,威风凛凛,装甲厚得让人安心。但现在,它就像一头被抽走了灵魂的狮子,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远、顾盼,还有那位雷军北方工业代表,围在坦克旁边。
“打开舱盖。”雷军下令。
几名技师费力地手动绞开了沉重的舱门。
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烧焦的塑料味,混合着臭氧的味道。
林远爬进驾驶舱。
里面一片漆黑。所有的仪表盘都黑了,屏幕裂了,甚至连那些最老式的机械开关,摸上去都烫手。
拆开一块电路板。
惨不忍睹。
上面的芯片、电容、电阻,全都炸开了花,像是一锅煮烂的黑芝麻糊。
“全废了。”
林远钻出来,摘下手套,手上全是黑灰。
“不仅是电脑废了,连电台、瞄准镜、自动装弹机……凡是带电的,全熟了。”
“这就是微波武器。”
雷军脸色凝重。
“在演习里,蓝军假想敌动用了一种新型的微波炮。”
“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是对着我们的坦克照了一下。”
“一秒钟,坦克就趴窝了。”
“里面的战士虽然没事,但没有了电子设备,坦克就是个铁棺材。”
“这不科学啊。”
王海冰被林远叫来支援的技术总工围着坦克转圈,一脸不解。
“坦克是个大铁壳子啊!”
“学过物理的都知道,金属壳子能屏蔽电磁波法拉第笼原理。”
“就像你在电梯里手机没信号一样。”
“这微波是怎么钻进去的?难道这铁板是纸糊的?”
王海冰拿着检测仪,在坦克外壳上扫来扫去。
“屏蔽性良好。没有漏洞。”
“那毒是怎么进去的?”
林远站在炮塔上,看着这个钢铁堡垒。
“铁壳子是没缝。”
“但是它得看路,得听信。”
林远指了指炮塔上的几个东西。
1. 观瞄镜坦克的眼睛。
2. 通信天线坦克的耳朵。
3. 散热口坦克的鼻子。
“这些地方,都不是铁的。”
“微波就像水一样。”
“它冲不过铁墙,但它会顺着窗户和烟囱流进去!”
“特别是那根天线。”
林远抓起那根被烧黑的天线。
“天线本来就是用来接收信号的。”
“当敌人的微波炮打过来时,这根天线就像一根引雷针。”
“它把那股巨大的能量,吸了进来,顺着电线,直接灌进了坦克的心脏主控电脑!”
“瞬间电压几万伏!”
“什么芯片能扛得住?”
病因找到了,接下来是治病。
“把缝都堵上?”顾盼出主意,“把窗户封死?”
“那坦克不就瞎了吗?”雷军苦笑,“战士在里面怎么看路?怎么瞄准?”
“用铁丝网罩住?”
“试过了。”雷军指了指旁边的一堆废铁丝,“普通的铁丝网,挡不住高功率微波。瞬间就烧红了,化了。”
死结。
要打仗,就得留口子。
留了口子,雷就进来了。
“天线好办。”林远说。
“给天线装个保险丝。”
“不是普通的保险丝,是气体放电管。”
“就像避雷针一样。”
“平时信号弱,它不通。”
“一旦来了强电流微波攻击,里面的气体瞬间导电,把能量引入大地坦克外壳!”
“把雷泄掉!”
这招管用。
但是,最难的是眼睛观瞄镜。
那是玻璃做的。光要进来,微波也会跟着进来。
而且,不能用铁丝网挡,因为会挡视线,看不清敌人。
“我们需要一种东西。”
林远盯着那个巨大的玻璃镜头。
“它得像玻璃一样透光。”
“又得像铁板一样挡雷。”
“既要透明,又要导电导电才能屏蔽电磁波。”
“这世界上有这种东西吗?”
“有。”
王海冰想了想。
“氧化铟锡Ito。”
“就是手机屏幕上用的那种导电玻璃。”
“但是……”王海冰摇头,“那东西太薄了,电阻大。挡挡手机信号还行,挡微波炮?瞬间就烧化了。”
“那用金子?”
汉斯德国专家,也被叫来了提议。
“宇航员的面罩上,都镀了一层极薄的黄金,用来挡辐射。”
“金子导电好,而且延展性好,能做得非常薄,薄到透明。”
“试试!”
雷军不差钱,立马让人送来了镀金的玻璃。
实战测试。
把镀金玻璃装在坦克的观察窗上。
对面,一台模拟的微波发生器功率调小了点准备就绪。
“发射!”
“滋”
虽然看不见微波,但能看到玻璃的变化。
那层薄薄的金膜,在微波的轰击下,瞬间发热、发红。
不到两秒。
“啪!”
玻璃炸裂了。
“不行。”林远摇头,“膜太薄了,承受不住那么大的能量。这就像拿保鲜膜去挡子弹。”
“要是膜厚了,就不透光了,变成金砖了。”
又失败了。
大家围着那辆坦克,一筹莫展。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要硬挡微波,又要透看路。
物理学上,这两者是矛盾的。
林远在机库里来回走动。
他看着头顶的灯光,透过那个被炸裂的玻璃窗,照进坦克里。
“光……微波……”
“它们本质上都是电磁波。”
“区别只是频率不同。”
“光是高频的,微波是低频的。”
林远突然停下脚步。
“我们不需要挡住所有的波。”
“我们只需要挡住微波。”
“让光进来,把微波踢出去!”
“这叫筛子。”
“我们需要一个特殊的筛子。”
“什么筛子?”大家围过来。
“频率选择表面FSS。”
林远在满是灰尘的坦克装甲上画图。
“我们不在玻璃上镀整层的膜。”
“我们在玻璃上画格子。”
“用金属线银浆或者铜,在玻璃上画出密密麻麻的网格。”
“就像纱窗。”
“但是,这个网格的大小,是有讲究的。”
“网孔要比微波的波长小!”
“微波的波长大概是几厘米到几毫米。”
“光的波长是几百纳米。”
“我们只要把网孔做得比微波小,比光大。”
“微波是个大胖子,钻不过去。”
“光是个小瘦子,随便钻!”
“而且,”林远补充道,“金属线要够粗,够厚,这样电阻小,不怕烧!”
“这不就是铁丝网吗?”雷军问,“刚才不是试过铁丝网了吗?挡视线啊!”
“不。”林远神秘一笑。
“普通的铁丝网是挡视线。”
“但是,如果我们把金属线,做得极细呢?”
“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就像把铁丝网,印在玻璃里面!”
道理通了,工艺是难点。
要把金属线做到几微米宽比头发丝还细,还要织成网,还要导电性好。
这需要光刻?
“光刻太贵了,而且这玻璃是弯曲的,不好刻。”
林远想起了之前做“手机外壳”和“化妆品”的经验。
“不用光刻。”
“用打印。”
“找一台高精度的喷墨打印机。”
“墨水换成纳米银导电墨水。”
“直接在玻璃表面,打印出一张金属网!”
行动开始。
林远调来了之前改造过的“雷神”封装机那个用电场喷墨的。
把喷头对准坦克的防弹玻璃。
“开始打印!”
喷头飞快移动。
虽然肉眼看上去,玻璃还是透明的。
但在显微镜下,可以看到,玻璃表面布满了一层极其精细的银色网格。
每一个网格的形状,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六边形”蜂巢结构,最结实。
线宽:5微米肉眼不可见。
网孔:1毫米挡住微波,放过光线。
“烧结!”
用激光扫一遍,把银墨水烧结成真正的银线。
一张看不见的“金钟罩”,长在了玻璃上。
第二天,测试场。
这次是真格的。
微波炮功率全开。
林远坐在坦克驾驶舱里。
“林先生,你出来吧!太危险了!”雷军在外面喊。
“我不进去,怎么知道看不看得清?”林远通过对讲机说,“开始!”
“发射!”
“嗡”
空气似乎都扭曲了。
一股强大的微波能量,狠狠地撞在了坦克的观察窗上。
玻璃表面的那层看不见的银网,瞬间感应到了巨大的电流。
但是,因为银线够厚,导电性极好,电流迅速流向了坦克的外壳接地。
并没有发热烧毁!
林远坐在里面,看着窗外。
视线非常清晰!完全感觉不到那层网的存在!
而身边的电子仪表盘,纹丝不动。
没有任何报警,没有任何故障。
那股足以烧毁一切的能量,被那层薄薄的网,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成功了!”
林远推开舱盖,跳了出来。
毫发无损。
雷军摸着那块神奇的玻璃,爱不释手。
“神了!真神了!”
“既透光,又防雷。”
“林先生,这技术,我们要了!”
“全军的坦克、装甲车、甚至军舰的窗户,都要换成这个!”
林远笑了。
“这只是第一步。”
“既然我们能挡住微波。”
“那我们能不能吸收微波?”
“什么意思?”
“如果敌人的雷达波打过来,被我们吸收了,不反射回去。”
“那在敌人的雷达上,我们就是隐形的。”
“我要给这些坦克,再刷一层隐身漆。”
“用我们之前做光刻胶剩下的碳纳米管。”
“把它混进油漆里,就是最好的吸波材料!”
雷军听得眼睛放光。
防雷,还隐身。
这哪里是修坦克,这是把坦克变成了未来战车。
就在林远帮军方搞定了“金钟罩”的时候。
一个来自南方的电话,打乱了他的计划。
是顾盼。他被林远派去深圳,盯着那边的电子市场。
“老板,出怪事了。”
“怎么了?”
“深圳的华强北,最近冒出来一种神油。”
“神油?”
“对。一种透明的液体。”
“那些卖二手手机的贩子,只要把旧手机往这油里一泡。”
“手机就像新的一样!划痕没了,屏幕亮了,连电池都耐用了!”
“而且,”顾盼声音压低,“我买了一瓶回来化验。”
“发现里面的成分……”
“跟我们的光刻胶原料,一模一样!”
林远心里一惊。
光刻胶原料?那是国家级机密啊!
怎么会流落到街头,变成了翻新手机的“神油”?
“难道……”
林远想到了那个被炸毁的江钢化工厂。
“有人在偷料。”
“而且,是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走。”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去深圳,去华强北。我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动我的战略物资。”
第516章 电子街的神仙水
深圳,华强北。
这里是全中国最嘈杂、最拥挤,也最充满活力的地方。
一米长的柜台,背后可能就是一家上市公司;一个不起眼的背包客,包里可能装着几百万的芯片。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焊锡味、廉价香水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林远戴着鸭舌帽,穿着普通的t恤,混在人堆里。顾盼背着个双肩包,装作进货的小老板。
“这就是你说的神油?”
林远站在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柜台前。
柜台后面,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正拿着一部屏幕全是划痕、边框磕碰严重的旧苹果手机,在那儿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啊!”
“全新黑科技!不用拆机,不用换屏!”
“只要泡一泡!”
“旧机变新机,转手就能多卖两千块!”
黄毛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半罐透明的液体,闻起来有点像指甲油,但更刺鼻。
他把那部破手机,直接扔进了罐子里。
“咕嘟咕嘟……”
冒了几个泡。
一分钟后,黄毛拿镊子把手机夹出来,用烤灯紫外线灯照了一下,再用绒布一擦。
“哇!”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
那部原本伤痕累累的手机,此刻竟然光亮如新!
屏幕上的划痕不见了,边框上的磕碰坑被填平了,甚至连按键的手感都变脆了。
简直像是刚拆封的新机!
“老板,这水怎么卖?”有人急着问。
“不卖水,只卖服务!”黄毛得意洋洋,“翻新一台,两百块!排队交钱!”
林远在后面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太熟悉那个味道了。
那是光刻胶树脂特有的味道。
虽然被稀释过,虽然加了香精掩盖,但那种核心成分的味道,他死也不会忘。
那种液体,在填补划痕的同时,因为也是高分子材料,固化后硬度极高,确实能起到“翻新”的效果。
但是,这东西是用来造纳米级芯片的啊!
现在竟然被拿来刷手机壳?
这简直是拿茅台酒洗脚暴殄天物!
“顾盼,去买一瓶。”林远低声说,“不管多少钱,我要带回去化验。”
顾盼挤进去,掏出一沓红票子。
“兄弟,这水我买了,五千一瓶,卖不卖?”
黄毛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顾盼,眼神突然变得警惕。
“你是干嘛的?工商的?”
“我是做二手机生意的,想买回去自己用。”
“不卖。”黄毛把钱推回去,脸色冷了下来。
“这是祖传秘方。想翻新,把手机拿来。想买配方?没门。”
“一万!”顾盼加价。
“滚滚滚!别挡着我做生意!”黄毛开始赶人了。
周围几个看场子的壮汉也围了过来,眼神不善。
“这帮人很抱团。”顾盼退回来,擦了把汗,“看来是有人专门控制了货源,不让外流。”
“既然买不到……”
林远看着那个玻璃罐子。
“那我们就跟。”
“看看这水,到底是从哪来的。”
晚上十点,华强北收摊了。
黄毛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罐“神水”装进一个黑塑料桶里,骑上一辆电动车,钻进了夜色中。
林远和顾盼打了一辆黑车,远远地跟着。
电动车七拐八拐,最后钻进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城中村。
这里路窄得连车都进不去,头顶全是乱拉的电线,地上全是污水。
“老板,进不去了。”司机不敢开了,“里面全是本地人,要是被发现跟踪,车都给我砸了。”
林远付了钱,下车步行。
他们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穿梭。
终于,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门口,他们看到了黄毛的电动车。
院子里灯火通明,传来一阵阵搅拌机的声音,还有刺鼻的化学味。
“就是这儿。”顾盼刚想靠近。
突然。
“汪!汪!汪!”
几条大狼狗从黑暗中冲了出来,狂吠不止。
紧接着,院门开了。
十几个光着膀子、纹着身的男人冲了出来,手里拿着铁棍和扳手。
“干什么的?!”领头的一个刀疤脸吼道。
“路过,路过……”顾盼赶紧赔笑。
“路过?我看你们是来踩盘子的吧?”刀疤脸根本不信,“最近有好几拨人想探我们的底,都被打断了腿。你们也想试试?”
这帮人,警惕性极高,而且很凶。
林远知道,硬闯肯定不行。
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周围几栋楼里住的都是他们的亲戚老乡。只要一喊,能在几分钟内出来几百人。
这就叫宗族势力。
“大哥,误会。”林远拉住顾盼,慢慢后退,“我们这就走。”
退到安全地带,顾盼气得直跺脚。
“这帮地头蛇,太嚣张了!要不叫张强带安保队过来?”
“不行。”林远摇头。
“这是在闹市区,又是城中村。一旦打起来,就是群体性事件。警察来了都难办。”
“而且,我们没有证据。人家可以说是自己在调油漆。”
“那怎么办?”
林远盯着那个院子的后墙。
那里有一条臭水沟,黑水正往外流。
“他们是在生产,那就一定有原料。”
“原料是从哪来的?”
“江钢的化工厂在江州,离这儿一千公里。他们不可能去江钢偷。”
“除非……”
林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这原料本来就在废品里。”
“走,去废品收购站。”
第二天一早。
林远没有去那个院子,而是去了城中村旁边的一个大型废品回收站。
这里堆满了各种塑料桶、铁皮罐。
林远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堆熟悉的蓝色塑料桶。
桶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字:“江南之芯专用”。
这是盛放光刻胶原料的桶!
但是,这些桶都是空的,是被压扁了当废塑料卖的。
“老板,这桶哪来的?”林远问收废品的大爷。
“哦,那是从江州那边拉过来的。”大爷一边捆纸壳一边说。
“那边有个大化工厂江钢,这些都是用完的废桶。虽然是危废,但有人专门收这个,说是能卖钱。”
“谁收?”
“就那个赖老三。”大爷指了指昨晚那个院子的方向。
“他收这破桶干啥?又不值钱。”
“嘿,你不懂。”大爷神秘兮兮地说。
“那桶里,虽然倒空了,但桶壁上还挂着一点点底儿残留物。”
“赖老三把这些桶收回去,不为了卖塑料。”
“他是为了洗桶!”
林远瞬间明白了。
真相,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触目惊心。
“洗桶水”!
光刻胶原料极其粘稠,哪怕倒得再干净,桶壁上也会残留个几十克。
成千上万个废桶,加起来就是几百公斤!
赖老三把这些废桶收回来,倒进溶剂丙酮或者酒精去洗。
洗下来的浑浊液体,经过简单的过滤、沉淀。
虽然纯度不够做芯片有杂质,但是做手机翻新液,绰绰有余!
这就是“垃圾堆里的金矿”。
“他们这是在盗采国家战略资源!”顾盼气得浑身发抖。
“不仅是盗采。”林远脸色冰冷。
“这些废桶,按规定必须由有资质的危废处理厂销毁。”
“但是,为了省钱,或者为了利益。”
“有人把这些废桶,私自卖给了赖老三。”
“这是内鬼。”
江钢那边,有人在倒卖废桶。
查清了源头,接下来的事应该很简单了?
报警,抓人,封厂。
但是,林远发现,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当他拿着证据废桶照片去当地派出所报案时。
警察一脸为难。
“林先生,这事儿……不好办啊。”
“怎么不好办?这是盗窃!这是非法处置危废!”
“道理是这个道理。”老警察叹了口气。
“但是,赖老三那个村,全村人都靠这个吃饭。”
“洗桶的、提炼的、分装的、去华强北卖货的……一条龙产业链。”
“涉及几百个家庭,上千口人。”
“我们要去抓赖老三,全村老少爷们能躺在警车底下不让走。”
“这就是法不责众。”
“而且,”警察补充道,“他们并没有直接偷你们的东西。他们买的是废品。至于废品里有没有残留,这就很难界定了。”
“这属于经济纠纷,或者是环保局管的事,我们没法直接抓人。”
林远走出派出所,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面对这种根深蒂固的“灰色产业链”,面对那些为了生计而铤而走险的底层百姓。
高科技的手段失效了,法律的武器也钝了。
如果你强行打压,只会激起民愤,甚至被扣上“欺压百姓”的帽子。
“老板,咋办?难道就让他们这么偷?”顾盼不甘心。
林远看着远处那个城中村。
“不能硬来。”
“那就招安。”
当晚,赖老三的院子。
林远一个人走了进去。
这次,狼狗没叫,因为林远手里提着两瓶好酒,还有一只烧鸡。
“赖老板,聊聊?”
赖老三那个刀疤脸正光着膀子在数钱,看到林远,愣了一下,随即狞笑。
“怎么?没被打够?还敢来?”
“我是来给你送钱的。”林远把酒放在桌上。
“送钱?”
“对。”林远坐下,也不嫌脏。
“你洗这些桶,一个月能赚多少?”
“不到一百万吧。”赖老三哼了一声。
“还要担惊受怕,还要防着警察,还要搞好邻里关系。”
“而且,”林远指了指那些简陋的设备。
“这种化工溶剂有毒。你看看你的工人们,是不是经常咳嗽?是不是手上有红斑?”
“这钱,是拿命换的。”
赖老三沉默了。这确实是实情。
“那你想咋样?”
“我给你一条正道。”
林远拿出了一份合同。
“江南之芯授权回收中心。”
“我聘请你,做我们在南方的官方回收商。”
“以后,所有的废桶,我免费送给你处理。”
“但是,你不能再洗里面的料去卖了。”
“你要帮我把桶洗干净,然后把塑料破碎,做成再生颗粒。”
“这些颗粒,我高价回收!”
“用来做机器人的外壳之前那个铁塑料。”
“还有,”林远指了指那些洗出来的废液。
“这些废液,你收集起来,交给我。”
“我给你处理费。”
“每吨一万块。”
赖老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给我钱,让我帮你收垃圾?”
“对。”林远点头。
“这叫循环经济。”
“你赚的是干净钱,是合法的钱。警察不会抓你,环保局还会给你发奖状。”
“你的兄弟们,也能有份正经工作,有社保,不得病。”
“这生意,你做不做?”
赖老三看着林远,又看了看外面那些忙碌的、满身毒气的兄弟们。
他把手里的烟头狠狠一掐。
“妈的!做!”
“谁不想当好人啊!这不是没路走吗!”
“林老板,这杯酒,我敬你!”
一场危机,变成了一个新的产业。
赖老三的黑作坊,变成了正规的“资源再生工厂”。
那些原本流向黑市的“神油”,被林远回收了。
经过专业提纯,虽然达不到光刻胶的标准,但可以做成“电子清洗剂”。
专门用来清洗精密电路板。
这又是一个亿级的市场。
林远站在干净整洁的新车间里,看着赖老三带着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在流水线上忙碌。
他笑了。
这就是格局。
把敌人变成朋友,把垃圾变成黄金。
“老板,”顾盼佩服得五体投地,“这都能让你盘活了。”
“不过,”顾盼话锋一转,“虽然这边的漏洞堵住了。”
“但是,江钢那边的内鬼……”
“我知道。”林远眼神一冷。
“那个把废桶私自卖出来的人。”
“我已经让孙大炮去查了。”
“这一次,不用我们动手。”
“江钢的纪委,会教他做人。”
就在这时,王海冰的电话打了过来。
声音很急,但透着兴奋。
“老板!快回来!”
“光子芯片,量产了!”
“而且,我们在测试中发现,这芯片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功能。”
“什么功能?”
“它能看见风。”
“看见风?”
“对!激光多普勒效应。”
“这芯片太灵敏了,能捕捉到空气中微尘的流动速度。”
“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可以造出看不见的雷达。”
“可以用来探测隐形飞机!”
林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隐形飞机?
那可是美国人的杀手锏。
如果能看见它……
“马上回去!看来,我们又要去见见张将军了。”
第517章 捕风者
四川,绵阳,某空气动力学研究基地。
这里有全亚洲最大的风洞群。巨大的风扇轰鸣着,模拟着各种极端的气流环境。
林远带着王海冰,还有那个装着“光子芯片”的小黑盒子,站在风洞的观察窗外。
张将军穿着便装,背着手,神情严肃。
“林远,你没开玩笑吧?”
张将军指着风洞里正在测试的一架隐形战机模型。
“隐形飞机之所以厉害,就是因为它的外形能把雷达波弹开,涂层能把雷达波吃掉。在雷达屏幕上,它就是一只小麻雀,甚至什么都没有。”
“你跟我说,你用这个玻璃片子做的芯片,能看见它?”
“能。”林远很肯定。
“首长,飞机虽然能隐形,但它不能隐身。”
“只要它在飞,它就要推开空气。”
“它飞过的地方,空气会被搅动,形成尾流。”
“就像船在水里开,船可能看不见,但水面上的波纹是藏不住的。”
“我的雷达,不看飞机。”
“我看风。”
“试试。”张将军一挥手。
风洞启动。
巨大的气流吹过战机模型,尾部拖出了长长的湍流。
“雷达开机!”王海冰按下按钮。
屏幕亮了。
但是,并没有出现大家期待的清晰轨迹。
屏幕上,是一片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斑点,在疯狂地跳动。
像是一锅煮沸的彩色米粥。
“这……”张将军皱眉,“这是啥?马赛克?”
“这是噪音。”王海冰擦了擦汗。
“首长,空气里的灰尘、水汽,都在动。我们的雷达太灵敏了,连一粒灰尘的抖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好比,你想在暴雨里找一滴特殊的雨水。”
“太多了,根本分不清哪个是飞机的尾气,哪个是自然风。”
“这还只是在风洞里。”张将军摇头,“风洞里的风是直的,好算。”
“要是到了外面的天上,乱风、热气流、鸟、云彩……那不更乱成一锅粥了?”
“如果分不清敌我,这东西就是个高级天气预报仪。”
死结。
看得太清楚,反而什么都看不见。
林远盯着那屏雪花。
他知道,必须给雷达装个“滤网”。
“怎么分?”林远问汪韬远程连线。
“自然界的风,是乱的。”汪韬的声音传来。
“但是,飞机屁股后面的风,是有形状的。”
“什么形状?”
“漩涡。”
汪韬发来一张图。
“飞机飞过,翅膀尖上会拉出两个长长的旋风,叫翼尖涡。”
“这两个旋风,像两根绳子一样,绞在一起,转得飞快。”
“自然界的风,虽然乱,但不会像绳子一样打卷。”
“我们要找的,就是这根看不见的卷毛。”
“算法!”林远下令。
“改算法!”
“不要看所有的风。”
“只找旋转的风!”
“只要发现空气里有两个对着转的漩涡,那就是飞机!”
算法修改完毕。
再次测试。
这一次,屏幕上的杂乱斑点被过滤掉了大部分。
在那片灰色的背景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两条红色的、像蛇一样扭动的线条。
那是飞机留下的尾流!
“抓住了!”王海冰兴奋地喊。
张将军的眼睛也亮了。
“有点意思。”
“但是,”张将军指了指距离显示,“这距离……太近了。”
“才5公里?”
“现代空战,那是几百公里外就开火了。你这雷达只能看5公里,等看见人家尾巴的时候,咱们的阵地早被炸平了。”
“得看远!”
“至少要看100公里!”
要看远,就得加大功率。
就像手电筒,光越强,照得越远。
“加电压!”林远下令。
“不行啊老板!”王海冰拦住了,“这是光子芯片,里面走的是激光。”
“现在的功率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再加大,激光的能量太强,会把芯片里的波导光的通道给烧化的!”
“光子芯片虽然快,但它是个玻璃心。”
“脆得很,不禁烧。”
这又是物理死结。
想看远,就要强光。
强光,会烧坏眼睛。
传统的雷达是用铜做的,不怕烧,可以往死里加电。
但光子雷达是用硅和玻璃做的,一热就化。
“能不能多用几个?”顾盼出主意。
“一个灯泡不够亮,我用一百个灯泡!”
“并联!”
“不行。”王海冰摇头,“一百个灯泡发出的光是散的,聚不到一起去。”
“除非……”
林远看着那些微小的芯片。
“除非让它们步调一致。”
“什么意思?”
“相控阵。”
林远在地上画图。
“我们不做一个大芯片。”
“我们做一千个小芯片。”
“把它们排成一个方阵。”
“就像千手观音。”
“让这一千个芯片,在同一微秒,向同一个方向,发射激光!”
“而且,我们要控制每一束光的相位波动的节奏。”
“让它们在空中合体!”
“一千束弱光,汇聚成一束强光!”
“这束光,能打到几百公里外!”
“但是,芯片本身只承受了千分之一的热量,不会烧!”
这就是军事上最顶尖的“光学相控阵opA”技术。
只不过,以前是用在大个头的雷达上,现在林远要把它用在指甲盖大的芯片阵列上。
说起来容易,控制难。
要让一千个芯片,在纳秒级的时间里,动作完全同步。
只要有一个慢了,或者快了,光就合不起来,甚至会互相抵消干涉相消。
这需要极其变态的“时钟同步”。
“用什么控制?”
“线连?不行,线有长短,信号传过去有快慢。”
“用光。”
林远拿出一根光纤。
“用一束母光,照着所有芯片。”
“大家看到母光亮了,就一起亮。”
“光速是一样的,误差最小!”
一个月后,西北大漠。
一辆改装过的卡车上,架着一面像墙一样的黑色平板。
那是由1024块光子芯片拼成的“千手观音”。
“目标出现!”
张将军安排了一架真实的隐形无人机模拟敌机,从100公里外飞来。
传统的雷达屏幕上,空空如也。
隐形飞机骗过了电磁波。
“光子雷达开机!”
“千手观音”启动。
一千束看不见的激光,汇聚成一把利剑,刺破长空。
它不找飞机,它找风的伤痕。
屏幕上。
一片宁静的蓝色背景中自然风被滤掉了。
突然,出现了一道刺眼的红色划痕。
那是空气被撕裂的伤口。
“抓到了!”
“距离:120公里!”
“速度:0.8马赫!”
“航向:正南!”
那道红色的伤口,像是一条尾巴,死死地指出了隐形飞机的位置。
无论飞机怎么躲,怎么涂隐身涂料。
只要它还在飞,它就得搅动空气。
只要动了空气,就逃不过光子雷达的眼睛。
“好!好!好!”
张将军连说了三个好,激动得拍红了巴掌。
“有了这个,咱们的领空,就是透明的!”
“什么隐形飞机,全是裸奔!”
测试结束。
张将军看着那台设备,眼神热切。
“林远,这东西,造价多少?”
“很贵。”林远实话实说,“光是这一千块芯片,加上控制系统,就得几千万。”
“值!”张将军大手一挥,“给我造一百台!布在边境线上!”
“首长,”林远笑了笑,“这东西,我不卖。”
“不卖?”张将军愣了,“你想留着下崽?”
“不。”
“我是说技术捐赠。”
“我把这套相控阵的核心算法,还有芯片的设计图,全部上交给国家。”
“由军工厂自己生产。”
“为什么?”张将军不解,“这可是摇钱树啊。”
“因为我不放心。”
林远看着远处的国界线。
“这是国之重器。掌握在一个民企手里,不安全。”
“万一哪天我公司被黑客攻破了,或者我被人绑架了,这技术泄露出去,我就成了罪人。”
“只有交给国家,才是最安全的。”
“而且,”林远狡黠一笑。
“我虽然不卖雷达。”
“但是,这种多芯片协同的技术,我可以民用。”
“用在哪?”
“自动驾驶。”
“现在的车,雷达看不了太远。”
“如果我把这个千手观音缩小一点,装在车顶上。”
“那车就能看见500米外的路况!”
“这才是通杀。”
军用技术民用化。
这才是林远真正的算盘。
张将军看着林远,眼神复杂。
“你小子,看着大公无私,其实账算得比谁都精。”
“行!国家承你这个情!”
搞定了军方,林远的腰杆更硬了。
但是,就在他准备大干一场“民用光子雷达”的时候。
后院起火了。
江州,制药厂。
就是之前帮他生产“海丝胶”原料酵母菌的那个药厂。
“老板,出事了。”顾盼急匆匆跑来。
“我们的菌种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中毒。”
“有人在我们的发酵罐里,投了噬菌体。”
“这是一种专门吃细菌的病毒。”
“一夜之间,我们辛辛苦苦培养的超级酵母,全化成了水。”
“而且,”顾盼脸色惨白。
“这种噬菌体,传染性极强。”
“它顺着排水管,流到了隔壁的抗生素车间。”
“把人家生产青霉素的菌种,也给染了。”
“现在,整个药厂都停产了。”
“人家要告我们赔偿十个亿!”
林远眼神一冷。
又是投毒。
而且这次,是生物病毒。
这手段,比之前的都要狠,都要专业。
能搞到这种定向噬菌体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去药厂。”
林远站起身。“我要看看,是谁在跟我们玩生化危机。”
第518章 透明的死神
好的,兄弟!收到!“通俗易懂”+“生化博弈”模式已开启!
您要求的“不要推进过快”和“增加难度”,在这一章将体现在“无法清洗的污染”上。
江州,生物医药产业园,制药厂。
原本应该轰鸣的车间,此刻死气沉沉。
几十个巨大的不锈钢发酵罐矗立在黑暗中,像是一排排巨大的棺材。
林远刚走进车间,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领头的是隔壁抗生素药厂的老板,王大发。他身材肥硕,满脸横肉,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唾沫星子乱飞。
“林远!你赔我的厂子!”
“你的那些破细菌,把我的青霉素全染了!我现在一罐药都做不出来!每天损失几百万!”
“十个亿!少一分我就去法院告你,让你把牢底坐穿!”
林远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发酵罐前。
透过观察窗,他看到里面的液体。
原本应该是乳白色的、浓稠的、充满活力的菌液。
现在,变成了清水。
清澈见底,没有一丝生气。
底上沉着一层厚厚的死泥。那都是死掉的“超级酵母”。
“全死了。”钱博士生物专家站在旁边,眼圈发黑,像丢了魂一样。
“一夜之间,几万亿个酵母菌,全都溶化了。”
“这是屠杀。”
“到底是什么东西?”林远问。
“噬菌体。”钱博士拿出一张电显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长得像登月舱一样的怪东西。有一个多面体的脑袋,下面长着几条腿。
它正趴在一个巨大的圆球酵母菌身上,把一根针管插进圆球里。
“这就是细菌的病毒。”
“它专门吃细菌。它趴在细菌身上,把自己的dNA毒液打进去。”
“然后,细菌的肚子里就会长出无数个小病毒。”
“最后,砰的一声,细菌撑破了,炸开了。”
“几百个新病毒跑出来,再去杀下一个细菌。”
“这东西繁殖速度极快,传染性极强。只要有一个钻进罐子里,几个小时就能把一罐子菌杀光。”
“而且,”钱博士指了指空气,“它们太小了,比细菌还小一百倍。它们能飘在空气里,顺着通风管道到处跑。”
“现在,整个园区的空气里,全是这玩意儿。”
“只要我们一开盖子,新培养的菌种立马就会被感染,接着死。”
这就是“环境性绝育”。
这块地,废了。
除非把整个厂房拆了,地皮铲了,烧一遍,否则别想再养活一只菌。
“谁干的?”
“查不到。”顾盼咬牙,“监控坏了。但是我们在通风口发现了一个小型的无人机残骸。”
“有人用无人机,把浓缩的病毒液,喷进了我们的进风口。”
林远眼神冰冷。
这手段,阴毒至极。
“能消毒吗?”林远问。
“试过了。”钱博士摇头。
“紫外线、甲醛熏蒸、高温高压,能用的都用了。”
“但是,这厂房太大了,管道太复杂。”
“只要有一个死角,哪怕只剩下一个病毒没死。等我们投料生产的时候,它就会卷土重来。”
“我们没法保证100%杀灭。”
王大发在旁边冷笑:“别费劲了。这厂子废了。赶紧赔钱吧!”
林远看着那些巨大的罐子。
如果重建工厂,至少要半年。
光子芯片的封装胶水海丝胶马上就要断货了。
胶水一断,芯片停产。芯片停产,江钢的改造、军方的雷达,全都要停。
这是一张多米诺骨牌。
必须在三天内恢复生产。
“既然杀不绝……”
林远盯着那些看不见的“死神”。
“那我们就不杀。”
“不杀?”钱博士愣了。
“对。”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它们喜欢吃……”
“那我们就喂死它。”
“什么意思?”
“诱捕。”
林远在地上画了个图。
“病毒是没有脑子的。它们只认锁。”
“也就是细菌表面的某种特征蛋白受体。”
“只要摸到了这个锁,它们就会把毒液打进去。”
“那如果我们……”
林远指了指那些死掉的菌泥。
“如果我们造一批假细菌呢?”
“假细菌?”
“对。空壳。”
“只有皮,没有肉。”
“让病毒以为它是活的,扑上去,把毒液打进去。”
“但是,因为里面是空的,或者是胶水。”
“病毒的毒液打进去,不仅没法繁殖,反而把自己粘住了!”
“这就是自杀式陷阱!”
这思路太野了。
钱博士想了半天:“理论上……叫受体竞争。但是,去哪找那么多空壳?”
“现成的啊。”
林远指着罐底那层厚厚的死菌泥。
“这些就是尸体。”
“虽然它们死了,但它们的皮细胞壁还在!上面的锁还在!”
“我们把这些尸体捞出来。”
“经过特殊处理,把里面的烂肉洗干净,只留下壳。”
“然后,把这些壳,重新扔回罐子里,扔回空气里!”
“让它们充满整个车间!”
“对于病毒来说,这就是满汉全席!”
“它们会疯狂地扑向这些壳,把自己的弹药dNA打光!”
“但是,壳是死的,病毒繁殖不了。”
“打完这一枪,病毒就绝后了。”
“等到空气里的病毒都把子弹打光了,我们再把这些壳洗掉。”
“这时候,环境就干净了!”
这叫以尸制毒。
说干就干。
工人们戴着防毒面具,把罐底的臭泥挖出来。
用离心机、酶制剂,把死菌的内容物掏空,只保留细胞壁。
做成了成吨的乳白色悬浮液“幽灵菌液”。
“喷!”
几十台大功率的喷雾机,在车间里轰鸣。
白色的雾气幽灵菌液弥漫了整个空间,钻进了每一个通风管道、每一个缝隙。
对于人类来说,这只是雾。
但对于那些噬菌体病毒来说,这是猎物。
在微观世界里,无数个病毒像饿狼一样,扑向那些漂浮的“空壳”。
它们吸附在壳上,收缩尾巴,把dNA狠狠地注入壳内。
然后……没有然后了。
壳里空空如也,没有能量,没有酶系统。病毒的dNA就像落在了沙漠里,只能慢慢降解。
病毒,自杀了。
喷雾持续了24小时。
“停机!”
“换气!”
强力风机启动,把空气抽干。
再用清水冲洗管道。
“取样检测!”
钱博士拿着培养皿,在车间的各个角落晃了一圈。然后放进恒温箱培养。
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
如果培养皿上长出了噬菌斑一个个透明的小圈,说明病毒还在。
如果没长,说明干净了。
6小时后。
钱博士拿出培养皿。
平整,光滑,菌落生长正常,没有噬菌斑!
“干净了!”钱博士激动得跳了起来,“一个都没了!”
“不管是空气里,还是管子里,都被空壳吸干了!”
“牛!”王大发在旁边看着,目瞪口呆,“林董,你这招……太损了,但也太绝了!”
“我的厂子……能不能也帮我喷一下?”
王大发立马变了脸。
“赔偿的事好说!只要你能帮我复产,咱们就是兄弟!”
林远笑了。
“没问题。但是,亲兄弟明算账。”
“这次的清洁费,得抵消你的赔偿金。”
“成交!”
危机解除了。
但是,林远不放心。
这次是噬菌体A,下次如果是噬菌体b呢?
总不能每次都搞“尸体战术”吧?
必须给活着的细菌加防御。
“钱博士,”林远看着那些新培养出来的酵母菌。
“能不能给它们穿件衣服?”
“穿衣服?”
“对。微胶囊包埋。”
“用一种多孔的材料,把每一个酵母菌包起来。”
“这个材料的孔,要刚刚好。”
“大到能让糖分食物进去,让胶原蛋白产品出来。”
“但是,要小到挡住病毒!”
“病毒虽然小,但比糖分子大多了。”
“只要孔径控制在50纳米左右。”
“病毒就被挡在外面了!只能干瞪眼!”
“而里面的细菌,照样吃喝拉撒,照样干活!”
这就好比给细菌盖了个碉堡。他在里面打枪,敌人进不来。
“用什么材料?”
“石墨烯氧化物。”林远想起了刘峰的黑科技。
“那东西能做成半透膜,孔径随便调。”
“给每个细菌,裹上一层石墨烯盔甲!”
一周后。
穿着“黑盔甲”的超级酵母,重新在罐子里翻滚。
这一次,哪怕直接往里倒病毒,它们也毫发无损。
胶水产能恢复。
芯片封装线重启。
林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一桶桶运出去的“海丝胶”。
他知道,自己又挺过了一关。
但是,那个放无人机投毒的人,还没有抓到。
“老板,”顾盼拿着一个黑色的碎片走了过来。
那是从通风口找到的无人机残骸。
“虽然烧毁了,但是芯片还能读。”
“我们恢复了飞行日志。”
“这架无人机,起飞的地点是江州港的一艘货轮上。”
“那艘船,注册在巴拿马。”
“但是,船东的名字……”
顾盼顿了顿。
“是远东贸易公司。”
“那是萧若冰用来做进出口的壳公司。”
林远眼神一凛。
又是她。
她在日本输了光刻胶,就在中国投毒。
这女人,为了赢,已经没有底线了。
“好。”
林远握紧了拳头。
“既然她喜欢玩船。”
“那我们就去海上会会她。”
“听说,她最近在搞深海采矿?”
“在公海上,挖那些稀有的多金属结核造电池和芯片的关键矿产?”
“那我们也去,我要造一艘深海挖掘机去抢矿!”
第519章 深海的吸管
中国南海,某造船厂码头。
海风呼啸,浪头拍打着岸堤。
林远站在码头上,仰望着面前这艘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旧货轮。这是他刚买回来的二手船,准备改造成“深海采矿船”。
旁边站着一位皮肤黝黑、光头锃亮的老船长,老张。他干了一辈子海员,也是国内最早搞海洋工程的人。
“林老板,您真要去挖那玩意儿?”老张指着海图上的一片深蓝区域。
“那地方,水深5000米啊。”
“5000米是啥概念?把泰山扔进去,还得再没个顶。”
“那个深度的水压,相当于在你大拇指指甲盖上,站了一头大象。铁球扔下去,都能给捏瘪了。”
“而且,”老张叹了口气,“海底全是稀泥。那泥软得跟豆腐脑似的,几百吨的采矿车放下去,咕咚一声就没影了,拉都拉不回来。”
“我知道难。”林远看着那艘船,“但是,那些多金属结核像土豆一样的矿石,就在泥面上铺着。”
“里面全是镍、钴、锰。”
“那是造电池、造芯片的命根子。”
“萧若冰能在公海上挖,我们为什么不能?”
“她?”老张冷笑一声,“她用的是日本人的技术,那是几十年前就开始攒的家底。咱们现在是从零开始,连根像样的绳子都没有。”
要采矿,得先有“吸管”。
原理很简单:船在上面,采矿车在海底跑,中间连着一根管子,把矿石吸上来。
“先试一试管子。”林远下令。
工人们开始把一节节钢管连接起来,往海里放。
一节管子10米,5000米深,就是500节。
刚放到1000米。
“嘎吱”
绞盘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停!”老张大喊,“拉力太大了!钢缆要断了!”
“怎么会?”顾盼不解,“这才放了五分之一啊。”
“重啊!”老张指着管子,“这钢管壁厚,死沉死沉的。再加上里面灌满了水,这一千米管子,就有几百吨重!”
“要是放到底,光管子自己的重量,就把最上面的那节给拉断了!”
这就好比你拿一根面条,从楼顶往下放。面条太长了,自己就把自己扯断了。
“换材料!”林远咬牙。
“换轻的!”
“用高强度聚乙烯塑料管?”
“不行。”老张摇头,“塑料管太软。海底水压那么大,管子会被压扁的!到时候水都吸不上来。”
死结。
用钢管,太重,会拉断。
用塑料管,太软,会被压扁。
林远看着那根悬在半空的钢管。
“既然一根管子太重……”
“那我们就让它飘起来。”
“飘起来?”大家愣了。
“对。浮力。”
林远在地上画图。
“我们在管子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绑一个泡沫浮球。”
“这种泡沫要特制的,耐高压。”
“浮球的浮力,正好抵消管子的重力。”
“这样,管子在水里就是失重的!”
“不管有多长,上面的绞盘都感觉不到重量!”
实验室,高压舱。
林远找来了一种号称“深海专用”的复合泡沫材料。
“加压!”
压力表指针狂跳。
10兆帕1000米深……20兆帕……
到了40兆帕4000米深的时候。
“砰!砰!砰!”
高压舱里传来一阵闷响。
透过观察窗一看,那些白色的泡沫球,全都被压碎了,变成了粉末。
还有的被压成了薄饼。
“废了。”王海冰看着碎片,“这泡沫扛不住5000米的压力。水会把它压得比石头还实,浮力直接归零。”
“买进口的?”
“进口的都在禁运名单里。这种深海浮力材料,是造潜艇用的,军事物资。”
没辙了。
想让管子飘起来,却没有能下潜5000米的救生圈。
林远盯着那些碎片。
“为什么会碎?”
“因为它是实心的微孔结构,外面压力大,里面压力小,就被压塌了。”
“那如果……”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果,我们用玻璃呢?”
“玻璃?”
“对。空心玻璃微珠。”
“玻璃很硬,耐压。”
“如果我们把玻璃做成极小极小的空心球,只有沙子那么大。”
“然后,把这些玻璃球,混在环氧树脂胶水里,做成一个大球!”
“玻璃珠扛压力,树脂把它们粘在一起。”
“这就是人造深海泡沫!”
这需要极高的工艺。
玻璃珠壁要极薄,还要极圆,受力才能均匀。
林远找来了之前做光刻胶过滤网的厂家,又找来了做玻璃的专家。
经过一周的折腾。
一种灰白色的、摸起来像石头一样硬,但扔水里能浮起来的材料做出来了。
再次进高压舱。
50兆帕5000米!
没碎!
体积只缩小了1%!
“成了!”老张拍着那块材料,“这东西比钢还硬,比水还轻!有了它,管子就能下去了!”
管子的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是车。
那个负责在海底跑、把矿石捡起来的“集矿机”。
这东西像个坦克,前面有个大铲子。
“下水!”
巨大的集矿机被吊车放入海中。
几个小时后,终于落地了。
通过摄像头带着大灯,大家看到了5000米深的海底。
一片死寂的灰白色平原。上面散落着无数黑色的“土豆”矿石。
“这就是宝藏啊!”顾盼激动了,“快挖!”
“开车!”林远下令。
操作员推动操纵杆。
屏幕上,集矿机的履带开始转动。
但是,车没动。
反而往下沉。
“不好!陷车了!”老张大喊。
只见那巨大的履带,搅起了漫天的泥沙。海底的泥,软得像稀粥一样。
这几吨重的机器,就像个铁秤砣掉进了豆腐脑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眨眼间,半个车身都埋进去了。
“快!拉上来!再晚就拔不出来了!”
绞车轰鸣,钢缆绷得笔直,好不容易才把那个满身泥浆的铁疙瘩拽了上来。
“这没法跑啊。”老张看着烂泥,“海底沉积物太厚了,这比沼泽地还软。”
“把履带加宽?”
“加宽了也没用,阻力太大了。”
林远看着那个像泥猴一样的机器。
“既然地上走不动……”
“那我们就游。”
“游?”
“对。利用阿基米德原理。”
林远指着机器。
“给它也装上那种深海泡沫!”
“调节它的浮力。”
“让它在水里的重量,变得只有几十公斤!”
“就像宇航员在月球上一样!”
“轻轻一点地,就能飘起来!”
“然后,把履带换掉。”
“换成螺旋推进器。”
“就是那种绞肉机一样的螺旋杆。”
“这种结构,专门在烂泥里跑。泥越软,它跑得越快!”
改造后的“阿基米德号”集矿机,再次下水。
这一次,它轻飘飘地落在泥面上,没有陷进去。
螺旋推进器一转,它就像条泥鳅一样,在海底滑行。
“开始采集!”
前面的吸头启动,巨大的吸力把地上的“土豆”吸了进去。
但是,问题又来了。
吸进去的不光是土豆,还有大量的泥。
泥水混合物顺着管子往上抽。
还没抽到一半。
“堵了!”
“管子堵了!”
泥沙太粘了,糊在管壁上,越积越厚。最后彻底堵死。
而且,因为抽上来太多的泥,海水变得浑浊不堪。
摄像头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
“这不行。”老张摇头,“这叫贫化率太高。抽上来一吨东西,900公斤是泥,只有100公斤是矿。运费都不够电费的。”
“而且这泥沙排回海里,会污染海水,把鱼都呛死。环保组织会找麻烦的。”
林远看着那管黑水。
必须在海底,把泥和矿分开。
“洗它!”
“在海底洗?”
“对。”
林远拿过一张纸。
“我们在集矿机上,装一个水力旋流器。”
“利用离心力。”
“矿石重,泥沙轻。”
“让吸进来的东西,在里面高速旋转。”
“矿石被甩到边上,落进收集斗。”
“泥沙留在中间,直接喷出去!”
“但是,”林远强调,“不能乱喷。”
“要温柔地喷。”
“在车屁股后面,接一根管子,把泥沙轻轻地铺回海床上。”
“不要扬起灰尘!”
“这叫原位回填。”
一周后。
改造后的机器再次工作。
这一次,它像一个优雅的吸尘器。
前面吸,中间分,后面排。
吸进去的是黑泥球,吐出来的是干净的黑土豆。
那些泥沙,顺着排泥管,贴着地皮流出来,没有扬起漫天的尘土。
海水依然清澈。
管子里传上来的,全是哗啦啦的矿石撞击声。
“纯度:90%!”
“成功了!”
老张激动得把帽子扔上了天。
“这效率,比日本人的船还高!”
第一船矿石运回了港口。
那是几千吨黑色的多金属结核。
化验结果:
镍:1.5%
铜:1.2%
钴:0.25%
这品位,比陆地上的矿高了好几倍!
而且,量大管饱。
林远抓起一块黑色的石头,沉甸甸的。
这就是电池的原料,这就是芯片的粮食。
有了这个,启明联盟的供应链,终于闭环了。
“老板,”顾盼看着满船的矿石,“咱们是不是该给这艘船起个名字?”
林远看着大海。
“就叫精卫吧。”
“精卫填海,那是神话。”
“我们,是在向大海索取,也在向大海偿还环保。”
然而,就在这时。
雷达兵突然报告:
“老板,雷达发现异常!”
“在我们要去的航道上,出现了三艘不明船只。”
“没有挂旗,没有识别码。”
“而且,它们正在向我们包围过来。”
林远眼神一冷。
海盗?
还是萧若冰的私掠船?
在这公海之上,法律是苍白的。
只有拳头,才是硬道理。
“通知张强。”
林远放下矿石。
“把我们带的防暴水炮,还有声波驱离器,都给我架起来。不管是海盗还是财团,想抢我的矿?得先问问我的船答不答应。”
第520章 黑色的海啸
公海,深海采矿船“精卫号”甲板。
警报声凄厉地响着,把海鸥都吓跑了。
林远站在驾驶室里,拿着望远镜。
远处的海面上,三道白色的浪花正以此极快的速度逼近。那是三艘改装过的快艇,涂成了灰扑扑的颜色,连船号都遮住了。
“老板,不对劲。”老张船长脸色铁青,手里握着舵轮,“这不像海盗。”
“海盗一般是求财,会先喊话,或者开枪示警让我们停船。”
“但这三艘船,一声不吭,直接就往我们要害上撞。”
“他们是冲着螺旋桨和舵来的!”
只要把大船的动力废了,在这茫茫大海上,林远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全速前进!走之字形!”林远下令。
“没用啊!”老张急得满头汗,“咱们这船肚子里装了几千吨石头,跑起来跟蜗牛似的。人家那快艇,灵活得跟泥鳅一样,甩不掉!”
说话间,三艘快艇已经逼近了船尾。
船上的黑衣人,手里拿着某种抛射器,对准了船尾的螺旋桨区域。
“那是缠绕网!”老张大喊,“那是专门用来捕鲸或者缠螺旋桨的!一旦缠上,咱们就动不了了!”
“张强!动手!”林远抓起对讲机。
“收到!”
甲板上,张强带着安保队,早就架好了高压水炮。
这种水炮本来是用来洗甲板或者防海盗的,劲儿很大,近距离能把人冲飞。
“滋!”
几条巨大的白色水龙,呼啸着喷向快艇。
但是,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快艇的驾驶员技术极好,一个急转弯,躲过了水柱。
而且,快艇上还装了挡风玻璃和顶棚,水打上去,“哗啦”一下就滑走了,根本伤不到人。
“打不中啊!”张强急了,“这帮孙子太滑了!而且浪太大,船晃得厉害,瞄不准!”
就在这时,一艘快艇趁着水炮换向的间隙,猛地冲到了船尾的死角。
“砰!”
一张带着钢丝的大网,被射进了水里。
“嘎啦啦”
船底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船身猛地一震,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糟了!”老张看着仪表盘,“右舷螺旋桨被缠住了!转速下降!过载报警!”
“停机!快停右机!不然电机要烧了!”
大船失去了一半动力,只能在海面上打转。
狼群得手了。
动力废了,接下来就是登船。
三艘快艇靠了上来,十几根带着钩子的绳索,被抛上了甲板,死死钩住船舷。
黑衣人开始往上爬。
他们动作利索,显然受过专业训练。
“声波武器!开!”林远下令。
这就是之前在非洲吓跑土匪的那招。
两个巨大的喇叭声波驱离器,对准了攀爬的人群。
“嗡!!!”
一种极度刺耳、让人恶心的高频尖叫声响彻海面。
普通人听到这个声音,会立刻头晕眼花,失去平衡,掉进海里。
但是。
那些黑衣人,只是顿了一下。
他们从兜里掏出一个像耳罩一样的东西,戴在了头上。
那是工业级降噪耳机。
甚至可能是军用的主动降噪耳机。
这种耳机能把外界的噪音过滤掉,只保留对讲机的声音。
那个让林远引以为傲的“声波大炮”,在这一刻,变成了没用的哑炮。
黑衣人继续往上爬,速度极快。
“该死!”张强骂道,“这帮人是有备而来的!连这都防住了!”
“拿棍子!拿扳手!把他们捅下去!”
安保队员们冲到船舷边,和往上爬的人展开了肉搏。
但是,对方手里有电击枪,还有催泪瓦斯。
“嗤”
几颗瓦斯弹被扔上了甲板。
白烟弥漫。
安保队员们被呛得眼泪直流,咳嗽不止,根本睁不开眼。
防线快守不住了。
林远站在驾驶室里,看着下面混乱的甲板。
水炮没用,声波没用,人肉搏不过。
眼看敌人就要爬上来了。
一旦让他们上了船,破坏了设备,或者把船凿沉,那就全完了。
林远的手,紧紧抓着栏杆。
他在找武器。
船上还有什么武器?
石头?刚才挖上来的矿石?
那是宝贝,而且扔下去也不一定砸得准。
除了石头,还有什么?
林远突然看向了船尾那根粗大的“排泥管”。
之前为了环保,为了不污染海水,他们设计了一个温柔的排泥系统,把挖矿带上来的稀泥,轻轻地铺回海底。
但是现在……
“老张!”林远大吼,“那个排泥管,能转头吗?”
“能啊,那是个软管,本来是可以调节方向的。”
“那能不能往甲板下面喷?”
“啊?”老张愣了,“往自己船边喷?那不是把船弄脏了吗?”
“别管脏不脏了!”林远指着那些正在攀爬的黑衣人。
“把排泥泵开到最大!”
“我要给他们洗个泥浆澡!”
老张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他操纵着液压杆,把船尾那根原本伸向深海的排泥管,硬生生地扭了过来,对准了那几艘快艇和挂在船舷上的人。
“开泵!”
“轰隆隆”
巨大的泥浆泵开始咆哮。
这可不是普通的水泵。它是用来抽海底几千米深处的矿浆的,压力巨大。
“噗!!!”
一股黑色的、粘稠的、带着腥臭味的深海泥浆,像一条黑龙一样,狂喷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水。
这是5000米深海的沉积物。
它有三个特点:
极冷。海底只有2-3度。这泥浆喷出来,就像冰水混合物一样,刺骨的寒冷。
极粘。它是几万年沉淀下来的细泥,粘在身上甩都甩不掉,像胶水一样。
极重。泥浆的密度比水大得多,冲击力像铁锤一样。
那些正在往上爬的黑衣人,瞬间被这股黑色的瀑布击中了。
“啊!!”
惨叫声响起。
冰冷的泥浆灌进了他们的脖子,粘住了他们的手脚。
那个戴着降噪耳机的黑衣人,被泥浆糊了一脸,眼镜都被糊住了,啥也看不见。
手一滑。
“扑通!”
掉进了海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挂在绳子上的人,就像下饺子一样,一个个被冲了下去。
更惨的是下面的快艇。
几吨重的泥浆砸在小艇上。
小艇本来就轻,被这粘稠的重物一压,差点翻船。
而且,泥浆灌进了快艇的发动机进气口。
“突突突……熄火了!”
发动机被泥沙堵死了!
三艘快艇,变成了三个漂在黑泥汤里的澡盆。
那些黑衣人在泥里挣扎,想爬起来,但是浑身滑溜溜的,根本站不稳。
“冻死了!冻死了!”
深海的低温,让他们瑟瑟发抖,牙齿打架。
局势瞬间逆转。
张强带着人,戴上防毒面具防瓦斯,冲到了船舷边。
“老板,这泥巴太好使了!”张强乐了,“这帮孙子成泥猴了!”
“别光看热闹。”林远冷冷地说。
“痛打落水狗。”
“把咱们的矿石扔下去!”
“啊?那是钱啊!”
“挑那种废石!大块的!”
林远指着那些在海里扑腾的黑衣人。
“不用砸人,砸船!”
“把他们的船砸漏!让他们游回去!”
“好嘞!”
工人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们搬起甲板上筛选出来的废弃大石头那是海底的岩石,像投石机一样,狠狠地砸向下面的快艇。
“砰!砰!”
石头砸穿了玻璃钢的船底。
海水灌了进去。
快艇开始下沉。
那些黑衣人慌了,也不敢再爬了,纷纷跳水逃命,抱着救生圈在海面上漂着。
“撤!快撤!”领头的在水里大喊。
远处,似乎有一艘接应的大船正在靠近。
林远没有追。
大船还在瘫痪中,没法追。
“够了。”林远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
“给他们个教训就行。”
“赶紧修船,离开这儿。”
危机解除了。
虽然甲板上全是黑泥,臭气熏天。虽然螺旋桨还得派潜水员下去割网。
但是,船保住了,矿保住了。
老张看着那一甲板的泥,心有余悸。
“林董,真有你的。拿泥巴当武器,这也太损了。”
“这不叫损。”林远看着那些泥。
“这叫就地取材。”
“而且,”林远蹲下身,捻了一点黑泥。
“这些泥,可不是普通的泥。”
“这是深海稀土泥。”
“里面富含稀土元素。”
“刚才那一喷,喷出去的可能就是几百万。”
老张吓了一跳:“那咱们亏大了啊!”
“不亏。”林远笑了。
“这让我发现了一个新矿。”
“我们不仅要挖石头结核。”
“我们还要吸泥。”
“把这些泥带回去,提炼稀土!”
“这又是一个被忽视的宝藏。”
船修好了,继续航行。
但是,林远知道,这次袭击不是偶然。
对方能精准地找到他们的位置,说明他们的行踪暴露了。
“顾盼,”林远回到船舱。
“检查所有的通讯设备。”
“我们的卫星电话,可能被监听了。”
“还有,我们的导航系统,可能被定位了。”
“那怎么办?关机?”
“不。”林远摇头。
“既然他们想听,想看。”
“那我们就演给他们看。”
“战略欺骗。”
林远指着海图上的航线。
“我们不回国了。”
“改道。”
“去公海的另一头。”
“去那个传说中的幽灵岛。”
“那是哪?”
“电子垃圾的坟墓。”
“听说那里堆满了全世界扔掉的旧电脑旧手机。我要去那里找一种绝版的芯片。那种芯片里,藏着盘古升级的关键。”
第521章 深海的饼干
中国南海,某深水海域。
海面平静得像面镜子,但水下3000米,却是另一番景象。
探照灯的光束划破了永恒的黑暗。
一艘断成两截的巨大沉船,静静地躺在海床上。它身上长满了珊瑚和海葵,像是一具巨大的怪兽尸骨。
这是一艘二战时期的运输船。
“林董,这活儿……没法干啊。”
老张船长看着水下机器人传回的画面,直嘬牙花子。
“您看那船壳,锈得跟酥皮点心似的。咱们的机械手刚一碰,哗啦一下,就塌了一个大洞。”
“这船现在就是一口气吊着。别说捞出水面了,只要咱们用力拽一下,整条船就会在海底散架,变成一堆废铁渣。”
林远盯着屏幕。
画面里,机械手试图抓起一块钢板,结果那钢板像饼干一样碎成了粉末。
“我们要找的东西在哪?”林远问。
张将军派来的联络员指了指船舱深处的一个角落。
“在船长室的保险柜里。”
“但是,船长室在下层,上面压着好几层甲板。而且……”
联络员指了指船舱旁边散落的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是深水炸弹。”
“虽然过了八十年,但里面的炸药可能还没失效。只要稍微有点大动静,或者撞击一下……”
“轰!”
“咱们的机器人,连同那个保险柜,全都会炸飞。”
死局。
船太脆,没法吊。
路太堵,进不去。
旁边还有雷,不敢碰。
这比在瓷器店里抓老鼠还难。
“能不能把保险柜切出来?”顾盼问,“用激光切割?”
“不行。”老张摇头,“那是炸药堆。激光一烧,高温直接引爆。”
“那用绳子套住保险柜,直接拽出来?”
“也不行。船体结构已经烂了,保险柜跟船锈在一起了。硬拽的话,房顶会塌下来,把保险柜砸扁。”
大家围着屏幕,愁眉苦脸。
这就像是想从一个快要塌的危房里,取出一个鸡蛋,而且这危房门口还埋着地雷。
林远看着那艘摇摇欲坠的沉船。
“既然船是软的……”
“那我们就让它变硬。”
“变硬?”老张愣了,“怎么变?给它刷水泥?”
“水泥干得太慢,而且太重。”
林远想了想。
“有没有一种东西,既能填充缝隙,又能瞬间变硬,还能把整个船舱冻住?”
“冻住?”
林远眼睛一亮。
“对!冰!”
“人造冰山!”
“你是说……把船冻起来?”顾盼打了个寒颤,“这可是海底,本来就冷,还要怎么冻?”
“海底虽然冷2-4度,但水是流动的。”
林远解释道:
“我们要做一个大冰棍。”
“把整个船长室,连同周围的泥沙、海水、甚至那些炸弹,全部冻成一个大冰坨子!”
“冰是硬的,是结实的!”
“只要冻住了,那脆得像饼干一样的船壳,就被冰包裹在里面,受力的是冰,不是船!”
“而且,炸弹被冻在冰里,引信也被冻住了,就不会炸了!”
“这叫冷冻加固法。”
这招听起来很神,但工程量巨大。
怎么在3000米深的海底制冷?
“不用运制冷机下去。”林远说。
“我们运管子。”
“把几十根细管子,插进船长室周围的泥里,还有船舱里。”
“然后,从船上往下泵液氮!”
“液氮零下196度。只要一下去,周围的海水瞬间结冰!”
方案定了。
但是,操作起来全是坑。
首先,要在满是炸弹的船舱里插管子。
这得像做微创手术一样。
林远操控着那台灵活的“铁鱼”水下机器人。
“左边一点……避开那个圆桶炸弹……”
铁鱼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螃蟹,把一根根细长的注液管,插进了船舱的缝隙里。
一共插了三十根。
“连接输液管!”
船上的液氮罐打开了。
白色的寒气顺着管子,冲向深海。
通过摄像头,可以看到神奇的一幕。
管子周围的海水,开始变白,结晶。
冰层像白色的苔藓一样,慢慢蔓延,把生锈的铁板、散落的杂物、甚至那几个吓人的炸弹,统统包裹了起来。
一小时。
两小时。
整个船长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冰坨子。
它不再是松散的废铁,而是一个坚固的整体。
“冻结实了!”老张看着数据,“硬度堪比混凝土!”
冰坨子是结实了。
但是,它变重了。
原本只是铁和水,现在变成了几百吨的实心大冰块。
“这么重,怎么拉上来?”老张看着绞盘,“咱们的缆绳怕是吃不消。”
“而且,冰块在水里有浮力,但在出水的那一瞬间,重力会突然变大,缆绳会崩断的。”
林远看着那个大冰坨。
“既然拉不动……”
“那我们就让它自己浮上来。”
“怎么浮?冰虽然比水轻,但这冰里包着铁啊,总体还是沉的。”
“加气球。”
林远指了指甲板上那一堆巨大的浮力袋。
“派机器人下去,把这几十个气球,绑在冰坨子上。”
“然后充气!”
“利用海水的浮力,把它托上来!”
“我们只要用缆绳轻轻牵着它,别让它跑偏就行。”
这叫“助浮起吊”。
一切都很顺利。
气球充气,巨大的冰坨子缓缓离开了海床。
像一个白色的幽灵,慢慢上浮。
但是,就在上浮到一半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随着水压变小,冰块内部发生了一些微小的膨胀。
“咔嚓”
冰坨子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正好裂在那个深水炸弹的旁边。
虽然炸弹被冻住了,但裂缝导致冰层松动,炸弹微微晃了一下。
“滴!”
船上的声呐监测到了异常震动。
“不好!”联络员脸色大变,“那个炸弹的引信,可能是压发式的!冰裂了,压力变了,它可能会炸!”
“快!加速拉!”
“不能快!”老张吼道,“拉快了水流冲击大,冰裂得更厉害!”
进退两难。
快了会炸,慢了也会炸随着温度升高,冰会化。
林远盯着屏幕。
“别拉了。”
“停住。”
“停在现在这个深度500米。”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水压和温度,暂时是平衡的。”
“我们不能把它拉出水面了。”
“一旦出水,冰化了,炸弹必炸。”
“那怎么办?在水里开保险柜?”顾盼问。
“对。”
林远眼神坚定。
“就在水里开。”
“派潜水员下去?”
“500米,潜水员下去就死了。”
“派机器人。”
“而且,要派最灵活的那个手术刀。”
林远调来了之前做医疗芯片用的那台微型机械臂,装在了水下机器人身上。
“任务:”
“1. 用激光刀,切开保险柜外面的冰层。”
“2. 用机械手,拧开保险柜的转盘密码早就破译了。”
“3. 取出文件。”
“4. 撤离。”
全程不能碰那个炸弹一下。
机器人潜下去了。
在500米深的水下,操作延迟很大。
林远亲自上手。他戴上了“天眼”眼镜,手握操纵杆。
“稳住……”
激光刀启动。
蓝光闪过,冰层像切豆腐一样被切开。露出了生锈的保险柜门。
“密码:左三圈,右两圈……”
机械手捏住转盘,一点点转动。
“咔哒。”
锁开了。
但是,门锈死了,拉不开。
“用力拉?”顾盼问。
“不行,用力会震动冰块,引爆炸弹。”
“用震。”
林远换了个工具。
超声波震动刀。
对着门缝,轻轻震动。
锈迹在超声波的作用下,化成粉末脱落。
门,松动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操纵机械手,轻轻一拉。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密封的油纸包。
“拿到了!”
机械手夹住油纸包,转身就跑。
就在机器人离开冰坨子一百米的时候。
“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那个不稳定的炸弹,终于还是炸了。
巨大的水压冲击波推着机器人往前冲。
“稳住姿态!”
林远拼命控制着摇晃的机器人,不让它把油纸包甩丢了。
半小时后。
那个油纸包被送到了甲板上。
虽然外面湿了,但里面包了好几层蜡纸,完好无损。
林远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图纸,还有几本笔记。
《关于深海高压环境下特种合金的冶炼工艺》
《超空泡鱼雷流体动力学手稿》
张将军派来的联络员,看到这些图纸,手都在抖。
“这就是……传说中的海狼合金配方!”
“当年德国潜艇能潜那么深,就是靠这个!”
“有了这个,我们的深海探测器,就能下到万米!”
林远看着这些图纸。
他不懂造鱼雷,但他看懂了那个“合金配方”。
“这种金属,不仅耐压,而且耐腐蚀。”
“如果用它来做我们光子芯片生产线上的反应釜……”
“那我们的设备寿命,能延长十倍!”
这是一次双赢。
国家拿到了国防技术。
林远拿到了工业材料。
“这一趟,没白跑。”林远擦了擦头上的汗。
“不过,”他看了看那片恢复平静的海面,“这种玩命的活儿,下次还是少干。”
就在这时,顾盼拿着手机跑过来。
“老板,国内来电话了。”
“是教育局。”
“教育局?”林远一愣,“咱们不是刚给他们送了苏格拉底台灯吗?”
“不是好事。”顾盼苦笑。
“是早恋。”
“啥?”
“家长们投诉,说用了咱们的台灯,孩子们开始谈恋爱了。”
“因为咱们的台灯能联网,能互相串门。”
“孩子们不用它学习,用它传纸条。”
“而且,因为是加密通信咱们为了保护隐私做的,家长和老师根本查不到他们在聊什么!”
“现在,这台灯成了早恋神器。”
林远听得目瞪口呆。
这帮熊孩子,智商都用在这儿了?
他辛辛苦苦搞出来的加密技术,竟然被用来搞对象?
“这……”林远哭笑不得。
“看来,我们得回去,当一回教导主任了。”
第522章 加密的情书
江州,市重点中学,校长办公室。
桌子上堆满了“苏格拉底”台灯,像是一座小山。
林远刚进门,就被一股怨气给包围了。
屋里坐着校长、教导主任,还有十几个怒气冲冲的家长代表。
“林董,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教导主任是个更年期的妇女,手里挥舞着一本没收来的日记本。
“以前抓早恋,那是抓纸条,抓短信。现在好了,抓不住了!”
“孩子们回家就把门一关,说是跟AI学英语。其实呢?”
“他们是在谈情说爱!”
“而且,你们那个台灯,防得太严实了!”
一个家长拍着桌子:“我想看看我儿子跟谁聊,结果那台灯提示我:隐私保护,家长无权查看!”
“我花钱买的灯,我还没权看了?”
“林远,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要么把这功能关了,要么给我们万能钥匙!”
林远看着那些被没收的台灯。
他有点头疼。
当初设计“隐私保护”,是为了防黑客,防商业间谍。谁能想到,防住了全世界,最后防住了家长。
“各位消消气。”林远解释,“这台灯的设计初衷,是为了让孩子有个倾诉的对象,减轻压力……”
“倾诉个屁!”教导主任打断他。
“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聊天吗?”
“他们不用文字,不用语音。”
“他们用灯光!”
“灯光?”林远愣了。
“对!”教导主任指着两台放在一起的台灯。
“这台灯不是能联网吗?有个好友功能。”
“两个孩子加了好友,把灯放在各自的卧室窗台上如果是邻居或者住得近。”
“然后,他们在App里发指令。”
“男生的灯闪三下红色,女生的灯就闪三下蓝色。”
“长亮一秒是想你,快闪两下是老爸进来了。”
“他们甚至发明了一套灯光密码!”
林远听傻了。
这帮熊孩子,竟然把智能台灯玩成了“海军信号旗”?
利用灯光颜色的变化来传递信息,这不就是光通信的雏形吗?
“这还只是初级的。”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爸爸,拿出一张草稿纸。
“高级的在这儿。”
纸上写满了复杂的数学公式,还有函数图像。
“我儿子给隔壁班女生发了一道题。”
“题目是:r=a(1-sinθ)。”
“我以为他在讨论数学,结果一查,这是心形线!”
“画出来就是个爱心!”
“还有这个,”爸爸指着一串乱码,“这是用你们台灯的编程模式写的。”
“翻译过来就是今晚八点,操场见。”
“林董,你的高科技,全被他们用来搞这个了!”
“现在全校成绩下滑,都是因为这就!”
林远看着那些“才华横溢”的情书,哭笑不得。
这帮孩子,要是把这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清华北大随便考啊。
但是,问题很严重。
家长们要求“监控”。
“林远,你必须给我们开个后台!”家长们围攻,“我们要能随时看到他们的聊天记录!”
“不行。”
林远拒绝得很干脆。
“我说过,隐私是底线。如果我给你们开了后门,那黑客也能进来。到时候孩子的照片、声音全泄露了,谁负责?”
“那你就眼看着他们早恋?”
“不。”
林远看着那些台灯。
“既然他们精力这么旺盛,这么爱动脑子……”
“那我们就成全他们。”
“怎么成全?”
“收费。”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不是收钱。”
“是收智商税。”
回到公司,林远立刻召集了汪韬和教育专家。
“改系统!”
“聊天功能不关,但是加门槛。”
“什么门槛?”
“知识付费。”
林远在白板上写下规则。
“1. 发消息要买票。”
“想给好友发一条消息?可以。”
“先做一道题。”
“发你好,做一道口算题。”
“发我想你,做一道二元一次方程。”
“发语音?那就得背一首古诗!”
“2. 难度动态调整。”
“系统会自动检测聊天的频率。”
“如果你俩聊得太火热,一分钟发十条。”
“那么,题目的难度就会指数级上升!”
“第一条是1+1。”
“第十条可能就是微积分了!”
“3. 敏感词熔断。”
“虽然我们不看内容,但AI可以识别情绪。”
“如果检测到这是在表白或者约会。”
“系统会立刻弹出一个冷静期任务。”
“比如:请在30分钟内,写一篇800字的《论早恋的危害》议论文,系统评分及格后,方可发送。”
汪韬听得目瞪口呆。
“老板,你这是……钓鱼执法啊?”
“不,这叫劝学。”林远一本正经。
“他们不是想聊吗?那就聊个够。”
“只要他们能把这些题都做出来,我不信他们还有精力谈恋爱。”
“就算谈成了,那也是学霸之间的爱情,咱们应该祝福。”
一周后,某学生卧室。
初二男生小明,正躲在被窝里,捧着“苏格拉底”台灯的控制板,准备给女神发消息。
“在吗?”
刚输进去两个字,屏幕弹窗:
“发送需消耗10个积分。请回答:水的化学式是什么?”
小明切了一声,这太简单了。
“h2o。”
发送成功。
女神回了:“在。”看来女神也做对了题。
小明激动了,想发个长句:“明天周末,我们去公园玩吧?”
弹窗又来了:
“检测到邀约意图。本次发送需消耗500积分。请解下列方程组……”
屏幕上出现了一道复杂的代数题。
小明傻眼了。这得算十分钟啊!
为了爱情,算!
他从被窝里钻出来,趴在桌子上,咬着笔头,开始疯狂计算。
十分钟后,终于算出来了。
“发送!”
女神那边没动静了。
过了半小时,女神才回:“刚做完一道物理题,累死我了。不去公园了,我要补觉。”
小明崩溃了。
这天没法聊了!
聊两句天,比考试还累!
更惨的是,有个学渣想表白。
他输入:“我喜欢你。”
系统弹窗:
“检测到表白。为了证明你的诚意,请用英语背诵《罗密欧与朱丽叶》经典选段。限时5分钟。”
学渣看着那满屏的英文,当场把台灯关了。
“谈个恋爱太难了!我还是去打游戏吧!”
几天后,家长们的反馈来了。
这次不是投诉,是锦旗。
“神了!林董,您这招太神了!”
之前的那个教导主任,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孩子们回家,第一件事不是玩手机,而是抢着做题!”
“我儿子为了给女同学发个晚安,硬是把那一章的数学题全刷完了!”
“虽然他们还在聊,但是成绩上去了啊!”
“而且,因为做题太累,他们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早恋治好了,失眠也治好了!”
林远看着那些锦旗,笑了。
这就是“疏堵结合”。
你越堵,他们越想聊。
你让他们聊,但是加点料,他们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了。
“不过,”林远对顾盼说。
“咱们也不能光折腾孩子。”
“家长那边,也得教育教育。”
“什么意思?”
“很多家长之所以焦虑,是因为他们不懂孩子。”
“他们只会看分数,不会看心。”
林远拿出一份新方案。
“给台灯加个亲子模式。”
“如果孩子愿意,可以邀请家长一起双人闯关。”
“孩子做一半,家长做一半。”
“如果家长做不出来,就没资格唠叨孩子。”
“让家长也尝尝,被奥数题支配的恐惧。”
这招更损。
很多家长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连小学的题都不会做。
从此以后,家里鸡飞狗跳的骂声少多了。
取而代之的,是父子俩一起挠头查资料的和谐画面。
这场“早恋风波”,最终变成了一场全社会的“劝学运动”。
“苏格拉底”台灯的销量,再次暴涨。
但是,就在林远以为可以休息一下的时候。
汪韬带来了一个新的技术发现。
“老板,我们在后台分析那些学生做题的数据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
“有几个孩子的解题思路,非常怪。”
汪韬调出几张试卷截图。
“你看这道几何题。标准答案需要画三条辅助线,步骤很繁琐。”
“但是,这个孩子,只用了一个公式,直接跳到了答案。”
“这个公式,教科书上没有。是我们盘古大模型在推演高维几何时,才偶尔用到的非欧几何逻辑。”
“这说明什么?”林远问。
“说明这个孩子的大脑,和我们的AI,产生了共鸣。”
汪韬的声音有些颤抖。
“长期使用脑机接口虽然只是头戴式的,可能会改变人类的思维方式。”
“他们的脑子,正在变得更像机器。”
“更高效,更直觉,但也更冷漠。”
林远看着那些简洁得可怕的解题步骤。
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是进化?还是异化?
人类发明了工具,最后会不会被工具重塑?
“继续观察。”林远下令。
“把这几个孩子,列为x计划观察对象。”
“我要知道,他们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是张将军。
“小林,赶紧来一趟。”
“出大事了。”
“不是国内。”
“是太空。”
“我们的启明卫星,失联了一颗。”
“不是坏了。”
“是被抓走了。”
“被抓走?”林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张将军语气凝重。
“有一颗不明身份的卫星,伸出了一个机械臂。”
“当着我们地面站的面,把我们的卫星捕获了。”
“然后,拖走了。”
“这是太空绑架!”
林远猛地站起身。
太空战,终于开始了。
而且,对手用的不是导弹,是机械手。
这比导弹更羞辱人。
“走!去酒泉!我要看看,是谁敢动我的星星!”
第523章 太空里的强盗
甘肃,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测控大厅。
大屏幕上,是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
那是另一颗刚好路过的卫星拍下的模糊照片。
在漆黑的太空中,一颗银色的“启明”卫星像个小箱子,正被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大家伙,死死地抓住。
那个大家伙伸出了一只长长的机械手,钳住了启明卫星的太阳能板连接处。
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
“太欺负人了!”
张将军把军帽狠狠摔在桌子上。
“这是美国的清道夫卫星!号称是用来清理太空垃圾的。”
“放屁!它清理什么垃圾?它是来偷东西的!”
“它要把我们的卫星拖走,拖到更高的轨道上去墓地轨道,然后拆解!”
“他们想看我们的芯片,想看我们的光路设计!”
林远盯着屏幕,脸色铁青。
这比在地面上抢劫还恶心。
在地面上,你还能报警,还能打官司。
在太空中,谁拳头大谁有理。
“能撞它吗?”顾盼问,“咱们不是还有别的卫星吗?撞过去!”
“不行。”孙总师卫星总师摇头。
“太空里撞车,那是同归于尽。产生的碎片会变成散弹枪的子弹,把这一层轨道上的所有卫星包括我们自己的全打烂。”
“那就是太空灾难。”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它被拖走?”
“能不能自毁?”林远问。
“可以。”孙总师说,“我们预留了指令,可以让电池短路,烧毁芯片。”
“但是……”
孙总师指了指屏幕。
“那个机械手,夹住的位置很刁钻。它正好夹住了我们的通信天线。”
“我们的信号发不过去。”
“卫星现在失联了。”
死局。
被抓住了,嘴巴被堵住了,连自杀都做不到。
只能像个战利品一样,被敌人拖回去慢慢研究。
林远在指挥大厅里来回踱步。
“它虽然夹住了天线,但还没断电吧?”
“没断。”孙总师看着遥测数据虽然不能控制,但还能收到微弱的心跳信号,“卫星还在工作,还在拼命想调整姿态。”
“它在挣扎?”
“对。卫星里的陀螺仪用来控制方向的飞轮正在疯狂转动,试图把身子扭过来。”
“但是,那个机械手劲儿太大了。我们的卫星才几十公斤,人家几百公斤。根本扭不动。”
林远看着那个挣扎的小点。
力量悬殊。
就像一只蚂蚁被大象踩住了脚。
“不能硬扭。”林远停下脚步。
“既然扭不动……”
“那我们就转。”
“转?”孙总师不解。
“对。”
林远拿过一个矿泉水瓶子。
“如果有人抓住了你的衣服领子,你想挣脱,往后拉是没用的。”
“但是,如果你像陀螺一样疯狂旋转呢?”
林远猛地转动瓶子。
“只要转速够快,离心力够大!”
“那个抓你的人,要么手腕被扭断,要么被甩飞!”
“这叫死亡翻滚!”
就像鳄鱼咬住猎物后的翻滚动作
“可是,我们的卫星没有推进器啊为了省成本没装。”孙总师为难地说。
“怎么转?”
“用飞轮。”林远指着数据。
“卫星肚子里,不是有三个用来调方向的大铁盘子动量轮吗?”
“平时它们是慢悠悠转的,用来微调姿态。”
“现在,我要让它们超频!”
“把转速拉爆!”
“让飞轮疯狂加速!”
“根据角动量守恒原理。”
“肚子里的轮子往左转,卫星的身子就会往右转!”
“只要轮子转得足够快,卫星的身子就会像钻头一样旋起来!”
“但是,”孙总师冷汗下来了,“那样飞轮轴承会烧毁的!卫星会解体的!”
“都要被抓去解剖了,还怕解体?”林远吼道。
“现在的问题是信号发不过去!”
“天线被挡住了!”
林远盯着屏幕。
那个机械手虽然挡住了主天线。
但是,卫星屁股后面,还有一个“备用的小天线”。
那是用来在卫星姿态失控、主天线对不准地球时的“救命稻草”。
只不过,它的信号极弱,平时根本连不上。
“用大锅喊!”
林远指着窗外那个巨大的测控雷达直径几十米的大锅。
“把地面发射功率开到最大!”
“对着那个方向,盲发!”
“就像拿着大喇叭对着耳朵喊!”
“我就不信它听不见!”
指令发送。
“功率:100%!”
“目标锁定!”
“发射!”
一道看不见的强电磁波,冲向太空。
太空,500公里轨道。
那颗可怜的小卫星,被巨大的机械手死死钳住。
突然,它的指示灯闪了一下。
它听到了!
那是来自家乡的怒吼“转!!!”
卫星内部。
三个沉重的飞轮,突然接到了死命令。
电机电压瞬间拉满。
“嗡!!!”
飞轮开始疯狂加速。
1000转……5000转……转!
巨大的反作用力产生了。
原本静止的卫星,开始颤抖,然后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带着那个巨大的机械手一起转。
但是,随着飞轮转速突破极限。
卫星越转越快!
每秒一圈……每秒五圈……每秒十圈!
它变成了一个疯狂的钻头!
那个清道夫卫星敌方慌了。
它没想到手里的小鸡会突然发疯。
巨大的扭力顺着机械臂传导到了“清道夫”的身上。
“咯吱咯吱”
机械臂的关节发出了痛苦的摩擦声。
“清道夫”被带着也开始转圈,姿态失控了。
它的太阳能板开始剧烈晃动,甚至有了裂纹。
地面上,美国控制中心。
“警告!机械臂扭矩过载!”
“警告!姿态失控!正在偏离轨道!”
“快松手!快松手!不然我们要被它带翻了!”
操作员拼命敲击键盘,想要松开爪子。
但是,晚了。
因为旋转速度太快,产生的离心力,让机械爪的卡扣卡死了!
就像螺丝拧过头了,松不开了!
两颗卫星,在太空中,像一对疯狂的舞伴,纠缠在一起,高速旋转。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团模糊的光点。
“还不够快!”
“飞轮还没炸!”
“给我烧!”
“把电池的所有电量,在一瞬间,全部灌进电机!”
“超载模式!”
卫星内部。
飞轮的转速突破了转。
轴承红了,融化了。
“轰!”
一声听不见的闷响。
飞轮炸了。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撕裂了卫星的外壳。
同时,产生了一股巨大的震动。
“咔嚓!”
那个死死抓住卫星的机械臂,终于承受不住这股疯狂的扭力和震动。
从关节处断了!
“清道夫”像个被甩出去的铅球,翻滚着飞向了远方。
而我们的“启明”卫星,带着那截断掉的机械臂,像一颗流星,冲向了大气层。
“坠落了……”
孙总师看着轨迹图。
“它失去了动力,正在坠入大气层。”
“预计十分钟后,烧毁。”
林远站在大屏幕前,看着那个代表卫星的小红点,一点点降低高度。
它虽然毁了。
但它没被抓走。
它带着敌人的“手臂”,带着所有的秘密,选择了火葬。
十分钟后。
太平洋上空。
一道耀眼的亮光划过夜空。
那是“启明”卫星最后的谢幕。
它在高温中化为灰烬,连同那块光子芯片,连同那截罪证机械臂,一起消失在风中。
“敬礼!”
张将军一声令下。
大厅里,所有军人齐刷刷地敬礼。
虽然只是一颗卫星,但它像个战士一样,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林远没有敬礼。
他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们毁了我一颗星。”
“我就要让他们赔一片天。”
走出基地,林远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被动挨打,不是他的性格。
“顾盼。”
“在。”
“美国人为什么要抓我们的卫星?”
“因为他们想破解我们的技术,想知道我们在天上到底在干什么。”
“好。”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他们这么想看。”
“那我们就让他们看个够。”
“什么意思?”
“我们不发哑巴卫星了。”
“我们要发广播卫星。”
“太空大喇叭。”
林远指着天空。
“下一批卫星,给我装上大功率的广播发射器。”
“专门对着美国本土发信号。”
“发什么?”
“发免费的wi-Fi。”
“什么?!”顾盼惊呆了。
“对。”林远冷笑。
“他们不是封锁我们吗?不是搞防火墙吗?”
“那我就在他们头顶上,开一个自由的窗口。”
“只要有手机,只要能收到我们的信号。”
“就能连上启明网。”
“我要让美国的普通老百姓,也能用上我们的算力,看到我们的新闻,买到我们的东西。”
“我要搞太空信息战。”
“我看他们的Fcc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怎么去抓天上的卫星!”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
直接绕过海底光缆,绕过运营商,从天上,把网线插到美国人的家里。
这不仅是商业竞争。
这是“降维打击”。
但是,要实现这个,现有的卫星功率不够。
“我们需要更大的卫星。”
“需要更强的能源。”
林远想起了之前在江钢搞的“核能智算中心”。
“能不能把核反应堆,送上天?”
“核动力卫星!”
这可是真正的禁忌领域。
一旦失败,就是核泄漏。
但是,只有核能,才能支撑起那种覆盖半个地球的强力信号。
“走,回核能所。去问问吴院士。那个充电宝小型反应堆,能不能减肥?减到能塞进火箭里?”
第524章 把太阳装进盒子里
京城,中科院核能安全技术研究所。
吴院士看着林远,就像看着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林远,你是不是发烧了?”
吴院士指着那个像房子一样大的实验堆。
“你要把这玩意儿塞进火箭里?”
“你知道它有多重吗?”
“光是外面的防辐射铅层,就有20吨!”
“加上里面的冷却剂、管道、泵…起码50吨!”
“你的火箭能拉多重?长征五号也就拉个20吨。你这还没起飞,火箭就被压趴下了!”
“而且,”吴院士脸色严肃,“这是核设施。万一火箭发射失败,半空中炸了,那就是脏弹!核泄漏洒满半个中国,谁担得起这个责?”
死局。
太重,飞不起来。
太危险,不敢飞。
林远围着那个巨大的反应堆转了两圈。
“吴院士,我们一样一样解决。”
“先解决重。”
“为什么重?因为铅太厚。”
林远指着那层厚厚的铅板。
“在地面上,为了保护周围的人,我们要把辐射360度无死角地挡住。”
“但是,在天上呢?”
“天上没人啊!”
林远拿起一个手电筒,照向墙壁。
“如果这束光是辐射。”
“我们在地面上,要把手电筒包起来,不让光漏出来。”
“但在太空里,我们只需要挡住照向卫星的那一面!”
“至于照向宇宙深处的那一面?管它呢!反正那边只有外星人!”
“这叫影子屏蔽。”
林远比划了一个“打伞”的动作。
“我们不需要做一个全封闭的棺材。”
“我们只需要在反应堆和卫星之间,放一块盾牌屏蔽板。”
“就像下雨天打伞,只挡头顶的雨,旁边的雨让它随便下!”
“这样,屏蔽层的重量,能砍掉90%!”
吴院士愣了一下。
这思路……太野了。但在物理上,确实没毛病。太空里确实不需要全方位屏蔽。
“好,就算屏蔽层解决了。”吴院士接着问,“那散热呢?”
“这才是最要命的。”
吴院士拿出一个保温杯。
“太空是真空的。”
“真空是不传热的除了辐射。就像这个保温杯,里面的开水放一天都是烫的。”
“核反应堆工作起来,几千度的高温。”
“在地面上,我们可以用水冷,用风扇吹。”
“在太空里,没有水,没有风。”
“这热量散不出去,反应堆几分钟就会化成铁水!”
“要想散热,只能靠辐射发光发热。”
“那需要巨大的散热片!比足球场还大的散热片!”
“你的火箭装得下足球场吗?”
这是一个物理死结。
要在小小的卫星上,散掉巨大的核热量。
林远盯着那个保温杯。
“既然固体的散热片太重,面积太小……”
“那我们能不能用液体?”
“液体?”
“对。”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液滴散热器。”
“我们在太空中,造一个喷泉。”
林远在黑板上画图。
“1. 把吸收了核热量的滚烫液体比如液态锡,从喷嘴里喷出来!”
“2. 让这些液滴,直接暴露在太空中,飞一段距离。”
“在飞行的过程中,液滴表面积巨大,热量迅速辐射到宇宙空间!”
“3. 在另一头,用一个漏斗,把变凉的液滴接住!”
“然后循环回去,继续吸热!”
“这就像是太空出汗!”
“只要喷得够快,接得够准,散热效率比固体散热片高100倍!而且重量极轻因为没有管子!”
吴院士听傻了。
在太空中喷铁水?还要接住?
“这……这也太科幻了。万一没接住,液体飞了怎么办?”
“用磁场。”林远说,“液态金属是导电的。我们在漏斗口加个磁场,把它们吸进去!”
重量解决了,散热解决了。
最后,也是最可怕的问题安全。
“林远,技术上或许可行。”吴院士叹气,“但是,审批你过不了。”
“只要是核燃料,装进火箭里,就是风险。”
“万一火箭在发射台上炸了呢?万一在半空中解体了呢?”
“那就是一场核灾难。”
“没人敢签这个字。”
林远沉默了。
确实,谁也不敢赌火箭百分之百成功。
“既然怕炸……”
“那我们就让它炸了也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冷发射。”
林远解释道:
“核燃料铀,在没有发生链式反应之前,其实辐射是很小的。”
“它就是块石头。”
“只要不点火,它就没有放射性危害。”
“我们设计一种特殊的结构。”
“在发射的时候,把核燃料棒和反应堆芯物理分离。”
“或者,在里面插满吸毒棒中子吸收棒,能阻止反应。”
“把它们死死锁住!”
“就算火箭炸了,甚至掉进海里,它也只是一堆散落的金属块,绝不会发生核爆炸,也不会有严重的核泄漏!”
“只有当卫星安全入轨。”
“只有当它飞到了800公里高的轨道上即便掉下来也要几百年,那时已经衰变完了。”
“我们才远程解锁。”
“拔出吸毒棒,让它在太空中点火!”
“这叫死着上去,活着开机。”
方案太疯狂,但也太严谨。
吴院士盯着林远看了很久。
“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算是吧。”林远笑了笑,“被逼急了,什么招都得想。”
“行!”吴院士一拍大桌子,“我陪你疯一把!”
“我们所里,正好有一台封存的空间堆原型机。那是几十年前搞星球大战计划时的产物。”
“虽然老了点,但底子还在。”
“咱们把它改改!”
改造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核能所的地下室里,火花四溅。
第一步:减肥。
把几十吨的铅外壳扒掉。
换成了一块只有几厘米厚的“钨铜合金盾牌”,只挡住卫星那一边。
重量瞬间降到了1.5吨!
这已经能塞进重型火箭了。
第二步:造喷泉。
林远找来了之前做“微流控”的团队。
设计了一个精密的“液态金属喷射回收系统”。
为了测试,他们在真空罐里喷了几千次。
终于做到了一滴不漏。
第三步:上锁。
这是最关键的。
设计了一套“三重机械锁”。
把控制核反应的“控制棒”,死死锁在“熄火”位置。
这把锁,纯机械结构,不怕火烧,不怕撞击。
只有到了太空,接收到特定的密码指令,电机才会转动,把锁打开。
为了证明安全。
林远做了一个极端的实验。
他做了一个1:1的反应堆模型里面装的是模拟燃料,物理性质一样,但没辐射。
然后,把它装在一个大铁箱子里。
“点火!”
在试验场,引爆了一吨tNt炸药。
“轰!!!”
火球吞没了箱子。
烟尘散去。
箱子炸烂了,反应堆的外壳也变形了。
但是。
检测人员跑过去,拆开核心。
“控制棒锁定完好!”
“燃料芯块未散落!”
“结构完整!”
即使在火箭爆炸这种级别的冲击下,它依然是一块“死石头”。
“通过!”
安全审查委员会的专家们,看着那个黑乎乎但完好无损的核心,终于盖下了红章。
三个月后。
文昌发射场。
一枚加长版的“长征五号”火箭,矗立在海边。
整流罩里,装着那颗代号“金乌太阳鸟”的核动力卫星。
它不仅带着核反应堆,还带着林远承诺的“超级wi-Fi基站”。
“点火!”
烈焰喷射。
火箭缓缓升起,带着人类最危险、也最强大的能量,飞向太空。
林远站在指挥大厅,手心全是汗。
虽然做了万全准备,但那是核啊。
t+500秒。
入轨成功。
t+1小时。
卫星展开。
“启动液滴散热器!”
太空中,卫星喷出了一道银色的“水帘”,像孔雀开屏一样,在星光下闪闪发光。
“解锁控制棒!”
“反应堆临界!”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功率:10千瓦……100千瓦……1兆瓦!
“金乌”,醒了。
它在太空中,点亮了一颗人造小太阳。
紧接着。
“启动广播系统!”
巨大的相控阵天线,对准了地球的另一端北美大陆。
美国,纽约。
正值深夜。
很多还没睡的年轻人,突然发现手机上弹出了一个新的wi-Fi信号。
信号名字很奇怪:“Aurora_Free_Net启明免费网”。
有人试着连了一下。
“连接成功。”
网速:1000 mbps!
而且,不需要翻墙,不需要注册,完全免费。
打开浏览器,首页只有一行字:
“科技,属于全人类。”
“来自启明联盟的问候。”
林远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北美用户连接数”正在指数级暴涨。
他笑了。
他没有用黑客攻击,没有用病毒。
他只是在天上,挂了一个“免费的大灯泡”。
但是,这比任何攻击都有效。
因为他打破了信息的围墙。
“老板,”顾盼激动得脸通红,“咱们这是在美国人头顶上拉屎啊!他们会不会把咱们卫星打下来?”
“打?”林远冷笑。
“那是核卫星。”
“如果他们敢打。”
“那就是制造核污染。”
“那就是反人类。”
“他们不敢。”
这就是核威慑的新用法。
不仅仅是炸弹能威慑。
核动力的路由器,也能威慑。
但是,林远知道,美国人不会善罢甘休。
明的不行,他们会来阴的。
就在这时,一个来自欧洲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卡尔·拉米。
“林,你干得太漂亮了!但是……”
“有个坏消息。”
“量子计算机。”
“Ibm和谷歌刚刚宣布,他们的量子计算机实现了量子霸权。”
“他们宣称,可以破解目前世界上所有的加密算法。”
“包括你们的区块链算力币。”
“如果他们动手,你的算力币,会在一秒钟内,变成废纸。”
林远眼神一凛。
核动力是物理上的盾。
但量子计算,是数学上的矛。
如果加密被破了,一切都完了。
“看来,我们得去搞点盾牌了。”
“什么盾牌?抗量子密码。还有我们自己的量子计算机。走,去合肥找那个量子之父潘院士的团队。”
第525章 金色的吊灯
安徽,合肥,量子信息科学国家实验室。
这里是全中国最“冷”的地方。
不是气温冷,是机器冷。
林远和顾盼穿着防尘服,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房间。房间中央,悬挂着一个造型极其怪异的东西。
它像一个倒挂的多层婚礼蛋糕,又像一个金色的吊灯。
由纯金、纯铜盘绕而成,一层比一层小,最下面是一个小小的芯片座。
“真漂亮……”顾盼忍不住赞叹,“这得值多少钱啊?”
“这是无价之宝。”
一位戴着厚底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叫叶教授。国内量子计算的领军人物。
“林董,这就是我们要造的超导量子计算机。”
“别看它金光闪闪的,其实它现在就是个摆设。”
“为什么?”林远问。
叶教授叹了口气,指了指那个“吊灯”。
“量子芯片,也就是最下面那个尖尖,必须在接近绝对零度-273.15c的环境下才能工作。”
“那是宇宙中最冷的温度。在这个温度下,电子才会乖乖听话,变成量子态。”
“为了制造这个低温,我们需要一个超级冰箱稀释制冷机。”
“但是,”叶教授指了指旁边一台拆开的设备,“我们的冰箱,坏了。”
“而且,买不到新的。”
“又是美国人?”
“对。bluefors芬兰和oxford英国的制冷机,全部被列入了禁运名单。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卡住了冷,我们的量子计算就热死了。”
林远看着那个金色的大家伙。
“国产的制冷机呢?”
“有是有,但劲儿不够。”叶教授无奈地说。
“我们国产的制冷机,能降到零下269度4K,液氦温度。但这还不够冷。”
“我们要的是10mK毫开尔文。也就是比绝对零度只高0.01度。”
“现在的国产机,降到一半就降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漏热。”
叶教授抓起一把密密麻麻的同轴电缆。
这些电缆像面条一样,从“吊灯”的顶端室温,一直连到最底端的芯片极低温。
“量子芯片需要控制。我们要给它发指令,读数据。这需要几千根电线。”
“这几千根铜线,就像几千根热得快。”
“它们把外面的热量,源源不断地导进冰箱里!”
“我们的制冷机拼命制冷,但这几千根管子在拼命加热。”
“这就像一边开空调,一边开窗户。”
“最后的结果就是:温度卡在20mK,死活下不去。”
“只要下不去这最后的0.01度,量子比特就会躁动,计算结果全是错的。”
死结。
要控制,就得有线。
有线,就有热。
有热,就死机。
林远盯着那些乱糟糟的线。
这确实是个物理难题。铜是导电的,也是导热的。这是物理属性,改不了。
“能不能换材料?”顾盼问,“用不导热的线?”
“试过了。”叶教授摇头,“用超导线铌钛合金。但是超导线太脆,不好接。而且接头处还是会有电阻发热。”
林远在实验室里踱步。
他在想,有没有一种东西,能传信号,但绝不传热?
突然,他想起了之前的“光子芯片”。
想起了在深海修光缆时用的“光纤”。
“光。”
林远停下脚步。
“光纤是玻璃做的。”
“玻璃导热吗?”
“不导热!”叶教授眼睛一亮,“玻璃是热的不良导体!”
“对!”
林远指着那个“金吊灯”。
“我们把这些铜线全拔了!”
“换成光纤!”
“用光来控制量子芯片!”
“可是……”叶教授犹豫了,“量子芯片是超导电路,它吃的是微波电信号,它看不懂光啊。”
“那就给它装个翻译机。”
林远拿过一张纸,画了一个转换器。
“在冰箱的最底端低温区,装一个光电转换器。”
“外面的指令,变成光,顺着光纤溜进去不带热量。”
“到了底下,转换器把光变成电,喂给芯片。”
“这样,我们就切断了热通道!”
理论很完美。
“光进铜退”。
但是,实施起来,遇到了大麻烦。
“林董,转换器做出来了。”几天后,叶教授拿着一个小黑块,“但是,它在低温下瞎了。”
“瞎了?”
“对。光电转换器pd通常是用锗或者铟镓砷做的。”
“在常温下,它们很灵敏。”
“但是,一旦温度降到零下270度。”
“半导体的能带结构变了,电子被冻住了,跑不动了!”
“光照上去,没反应。转换不出电来。”
“这就好比把眼睛冻住了。”
又是一个死结。
常温下好用的东西,到了极寒地狱,全都罢工。
“必须找一种不怕冷的材料。”
林远看着那个失效的转换器。
“有没有一种材料,越冷越精神?”
叶教授想了想。
“有。”
“超导体。”
“超导体在低温下电阻为零,电子跑得飞快。”
“但是,超导体怎么感光?”
大家陷入了沉思。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汪韬远程连线突然开口了。
“老板,你还记得我们做光子雷达时用的石墨烯吗?”
“石墨烯?”
“对。石墨烯有个特性热电子效应。”
“它吸收光之后,电子温度会瞬间升高,但他不会把热传给晶格不发热,而是直接变成电流跑掉!”
“而且,石墨烯不怕冷!”
“哪怕在绝对零度,它的电子依然是无质量的狄拉克费米子,跑得比谁都快!”
“用石墨烯做低温光电探测器!”
方案定了。
江南之芯的材料团队,连夜赶制了一批“石墨烯光电转换芯片”。
这种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能在那极寒的地狱里,捕捉到最微弱的光信号。
改造开始。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拆掉了“金吊灯”上那几千根笨重的铜缆。
换上了一束束细如发丝的透明光纤。
原本臃肿的“吊灯”,瞬间变得清爽了,像是一个披着透明纱裙的舞者。
“封舱!”
巨大的白色圆筒杜瓦瓶缓缓升起,把“吊灯”罩住。
“制冷机启动!”
压缩机轰鸣。
温度开始下降。
-200度……-250度……-269度4K。
这是国产制冷机的极限了。
接下来,看光纤的了。
因为没有了铜缆的导热,外部的热量进不来了。
制冷机继续工作。
1K……0.5K……0.1K!
“破了!”叶教授盯着温度计,声音发颤。
“10mK!”
“而且还在降!”
“8mK!”
“这是世界纪录!”
没有了热量的干扰,这个国产的“土冰箱”,竟然跑出了世界顶级的低温!
环境好了。
现在,要唤醒那个沉睡的“量子幽灵”了。
“光信号注入!”
一束激光,带着复杂的量子算法指令,顺着光纤,冲进了零下273度的黑暗深渊。
底部的石墨烯转换器,瞬间捕捉到了光。
“啪!”
光变电。
微波脉冲精准地打在量子比特上。
屏幕上,一个原本是一条直线的波形,突然开始震荡。
那是量子比特的“拉比振荡Rabi oscillation”。
它活了!
它在0和1之间,同时存在!
“量子态维持时间t1:100微秒!”
“这比Ibm的还要长一倍!”叶教授激动得热泪盈眶。
“因为我们够冷!”
“因为我们没有噪音光纤不传输电磁干扰!”
“我们造出了世界上最安静的量子计算机!”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量子态。
他不懂量子力学。
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原本需要算一万年的密码,这台机器可能只需要一秒钟就能解开。
这意味着,原本“盘古”大模型算不动的药物分子式,这台机器能瞬间模拟出来。
这是算力的核武器。
“老板,”顾盼在一旁小声问,“这东西既然这么厉害,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把美国人的银行密码给破了?”
“胡闹。”林远瞪了他一眼。
“这是盾,不是矛。”
“我们造它,不是为了去偷别人的东西。”
“而是为了防止别人偷我们的。”
林远转身,对叶教授说:
“教授,既然机器跑通了。”
“那我们就开始干正事。”
“什么正事?”
“后量子密码pqc。”
“我们要用这台机器,设计出一套连量子计算机都算不出来的加密算法!”
“我要给我们的算力币,给我们的工业大脑,穿上一层量子防弹衣。”
“让美国人的量子霸权,变成废铁。”
然而,就在这时。
实验室的警报灯,突然变成了黄色。
“怎么回事?”
“不是机器故障。”叶教授看着监控,“是地震波。”
“地震了?”
“不,很微弱。人感觉不到,但量子计算机感觉到了。”
“震源在哪?”
“在东海。而且,”叶教授指着波形,“这震动很有规律。”
“不像地壳运动。”
“倒像是巨大的爆炸。”
“或者是某种超级武器的试验。”
林远心中一凛。
东海?
那是东和财团的地盘。
萧若冰,她又在搞什么鬼?
第526章 吞噬的泥潭
江州,量子实验室。
警报声还没停,电话就响了。
是老张船长,声音里带着风浪的呼啸声,还有绝望。
“林董!出事了!”
“刚才海底突然震了一下,不知道是地震还是爆炸。”
“然后……海底的泥,化了!”
“什么叫化了?”林远问。
“就是原本硬邦邦的海底,突然变成了稀泥汤子!我们的阿基米德采矿车,本来在上面跑得好好的,一下子就掉进去了!”
“掉多深?”
“没顶了!完全埋进去了!”
“我们试着往上拉,但是绞盘都快拉冒烟了,那车纹丝不动!”
“而且,连接管子的拉力表已经红了!再拉,管子就要断!”
“那是5公里长的管子啊!要是断了,不仅车没了,这根管子砸下来,能把咱们自己的船底给砸穿!”
林远心里一沉。
这就是“液化”。
地震或者爆炸的震动,会让原本板结的沙土瞬间变成液体。等震动一停,它又会瞬间变硬,把里面的东西死死“铸”在里面。
就像是把脚伸进水泥里,等水泥干了,你拔得出来吗?
“别硬拉!”林远大喊,“保持张力,别让管子打结!我马上想办法!”
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切到了“精卫号”的画面。
海面上波涛汹涌,巨大的工程船正在艰难地维持着姿态。
那根连接海底的粗大管子,崩得像根琴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情况很糟。”王海冰看着数据。
“采矿车重50吨。但是现在,它陷在泥里。”
“泥是有吸力的。”
“你们试过把靴子从烂泥里拔出来吗?那种吸力,比靴子本身重几十倍。”
“在5000米深的海底,这种吸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们算了一下,要把它拔出来,需要1000吨的拉力。”
“但是,我们的管子和缆绳,最多只能承受200吨。”
“硬拔,必断。”
“那怎么办?”顾盼急了,“挖?”
“怎么挖?5000米深,派潜水员下去拿铲子挖?”
“用机器人挖?”
“别的机器人下去,也会陷进去。那是流沙坑,谁去谁死。”
死局。
这就是大自然的威力。它想吞掉你的东西,你连抢回来的资格都没有。
林远盯着屏幕。
“既然拔不出来……”
“那我们就让泥巴松手。”
“怎么松手?”
“泥巴之所以吸得紧,是因为它是静止的,把车抱死了。”
“如果我们能让泥巴动起来呢?”
“像水一样流动?”
“对!”
林远想起了之前做“磁流变液”的经验。
“很多流体,都有个毛病。”
“你不动它,它很硬。”
“你一搅和,它就变稀了。”
“这叫触变性。”
“我们只要在海底,给那堆泥巴捣乱。”
“让它松动,让水渗进去。”
“吸力就会消失!”
道理大家都懂。
但问题是怎么搅和?
采矿车埋在泥里,动弹不得。
外面的机器人又下不去。
手里只有一根长长的、快要断掉的管子。
“用管子搅?”老张船长在电话里问,“像搅咖啡一样?”
“不行。”王海冰否决,“管子太长了,5公里。你在上面转一圈,力量传到底下早就没了。而且管子会打结,自己把自己勒死。”
“那用震动?”
“在管子上装个震动器?”
“也不行。震动器需要电,需要控制信号。现在的线缆已经绷紧了,再加上高频震动,线缆会先断掉。”
林远在屋子里来回走。
手里只有这根管子。
管子里是空的用来吸矿石的,或者是满的堵住了。
“管子……”
林远突然停下脚步。
“管子里面是什么?”
“是水,还有泥。”老张回答,“现在泵停了,里面堵死了。”
“堵死了……”
林远眼睛一亮。
“如果我们在管子这头船上,猛地推一下水呢?”
“推水?”
“对!水锤!”
林远想起了之前修江钢压缩机时遇到的麻烦。
“水是不可压缩的。”
“如果我们在上面,用高压泵,猛地往管子里打一下水。”
“这股力量,会像子弹一样,顺着水柱,一直传到海底!”
“传到采矿车的嘴里!”
“然后喷出来!”
“这一喷,就能把车底下的泥冲开!”
“就像给泥巴打个喷嚏!”
大家听愣了。
隔着5公里,打个喷嚏?
“这……这压力得计算得非常准啊。”王海冰担心,“劲儿小了,冲不开。劲儿大了,管子先炸了。”
“这就需要算。”
林远看向了旁边那个金色的大家伙量子计算机。
“叶教授,你的机器,能算流体力学吗?”
叶教授推了推眼镜。
“量子计算机最擅长的,就是算这种混沌系统。”
“5公里长的管子,里面的水流、压力波、管壁的弹性,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
“用普通电脑算,需要几个小时。”
“但是水锤传播只需要几秒钟。等算出来,管子早炸了。”
“量子计算机,可以实时计算。”
“好!”林远拍板。
“就把这台量子计算机,连上精卫号的控制系统!”
“虽然隔着几千公里卫星连接,有延迟。”
“但是,我们可以预测。”
“让量子计算机,提前算出最佳的脉冲节奏。”
“就像推秋千。”
“不用一直推。”
“只要在秋千荡回来的那一瞬间,轻轻推一下。”
“劲儿就能越攒越大!”
“我们要利用管子里水柱的共振!”
半小时后。
指令传到了船上。
老张船长按照林远的要求,把泥浆泵的模式改了。
不再是持续抽吸。
而是“吸一口,吐一口”。
“频率:0.5赫兹两秒一次。”
“压力:20兆帕。”
“开始!”
“轰!……轰!……轰!”
巨大的泥浆泵,发出了像心脏跳动一样的声音。
一股股高压水流,被压进管子里。
压力波沿着5公里的管子,向下传播。
海底,5000米。
陷在泥里的采矿车,原本一动不动。
突然。
它的吸口处,猛地喷出了一股水。
“噗!”
周围的泥巴松动了一下。
两秒后。
“噗!”
又是一下。
这就像是一个被埋在土里的人,在拼命地往外吐气。
泥巴开始变得稀软。
水渗了进去。
真空吸力被打破了!
“有效果!”老张看着拉力表,“拉力在下降!从200吨降到180吨了!”
“继续!别停!”林远在指挥中心喊道。
“加大频率!找那个共振点!”
叶教授盯着量子计算机的屏幕。
屏幕上,无数个量子比特在纠缠、塌缩,模拟着那根管子的每一次颤抖。
“频率调到0.83赫兹!”
“那是这根管子的灵魂频率!”
“调!”
船上的泵速变了。
“轰…轰…轰…”
节奏变快了。
这一次,海底的动静更大了。
采矿车开始跟着水的节奏微微颤抖。
这种颤抖,把周围的泥巴彻底震成了“液态”。
就像是把水泥变成了水!
“拉力100吨!”
“这时候!拉!”
林远一声令下。
老张猛推绞盘操纵杆。
“起!”
钢缆绷紧。
这一次,没有那种死死拽住的感觉。
采矿车动了。
它像是从沼泽里拔出的脚一样,发出了“啵”的一声闷响通过声呐听到。
然后,缓缓离开了海床。
“出来了!出来了!”
船员们欢呼雀跃,老张激动得把帽子都摔了。
采矿车被拉回了水面。
虽然浑身是泥,虽然有些零件变形了,但核心还在,芯片还在。
林远看着屏幕,长舒了一口气。
他又一次,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办法,战胜了不可能。
“林董,”叶教授看着数据,若有所思。
“这次救援,让我发现了一个量子计算机的新用途。”
“什么?”
“远程工业控制。”
“以前我们觉得,量子计算机只能算密码,算分子。”
“但现在看来,它能算力。”
“它能算清楚最复杂的机械震动,最混沌的流体变化。”
“如果我们把这个能力,用到数控机床上呢?”
“用到航空发动机的精密加工上呢?”
“我们是不是能造出全世界最精密的零件?”
林远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做,却做不到的吗?
中国制造,大而不精。就是因为在极致的控制上,差了那么一点点火候。
现在,有了量子计算机这个“超级大脑”。
我们可以把这一点点火候补上!
“好!”林远点头。
“这个方向,列为绝密。”
“代号量子工匠。”
就在这时,顾盼拿着一份报告走了过来。
“老板,虽然车救上来了。”
“但是,那个震动的来源,查清楚了。”
“是什么?”林远问。
“不是地震。”
“是爆炸。”
“在距离我们采矿区五十公里的海沟里。”
“有人引爆了一枚深水核弹战术级。”
“或者是某种新型的海底震源武器。”
“目的就是为了制造人工地震,引发泥石流,埋葬我们的设备。”
林远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又是东和财团。
而且,这次他们动用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商业范畴。
这是战争行为。
“他们想玩大的?”
林远看向地图上的那片海域。
“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他们有震源武器,我们有听风者光子雷达+量子传感器。我要把这片海域,变成透明的。我要让他们的潜艇,让他们的秘密武器。在这个世界上无处遁形。”
第527章 海底的影子
中国南海,精卫号甲板。
海风带着湿气,吹得人脸生疼。
林远、老张船长,还有被紧急调来的声学专家马教授,正围坐在声呐监控台前。
屏幕上一片绿色的波纹,那是海底的声音。
“找不到。”马教授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方圆五十公里,我们都听遍了。”
“除了鲸鱼叫,就是海浪拍岸的声音。根本没有潜艇的动静。”
“那东西就像蒸发了一样。”
老张船长叼着烟,脸色阴沉。
“这很正常。现在的先进潜艇,那是大洋黑洞。”
“它们身上贴着厚厚的橡胶皮,把声波都吸走了。螺旋桨也是特制的,转起来没泡泡。”
“它的噪音,比大海的背景噪音海浪声还要小。”
“就像一只蚊子躲在装修工地上,你把耳朵贴在地上也听不见。”
“那用主动声呐呢?”顾盼问,“就是那种咚咚发声波去撞它的?”
“找死。”老张瞪了他一眼。
“你一开主动声呐,就像在黑森林里点了把火把。”
“潜艇还没照出来,人家先看见你了。要是对方不仅有震源武器,还有鱼雷……”
“咱们这艘破船,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死局。
听不见,又不敢喊。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随时可能再搞一次爆炸的幽灵,在脚底下游荡。
林远盯着那片绿色的波纹。
“马教授,大海里……是很吵的,对吧?”
“对。”马教授点头,“到处都是声音。海浪、地震、鱼群、甚至虾米打架都有声音。这叫海洋环境噪声。”
“这种噪声,是无处不在的吗?”
“基本上是。就像空气一样,填满了整个海洋。”
林远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如果,有一块大石头,挡在了你面前。”
“风吹过来的时候,石头后面是不是就没风了?”
“那是避风港。”
林远猛地睁开眼。
“潜艇虽然不发声。”
“但是,它是个几千吨重的铁疙瘩!”
“当它在水里游的时候,它会挡住背后的声音!”
“就像影子!”
“光照在人身上有影子。”
“声音照在潜艇上,也会有声影!”
“我们不找声音。”
“我们找安静。”
“找那个比周围都安静的黑洞!”
马教授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这思路……绝了!”
“这叫声影区探测!”
“但是,”马教授马上又皱起了眉,“这很难。”
“因为大海是立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来。潜艇挡住的那点声音,微乎其微。”
“就像你想在闹市区,听出一个人的心跳停没停。”
“咱们的耳朵声呐,没那么灵。”
“一只耳朵听不见。”
林远看向甲板上那些堆着的传感器。
“那就用一万只耳朵。”
“阵列。”
林远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我们把之前做光子雷达用的那种千手观音相控阵思路,用到水里。”
“造几千个小型的、便宜的听音器水听器。”
“把它们撒在海里,布成一张大网!”
“就像蜘蛛网一样。”
“任何东西,只要钻进了这张网。”
“就算它不发声,它挡住的声音,也会让网上的某个点变聋!”
“只要我们发现哪个点突然听不见海浪声了。”
“那个地方就是潜艇!”
这招叫“背景场层析成像”。
用大海自己的声音,来给潜艇画像。
三小时后。
精卫号开始行动。
并没有用昂贵的军用声呐。
林远让工人们把几千个只有拳头大小的“水听器”原本是用来探矿的,像撒鱼饵一样,扔进了海里。
每个水听器上都带着一个小浮漂,还有一个无线发射器。
它们漂浮在海面上,随波逐流。
指挥室里。
大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绿点。每一个点,代表一个耳朵。
“启动盘古听觉模型。”
汪韬的算法接入。
“开始分析背景噪音。”
屏幕上,一片绿色的海洋。那是海浪的声音,很均匀。
“寻找静音区。”
一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绿色的海洋里,依然一片嘈杂。
“没动静啊。”顾盼有点泄气,“是不是那潜艇跑了?”
“不会跑。”林远盯着屏幕,“它要搞破坏,肯定还在附近蹲着。”
就在这时。
屏幕的边缘,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有一小块区域的绿点,颜色变淡了。
那里的噪音,比周围低了1分贝。
极其微小,人耳根本听不出来。
但在AI眼里,这就是异常。
“抓住了!”马教授喊道,“就在这儿!距离我们20公里!”
那个淡色的区域,正在缓慢移动。
它就是那个挡住了声音的幽灵。
就在大家准备锁定目标的时候。
突然。
“滴!!!”
耳机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爆鸣声。
屏幕上,那个淡色的区域,突然亮起了一个巨大的红点!
那是极强的噪音。
像是有个水下大喇叭,突然对着麦克风吼了一嗓子。
“耳朵!我的耳朵!”监听员痛苦地摘下耳机。
屏幕上,所有的绿点都红了。
传感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聋了。
“怎么回事?”
“是声诱饵!”老张船长脸色大变。
“对方发现我们在听它了!”
“它扔出了一个专门制造噪音的假目标!”
“这个假目标发出的声音,跟螺旋桨的声音一模一样,而且特别大!”
“它在炸鱼!”
“它想用噪音把我们的耳朵震聋,掩护真身逃跑!”
这就好比你在听心跳,突然有人在你耳边敲锣。
屏幕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红点,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潜艇,哪个是假诱饵。
“完了,跟丢了。”马教授叹气。
“这帮家伙太狡猾了。我们的传感器太灵敏,反而成了弱点。”
林远看着那片红色的海洋。
如果是普通人,这时候肯定慌了。
但他笑了。
“他们以为,大声就能赢?”
“汪总,”林远拿起对讲机。
“你的盘古,能听出假声吗?”
“能。”汪韬的声音很自信。
“真的螺旋桨声音,是因为搅动水流产生的,它是混沌的,不规律的。”
“而诱饵发出的声音,是电子合成的,或者是录音。”
“它是死的,有规律的。”
“就像真人和录音机的区别。”
“人耳听不出来,但数学能算出来!”
“好!”林远下令。
“启动真伪鉴别算法!”
“把所有太完美、太规律的声音全部屏蔽!”
“只留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算法刷新。
屏幕上,那些刺眼的红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那是被AI识别出来的假诱饵。
噪音消失了。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在那片安静的绿色海洋里。
那个淡淡的、移动的“静音区”影子,再次显现了出来。
它就在诱饵的旁边,正悄悄地往深海里潜。
它以为自己躲过了侦查,正在得意洋洋地撤退。
“抓到你了。”
林远指着那个影子。
“距离:18公里。”
“深度:300米。”
“航向:东南。”
“这回,看你往哪跑。”
位置锁定了。
接下来怎么办?
“炸它?”顾盼问,“咱们没有深水炸弹啊。”
“咱们是民用船,不能动武。”林远摇头。
“但是,我们可以吓它。”
“吓?”
“对。”
林远指着船底。
“我们虽然没有炸弹。”
“但我们有大锤。”
之前修江钢压缩机时用的那个原理“水锤”。
“把我们的泥浆泵,开到最大!”
“对着海里,在这个频率上打!”
“咚!咚!咚!”
巨大的水压脉冲,顺着海水传了过去。
这声音虽然炸不坏潜艇,但在潜艇那个封闭的铁罐子里,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拿大锤砸船壳。
潜艇内部。
声呐兵吓得脸都白了。
“报告!船壳遭到不明冲击!”
“声音极大!像是……像是某种新型武器的锁定信号!”
“对方在敲我们的门!”
艇长是个日本人,他也慌了。
他不知道上面是什么船,只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而且对方在“敲打”他。
在深海里,未知的恐惧最吓人。
“难道是中国海军来了?”
“快!下潜!紧急撤离!”
潜艇像受惊的兔子,屁滚尿流地钻进了深海沟里,再也不敢露头。
危机解除。
林远看着恢复平静的海面。
“走了。”
“不过,它虽然走了,但给我们留下了礼物。”
“什么礼物?”
“声音。”
林远指着电脑。
“刚才它逃跑的时候,为了加速,开大了马力。”
“我们的水听器,录下了它螺旋桨的声纹。”
“每一艘潜艇的声纹,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指纹一样。”
“有了这个指纹。”
“以后不管它躲在哪,只要它敢动一下。”
“我们就能认出它。”
林远把那个声纹数据,加密打包。
“发给张将军。”
“告诉他,这是我们送给海军的见面礼。”
“我想,他们会很感兴趣,这艘属于东和财团的黑潜艇,到底是什么型号。”
就在这时,一个更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是汉斯打来的。
“林,你快看新闻。”
“欧洲出事了。”
“不是好事。”
“是环保组织。”
“一群极端的环保主义者,包围了我们在德国的办事处。”
“他们说,我们的光子芯片,虽然省电,但是有毒。”
“有毒?”林远一愣。
“对。他们说,我们用的镓和砷虽然我们没用砷,但他们分不清,是剧毒重金属。”
“他们要求全面封杀所有含镓的电子产品。”
“而且,这次闹得很大,连议会都惊动了。”
林远眉头紧锁。
这又是谁在背后搞鬼?
东和财团?还是那个还没死透的爱德华爵士?
利用“环保”这个政治正确的幌子,来打击对手,这是西方最擅长的手段。
“镓有毒?”
林远笑了。
“这帮人,连牙医用的补牙材料里都有镓,他们怎么不去把牙拔了?”
“既然他们想谈毒性,那我们就去吃给他们看。我要去德国,去搞一场吃播。”
第528章 带毒的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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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看不见的仓库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金融作战室。
大屏幕上,伦敦金属交易所LmE的镓、锗期货价格,正在像瀑布一样往下掉。
2000美元……1800美元……1500美元……
“跌疯了!”刘华美看着K线图,手脚冰凉。
“老板,爱德华爵士这招太狠了。他在市场上抛售了几万吨的空单也就是并没有实物,只是纸面上的卖单。”
“他这就是在卖空气。”
“他想告诉全世界:这东西不值钱,大家快跑啊!”
“现在所有的买家都吓跑了,价格崩盘。我们之前囤的那批货,市值已经缩水了一半!”
“如果我们现在不卖,过几天银行就会来催债,让我们补保证金。到时候,我们不想卖也得卖,还得是割肉卖!”
这就叫“爆仓”。
林远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茶,稳如泰山。
“华美,你记住一句话。”
“期货是纸,现货是铁。”
“他在交易所里卖空气,但他手里没有货。”
“期货合约是有交割日的。”
“到了那一天,他是要拿出真金白银的金属给买家的。如果拿不出来,他就得去市场上买。”
“如果到时候,市场上一克都没有呢?”
刘华美愣住了。
“那价格就会上天。”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交易所跟他对赌。”
“而是去截流。”
“把全世界所有的矿山、所有的库存,统统买断!”
“让他到时候,拿着钱,也买不到一粒米下锅!”
哈萨克斯坦,卡拉干达州。
这里是中亚最大的稀有金属产地。也是前苏联留下的工业基地。
林远穿着厚厚的皮大衣,站在一个巨大的矿坑边。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对面,是一个满脸胡茬的哈萨克大汉,阿利耶夫。他是这片矿区的老板。
“林,我的朋友。”阿利耶夫给了林远一个熊抱,酒气熏天。
“你要的镓,我有。仓库里堆了五百吨。”
“但是,”阿利耶夫指了指天上,“运不走。”
“为什么?”
“美国人的卫星,24小时盯着这儿。”
“还有,”他指了指唯一的铁路,“那条通往中国的铁路,最近被检修了。”
“其实是被盯着了。”
“只要我的火车一动,还没出边境,就会被扣下。理由随便找,什么环保不达标,手续不全。”
“西方人给了我警告:谁敢卖给中国人,谁就是跟美元过不去。”
“我也想赚钱,但我更想活命。”
死局。
货就在眼前,但路断了。
林远看着那条被白雪覆盖的铁路。
“阿利耶夫,如果我不走铁路呢?”
“不走铁路?走公路?那得几千辆卡车,目标更大。”
“不。”
林远指向了远处的煤矿。
这附近不仅有金属矿,还有巨大的露天煤矿。每天都有几百列运煤的火车,开往世界各地包括欧洲。
“我们借尸还魂。”
深夜,煤矿货场。
风雪交加,能见度不到五米。
工人们正在把一桶桶银白色的金属镓,搬进黑漆漆的煤车车厢里。
“把桶涂黑!”林远指挥道。
所有的金属桶,都被刷上了一层厚厚的煤焦油,变得跟煤块一样黑。
然后,把它们埋在车厢的最底层。
上面,再盖上厚厚的一层煤炭。
“这就是瞒天过海。”
林远对阿利耶夫说。
“美国人的卫星能看见火车,但看不透煤堆。”
“他们的海关能查金属,但不会去翻几千吨的煤。”
“这列火车,名义上是运往波兰的欧洲国家,美国盟友。”
“但是,”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火车在经过俄罗斯的时候。”
“会发生一点小小的故障。”
“需要换车皮。”
“在那时候,我的俄罗斯朋友谢钦的人,会把底下的货调包。”
“煤继续去波兰。”
“金属转运回中国!”
这是一场跨越欧亚大陆的“接力赛”。
阿利耶夫听得目瞪口呆。
“林,你这是在玩魔术啊。”
“为了生存,不得不变。”
北边的路通了,南边还有麻烦。
非洲,刚果金。
这里不仅产钴,也产大量的锗伴生矿。
顾盼被派到了这里。
他此刻正站在一条浑浊的大河边,急得跳脚。
“老板!路不通啊!”
顾盼对着卫星电话大喊。
“这边的军阀虽然之前的黑曼巴被打跑了,但又来了新的封锁了公路。”
“他们设了关卡,每一辆车都要搜。搜出来金属就没收。”
“而且,这帮人手里有美国人给的新装备金属探测器。”
“藏在车底下也能扫出来!”
“公路走不通,那就走水路。”林远在电话里指挥。
“水路?你是说刚果河?”
“对。”
“可是老板,这河里有鳄鱼啊!还有河马!这比军阀还凶!”
“而且,没有大船,只有当地人的独木舟。”
“几百吨的货,用独木舟运?那得运到什么时候?”
林远沉思片刻。
“不用独木舟。”
“用木头。”
“木头?”
“对。刚果盛产红木。”
“那是出口给中国做家具的。”
“你去找当地的木材商。”
“把那些巨大的原木掏空。”
“把金属锭塞进木头里!”
“然后再封上口,扔进河里!”
“把这些木头,编成木排。”
“顺流而下!”
“金属探测器能扫车,但扫不了河里的木头水深会屏蔽信号!”
“而且,军阀只抢钱,不抢木头太重,不好变现。”
刚果河上游。
顾盼花重金买通了当地的木材商。
工人们把一根根巨大的红木中心掏空,塞进沉重的锗锭,再用树皮封好。
为了防止木头太重沉底,林远还教他们计算了浮力,在空隙里填充满了泡沫。
“下水!”
几百根藏着宝藏的巨木,被推下了河。
它们被绳子连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木排。
几个当地的船夫,撑着长篙,站在木排上。
“出发!”
木排顺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漂流。
沿途经过了三个军阀的关卡。
士兵们拿着枪,看着这些破木头,一脸嫌弃。
“运木头的?滚滚滚!穷鬼!”
他们根本想不到,这看似不值钱的木头肚子里,装着比黄金还贵重的战略金属。
至于鳄鱼和河马?
木头太硬,它们咬不动,也懒得理。
三天后。
木排漂到了出海口。
早在那里等候的“精卫号”货轮,把这些木头全部捞了起来。
“成功了!”顾盼累得瘫在甲板上。
“这哪是运货,这是西游记啊。”
一个月后。
全世界的镓和锗,都在以各种奇奇怪怪的方式,消失。
有的藏在煤堆里,有的藏在木头里,有的被伪装成了“废旧电池”回收名义。
它们最终都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中国江州。
江南之芯的地下仓库,已经堆满了。
林远看着这些来之不易的金属,就像看着弹药库里的子弹。
“统计一下。”
“老板,我们手里现在掌握了全球80%的现货库存。”
“剩下的20%,在各国政府的战略储备库里,那是动不了的。”
“也就是说,”刘华美兴奋地说,“现在市面上一克流通的货都没有了!”
“很好。”
林远看向墙上的日历。
“明天,就是LmE伦敦金属交易所的交割日。”
“爱德华爵士,该交货了。”
伦敦,LmE交易所。
爱德华爵士坐在办公室里,正喝着下午茶。
他看着屏幕上依然趴在地板上的价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中国人撑不住了。”
“他们没有资金来接盘了。”
“等到明天交割,我就用手里的仓单提货凭证,把货交出去,大赚一笔。”
他手里虽然没有实物,但他有“仓单”。
这是他在做空之前,通过关系,从全球各大仓库“预定”的。
只要仓库里有货,他就能交割。
“去查一下仓库。”爱德华对助手说,“确认一下货都在。”
助手打了个电话。
一分钟后,助手脸色惨白地放下了电话。
“爵士……出事了。”
“怎么了?”
“仓库……空了。”
“什么?!”爱德华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鹿特丹仓库、新加坡仓库、甚至釜山仓库……”
“所有的库存,在过去的一个月里,都被人提走了。”
“提走了?谁提的?”
“不知道。是几十家不同的空壳公司,提货理由五花八门。”
“但结果是现在LmE的注册仓库里,一克镓都没有了!”
爱德华爵士猛地站起来,茶杯摔得粉碎。
没有货!
这意味着违约!
期货市场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逼仓。
如果到了交割日,卖家空头拿不出货,买家多头就有权随意定价!
“快!去市场上买!”爱德华吼道,“不管多少钱,给我买回来!”
助手绝望地摇头。
“买不到。”
“我们联系了所有的矿山、所有的贸易商。”
“他们都说没货。”
“所有的货,都流向了东方。”
爱德华爵士瘫坐在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中国人,根本没有在期货市场上跟他纠缠。
他直接把桌子撤了。
他在下面,把所有的货都抽走了。
现在,爱德华手里拿着一把空单,就像拿着一堆废纸。
而那个中国人,正站在堆满金属的仓库里,等着看他的笑话。
“叮铃铃”
电话响了。
是林远打来的。
“爵士,听说您在找货?”
林远的声音很客气。
“我这儿有点存货。”
“不过,价格嘛……”
“可能要比现在的市场价,高那么一点点。”
“多少?”爱德华咬牙切齿。
“一万美金。”
“一公斤?”
“不。”
林远笑了。
“是一克。”
第530章 拔网线的人
伦敦,LmE金属交易所大楼。
爱德华爵士放下了电话,脸上并没有林远预想中的惊慌失措。相反,他从雪茄盒里拿出一根古巴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开,点燃。
“一万美金一克?”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面前那个满头大汗的交易所总裁。
“那个中国人以为这是菜市场吗?想卖多少卖多少?”
“爵士,可是……我们要违约了。”总裁擦着汗,“仓库里没货,交割日到了,按规矩,我们必须接受卖方林远的定价。”
“规矩?”
爱德华笑了,笑得很冷。
“在这个屋子里,我就是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伦敦的夜景。
“如果这场赌局我们输不起,那就让赌局无效。”
“通知下去。”
“鉴于近期市场上出现了非理性的、恶意的囤积行为,导致价格严重背离价值。”
“为了保护市场的公平和稳定。”
“交易所决定暂停镓和锗的交易。”
“并且,”爱德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宣布过去48小时内的所有交易作废。”
“把时钟,拨回到两天前。”
“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江州,江南之芯。
刘华美正在盯着屏幕,等着看那个天文数字般的利润到账。
突然。
屏幕闪了一下。
原本一路狂飙的价格曲线,瞬间断了。
接着,屏幕上弹出一个公告:“交易暂停。部分交易被认定无效,资金将退回原账户。”
“什么?!”
刘华美惊得跳了起来。
“他们……他们拔网线了?!”
“这还是国际交易所吗?这简直是流氓!输了就不认账?!”
“哪怕是赌场,也没有把赢了的筹码收回去的道理啊!”
几十亿的浮盈,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林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茶杯,并没有太意外。
“华美,冷静点。”
“这就是主场优势。”
“那是人家的地盘。裁判是人家的人,球门也是人家安的。你把球踢进去了,裁判说不算,你有什么办法?”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顾盼气得脸红脖子粗,“咱们囤了那么多货,压了那么多钱,现在全砸手里了?”
“不算。”
林远喝了口茶。
“他们能取消纸面上的交易。”
“但他们取消不了现实中的需求。”
林远指了指窗外。
“交易所可以停摆。”
“但工厂不能停。”
“全世界的芯片厂、雷达厂、光纤厂,每天都要吃这些金属。”
“现在,货都在我手里。”
“他们不买我的期货纸。”
“那他们就得来求我买现货铁。”
接下来的几天,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伦敦交易所关门了,不让交易了。
爱德华爵士以为,只要冻结了市场,林远撑不住资金压力毕竟囤货花了很多钱,最后肯定会低价抛售。
他在等林远崩溃。
但是,林远没崩溃。
全世界的工厂先崩溃了。
德国,慕尼黑。
一家给奔驰做雷达的工厂,停工了。因为缺镓。
美国,加州。
一家做光纤放大器的巨头,发出了断货预警。因为缺锗。
日本,东京。
虽然东和财团有储备,但那些中小企业没有。无数个小厂子因为买不到原料,在那儿骂娘。
电话打到了爱德华爵士的办公室。
“爵士!我们的生产线停了!每小时损失几百万欧元!”
“交易所关门有什么用?我要货!给我货!”
“如果您解决不了,我们就去中国买!不管多贵!”
爱德华的雪茄抽不下去了。
他能控制交易所,但他控制不了那些急着要吃饭的工厂主。
那些工厂主,平时是他的盟友,但涉及到自己的利益,立马就能把他吃了。
“该死……”
爱德华把烟头狠狠按灭。
他低估了“实业”的力量。
金融可以玩虚的,但造东西必须得有真材实料。
电话终于打到了林远的手机上。
还是爱德华爵士。
“林先生,我们谈谈。”爱德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依然端着架子。
“交易所的决定是理事会通过的,我也没办法。”
“不过,为了全球供应链的安全,我建议我们私下解决。”
“我愿意以市场价的两倍,收购你手里的货。”
“这已经很公道了,你赚了一倍。”
林远笑了。
“爵士,您好像忘了一件事。”
“我现在不缺钱。”
“我的算力币很值钱,我的芯片卖得很好。”
“我囤这些金属,不是为了赚那点差价。”
“那你要什么?”爱德华警惕地问。
“我要地。”
“地?”
“对。”林远看向墙上的世界地图。
目光落在了南美洲。
“玻利维亚,还有智利。”
“那是全世界锂矿最丰富的地方。被称为锂三角。”
“我知道,您的家族在那些地方,拥有几个巨大的盐湖锂矿的开采权。”
“我要那些矿。”
爱德华愣住了。
锂,是电池的命根子。
在这个电动车爆发的时代,锂矿就是印钞机。
“你疯了?”爱德华声音提高了八度,“那些矿价值几百亿!你拿几百吨镓锗就想换?”
“不仅是镓锗。”
林远淡淡地说。
“还有和平。”
“什么和平?”
“如果你不换。”
“我就宣布无限期停止向西方供应镓和锗。”
“我会把这些金属,全部做成我们的光子芯片,做成我们的雷达,做成我们的电池。”
“然后,用比你们便宜一半的价格,卖给你们的客户。”
“我要让你们的芯片厂、汽车厂、军工厂,全部饿死。”
“爵士,您觉得,您背后的那些财团、政客,能忍受这种结果吗?”
“他们会为了保住您的锂矿,而牺牲掉整个欧美的电子工业吗?”
这是绑架。
用整个西方的工业体系,来绑架爱德华的一个矿。
爱德华沉默了很久。
他算了一笔账。
如果不给矿,西方的供应链会断裂至少半年因为重建提纯工厂需要时间。这半年的损失,是几万亿。
而且,市场会被林远抢光。
如果给了矿,虽然心疼,但至少止损了。
“……一半。”爱德华咬牙,“我只能给你玻利维亚那个矿的50%股权。”
“100%。”林远寸步不让。
“外加智利那个矿的港口使用权。”
“你……”
“爵士,我的耐心有限。”林远看了看表,“再过一小时,我就要开发布会,宣布断供了。”
“……好。”
爱德华像泄了气的皮球。
“成交。”
“但是,林,你要记住。”
“你拿走了矿,你也带不走。”
“南美那是我的后花园。那里的工人、政府、甚至黑帮,都听我的。”
“你就算有了所有权,你也挖不出一粒盐来!”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林远笑了。
合同签了。
林远用一堆“稀有金属”,换来了一座“白色金矿”。
玻利维亚,乌尤尼盐沼。
这里是“天空之镜”,美得像天堂。
白色的盐壳下,埋藏着全世界最丰富的锂。
但是,这里也是高原、缺氧、没路、没电。
而且,正如爱德华所说,这里的环境极其复杂。
当地人对外来者充满敌意,工会强势,甚至还有武装力量在附近活动。
顾盼看着那片白茫茫的盐湖,直吸凉气。
“老板,这地方……比非洲还难搞啊。”
“非洲好歹有老吴带路。这儿咱们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
“而且,这盐湖太大了,怎么挖?用勺子舀?”
林远蹲下身,尝了一口地上的盐水。
咸,苦。
“不用挖。”
“这是盐水,得晒。”
“把水抽出来,放在池子里晒太阳,把水蒸发了,锂就留下了。”
“但是,这效率太低了,晒一次要一年。”
“我们要用新技术。”
“什么技术?”
“吸附法。”
林远站起身。
“我们之前做海水提铀虽然没做过,但原理通的时候,研究过一种离子筛。”
“这种筛子,只抓锂离子,别的不要。”
“我们要在这高原上,建一座超级化工厂。”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电。”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电?”
林远看向头顶。
这里海拔4000米,空气稀薄,阳光极其毒辣。
“这里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
“我们要在这里,铺上光伏地毯。”
“用太阳的能量,来提炼太阳的金属锂。”
“不过……”
林远看着远处那几个骑着摩托车、背着枪,正在朝这边张望的当地人。
“在建厂之前。”
“我们得先解决邻里关系。”
“爱德华说得对,这里是他的后花园。”
“那我们就得翻墙。”
“怎么翻?”顾盼问。
“以毒攻毒。”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当地人最缺什么?”
“钱?水?药?”
“不。”
“他们最缺快乐。”
“这里太无聊了。”
“我们要给他们送网。”
“把我们的卫星信号接进来!给他们发手机!让他们刷视频!打游戏!”
“当他们离不开我们的网络时,他们就会变成我们最好的保镖。”
第531章 高原上的野蛮人
南美洲,玻利维亚,乌尤尼盐沼。
海拔3700米。
这里被称为“天空之镜”,地面是白得刺眼的盐壳,头顶是蓝得发黑的天空。风景美得像天堂,但对于刚下飞机的林远来说,这里是地狱。
“呼……呼……”
林远坐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抱着氧气瓶,大口大口地吸气。头疼欲裂,像是有人拿锥子在太阳穴上钻。
这就是高原反应。
顾盼更惨,已经吐了三回,脸都在发青。
“老板,这地方……真能建厂?”顾盼有气无力地说,“咱们连气都喘不匀,怎么干活?”
“喘不匀也得干。”林远咬着牙站起来,“前面就是矿区了。”
车队继续前行。
但是,没走多远,就被拦住了。
路中间横着几根巨大的枯木头,还有一堆燃烧的轮胎,黑烟滚滚。
几十个皮肤黝黑、穿着破烂衣服的当地人,手里拿着铁锹、镐头,甚至还有几把生锈的猎枪,挡在路中间。
领头的是个壮汉,叫卡洛斯。他是这片盐湖的工头,也是当地最大的部落首领。
“停车!滚回去!”卡洛斯举着猎枪,大声吼道翻译在旁边哆哆嗦嗦地翻。
“这里不欢迎外国人!也不欢迎强盗!”
林远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慢慢走了过去。
“卡洛斯先生,我是这片矿区的新老板,我叫林远。”
“我不管你是谁!”卡洛斯唾沫横飞,“以前那个英国佬爱德华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带我们发财,结果呢?”
“他把我们的水抽干了!把我们的草毒死了!我们的羊没水喝,孩子没学上!”
“他赚了几百亿,我们连双新鞋都买不起!”
“现在他跑了,把你卖给我们了?”
“做梦!”
卡洛斯情绪激动,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有人甚至捡起盐块往车上砸。
这是几十年的积怨。
在他们眼里,所有来挖矿的外国人,都是吸血鬼。
“我给钱!”林远大喊,“我给双倍工资!我给你们修路!修学校!”
“骗子!”卡洛斯根本不听,“英国佬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合同签了就是废纸!”
“我们不要钱!我们要我们的地!我们要水!”
“滚!再不滚就开枪了!”
“砰!”
卡洛斯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空旷的盐湖上回荡,吓得顾盼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下麻烦了。
钱,人家不要。
承诺,人家不信。
武力?人家有枪,而且这里是无人区,真把你埋了都没人知道。
林远退回到车边。
“老板,撤吧。”安保队长紧张地说,“这帮人红眼了,真敢杀人。”
“不能撤。”林远喘着粗气,“撤了,这矿就废了。我们的电池计划就全完了。”
“那怎么办?硬冲?”
“不。”
林远看着那些愤怒但却无聊的眼神。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些守在路口的人,除了骂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或者是嚼着一种绿色的叶子古柯叶,提神用的。
他们的眼神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空虚。
这里没电,没网,没娱乐。
除了挖盐,就是发呆。
“顾盼,”林远突然问,“今天是几号?”
“啊?6月15号。”
“6月15……”林远眼睛一亮,“是不是世界杯开幕的日子?”
“好像是。怎么了?”
“南美洲人,最喜欢什么?”
“足球啊。”
“对!”
林远打了个响指。
“他们恨我们,是因为觉得我们是来抢东西的。”
“但如果我们是来送快乐的呢?”
“把那个大锅卫星接收天线,给我架起来!”
林远没有再试图闯关。
他让车队退后了两公里,在一个小山坡上扎营。
工人们开始忙碌。
一台便携式的柴油发电机轰轰响了起来。
一个巨大的、白色的锅状天线,对准了天空。
这是连接“启明”卫星的地面站。
“信号满格!”技术员汇报。
“好。”林远指着那辆改装过的宣传车侧面带个大LEd屏幕。
“把屏幕升起来!声音开到最大!”
“搜一下体育频道,找巴西队的比赛!”
南美洲人,视足球如命。
路障后面。
卡洛斯和他的手下们,正无聊地蹲在地上,嚼着叶子,打着苍蝇。
突然。
远处传来了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和解说声。
“什么声音?”
大家纷纷站起来,往那边看。
只见两公里外,那个中国人的营地里,亮起了一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绿茵场,黄球衣。
那是巴西队!
那是世界杯直播!
“天哪!是内马尔!”一个小伙子惊叫起来。
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高原上,他们平时连收音机都听不清楚,更别说看高清直播了。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神迹。
“老大,是球赛!活的球赛!”
手下们躁动了。有人忍不住往前凑了几步,想看清楚点。
卡洛斯也咽了口唾沫。他也是个老球迷,但这几年为了护矿,好久没看过球了。
“别去!那是陷阱!”卡洛斯吼道,“是中国人的诡计!”
但是,屏幕上的比赛太精彩了。
巴西队进球了!
“Gooooooal!!!”解说员撕心裂肺的吼声传来。
路障这边的人,心都痒痒了。
有人开始悄悄地放下手里的棍子,往那边挪。
……
第三关:一杯冰啤酒的诱惑。
林远拿着望远镜,看着那边的动静。
“鱼咬钩了。”
“但是还不够。”
“光有球赛,还得有气氛。”
“顾盼,把咱们带来的啤酒,还有烤肉,都拿出来!”
“就在屏幕下面,摆开!”
“烤!把烟扇过去!”
十分钟后。
一股浓郁的烤肉香味,顺着风,飘到了路障那边。
那帮啃着干面包的当地人,鼻子都抽动了起来。
这简直是折磨。
看着球,闻着肉香,还得在这儿晒太阳。
终于,有个胆大的年轻扔下枪,走了过来。
“站住!”卡洛斯喊,“你干嘛去?”
“老大,我去看看……”年轻人吞着口水,“我就看一眼。”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营地边。
林远没说话,直接递给他一瓶冰镇啤酒,还有一串刚烤好的羊肉。
年轻人愣了一下,接过啤酒,一口气喝干。
“爽!”
他又咬了一口肉,差点哭出来。
“好吃!太好吃了!”
他没被打,也没被抓。
他回头冲着那边喊:“兄弟们!快来啊!真给吃!还有酒!”
这就防线,崩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几十号人,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
卡洛斯拦都拦不住。最后,他自己也叹了口气,把枪往背上一背,走了过来。
一小时后。
营地里热闹非凡。
刚才还拿着枪对峙的两拨人,现在正勾肩搭背,围着大屏幕看球,喝着酒,吃着肉。
语言不通?没关系。
足球是世界通用的语言。进球了一起吼,丢球了一起骂。
林远坐在卡斯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
“卡洛斯先生,球赛好看吗?”
“好看。”卡洛斯抹了把嘴上的油,“但是,别以为一顿饭就能收买我。等球赛看完了,你们还得滚。”
“我没想收买你。”
林远指了指那个天线。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有这个能力。”
“只要我在这儿,你们天天都能看球赛,天天都能上网,还能跟远在城里的亲戚视频通话。”
林远拿出一个平板电脑,递给卡洛斯。
“这是送给你的。”
“已经连上了我们的卫星网。”
“你可以试试,给你在首都上大学的女儿打个电话。”
卡洛斯手一抖。
他已经半年没听到女儿的声音了。这里没信号,写信要一个月。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视频。
屏幕亮了。女儿的笑脸出现在眼前,清晰得就像在对面。
“爸爸!你怎么能上网了?”
卡洛斯看着女儿,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这个满脸横肉的硬汉,在这一刻,破防了。
“爸爸……爸爸遇到了一群……好人。”
挂断电话,卡洛斯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远,眼神变了。不再是仇恨,而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你……想要什么?”
“我要建厂。”林远直说。
“但是,我保证,不污染你们的水。”
“我不用化学药剂,我用晒虽然其实是吸附法,但这么说通俗。”
“而且,”林远指了指天线。
“只要我的厂在这儿一天。”
“这个网,就给你们免费用。”
“我还要给你们每家每户,发一个手机,装上太阳能板。”
“让你们的孩子能上网课,让你们能把羊毛卖到城里去。”
“这叫数字扶贫。”
“成交不成交?”
卡洛斯看着那个神奇的平板电脑,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开心得像过节一样的兄弟们。
他知道,他拒绝不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希望能看见外面的世界。
“……成交。”
卡洛斯伸出了粗糙的大手。
“但是,如果你敢骗我们,敢弄脏我们的水。”
“这把枪,”他拍了拍背后的猎枪,“还是会响的。”
“放心。”林远握住他的手。
“我们中国人,说话算话。”
路通了。
工人们进场了。
但是,林远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这帮当地人,网瘾太大了。
自从有了网,有了手机。
他们不干活了。
以前没事干只能去放羊、挖盐。
现在?
一个个蹲在墙角,刷短视频、打游戏、看球赛。
招工?没人来。
“干活太累了,我要打游戏。”
卡洛斯也愁:“林老板,你这网是好东西,但也把人养懒了啊。这帮兔崽子现在连羊都不放了。”
林远看着那些沉迷手机的年轻人。
这就是“数字鸦片”的副作用。
对于从没接触过网络的原始地区来说,互联网的诱惑力是致命的。
“得治。”
林远想了想。
“既然他们喜欢玩手机……”
“那我们就让手机逼他们干活。”
“什么意思?”
“游戏化管理。”
林远对顾盼说。
“开发一个App。”
“把挖盐、看设备、巡逻,变成游戏任务!”
“干完活,不发现金。”
“发游戏币也就是积分!”
“想看球赛?交积分。”
“想买游戏装备?交积分。”
“想给手机充电?电也是我们控制的交积分!”
“不干活,就没网上,没电用!”
“这叫防沉迷系统现实版!”
这一招,绝了。
第二天。
那些懒洋洋的年轻人,为了赚积分上网,一个个抢着去干活。
“我去搬砖!搬一块砖给10个积分!”
“我去巡逻!巡逻一圈能看一场球!”
整个矿区,瞬间变得热火朝天。
林远看着这帮充满干劲的“玩家”,笑了。
他不仅搞定了地皮,搞定了人心。
还顺便重新定义了“工作”。
但是,就在林远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一个来自地下的警告,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负责勘探的地质学家,拿着一份报告跑了过来。
“林董,这盐湖下面不对劲。”
“怎么了?”
“我们在打井的时候,钻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不是石头。”
“是金属。”
“而且,”地质学家脸色古怪,“那个金属层,有辐射。”
“辐射?”
林远一惊。
盐湖底下,怎么会有带辐射的金属?
难道是铀矿?
如果是铀矿,那性质就变了。那就不是商业开采了,那是核问题。
美国人要是知道了,绝对会以此为借口,直接派兵过来。
“封锁消息!”林远立刻下令。
“把那个洞堵上!我要亲自下去看看。这底下,到底埋着什么怪物。”
第532章 盐壳下的坟墓
玻利维亚,乌尤尼盐沼,3号钻探点。
虽然是大白天,但林远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地质学家手里的仪器,一直在“滴滴滴”地乱叫。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死寂的盐湖上,听得人心惊肉跳。
“林董,数值很高。”地质学家压低声音,脸白得像地上的盐,“这辐射量,比正常值高了几百倍。”
“只要靠近那个钻孔,这就得穿防护服了。”
“而且,钻头确实打到了金属。很硬,钻不透。”
林远盯着那个只有碗口粗的黑窟窿。
这里是地下50米。
盐层下面,埋着金属,还带辐射。
这绝对不是矿。自然界的铀矿没这么强的辐射,也没这么纯的金属。
这是人造的。
“封锁现场!”林远当机立断。
“把钻机撤走!把洞口堵上!就说……就说钻头断在里面了,修不好!”
然而,还没等顾盼去安排。
远处,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传来。
尘土飞扬。
卡洛斯带着几十个兄弟,风驰电掣地赶到了。他们手里拿着铁锹、镐头,还有几个拿着土制炸药包。
“林老板!”卡洛斯跳下车,一脸兴奋又带着狐疑。
“我听工人们说,钻头碰着硬东西了?还把机器停了?”
“是不是挖到金子了?”
在南美传说里,盐湖底下埋着印加帝国的宝藏。
“没有金子。”林远挡在洞口前,神色严肃,“是钻头坏了,碰到了一块大石头。”
“石头?”卡洛斯冷笑一声,他显然不信。
“林老板,你别蒙我。石头能把金刚石的钻头崩断?”
“而且,我看见你们的人鬼鬼祟祟的,还拿着那个滴滴响的玩意儿辐射检测仪到处测。”
“那就是探宝仪吧?”
卡洛斯走近一步,眼睛里冒着贪婪的光。
“按照规矩,这地底下的东西,见面分一半。”
“你要是想独吞……”
他身后的兄弟们往前涌了一步,手里的家伙握得紧紧的。
这就是“秀才遇到兵”。
你跟他说辐射,他不懂。他只觉得你想骗他的钱。
“卡洛斯,”林远盯着他,“那下面没有金子。那下面是毒药。”
“毒药?”
“对。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能让人烂皮肉、掉头发、生怪病的毒药。”
“哈哈哈哈!”卡洛斯大笑起来。
“林老板,你编故事也编得像点样!”
“这盐湖底下封了几万年了,哪来的毒药?难道是魔鬼拉的屎?”
“兄弟们!别听他的!”
“他就是想独吞!”
“把那洞炸开!咱们自己看!”
几个小伙子拿着炸药包就往钻机底下冲。
“住手!”林远大吼。
如果让他们把那层盐壳炸开,里面的放射性粉尘喷出来,顺着风一吹……
整个矿区,连同附近的村子,全得完蛋。
这就是“脏弹”爆炸!
“谁敢动!”
张强带着安保队冲了上来,拿着防暴盾牌挡在前面。
双方对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火药味十足。
林远知道,硬拦是拦不住的。
必须让他们害怕。
“卡洛斯,你不信是吧?”
林远深吸一口气。
“好。我不拦着你。”
“但是,在炸之前,你先看一样东西。”
林远转身,从车里拿出一只小白鼠。
这是地质队用来做生物实验的。
“你不是说那是金子吗?”
“我把这只老鼠,放进那个洞口里,吊下去。”
“十分钟。”
“如果十分钟后,老鼠活蹦乱跳,你们随便炸。”
“如果老鼠死了……”
林远冷冷地看着他。
“那就说明,下面埋的是死神。”
卡洛斯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只活泼的小白鼠,又看了看林远笃定的眼神。
“行!就十分钟!”
“老子不信这个邪!”
生死十分钟。
小白鼠被装进一个透气的笼子,系上绳子,顺着钻孔慢慢放了下去。
5米……10米……50米。
到底了。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盐湖的呼啸声。
卡洛斯盯着手表,一秒一秒地数。
当地人虽然野蛮,但也迷信。他们不怕枪,但怕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诅咒”。
十分钟到了。
“拉上来!”
绳子慢慢收回。
笼子提到了地面。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只见笼子里,那只原本活蹦乱跳的小白鼠……
瘫在笼底,一动不动。
它的鼻子流出了血,浑身抽搐了几下,彻底断气了。
“嘶”
人群里发出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几十个壮汉,吓得连连后退。
“死……死了?”卡洛斯脸色煞白,手里的炸药包差点掉地上。
“这是……中毒了?”
“是辐射。”林远把笼子扔进专门的铅盒子里密封好。
“这下面的辐射量,能瞬间破坏细胞。”
“如果是人下去,哪怕只待一分钟,回来就会像这只老鼠一样,七窍流血。”
“你们还要炸吗?”
卡洛斯咽了口唾沫,腿有点软。
“不……不炸了。”
“那……那下面到底是啥?”
“我也想知道。”林远看着那个黑幽幽的洞口。
“所以,我要派机器人下去。”
“去看一眼。”
人群散开了,躲得远远的。
林远调来了之前在海上用的水下机器人那个“铁鱼”。
虽然这里没有水,但它是带摄像头的,而且皮实。
“把推进器拆了,换成轮子。”
改装完毕。
一个小巧的探头,顺着扩大的钻孔之前为了取样扩了一点,慢慢放了下去。
屏幕上,画面晃动。
先是白色的盐层,然后是灰色的泥土。
到了50米深处。
“碰到了!”
探头撞在了一个硬东西上。
“开灯!”
强光手电亮起。
屏幕上的画面,让林远和顾盼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矿脉,也不是天然岩石。
那是金属。
确切地说,是一个个锈迹斑斑的、巨大的铁桶。
铁桶堆叠在一起,被埋在泥土里。
有的桶已经烂了,流出了黄褐色的液体。
在桶的一侧,依稀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英文字母:
“dANGER”危险
“RAdIoActIVE”放射性
还有一个醒目的骷髅标志。
“这是……”顾盼捂住了嘴。
“核废料。”
林远的声音冰冷刺骨。
“有人把这里,当成了垃圾场。”
“而且是核垃圾场。”
林远瞬间想通了。
为什么爱德华爵士那么痛快地把这个矿卖给他?
为什么这个矿明明储量巨大,却闲置了这么多年没开发?
因为这地底下埋着雷。
几十年前,西方国家处理核废料非常头疼。处理成本极高,而且没人愿意埋在自己家。
于是,一些黑心的资本家比如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前辈,就偷偷把这些剧毒的废料,运到了南美、非洲这些“没人管”的地方。
挖个坑,埋了。
神不知鬼不觉。
现在,林远买下了这块地。
如果他开发,挖出了这些桶,那就是世界级环境丑闻。
这口黑锅,就得林远来背!
到时候,不仅矿开不成了,还得赔偿巨额的清理费,甚至会被玻利维亚政府驱逐出境!
这哪里是矿,这是一个不仅要钱,还要命的陷阱。
“爱德华……”林远咬牙切齿。
这老狐狸,太阴了。
“老板,报警吧!”顾盼说,“把这事捅出去!让全世界看看他们的嘴脸!”
“不行。”林远摇头。
“如果我们现在曝光,矿区立马会被封锁。我们的锂矿计划就全完了。”
“而且,爱德华肯定早就销毁了证据。我们说是他埋的,他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我们埋的。”
“那怎么办?咱们把这锅背了?”
“不能背,也不能说。”
林远盯着屏幕上的那些铁桶。
“只能悄悄处理。”
“怎么处理?这可是核废料啊!咱们没这技术啊!”
“我们没有,但有人有。”
林远拿出了手机。
拨通了吴院士核能所的电话。
“吴院士,我在南美遇到点麻烦。”
“我想问问,咱们的乏燃料后处理技术,能不能做成移动式的?”
“什么?你要在野外处理核废料?”吴院士吓了一跳。
“对。而且要快,要隐蔽。”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吴院士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办法。”
“玻璃固化。”
“把那些废料,和特殊的玻璃粉混合,在高温下熔化。”
“冷却后,废料就被封在玻璃块里了。”
“玻璃是稳定的,几万年都不会漏。”
“然后,把玻璃块深埋。”
“埋到更深的地方,比如地下500米的花岗岩层里。”
“这需要钻机和熔炉。”
接下来的一个月。
乌尤尼盐沼上,出现了一支奇怪的施工队。
他们打着“地质勘探”的旗号,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排雷行动。
林远从国内调来了最先进的“旋挖钻机”和“移动式感应熔炉”。
机器人下去,把烂铁桶挖出来。
倒进熔炉,加玻璃粉,烧成玻璃砖。
然后,钻一个500米深的深井,把玻璃砖扔进去。
最后,灌水泥封死。
全程由机器人操作,人在几百米外的铅房里遥控。
神不知鬼不觉。
那些致命的毒药,被永久地封印在了地球的深处。
至于那些被污染的土……
林远用了“换土法”。
把脏土挖出来,也烧成砖做路基。
然后从别处运来干净的土填回去。
一个月后。
那个钻探点恢复了平静。
所有的辐射读数,归零。
林远站在那片白茫茫的盐地上。
他不仅清理了垃圾,他还保留了证据。
他留下了一个铁桶。
那个桶上,不仅有骷髅标志,还有一个模糊的钢印编号。
经过查证,那是英国皇家核工业集团五十年前的批次号。
这是铁证。
林远拍了张照片,发给了爱德华爵士。
并附上了一句话:
“爵士,您的遗失物品我找到了。”
“我是帮您寄回去?还是交给bbc英国广播公司?”
伦敦,罗斯柴尔德庄园。
爱德华爵士看着手机上的照片,手里的红茶洒了一身。
他原本以为这是个必杀局,没想到林远不仅没死,还抓住了他的把柄。
如果这事曝光,他的家族声誉将彻底毁于一旦。
“……你想要什么?”爱德华回了信息。
林远笑了。
“很简单。”
“我要欧洲的碳交易牌照。”
“您不是说我的算力币是黑色的吗?”
“现在,我要您亲自把它洗白。”
“我要让我的启明碳信用,在伦敦交易所正式挂牌。”
搞定了核废料,搞定了爱德华。
南美的锂矿,终于可以开采了。
源源不断的锂盐,运回国内。
电池产能爆发,光子芯片产能爆发。
林远的启明帝国,拼图越来越完整。
但是,就在这时。一个来自天空的消息,让他再次警觉起来。
“老板,”顾盼指着天上的卫星云图。
“气象局发来预警。”
“一场超强台风海神,正在太平洋生成。”
“它的路径,直指江州。”
“而且,”顾盼脸色难看。
“这次台风的等级,可能超过17级。”
“那是毁灭性的。”
林远看向窗外。
江州是他的大本营。
那里有芯片厂、有数据中心、有刚建好的鱼菜共生系统。
如果17级台风来了……
那些精密的仪器,那些脆弱的玻璃大棚,能扛得住吗?
这不再是人祸,这是天灾。
“回江州!给我们的工厂穿上铠甲!”
第533章 风暴之眼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抗台指挥部。
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狂风还没到,气压已经低得让人胸闷。
林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树木已经开始疯狂摇摆。
“来了。”
广播里传来了气象局最后的通报:
“超强台风海神,中心风力17级以上,即将于两小时后在江州沿海登陆。请全体市民,严禁外出!”
17级。
这是陆地上的最高等级。风速超过60米/秒,相当于一辆高铁在撞击你的墙壁。
“老板,撤吧!”顾盼戴着安全帽,一脸焦急,“这里是顶层,风太大了,玻璃随时会碎!”
“不撤。”林远盯着楼下的厂区。
“我们的身家性命都在这儿。”
“光刻机在地下,怕水不怕风。”
“但是,我们的生态穹顶那个种菜的大棚在地上。”
“还有我们的变电站,也在地上。”
“如果穹顶碎了,玻璃渣子会掉进通风口,毁了地下工厂。”
“如果变电站塌了,断电停机,光刻机里的镜头就会因为温度变化而炸裂。”
“必须守住。”
厂区,生态农业区。
那个巨大的透明穹顶,是为了给地下工厂提供蔬菜和氧气建的。它像一个巨大的肥皂泡,扣在地上。
平时看着很美,但在台风面前,它是最大的“受风面”。
“嘎吱嘎吱”
风还没到最大,钢结构的骨架已经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透明的薄膜EtFE膜被风吹得剧烈鼓胀,像是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
“不行啊!”老花匠抱着一棵树大喊,“风太大了!膜要被撕裂了!”
“只要破一个口子,风灌进去,整个顶棚就会被掀飞!”
王海冰带着抢险队,拿着绳子想去加固。
但是,风太大了,人根本站不住。绳子刚扔出去,就被吹飞了。
“拉不住!”王海冰吼道,“这力量太大了!几十吨的拉力!”
林远看着那个疯狂抖动的“气球”。
硬拉是拉不住的。
“既然拉不住……”
“那我们就压住它。”
“用什么压?石头?”
“不,石头会砸坏膜。”
“用网。”
林远想起了之前在海上对付潜艇的那一招。
“把我们仓库里所有的防鸟网、安全网,全部拿出来!”
“把它们连在一起,做成一张超级大网!”
“从天上罩下去!”
“怎么罩?谁能爬上去?”
“不用人爬。”
林远指向机库。
“用无人机。”
五分钟后。
几十架大江重型工业无人机,顶着狂风起飞了。
它们每四架一组,抓着一张巨大的尼龙网的四个角。
“飞!”汪韬在室内远程操控,手指飞快。
无人机摇摇晃晃地飞到了穹顶上方。
“放!”
一张张大网,从天而降,覆盖在了那个快要爆炸的“气球”上。
“挂重物!”
地面上的工人,迅速把网的边缘,挂在了早就准备好的水泥墩或者是重型卡车上。
一张网不够,就两张、三张……
几十层网叠在一起,死死地勒住了那个膨胀的薄膜。
就像给气球套上了一个网兜。
薄膜的抖动,终于被压制住了。
“稳住了!”老花匠松了口气。
但是,还没等大家高兴太久。
“轰!”
一声巨响。
远处的变电站,冒出了一团火光。
“老板!外面的高压线塔倒了!”
顾盼冲进指挥室,“全城大停电!”
瞬间,厂区一片漆黑。
只有应急灯发出了惨白的光。
“备用电源!”林远喊道。
“启动了!”王海冰回答,“柴油发电机已经并网。”
但是,紧接着,坏消息传来。
“老板,油罐车的路断了!”
“台风把路边的大树全吹倒了,路堵死了!”
“我们的存油,只够烧6个小时!”
又是这个问题。
上次是雪灾,这次是风灾。老天爷似乎总是跟能源过不去。
如果6小时后风不停,电一断,光刻机就得“热死”温控失效。
“怎么办?烧煤?”
“不行。”老赵总工摇头,“那两台老锅炉上次就报废了,还没修好。”
林远看着窗外的狂风暴雨。
风这么大,却没电用。
“风力发电机呢?”
“风太大了!”王海冰指着山上,“为了防止扇叶被吹断,所有的风机都顺桨停机了自动保护。”
“那光伏呢?”
“没太阳啊!”
绝境。
林远在黑暗中踱步。
“我们需要的不是发电机。”
“我们需要的是电池。”
“一个巨大的、能撑过台风的电池。”
“可是我们没有。”顾盼绝望地说,“之前造的那些铁电池,都卖给手机厂了。”
林远停下脚步。
他看向了窗外的停车场。
那里停着几百辆员工的私家车,全是电动车因为有内部补贴,大家都买电车。
而且,在厂区外的物流中心,还停着上千辆等待发货的dm新能源汽车。
“电池就在外面。”
林远眼睛亮了。
“把所有的电动车,都给我开过来!”
“什么?”
“反向充电!”
林远解释道:
“现在的电动车,都有一个功能叫V2L对外放电。”
“一辆车,满电有60度电。”
“一千辆车,就是6万度电!”
“足够我们撑过今晚!”
“这叫移动充电宝!”
半小时后。
一场壮观的“救援”开始了。
几千辆电动车,顶着风雨,从各个角落汇聚到了工厂的配电房门口。
密密麻麻,像是一片钢铁海洋。
“接线!”
电工们拿着各种插排、电缆,把车子上的放电口,接到了工厂的汇流排上。
“一号车,接入!”
“二号车,接入!”
随着一辆辆车子的指示灯亮起。
一股股细小的电流,汇聚成了江河。
配电房的电压表,开始回升。
“380伏!稳住了!”
工厂的灯,重新亮了。
光刻机的嗡鸣声,变得平稳有力。
员工们看着这一幕,热泪盈眶。
他们开来的不是车,是救命的血。
“老板,”顾盼看着那些车,“这得给人家多少钱啊?把人家的电都抽干了,电池损耗也大啊。”
“双倍……不,十倍补偿!”林远大声说,“所有参与救厂的车,以后终身免费充电!电池坏了公司包换!”
电有了,还没完。
水来了。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江州的排水系统瘫痪了。
浑浊的洪水,像猛兽一样,涌向了地势低洼的厂区。
“不好!水要进地下室了!”
张强在对讲机里狂吼。
“地下工厂的入口,虽然有防洪墙,但是水涨得太快了!已经漫过一米线了!”
“沙袋呢?”
“不够用!都被冲走了!”
如果水灌进地下工厂,那就不是停产的问题了,是所有设备全泡汤,几百亿打水漂。
“堵住它!”林远冲进雨里。
“拿什么堵?沙袋没了!”
林远看着那些刚刚放完电的电动车。
“用车!”
“什么?”
“把车推下去!”
林远指着洪水涌入的那个缺口。
“把那些还没卖出去的新车,或者是旧车,推到缺口那里!”
“当铁沙袋用!”
“老板!那可是新车啊!一辆十几万啊!”销售经理心疼得直哭。
“车没了可以再造!”林远吼道,“工厂没了就全完了!”
“推!”
这是一场悲壮的行动。
一辆辆崭新的、锃亮的新能源汽车,被工人们推着,冲进了泥水里。
“噗通!噗通!”
车子落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一辆、两辆、十辆……
几十辆汽车,层层叠叠地堆在了一起,堵住了那个决口。
但是,车与车之间有缝隙,水还在流。
“填缝!”
“用什么填?”
“棉被!衣服!”
“把宿舍里的被褥,全抱过来!”
几百条棉被,被扔进了车缝里。
棉被吸了水,膨胀开来,死死地塞住了缝隙。
水流,终于变小了。
最后,变成了几缕细流。
“守住!”
林远站在那道由汽车和棉被组成的“堤坝”上,浑身湿透,泥水糊满了脸。
他和几百名工人手挽手,站成人墙,挡在最后一道防线上。
每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用力。
他们在用血肉之躯,对抗着大自然的暴怒。
天亮了。
风停了,雨小了。
洪水慢慢退去。
那道昂贵的“汽车堤坝”,依然屹立不倒。虽然车都泡废了,变成了泥猴。
但是,身后的地下工厂入口,干干静静,一滴水都没进去。
机器依然在轰鸣。
芯片依然在产出。
林远瘫坐在泥地里,看着初升的太阳。
“活下来了……”
这一夜,他们损失了几百辆车,烧了几万度电,毁了几百条棉被。
但是,他们保住了中国芯片的火种。
“老板,”顾盼走过来,递给林远一瓶水,“统计出来了,损失大概一个亿。”
“值。”林远喝了口水。
“这一个亿,买回来的不仅是设备。”
“是军心。”
看着那些累得睡在泥地里的工人,林远知道,这支队伍,已经打不散了。
就在这时,一个新的消息传来。
是王海冰。
“老板,虽然咱们守住了。”
“但是,有个坏消息。”
“因为台风,我们的光刻胶原料间甲酚运输船,在海上……翻了。”
“船翻了?”林远一惊。
“对。几百吨原料,全沉海里了。”
“现在,我们又断粮了。”
林远苦笑。
这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没原料了?”
“那就不买了。”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
“我们之前不是搞了个生物合成用酵母菌造胶水吗?”
“既然酵母能造胶水。”
“那它能不能造光刻胶?”
“生物制造。”
“我要把化工厂变成酿酒厂,不用石油,不用煤,只要给细菌喂糖。它们就能给我吐出最高级的芯片材料!”
第534章 甜蜜的毒药
江州,生物实验室。
这里原本是用来做那个“海丝胶”的,现在被临时征用,改成了一个“酿酒厂”。
几十个发酵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味,还夹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化工原料味。
钱博士生物专家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看着显微镜,一脸绝望。
“林董,这活儿……干不成啊。”
“怎么了?”林远问。
“咱们想让酵母菌吃糖,然后吐出间甲酚光刻胶原料。”
“但是,这间甲酚有毒啊,后续的工作....后续的工作.....该如何......”
钱博士指着显微镜下的画面。
“你看这些菌,刚吐出来一点点原料,把自己周围的水弄脏了。”
“然后,它们就被自己吐出来的东西,给毒死了。”
“这就好比让人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不停地放毒气。”
“产得越多,死得越快。”
“现在的产量,连塞牙缝都不够。一吨糖水下去,只能收回来几两原料,剩下的全是死菌尸体。”
林远看着那些浑浊的液体。
这是生物制造的死结“产物抑制”。
你想让它干活,但它干出来的活会杀人。
“能不能一边产,一边排?”林远问。
“什么意思?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原因在哪里?有解决方案吗?”
林远连珠炮一样,接连问出很多问题。
“就像人的肾脏一样。”
“一边产生毒素尿,一边把它排出去。”
“只要排得够快,身体就不会中毒。”
“道理是这个道理。”钱博士叹气,“但是细菌太小了,没长肾啊。而且那毒素是混在水里的,怎么把毒素捞出来,把水和菌留下?”
林远在实验室里转圈。
“既然细菌自己排不出去……”
“那我们就帮它洗。”
“用油来洗。”
“油?”
“对。萃取。”
林远拿来一个杯子,倒了半杯水,又倒了半杯油。油浮在水面上。
“间甲酚这种东西有个特性:它更喜欢呆在油里,不喜欢呆在水里。”
“我们往发酵罐里,倒进一种特殊的不杀菌的油。”
“当细菌把原料吐到水里的时候。”
“原料觉得水里不舒服,就会跑到油里去!”
“油就把毒素吸走了!”
“水里变干净了,细菌就能接着活,接着干!”
“这叫原位萃取。”
钱博士眼睛亮了:“这招妙啊!给细菌造个垃圾桶,让它们把毒排到桶里!”
说干就干。
找来了一种对细菌无害的植物油,倒进了发酵罐。
果然,细菌不死了。
发酵罐里的油层,慢慢变黄,那是溶解了原料的标志。
“成功了!”
大家欢呼。
把油层抽出来,蒸馏一下,就得到了原料。
但是,当这些原料送到光刻胶车间试用的时候。
王海冰的电话打来了,骂骂咧咧的。
“老板!这什么破原料啊!”
“怎么了?纯度不够?”
“不是纯度的问题!是粘!”
“这原料里,混进去了大量的糖!”
“糖?”
“对!细菌是吃糖的。你们在萃取的时候,把没吃完的糖也带进来了!”
“这玩意儿涂在晶圆上,一烤,就变成了焦糖!”
“整个光刻机里全是焦糖味,镜头上都糊了一层糖稀!擦都擦不掉!”
“这哪是造芯片,这是在做拔丝地瓜啊!”
林远一拍脑门,最近可能真的是太累了,事情太多,他居然忘了这茬了。
生物制造最大的麻烦就是“杂质太复杂”。
化工合成的杂质是死的,好分。
生物发酵的杂质是活的,有糖、有蛋白质、有酶。
特别是糖,黏糊糊的,跟谁都亲,很难分干净。
“得把糖去掉。”
“怎么去?用水洗?糖也溶于水啊。”
“用火烧?原料也烧没了。”
林远看着那桶带着甜味的原料。
“既然物理方法分不开……”
“那我们就用生物的方法。”
“什么?”钱博士愣了。
“谁最喜欢吃糖?”
“细菌啊。”
“对。”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养两种菌。”
“第一种菌:负责吃糖,产原料间甲酚。”
“第二种菌:负责吃剩饭。”
“这种菌,不产原料,也不吃原料。”
“它只吃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替代糖。”
“我们把第一种菌产出来的混合液有料也有糖,喂给第二种菌。”
“让第二种菌,把剩下的糖全吃光!”
“吃到一点都不剩!”
“然后,剩下的液体里,就只有原料和水了。”
“这时候再蒸馏,就不粘了!”
这叫“生物净化”。
用贪吃的细菌,去当清洁工。
“可是……”钱博士担心,“万一第二种菌把原料也吃了咋办?”
“那就挑食。”
“基因编辑。”
“把第二种菌的基因改了,让它对原料过敏。”
“它一碰到原料就恶心,只敢吃糖。”
实验室里。
双菌发酵系统搭起来了。
第一罐:产原料。
第二罐:吃剩糖。
一开始很顺利。糖分检测仪的读数直线下降。
但是,过了半天。
第二罐里的清洁工细菌,突然大批死亡。
“怎么回事?”林远问。
“饿死的。”钱博士苦笑。
“它们把糖吃光了,没吃的了,就饿死了。”
“死掉的细菌尸体,破裂了,流出了细胞液。”
“这细胞液比糖还脏!全是蛋白质!”
“这下更没法用了。”
这就尴尬了。
清洁工干活太卖力,把自己干死了,尸体反而污染了环境。
“不能让它们死在里面。”
林远盯着罐子。
“得让它们活着滚蛋。”
“怎么滚?”
“固定化。”
林远拿出一块海绵。
“我们不让清洁工在水里乱跑。”
“我们把它们锁在海绵里,或者是陶瓷球里。”
“做成一个生物滤芯。”
“让脏水流过滤芯。”
“细菌躲在滤芯的小洞里,张嘴吃糖。”
“吃完了,水流走。”
“细菌留在滤芯里,就算饿死了,尸体也出不来!”
“这就是生物透析!”
一周后。
一套复杂的生物反应系统运行起来了。
糖水进去。
经过第一级发酵产料。
经过油水分离萃取。
经过第二级生物滤芯吃糖。
最后,流出来的液体。
无色、透明、不粘手。
尝一口当然不能真尝,有毒,没有甜味。
送去检测。
糖分:0。
蛋白质:0。
间甲酚纯度:99.5%。
虽然还没到6N99.9999%,但已经没有那些恶心的有机杂质了。
剩下的,只要再过一遍江钢的那个“精馏塔”,就能变成顶级的光刻胶原料。
“成了!”
钱博士瘫在椅子上。
“老板,咱们这是硬生生把一个化工厂,变成了一个养殖场啊。”
林远看着那一桶桶清澈的液体。
“这比化工厂好。”
“不用高温,不用高压,不冒黑烟。”
“只要给它喂糖,它就给你吐金子。”
“这就是绿色制造。”
原料问题彻底解决了。
而且,成本比之前用煤化工提炼,还要低一半。
但是,林远很快发现,他面临一个新的问题。
糖,不够了。
“老板,”顾盼拿着账单,“咱们这几百个大罐子,那是吞金兽啊。”
“一天要吃掉几百吨白糖。”
“市面上的工业白糖,都被我们买涨价了。”
“再这么吃下去,我们造芯片赚的钱,全给卖糖的赚走了。”
糖,成了新的战略物资。
“不能用白糖。”林远摇头,“那是给人吃的,太贵。”
“我们要找废糖。”
“什么废糖?”
“秸秆。”
林远看向窗外的农田。
“玉米杆、高粱杆、稻草。”
“这里面全是纤维素。”
“纤维素,本质上就是糖多糖。”
“只要加点酶,把它水解了,就是最好的细菌饲料。”
“而且,这东西,农村里到处都是,烧了还污染空气。”
“我们要去收破烂。”
“收秸秆!”
“把全省的秸秆都收来!”
“我要建一个生物炼油厂。”
“把地里的草,变成芯片里的血!”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进军农业的时候。
一个来自天上的警告,打断了他的计划。
是孙总师航天口。
“小林,你的金乌卫星核动力那个,遇到麻烦了。”
“怎么了?反应堆炸了?”林远心里一紧。
“不是反应堆。”
“是太阳。”
“最近太阳活动剧烈,爆发了一场超强太阳风暴。”
“带电粒子流,正在轰击地球。”
“你的卫星,因为带着核反应堆,散热板面积巨大。”
“它现在,变成了一个超级避雷针。”
“太阳风暴产生的感应电流,正在疯狂冲击卫星的电路。”
“如果不关机,卫星就要烧毁了。”
“但是,”孙总师声音沉重,“你的卫星是核动力的。”
“一旦关机,冷却系统停止。”
“反应堆就会熔毁。”
“到时候,就是一颗太空核弹。”
进退两维。
不关机,被太阳烧死。
关机,被自己热死。
林远抬头看天。
虽然是大白天,但他仿佛看到了太空中那场看不见的风暴。
“不能关机。”
林远咬牙。
“既然躲不掉……”
“那我们就硬扛。”
“给卫星穿防弹衣。”
“穿什么?”
“等离子护盾!”
第535章 看不见的伞
甘肃,酒泉卫星控制中心。
大厅里的红色警报灯转得人心慌。
屏幕上,那是关于“金乌”卫星的状态图。原本平稳的绿色线条,现在像发了疯的蛇一样乱跳。
“电压超标!”
“电流过载!”
“温度报警!”
这一系列的警报,看着让人十分心慌。
孙总师航天口满头大汗,手里的对讲机都快捏碎了。
“太阳风暴到了!比预想的还要猛!”
“这哪是风暴啊,这是海啸!”
“那是带电的高能粒子流,撞在卫星上,就像千万伏的高压电直接接在了电路板上!”
“卫星的皮防辐射层已经被击穿了!”
“再过十分钟,控制系统就会烧毁。到时候冷却泵一停,核反应堆就会熔毁!”
林远盯着屏幕。
他不懂航天,但他懂物理。
“不能硬抗,硬抗会让设备遭受庞大的损失。”
林远看着那个在太空中孤零零的卫星。
“既然是带电的粒子流……”
“那我们就用磁铁去推开它。”
“磁铁?”孙总师愣了,“卫星上哪来的大磁铁?”
“有。”
林远指着卫星的设计图。
“我们的卫星是用电推引擎霍尔推进器来调整姿态的。”
“这种引擎,为了喷出离子,里面有强大的磁线圈!”
“虽然小,但有四个!”
“如果我们把这四个引擎的磁场,开到最大!”
“并且,把它们的方向调转过来!”
“让磁力线在卫星周围,形成一个罩子!”
“就像地球有磁场保护一样,我们给卫星也造一个人工磁层!”
“理论上可行!”孙总师眼睛亮了,“这叫磁屏蔽!”
“但是,”孙总师马上又泼了盆冷水,“光有磁场不够。”
“太阳风暴太强了,光靠这几个小线圈的磁力,挡不住。”
“我们需要介质。”
“也就是等离子体。”
“简单说,就是一团带电的气。”
“磁场抓住这团气,形成一个厚厚的盾牌,才能把太阳风暴弹开!”
“气从哪来?”
“电推引擎里有气氙气。”孙总师说,“但是,那是用来推进的燃料,很金贵。一共就带了那么一点,本来打算用十年的。”
“如果用来造盾牌,得把气全喷出来!”
“那是泄洪式的喷法!”
“喷完了,卫星就没燃料了,以后就动不了了,变成废铁了。”
这是一道选择题。
A:省着点用气,然后被太阳烧死。
b:把气全喷光,保住命,但变成瘫痪。
“喷!”林远没有犹豫。
“命都没了,还要燃料干什么?”
“只要核反应堆还在,只要算力还在,它就算动不了,也是个太空基站!”
“保住核心!”
“执行!全功率喷射!”
操作员按下按钮。
但是,屏幕上弹出一个红框:
“指令发送失败!信号丢失!”
“怎么回事?!”
“太阳风暴干扰太强了!”通信员喊道,“无线电信号全是杂音!我们的指令传不上去!”
这就好比风筝线断了。
你在地上喊破喉咙,天上的风筝也听不见。
“激光链路呢?”
“也不行!云层太厚,而且大气层电离干扰,激光也打偏了!”
此时,距离核心烧毁,只剩下5分钟。
卫星在太空中孤立无援,正在被看不见的火焰炙烤。
“完了……”孙总师瘫坐在椅子上。
“听天由命吧。”
“不信命。”林远盯着屏幕。
“我们联系不上它。”
“但是它自己有脑子。”
林远指了指卫星的核心参数。
“盘古模型还在运行吗?”
“在!它是用核电供电的,最稳定,还没挂。”
“那就好。”
林远深吸一口气。
“我们在设计的时候,给AI留了一条底层逻辑。”
“什么逻辑?”
“求生本能。”
“当所有传感器都报警,当与地面失联超过3分钟。”
“AI会自动接管最高权限,它会计算出活下去的唯一解。我们AI现在的计算速度和精度,完全可以满足项目需求了。”
太空,500公里轨道。
“金乌”卫星正在剧烈颤抖。
虽然真空没有风,但带电粒子的冲击让它的电子设备疯狂报错。
温度:200度。
电压:波动300%。
它的“大脑”盘古芯片正在飞速运转。
“检测到毁灭性威胁。”
“通信中断。”
“寻找生存方案……”
方案A:关机。驳回,关机即熔毁
方案b:调整姿态躲避。驳回,太阳风暴是全方位的
方案c:……
AI遍历了所有的数据库。
突然,它找到了林远在地面测试时留下的一条“备注”代码关于磁屏蔽的理论模型。
“计算成功率:85%。”
“代价是耗尽所有工质气体,这样做可以吗?”
“执行。”
没有犹豫,没有请示。
AI接管了姿态控制引擎。
四个电推引擎同时转向,对准了太阳来的方向。
阀门全开!
“噗!!!”
珍贵的氙气,像不要钱一样,狂喷而出!
同时,高压电加到了最大。
气体被电离,变成了紫色的等离子体。
磁线圈通电,产生强磁场。
在卫星的前方,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紫色光盾!
地面,控制中心。
虽然没有信号,但天文台的光学望远镜拍到了这一幕。
“亮了!卫星周围亮了!”
“那是等离子护盾!”
大家欢呼起来。AI自己学会了打伞!
但是,危机还没完。
太阳风暴太强了。
那层紫色的盾牌,在带电粒子的轰击下,摇摇欲坠。
而且,因为开启了强磁场,产生了一个副作用。
“电磁感应”。
卫星两边那两块巨大的太阳能帆板翅膀,上面布满了金属导线。
在强磁场和太阳风暴的双重作用下,帆板上产生了巨大的感应电流。
这股电流,正顺着电线,往卫星肚子里钻!
如果这股电涌进反应堆控制系统,那就全完了。
太空。
AI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警告!外部浪涌电流入侵!”
“防火墙即将失效!”
必须切断电流。
但是,没有开关。太阳能帆板是硬连接在卫星上的。
怎么办?
AI做出了一个壮士断腕的决定。
它控制卫星的电源管理模块。
“短路!”
它故意让太阳能帆板的根部电路短路。
“滋啦”
太空中闪过一道火花。
巨大的电流在短路点瞬间释放出高热。
连接帆板的金属铰链,融化了。
“咔嚓。”
两块巨大的太阳能帆板,从卫星主体上脱落了。
它们像两片枯叶,飘向了深空。
电流切断了。
卫星变成了个光秃秃的铁棍只剩反应堆和主体。
一小时后。
太阳风暴的高峰过去了。
地面终于重新收到了“金乌”的信号。
虽然信号很微弱。
“核心温度:正常。”、
“反应堆状态:稳定。”
“燃料气体:0%。”
“太阳能帆板:丢失。”
它活下来了。
虽然没了翅膀,没了燃料,变成了一个不能动、不能用太阳能的“残废”。
但是,它的心脏核反应堆还在跳动。
它的大脑算力芯片还在思考。
它的嘴巴广播天线还在说话。
它依然是那颗人造小太阳。
“好样的……”孙总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泪水,“这AI,比人还果断。”
林远看着屏幕。
“虽然没了翅膀,但它还在天上。”
“只要核燃料没烧完,它就能再工作十年。”
“这就够了。”
天上的事稳住了。
地上的事还得继续。
林远回到公司,发现顾盼正对着一堆报表发愁。
“老板,虽然卫星保住了。”
“但是,那个糖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什么糖?”
“秸秆啊!”
顾盼指着地图。
“我们要在江州建生物炼油厂,需要几百万吨的秸秆做原料。”
“但是,这秸秆……收不上来。”
“为什么?农民不卖?”
“不是不卖。”顾盼叹气。
“是运费太贵。”
“秸秆这东西,蓬松,占地方,还轻。”
“一卡车拉满了,也就几吨重。”
“运费都不够油钱。”
“所以,农民宁愿把它烧了虽然禁止焚烧,但偷偷烧。”
“或者是烂在地里。”
“我们派车去拉,拉一车亏一车。”
这是农业废弃物利用的死结密度太低,物流成本太高。
林远看着那些田野的照片。
满地的“黄金”,却因为太散、太轻,变成了垃圾。
“既然运费贵……”
“那我们就不运那么远。”
“什么意思?”
“分布式加工。”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不把秸秆运到工厂。”
“我们把工厂,搬到田间地头去!”
“造移动式压缩机。”
“像收割机一样,开进地里。”
“当场把秸秆榨干!”
“榨成高密度的糖浆或者方块!”
“体积缩小十倍!”
“然后再运!”
“但是,”顾盼提醒,“这需要设备,需要动力。田里没电啊。”
“没电?”
林远笑了。
“秸秆本身不就是能源吗?”
“我们造一台吃草的机器。”
“一边吃秸秆,一边烧一部分秸秆发电,一边把剩下的秸秆压缩!”
“自给自足!去找江钢,让他们造机械怪兽。”
第536章 吃草的怪兽
江州,江钢集团,农机试制车间。
这里没有高科技的无尘室,只有满地的油污和碎铁屑。
一台体型巨大的、长得像坦克的怪家伙,正趴在车间中央。它前面是一个巨大的滚筒收割头,后面背着一个大铁罐子气化炉,底下是宽大的履带。
这就是林远设想的“移动式生物炼油厂”。
“大炮,能行吗?”林远拍了拍那厚实的钢板。
孙大炮坐在轮椅上,指挥着工人拧螺丝。
“放心吧林老弟。这玩意儿是用废旧坦克的底盘改的,皮实得很。就算是撞墙也能把墙撞塌了。”
“关键是能不能吃。”
林远让人拉来了一卡车的新鲜玉米秸秆。
这些秸秆刚从地里割下来,又粗又硬,还带着泥和水。
“喂它!”
机器轰鸣起来。前面的滚筒飞速旋转,把秸秆卷进嘴里。
“咔嚓咔嚓……”
一开始还挺顺畅。
但是,过了不到一分钟。
机器的声音变了。从清脆的咀嚼声,变成了沉闷的“呜呜”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冒烟了!皮带冒烟了!”工人喊道。
紧接着。
“崩!”
一声脆响。传动皮带断了,机器停摆。
大家拆开进料口一看,傻眼了。
那些玉米秸秆,并没有被切碎。
它们像绳子一样,死死地缠在了刀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得紧紧的,最后把刀轴给勒死了。
“这草……太韧了。”老赵总工拿刀去割,费了半天劲才割断一根。
“这哪里是草,这简直是尼龙绳啊!”
“新鲜的秸秆水分大,皮又硬。咱们的刀是切菜的刀,切这种绳子,一刀切不断,两刀就缠上了。”
死结。
刀快了没用,它不吃硬,只吃软。
林远看着那团乱麻一样的秸秆。
“既然切不断……”
“那我们就嚼碎它。”
“嚼?”孙大炮问,“给机器装牙?”
“对。”林远点头。
“这种植物纤维,最怕的不是刀,是磨。”
“你看驴拉磨,那是两块石头对着转。”
“我们把刀片拆了!”
“换成两个对着转的大铁辊子!”
“辊子上带齿,像磨盘一样。”
“把秸秆卷进去,不是切,是硬生生给它搓碎!”
“把它搓成草绒!”
三天后。
机器的嘴巴换成了两个狰狞的大铁辊子。
再次开机。
这次没卡住。
粗硬的秸秆进去,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堆松软的草渣子。
“好!能吃了!”
接下来是消化。
这台机器要自己发电,就得烧一部分秸秆。
草渣子被送进了后面的气化炉。
“点火!”
炉子里喷进了柴油引火。
火苗窜了起来。
但是,柴油一停,火苗闪了两下,灭了。
不仅灭了,还冒出了一股浓浓的黄烟,呛得人直咳嗽。
“怎么回事?”林远捂着鼻子。
“湿啊!”老赵总工从炉子里抓出一把草渣,一捏,还能挤出水来。
“这新鲜秸秆,含水量超过50%。”
“这就是湿柴火。神仙也点不着啊!”
“要想烧,得先晒干。可是咱们是在地里边收边烧,哪有时间晒?”
又是一个死结。
要烧就得干,要干就得晒,要晒就得停。
但机器不能停。
林远看着那个冒烟的炉子,又看了看机器屁股后面正在排气的排气管。
排气管很烫,突突地往外喷着热浪那是柴油机发电产生的废热。
“热量……浪费了。”
林远眼睛一亮。
“我们不需要晒太阳。”
“我们用尾气来烘干!”
林远在地上画图。
“在进炉子之前,加一道烘干管。”
“把发动机排出来的滚烫的废气,引到这个管子里。”
“让湿草渣,先在热气里滚一圈!”
“就像吹风机吹头发!”
“把水气吹走,剩下的干草再进炉子!”
“这叫余热回收!”
改造完成。
加了“大牙”,加了“吹风机”。
机器终于能正常运转了。
吃进去的是湿草,吐出来的是干燥的、高密度的“生物质砖块”剩下的没烧完的做成砖,运走当原料。
而且,机器自己发的电,足够自己用,不用烧油。
“走!下地!”
林远大手一挥。
机器被运到了城郊的一片玉米地。刚下过雨,地里全是烂泥。
“轰隆隆”
几十吨重的机器开进了地里。
刚走了不到十米。
车身猛地一歪。
“陷车了!”
履带在泥里空转,甩得泥浆到处都是,车身却纹丝不动,而且越陷越深。
“太重了!”孙大炮急了,“这玩意儿加上炉子、发电机,足足有四十吨!”
“这烂泥地,承重不行啊!”
“就算是坦克来了也得趴窝!”
大家看着这个陷入泥潭的庞然大物,愁坏了。
推?推不动。
拉?拖拉机都拉不动。
“必须减重。”顾盼说,“把炉子拆了?”
“拆了就没电了。”
林远看着那宽大的履带。
“不是重的问题。”
“是压强的问题。”
“接触面积不够大。”
“可是履带已经是最宽的了啊!”
林远看向旁边的水田。
那里有一群鸭子在游,脚掌宽大,踩在泥上不陷。
“我们给它穿双鞋。”
“什么鞋?”
“浮筒。”
林远指着机器的两侧。
“在履带两边,焊上两个巨大的、空心的铁筒子!”
“就像给车装了两个游泳圈!”
“当它陷进泥里的时候,铁筒子接触地面,增加了受力面积。”
“而且,铁筒是空的,有浮力在稀泥里也有浮力。”
“把它托起来!”
两天后。
这台机器变得更丑了。
两边挂着两个像大油桶一样的铁家伙,看起来臃肿不堪。
“开!”
机器再次冲进烂泥地。
轮子陷下去了。
但是,当泥巴没过履带一半的时候,碰到了两边的铁筒。
下沉停止了。
巨大的铁筒像雪橇一样,滑在烂泥上,分担了大部分重量。
履带虽然陷了一半,但依然能抓地,提供动力。
机器像一只在泥里打滚的河马,虽然慢,虽然晃,但是没停!
它轰隆隆地向前推进。
前面的滚筒疯狂吞噬着秸秆。
后面的出口,一块块压缩好的、像金砖一样的“生物质燃料块”,整整齐齐地掉出来,落在后面的小拖车里。
所过之处,秸秆没了,地也平了。
“成了!”
老农们站在地头,看得目瞪口呆。
“这铁家伙神了!一边收庄稼,一边还能造煤球!”
林远捡起一块还热乎的燃料块。
这就是“绿色的煤”。
它将被运到化工厂,变成糖,变成光刻胶,变成芯片。
机器成功了。
但是,推销的时候,又遇到了麻烦。
林远本来想把这机器卖给农机站或者大农户。
但是,没人买。
“太贵了。”一个农场主摇头,“这一台得两百万吧?我收那一季玉米才赚多少钱?买不起。”
“而且,这玩意儿太复杂,坏了我们修不了。”
也是。
这机器里有芯片,有AI,有化工设备。让农民伯伯去维护?太难为人了。
“不卖了。”
林远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只送不卖。”
“送?”顾盼惊了,“老板,咱们那是钱啊,不是大风刮来的。”
“不是白送。”
林远看着那些燃料块。
“我们把机器免费借给他们用。”
“甚至,我们给他们发钱!”
“只要他们用我们的机器收秸秆。”
“收上来的这些砖头,我们全收!”
“用砖头抵机器的租金!”
“剩下的,按吨给钱!”
“对于农民来说,不仅省了收割费,还能把废草卖钱!”
“对于我们来说,虽然贴了机器钱,但我们拿到了源源不断的、廉价的原料!”
“我们要的不是机器的钱。”
“我们要的是控制权。”
“控制了秸秆,就控制了生物制造的命脉。”
顾盼算了一笔账,眼睛亮了。
“这叫羊毛出在猪身上!”
农业这条线通了。
源源不断的“绿色煤炭”运往工厂。
但是,就在林远准备扩大生产的时候。
一个来自医院的电话,让他心里一紧。
是钱博士搞生物医疗的那个。
“林董,出事了。”
“我们的读心帽脑机接口,在临床试验中,出现了一个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病人疯了?”
“不是疯了。”
钱博士声音有些颤抖。
“是成瘾。”
“那些瘫痪病人,用了我们的帽子之后,能控制轮椅,能上网,能打游戏。”
“他们觉得很自由。”
“但是,当我们试图把帽子摘下来的时候比如充电或者维护。”
“他们表现出了极度的焦虑、暴躁,甚至攻击性。”
“就像是毒瘾发作了一样。”
“他们说,摘了帽子,就像是被关进了小黑屋。”
“那种与世界断联的恐惧,比死还难受。”
林远沉默了。
这是数字依赖症的终极形态。
当大脑习惯了直接连接网络,习惯了那种无所不能的快感。
肉体,就成了一个累赘。
“而且,”钱博士补充道,“有一个病人,偷偷改了帽子的参数。”
“他把痛觉屏蔽功能给打开了。”
“现在他虽然腿上有伤,烂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沉浸在虚拟世界里,哪怕身体烂掉了,他也不在乎。”
“这……这是在慢性自杀。”
林远感到一阵寒意。
技术,原本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
但现在,它似乎正在让人放弃活着。
“必须解决。”
林远站起身。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人性的问题。”
“我们要给帽子加把锁。”
“让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走,去医院。我要去看看,那个不想醒来的人。”
第537章 不愿醒来的梦
江州,第四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还没进门,林远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腐肉的味道,夹杂着浓烈的空气清新剂,这种混合在一起的怪味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病房里,那名叫小刘的年轻病人,正躺在床上。他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但他头上戴着“读心帽”,嘴角却挂着一种极其诡异、极其满足的微笑。
他的腿上盖着被子,但被角渗出了一滩黄水。
“林董,您看。”钱博士掀开被子一角。
林远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小刘的小腿上,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已经溃烂流脓,甚至能看到骨头。周围的皮肤都黑了。
“这是褥疮。”钱博士小声说。
“因为他长期不动,血液不流通,肉死掉了。”
“正常人早就疼得受不了了。但是他……”
钱博士指了指那个帽子。
“他把痛觉屏蔽了。他觉得这腿不是他的。”
“医生想给他换药,想给他清创。他一感觉到有人动他,就在虚拟世界里发狂,控制轮椅撞人,甚至控制房间里的智能设备比如电动窗帘、灯光疯狂乱闪,吓得护士都不敢进。”
“他说:别碰我!我在打副本!别打扰我飞!”
“断电呢?”林远问,“强制关机不行吗?”
“试过了。”主治医生一脸无奈。
“昨天我们趁他睡着,偷偷拔了电源。”
“结果……”医生心有余悸,“他醒来以后,就像毒瘾发作一样,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心跳飙升到180!”
“差点当场猝死!”
“这是戒断反应。”
“他的大脑已经习惯了那个高强度的虚拟世界。突然切断,大脑受不了这种从天堂掉进地狱的落差,直接死机了。”
“现在,这帽子就是他的氧气管。拔了,他就死。”
死局。
不拔,身体烂死。
拔了,精神吓死。
林远看着那个还在微笑的小刘。
在现实里,他是一摊烂肉。
但在那个看不见的世界里,他可能是个飞天遁地的英雄。
谁愿意醒来?
“我要进他的世界看看。”林远说。
“老板,太危险了。”顾盼拦着,“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万一他在里面攻击你……”
“没事。”林远拿起旁边的一副备用眼镜天眼系统。
“我不进去打架。我进去谈判。”
虚拟空间。
林远戴上眼镜,连入了小刘的局域网。
画面一闪。
林远发现自己站在一座云端的城堡上。周围是漂浮的岛屿,巨大的飞龙在天上盘旋。
一个身穿金甲、背着翅膀的战士,正悬浮在半空,手里拿着一把发光的大剑。
那就是小刘。
在这里,他不是瘫痪病人。他是神。
“你来干什么?”小刘金甲战士转过身,声音像雷鸣一样,“想来拔我的电源?”
“我是来救你的。”林远在虚拟世界里是个普通人形象说。
“你的腿烂了。再不治,就要截肢了。”
“截肢?”小刘冷笑一声。
他挥舞了一下大剑,劈开了一朵云彩。
“那条烂腿,我早就不想要了。”
“在这里,我有翅膀,我能飞。我为什么要在那具恶臭的躯壳里受罪?”
“林老板,你发明的这个帽子,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它让我明白,肉体是牢笼,意识才是永恒。”
“你走吧。等我身体烂完了,我就彻底留在这里了。”
这简直是“数字飞升”的狂热信徒。
他已经放弃了做人。
林远看着这个沉醉在虚幻中的年轻人。
讲道理是没用的。
跟一个觉得自己是神的人谈截肢,他只会觉得你庸俗。
“小刘,”林远淡淡地说,“你以为你在这里是神?”
“难道不是吗?”
“不。”林远指了指天空。
“这只是代码。”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你这个神,瞬间变成乞丐。”
“你敢!”小刘怒了,举起大剑向林远砍来。
剑锋在林远头顶停住了。
因为林远按下了手里的一个按钮管理员权限。
“定。”
小刘的动作僵住了。
“你现在的力量,是我给的。你的翅膀,是我画的。”
“你觉得现实很痛苦,所以你躲到这儿来。”
“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你的大脑,还得靠那具烂肉供血。”
“如果你的身体死了,你的脑子也就死了。这片云,这把剑,也会瞬间消失。”
“你不是在飞升。你是在自杀。”
小刘虽然动不了,但眼神依然倔强。
“死就死!与其像蛆一样活着,不如痛快地死在梦里!”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无能。
怕的是回到那个连翻身都要人伺候的现实。
林远退出了虚拟世界。
摘下眼镜,他看着病床上那个瘦弱的身躯。
“硬劝不行。”
“得让他不得不回来。”
“汪总,”林远连线汪韬。
“能不能改一下系统的设定?”
“改什么?”
“痛觉同步。”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是屏蔽了痛觉吗?”
“我们不让他疼那样太残忍。但是,我们要把身体的状况,映射到游戏里去。”
“什么意思?”
“血条挂钩。”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个图。
“如果他在现实里的身体发烧了体温升高。”
“他在游戏里的角色,就会虚弱攻击力下降,飞不起来。”
“如果他现实里的腿烂了炎症指标高。”
“他在游戏里的角色,就会瘸移动速度减慢。”
“如果他不好好吃饭,营养不良。”
“他在游戏里的装备,就会生锈。”
“这叫诅咒系统。”
“我要让他明白:你在现实里欠下的债,在梦里也是要还的。”
一小时后。
代码修改完毕。
“更新固件。”
病床上,小刘突然皱起了眉头。
在那个云端城堡里。
那个金甲战士,突然感觉翅膀变得沉重无比。
他想飞,却飞不起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想挥剑,却发现手软绵绵的,连剑都提不动。
原本金光闪闪的盔甲,开始变得黯淡、生锈,甚至出现了一块块黑斑对应现实中的褥疮。
系统弹出一行红字:
“警告!本体生命体征垂危!”
“角色进入濒死虚弱状态!”
“全属性下降90%!”
“怎么回事?!我的力量呢?!”小刘在虚拟世界里大喊。
这时候,林远的声音系统广播响起了。
“你的力量,来自你的身体。”
“你的身体快垮了,你的神力也就没了。”
“想恢复力量吗?”
“想!”小刘趴在地上,看着那把拿不起来的剑,急得要命。
在游戏里变弱,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就治病。”
林远给出了条件。
“这是一个隐藏任务。”
“任务名称:肉体修复。”
“目标:配合医生换药,按时吃饭,甚至……尝试做康复训练。”
“每当你的伤口好一点,你的盔甲就会亮一点。”
“每当你多吃一口饭,你的力气就会大一点。”
“如果你能配合医生把腿治好……”
“你的翅膀,就能再次飞起来。”
这招绝了。
对于一个网瘾少年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激励。
现实里。
小刘睁开了眼睛。
虽然眼神还是有点不情愿,但他看向了医生。
“……换药吧。”他虚弱地说。
“但是,能不能快点?我还要回去做任务。”
医生和护士都惊呆了。
刚才还寻死觅活的病人,怎么突然这么配合了?
换药很疼。
虽然帽子屏蔽了一部分痛觉,但那种不适感还是有的。
小刘咬着牙,死死盯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默念:“为了攻击力……为了攻击力……”
药换完了。
他又强忍着恶心,喝了一碗营养粥。
“叮!”
耳机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任务完成度:5%。”
“力量恢复:5%。”
小刘笑了。
他闭上眼,回到虚拟世界。
果然,那把剑,稍微轻了一点点。
从此以后,病房里出现了一幕奇景。
一个瘫痪病人,为了让游戏角色变强,开始疯狂地配合治疗。
让他吃药就吃药,让他翻身就翻身。
甚至在做康复训练极其痛苦的时候,他都咬牙坚持,因为那是“练级”。
一个月后。
伤口愈合了。
脸色红润了。
游戏里,那个金甲战士,又重新飞上了天空。
林远再次来到医院。
小刘正在做复健,满头大汗。
“林老板,”小刘看到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给你下诅咒?”
“不。”小刘摇摇头。
“以前我觉得,身体是累赘。”
“现在我明白了,身体是基地。”
“基地不稳,前面的兵再厉害也是送死。”
“我现在想把身体练好,不是为了游戏。”
“我是想真的站起来。”
林远看着这个重获新生的年轻人。
他不仅治好了他的腿,还治好了他的心。
这就是“游戏化医疗”。
用虚拟的奖励,去驱动现实的努力。
“老板,”顾盼在一旁感叹,“这法子真好。以后咱们是不是可以推广到所有病人?”
“可以。”林远点头。
“不仅是病人。还有老人。”
“给老人的健康手环,也加上这个功能。”
“多走路,就能在虚拟世界里种菜、养孙子。”
“让健康,变成一种乐趣。”
就在这时。
林远的手机响了。
是张将军。
“小林,你那个脑机接口,既然能控制游戏。”
“那能不能控制真的东西?”
“真的东西?”
“对。”
“无人机群。”
“我们想搞一个意念指挥官项目。”
“让一个战士戴上帽子,不用手,只用脑子。”
“同时指挥一百架自杀式无人机,进行蜂群攻击!”
“这需要极高的多任务处理能力。”
“你的盘古,能辅助人脑,做到这一点吗?”
林远心中一震。
意念控群?
这已经不是科幻了,这是战争的未来。
“能。”
林远看向窗外。
“但是,这需要训练。我们要造一个战争模拟器。把人的脑子,和AI的脑子并联起来,造出超级指挥官。”
第538章 炸裂的大脑
西北,某秘密军事基地,模拟作战室。
这里没有硝烟,只有一排排闪烁的屏幕。
大厅中央,坐着一个年轻的战士,代号“猎鹰”。他是全军选拔出来的王牌飞行员,反应速度极快。
此刻,他头上戴着林远特制的“军用版读心帽”,双眼紧闭,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连接建立。”
“无人机群,起飞。”
屏幕上,一百个小绿点模拟无人机升空了。
“猎鹰,试着让它们编队。”林远在麦克风里说。
猎鹰咬着牙,脑子里发出了指令。
屏幕上的绿点开始移动。但是,乱套了。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原地打转,还有两架直接撞在了一起。
“稳住!稳住!”
猎鹰拼命想纠正。他想让左边的飞高点,右边的飞低点。
但是,他刚顾了左边,右边就乱了;刚顾了前面,后面又掉队了。
这就是“一心百用”。
“啊!”
突然,猎鹰惨叫一声,双手抱头,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快!医生!”张将军大喊。
医生冲上去,摘下帽子。
大家吓了一跳。
猎鹰的鼻子里,流出了两道鲜红的血。他的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脑负荷过载。”医生检查了一下,“就像电脑cpU烧了一样。大脑处理不了那么多信息,血管压力太大了。”
休息室。
气氛很沉重。
“林远,这不行啊。”张将军看着躺在床上的猎鹰,一脸心疼。
“猎鹰是我们最好的兵,连他都顶不住一分钟,普通战士更别提了。”
“你想让人脑直接控制一百架飞机,这违背了生理规律。”
“人脑不是电脑,没有那么多线程。”
林远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那个帽子。
他也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把事情想简单了。他以为只要连上了,就能控制。但他忘了,连接和控制是两码事。
“就像让你同时写一百篇不同的作文。”顾盼在旁边比喻,“就算给你一百只手,你的脑子也转不过来啊。”
“那怎么办?减少数量?”
“要是只控制一两架,那就没意义了,我们要的是蜂群。”
死局。
要想威力大,就得数量多。
数量一多,人脑就炸。
林远盯着那个还在闪烁的模拟屏幕。
屏幕上,那些失控的无人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我们不需要控制每一只苍蝇。”
林远突然开口。
“什么?”
“张将军,您带兵打仗的时候,会告诉每一个士兵,左脚迈多大步,枪口抬高几厘米吗?”
“当然不会。”张将军说,“我只下命令:拿下那个山头!剩下的,连长、排长、班长自己会安排。”
“这就对了!”
林远一拍大腿。
“现在的系统,错就错在管得太细。”
“猎鹰想控制每一架飞机的油门、方向、高度。这累死他也干不完。”
“我们应该让他当将军。”
“而不是当司机。”
“将军?”顾盼问,“那谁当士兵?谁当班长?”
“AI。”
林远指了指服务器。
“盘古大模型,就是那个参谋部。”
“每一架无人机里的芯片,就是单兵。”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金字塔。
“第一层塔尖:人脑。”
“人只负责发宏观指令。”
“比如:攻击左边的坦克,或者在山后面埋伏。”
“这种指令,很简单,不费脑子。”
“第二层塔身:AI大模型。”
“AI收到指令后,立马拆解。”
“它计算:要攻击坦克,需要几架飞机?走什么路线?谁负责佯攻?谁负责主攻?”
“它把大任务,拆成一百个小任务。”
“第三层塔基:无人机芯片。”
“每架飞机收到自己的小任务比如:向左飞100米,然后自己控制油门和方向。”
“这样,”林远看着张将军,“战士只需要动动念头,说一句打。”
“剩下怎么飞,怎么躲子弹,怎么编队。”
“全交给机器自己算!”
“这叫意图控制。”
理论通了。
但是,怎么让这一百架飞机,像一个整体一样行动,而不是一盘散沙?
“我们需要一种群聚算法。”
林远想起了大自然。
“你看天上的鸟群,海里的鱼群。”
“成千上万只,飞得那么快,从来不撞车,而且队形变幻莫测。”
“它们没有指挥官,它们靠的是邻居法则。”
“什么法则?”
“三条简单的规矩:别撞上邻居保持距离。跟邻居方向一致对齐。往中心靠拢凝聚。”
“只要每一架无人机都遵守这三条规矩。”
“它们就会自动形成一个流体。”
“而人,”林远做了一个挥鞭子的动作。
“就像一个牧羊人。”
“他只要往东一指,头羊往东跑,剩下的羊就会自动跟着涌过去!”
“根本不需要一只一只去赶!”
一周后。
算法改写完毕。
猎鹰休息好了,再次坐上了指挥椅。
这一次,他的屏幕变了。
不再是一百个乱糟糟的仪表盘。
而是一个简洁的沙盘地图。
地图上,有一群绿点无人机群,聚在一起,像一团绿色的云。
“连接。”
“嗡”
猎鹰感觉脑子一轻。没有那种被信息淹没的刺痛感。
他试着想了一个念头:“前往A高地。”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团“绿云”,就像被磁铁吸引的铁粉一样,虽然内部还在不规则地流动,但整体却整齐划一地,向A高地飘去。
没有掉队的,没有撞车的。
遇到障碍物比如一座山,“绿云”自动分流,从山两边绕过去,然后在山后重新汇合。
就像水流绕过石头一样自然。
“太顺滑了……”猎鹰惊叹,“我感觉我不是在开飞机,我是在御剑。”
“来点难的。”张将军下令。
“目标:敌方坦克群。战术:包围攻击。”
猎鹰心念一动。
“围!”
那团“绿云”瞬间散开。
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向目标笼罩过去。
有的飞机飞得高,负责侦查;有的飞得低,负责突防。
它们自己找位置,自己分配目标。
“砰砰砰!”模拟攻击
屏幕上的红点坦克瞬间全灭。
“收!”
念头一收。
散开的飞机,又迅速聚拢回来,变回了那团乖巧的云,悬停在半空。
全程,猎鹰只发了三个念头。
就像喝水一样轻松。
鼻血没流,头也不疼。
“神了!”张将军站起来,鼓掌。
“这才是真正的指挥艺术。”
“这就是以一当百。”
测试成功了。
但是,林远没有盲目乐观。
他看着那团“绿云”。
“现在是在没干扰的情况下。”
“如果在战场上,敌人开了电子干扰呢?”
“如果敌人切断了人脑和AI的联系,或者切断了飞机之间的联系呢?”
“那这团云,就会瞬间变成没头苍蝇。”
“甚至,”林远眼神一冷。
“如果敌人黑进来了呢?”
“如果他们发出了假的指令,让我们的飞机掉头打自己人呢?”
这比坠机更可怕。
这是“叛变”。
“必须加一道保险。”
“什么保险?”
“硬体锁。”
林远对汪韬说。
“在每一架无人机的芯片里,烧录一条死命令。”
“无论收到什么指令。”
“无论信号怎么变。”
“绝对禁止飞向己方阵地!”
“绝对禁止锁定己方人员!”
“这是思想钢印。”
“把它刻在硅片上,谁也改不了,连黑客也改不了!”
军用外骨骼、意念无人机。
林远在军工领域越走越远。
但是,他始终记得,自己的根基是民用。
“老板,”顾盼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咱们的苏格拉底台灯,在农村卖疯了。”
“但是,有个问题。”
“什么?”
“没网。”
“很多偏远山区,虽然通了电,但是网络信号很差。台灯连不上云端的大模型,就变成了普通台灯。”
“孩子们很着急。”
林远心里一沉。
这就是“数字鸿沟”。
城里的孩子用着最先进的AI,山里的孩子连网都上不去。这不公平。
“我们的卫星不是上天了吗?”
“卫星是有,但接收器太贵了那个大锅,普通家庭买不起。”
林远在屋子里踱步。
“既然买不起大锅……”
“那我们就造一个小锅。”
“不需要宽带,不需要看视频。”
“只要能传文字和语音就行。”
“我要造一个村村通基站。”
“用最便宜的零件,最简单的技术。”
“让它能直接连上我们的卫星,然后把信号广播给全村的台灯!”
“就像大喇叭一样!”
“去义乌找那些做收音机的小厂,我要用造收音机的成本,造出卫星接收器!”
第539章 天空的信差
浙江义乌,某电子小商品批发市场。
这里是全世界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满地都是塑料玩具、电子表、收音机,按斤卖。
林远蹲在一个卖“老人收音机”的摊位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巴掌大的收音机,翻来覆去地看。
“老板,这玩意儿多少钱?”
“拿货?二十块一个。”摊主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带天线,能听广播,还能插卡听戏。”
“我要里面的芯片和天线。”林远说,“我要一万套。”
“你要造收音机?”
“不,我要造卫星接收器。”
摊主手里的瓜子掉了。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远。
“兄弟,你没事吧?那卫星是高科技,这破收音机能连卫星?你能连上月球不?”
顾盼在一旁也觉得丢人,拉了拉林远的袖子。
“老板,咱们是不是太省了?这玩意儿里面的铜丝都没几根,能收到太空的信号?”
“能。”林远很笃定。
“信号的本质,就是电波。广播是电波,卫星信号也是电波。”
“只要频率对上了,就能收到。”
“现在的卫星接收器之所以贵,是因为它们想传视频,想传大文件。那需要很宽的路带宽,很好的车芯片。”
“但是,”林远拿起那个收音机。
“我们不传视频。”
“我们只传字。”
“就像以前的电报。”
“发一个字,只需要一瞬间,只需要一点点能量。”
“只要我们的耳朵天线够尖,哪怕是用这破收音机改的,也能听见天上的嘀嗒声。”
江州,实验室。
林远买回了一堆破烂:收音机主板、铁丝、还有几个不锈钢的蒸锅盖子。
“老王,改装。”
林远指挥王海冰。
“把收音机的接收频率,改到我们卫星的波段。”
“把那个锅盖,做成天线。”
“锅盖?”王海冰拿着那个还贴着“苏泊尔”标签的盖子,哭笑不得,“老板,这能行吗?”
“能。锅盖是弧形的,能聚光,也能聚信号。这就是个简易的雷达锅。”
改装完毕。
一个带着锅盖的红色收音机,摆在了桌子上。
“测试。”
此时,正好有一颗“启明”卫星飞过头顶。
“滋滋滋”
收音机的喇叭里,传出一阵刺耳的噪音。全是雪花声,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信号。
“失败了。”王海冰摇头。
“信号太弱了。淹没在背景噪音里了。”
“周围的手机信号、wIFI信号、甚至电灯泡的电流声,都比卫星信号响。”
“这破芯片,分不清哪个是卫星,哪个是噪音。”
这就好比在装修的工地上,想听清几百米外有人喊你的名字。
“加放大器?”顾盼问。
“加了也没用。放大器会把噪音一起放大,还是听不清。”
林远盯着那个锅盖。
“既然听不清……”
“那我们就喊得特别一点。”
“什么意思?”
“暗号。”
林远拿过一张纸。
“让天上的卫星,不要发普通的信号。”
“让它发像噪音一样的信号。”
“扩频通信。”
林远用大白话解释:
“普通的信号,像是一根细细的针,虽然尖,但容易折。”
“我们把这根针,摊大饼一样摊开,摊得很薄,很宽。”
“把它混在噪音里,看起来就像是背景杂音。”
“但是,这层杂音里,藏着我们约定好的密码数学规律。”
“地面的锅盖,虽然听着全是乱响。”
“但只要用密码一对咔哒!”
“就能把那层薄薄的信号,从厚厚的噪音里刮出来!”
“这叫从垃圾堆里找金子。”
原理改了,软件刷进去了。
第二次测试。
“滋滋……嘀……滋滋……嘀……”
喇叭里终于不再全是噪音了,偶尔会冒出一两声清脆的“嘀”声。
屏幕上,开始跳出文字。
“你好。”
“收到了!”顾盼跳了起来。
但是,马上大家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行字,跳得太慢了。
“今……天……天……气……不……错……”
传这一句话,用了两分钟。
“这也太慢了吧?”王海冰看着数据流,“这速度,比几十年前的拨号上网还慢一万倍。”
“要是传一道数学题,得传半小时。学生早睡着了。”
“为什么这么慢?”
“因为我们在刮金子啊。”林远叹气。
“为了从噪音里把信号刮出来,我们要把同一个字,重复发一百遍、一千遍,才能确认是对的。”
“这就是用时间换准确度。”
“设备太烂,只能靠这种笨办法。”
死结。
想便宜,就得烂。
烂了,就得慢。
“能不能快点?”顾盼问,“比如……让卫星吼大声点?”
“不行。卫星电量有限,吼不动。”
林远在屋子里踱步。
“既然路只有这么窄,车只有这么慢……”
“那我们就少运点货。”
“少运货?”
“对。压缩。”
“不是普通的压缩文件。”
“是字典压缩。”
林远拿出一本字典。
“我们给每台台灯,都预装一本超级字典。”
“里面存着几万个常用的词、句子、甚至数学公式。”
“每个词,都有一个编号。”
“比如,你好是001,作业是002,勾股定理是003。”
“卫星发信号的时候,不发汉字,也不发图片。”
“只发编号!”
“发一个001,只需要几个字节,瞬间就到了。”
“台灯收到001,自己去字典里查,哦,是你好,然后显示出来。”
“这样,传输量就能减少99%!”
“这叫电报码复活!”
技术通了。
林远带着第一批手搓的“锅盖接收器”,去了贵州的大山里。
云端小学。
孩子们好奇地围着那个红色的、顶着个锅盖的小盒子。
“这就能上网?”
“试试。”
林远把锅盖放在窗台上,对准南边的天空那里有卫星。
“滴滴滴……”
信号灯亮了。
“连上了!”
但是,还没等大家高兴。
“嘟……”
红灯亮了。信号断了。
“怎么回事?”
林远往窗外一看。
一座大山,挡在了南边。
“遮挡。”王海冰无奈地说,“卫星飞到山后面去了。”
“这锅盖只能接直射的信号,穿不透山。”
“卫星是绕着地球转的,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但这大山是死的,挡得严严实实。”
“这咋办?把山炸了?”顾盼问。
“不能炸山。”
林远看着那连绵起伏的山脉。
“既然窗台上没信号……”
“那我们就去山顶。”
“可是山顶离学校好几公里呢!怎么接线?拉几公里的网线?”校长问,“那成本太高了,而且容易断。”
“不拉线。”
林远指着那个小盒子。
“我们把这个接收器,变成一个基站。”
“把它放在山顶上,让它去接天上的信号。”
“然后,它再通过无线电就像对讲机那样,把信号传给山下的学校!”
“接力。”
“山顶接天,山下接人。”
为了省钱,林远没有雇人,自己带着顾盼和几个老师,背着设备爬山。
山很高,路很滑。
终于爬到了山顶。
把那个带着锅盖的盒子,绑在了一棵最高的松树上。
太阳能板铺开给盒子供电。
“开机!”
山顶视野开阔,没有遮挡。
信号灯常亮满格!
“发个消息试试!”
林远拿出手机,连上山顶发出的局域网信号LoRa长距离无线电。
“同学们好。”
一秒钟后。
山下学校的教室里。
几十台“苏格拉底”台灯的屏幕,同时亮了。
一行字清晰地跳了出来:
“同学们好。”
“哇!”
孩子们欢呼起来。
紧接着,一道道数学题、一个个英语单词,顺着这条看不见的“天路”,从太空跳到了山顶,又从山顶跳进了教室。
虽然不能看视频,不能打游戏。
但是,文字和题目,那是秒传。
对于学习来说,这就够了。
林远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的灯火。
这一套设备,成本多少?
二手收音机改装的接收器:50块。
不锈钢锅盖:20块。
太阳能板:100块。
再加上一点电线和支架。
总共不到200块钱。
200块,就打通了与世界的连接。
“老板,”顾盼累得瘫在地上,“这生意,咱们亏本吗?”
“不亏。”林远笑了。
“虽然硬件不赚钱。”
“但是,这些孩子用了我们的网,用了我们的台灯。”
“他们长大了,就是我们最忠实的用户。”
“而且,”林远指着天空。
“这套低成本接收技术,不仅能用在山里。”
“还能用在海上渔船、沙漠探险队、草原牧民。”
“这是一个被遗忘的十亿人的市场。”
“我们要把这套东西,卖到非洲去,卖到南美去。”
“让全世界最穷的地方,也能连上我们的启明网。”
就在这时。
林远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接通后,是一个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
“林先生,您的锅盖天线很有意思。”
“我是国家天文台的。”
“我们正在建设一个深空探测网。”
“为了听宇宙深处的声音比如外星人信号、脉冲星。”
“但是,我们的大射电望远镜天眼太少了,看不过来。”
“我们想借用您的万家灯火。”
“什么意思?”
“您把这种接收器,发给了成千上万个家庭。”
“如果,我们在这些接收器闲着的时候比如半夜,让它们统一转向。”
“对着天空的某一个角落一起听。”
“一万个小耳朵,加起来,就是一个超级大耳朵!”
“这叫分布式射电望远镜。”
“您愿意加入寻找外星人的计划吗?”
林远愣住了。
他只是想帮孩子做题。
结果,一不小心,成了仰望星空的合伙人?
“加入。”
林远没有犹豫。
“只要能让孩子们看到更远的世界。别说外星人,就是黑洞,我也帮你们听。”
第540章 乱糟糟的合唱团
京城,国家天文台,数据处理中心。
大屏幕上一片雪花点,刺啦刺啦的噪音让人心烦意乱。
天文台的吴台长,指着屏幕,脸黑得像锅底。
“林先生,这就是你说的超级大耳朵?”
“这哪是耳朵,这是菜市场!”
“我们昨晚试了一次。让一千个锅盖同时听那个方向的脉冲星信号。”
“结果呢?”
吴台长调出一张图表。
“乱成一锅粥!”
“有的锅盖早了0.1秒,有的晚了0.5秒。有的对着东,有的对着西。”
“这就好比一个合唱团,一千个人,每个人唱的调都不一样,拍子也不齐。最后汇成了一个声音,就是噪音。”
“我们要听的是宇宙深处微弱的心跳声。被你们这帮破锅盖一搅和,连雷声都听不见了!”
林远看着那乱糟糟的数据,也有点尴尬。
他低估了难度。
实验室里的设备是精准的,但分布在农村屋顶上的锅盖,那是千奇百怪。有的被风吹歪了,有的生锈了,还有的被猫当成了窝。
“最要命的是时间。”吴台长说。
“天文观测,要求纳秒级十亿分之一秒的同步。”
“只要差一点点,波形就对不上。”
“你的那些锅盖,用的是普通的电子表芯片,一天能差出好几秒。这怎么同步?”
死局。
设备太烂,队伍太散,时间不准。
想用破烂拼出高科技,似乎是个笑话。
回到江州,林远召集了大家开会。
“必须解决对表的问题。”
“如果不把这一万个锅盖的时间统一起来,这事儿就没法干。”
“怎么对表?”顾盼问,“用互联网校时?”
“不行。”王海冰摇头,“网络有延迟。山里的网慢,城里的网快。这中间的误差就好几百毫秒,根本不够用。”
“那给每个锅盖装个原子钟?”
“一个原子钟好几万,锅盖才几十块,装不起。”
林远盯着天花板。
“既然地上的表不准……”
“那我们就看天上的表。”
“什么?”
“我们的卫星!”
林远指着头顶。
“我们的启明卫星,上面可是带着原子钟的。”
“卫星飞过头顶的时候,会发信号。”
“这个信号,就是指挥棒。”
“我们改写一下锅盖的程序。”
“当卫星发出一声嘀的时候。”
“地面上所有的锅盖,不管你原来的表是快是慢,立刻、马上,把自己的时间,归零,重新开始数数!”
“这就叫硬同步。”
“就像体育老师吹哨子。哨子一响,大家一起迈腿!”
“可是,”王海冰提出疑问,“卫星离地面的距离不一样,信号传下来也有时间差啊。”
“这个好算。”林远说,“每个锅盖都有GpS定位,知道自己在哪。算一下距离,减去传播时间,就能补齐了。”
时间齐了,接下来是方向。
天文台说:“今晚8点,听北极星方向。”
但是,锅盖是死的,固定在窗台上,不会自己动。
以前是靠人手去掰。但你不能指望一万个村民,大半夜爬起来,精确地把锅盖转个30.5度吧?
“加电机?”顾盼问,“给每个锅盖装个自动旋转底座?”
“那成本就上去了。”林远摇头,“而且容易坏。”
“那怎么办?不动怎么听?”
林远看着那个锅盖。
“谁说一定要动锅盖?”
“我们动信号。”
“什么意思?”
“电子扫描。”
林远拿出一张纸。
“虽然锅盖是死的,对着一个大方向。”
“但是,它接收信号的焦点,是可以变的。”
“我们在锅盖的焦点处,不放一个探头。”
“放四个。”
“上下左右,各一个。”
“如果信号从左边来,左边的探头先收到,右边的后收到。”
“我们只要在软件里,把右边的信号故意拖延一下。”
“让它们重新对齐。”
“这就相当于把耳朵侧过去了!”
“虽然锅盖没动,但它听的方向偏了。”
“这叫数字波束合成。”
这是雷达里的高端技术,被林远用四个廉价的小探头,给“土法”实现了。
虽然调整范围有限只能微调几十度,但对于追踪一颗星星,够用了。
技术问题解决了。
但最大的问题是人。
这些锅盖是装在老百姓家里的。
要想组网,得让老百姓把设备开着,还得保持网络畅通。
但是,很多人为了省电,晚上就把设备关了。或者嫌它占地方,把它扔到床底下去了。
“这就得靠诱惑。”
林远想起了之前治理“早恋”的经验。
“谁最喜欢玩这些电子产品?”
“孩子。”
“对。”
林远嘴角上扬。
“我们开发一个抓星星的游戏。”
“把它植入到苏格拉底台灯的App里。”
“告诉孩子们:”
“今晚,有一颗神秘的外星蛋脉冲星信号,要路过地球。”
“谁能用家里的锅盖抓住它,谁就能孵化出星际宠物!”
“而且,抓得越准,宠物越稀有!”
“我们会在地图上,发布外星蛋出现的时间和方位。”
“孩子们为了抓蛋,自然会去擦干净锅盖,调整好角度,保证通电。”
“他们以为自己在玩游戏。”
“其实,他们是在帮国家搞科研。”
周六晚上,8点。
全国各地,几万个山村、小镇。
无数个孩子,正趴在窗台上,或者爬上屋顶。
他们手里拿着手机,眼睛盯着那个红色的“锅盖”。
App里,倒计时开始。
“外星信号即将到达!请对准东南方向45度!”
“3、2、1……抓捕!”
孩子们兴奋地调整着锅盖的角度虽然有电子微调,但大方向还得靠人摆。
“滴滴滴”
指示灯狂闪。
在后台,江州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
原本散乱的信号点,随着孩子们的操作,开始汇聚。
一万个小耳朵,在大致相同的时间,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虽然每个耳朵听到的都是“沙沙”的噪音。
但是,当一万份噪音叠加在一起时。
奇迹发生了。
噪音互相抵消了因为噪音是随机的。
而那个隐藏在噪音深处的、微弱的、有规律的信号凸显了出来。
屏幕中央,一条清晰的波纹,开始跳动。
“波波波”
非常有节奏。
像心跳,又像呼吸。
“收到了!”吴台长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是脉冲星J0348+0432的信号!”
“距离地球2亿光年!”
“声音非常清晰!比我们的大射电望远镜听得还要清楚!”
因为这一万个锅盖组成的大网,面积加起来,相当于好几个足球场!
任务完成。
孩子们欢呼雀跃。
他们的手机里,孵化出了一只只发光的小恐龙、小飞船。
他们不知道,这只小恐龙的背后,是人类对宇宙深处的一次深情凝视。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波形。
这是2亿年前发出的声音。那时候,地球上还是恐龙的天下。
“真美。”顾盼感叹。
“是啊。”林远点头。
“我们用最土的锅盖,听到了最远的声音。”
“这就是众志成城。”
“林先生,”吴台长握住林远的手,感慨万千,“你不仅仅是帮了我们一个忙。”
“你为中国天文学,找到了一条新路。”
“以后,我们不需要再花几十亿去建巨型望远镜了。”
“我们只需要发动群众。”
就在大家沉浸在星空的浪漫中时。
一个来自地面的消息,把林远拉回了现实。
是“新燕氏”的李思远负责智慧物流的。
“老板,出事了。”
“我们的无人配送车,在路上被人截了。”
“被抢了?”
“不是被抢。”
李思远声音古怪。
“是被碰瓷了。”
“什么?”
“最近,只要我们的无人车上路,就会有一群老头老太太,或者骑电动车的人,故意往车前面撞。”
“或者是扔东西挡路。”
“甚至,有人拿激光笔晃车的眼睛。”
“车子为了安全,只能急刹车,或者停在路中间不动。”
“然后,这帮人就围上来,说车撞人了,要赔钱。”
“或者是趁机偷货。”
“现在,我们的物流效率,降到了最低。快递全堵在路上了。”
林远眉头一皱。
这是反技术勒索。
无人车虽然聪明,但它有个死穴太守规矩。
它不敢撞人,不敢违章。
流氓们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把它当成了“软柿子”。
“报警了吗?”
“报了。但是没用。”李思远无奈,“车上虽然有摄像头,但那帮人戴着口罩,或者是盲区作案。而且,法律上对无人车的责任界定很模糊,交警一般都判车全责因为车是机器,人是弱势群体。”
“这帮人,是有组织的。”
“专门盯着无人车搞。”
林远眼神一冷。
又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机器虽然先进,但面对人性的贪婪和无赖,它显得那么无力。
“既然它太守规矩,被人欺负。”
林远站起身。
“那我们就给它长点脾气。”
“它不仅要会躲。”
“还要会喊冤。”
“甚至反击。走吧,去物流中心,我要给这些车装上刺刀。”
第541章 带刺的铁马
江州老城区,犹如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无数狭窄而曲折的巷子交织在一起,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迷失方向的世界之中。
这片区域不仅是监控设备无法触及的死角,更是令快递员们望而生畏的噩梦之地。
此刻,一辆标有启明物流字样的无人配送车宛如一只孤独的巨兽,静静地伫立在道路中央。
它那方方正正的车身,恰似一个装有轮子的巨大面包箱,给人一种憨厚可掬的感觉。
然而,与周围环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辆无人配送车显得格外突兀和引人注目。
只见它的四周,几辆破旧不堪的电动三轮车紧紧围住了这个庞然大物,将其死死困住,使其无路可逃。
而在这些车辆旁边,还站着几个头戴摩托车头盔、手持铁棍的神秘男子。
他们神情冷漠,目光凶狠,透露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砸!”
领头的一声令下。
“哐当!”
铁棍砸在车的摄像头上,玻璃碎了一地。
“滴!警告!遭到攻击!”车子发出机械的报警声。
“叫?让你叫!”
那人掏出一个黑盒子信号屏蔽器,按了一下。
报警声戛然而止。车顶的信号灯灭了,变成了哑巴。
“动手!把电池撬出来!把里面的货搬走!”
这帮人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了。不到五分钟,这辆造价几十万的高科技无人车,就被拆成了一堆废铁。
物流指挥中心。
李思远看着屏幕上一个个变灰的图标失联,气得把杯子摔了。
“这已经是这周第十辆了!”
“这帮人太猖狂了!专挑没监控的小巷子下手!”
“报警也没用,警察去了人早跑了。而且他们戴着头盔,根本认不出是谁。”
“咱们的车,太老实了。”
李思远无奈地对林远说。
“遇到障碍物就停,遇到人就让。别人把它围住,它就傻傻地待在原地,等着被人宰。”
“这就是受气包。”
林远看着那些被拆毁车辆的照片。
“它为什么不跑?”
“跑不了啊。按照设定,只要周围有人,为了安全,车速强制降到5公里以下。而且不能强行冲撞。”
“这是为了不伤人。”
“但是,”林远眼神一冷,“现在是人在伤它。”
“既然它是个受气包,那我们就给它长点刺。”
“什么刺?”
“防卫系统。”
“首先,得让它能喊冤。”
林远指着那个被屏蔽器搞哑火的车。
“普通的报警器,一屏蔽就没声了。”
“我们要给它装个独立大喇叭。”
“这个喇叭,不连网,不走主板。它直接连在震动传感器上。”
“只要车身受到剧烈撞击比如被砸。”
“这个喇叭就自动启动!”
“而且,声音要大。”
“像防空警报那么大!120分贝!”
“还要喊话:抢劫啦!抓小偷啊!我有录像!”
“在那种老小区,只要这一嗓子喊出来,整栋楼的大爷大妈都能被吵醒。”
“这帮贼最怕的就是动静大。”
“其次,”林远接着说,“得解决证据问题。”
“摄像头被砸了,硬盘被抢了,我们就没证据了。”
“所以,我们要云同步。”
“可是网被屏蔽了啊?”
“那就用光。”
林远想起了之前的“光子雷达”。
“给车顶装个激光发射器。”
“一旦遇到屏蔽。”
“它就对着天空,或者对着旁边的高楼打光信号!”
“把求救信号和最后拍到的画面,编成光码,射出去!”
“我们在城里的高楼顶上,装几个接收器。”
“只要有一束光漏出去,我们就能知道是谁干的。”
“光喊没用,还得能自卫。”
“给车装电击枪?”李思远问。
“不行,那是违法的。万一电死人,我们就完了。”
林远想了想。
“银行运钞车里,有一种防抢技术,你知道吗?”
“染色弹。”
“一旦箱子被强行打开,里面的墨水包就会爆炸,把钞票染成红色,让钱废掉。”
“我们也用这招。”
“但是,我们不染货。”
“我们染人。”
林远在白板上画图。
“在车的四周,装一圈喷嘴。”
“里面装满特制墨水。”
“这种墨水,有两个特点:”
“1. 极臭。像臭鼬一样,沾上就洗不掉,臭味能飘三里地。”
“2. 荧光。在紫外灯下,会发出亮光。而且,这颜色渗进皮肤里,半个月都洗不掉。”
“只要有人敢暴力砸车。”
“车子瞬间变成一只喷墨章鱼!”
“把这帮人,喷成绿巨人!”
“带着一身洗不掉的臭味和绿漆,我看他们往哪跑!”
“警察只要在大街上一闻,就能抓人!”
改造后的“刺猬车”上路了。
还是那个老城区,还是那条小巷子。
那帮劫匪又来了。
“大哥,又来一辆肥羊!”
几辆三轮车熟练地围了上去。
“动手!”
屏蔽器开启。
劫匪举起铁棍,狠狠砸向车头。
“当!”
就在铁棍碰到车身的一瞬间。
“呜!!!”
一声惊天动地的警报声,突然炸响!声音大得把劫匪手里的棍子都震掉了。
“抢劫啦!抓贼啊!”
大喇叭循环播放,声音穿透了几条街。
楼上的窗户纷纷打开,大爷大妈探出头来:“谁啊?大半夜的!”
“快!快砸烂它!”领头的慌了。
一个小弟冲上去,想撬开车门。
就在他把撬棍插进去的一刹那。
“噗!”
车身四周的喷嘴,突然喷出了一团绿色的雾气!
“咳咳咳!呕!”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巷子。比死老鼠还臭一百倍!
几个劫匪被喷了个正着,脸上、身上全是绿漆。
“我的眼睛!辣死了!”
“臭死我了!救命啊!”
他们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这时候,头顶上传来了“嗡嗡”声。
几架无人机接到了激光求救信号飞了过来。
无人机打开了探照灯,把这几个“绿人”照得清清楚楚。
并且,开始全网直播。
江州公安局,直播大屏。
警察们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像小丑一样的劫匪,都忍不住笑了。
“这特征太明显了,不用审了,直接抓。”
警车出动。
那几个劫匪想跑,但是根本跑不掉。
他们身上的臭味,就像是一个移动的定位器。走到哪,熏到哪。
出租车不拉,公交车不让上。
最后,他们只能躲进公共厕所里。
警察戴着防毒面具,把他们从厕所里揪了出来。
“别抓我!我自首!快给我水洗洗吧!受不了了!”
劫匪痛哭流涕。
这一夜,江州的“绿巨人”成了网红。
经此一役,启明的无人车在道上出名了。
谁都知道,这车是“刺猬”,碰不得。
一碰就叫,一撬就喷。
就算你把它拆了,你也得顶着一身洗不掉的绿漆和臭味过半个月。
这买卖,划不来。
碰瓷的没了,抢劫的也没了。
无人车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送快递了。
林远看着恢复正常的物流数据,笑了。
“这就是非对称打击。”
“我不打你,我恶心你。”
“让你付出比收益大得多的代价。”
“这就是最好的防守。”
但是,就在林远以为可以喘口气的时候。
一个新的麻烦,找上门了。
这次,不是坏人。
是好人。
江州市交通局的领导,约谈了林远。
“林董啊,你们的车虽然防盗了,但是……”
领导拿出一叠投诉信。
“市民投诉,你们的车太慢了。”
“为了安全,你们把车速限制在20公里/小时。”
“这在非机动车道上,就是个移动路障。”
“送外卖的电动车嫌你们挡路,骑自行车的也嫌你们慢。”
“甚至造成了交通拥堵。”
“如果你们不能提高效率,或者解决拥堵问题。”
“我们可能要限制无人车的上路数量。”
林远头大了。
这种情况简直就是典型的既要又要啊!想要确保安全呢,那就必须放慢速度;可要是追求高效快速吧,那必然会增加撞到人的风险。
而且如今的无人驾驶汽车,尽管配备了雷达和人工智能技术,但说到底也只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罢了。
它们胆量有限,一旦遭遇诸如人车混杂之类错综复杂的交通状况时,便束手无策,举步维艰,最终不得不选择停下等待时机。
如此一来,自然也就造成了所谓的龟速行驶现象。
“怎么让它变快?”
“除非……”
林远看着窗外繁忙的街道。
“除非,给它修一条专用道?”
“不可能。城市道路这么挤,哪有地给它修专用道?”
“那就在地下?”
“挖地道?那成本比地铁还贵。”
“那就在天上?”
“无人机配送?”
“无人机虽然快,但载重小,而且有掉下来的风险,不让在闹市区飞。”
地上不行,地下不行,天上也不行。
路在何方?
林远盯着街道两旁的绿化带和路灯杆。
“如果……我们不修路,我们修管道,像胶囊列车一样的管道,但是不占地,不挖坑。”
“把它架在半空中!利用现有的路灯杆和天桥!建一张城市空中物流网!”
第542章 被偷师了
江州,市规划局,大会议室。
这里坐满了各路神仙。规划局的、城管局的、供电局的、园林局的……
林远站在台上,指着ppt上那张科幻感十足的“空中物流管道”效果图,讲得口干舌燥。
“各位领导,这套系统不占地,不堵车。利用现有的路灯杆做支架,快递在管子里跑,每小时能送几万单……”
“停。”
规划局的刘局长敲了敲桌子,打断了林远。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一脸的“你是不是在逗我”。
“林董,你的想法很有创意。”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我们的城市,是给人住的,不是给机器住的。”
刘局长指着那张图。
“你在马路上空,架这么一根粗管子。那是什么?”
“那是肠子!”
“你想让我们的城市,看起来像是一个肚破肠流的怪物吗?”
“而且,”旁边的园林局领导也开口了。
“路灯杆那是挂灯的,最多挂个旗子。你挂这么重一根管子上去,万一杆子倒了怎么办?砸到花花草草事小,砸到人怎么办?”
“还有,”供电局的也不乐意。
“路灯的电是定额的。你还要从上面偷电给你的车充电?那线路受得了吗?着火了算谁的?”
一连串的质问,像机关枪一样打过来。
最后,刘局长下了结论:
“林董,虽然你是功臣,但城市风貌是底线。这种有碍观瞻、安全隐患极大的项目,我们原则上不同意。”
林远被赶出来了。
顾盼抱着一堆文件,垂头丧气。
“老板,这路走不通啊。他们说得也有道理,那管子确实丑,而且太重了。”
“多重?”林远问。
“我们算了一下。如果要让快递车胶囊舱在里面跑,管子得够粗直径半米,还得够结实。”
“用钢管?一米就有一百斤。路灯杆肯定压弯了。”
“用塑料管?风吹日晒,两年就脆了,掉下来更危险。”
“要想让路灯杆扛得住,这管子的重量,必须控制在每米5斤以内。”
“5斤?”顾盼瞪大了眼,“那比纸壳子还轻啊!还要能抗风、抗压、跑车?这材料地球上有吗?”
林远看着路边的一个快递纸箱。
“纸……”
他眼睛一亮。
“谁说纸就不结实?”
“你看这个纸箱子,蜂窝状的。”
林远踩了踩那个纸箱,没踩扁。
“蜂窝结构,是自然界最轻、最硬的结构。”
“如果我们用纸来造管子呢?”
“老板,别闹了。”顾盼哭笑不得,“纸怕水啊!一下雨就烂了。”
“那就给它穿雨衣。”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用芳纶纸做防弹衣的那种纤维纸做成蜂窝芯。”
“然后,两面贴上碳纤维布。”
“最后,浸泡在树脂里固化!”
“这叫纸基复合材料!”
“飞机上的地板、高铁的墙壁,都是用这个做的!”
“它比钢硬,比塑料轻,而且不怕水,不生锈!”
江钢,复合材料车间。
林远找来了之前做机器人外壳的老陈那个弄堂工厂的小老板,现在已经被收编了。
“老陈,给我造管子。”
“啥材料?”
“纸。”
老陈以为林远疯了,但看了配方后,直竖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这就是夹心饼干嘛!”
“中间是蜂窝纸,两边是碳纤维皮。一烤,硬邦邦!”
几天后。
第一根样品管造出来了。
直径半米,长十米。
两个工人抬着,健步如飞。
“多重?”
“这一根,才40斤!”
“平均每米4斤!”
比林远要求的还轻!
老陈拿大锤用力砸了一下管子。
“当!”
锤子弹开了,管子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结实!”老陈乐了,“这玩意儿,卡车压过去都没事!”
管子轻了,路灯杆能扛住了。
但是,还有一个死结丑。
林远让人在厂区里架了一段做实验。
黑乎乎的管子,架在半空中,确实像是一条巨大的、黑色的肠子。怎么看怎么别扭,压抑得很。
“这要是挂在市中心,老百姓得骂死我们。”顾盼捂着脸。
“刷漆?”老陈建议,“刷成蓝天白云色?”
“没用。那是掩耳盗铃。”林远摇头。
“既然藏不住……”
“那我们就让它变美。”
“变美?”
“对。”
林远看着那根黑管子。
“既然园林局怕我们砸坏花花草草。”
“那我们就帮他们种花。”
“种花?”
“在这管子上种草!”
林远在图纸上画了几笔。
“我们在管子的外壁上,设计一层种植槽。”
“里面放上轻质的营养土或者是海绵。”
“种上爬山虎、垂吊牵牛、佛甲草。”
“让这些植物,顺着管子长,把管子包起来!”
“这样,这就不是黑肠子了。”
“这是一条空中绿廊!”
“是一条悬浮的花园!”
“而且,”林远补充道,“植物还能吸音、降温,还能吸收汽车尾气!”
“这不就是园林局最想要的立体绿化吗?”
这主意太棒了。
但是,顾盼马上泼了盆冷水。
“老板,想法是好。但是谁浇水?”
“这管子架在五六米高的地方,绵延几十公里。”
“难道让园林局天天开着洒水车对着天上喷?”
“那路人不得被淋成落汤鸡?”
“如果不浇水,夏天两天就晒干了,这就成了空中枯草,更丑,还容易着火。”
这是一个维护难题。
种花容易,养花难。
林远看着那些管子。
“不用人浇。”
“让它自己喝水。”
“怎么喝?”
“冷凝水。”
林远指着管子内部。
“这管子是密封的,夏天太阳一晒,里面温度高。”
“但是,到了晚上,外面凉。”
“管壁上会结露水。”
“我们设计一个集水槽,把管子里面的露水收集起来,通过小孔,滴灌到外面的植物根部!”
“还有,”林远指了指路灯杆。
“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杆子流下来。”
“我们在杆子上装个接水盘,把雨水存起来,慢慢喂给花草。”
“这叫自给自足!”
一周后,规划局。
林远再次站到了刘局长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带ppt。
他直接在规划局的大院里,搭了一段样板。
两根路灯杆之间,架着一段“管子”。
但是,没人能看出那是管子。
那是一条绿色的藤蔓长廊。上面开满了紫色的小花,垂下来的藤条随风摆动,美极了。
偶尔,还能看到一只像小松鼠一样的机器车胶囊,在绿叶掩映中,悄无声息地滑过。
没有噪音,没有黑影。
只有花香和绿意。
刘局长站在下面,看呆了。
园林局的领导更是两眼放光,恨不得趴上去看。
“这……这是那个肠子?”刘局长不敢相信。
“这是城市空中绿道。”林远微笑着纠正。
“它不仅能送快递,还能给城市降温,还能美化环境。”
“而且,”林远指了指管子下面的一排喷头。
“夏天热的时候,它还能给路人喷雾降温。”
“这简直是……”园林局领导激动得搓手,“这简直是给我们省了一大笔绿化费啊!”
“批了!”刘局长当场拍板。
“先搞个试点!就在高新区!”
“如果效果好,全市推广!”
试点开通了。
一条条绿色的长龙,穿梭在城市上空。
快递效率提升了十倍。
市民们也很喜欢,纷纷在下面拍照打卡,成了网红景点。
但是,好景不长。
一个月后,运维人员来找林远,一脸苦笑。
“老板,出问题了。”
“怎么了?管子塌了?”
“没塌。是堵了。”
“堵了?”
“对。”
运维人员拿出一张照片。
只见在那绿意盎然的管子顶上,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有一个乱糟糟的鸟窝。
里面还有几颗鸟蛋。
“这环境太好了,花香草绿的,还没天敌。”
“城里的鸟都把这儿当成了别墅区。”
“喜鹊、麻雀、甚至斑鸠,都在上面搭窝。”
“有的鸟窝搭得太深,树枝插进了透气孔,把我们的传感器给堵了。”
“还有的鸟,把粪便拉在太阳能板上给传感器供电的,没电了。”
林远看着那个鸟窝,哭笑不得。
这真是生态太好了也是错。
“能赶走吗?”顾盼问。
“赶不走啊。赶走了它们还回来。而且要是被爱鸟人士看见我们掏鸟窝,又要上热搜了。”
林远看着那些叽叽喳喳的小鸟。
“既然赶不走……”
“那我们就收编。”
“收编鸟?”顾盼懵了。
“对。”
林远指着管子。
“鸟喜欢这儿,是因为这儿能住。”
“那我们就主动给它们盖房子。”
“在管子的外壁上不影响内部运行的地方,专门设计一些人工鸟巢。”
“位置我们定,开口朝向我们定。”
“让它们住得舒舒服服的,就不会乱搭窝了!”
“而且,”林远笑了。
“鸟是吃虫子的。”
“我们的花草不是怕长虫吗?”
“正好,让这些鸟当保安。”
“免费捉虫!”
“这才是真正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空中物流网通了。
林远站在天桥上,看着头顶那条繁忙而美丽的绿色动脉,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但是,就在这时。
一个来自地下的震动,让他差点没站稳。
“轰隆”
不是地震。
是地铁。
脚下的地铁站里,传来了一阵骚动。
不久,新闻弹窗了。
“突发!江州地铁一号线,信号系统全线瘫痪!”
“两列地铁在隧道里紧急逼停,相距不到五十米!险些追尾!”
“据初步调查,是受到了不明强磁场的干扰。”
林远心里一惊。
强磁场?
他在江州布了这么多局,天上卫星、地上基站、空中物流管。
唯独漏了地下。
那个看不见的、更加复杂的地下迷宫。
“老板,”王海冰打来电话,声音急促。
“我们监测到了。”
“那个干扰源,就在地铁隧道深处。”
“而且,那个频率,跟我们的光子芯片工作频率极其相似。”
“有人在用我们的技术……”
“制造电子干扰炸弹!”
林远眼神一冷。
这是有人在偷师。
而且把学去的技术,变成了武器。
“下地铁去看看是哪个好学生,在这里交作业。”
第543章 隧道里的回声
江州,地铁一号线,中央公园站。
站台上挤满了人,但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隧道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金属撞击的回音。
两列满载乘客的地铁,此时就停在两个站点中间的黑暗隧道里。
没电,没空调,没信号。几千人被困在铁皮罐头里,像沙丁鱼一样。
“林董,你可算来了!”
地铁公司的赵总经理,急得满头大汗,制服都湿透了。
“快想想办法吧!车里已经有人晕倒了!再不通车,就要出人命了!”
“为什么不把人疏散出来?”林远问。
“不敢啊!”赵总指着黑漆漆的隧道口。
“隧道里有一根接触轨第三轨,那是给地铁供电的,750伏直流电!”
“现在虽然车停了,但这根轨还带着电。人要是下去走,稍微碰一下,立马成焦炭!”
“那断电啊!”
“断不了!”赵总更急了,“控制系统瘫痪了!后台发指令断电,前端根本没反应!那个干扰源把我们的控制信号全给堵回去了!”
死局。
车动不了,人出不来,电断不掉。
干扰源还在持续发作。
林远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隧道。
“给我一套绝缘服,还有绝缘靴。”
“你要干嘛?”顾盼吓了一跳,“老板,你又要去玩命?”
“我不下去,怎么找那个干扰源?”
“可是那下面有电啊!”
“我有分寸。”林远穿上厚厚的橡胶靴子,戴上绝缘手套。
“王海冰,带上检测仪,跟我走。”
“记住,走路要像猫一样,脚不能拖地,手别乱摸。”
隧道内部。
一进洞口,温度骤降,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头灯的光,只能看清脚下两根铁轨,还有旁边那根要命的“第三轨”黄色防护罩下面。
“滋滋……”
王海冰手里的信号检测仪,一进洞就开始狂叫。
“老板,这干扰太强了。”
王海冰看着屏幕上乱成一团的波形。
“这根本不是杂音。”
“这是回声。”
“什么意思?”
“就像有人录下了地铁的控制信号,然后用大喇叭复读了一遍。”
“地铁电脑发指令说:停车。”
“那个干扰源也跟着喊:停车!停车!停车!”
“几千个停车的声音混在一起,电脑就懵了,不知道听谁的。”
“这叫重放攻击。”
林远眉头紧锁。
这技术,很眼熟。
当初在江钢化工厂爆炸的时候,那帮人用的也是这招录制假温度信号。
但是这次,他们用的是光子芯片。
“只有光子芯片,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处理这么大的信号量,还能模仿得这么像。”
“这是李鬼打李逵。”
“源头在哪?”林远问。
王海冰拿着仪器,左右晃动。
“很怪。”
“信号忽大忽小。”
“刚才在左边,现在跑到右边去了。”
“而且……”王海冰指着前面,“它好像在移动。”
“移动?”
“对。它在往深处跑。速度很快,比人走得快。”
林远心里一惊。
干扰源是活的?
“追!”
林远和王海冰加快了脚步。
他们在枕木上跳跃,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根带电的黄轨道。
追了五百米。
前面出现了地铁列车的尾灯。那是被逼停的第一辆车。
车厢里,乘客们贴着玻璃窗,惊恐地看着这两个在隧道里奔跑的“怪人”。
“信号源在哪?”
“还在前面!穿过列车了!”
林远他们贴着列车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挤了过去。
过了列车,前面又是一片黑暗。
“停!”
王海冰突然喊道。
“信号……消失了。”
检测仪上的波形,突然变成了一条直线。
“跑了?”
“不可能。”林远环顾四周,“这是直道,没岔路。它能跑哪去?”
林远用手电筒照着四周的墙壁。
隧道壁上,挂满了各种粗细不一的电缆和管道。
突然,林远眼神一凝。
他看到,在一捆粗大的电缆上方,有一个通风口的百叶窗,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没有风,但它动了。
“在上面!”
林远指着通风口。
“它钻进通风管道里了!”
“通风管?”王海冰愣了,“那里面只有耗子能钻进去啊。”
“那就抓耗子。”
通风管离地三米高。
林远他们够不着,也钻不进去。
“老板,咱们没带梯子啊。”
“不用梯子。”
林远打开随身带的工具箱。
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像蜘蛛一样的东西。
这是之前为了修海底光缆研发的微型机器人,后来改了改,本来是想用来掏下水道的。
“去,把它扔上去。”
王海冰瞄准通风口,用力一抛。
“啪嗒。”
蜘蛛机器人抓住了通风口的边缘,灵活地钻了进去。
林远打开手机屏幕。
蜘蛛传回了画面。
通风管里黑漆漆的,全是灰尘。
但是,在积灰的地面上,有一串清晰的轮印。
“是车!”王海冰惊呼,“微型车!”
顺着轮印往前追。
很快,在管道的一个转弯处,他们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像玩具赛车一样的小车。
但是,它身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天线,还有一块发着蓝光的芯片。
它正停在那里,像是在“休息”。
或者说,是在充电。
它伸出两根细细的探针,搭在了通风管里的一根电线上那是照明电线。
它在偷电!
“好家伙!”林远气乐了。
“这玩意儿居然还会自己充电?”
“这智能化程度,比我们的夸父机器人还高啊!”
“这是谁造的?”
“不管是谁,先抓住它。”
林远操纵蜘蛛机器人,悄悄靠过去。
蜘蛛伸出了机械爪。
就在快要抓到的时候。
那个小车,突然动了。
它头顶的一个小摄像头转了过来,死死盯着蜘蛛。
然后,它做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动作。
它后退了一下。
紧接着,它屁股后面的排气管其实是个喷嘴,突然喷出了一股白烟。
“滋”
那是干粉灭火剂!
屏幕瞬间白了。
蜘蛛的摄像头被糊住了,啥也看不见。
“跑了!”王海冰大喊。
那个小车趁着烟雾,飞快地在管道里逃窜。
它的速度极快,而且非常熟悉地形。
“它有地图!”林远判断,“它是照着地铁设计图跑的!”
“它想跑哪去?”
“前面是变电所!”
林远看着手机上的地铁结构图。
“如果让它钻进变电所,引爆里面的高压电柜……”
“那整条地铁线就真的废了!甚至会引起大火!”
“必须拦住它!”
但是,怎么拦?
人在下面跑,车在管子里跑。
而且管子四通八达,它随时可以变道。
“堵路!”
林远喊道。
“王海冰,你去找前面的检修口!”
“把通风管的风门关上!”
“风门是电控的,现在没电,关不上啊!”
“那就手动关!”
“砸!”
生死时速。
林远和王海冰在隧道里狂奔。
他们要跟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小车赛跑。
前面五百米,就是变电所的入口。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总风阀。
“快!快!”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风阀下面。
风阀在头顶,有一个手动的摇柄,但是锈死了。
“摇不动!”王海冰挂在摇柄上,脸憋得通红。
“我来!”
林远冲上去,两个人一起用力。
“嘎吱嘎吱”
生锈的齿轮发出惨叫。
巨大的铁板,在管道里缓缓降下。
此时,那个小车已经冲过来了。
在蜘蛛传回的最后画面里摄像头擦干净了一点,可以看到那个小车正在加速冲刺!
它想在门关上前冲过去!
“关!关!”
林远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压摇柄。
“当!”
一声巨响。
铁板落底。
就在这一瞬间。
“咚!”
管道里传来一声闷响。
那个小车,狠狠地撞在了铁板上。
它没刹住车。
“撞上了!”
紧接着。
“滋啦”
管道缝隙里冒出了一股黑烟,还有电火花。
小车撞毁了,电池短路自燃了。
危机解除。
林远让人把那段管道拆开。
那个小车已经烧成了焦炭。
但是,那个核心的芯片模块,因为有保护壳,还剩下一半。
林远小心翼翼地把残骸取出来,带回了实验室。
显微镜下。
虽然芯片烧毁了,但在边缘的角落里,依然能看到那个熟悉的电路结构。
那是光子芯片的纹理。
而且,在芯片的角落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字母:
“qImING-I”
启明一号。
这是他们自己的芯片!
“怎么可能?”顾盼惊呆了,“这是我们自己的芯片?难道是我们自己人干的?”
“不。”林远摇头。
他指着那个字母的边缘。
“你看这刻痕。”
“如果是原厂出来的,刻痕是激光烧的,很平滑。”
“但这个刻痕,边缘有毛刺。”
“这是打磨过的。”
“有人买或者偷了我们的芯片。”
“然后,把原来的程序抹掉了。”
“重新写入了攻击程序。”
“这是借刀杀人。”
“用我们的矛,攻我们的盾。”
“如果地铁真出事了,调查组一来,发现里面是启明的芯片……”
“那我们就百口莫辩。”
林远感到一阵后怕。
这招太毒了。
“能查出这芯片是哪一批的吗?”
“能。”王海冰说,“每一颗芯片内部都有唯一的Id号,那是烧在硅片里的,磨不掉。”
经过解码。
Id号出来了。
查询销售记录。
这批芯片,是三个月前,卖给“马来西亚某电子厂”的。
而那家电子厂的背后股东……
虽然绕了十八个弯,但林远还是查到了。
“泛亚科技基金”。
而这个基金的实控人,是一个叫“中村”的日本人。
东和财团。
又是他们。
林远把芯片残骸扔在桌子上。
“萧若冰……”
“你不仅偷我的技术,还想用我的技术来杀我。”
“好。”
“既然你这么喜欢玩遥控车。”
“那我就陪你玩个大的。”
“顾盼,备车。”
“去哪?”
“港口。”
“我要去看看我们的无人船造得怎么样了。”
“既然他们在地下搞鬼。”
“那我就在海上,给他们回个礼。”
“我要造一艘幽灵船,一艘没有人装满光子雷达和干扰器的电子战舰,把它开到东京湾去!”
第544章 晕船的幽灵
东海,某废弃渔港。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一艘被涂成灰色的快艇,在浪里起伏,像一片树叶。
这就是林远准备的“幽灵船”其实就是一艘改装过的二手缉私艇。
船上没人,只有那一堆堆的设备。
“呕……”
刚一下船,负责调试设备的年轻工程师小李就趴在码头上吐了。
“这浪太大了……”小李脸色惨白,“人在上面都站不稳,机器怎么干活?”
林远看着那艘晃得厉害的小船。
为了隐蔽,他不能用大船。小船目标小,雷达很难发现。
但是,小船晃。
“测试结果怎么样?”林远问。
老张船长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图纸,直摇头。
“不行。彻底瞎了。”
“老板,你看。”
老张指着图纸上那团乱糟糟的线条。
“这是船上的光子雷达传回来的画面。”
“本来应该是一条直线的海岸线,现在变成了心电图。”
“船一晃,雷达跟着晃。”
“上一秒看着天,下一秒看着海。”
“根本定不住位。”
“而且,”老张指了指船头那个被海水打湿的摄像头。
“全是水雾。”
“海浪打上来,镜头上全是盐水。干了以后就是一层白霜,跟白内障似的,啥也看不清。”
死局。
站不稳,看不清。
这船还没出港,就已经废了。
林远跳上船,抓着栏杆,感受着那种令人反胃的摇晃。
“必须让雷达稳住。”
“怎么稳?加陀螺仪?”小李擦着嘴角的酸水,“我们加了,但是船晃得太快,陀螺仪反应不过来。”
“那就用鸡头。”
林远突然说。
“鸡头?”大家都愣了。
“你们见过鸡走路吗?”
林远比划了一下。
“不管鸡的身子怎么动,怎么摇,它的头永远是不动的。”
“那是大自然进化的奇迹视觉防抖。”
“我们要给雷达,做一个机械鸡脖子。”
“不是那种精密的电子云台太贵,怕水。”
“是物理悬挂。”
林远在甲板上画图。
“做一个万向节像指南针那种架子。”
“下面挂个重锤。”
“利用重力,让雷达永远指着地心。”
“不管船怎么歪,重锤是垂着的,雷达就是平的!”
“可是,”老张提出疑问,“船晃起来有惯性啊,重锤也会跟着甩啊。”
“那就把重锤泡在油里。”
林远想起了之前在瑞士实验室搞的“油阻尼”。
“做一个油箱,把重锤泡进去。”
“油是粘的,能把那种乱七八糟的晃动吃掉。”
“只保留最平稳的重力方向。”
“这叫油浸式物理防抖。”
“稳”的问题有思路了。接下来是“瞎”。
那个被盐水糊住的镜头。
“装雨刷?”顾盼问,“汽车那种?”
“不行。”老张摇头,“镜头太小,雨刷挡视线。而且海水的盐分太高,刷几次玻璃就花了。”
“用风。”
林远盯着那个镜头。
“我们不需要擦。”
“我们只需要吹。”
“给镜头前面,装一圈高压喷嘴。”
“用空气压缩机,在这个镜头前面,吹出一层风墙!”
“也就是气刀。”
“高压空气一直喷,形成一个看不见的盖子。”
“水珠还没碰到镜头,就被风吹跑了!”
“盐雾也进不来!”
“但是,”小李弱弱地问,“压缩机一直开着,费电啊。这小船本来电池就不够用。”
林远沉默了。
确实,这船太小,装不了大发电机。要是电用光了,船就漂在海上了。
“既然电不够……”
林远看向海面。
风很大,浪很大。
“那我们就借力。”
“借谁的力?”
“风。”
“风?”
“对。”
林远指着天空。
“海上的风,是无穷无尽的。”
“我们不靠螺旋桨跑。”
“我们靠风筝。”
“什么?!”老张惊呆了,“你是说……帆船?”
“不是帆,是风筝。”
林远解释道:
“帆船的帆太低,只能借海面的风。”
“但是,在300米高空,风力是海面的好几倍,而且非常稳定!”
“我们放一个巨大的牵引风筝上去!”
“用风筝拉着船跑!”
“这叫风筝助推技术。”
“这样,发动机就可以停了,或者只开很小的功率用来发电给雷达和气刀用。”
“续航里程无限!”
这简直是疯狂。
一艘高科技的无人船,上面挂着个大风筝,在海里飘?
“可是,没人控制风筝啊。”老张说,“风向变了咋办?掉下来咋办?”
“用AI。”
林远拍了拍船舱里的控制盒。
“让盘古去放风筝。”
“给风筝线上装传感器,装绞盘。”
“风大了就收线,风小了就放线。风偏了就拉左边。”
“我就不信,AI连个风筝都放不好。”
一周后。
改装完毕。
这艘船变得更怪了。
船头顶着个泡在油桶里的雷达,前面喷着气。
船尾拖着一根长长的绳子,连着天上一个巨大的、画着笑脸的滑翔伞风筝。
“出发!”
绞盘转动,风筝升空。
“呼”
风筝吃饱了风,猛地一拽。
绳子绷得笔直。
小船被拽得往前一窜,船头劈开了浪花。
速度:15节!
发动机停机。
全靠风拉着跑!
只有发电机在轻微嗡鸣,给雷达和“气刀”供电。
“稳了!”
小李看着屏幕。
雷达画面虽然还在微微晃动,但已经能看清海岸线了。
镜头前面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水。
“这哪是幽灵船,”顾盼看着那个滑稽的风筝,“这简直是海上杂技团。”
船出海了。
目标:东京湾。
但是,刚开出公海没多久。
麻烦来了。
“警报!前方发现渔网!”
雷达扫描到了水面上的浮漂。
这一片是公海上的渔场,到处都是几十公里长的流刺网。
这种网是无人船的克星。一旦螺旋桨绞进去,或者船身挂住,就彻底动不了了。
“绕过去?”
“绕不过去,到处都是。”
“切断?”
“不行,那是渔民的命根子,切了人家会跟我们拼命。”
林远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网。
“既然水面上过不去……”
“那我们就潜过去。”
“潜水?”老张愣了,“这船不是潜艇啊,潜下去发动机就进水了。”
“不用全潜。”
林远指着船身。
“我们搞半潜。”
“这是个快艇,本来是浮在水面上的。”
“我们往船舱里注水!”
“把船压下去!”
“只留一个通气管像潜艇的潜望镜在水面上!”
“还有那个风筝线在天上。”
“船身沉到水下两米。”
“渔网通常是漂在水面上的为了抓上层鱼。”
“我们在水下钻过去!”
惊险穿越。
阀门打开,海水灌入压载舱。
船身缓缓下沉。
最后,海面上只剩下一根细细的管子进气和排气,还有一个雷达罩。
就像一只露着鼻孔的鳄鱼。
“冲过去!”
风筝拉着这只“潜水鳄鱼”,冲向了渔网阵。
“滋溜”
船身在水下穿梭。
渔网的浮漂在头顶上晃动,网衣擦着船顶滑过。
没有挂住!
因为船身变成了流线型,而且在水下,避开了最密集的网区。
“过了!”
屏幕上,一片开阔的海域出现了。
船继续向东。
林远站在岸边的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那个孤独的小点。
它要独自跨越两千公里的海浪,去执行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它没有船员,没有补给。
只有一个风筝,一个油桶,和一个不知疲倦的AI大脑。
“老板,”顾盼有些担心,“如果到了东京湾,被日本海上保安厅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不了。”林远自信地说。
“它现在是个半潜船,露在水面上的只有个管子。”
“雷达反射面积比海鸟还小。”
“而且,”林远笑了笑。
“就算发现了。”
“他们能怎么样?”
“这只是一艘失控的民用科研船。”
“上面没有炸药,没有枪。”
“只有一堆电子设备。”
“他们敢开炮吗?”
“只要他们不开炮,我们就贴上去。”
“贴到他们的军舰旁边,贴到他们的港口边上。”
“把他们的雷达频率、通信代码、甚至指挥官的通话……”
“统统录下来!”
这叫“贴身耳语”。
这比任何间谍都管用。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新的警报,在指挥中心响起。
不是来自船,是来自国内。
王海冰急匆匆地跑进来。
“老板,咱们的光刻机,出问题了。”
“怎么了?又坏了?”
“不是坏了。”
王海冰脸色苍白。
“是没纸了。”
“没纸?”
“对。掩膜版mask的基板。”
“那是用石英玻璃做的。”
“我们一直用的都是国产的石英。”
“但是,最近这批石英,质量突然变差了。”
“做出来的掩膜版,一照紫外光,就变黄了。”
“透光率下降,芯片良率暴跌。”
“怎么会变黄?”林远皱眉。
“查了,是杂质。”
“石英矿里,混进了微量的钛。”
“而国内唯一能生产高纯石英砂的那个矿……”
“就在昨天,被查封了。”
“理由是环保违规。”
林远眼神一凛。
环保违规?
早不查晚不查,偏偏这时候查?
而且,又是钛。
这让他想起了那个在江钢搞破坏的“强哥”。
“这是绝户计。”
“有人想从源头上,断了我们的粮。”
“去那个矿山看看,是谁在背后使坏。”
第545章 浑浊的眼睛
江苏东海县,石英矿区。
这里是中国的“水晶之乡”。连路边铺路的石头,有时候都能捡到透明的水晶块。
但是今天,这里静悄悄的。
最大的那个矿坑,大门紧闭,贴着封条。几辆执法车停在门口,警灯闪烁。
林远的车停在路边。
“老板,进不去。”顾盼探头看了看,“说是环保整顿,那个矿老板老马已经被带走调查了。”
“理由是什么?”
“说是……粉尘污染。”
林远冷笑一声。
在这干了几十年的矿,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我们要用货的时候查?
“这不是污染,这是封喉。”
林远看着那个矿坑。
光刻机需要“掩膜版”就是底片。
这底片必须用“石英玻璃”做。
因为只有石英,能让深紫外光dUV穿过去。
如果石英里有了杂质,比如钛。
玻璃就会变黄。
深紫外光照上去,就被吸收了。
底片就变成了“墨镜”。
光刻机戴着墨镜干活,那还能刻出电路来吗?
“走,去老马家。”林远说,“矿封了,但他家里肯定有存货。”
老马家就在矿山脚下的村子里。
院子里堆满了白色的沙袋。那都是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高纯石英砂。
老马的媳妇正在院子里哭。
“嫂子,我是林远。”
“林老板啊!你可来了!”嫂子像是见到了救星,“老马被抓了,这生意也没法做了。这些沙子……您还要吗?”
林远走到一个沙袋前,抓起一把沙子。
白,细,像雪一样。
这就是做芯片用的顶级原料4N级99.99%石英砂。
但是,林远仔细看了看。
在白色的沙粒中间,夹杂着一些极细微的、黑色的粉末。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
林远拿出随身带的强力磁铁,在沙子里晃了晃。
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铁。”
他又拿出紫外线手电筒验钞用的那种,对着沙子照。
那些黑色的粉末,在紫外光下,竟然不反光,而是像黑洞一样,把光吃掉了。
“是钛铁矿粉。”
汉斯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难看。
“这东西,是做油漆用的钛白粉原料。虽然没毒,但是对光刻机来说,它是致命的。”
“只要混进去万分之一。”
“烧出来的玻璃,透光率就会下降50%。”
“这沙子,废了。”
“全废了吗?”顾盼问。
“这院子里有几百吨沙子。”嫂子哭着说,“前几天有几个人来说要买废料,趁我不注意,可能就是那时候……”
这招太损了。
几百吨沙子,只要往里撒几斤钛粉,搅和一下。
这几百吨就全成了垃圾。
要想把这几斤钛粉挑出来?
比大海捞针还难。
“林老板,这沙子您不要,我就只能扔了铺路了。”嫂子绝望地说。
林远看着那些沙子。
现在去国外买?来不及,而且也被封锁了。
国内别的矿?纯度不够。
只有这批货,底子是好的,只是脏了。
“嫂子,别扔。”
林远抓着沙子。
“这沙子,我要了。”
“全要。”
“但是……”汉斯急了,“林,这没法用啊!钛和石英比重差不多,筛不出来!也没有磁性,吸不出来!”
“那就洗出来。”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我们借你家的大水缸一用。”
农家院,临时实验室。
林远让顾盼去村里的小卖部,买来了几样奇怪的东西:
洗衣粉、柴油、还有几根塑料管子。
“老板,你要洗衣服?”顾盼拎着洗衣粉,一脸懵。
“不是洗衣服,是浮选。”
林远指着大水缸。
“钛铁矿粉,虽然和石英砂重量差不多。”
“但是,它们有个不一样的脾气。”
“石英砂喜欢水亲水。”
“钛铁矿喜欢油疏水,亲油。”
“我们利用这个脾气,把它们分开!”
操作开始。
把脏沙子倒进水缸里,加水,搅拌成泥浆。
倒入柴油作为捕收剂。柴油会专门去找钛粉,把钛粉包裹起来。
倒入洗衣粉作为起泡剂。
用管子往水缸底下吹气!
“咕嘟咕嘟”
水缸里冒起了无数的气泡。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包裹了柴油的钛粉颗粒,因为怕水,一看到气泡,就赶紧抱住气泡的大腿。
气泡带着钛粉,浮上了水面。
形成了一层黑乎乎的泡沫。
而干净的石英砂,因为喜欢水,就老老实实地沉在水底。
“看!”林远指着水面那层黑沫子。
“这就是脏东西。”
“把它撇掉!”
顾盼拿着大勺子,把黑泡沫撇了出来。
水底下的沙子,变白了。
“神了!”嫂子看呆了,“这不就是洗衣服把油渍洗掉吗?”
“原理一样。”林远笑了。
“这叫泡沫浮选法。”
“是选矿厂常用的招数。但是,普通的浮选,精度不够。”
“我们这批沙子,要求太高了。”
林远看着水底的沙子。
虽然大部分黑粉没了,但肯定还有残留。
“这只是初洗。”
“接下来,要精洗。”
“汉斯,你刚才说,钛没有磁性?”
“对啊。”汉斯点头,“普通磁铁吸不住它。”
“那是普通磁铁。”
林远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
那是从“天眼”眼镜生产线上拆下来的超强钕铁硼磁铁。
“钛铁矿,虽然不是铁,但它有弱磁性。”
“只要磁场足够强。”
“只要梯度足够大。”
“就能把它抓出来!”
林远找来一团钢丝球刷锅用的。
把钢丝球塞进一根塑料管里。
然后,把强磁铁贴在管子外面。
“这叫高梯度磁选机。”
“钢丝球在强磁场里,每一根钢丝的尖端,都会聚集极高的磁力线。”
“就像无数个微型磁铁爪子。”
“把刚才洗过的沙浆,从管子里流过去!”
实战测试。
白色的沙浆流进管子。
流出来的时候,依然是白色的。
但是,当林远拿开磁铁,把钢丝球取出来一看。
钢丝球上,吸附着一层极细、极淡的灰尘。
那就是漏网的钛粉!
“抓住了!”
经过“浮选”+“磁选”两道关卡。
原本脏兮兮的沙子,终于恢复了雪白。
“还不够。”
林远看着那些白沙子。
“表面虽然干净了,但沙子缝隙里,可能还藏着原子级别的杂质。”
“必须酸洗。”
“用强酸,把表皮扒掉一层!”
这需要专业的反应釜。农家院没有。
“用大酱缸!”
嫂子指着后院那一排腌咸菜的大缸。
“这缸是陶瓷的,不怕酸!”
于是,几百个酱缸被征用了。
倒进盐酸、氢氟酸。
倒进沙子。
加热下面烧柴火。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酸菜味混合着化学酸雾的怪味。
三天三夜。
工人们戴着防毒面具,像腌咸菜一样,不停地搅拌。
终于。
当最后一批沙子被捞出来,用纯水冲洗干净,烘干后。
那沙子,白得发亮,晶莹剔透。
放在显微镜下。
杂质含量:< 0.1 ppm百万分之零点一。
5N级99.999%!
比原来的4N级还要纯!
“因祸得福啊。”汉斯感叹,“这一通折腾,反而把纯度提上去了。”
沙子有了。
接下来是烧玻璃石英锭。
要把这些沙子,在2000度的高温下熔化,变成一块透明的、没有气泡的石英大板。
这需要真空熔炼炉。
但是,江州的工厂里,熔炼炉坏了发热体老化。新的发热体钨网,进口需要一个月。
“等不及了。”
林远看着那堆沙子。
“没有钨网……”
“我们用气烧。”
“气?”
“氢氧焰。”
林远指着江钢的方向。
“我们有现成的氢气副产氢,有现成的氧气空分塔。”
“我们做一个超级喷灯。”
“直接用火对着沙子喷!”
“这叫连熔法。”
江钢,耐火材料车间。
一个临时的熔炉搭好了。
顶上,是几十个氢氧喷枪,喷出蓝白色的高温火焰2500度。
下面,是一个旋转的托盘。
沙子像雪花一样,均匀地撒下去。
还在半空中,沙子就被火焰瞬间气化、熔融。
落到托盘上时,已经变成了透明的液滴。
液滴汇聚,慢慢长高。
像做一样。
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石英锭,在火焰中缓缓升起。
没有气泡。
没有黑点。
纯净得像空气一样。
“这就是火炼水晶。”
林远戴着墨镜,看着那团刺眼的火光。
他知道,这块玻璃,将成为中国光刻机的“眼睛”。
掩膜版的问题解决了。
光子芯片的产能,终于可以全速释放。
但是,就在林远准备把货发往全球的时候。
顾盼带来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消息。
“老板,咱们的天眼眼镜……又出事了。”
“又怎么了?不是防偷拍了吗?”
“不是偷拍。”
顾盼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是作弊。”
“什么?”
“最近是高考或者公务员考试。”
“监考老师发现,有考生戴着我们的眼镜进考场。”
“虽然我们屏蔽了网络功能。”
“但是,那个眼镜的本地AI太强了。”
“考生只要看一眼卷子。”
“眼镜里的AI,虽然不能联网搜题。”
“但它能算啊!”
“数学题、物理题,AI瞬间就能算出答案,投射在镜片上!”
“这叫离线作弊!”
“现在,教育部发文了。”
“要求所有考场严查智能眼镜。”
“甚至,有人提议,要把我们的眼镜列为考试违禁品,就像手机一样。”
林远愣住了。
他是想帮孩子学习,没想帮孩子作弊啊。
“这AI……太聪明了也是错啊。”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的眼镜,就要被污名化了。”
“变成作弊神器。”
“老板,咋办?把AI智商调低点?”
“不行。调低了用户体验就差了。”
林远在办公室里转圈。
“既然它能作弊……”
“那我们就让它大义灭亲。”
“什么意思?”
“考试模式。”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们开发一个监考功能。”
“当眼镜检测到试卷特定的纸张格式、密集的题目时。”
“它不仅不给答案。”
“它还要报警!”
“在镜片上弹出一个大大的红叉!”
“并且,把眼镜正面的红灯变成爆闪模式!”
“就像警车一样!告诉监考老师:快来看啊!这儿有人想作弊!我要让所有想用它作弊的人社死!”
第546章 社死的红灯
江州市图书馆,自习区。
这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埋头看书。
一个戴着“天眼”眼镜的高中男生,正趴在桌子上,一脸羞涩地看着手里的一张纸。
那不是试卷,那是他写了一晚上的情书。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对隔壁班女生的爱慕。
他准备背下来,待会儿去表白。
他刚盯着情书看了五秒钟。
突然。
“滴!滴!滴!”
他鼻梁上的眼镜,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紧接着,眼镜框上的两个红灯,开始像警车一样疯狂爆闪!
红光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眼。
“怎么回事?”
“谁在响?”
周围的人全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图书管理员大妈冲了过来,指着男生:
“同学!你在干什么?这里禁止喧哗!”
“我……我没干什么啊!”男生吓懵了,手里的情书掉在地上。
管理员捡起来一看,密密麻麻的字。
再看看男生眼镜上那个还在闪的大红叉镜片投影。
“作弊模式?”管理员虽然不懂高科技,但新闻看多了,“你想用眼镜扫描这玩意儿?”
“这是情书啊阿姨!”男生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没作弊!”
“情书?”管理员狐疑地看着他,“写这么密,跟天书似的,谁家情书长这样?出去!别在这儿捣乱!”
男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捂着脸跑了。
这一幕,被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
江南之芯,客服中心。
电话被打爆了。
“林老板,你们这眼镜有毛病吧?”
“我在饭店点菜,看菜单看得仔细了点,眼镜突然报警了!服务员以为我是来偷秘方的!”
“我在公司看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眼镜也报警!客户以为我身上带了窃听器,直接把合同撕了!”
“我就是看个报纸,它也闪!这日子没法过了!”
顾盼拿着一堆投诉单,愁眉苦脸。
“老板,这AI……太敏感了。”
“在它眼里,只要是白纸黑字、排版整齐的东西,都像是试卷。”
“它分不清什么是考试,什么是生活。”
“现在大家都不敢戴这眼镜出门了。谁戴谁社死。”
林远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这就是“过犹不及”。
为了防作弊,把门关得太死,连窗户都封上了。
“能不能把灵敏度调低点?”顾盼问。
“调低了,真作弊的就抓不住了。”王海冰摇头,“现在的学生多精啊,把小抄缩印成豆腐块大小,如果不灵敏,根本扫不出来。”
死结。
太灵敏,误伤好人。
不灵敏,放过坏人。
更麻烦的是,教育局的人又找上门了。
还是那个赵厅长,这次脸色更难看。
“林远同志,你们这个防作弊功能,惹大麻烦了。”
“怎么了?”
“昨天高考模拟考。有个学生戴着你们的眼镜进去了因为规定还没完全禁止。”
“结果,考试刚开始,整个考场闪成了一片!”
“几十个学生的眼镜同时报警!”
“监考老师吓坏了,以为集体作弊,把这几十个学生全赶出去了。”
“结果一查,全是误报!”
“学生只是在看卷子,还没动笔呢,眼镜就判定疑似扫描题目,开始报警。”
“家长们在考场外闹翻了天,说你们这破眼镜毁了孩子的前途,影响了考试心态。”
“现在,上面下了死命令:天眼眼镜,永久禁止进入考场。”
林远心里一沉。
这不仅仅是丢市场的问题。
这是信任崩塌。
如果大家都觉得这眼镜是个“神经病”,是个随时会让人出丑的定时炸弹,那谁还敢买?
“必须改。”
林远站起身。
“可是怎么改?AI又看不懂文字的意思。”王海冰无奈,“在AI眼里,情书和试卷,长得都差不多。”
“既然AI看不懂内容……”
林远在屋子里踱步。
“那我们就让它看环境。”
“环境?”
“对。”
林远指了指窗外。
“人在考试的时候,和在看菜单、看情书的时候,动作是不一样的。”
“考试的时候,人是紧张的,手是握笔的,头是低着的。”
“而且,周围是安静的。”
“而在饭店看菜单,人是放松的,周围是吵闹的。”
“我们要给AI加几个判断题。”
实验室。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流程图。
“之前的逻辑是:看到密密麻麻的字 -> 报警。”
“现在的逻辑要改:”
“第一步:看字。”
“如果是密密麻麻的字,先别急着叫,先进入怀疑模式。”
“第二步:听声音。”
“启动麦克风。听听周围吵不吵。”
“如果周围有人说话、有碗筷声饭店,或者是车流声马路,那就解除警报。”
“如果是死一般的寂静,或者只有翻书声、咳嗽声考场,那就嫌疑加重。”
“第三步:看手。”
“启动下方的摄像头,看看用户的手里有没有拿笔。”
“如果没有笔比如拿着菜单,解除警报。”
“如果有笔,并且在纸上写写画画,嫌疑再加重。”
“第四步:看心跳。”
“通过眼镜腿上的传感器,测一下用户的心跳。”
“如果心跳平稳,说明在看报纸。”
“如果心跳突然加速考试紧张,或者作弊心虚,那就实锤了!”
“只有这四个条件同时满足。”
“红灯才能亮!”
大家听得直点头。
这就好比警察抓小偷,不能光看人家长得像坏人就抓,得看他有没有作案工具,有没有作案时间,神色慌不慌张。
“可是……”王海冰又提出了问题。
“这需要调用麦克风、心跳传感器。这又涉及到隐私了啊。”
“万一用户在看情书的时候,心跳也加速了呢激动?周围也挺安静呢?”
“那不还是误报吗?”
林远愣住了。
确实。
看情书和考试,心跳都会快,周围可能都安静。
这AI还是分不清。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顾盼急了,“难道真要把这功能砍了?”
林远盯着那个眼镜。
既然机器怎么算都可能出错……
那就不让机器算。
“把控制权交出去。”
“交出去?交给谁?交给用户?”王海冰问,“用户肯定会把报警关了啊,谁愿意自己举报自己?”
“不交给用户。”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交给场地。”
“什么意思?”
“我们不让眼镜自己判断是不是在考试。”
“我们让考场告诉眼镜。”
林远拿出一个小盒子,像个路由器。
“这是电子围栏发射器。”
“我们把它做成一个标准的教具,送给学校,送给考场。”
“只要老师在考场里把这个盒子打开。”
“它就会发射一个静默信号。”
“方圆一百米内,所有的天眼眼镜,只要收到这个信号。”
“立刻强制锁死!”
“屏幕黑屏!摄像头关闭!AI下线!”
“变成一副普通的近视镜!”
“只有透光,没有智能。”
“这叫物理缴械。”
大家眼睛亮了。
这招绝啊!
既然分不清,那就到了特定场合,大家集体变傻子。
出了考场,信号没了,眼镜自动恢复智能。
既不误伤,也不漏网。
“可是……”赵厅长被请来开会犹豫了。
“这得学校配合啊。要是学校不买你这个盒子,或者老师忘了开咋办?”
“不用买。”林远大手一挥。
“免费送!”
“全国每一个考点,每一个教室,我林远白送!”
“而且,这个盒子还能当信号屏蔽器用。”
“不仅能锁眼镜,还能锁手机,锁作弊耳机。”
“一机多用,老师肯定爱用。”
一周后,模拟考现场。
这次,林远亲自带着设备来了。
他在讲台上,放下了那个黑色的“电子围栏盒子”。
“同学们,戴眼镜的不用摘了。”
林远按下了开关。
“滴。”
盒子亮起了绿灯。
台下,几十个戴着“天眼”的学生,突然发现眼前的屏幕灭了。
没有导航,没有题库,没有小猴子助手。
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玻璃。
无论怎么按开关,怎么语音唤醒,眼镜都毫无反应。
“真的锁住了!”监考老师拿着检测仪转了一圈,发现所有作弊信号全消失了。
不仅是眼镜,连兜里藏的手机也没信号了。
考场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
这才是考试该有的样子。
危机解除了。
教育局很高兴,家长很高兴,学生们……虽然没法作弊了,但也不用担心被误抓了,也松了口气。
林远走在校园里。
“老板,这盒子送出去几万个,又是好几千万啊。”顾盼心疼钱。
“这叫买路钱。”林远说。
“我们不仅解决了作弊问题。”
“更重要的是,我们建立了一个规则。”
“以前,技术是无法无天的野马。”
“现在,我们给这匹马,套上了缰绳。”
“并且,把缰绳交到了管理者老师、警察手里。”
“只有让权力觉得技术是可控的。”
“技术才能活下去。”
解决了学校的事,林远还没来得及休息。
一个来自江钢的电话,又把他叫了过去。
是孙大炮。
“林老弟,快来。”
“咱们的超级钢用来做光刻机底座的那种特种钢,出问题了。”
“怎么了?质量不行?”
“不是质量。”
孙大炮声音压得很低。
“是丢了。”
“丢了?”林远一惊,“几吨重的大钢锭,还能丢?”
“不是成品丢了。”
“是配方丢了。”
“我们在实验室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后门。”
“有人通过这个后门,每天晚上,一点一点地,把我们的冶炼数据偷走了。”
“而且,”孙大炮咬牙切齿,“这个后门,不是黑客植入的。”
“是硬件自带的。”
“就在我们刚买的那批国产传感器里!”
林远眼神一冷。
国产传感器?那是为了支持国货,特意采购的一批新公司的产品。
“哪家公司的?”
“芯火科技。”
“老板是个海归,叫李明。”
“海归?”
林远冷笑。
“我看是海鬼吧。去会会这个李明,看看他的肚子里,到底装的是中国芯,还是洋墨水。”
第574章 两张面孔
江州,高新技术开发区,“芯火科技”大楼。
这里彩旗飘飘,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热烈庆祝芯火科技荣获年度创新之星!”
林远带着孙大炮坐轮椅和顾盼,刚走到前台,就被拦住了。
“这儿不让进!”保安鼻孔朝天。
“我是林远。”
“林远?没听说过。”保安挥挥手,“不管是林远还是李远,想见我们李总,得预约。李总正在接待市里的领导呢。”
孙大炮气得想拿拐杖打人:“老子是来抓贼的!”
“谁是贼?我看你们像闹事的!”保安按响了对讲机,“来人!把这几个捣乱的轰出去!”
就在这时,大厅里走出一群人。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梳着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西装笔挺,满脸堆笑,正跟几个领导模样的干部握手。
他就是李明。
“哎哟,这不是林董吗?”李明眼尖,看到了林远,立马换了一副惊讶的表情,大声喊道。
“大家停一下!快看,这就是咱们行业的老大哥,江南之芯的林董!”
李明热情地跑过来,但他没握手,而是故意大声说:
“林董,您是来收购我们的吗?”
“我知道,我们这种小公司,刚做出了点成绩,就被大公司盯上了。”
“但是,林董,我们想独立发展。请您高抬贵手,给咱们这些创业的小兄弟,留口饭吃吧!”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领导和记者都吸引过来了。
大家看林远的眼神,瞬间变了。
变成了看“恶霸”的眼神。
“这林远怎么这样?人家刚做出点成绩就要吞并?”
“这就是垄断啊!大鱼吃小鱼!”
“不支持国产创新,反而窝里斗?”
林远看着李明那张写满“委屈”的脸,心里冷笑。
这演技,不去演戏可惜了。
“李总,”林远声音平静,“我不是来收购的。”
“我是来退货的。”
“退货?”李明一脸无辜,“我们的传感器怎么了?质量有问题?”
“质量没问题。”林远拿出一颗从江钢拆下来的传感器。
“但是,这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多了什么?”
“多了只耳朵。”
林远指着那个黑色的小方块。
“这传感器,不仅能测温度,还能偷听。”
“它把我们炼钢的配方、温度曲线,全都偷偷发走了。”
“李总,这事儿,你得给我个解释。”
全场哗然。
偷数据?这可是大罪!
但是,李明不但没慌,反而一脸悲愤。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他指着林远,眼泪都快下来了。
“各位领导!你们评评理!”
“我们芯火科技,为了造这颗国产传感器,几百个兄弟熬了三年!头发都熬白了!”
“好不容易打破了国外的垄断,卖给了江钢。”
“结果呢?”
“林董为了推销他自己的芯片,就往我们头上泼脏水!”
“说我们偷数据?证据呢?”
“你把芯片拆开!只要你能找出一根多余的线,我李明当场把这芯片吃了!”
李明拍着胸脯,正气凛然。
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是啊,这也太欺负人了。”
“没有证据就说是间谍,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林远是不是怕别人抢生意啊?”
舆论的风向,完全倒向了“弱者”李明。
林远看着李明。
他知道,如果现在拆芯片,里面几亿个晶体管,根本看不出哪个是后门。而且一旦拆坏了,李明就会说“是你弄坏的,死无对证”。
这就是“流氓的底气”。
“好。”林远点了点头。
“既然你要证据。”
“那我就让它自己说话。”
“这里太吵。”林远指了指旁边的一间全玻璃的会议室。
“我们进去测。”
“各位领导,各位记者,都在外面看着。”
“我不碰芯片,也不拆芯片。”
“我只给它通电。”
李明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他相信那个后门做得极隐蔽,除非有特定的指令,否则绝不会启动。
众人围在玻璃房外。
林远把传感器放在桌子上,接上电源。
旁边放着一台“频谱分析仪”那是张强从安保部带来的抓特务用的。
“现在,传感器在工作。”
屏幕上,波浪线平稳地跳动。
“这是正常的数据传输信号。”林远指着波纹,“每秒钟一次,汇报温度。”
“看起来很正常,对吧?”
李明松了口气,得意地说:“看吧!我就说没问题!”
“别急。”
林远拿出一个对讲机。
“大炮,给那个假配方。”
江钢,控制中心。
接到指令的工程师,立刻在系统里输入了一组“极其诱人”的数据。
这是一组模拟的“超级钢”冶炼参数。
温度、压力、配比,看起来都像是真的,而且比现有的技术先进了一代。
任何一个懂行的人看到这个,都会觉得捡到了宝。
这组数据,顺着网线,传到了这颗传感器里因为它是智能传感器,能接收指令。
就在数据进入传感器的一瞬间。
玻璃房里。
那台频谱分析仪的屏幕,突然炸了。
原本平稳的波浪线,突然冒出了一个尖尖的“刺”!
而且,这个“刺”的频率,跟正常信号完全不一样!
“看!”林远指着那个尖刺。
“这是异常信号。”
“就在刚才,这颗芯片,偷偷地,向外面发出了一个加密数据包。”
“它把那个配方,偷走了!”
李明的脸瞬间白了。
但他还在嘴硬:“这……这是误报!这是电磁干扰!这是……”
“还没完。”林远打断他。
“顾盼,打开信号追踪器。”
另一台屏幕亮了。
上面是一张地图。
“我们刚才追踪了这个信号的去向。”
“它没有去江钢的服务器。”
“它飞到了天上。”
“连上了一颗商业卫星。”
“然后,这颗卫星把信号转发到了海外。”
“具体的地址是……”
顾盼放大地图。
红点落在了太平洋的一个岛国上。
“开曼群岛,泛亚科技基金数据中心。”
铁证如山。
一颗装在江钢炉子上的国产传感器,竟然在偷偷往国外发数据!
这不是间谍是什么?
李明腿软了,但他还在挣扎。
“这……这可能是芯片设计时的bUG!是漏洞!不是后门!”
“漏洞?”林远冷笑。
“漏洞是偶然的,后门是精心的。”
“既然你不死心,那我们就看看它的肚子。”
“我不拆它。”
林远招了招手。
几个工人抬进来一台巨大的机器。
“这是工业ct机。”
“给芯片照x光!”
“不用切开,也能看清里面的骨头!”
机器轰鸣。
x光穿透了黑色的封装壳。
屏幕上,出现了芯片内部的结构图。
密密麻麻的线路,像迷宫一样。
“大家看这儿。”
林远指着芯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点。
“正常的传感器芯片,这里应该是空的。”
“但是,这里多了一个小芝麻。”
“这个芝麻,有独立的电源线,有独立的天线接口。”
“它不参与测温,它只负责发报。”
“这就是硬件木马。”
“李总,这颗芝麻,也是你不小心长出来的吗?”
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帮李明说话的人,现在都闭嘴了。领导们的脸黑得像碳。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x光的照射下。
那个“国产之光”的画皮,被彻底撕了下来。
露出了里面吃里扒外的黑心。
“啪!”
孙大炮冲进玻璃房,一拐杖打在李明腿上。
“王八蛋!老子把你当兄弟,你把老子当傻子!”
“你知道那个配方值多少钱吗?那是几万工人的血汗!”
李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我也是没办法啊……他们给得太多了……”
“带走!”
警察进场了。
这次,不需要林远报警,在场的领导直接下令抓人。
涉嫌窃取国家商业机密,这罪名,够他把牢底坐穿。
李明被抓了。
但是,林远并不轻松。
“老板,”顾盼拿着那个废掉的传感器。
“这东西,虽然抓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假配方,已经发的一干二净了。”
“对方……会不会发现是假的?”
林远笑了。
“发现又怎样?”
“那个配方,七分真,三分假。”
“关键的温度曲线,我给它调高了50度。”
“如果他们照着这个配方去炼钢……”
“轻则炼出一炉废铁。”
“重则炸炉!”
“这叫毒丸。”
林远看向窗外。
“萧若冰想偷?那就让她偷。”
“偷回去的,是炸弹。”
然而,就在这时。
王海冰急匆匆地跑来,手里拿着一张图纸。
“老板,咱们的光子芯片,遇到新麻烦了。”
“怎么了?”
“咱们的芯片虽然快,但是记性不好。”
“你是说……存储?”
“对。”
“现在的存储器内存条,速度太慢了。”
“光子芯片一秒钟能算一万次,但内存一秒钟只能读一百次。”
“芯片在等内存,算力全浪费了。”
“这叫存储墙。”
“要想打破这堵墙,必须搞光存储。”
“用光来存数据!”
“但是,”王海冰苦笑,“这技术,全世界都没人搞定。”
“怎么把光冻住,存在盒子里?”
“光可是每秒30万公里的啊!”
林远愣住了。
把光冻住?
这听起来像是神话。
但是,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光子电脑永远是个瘸子。
“既然留不住光……”
“那我们就让光转圈。”
“转圈?”
“对。”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造一个光子笼子。”
“让光在里面,一圈一圈地跑,永远跑不出去!”
“只要它还在跑,数据就在!去实验室,我们要造光瓶子。”
第575章 流光的笼子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实验室。
林远站在一台新出的光子计算原型机前,脸色并不好看。
这台机器算起数来快得吓人,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得快到肉眼根本看不清。
但奇怪的是,每当机器算完一个复杂的大题,准备存进旁边的存储器时,它就像卡壳了一样,得停在那儿等上半天。
“老板,这没法弄啊。”
王海冰指着仪表盘,一脸的无奈。
“咱们这光子芯片,就像是个每秒钟能写一万个字的超级天才。”
“但咱们的存储器内存,就像是个每秒钟只能写一个字的老汉。”
“天才算完了,老汉还在那儿慢腾腾地记第一行字。”
“天才只能停下来等他。这一等,咱们光子芯片的速度优势,全给等没了。”
这就是现在卡在林远喉咙里的那根刺:“存储墙”。
芯片算得飞快光速,但存得太慢电流。
“能不能换更快的内存?”顾盼在一旁问,“买最好的进口货呢?”
“没用。”王海冰摇头。
“现在的内存是靠电存的。电在电路里跑,是有极限的。”
“不管你怎么加电压,它也追不上光的速度。”
“这就好比,你让刘翔去跟光比百米赛跑,刘翔就算穿上火箭,也看不见光的屁股。”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光自己存自己。”
林远盯着显微镜下的一个透明小圆环。
这是王海冰做的“光子存储”雏形。
原理很简单:让光射进这个极其光滑的玻璃圆环里。因为玻璃内壁会反射,光就会在里面转圈圈,出不来。
只要光一直在里面转,数据就相当于被存下来了。
“试了吗?”林远问。
“试了,但是……”王海冰按下了激光开关。
一道细细的红光射进了圆环。
就在大家以为光会一直转下去的时候。
“闪!”
仅仅是一闪,那道光就消失了。
“存了多久?”林远问。
“千万分之一秒。”王海冰苦笑。
“这哪叫存储啊,这叫过场。”
“为什么存不住?”
“因为这圆环漏水。”
王海冰指着放大了一万倍的圆环表面。
“虽然我们已经把它磨得很光了。但在显微镜下,这表面还是像月球表面一样坑坑洼洼。”
“光在里面转圈,每碰到一次墙壁,就会被散射掉一点点。”
“一秒钟光要转几亿圈,哪怕每次只漏万分之一,几微秒内,光也就漏干净了。”
“这就好比用一个布满针眼的木桶去装水,还没等你端起来,水就流光了。”
死结。
磨得不够光,光就存不住。
“那就磨光点。”林远说。
“怎么磨?已经是国内最好的抛光工艺了。”
“不用砂纸磨。”林远看着那团光。
“我们用火来磨。”
“火?”
“对。激光抛光。”
林远在白板上画图。
“既然机械打磨会有划痕。”
“那我们就用一束激光,对着这个圆环的表面,轻轻地扫一遍。”
“让玻璃的最表面,那一层原子,瞬间熔化!”
“当玻璃变成液体的一瞬间,它会因为表面张力,变得极其圆润、极其平滑。”
“就像清晨叶子上的露珠,它是完美的球形,一点棱角都没有。”
“然后,迅速冷却,把这个平滑的形状固定下来!”
“这叫冷火抛光!”
这个活儿太细了。
稍微火大一点,圆环就化成一滩水了。
火小了,又磨不平。
林远让汪韬AI接管了激光头。
“温度控制:1024度。扫描速度:每秒1微米。”
“开始!”
蓝色的微弱火苗在玻璃环上滑过。
原本粗糙的表面,在火焰下变得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油。
“成了!”王海冰盯着检测仪,“表面粗糙度:0.5纳米!”
“这已经是物理极限了!比镜子还亮!”
“再试一次存储!”
红光再次射入。
这一次,光在里面转圈的时间,长了一点。
千分之一秒。
虽然比之前强了百倍,但还是太短了。
“还是存不住。”王海冰一脸沮丧,“光在里面跑得太远了,哪怕玻璃再纯,也会把光给吸收了。”
“这叫损耗。”
“就像你在一个无限长的走廊里喊话,哪怕墙再光,走廊太长了,声音最后也就散了。”
“既然光跑着跑着会累……”
“那我们就给它加油。”
林远指着圆环。
“我们在玻璃里,掺一点点稀土元素。”
“当光快要灭的时候,我们从外面,打进去一束泵浦光。”
“这束光能激活稀土原子,让它们把能量借给快要灭的光!”
“让光在里面,边跑边充电!”
“这叫光增益。”
道理都懂,但新的麻烦来了。
“热了。”
王海冰指着温度计。
“为了给光加油,我们需要一直往里打能量。”
“这小圆环变得越来越烫。一烫,玻璃就会膨胀。”
“哪怕只胀大那么一点点,圆环的周长就变了。”
“光在里面转圈的节奏,就乱了。”
“数据,就糊了。”
这就好比你在一个跑道上赛车,结果跑道因为天热,一会儿变长,一会儿缩短。车手根本没法跑出好成绩。
“降温!”顾盼说,“加空调!”
“不行,空调精度不够,而且会带入震动。”
林远盯着那个发热的圆环。
“既然它怕热……”
“那我们就找个东西,能吃热。”
“什么东西?”
“声音。”
“声音能吃热?”大家觉得林远越说越玄乎了。
“不是吃热,是对消。”
林远解释道:
“热量的本质,是原子的乱动。”
“我们在这个玻璃环里,引入一种超声波。”
“让超声波引起原子的定向运动。”
“用这种有规律的动,去压制那种乱动!”
“这叫布里渊散射brillouin Scattering控制。”
林远在白板上画波形图。
“当热量想让玻璃变大的时候,我们用声波压住它!”
“让玻璃在微观上,始终保持不动!”
“这样,光路就稳了!”
一周后。
一个由“掺稀土玻璃”做成、经过“激光抛光”、带有“声波稳态控制”的复杂装置做好了。
它被密封在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真空金属盒里。
林远管它叫“光瓶子”。
“开始写入数据。”
一连串复杂的光脉冲射入瓶子。
“数据已进入轨道。”
“循环开始。”
“计秒……”
1秒。
2秒。
……
1分钟。
那一串代表数据的信息,竟然真的在那个小盒子里,一圈又一圈地跑了一分钟,还没散!
“成功了!”王海冰激动得拍桌子。
“1分钟的存储时间!对于光子芯片来说,这就是永久记忆了!”
“因为芯片在这一分钟里,已经能把活儿干完一万遍了!”
林远看着那个安静的小盒子。
里面的光,在飞速流转,却被死死地困在方寸之间。
这就是光子存储。
中国芯片,终于有了自己的“高速仓库”。
有了“光瓶子”,光子电脑的最后一块短板,终于补上了。
第一台真正能实用的、全流程自主的“光子服务器”,正式在江州组装完毕。
但是,就在林远准备向全世界宣布这个消息时。
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江南之芯的大门。
他不是来谈生意的。
他是来发传票的。
来人是国际标准化组织ISo的一位高级干事,金发碧眼,一脸的傲慢。
“林先生,”干事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林远面前。
“我们收到多家成员单位的联合投诉。”
“投诉内容是:你们启明联盟推出的这一系列技术,包括光子存储、计算光刻,严重破坏了现有的国际标准。”
“你们的行为,导致了技术碎片化。”
“这不利于全球科技的统一与进步。”
“所以,”干事冷冷地说道。
“ISo理事会已经达成初步意见。”
“我们将拒绝将启明的一系列技术,纳入到全球互认的ISo标准库中。”
“这意味着,”干事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你们的产品,虽然先进,但在国际法律上,属于不合格产品。”
“你们没法进入任何国家的政府采购清单。”
“保险公司也不会为你们的产品承保。”
“你们,被驱逐出主流世界了。”
林远接过那份文件,随手翻了两页。
他没有生气,甚至还笑出了声。
“驱逐?”
“是的。除非你们愿意把所有的底层专利,交给ISo共同管理,由我们来重新制定规则。”干事图穷匕见。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楼下繁忙的工地,看着远处的江钢烟囱。
他知道,这又是萧若冰或者是她背后那些人,在利用“规则”来玩阴的。
“干事先生,”林远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了你们的那个盖章,我的芯片就卖不出去了?”
“难道不是吗?没有标准,谁敢用你的东西?”
林远笑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沙特阿美的哈立德先生吗?”
“我是林远。”
“对,那个ISo的干事就在我办公室里。他正准备把我们踢出去呢。”
“噢?你说什么?”
林远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里,传来哈立德那标志性的、充满土豪气息的声音。
“林先生,请转告那位干事。”
“如果ISo敢拒绝启明标准。”
“那么,沙特阿拉伯,以及整个东盟和非盟的32个国家,将退出ISo。”
“我们将和中国一起,建立一个新的组织。”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未来标准联盟。”
“而且,”哈立德的声音变冷。
“以后,凡是不符合我们未来标准的产品,一律不得进入我们的市场。”
“包括奔驰、波音和所有的美国芯片。”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位干事的脸,瞬间从白色变成了猪肝色。
他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远看着他,耸了耸肩。
“听到了吗?”
“现在该是你做出抉择的时候了。是让世界,承认我们的标准。还是让你们,变成历史的尘埃?”
第577章 船头的“圣徒”
埃及苏伊士运河,塞得港外。
阳光毒辣,晒得海面像烧开的油锅。
林远的“金乌号”核能智算船,像一座浮动的钢铁海岛,死死地卡在运河的入口处。
这艘船本该是前往中东,为那里的“算力绿洲”提供核心算力。可现在,它动弹不得。
因为在船头那个巨大的锚链上,在甲板的边缘,密密麻麻锁着上百号人。
他们穿着印有“地球之肺”标志的绿背心,用那种婴儿手臂粗的防盗锁,把自己和船体锁在了一起。
他们手里举着喇叭,不停地对着路过的船只和岸上的记者喊叫:
“核能滚出运河!拒绝移动的切尔诺贝利!”
“我们要海洋,不要辐射!”
“要么沉船,要么踏着我们的尸体过去!”
岸边,几十台摄像机正架在那里,全天候直播。
“老板,这帮人是玩真的。”
顾盼站在指挥室里,看着监控画面,急得直跺脚。
“这帮家伙里,有几个还是欧洲名牌大学的教授,甚至还有几个过气的电影明星。他们已经在这儿坐了三天了,渴了喝海水其实有补给,饿了啃面包。”
“运河管理局的人来了好几趟,想动用高压水炮,结果带头的那几个老太太直接把脖子套在锁链里。谁敢开水炮,就是谋杀。”
“现在运河堵了几百艘船,每小时的违约金就是几百万美金,再不走,咱们这艘船就得赔给埃及政府了。”
林远盯着屏幕,看着那些在烈日下摇摇晃晃却依然亢奋的“环保圣徒”。
他冷笑一声。
“辐射?我的船是封闭循环,比他们家里的微波炉还干净。”
“这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算准了我们要赶时间,也算准了我们不敢动粗。”
“既然他们想当圣徒,那我就成全他们。”
林远下了船,坐着小艇绕到了船头。
“嘿!那个中国老板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无数个摄像头对准了林远。
“林先生,请问你为什么要开着一艘核动力怪兽来污染我们的母亲河?”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扩音器,对着林远大喊。
他叫雅各布,这群人的领袖,据说以前是个搞法律的,最擅长钻漏洞。
“雅各布先生,这艘船符合所有的国际航行标准,也经过了国际原子能机构的认证。”林远站在小艇上,平静地回答。
“认证是你们买来的!”雅各布挥舞着手臂,激起了身后人的欢呼,“只要有核,就有危险!我们绝不接受任何概率的风险!”
“那你们想怎么样?”
“停机!拆除反应堆!把这艘船拖回中国!”
林远看着他们脖子上那些厚重的特制U型锁。
“如果我现在派人帮你们剪开锁,送你们上岸休息呢?”
“你敢!”雅各布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作势要往嘴里灌,“只要你的工人敢靠近,我们马上喝农药自焚!全世界都会看到你杀人的过程!”
顾盼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老板,这帮人是疯子,讲不通的。”
林远收回目光。
硬来是不行了。这些人手里有“舆论”这把刀,自己只要动一下,就会变成全世界的公敌。
但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些人的锁,虽然看着笨重,但位置选得很讲究。
他们都锁在船头迎风面的位置。
那里有海风吹着,虽然晒,但不至于中暑。
“既然你们喜欢挂在船上……”
林远转过身,对顾盼交待了几句。
“去,把船上的垃圾处理系统打开。”
“垃圾处理?”顾盼愣了,“老板,你是想用臭味熏走他们?没用的,他们戴着口罩和防毒面具呢。”
“不,不用臭味。”林远神秘一笑。
“我要用香气。”
几分钟后。
“金乌号”侧舷的几个排气口,突然开始往外冒出白色的烟雾。
没有刺鼻的味道。
相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甜腻腻的、像是烤面包又像是奶油蛋糕的味道。
“这又是搞什么鬼?”雅各布吸了吸鼻子,有些警惕。
这种味道在海风的吹拂下,紧紧包裹了整个船头。
起初,大家并没当回事。
但半小时后,情况变了。
这种味道仿佛有魔力,钻进了每个人的呼吸道里,勾起了肚子里最原始的欲望。
“咕噜……咕噜……”
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肚子叫的声音。
他们已经在这儿坐了很久了,只靠饼干和水支撑。现在这种高浓度的“食物香气”,简直就是折磨。
“别看!别闻!这是他们的诱惑!”雅各布大喊。
但这还没完。
林远让人在甲板上摆了几张大桌子,就在这些人的头顶上方。
厨师们开始现场烤肉、煎牛排、煮海鲜汤。
抽油烟机正对着下方,把那股浓烈到爆炸的香气,一股脑儿地往下压。
“滋啦滋啦……”
那是肥肉在铁板上跳舞的声音。
对于一个饿了两天、晒得头晕眼花的人来说,这种感官刺激是致命的。
有人开始偷偷吞口水,原本坚定的眼神开始涣散。
但雅各布依然死死扣着锁链:“兄弟们,坚持住!只要我们坚持下去,胜利就在前方!”
“意志力挺强啊。”林远在指挥室里看着监控。
“那就给他们加点温。”
“金乌号”是核动力的,它有巨大的多余热量需要排掉。
平时这些热量是排进深海里的。
但现在。
“调转冷却水阀门。”林远下令。
“把一部分温热的淡水,引入船头内部的夹层管道。”
“让船头的钢铁外壳,慢慢升温。”
“不要太烫,控制在45度。”
这是个极其损的招数。
45度。
烫不死人,但它能让你“坐不住”。
船头那些钢板、扶手、锁链,开始慢慢变热。
那些锁在上面的抗议者,先是觉得屁股下面暖烘烘的,紧接着就开始冒汗。
汗水顺着背脊往下淌,和海盐结成的晶体混合在一起,磨得皮肤生疼。
再加上头顶的大太阳。
上晒下烤。
这种“桑拿式”的折磨,比直接泼冰水还要难受。
“雅各布……我受不了了,我感觉我要虚脱了……”一个年轻女孩虚弱地说道。
“坚持住!想想我们的地球!”雅各布也满头大汗,他的屁股已经烫得左右挪动了。
林远在上面看准了时机。
他拿着一个喇叭,走到甲板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各位,何必呢?”
“我知道你们是受了某个基金会的资助才来的。”
“但命是你们自己的。”
“我这里有冰镇的西瓜,有带空调的房间,还有医生。”
“只要你们愿意剪开锁,上来喝口水,我保证不追究你们的责任,还送你们每人一张回家的机票。”
人群动摇了。
就在这时,林远抛出了杀手锏。
“而且,我这里有份数据。”
林远展示出一块大屏幕,对着下方的媒体。
“我们的卫星显示,就在距离这儿十公里的地方,有一艘东和财团的油轮,正在偷偷排放压舱水。”
“那水里全是原油污垢。”
“你们不去抓真正的凶手,却锁在我这艘零排放的船上?”
“你们所谓的正义,难道是分国界的吗?”
这个消息,是顾盼刚刚通过卫星图像抓拍到的。
底下的记者们立刻炸了,纷纷调转镜头,准备去抢那个“偷排油轮”的大新闻。
抗议者们也愣了。
他们被派到这儿,是为了给“启明”制造麻烦。
但现在,一个更大的“环保丑闻”就在旁边。如果不去,他们那层“正义”的外衣就穿不住了。
“大家别听他的!他是在分化我们!”雅各布疯狂地摇着喇叭。
但他发现,没几个人在看他了。
大家都在看那些正在撤离的记者,在闻那近在咫尺的肉香,在感受屁股底下越来越烫的铁板。
终于,那个年轻女孩第一个崩溃了。
“我不干了!我要喝水!”
她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了备用钥匙这种锁其实他们自己都有钥匙,是为了防止突发意外救命用的。
“咔哒。”
锁开了。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顺着林远放下的云梯爬了上去。
一旦开了个头,剩下的就是崩盘。
“我也去看看那个油轮!”
“我中暑了,我需要医生!”
“咔哒、咔哒”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到十分钟,原本锁满人的船头,只剩下了雅各布一个人,孤零零地锁在那里,像个滑稽的雕塑。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看着跑得干干净净的部下,气得全身发抖。
林远走下云梯,蹲在雅各布面前。
“雅各布先生,还要坚持吗?”
“你赢了。”雅各布咬牙切齿,“但别得意。我们还会回来的。”
“我等着你。”
林远拿出一把钳子,亲手帮他铰断了最后的那根铁链。
“不过,下次来的时候,记得换一种好闻点的香水。”
“这种收钱办事的味道,太冲了。”
船开了。
“金乌号”发出一声长鸣,缓缓驶入了苏伊士运河。
危机解除,但林远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老板,这事儿不简单。”顾盼在旁边分析道。
“这帮环保分子,装备精良,还有人给他们提供情报。连咱们的航线都摸得这么准。”
“这背后,恐怕不只是英特尔或者爱德华那些人。”
林远点了一根烟。
“是啊。”
“这世界上,最怕我们的,不只是竞争对手。”
“还有那些既得利益者。”
“他们发现,用技术、用法律、用金钱都挡不住我们的时候,就会动用这种群众的力量。”
“这种招数,最脏,但也最难防。”
林远看着两岸倒退的沙漠,眼神深邃。
“传令下去。”
“金乌号加快航速。”
“我们不能在公海上待太久。”
“另外,告诉汪韬。”
“我要在每一艘智算船上,安装一种全景幻觉系统。”
“什么东西?”
“以后,谁想靠近我们的船。”
“我就让他们看到的,不是船。”
“而是他们最恐惧的东西。”
“既然他们喜欢谈灵魂。”
“那我就给他们,造一个赛博地狱。”
就在林远盘算着升级装备时。
电话响了。
是阿勒·纳哈扬。
“林!快看国际新闻!”
“欧盟刚出台了针对跨境算力币的数字洗钱调查。”
“他们怀疑,你的cpc,正在被用来资助中东的非法武装。”
“而且,他们派出的特别调查员,已经出发了。”
“是谁?”
“一个叫海德里希的德国人。”
“他以前,是负责调查黑手党的。”
林远眼神一冷。
“调查黑手党的人,来调查我?有点意思,看来这趟中东之行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578章 猎犬的鼻子
沙特,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
林远刚走出舱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但紧接着,他感到脊梁骨窜上一阵凉意。
停机坪上,除了曼苏尔亲王派来的接机车队,还多了一辆黑色的奔驰,挂着欧盟的外交牌照。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身材瘦削得像根竹竿的男人,正靠在车门边。他金发碧眼,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眼神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
他就是海德里希。
“林先生,我是该叫你林董事长,还是叫你数字洗钱的嫌疑人?”海德里希开口了,他的中文生硬得像是在嚼生铁。
“海德里希先生,你的消息挺灵通。”林远停下脚步,神色自若。
“我的鼻子一直很灵。”海德里希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蓝色印章的授权书。
“根据欧盟最新的反洗钱条例,我有权在未来48小时内,对启明联盟在中东的所有资金往来,进行贴身监管。”
“简单说,从现在起,你吃什么、见谁、谈多少钱,我都要在场。”
“而且,”他指了指林远兜里的手机,“你的通讯设备,现在由我接管。”
林远被带到了酒店。
虽然是利雅得最豪华的套房,但这里现在成了海德里希的临时审讯室。
所有的电子设备都被收走了。顾盼急得想找当地关系疏通,却被海德里希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林先生,咱们开始吧。”海德里希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特殊的电脑。
“这是我们的审计黑洞系统。只要把你的算力币cpc流水导进去,它就能自动分析出,哪些钱进了恐怖分子的口袋。”
“我没做过,不怕查。”林远靠在椅背上。
“是吗?”海德里希冷笑一声,敲了敲键盘。
“那我问你。上周五,有一笔三千万的算力币,从迪拜流向了叙利亚北部的一个匿名账户。那地方可是交战区。你怎么解释?”
林远心里一沉。
这就是“泼脏水”。
算力币是开源的,谁都能买,谁都能转。就像人民币一样,有人拿人民币去买菜,有人拿人民币去买非法的东西。
“那是用户的个人行为。”林远平静地回答,“我们的系统只负责记账,不负责审问。”
“但在我们眼里,这就是你的后门。”海德里希步步紧逼。
“如果你不能证明这笔钱的合法性,我会立刻签发全球禁令。到时候,你们在中东的算力中心,不仅融不到一分钱,连电都会被停掉。”
林远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难度。你没法证明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买你的币是为了干什么。
这就像是有人用你生产的菜刀切了菜,也可能切了别的东西。警察现在却要刀厂老板负责。
林远需要帮手。
他原本计划一到利雅得,就去见曼苏尔亲王,利用皇室的力量把这个德国佬压下去。
但现实又给了他一个巴掌。
“老板,见不到。”顾盼从外面跑回来,满头大汗。
“曼苏尔亲王的秘书说,亲王最近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其实我打听到了,”顾盼压低声音,“是赵家那边发了力。他们在京城给沙特驻华大使施压了,说林远现在是国际通缉犯。沙特人最怕惹麻烦,现在都在躲着我们。”
林远看着窗外。
曾经热情的合作伙伴,现在变成了闭门不见的陌生人。
这就是商场的残酷。当你还是英雄的时候,大家围着你转;当你成了嫌疑人,所有人都会离你远远的。
“曼苏尔不敢见我,是因为他也没底。”林远分析道。
“他怕我真的在洗钱,怕被我牵连。”
“要想让他出来,我必须先自救。”
“林先生,时间不多了。”海德里希看了看表,“还有24小时。”
“如果你还是给不出合理的解释,我就要向欧盟总部发信号了。”
林远盯着海德里希的电脑。
他知道,这个德国佬在等他露出破绽。或者是等他去行贿、去求情。
只要林远有一丁点不规矩的动作,就会被拍下来,当成证据。
“你要解释?好。”
林远站起身,走到套房的吧台前,拿起一张白纸,一支笔。
“海德里希先生,你既然喜欢查账,那我就给你看一笔看得见的账。”
“你刚才说那三千万算力币流向了交战区。”
“那你知道,那地方现在最缺什么吗?”
海德里希皱了皱眉:“武器?药品?”
“不。”
林远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
“是水。”
“那是干旱地区。因为打仗,水管全断了。”
“我那笔算力币,对应的不是钱。”
“是对应着移动式太阳能取水器。”
林远指了指屏幕。
“你可以查一下,就在那笔交易发生的第二天。那片区域,是不是多了五百台取水机器?”
“那是我们启明联盟的扶贫项目。”
“我们用算力换取的资源,最后变成了水,救了那里的老百姓。”
“你管这叫洗钱?”
海德里希愣住了。他赶紧在电脑上搜索。
几分钟后,他的脸色变了。
确实,在那片区域,出现了大量的中国制造的小型取水设备。
“可是……可是这中间的资金链是断的。”海德里希不甘心地说,“没有银行记录证明这些设备是你送过去的。”
“因为我们用的是以物易物。”
林远笑了笑,笑得很有深意。
“这就是你们西方人永远搞不懂的地方。”
“我们不经过银行,不经过美元。”
“我们用信用。”
“我把算力给他们,他们把地下的矿产或者是别的物资抵押给我,我再把这些物资换成设备给老百姓。”
“这账,不在你的电脑里。”
“这账,在老百姓的碗里。”
海德里希被噎住了。
他发现,林远这个对手,比他以前抓过的那些毒枭要难对付得多。
毒枭是把坏事做绝。
而林远,是把好事和生意,搅和在了一起,让你没法下手。
“林先生,你确实很聪明。”海德里希推了推眼镜,“但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我不仅查账,我还查人。”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你的兄弟,孟彦,在新加坡的一张偷拍照片。”
照片里,孟彦正坐在一个路边摊,对面坐着一个蒙着面纱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中东着名的地下钱庄掮客。”
“林先生,你别告诉我,他们两个坐在那儿,只是为了喝杯茶。”
林远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孟彦!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见钱庄的人?
这简直就是把脖子往人家绳套里送啊!
林远强压住内心的愤怒和慌乱。他知道,这时候一旦乱了阵脚,就全完了。
“孟彦是在做调研。”林远随口胡编。
“调研?”
“对。我们要把算力币做大,就必须了解这些地下钱庄的运作模式,然后招安他们,让他们变成合法的兑换点。”
“这理由,你自己信吗?”海德里希冷笑一声,站起身。
“林先生,我不陪你玩文字游戏了。”
“明天早上八点。如果孟彦不能出现在这里,并解释清楚那张照片。”
“我就正式启动红色通缉程序。”
海德里希走出了房间,顺手把门锁上了。
屋里只剩下林远和顾盼。
“老板,这下彻底栽了!”顾盼急得想撞墙,“孟彦这小子在搞什么鬼?他这不是害死咱们吗?”
林远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利雅得繁华的夜景。
他知道,孟彦绝不会背叛他。
孟彦去见钱庄的人,一定有他的理由。
也许是……为了那笔被冻结的“影子资金”?
林远闭上眼。
他现在被软禁在屋里,没网没手机。
他必须想个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而且,他得抢在海德里希之前,把那个“钱庄掮客”给控制住。
“顾盼,”林远低声说。
“你过来。”
“干嘛?写遗书?”
“不。”
林远指了指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调排风口。
“你还记得,咱们在江钢练过的那个爬管道的本事吗?”
“啊?!”顾盼看着那个只有脸盆大的洞,脸都绿了。
“老板,你开玩笑吧?我这体型……”
“别废话。”林远拍了拍他的肚子。
“缩缩水,能钻过去。”
“你钻出去,去找曼苏尔亲王。”
“别找他的大门。去找他的马场。”
“告诉他,如果他再不出来接客,我就要把他的那个秘密海外账户,也顺便告诉这位海德里希先生了。”
这一招,叫“临阵磨枪,现挖现用”。
林远开始反击了。
他不仅要自救,他还要把这个一直看戏的曼苏尔亲王,强行拉下水。
深夜。
利雅得豪华酒店的通风管道里,传出一阵阵诡异的“悉悉索索”声。
顾盼像条臃肿的大肉虫,在狭窄、充满了灰尘的管子里艰难地爬行。
而在下面,海德里希正坐在监控器前,死死盯着林远的房门。
他怎么也没想到。
那个堂堂的“启明联盟”大管家,现在正在他头顶上的管子里,一边流泪,一边努力地挪动着屁股。
这是一场最不体面,但也最致命的突围。
第579章 管道里的信使
阿布扎比,酋长皇宫酒店,通风管道。
顾盼现在很想死。
这个管道横截面只有不到五十厘米宽,里面全是积了几十年的陈年老灰。他每挪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那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往鼻子里钻,憋得他想打喷嚏,又只能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
林远说得对,他最近确实胖了。
他的西装早就挂成了布条,肚皮在那冰冷的镀锌铁皮上磨得生疼。
“妈的……回去就减肥……”顾盼在心里咒骂着。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林远写在撕下的床单上的一行字。
管道里很热,由于空调风机被林远故意调成了逆向大功率运行,热风正呼呼地往他脸上吹。
这是林远的策略,用噪音掩盖声音。
风机大功率转动的震动,能掩盖顾盼爬行时发出的“哐当”声。
走了大约五十米,前面出现了一个三通接口。顾盼停了下来,按照林远交代的方向,往左边的管道钻去。
那是通往酒店后勤中心,也就是马场仓库的方向。
与此同时,酒店套房。
海德里希正坐在监控屏幕前,眉头紧锁。
他是一个极其细心的人。他发现,房间里的空调声似乎大得有点不正常。
“林先生,”海德里希转过头,盯着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林远,“你不觉得这风声太吵了吗?”
林远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
“这是沙特,海德里希先生。外面的沙尘暴要来了,空调负荷大一点很正常。”
“是吗?”海德里希站起身,走到天花板的排风口下,伸出手感受了一下风力。
风很大,甚至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的狐疑并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只有打火机大小的探测器,贴在了排风口的格栅上。
那是微震动探测仪。
如果管道里有人,哪怕是只猫,这个仪器都能感觉到。
林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手里紧紧攥着刚才从酒店前台那儿顺手带回来的一枚硬币。
“滴……滴……”
探测器上的绿灯闪烁着,正在校准频率。
一旦校准完成,顾盼那个笨拙的挪动声就会像擂鼓一样出现在海德里希的屏幕上。
林远看了一眼旁边的饮水机。
他突然站起身,假装去接水。
“你要干什么?”海德里希猛地转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接水喝。怎么,欧盟的调查员连水都不让喝了?”林远淡淡地说。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的手指轻巧地一弹。
“铛!”
那枚硬币精准地弹进了饮水机底部的金属排水槽里。
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刺耳。
“嘀!!!”
海德里希手中的探测器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警报,红灯狂闪。
“该死!”海德里希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手一抖,仪器掉在了地上。
“林远!你在搞什么鬼?!”海德里希咆哮道。
“手滑了。”林远耸了耸肩,慢吞吞地接了一杯水,“怎么,这声音也涉嫌洗钱?”
海德里希气得脸色发青。他捡起仪器,发现由于刚才的撞击和电磁脉冲干扰,仪器需要重新启动。
这短短的几分钟,就是顾盼最后的逃生窗口。
酒店后院,马场。
曼苏尔亲王正站在他的爱马一匹价值千万美金的纯种阿拉伯马面前。
他的心情非常糟糕。
赵家的威胁是真的,欧盟的调查也是真的。
他在犹豫要不要彻底抛弃林远,把那笔“影子资金”直接收回,以此向华盛顿和京城表忠心。
“殿下……”
一个声音从草堆后面传了出来。
曼苏尔吓了一跳,身边的保镖立刻拔出了枪,对准了那堆发臭的干草。
“别开枪!我是顾盼!”
一个满身黑灰、衣服破烂、像个乞丐一样的胖子从草堆里爬了出来。
曼苏尔愣住了:“顾秘书?你……你怎么从这儿出来的?”
顾盼一边剧烈地喘气,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块带血的磨破皮沾上的床单。
“老板……老板让我带给你的。”
曼苏尔接过床单,看了一眼,脸色瞬间从惊讶变成了恐惧。
床单上用红色的笔迹写着一行阿拉伯语:
“瑞士联合银行,子账户编号:-x。海德里希已经拿到了授权码。”
那是曼苏尔最隐秘的私人金库,里面存着他多年来在海外通过石油溢价扣下的私房钱。
“他……他怎么知道的?”曼苏尔的声音在发抖。
“老板说,”顾盼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如果你再不出来主持公道,这个账号就会出现在明天欧盟的反洗钱报告第一页。”
曼苏尔死死盯着那块床单。
他明白林远的意思了。
这不是在求他,这是在拖他下水。
如果曼苏尔不出面保林远,林远就会在临死前把他的遮羞布也扯下来。
到时候,曼苏尔不仅会失去这笔钱,还会失去皇室的继承权。
“这个疯子……”曼苏尔咬着牙,把床单团成一团,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炉火里。
“转告你们老板。”
曼苏尔整理了一下洁白的长袍,眼神变得阴狠而坚决。
“我会去酒店。但让他记住,这份人情,以后要用整个启明联盟的算力来还。”
第二天早晨,八点整。
酒店套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海德里希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一夜未眠、却精神抖擞的林远。
“时间到了,林先生。”
海德里希拿出一副手铐,轻轻地放在桌上。
“孟彦没有出现。所以,跟我走吧。你的余生,可能都要在布鲁塞尔的监狱里度过了。”
林远站起身,整了整领口,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
“海德里希先生,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里是沙特。不是你的法兰克福。”
话音刚落。
“砰!”
房门被粗暴地撞开。
两队穿着全副武装的皇家卫队士兵冲了进来,直接用金色的自动步枪对准了海德里希和他手下的调查员。
“你们干什么?!”海德里希惊叫道,“我有外交豁免权!我是欧盟的特别调查员!”
“外交豁免权?”
曼苏尔亲王背着手,缓缓走了进来。
他看都不看海德里希一眼,径直走到林远面前,伸出了手。
“林先生,让你受惊了。我的属下办事不力,惊扰了贵客。”
“殿下,”海德里希急得满头大汗,“这个林远涉嫌巨额洗钱,证据确凿!你们不能……”
“证据?”曼苏尔亲王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甩在了海德里希的脸上。
“你是说那份伪造的转账流水吗?”
“我们刚刚接到举报,沙特国家银行的数据系统遭到了来自新加坡的黑客攻击。而那个攻击的Ip地址,”
曼苏尔亲王盯着海德里希。
“恰好就是你昨天提供的那份证据的来源地。”
“我们怀疑,是你,海德里希先生,伙同某些国际势力,在试图通过伪造证据,破坏沙特与战略合作伙伴的关系。”
“这叫跨国商业欺诈。”
海德里希整个人都傻了。
他知道那些证据是真的,他也知道曼苏尔知道那是真的。
但现在,在这个屋子里,曼苏尔说那是假的,那它就是假的。
这就是主权的力量。
“林先生,请吧。”曼苏尔亲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储殿下在马场等你,他想听听,关于你的那个算力绿洲二期工程的细节。”
林远走到海德里希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回去告诉戴维森。想玩阴的,先去练练爬管道吧。”
林远走出了酒店。
阳光刺眼。顾盼正蹲在门口的一辆劳斯莱斯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硕大的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老板,你出来了!”顾盼模糊不清地喊道。
“嗯。”林远看着这个虽然狼狈、却立了大功的胖子,心里有些动容。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走吧。去见王储。”
在去往马场的路上,林远接到了孟彦的电话。
“老板,对不起,我昨天失联了。”孟彦的声音透着疲惫,“但我抓到那个人了。”
“谁?”
“那个钱庄的代理人。”孟彦的声音变得低沉,“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他是萧若冰的人。”
林远的手猛地一抖。
那个女人,还是出现了。
而且,她用的不是刀,而是针。
“他交待了什么?”
“他说,萧若冰并没有想杀你。”
“她只是想让你回不去。”
“她说,国内的启明总部,现在已经着火了。”
林远猛地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虽然这里是晴空万里,但他仿佛听到了,千里之外那阵阵崩塌的声音。
萧若冰,她竟然直接攻击了国内的根基。
“回去。”林远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决。
“告诉曼苏尔,合约我签。但我现在,必须立刻回国,有人在动我的家。”
第580章 又爆热搜
沙特,利雅得私人机场。
林远坐在劳斯莱斯的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黄沙,脸色阴沉得可怕。
“老板,飞不了。”
顾盼握着手机,声音带着哭腔,“刚才塔台发来消息,说我们的私人飞机燃油系统异常,被无限期扣留检查了。而且,所有飞往中国的商业航班,我们的名字都被列入了风险观察名单,买不了票。”
“这是要把我困死在沙漠里。”林远冷笑一声。
他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国内网页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国内的互联网已经炸了。
热搜第一:惊!科技新贵林远滞留沙特,疑转让核心技术换取个人自由?
热搜第二:起底“启明联盟”:一场精心包装的资本骗局?
热搜第三:江钢全面停产!“工业之心”系统疑留有致命后门!
文章下面,全是经过引导的谩骂:
“亏我以前还拿他当偶像,原来是个卖国贼!”
“带着几百亿技术跑路,这就是所谓的民族脊梁?”
“江钢好几万工人都没活干了,林远赔钱!”
林远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国内王海冰的加密视频。
屏幕里,王海冰正站在江钢的调度大厅里,背景里全是红色的警报灯在狂闪。他满脸灰尘,眼神焦急。
“老板!你可算接电话了!”王海冰吼道,声音里带着嘈杂的机器轰鸣,“出大事了!全乱套了!”
“慢慢说,江钢怎么了?”林远沉声问。
“瘫痪了。”
王海冰指着身后的大屏幕,“三个小时前,我们给高炉装的那批国产替代的传感器,突然集体报错。”
“报错就换啊!”
“换不了!”王海冰急得直跺脚,“这些传感器是我们从宁波那些小作坊订的。外壳没问题,但里面那个用来固定电路的防震支架出事了!”
“那些支架名义上是塑料做的,其实里面掺了一种特制的热敏合金粉末。”
“这种粉末平时很结实。但只要工厂的环境温度超过40度,它就开始产生微弱的磁场。”
“磁场一响,我们的启明芯片就被干扰了,程序疯狂报错,最后直接烧毁自焚!”
“现在,全厂上万个传感器,全变成了小炸弹,一个个在管道里自爆!”
“生产线全断了,铁水正堵在喉咙里,再不通气就真冻炉了!”
林远心里一震。
好狠的萧若冰。
她当初在宁波故意露出破绽,让林远去找那些“小作坊”合作。
她知道林远会用“工业大脑”去提升那些小厂的精度。
于是,她就在最基础、最不起眼的支撑零件里,埋下了这种“定时炸弹”。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预埋式破坏。
“刘华美呢?”林远问。
“刘总被带走了。”王海冰压低声音。
“什么?!”
“京城那边来人了,说是接到了实名举报,怀疑江南科创基金涉嫌向境外转移非法资产。现在她正在接受配合调查,所有的财务系统都被查封了。”
“现在,联盟里的那些中小老板全疯了。他们听信了网上的谣言,以为你要跑路,现在全都堵在集团门口退款,要求拿回他们的专利和设备。”
“咱们的保安队已经快顶不住了。”
林远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是一套组合拳。
物理破坏 + 舆论抹黑 + 资金查封。
萧若冰算准了一切。她不需要杀林远,她只需要让林远在国内失去根基,让他变成一个“回不去的罪人”。
到时候,她在海外再稍微动动手,林远就只能在异国他乡慢慢枯萎。
“老王,”林远睁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江钢的事,我有办法。听我指挥。”
“那个传感器里的磁场干扰,是因为它们收到了某种激活频率,对吧?”
“对。”王海冰点头,“是一种特定的微波信号。”
“查源头!”林远下令,“源头肯定在厂区周围,可能就是某个基站,或者某辆停在路边的车。”
“找到它,砸了它!”
“还有,既然传感器会自焚,那就让它提前烧完!”
“什么意思?”王海冰愣了。
“把工业大脑的输出功率调到最大,向传感器发送过载指令!”
“让它们在还没有引起大爆炸之前,自己把那根细细的信号线烧断!”
“虽然传感器的功能没了,但至少,它们不会再干扰主控系统。”
“然后,启动盲操作模式!”
“靠我们之前录入的数字孪生历史数据,先让高炉恢复呼吸,撑过这24小时!”
国内的火暂时稳住了,但林远自己还没脱身。
“老板,曼苏尔亲王那边回话了。”顾盼跑过来,“他说,他可以帮我们安排出境,但不能用飞机的形式。”
“因为美国和日本的领事馆已经给沙特民航局发了公文,任何载有你的飞行器,都会被视为非法越境,甚至可能被拦截。”
“他们想玩猫捉老鼠。”
林远走出机场大厅。
夕阳将沙漠染成了血红色。
“既然天路不让走,那我就走地路。”
“地路?”顾盼傻了,“回中国得穿过多少个国家?那得走一年!”
“不走地。”林远指着不远处的大海。
“我们走海路。”
“但是,不能坐客轮,也不能坐货轮。”
“我要坐那一艘。”
林远指向海港的方向。
那里,停着一艘造型奇特、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舷窗的怪船。
那是之前林远帮曼苏尔亲王研发的“核能无人智算采样船”。
这艘船名义上是用来探测海底矿产的。
但实际上,它是一个移动的核能中心,拥有极强的隐身性能和无限的续航力。
最关键的是,它是无人的。
在国际海事法里,无人船的法律界定非常模糊。
“把它清空。”林远对顾盼说。
“把所有的服务器拆了,给我留一个能躺人的空间。”
“我要坐着这艘幽灵船,横跨印度洋,潜行回国。”
深夜,波斯湾。
漆黑的海面上,没有任何灯光。
林远躺在智算船那狭窄、充满了机器嗡鸣声的内舱里。
他身边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连接着卫星的特种发报机。
“老板,已经出港三小时了。”顾盼通过无线电汇报(他在另一艘掩护船上)。
“目前的航速30节,处于半潜状态。雷达反射面积只有一只海鸟那么大。”
“但是,前面的曼德海峡,有美军的驻吉布提基地的声呐网。”
“他们正在全频段搜寻异常噪音。”
林远盯着屏幕上的声纹图。
这艘核能船虽然安静,但螺旋桨转动产生的空泡声,在专业的猎潜机眼里,还是像打雷一样响。
“汪总,”林远连线在深城的汪韬。
“咱们之前那个声学诱饵技术,能用吗?”
“能用。”汪韬的声音很有信心,“我已经在船底装了四个高功率的换能器。”
“它们会发出一种极其杂乱的、模仿鲸鱼群的声音。”
“我们要让美军的声呐员以为,这是一群正在迁徙的抹香鲸。”
“而且,”汪韬嘿嘿一笑,“我还给这声音加了点料。”
“加了什么?”
“加了白噪音。”
“这种噪音能让他们的声呐系统产生视觉残留。即使他们怀疑,也找不到我们精准的坐标。”
船驶入了狭窄的海峡。
林远能感觉到,船身在微微颤抖。
屏幕上,探测仪显示,头顶上空有一架p-8A反潜巡逻机正在盘旋。
海面上,几枚声呐浮标被投了下来。
“咚……咚……咚……”
那是主动声呐拍打船壳的声音。
林远屏住呼吸。每一个跳动的波形,都代表着生死。
“诱饵开启。”
船底的换能器开始工作。
低沉、悠长、充满了生物感的“鲸鸣”声,在海水中荡漾开来。
头顶的那架巡逻机,在海面上绕了三圈。
飞行员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头儿,是群鲸鱼。大概有十几只。噪音很大,盖住了我们要找的目标。”
“该死,这些大块头真会找时间。撤吧,去下一个海域。”
飞机远去的声音在声呐里消失了。
林远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道关口,过了。
船继续向东。
林远打开电脑,看着国内最新的舆情。
虽然系统暂时稳住了,但“林远潜逃”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家乡。
甚至,有人去他老家,砸了他父母家的窗户。
他的父母,那两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现在正躲在屋里,连门都不敢出。
林远看着视频里那破碎的玻璃,和墙上被喷上的红油漆。
他没有愤怒,只是眼神变得越来越冷。
“萧若冰。”
林远轻声呢念着这个名字。
“你赢了第一局。”
“你毁了我的名声,吓了我的父母,砸了我的厂子。”
“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林远,从来就不是靠名声活着的。”
“我是靠赢,活着的。”
他转过头,对着负责导航的AI下达了指令。
“目标:江州港。”
“不用隐身了。”
“把我们的广播频率开到最大。”
“我要在进入领海的那一刻,向全中国,向全世界,发出一声吼叫。”
“我要让他们看看。”
“回来的,到底是罪人。”
“还是阎王。”
第581章 致命的合同
江州,军用104码头。
深夜,暴雨。
漆黑的“金乌号”智算船缓缓靠岸,巨大的缆绳像铁链一样将其锁在码头。
船头上,红色的核警示灯依然在闪烁。
林远推开舱门,走下舷梯。
迎接他的不是郑宏图,而是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以及一排穿着灰色中山装、面色阴冷的官员。
领头的人叫陈严。京城派来的联合调查组组长,也是赵国强的嫡系。
“林远同志,”陈严没有敬礼,只是冷冷地亮出一张证件,“鉴于你涉嫌非法转让国家机密,以及非法操作核设施,请跟我们走一趟。”
张强带着几个保安想往前冲,瞬间被几十支枪顶了回来。
林远拍了拍袖子上的水,看着陈严。
“陈组长,我人就在这,跑不了。”
“但我提醒你,这艘船的反应堆现在处于‘自动待机’模式。除了我,谁也进不去。如果你们强行接管,触发了安全锁,后果自负。”
陈严的脸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带走!”
江州郊外,某保密招待所。
林远被关进了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
桌子上,摆着他带回来的那颗“启明三号”芯片,还有他的个人电脑。
陈严坐在对面,翻看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林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陈严把一份文件推到林远面前。
《国家数字基础设施接管协议》
“签了吧。”
“只要你签了,承认你之前的出海行为是受部委委托的,所有的指控都会撤销。你不仅无罪,还是功臣。”
林远扫了一眼协议,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协议写得很清楚:
1.控制权转移: 启明联盟所有的卫星通讯接口、地面站管理权限,全部移交给由“有关部门”指定的第三方公司。
2.源码上交: 交出“启明oS”的核心底层代码和卫星加密密钥。
3.人员清退: 汪韬、王海冰等“非体制内”人员,必须退出核心研发团队,接受安全审查。
这哪里是保护,这是抄家。
“如果我不签呢?”林远问。
“不签?”陈严凑近了一点,语气森冷。
“那你就永远出不去这个屋子。你的父母,会被以‘知情不报’的名义带走调查。你的兄弟孟彦,在新加坡的那场火灾里,可能会被定性为‘纵火骗保’。”
“林远,你虽然有技术,但在这个地盘上,我们才是规则。”
林远盯着陈严。
他知道,赵家已经疯了。他们不仅要钱,还要他手里那张能控制全球数据的“天网”。
“我可以交出权限。”
林远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陈严感到意外。
“但是,我得提醒你。‘金乌号’卫星的加密系统,不是我写的。”
“那是AI自己生成的‘动态逻辑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密钥每秒钟变一万次。它只认我的身体特征指纹、视网膜。”
“一旦我强行把代码导出来给你们,系统就会判定遭到了‘暴力破解’。”
“到时候,”林远指了指天,“天上的核动力卫星,就会立刻进入‘自毁模式’。”
“它会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拖着放射性尘埃,掉在哪个国家的头顶上,我可不敢保证。”
陈严的汗流了下来。
他想要的是那颗能源源不断产出价值的卫星,而不是一个会引发世界末日的炸弹。
“你在威胁我?”
“不,我是为了你好。”林远笑了。
“赵家老三让你来拿东西,但他肯定没告诉你,这东西是个烫手的山芋。”
“如果卫星真的掉下来了,你觉得,他是会保你,还是会把你推出去当‘历史罪人’?”
陈严沉默了。
他是个职业官僚,他最怕的就是“背锅”。
林远精准地抓住了他内心的恐惧。
就在陈严犹豫的时候。
林远又扔出了第二张牌。
“而且,陈组长,我建议你先看看这份合同。”
林远从电脑里调出一份全英文的法律文件。
那是他在中东,与沙特阿美、淡马锡、以及卡尔·拉米签署的《全球算力互助补偿协议》。
“你看这第12条。”
林远指着屏幕。
“内容是:‘若启明联盟的控制权发生非正当性转移即收购或接管,且导致服务中断。则视为违约。’”
“‘违约金:五千亿美金。’”
“‘偿还方式:由该项目的初始背书人即当地政府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陈严看着那个天文数字,眼睛都直了。
“五千亿……美金?”
“对。”林远淡淡地说。
“这合同是在新加坡公证过的,受国际海事法保护。”
“如果你现在把我撤了,把公司接管了。那这五千亿的债,就得由江州,甚至由咱们国家来背。”
“陈组长,你有这个权限,代表国家签这个字吗?”
这,就是林远在海外布下的“金融毒丸”。
他早就料到有人会摘桃子。
所以,他故意在合同里埋了这些极度苛刻、甚至可以说是“丧权辱国”的条款。
谁想抢他的公司,谁就得先背上这五千亿的债。
这叫“以本伤人”。
陈严的手开始发抖。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是一只浑身带刺,且连着全球导火索的刺猬。
就在陈严进退两难的时候。
门开了。
郑宏图书记,带着几名身穿军装的干事,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陈组长,调查可以结束了。”
郑书记的声音,威严而冷峻。
“什……什么?”陈严愣住了。
“省委接到了来自军方的紧急通报。”
郑书记指了指身后的军官。
“关于江钢压缩机被破坏、手机爆炸案、以及新加坡火灾。所有的线索,都已经查清了。”
他将一叠照片和转账记录甩在桌上。
照片里,一个神情猥琐的男人,正在和东和财团的人交接。
“这个内鬼,叫王强。是江州高新区管委会的一名科长,也是赵国强的小舅子。”
“他已经全部招了。这一切,都是赵国强在背后指使,目的是为了通过制造事故,压低江南之芯的估值,然后由他名下的影子公司进行恶意收购。”
“这已经不是什么合规性调查了。”
郑书记盯着陈严。
“这是严重的组织内部犯罪,以及损害国家科技安全的卖国行为!”
“上面的命令是:立刻,对赵国强,以及相关的保护伞,实施‘双规’!”
陈严听完,两眼一黑,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赵家,彻底完了。
而他,作为赵家的马前卒,也到头了。
凌晨四点。
江州港码头,风平浪静。
林远走出了招待所,迎着微凉的晨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郑宏图站在他的车边,亲手为他点了一根烟。
“小林,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
“书记,您客气了。”林远抽了一口烟,“没这出戏,那些躲在暗处的脏东西,也不会跳出来。”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郑书记问。
“江钢得复产,人心得收回来。”林远看着那艘黑色的大船。
“还有,那个五千亿的合同……”
“你是真签了?”郑书记有些担心。
“签了。”林远笑了。
“不过,我还有个‘补充协议’。”
“只要我还是董事长,那五千亿的赔偿,就永远不会生效。”
“我不仅保住了公司,还给咱们江州,换回了一个‘永久性的护身符’。”
郑书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你小子,是真毒啊!”
“不过,我喜欢。”
“走!去‘六味小厨’!”
“我已经让老板娘备好了酒菜,还有你那帮老兄弟。”
“咱们今天,不谈公事,只谈回家。”
酒宴上,热气腾腾。
孟彦、王海冰、汪韬、顾盼,大家聚在一起,又哭又笑。
林远端着酒杯,看着这群生死与共的战友。
他知道,这一关,他终于彻底闯过去了。
但在杯光交错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电视新闻。
新闻里,正在播报一条简短的国际消息:
“日本东和财团宣布,将在下周举办‘全球光子技术峰会’。”
“届时,财团继承人萧若冰,将公开展示一项‘足以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神秘技术。”
林远的手,如同风中残烛一般,微微颤抖着。
他心中明了,这并非什么新奇的技术手段。
而是萧若冰,正以一种独特而决绝的方式,向他抛出最后一次邀约。亦或是,一份沉甸甸的终极战书。
老板,您这是怎么了? 身旁的顾盼察觉到异样,轻声问道。
林远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凝视着远方,仿佛能透过夜幕看到隐藏其中的真相。
沉默片刻后,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语气坚定地说道:没什么大碍。只是突然想起一些往事罢了。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晓,此刻内心早已波澜壮阔。
他的思绪穿越时空,回到了曾经与萧若冰交锋的岁月。
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针锋相对的较量,犹如电影般在眼前不断放映。
终于,林远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要决定似的,转头对顾盼吩咐道:着手准备吧。咱们得亲自走一遭东京。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但却蕴含着无法撼动的决心。
顾盼虽然心生疑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毕竟,有些陈年旧账,总需要当面对质才能彻底清算干净…… 林远喃喃自语道。
第582章 瓷器活与金刚钻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虽然赵家的风波已经平息,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种雨过天晴后的紧绷感。
林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正在有条不紊清理垃圾的工人们。那是之前闹事者留下的横幅碎片和石块。他的心情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轻松,因为他清楚,这种由于内斗带来的伤痕,不是一张平反通报就能完全抹平的。
“老板,这是去东京的行程单。”顾盼轻轻敲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林远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先放那吧。老王那边怎么样了?”
“王总工……他还在发愁。”顾盼犹豫了一下,“他说,咱们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麻烦。”
林远转过身,眉头微微一皱。能让王海冰发愁的,通常不是什么小事。
“走,去车间看看。”
江州,微电子产业园,三号封装车间。
这里本该是欢声笑语的,因为“光子芯片”的量产线已经全部架设完毕。可是,此刻几十名工程师正围在一堆白色的方块零件前,唉声叹气。
王海冰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片,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老板,你看看这个。”王海冰把瓷片递给林远。
这东西叫“陶瓷基板”。简单说,就是芯片的“底座”兼“保护壳”。
光子芯片计算速度太快,产生的热量极其集中。普通的塑料壳或者一般的金属板根本受不了。必须用一种特殊的陶瓷,它既要像金属一样能快点把热散出去,又要像玻璃一样不导电,还得在一百多度的高温下纹丝不动,不能胀大也不能缩小。
“这不是咱们之前跟宁波那家厂子定好的吗?”林远摸了摸瓷片,感觉表面有些粗糙。
“厂子没了。”王海冰苦笑一声。
“怎么会没了?那是国内做特种陶瓷的老大啊。”
“赵家老三干的。”顾盼在一旁补充道,“咱们被调查的那几天,赵国强为了断我们的后路,动用行政手段查封了那家厂子,还把老板以偷税漏税的名义给抓了。现在那家厂子停工了,工人都散了,设备也被封了。”
林远眼神一冷。赵国强虽然进去了,但他留下的余毒还在发作。
“全国就这一家能做?”
“能做的不少,但能做到这个精度的,就这一家。”王海冰指着瓷片上的细微纹路,“这上面的孔,比针尖还细,位置差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芯片就插不进去。而且这材料得纯,水里要是多了一丁点碱,烧出来就全是气泡。”
“咱们现在库房里剩下的这批货,只够支撑三天。”
“三天后,就算我们有最好的光子芯片,也只能光着身子,没法出厂。”
林远看着那堆白色的“小砖头”,沉默了片刻。
“这家厂子的老板,现在在哪?”
“还在看守所待审。”顾盼说,“不过,他的技术骨干们都回老家了。我打听过了,他们那帮人,老家都在大别山里的一个镇子上,那儿原本就是个烧瓷器的地方。”
林远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备车。去大别山。”
“老板,咱们下周就要去东京参加峰会了,现在去山里……”
“没这个盒子,咱们拿什么去东京显摆?”林远大步向外走,“去请这帮泥腿子回来救火。”
安徽,大别山深处,磨盘镇。
这里的山路比林远想象的还要难走。
十几公里的山路,全是碎石和泥泞。越野车晃得顾盼脸色发青,好几次差点吐出来。
“老板,这儿的人真的能造出那种高科技陶瓷?”顾盼看着窗外那些背着竹筐的农民,心里打鼓。
“这就是咱们中国制造业的底子。”林远看着远处的袅袅炊烟,“很多看起来高大上的东西,归根结底,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只不过换了材料,换了配方,道理是一样的。”
车子停在了一间破旧的民房前。
院子里摆满了晾干的泥胚,一个穿着破旧背心的老汉,正蹲在地上揉泥巴。他的双手满是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白泥。
他就是那家精密陶瓷厂的总技师,人称“老瓷头”。
“不干了,死也不干了。”
老瓷头连头都没抬,听完林远的来意后,直接摆了摆手。
“我们老板心眼好,一心想给国家造点好东西。结果呢?说抓就抓了。我们这帮兄弟累死累活大半年,最后连工资都是靠变卖家里存粮发的。”
“你们这帮城里的大老板,心太黑。我们玩不起,也不想玩了。”
老瓷头拿起一根木棍,使劲搅动着盆里的泥浆,溅了林远一裤脚。
“老人家,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林远蹲下身,也不嫌脏,随手捡起一块泥胚。
“你这泥,揉得不错,里面加了铝粉吧?”
老瓷头停下了动作,有些诧异地看了林远一眼:“你懂?”
“我懂一点。”林远看着泥胚,“但是,你这泥里,水不行。”
“水不行?”老瓷头的脾气上来了,“这是后山的山泉水,老祖宗烧了上千年的瓷都用这个水,怎么就不行了?”
“以前烧花瓶,这水确实是神仙水。”林远指着泥胚上的几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黑点,“但现在我们要烧的是芯片壳子。这水里含的矿物质太多了,特别是那个钙和镁。平时喝着甜,但进了火炉,它们就会变成气泡。”
“一毫米见方的面积上,只要有一个气泡,这壳子就废了。”
老瓷头不说话了,他盯着那些黑点,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
“那又咋样?没这水,这泥就没魂。没魂的瓷,那叫砖头,不叫瓷。”
“我能给您找回这泥的魂,还能让它变得更结实。”林远诚恳地看着老人。
“我不给您谈什么爱国。我就谈这帮兄弟。大家回山里种地,一年能赚几个钱?在这儿烧一辈子瓷,除了这身职业病,能给娃留下啥?”
“跟我回去。我给你们建一个全自动化、恒温恒湿的现代窑口。工资,我给发三倍。医保、社保,我给全家人买齐。”
“而且,”林远指了指天,“我要让你们烧出来的东西,装进卫星里,装进全中国最好的电脑里。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磨盘镇的手艺,是世界第一。”
老瓷头沉默了很久,烟袋里的火火光忽明忽暗。
“你说话算数?”
“我林远这块招牌,现在就在这儿压着。您随时可以去打听打听。”
老瓷头终于同意带着他的十八个徒弟出山。
但是,回到工厂后,第一个难题就给了林远一个下马威。
“林董,不行啊。”老瓷头站在新设备前,满脸愁容。
“这自来水,没灵气。烧出来的瓷,脆得跟饼干似的,一碰就碎。这跟我在山里试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材料学的“玄学”部分。
同样的配方,换个地方,换种水,出来的结果就天差地别。
“老王,查水质。”林远下令。
半小时后,报告出来了。
“老板,咱们江州的自来水,为了消毒,里面氯气含量太高。而且,这水的酸碱度ph值和山泉水完全反着来。”
“那就改水!”林远指着水处理车间。
“老王,汪总,你们弄一个模拟系统。”
“去磨盘镇,把那口井里的水样拉回来,做个全身检查。”
“里面含多少矿物质,什么比例,酸碱度多少。全都测准了。”
“然后,我们在实验室里,用纯净水,按照这个比例,一点一点往里加料!”
“我们要人工合成磨盘镇山泉水!”
这法子听起来很笨,但在这个级别的精密制造面前,却是唯一的生路。
接下来的48小时,工程师们变成了“调酒师”。
加一点镁,滴两滴酸,加半勺石灰……
“再试!”
老瓷头接过这杯“人工山泉”,伸出舌头舔了舔,又揉了揉泥。
“哎……对了!就是这个味儿!这泥有劲了!”
水解决了,但“烧”的过程又卡住了。
这种特种陶瓷,需要在1800度的高温下,精确地维持12个小时。
“林董,这炉子不行。”
老瓷头指着那台价值几百万的德国进口烧结炉。
“这洋火太硬了。”
“什么叫硬?”林远不解。
“就是升温太快,降温也太快。”老瓷头用手比划着,“瓷器这东西是有脾气的。你要像哄婆娘一样哄着它。火得慢慢起,温得慢慢匀。这机器虽然准,但它没个缓冲,瓷器在里面会惊着的热应力导致微裂纹。”
德国人的机器讲究的是效率和精确,但在这种传统工艺改良的特殊材料面前,确实显得有些生硬。
“那就改程序。”
林远看向汪韬。
“汪总,你的盘古模型,能模拟烧窑吗?”
“能。”汪韬推了推眼镜,“我可以把陶瓷受热的每一个微观过程都建成模型。”
“好!”林远拍板。
“老瓷头提供经验值,哪分钟该加温,哪分钟该缓一缓。”
“汪总负责把这些经验变成算法,控制炉子的加热丝。”
“我们要搞一个数字老窑工系统!”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合作。
几千年的传统经验,通过最新的AI算法,变成了一道精确到秒的温度曲线。
第一批成品瓷片出炉了。
洁白如玉,平整如镜。
老瓷头拿着瓷片,笑得合不拢嘴:“漂亮!这辈子没烧过这么漂亮的活儿!”
但是,当王海冰把瓷片放到超声波探伤仪下时,脸色却沉了下来。
“还是不行。”
屏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里面全是微小气泡。”
“这些气泡只有几个微米大。但只要芯片一发热,里面的空气就会膨胀,砰的一声,瓷片会从内部炸开,把芯片顶坏。”
“怎么会还有气泡?”林远看着检测数据。
水是对的,火也是对的。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他走进车间,看着正在工作的工人们。
“停!”
林远突然喊道。
他走到一个工人身边,看着他正在往模具里注浆。
注浆的时候,为了防止浆料粘在模具上,工人们习惯性地会往模具上吹一口气,或者是喷一点点防粘剂。
“就是这儿。”林远指着那个喷嘴。
“空气里有湿度。”
“那一口气里,带有少量的水汽和杂质。”
“当浆料灌进去的时候,这些水汽就被包在了里面,成了永远洗不掉的隐形气泡。”
“那怎么办?”工人愣了,“不吹气,瓷片出不来啊。”
“不吹气。”
林远眼神深邃。
“我们用真空灌装。”
“在完全没有空气的密封箱里,让浆料自己流进去。”
“而且,在灌装的时候,加上超声波震荡!”
“把里面哪怕一个原子的空气,都给我抖出来!”
这是一场跟时间的赛跑。
距离去东京,只剩下最后72小时。
如果这批瓷片再失败,林远就真的只能空着手去面对萧若冰了。
整个工厂,进入了最严格的封锁状态。
真空泵在轰鸣,超声波在颤抖。
林远亲自守在窑炉旁,和老瓷头一起,盯着那道变幻莫测的温度曲线。
整整24小时,没人合眼。
当窑炉门再次缓缓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王海冰颤抖着手,将第一枚瓷片放上了检测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上,那个代表缺陷的红色区域,开始一点点消失。
最后。
变成了一片纯净的绿色。
“缺陷率:0.001%。”
“平整度:0.1微米。”
“散热效率:超过日本同类产品15%!”
“成了!”
老瓷头和他的徒弟们抱在一起,号啕大哭。
他们这群一辈子跟泥巴打交道的人,终于在纳米级的世界里,站稳了脚跟。
江州机场。
林远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拎着那个装满“成品芯片”的保险箱。
每一颗芯片,都安安稳稳地躺在洁白无瑕的陶瓷基板里,像是一颗颗即将出征的子弹。
王海冰和李俊峰送他到舷梯口。
“老板,这趟去东京,万事小心。”王海冰叮嘱道。
“东和财团的人,肯定不会让咱们好过。”
林远摸了摸手中的保险箱,嘴角露出一丝从容的微笑。
“放心吧。”
“技术我们已经做到了极致。”
“现在,我去把面子地位拿回来。”
“他们想用一个峰会来羞辱我们?”
“那我就用这些小砖头,把他们的脊梁骨,给压弯了。”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
在林远座位的扶手里,还放着一张老瓷头临行前塞给他的便签。
上面只有一句话:
“林老板,别给咱们泥腿子丢脸。”
林远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江州大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东京。
那个女人的主场。
我,来了。
然而,就在林远的飞机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的那一刻。
他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迎接他的,不是东和财团的礼宾车。
而是日本法务省入国管理局的官员。
“林远先生,很遗憾地通知您。”
官员面无表情地亮出一份红头文件。
“鉴于您名下的启明联盟近期涉及多起跨国技术窃取指控,且您的入境目的与签证不符。”
“我们需要对您持有的所有行李物品,进行彻底的技术性安全核查。”
“在核查清楚之前,”
官员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封闭的小屋。
“您和您的随行人员,必须接受为期48小时的行政留置。”
林远看着那个黑黝黝的小屋,又看了看那个装满芯片的保险箱。
他知道,萧若冰的第一张牌,已经打出来了。
她不仅要看他的底牌。
她还要,在他的底牌亮相之前,先把它给弄脏。
“48小时吗?”
林远整了整领带,大步走向了那间小房。
“那就看看孰强孰弱了。”
第583章 不见阳光的48小时
东京,羽田机场,离境审查区后侧。
这里有一排灰白色的小楼,在繁华喧嚣的机场边缘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阴冷。墙上的空调外机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在低鸣。
林远被带进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禁闭室。
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焊死在地面上的白铁皮桌子和两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屋顶的日光灯闪烁着,发出的光惨白刺眼,照得人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林先生,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带头的官员叫田中,年纪五十上下,皮肤有些松弛,但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眼睛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林远怀里那个黑色的保险箱。
“箱子,我们要带走检查。”田中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语气礼貌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霸道。
林远紧紧搂着箱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田中先生,按照国际惯例,我作为受邀参加峰会的贵宾,我的随身物品只要通过了常规安检,你们无权扣押。”
“那是常规。”田中凑近了一些,一股浓重的苦味咖啡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但我们收到确切举报,这个箱子里含有未经过安全评估的放射性材料和有害化学品。为了东京千万市民的安全,我们必须进行物理拆解实验。”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物理拆解。
这四个字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要把芯片从那个洁白无瑕的陶瓷基板里撬出来,甚至切碎了拿去化验。
一旦让他们得手,芯片里的底层架构、那些像迷宫一样精巧的光路设计,就会在显微镜下变成他们随手可得的战利品。
更毒的是,他们选的时间是48小时。
峰会后天上午举行,如果这48小时林远被关在这儿,而芯片被他们“检查”坏了,那林远这一趟东京之行,就真的变成了自投罗网的笑话。
“如果我拒绝呢?”林远直视田中的眼睛。
“那您就只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了。”田中耸了耸肩,指了指墙角那个红色的摄像头,“直到我们拿到法院的强制执行令。当然,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天,或者更久。”
这是明摆着的阳谋:要么交出芯片让你看,要么错过峰会让你滚。
田中走了,带走了所有的翻译和随行人员。
整个禁闭室里,只剩下林远和那个死死锁在他手腕上的保险箱。
顾盼被关在隔壁,林远能听到她在隔壁拼命拍打墙壁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哭喊。但很快,那边的声音也消失了,似乎是被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温度降到了不到十度。林远只穿了一身单薄的西装,没一会儿,身体就开始由于寒冷而微微发抖。
最可怕的不是冷,是“安静”。
这里经过了特殊的隔音处理,听不到外面飞机的起降声,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偶尔发出的“吱吱”的电流声。
这是心理学上最残酷的审讯手段感官剥夺。
在极度的安静和寒冷中,人的时间感会消失,意志力会像被慢慢抽干的蓄水池,一点点枯竭。
林远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断浮现出老瓷头在临行前的那张便签:“别给咱们泥腿子丢脸。”
他把保险箱抱得更紧了一些,利用怀抱的那点体温,和这片冰冷的世界抗衡。
“想要我的东西?”林远在心里冷冷地想,“那就看看,谁的命硬。”
时间一点点流逝。
林远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五个小时,也许是十个。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不敢睡,他知道,一旦他睡着了,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传感器都会瞬间活跃起来。
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一阵细微的、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刺耳声音,从墙角传来。
林远猛地睁开眼。
他戴着“天眼”系统的隐形眼镜,虽然没有开启大功率模式,但这种眼镜对光线的敏感度极高。
在昏暗的墙角,一个极小的红点闪烁了一下。
“激光扫描仪。”
林远瞬间清醒。
对方虽然由于法律程序还没法强行开箱,但他们已经开始动用高科技手段了。
这种激光扫描仪能穿透普通的塑料或者金属外壳,通过分析反射回来的光波,在电脑里重建箱子内部的3d模型。
这就好比隔着墙去数屋里的家具,虽然看不真切,但能知道个大概。
“老板,他们在听箱子。”
林远的耳朵里,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是汪韬的声音!
林远心中一喜。他在出发前,让汪韬在自己的西装纽扣里缝了一个微型的骨传导耳机。虽然这里的信号被屏蔽了大半,但这种特制的低频信号,还是穿透了墙壁。
“汪总,能干扰吗?”林远对着领口,小声呢喃。
“难。这里是对方的主场,信号干扰器就在走廊里。而且,如果干扰动作太大,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汪韬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电子杂音。
“但是,老板,你那个保险箱的夹层里,我给你放了点小玩意儿,记得吗?”
林远的手在箱子底部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下。
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小垫片。
“那是一块压电陶瓷片。”汪韬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了一些。
“你现在把你的手表贴在箱子上。利用手表的振动频率,去带动那块陶瓷片。”
“陶瓷片会产生一种无规则的微弱超声波。”
“这声音人听不到,但在对方的激光扫描仪眼里,这就是海啸。”
“他们扫出来的图像,会变成一团乱码。他们会以为,是箱子里的某种放射性物质在干扰信号。”
林远立刻照办。
他把手腕贴在箱壳上,机械表芯细微的走动声,通过陶瓷片的放大,变成了席卷微观世界的风暴。
监控室里。
田中看着屏幕上那团模糊扭曲、完全看不出形状的色块,气得把咖啡杯重重地砸在桌上。
“八嘎!为什么还是看不清?”
“部长,目标物品内部似乎有极强的电磁干扰源,或者是某种自毁装置在预热。如果强行加大功率,可能会引发爆炸。”技术员擦着汗报告。
“废物!继续盯着!我就不信他能不吃不喝熬过48小时!”
48小时的进度条,终于走过了第一天。
林远感觉自己的肚子像是被火烧一样疼,嗓子也干得要冒火。
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田中,而是一个年轻的日本姑娘。她穿着浅色的和服,端着一盘精致的日式料理热腾腾的拉面,还有几块金黄的炸猪排。
香气在狭窄的房间里肆无忌惮地蔓延,对于已经饿了二十几个小时的林远来说,这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林先生,您辛苦了。”姑娘声音甜美,深深鞠了一躬,“我们田中部长说了,他很敬佩您的意志力。但他不希望您把身体搞垮。”
“吃一点吧,这面是刚出锅的。吃完了,只要您在这一份物品移交声明上签个名,我们马上送您去酒店休息。孩子也在那边等着您。”
林远看着那碗面,喉咙动了一下。
孩子。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了他的软肋。
对方已经不满足于威逼了,他们开始了最卑鄙的“利诱”和“软化”。
“面里下药了吗?”林远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寒风般的冷。
姑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尴尬的微笑:“怎么会……我们是文明社会……”
“那就端走吧。”林远重新闭上眼。
“我不饿。”
“林先生,您这又是何必呢?”姑娘放下了面,语气变得有些哀怨,“那个芯片,真的比一个人的命还重要吗?比您的家人还重要吗?”
林远没有理会。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复盘着芯片的每一个参数。
他在用大脑进行“思维演练”,这是李振声教他的法子。在绝境中,只要脑子还在转,灵魂就不会被冻僵。
“拉面、炸猪排、甜美的声音……”林远在心里冷笑,“赵孟頫用过这招,萧若冰也玩过这招。看来,天下的流氓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第二天深夜。
距离禁闭结束还有10个小时。
林远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幻觉。他感觉墙壁在慢慢收缩,感觉头顶的灯光在对他狞笑。
这是人类生理的极限。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广播突然响了。
里面没有说话声,而是一段嘈杂的录音。
“……救命……林远……救救我……”
那是顾盼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顾盼?!”
林远猛地站起身,手里的保险箱剧烈晃动,铁链在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田中!你对她做了什么?!”林远对着摄像头怒吼。
没人回答。
广播里继续放着那段录音,反复循环。
这种手段极其卑劣,它在利用人的负罪感。林远知道,顾盼是因为跟着他才来到这个鬼地方的。如果她出了事,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冷静……一定要冷静。”
林远死死咬住牙关,嘴唇被咬出了血,铁锈味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重新戴上“天眼”眼镜,开启了全频段扫描。
“汪总,能听到吗?”
“……老板……我在。”汪韬的声音极其微弱,几乎要被杂音淹没。
“去查隔壁。顾盼……真的出事了吗?”
漫长的五分钟。
这五分钟,是林远这辈子最难熬的时间。
“……老板,放心。隔壁……没人。顾秘书三小时前……被带去领事馆了。”
“录音是……剪辑的。他们在……诈你。”
林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
他的后背被冷汗湿透了,那是死里逃生的虚脱。
他抬起头,对着那个摄像头,伸出了一根中指。
48小时的时间点,终于到了。
田中再次推门进来。这一次,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黑色的制服,脸色阴郁得能拧出水来。
“林远先生,时间到了。”
田中走到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法院的公文。
“很遗憾,您的48小时已经用完了。现在,我们收到了法院的紧急授权。我们要强行查封这个箱子,并对您实施无限期的强制扣留。”
“借口呢?”林远淡淡地问。
“借口?”田中冷笑一声。
“我们在您的随行物品中,发现了一份绝密的日本国家级半导体专利草案。我们有理由怀疑,您此次入境的真实目的,是代表某种境外势力,对大日本帝国的科技核心进行系统性窃取。”
“这个罪名,够让你在监狱里待上一百年。”
林远看着那份莫须有的控告书。
他知道,萧若冰终于还是忍不住,要用最暴力、最不讲理的方式收场了。
“田中先生,”林远站起身,整个人虽然消瘦了一圈,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你以为,我这48小时,真的只是在这儿坐着吗?”
“什么意思?”
“你看窗外。”
林远指了指那堵没有任何窗户的白墙。
虽然看不见,但田中的手机,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外面走廊里传来的,嘈杂的跑步声和争吵声。
田中疑惑地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了助手惊恐的尖叫:
“部长!不好了!外面……外面全是人!”
“中国大使馆的车队把机场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
“还有……还有世界银行、国际半导体协会的代表,他们带着几十个全球顶级的财经记者,已经冲进了我们的办公大楼!”
“他们要求……要求立刻现场直播您对林远先生及其科研成果的所谓安全核查!”
“什么?!”田中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林远微笑着看着他。
“田中先生,你可能忘了。”
“我除了是江南之芯的董事长,我还是全球数字平权基金的荣誉理事。”
“在来东京之前,我已经把这个箱子的所有传感数据,实时同步给了日内瓦和布鲁塞尔。”
“过去这48小时,你对我的每一句威胁,你们对我的每一次扫描,都已经变成了一串串不可篡改的区块链数据,保存在了全世界几千台服务器里。”
“现在,全世界都在等着你开箱。”
林远把保险箱往前推了推,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开吧。”
“只要你敢当着全世界媒体的镜头,撬开这颗代表着中国芯片最高荣誉的种子。”
“我保证,明天早上,日本半导体板块的市值,会缩水一半。”
“你,和你背后的那个人,准备好陪葬了吗?”
田中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箱子,就像看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核弹。
开?那是自杀。
不开?那是认输。
在这场不见阳光的48小时对决中,林远用自己的肉体做诱饵,用全球的舆论做盾牌。
他,赢了。
当林远拎着箱子,在大使馆武官的护送下,走出那栋灰白色小楼时。
外面,正是东京的第一缕晨曦。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顾盼哭着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老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林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渐渐远去的小楼。
那是旧时代的堡垒,正一点点在朝阳中崩塌。
“走。”
林远钻进挂着五星红旗的大使馆礼宾车。
“去会场。”
“我们要让这束光,照亮整个东京。”
车窗外,漫天飞舞的樱花,在晨风中打着旋。
林远摸了摸那个冰冷的保险箱。
这场仗,终于要打到明面上了。
那个躲在屏风后面的女人,想必也等得很急了吧?
第584章 冰冷的盛宴
东京港区,赤坂。
大使馆的红旗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平稳滑行。窗外的东京已经彻底苏醒,上班族们像一群整齐的沙丁鱼,沉默而快速地涌入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林远靠在后排厚实的羊毛坐垫上,手里紧紧抓着那个黑色的保险箱。虽然身体已经由于长达48小时的饥饿和寒冷而虚弱到了极点,但他的大脑却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动着。
“老板,先喝点温粥吧,医生说你现在的胃受不了硬东西。”顾盼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个保温杯,眼眶还是红红的。
林远接过杯子,小口地抿着。温热的流食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股暖流强行唤醒了濒临停摆的内脏。
“峰会几点开始?”林远的声音干涩。
“上午十点,在东和中心的顶层大礼堂。”顾盼看了看表,“现在是八点十五分,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准备。”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顾盼的声音低了下去,“虽然我们在机场打赢了一场舆论战,但东和财团的根基太深了。今天的峰会,他们几乎请动了全球半导体行业的所有大佬。包括英特尔的首席技术官、三星的存储总裁,还有台积电的几个核心董事。”
“最糟糕的是,他们放出话来,说要在会上演示一种划时代的技术,能把现有的光子计算效率提升五倍以上。现在的风向是,大家都觉得你是靠偷或者取巧才搞出了启明芯片,而东和才是真正的技术正统。”
林远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正统?”
他拍了拍手中的箱子,那里面躺着的,是他在大别山里,在那群“泥腿子”工人的陪伴下,用最土的方法、最硬的骨气烧出来的“中国心脏”。
“那就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这个时代的搅局者。”
“东和中心”门口,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上正闪烁着峰会的Logo:New horizon新地平线。
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像铁桶一样守住了每一个入口。这些人的袖口里都藏着通话器,眼神比冬日的冰凌还要冷。
林远在顾盼和两名使馆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向了贵宾通道。
“对不起,林先生。”
还没走到门口,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留着两撇胡子的礼宾部主管就挡在了前面。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挂着一种极度虚伪的礼貌。
“我们在贵宾名单上,没有查到您的名字。”
顾盼气得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你们萧若冰小姐亲自签发的邀请函,当时全球直播,所有人都看见了!现在你说没名字?”
主管微微鞠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是之前的版本。鉴于最近发生的技术窃取指控,为了保证峰会的学术纯洁性,理事会昨晚连夜取消了您的参会资格。”
“如果林先生想进去,可以去普通观众席排队。当然,前提是您能买到票。”
周围已经有不少提前到场的外媒记者,看到这一幕,摄像机立刻围了上来。
“看哪!那个中国英雄被拒绝入场了!”
“这难道是东和财团的反击吗?”
“林远会不会在门口大闹一场?”
这又是一场心理博弈。
对方就是要林远发火,要他失态。只要林远在这里跟一个保安吵起来,他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全球改革者”形象就会瞬间崩塌,变成一个“撒泼打滚的无赖”。
林远拦住了想要争论的顾盼。
他看着那个主管,突然笑了。
“没关系,名字不在名单上,是因为你们的后台系统太旧了。”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张半透明的、像是塑料片一样的东西,在主管面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主管愣了一下。
“这是启明联盟的荣誉通行证。”
林远指了指大门旁边的那个电子闸机。
“你们的系统,接入了全球半导体协会的公用数据库吧?”
“是又怎么样?”
“那就行了。”
林远径直走向了那台最先进的、采用了虹膜和面部识别的智能闸机。
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了几下,输入了一串复杂的代码。
那是他昨晚在禁闭室里,让汪韬通过卫星链路传给他的“后门指令”。
“叮!”
原本显示为红色的“禁止进入”符号,在接触到林远的代码后,突然变色。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金光灿烁的Logo,那是全球半导体协会的最高等级勋章。
紧接着,是一段温润的合成音:
“尊敬的全球数字平权基金主席、启明联盟创始人林远先生,欢迎莅临。最高等级授权已确认,请进。”
“咔哒”一声,沉重的感应门自动滑开。
那个礼宾主管整个人都傻了。他拼命地在平板上操作,想要强行关门,但发现整个系统居然脱离了控制。
“田中部长没告诉你吗?”
林远路过他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
“既然你们想玩数字规则,那就得做好被规则反噬的准备。”
林远头也不回,拎着箱子,大步走进了这座属于敌人的堡垒。
进入会场,里面的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刺骨。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正举行着会前的茶歇。三五成群的大佬们手里端着香槟,正在谈笑风生。
然而,当林远出现的那一刻。
原本嘈杂的大厅,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聚在一起的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地、整齐划一地向两边散开,给林远留下了一条宽阔、却充满敌意的长廊。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没有人回应他的目光。
所有人都像在躲避瘟疫一样,避开他的眼神。
这就是老牌财团的统治力。
在这里,只要他们一句话,你就能在瞬间变成空气。
林远带着顾盼,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圆桌旁。桌上摆着精致的甜点,但他没碰。
“老板,这帮人太过分了。”顾盼气得浑身发抖,“那几个人,以前还求着咱们供货呢,现在居然连头都不敢点。”
“这叫沉默的绞杀。”
林远拿过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箱子。
“萧家在告诉所有人,和我站在一起,就是和整个日本财阀、和未来的主流技术为敌。这些商人最擅长的就是趋利避害。”
“那我们就这么干坐着?”
“不。”
林远指了指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展示台。
那里,摆放着东和财团今天要发布的所谓“划时代产品”一台一人多高的、长得像水晶塔一样的光子处理器原型机。
无数专家围在那里,啧啧称奇。
“既然他们想演戏,那我们就去台下当个好观众。”
林远拎起箱子,径直走向了展示区。
“请让一让,让一让。”
顾盼在前面推开人群。
林远走到了那个“水晶塔”面前。
负责讲解的是一个年轻的日本博士,看到林远过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
“林先生,请保持距离。”博士操着流利的英语,“这个实验装置非常敏感,任何多余的电子辐射都可能导致算力漂移。”
“是吗?”林远指着那个水晶塔,“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地平线架构?”
“没错。”博士得意地介绍,“我们采用了最新的多维折射技术,数据传输速度是现有光子芯片的三倍。而且,我们解决了散热和噪声问题,这才是真正的未来。”
林远凑近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虽然这台机器被包装得美轮美奂,但林远一眼就看出来,它的底层架构,依然是他在那个假硬盘里留下的那套东西!
只不过,他们为了追求所谓的“五倍效率”,强行增加了一组“反射镜阵列”。
这就是他埋下的那个“雷”。
假数据里故意隐瞒了光在极短距离内多次反射产生的“相位畸变”。平时看不出来,但一旦进行满负荷运算,光路就会因为热胀冷缩产生的微小变形,变成一个混乱的迷宫。
“博士,我有个小小的问题。”
林远指着机器侧面的一个通用接口。
“既然你们这么厉害,那你们这台机器,敢不敢现场接受一下压力测试?”
周围的专家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压力测试?怎么测?”博士皱眉。
“很简单。”林远从保险箱里,拿出了他那颗被洁白陶瓷包裹的芯片。
“这是我的芯片。它不带投影仪,也不带服务器,它只有这一颗芯。”
“只要把我的这颗芯,插进你们这个水晶塔的测试端口。”
“让两颗芯,跑同一个大模型算法。”
“我们不比别的,就比十分钟的稳定性。”
“如果我的芯片烧了,我当场认输,并公开道歉。”
“如果你们的机器停了……”
林远看着博士,语气玩味。
“那我就得问问,这新地平线,是不是只是一场昂贵的烟花秀了。”
全场哗然!
这种“当场打擂台”的举动,简直是在公然打东和财团的脸。
博士的汗下来了。他想拒绝,但在这么多全球顶尖专家的注视下,如果拒绝,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
“这……这需要主管批准……”
“不用批准了。”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男人。正是之前在机场吃瘪的田中部长。
他死死盯着林远,眼中满是怨毒。
“林远,你既然想死得明白,那我们就成全你。”
“但是,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你的芯片输了,你不仅要道歉,你还要把启明联盟的所有专利,全部无偿转让给东和财团。”
“你敢赌吗?”
顾盼吓得一把拉住林远:“老板!这赌得太大了!万一……”
林远轻轻推开顾盼的手。
他看着那个水晶塔,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温润如玉的芯片。
“好。”
“我赌了。”
测试即将开始。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上台插卡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抱歉,林先生。”那个博士拿着一根焦黑的线缆走了过来,一脸“遗憾”。
“我们的高频连接线,刚才由于静电击穿,坏了。”
“这是我们特制的、带有阻抗匹配功能的线。全会场只有这一根。由于您的到来,导致了实验环境的异常,这损失……”
林远看着那根明显是被剪刀剪断后又用打火机烧过的线,心中冷笑。
又来这一招。
没有连接线,他的芯片就没法接入对方的系统,测试就没法开始。
这就是典型的“盘外招”。
“没关系。”
林远转过身,看向了那个礼宾部主管。
“我记得,你们楼下那个展示厅里,不是有一台老式的、尼康产的工业投影仪吗?”
“那又怎么样?那是三十年前的老古董,接口根本对不上!”
“对不上,可以改。”
林远看向顾盼:“去,把我的工具箱拿来。”
“还有,帮我买一卷锡纸。”
“锡纸?”顾盼愣了。
“对,就是楼下餐厅用来包烤肉的那种。”
十分钟后。
就在所有人以为林远要尴尬离场的时候。
他蹲在地上,开始了一场让全华尔街精英都目瞪口呆的“手工作业”。
他拆开了那个老式投影仪,露出了里面粗大的电缆。
然后,他把几层锡纸叠在一起,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漏斗状的屏蔽罩。
他用几根普通的跳线,一头插在自己的芯片上,另一头,直接用那层锡纸紧紧裹住,强行按进了对方那个所谓的“高精密接口”。
“他在干什么?在做烧烤吗?”一个美国专家嘲讽道。
“这太胡闹了!这种连接方式,信号损失会超过90%的!”
林远没理会嘲笑。
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阴影里的王海冰。
“老王,启动纠偏算法。”
“老板……信号干扰太强了,底噪高得离谱!”王海冰在平板电脑上疯跑着代码。
“别怕。”林远盯着屏幕,“我们有共振。”
“既然物理连接不稳,那我们就用软件频率去咬死它!”
“启动分布式谐振补偿!”
这又是林远的一个杀手锏。
即便物理接口再差,只要他在软件层面模拟出对方系统的震荡频率,产生一种类似同频共振的效应,数据就能在瞬间被吸过去。
这种方法极度暴力,对芯片算力要求极高。
但林远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算力。
“连接……成功!”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中方芯片的进度条,在经过了剧烈的闪烁后,竟然奇迹般地变绿了!
它真的,连接上了一千米高空下的、东和财团的顶级系统!
“开始测试!”
两台机器同时加载了一个海量参数的“天体物理模型”。
这是目前人类计算量的巅峰。
一分钟。
两台机器齐头并进,水晶塔的亮度明显更高,看起来占了上风。
两分钟。
水晶塔开始微微震颤,那是高频反射产生的热应力在发作。
三分钟。
林远的芯片,依旧温润。洁白的陶瓷基板在灯光下闪着冷静的光,像是一个入定的老僧。
而那个水晶塔,却开始发出了微弱的“滋滋”声。
它的画面开始扭曲。
原本清晰的星系模型,在这一刻,竟然变成了一个个滑稽的、扭曲的哈哈镜效果。
“怎么回事?光路偏移了?!”博士惊恐地扑向控制台。
林远站在台下,双手插兜,语气平静得让人发疯。
“我刚才说了,反射镜阵列,虽然快,但它怕心跳。”
“只要系统负荷超过70%,光路就会因为热变形而产生相位陷阱。”
“也就是鬼影。”
“你这台机器,现在已经瞎了。”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水晶塔内部的一面微型透镜,由于承受不住剧烈的温差和应力,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崩裂!
画面,瞬间变黑。
与此同时。
林远那颗靠着“锡纸”连接的芯片,却依然在稳定地输出。
屏幕上,一个完美的、清晰的银河系旋转模型,正静静地呈现着。
那是对这间奢华大厅,对这些傲慢精英,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躲避林远的商界巨头们,此刻看着那个立在废墟旁、依然散发着微弱绿光的简陋测试台。
眼神,再次变了。
这一次,没有了嘲讽,没有了轻蔑。
只剩下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意识到,时代,真的变了。
那个靠着“泥巴”和“锡纸”,在绝境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的男人。
才是这个时代,唯一的王。
林远缓缓走上台,拔下了他的芯片,放回保险箱。
他看着脸色惨白的田中,和那些不知所措的日本官员,只说了一句话:
“看来,这顿酒,我可以留着喝了。”
他转过身,在全场寂静的注视下,拎着箱子,走向了大门。
每一步,都掷地有声。
而就在他即将走出大门的那一刻。
一个低沉的、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威严的男声,从会场上空的扬声器里,缓缓响起:
“林先生,请留步。”
“我们萧家的家主,想请您喝一杯真正的下午茶。”
林远停下脚步。
他知道。
最后的摊牌,终于到了。
第585章 深巷里的会面
东京,港区。
车子停在了一座占地极广、充满了江户时代风格的深宅大院前。
这里不是酒店,也不是写字楼。这是萧家在东京的根基,也是东和财团真正的权力中枢。
林远走下车,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保险箱。他的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听涛阁”的牌匾,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萧若冰。那个曾经陪他走过最艰苦岁月的女人,那个他以为为了富贵而远嫁日本、如今已是东和财团少奶奶的女人。
他更想起了那个照片里的孩子。
“林先生,请。”
老管家在前面引路。
林远穿过长长的木质走廊,每一块地板都发出了沉重的响声。他注意到,这里的安保极其考究,看似空无一人,但每隔几米,他的“天眼”眼镜就会通过红外感应发出微弱的跳动。
这意味着,这个院子,能瞬间变成一座绞肉机。
终于,他被带到了主屋的茶室。
茶室内,两个男人正相对而坐。
一个是穿着黑色和服、神情阴鸷的老者。他叫萧长天。他是萧若冰的亲伯父。
萧家的背景极其特殊。萧若冰的父亲是江南省的副省长,是林远当年的伯乐。后来突发不适被萧家安排到日本调养。
而此时,一直留在日本打理家族产业的萧长天,趁机接管了萧家所有的资源,并将其深度融入了东和财团。
在萧长天对面,坐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小男孩。他正在摆弄着一架精密的无人机模型,动作专注,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让林远感到心惊肉跳的熟悉感。
“像吗?”
萧长天突然开口,用的是极其标准的中文,语气中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审视。
林远在几案对面坐下,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孩子。
“萧先生,你想说什么?”
“这个孩子叫萧远。”萧长天摩挲着手中的紫砂壶,“若冰说,这是她为了纪念那段死去的感情而起的名字。林远,你觉得,他长得像谁?”
林远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想起了萧若冰当年的突然失踪,想起了那些断掉的联系方式。
但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这个吃人的资本世界里,任何情感的波动都是致命的破绽。
“他是东和财团的继承人,长得自然像萧家的人。”
林远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冰。
“开门见山吧。你费尽心机把我关了48小时,又让我看这孩子。你想要什么?”
萧长天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林远面前。
“林远,我是个务实的人。若冰父亲现在的医疗费用,以及萧家在京城那些老朋友的维护费用,每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东和财团,需要一个新的增长点。”
他指了指林远手中的保险箱。
“你的光子芯片,和启明联盟的规则制定权。这两样东西,我看中了。”
“我的条件很简单:”
“1. 资产注入: 江南之芯集团的所有核心专利,以技术入股的方式,注入东和财团新成立的地平线科技。东和占股60%,你占40%。”
“2. 身份重塑: 你留在日本,作为新地平线计划的总负责人。我会利用家族在京城残留的影响力,为你洗白。你不再是那个备受争议的林主任,你是全球最顶尖的华人科学家。”
“3. 家族回归: 只要你签字。萧远,就是你的。若冰,也是你的。”
萧长天凑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于恶魔的蛊惑。
“林远,你奋斗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尊严和未来吗?我现在把这一切都捧到你面前。你只需要动动手指,你就能成为这个财阀帝国的真正主人。”
“你不需要再去看那些官员的脸色,不需要再去为了几百吨煤炭而发愁。在这个岛上,你就是神。”
林远看着那份协议。
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萧若冰的血和泪。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萧若冰会表现得那么冷酷,为什么她会不择手段地打压自己。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证明林远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从萧长天这种老狐狸手中抢走控制权。
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林远。
“萧先生,”林远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
他缓缓地,把那份协议推了回去。
“你的茶,很贵。但你的条件,太便宜了。”
萧长天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觉得,我不够慷慨?”
“不。我是觉得,你太贪婪了。”
林远指着那个正在玩耍的孩子。
“你拿我的血脉,拿我深爱的女人,来当做买卖的筹码。这不仅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萧家。”
“萧若冰的父亲,萧老省长。如果他现在清醒着,他会同意你把他的女儿和外孙,卖给一个日本财团吗?”
“放肆!”萧长天猛地一拍桌子,“萧家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外人?”林远冷笑一声。
他打开了怀里的保险箱。
里面并没有什么“绝密文件”。
里面,只有一张轻薄如纸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光子逻辑门阵列”。
“萧先生,你既然研究过我的启明系统,那你一定知道,我的每一颗芯片,都是连着天网的。”
林远指了指头顶。
“在进来之前,我已经在后台设定了一个指令。”
“如果我在这个房间里待的时间超过一小时。或者,我的心率特征发生异常波动。”
“这枚芯片,就会自动激活一个物理链路熔断程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东和财团,在全球范围内,所有使用了我们昆吾内核的自动化机床、工业机器人、以及电力控制系统,都会在瞬间自毁。”
“我宁愿毁了我的技术,也绝不会让它,成为你这种人的私产。”
“你……”萧长天惊得站了起来,“你疯了!这是在自杀!”
“这不是自杀。这是绝户计。”
林远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
“萧先生,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萧家的保镖快,还是我的算力快。”
茶室外的走廊上,原本安静的阴影里,瞬间闪出十几名身穿黑色战术服的男人。
杀气,瞬间弥漫。
孩子被老管家迅速带离。
林远站在茶室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遥控器,面无惧色。
他是在赌。
赌萧长天不敢拿东和财团几千亿的市值,来赌他这一条命。
他也赌,萧若冰,绝对就在这附近。
“住手!”
果然,一声清冷而又略带颤抖的喝止声,从屏风后面传来。
萧若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但那双美眸里,却满是抑制不住的泪水。
“大伯,让他走。”
“若冰!你疯了吗?”萧长天怒吼道,“我们筹划了这么久,为了拿到他的技术……”
“技术?”萧若冰看着自己的亲大伯,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厌恶,“那不是技术。那是他的命。”
“你拿他的命,来换你的富贵?你不配姓萧!”
萧若冰走到林远面前,两人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林远,”她伸出手,想摸一摸林远的脸,却在半空中僵住了,“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这里。”
“孩子……确实是你的。”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但我不能让你带他走。在这里,他至少是安全的。”
“带他走,回中国。去把你该做的事情做完。”
林远看着萧若冰,胸口剧烈起伏。
他有很多话想问。
为什么要隐瞒?
为什么不求助?
为什么要在这个吃人的财团里苦苦挣扎?
但他看着萧若冰身后那个阴冷的萧长天,他明白了。
萧家,早已不是当年的萧家。
这里是地狱。萧若冰是地狱里唯一的守门人。
“我一定会回来的。”
林远握紧了拳头,深深地看了萧若冰一眼。
“到时候,不是作为外人。”
“而是作为讨债人。”
他转过身,拎起保险箱,在十几名杀手的注视下,大步走出了听涛阁。
林远在领事馆武官的护送下,火速赶往羽田机场。
虽然他在东京保住了气节,拿回了尊严。
但他很清楚,萧长天最后那个阴毒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就在他刚刚登上回国的专机时。
顾盼拿着一部卫星电话,脸色煞白地跑进机舱。
“老板,国内出大事了。”
“说。”林远闭上眼,揉了顺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一个小时前,京城发改委和国资委,联合发布了一个内部通告。”
顾盼的声音都在发抖。
“通告指出,鉴于江南之芯集团近期在光子芯片及全球联盟事务中表现出的战略不确定性和重大合规风险。”
“为了保护国家战略资产不流失。”
“部委已经正式启动了全行业提级监管程序。”
“具体的方案是:将江南之芯集团及旗下的启明联盟,整体划归给京城的一家老牌央企中国电子科技联合体。”
“他们派出的接管工作组,现在……已经进入我们的办公大楼了。”
“带队的副组长,是……”
顾盼咬了咬牙,吐出了一个名字。
“赵孟頫的亲弟弟,赵孟羽。”
林远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疲惫。
只有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燃烧殆尽的……毁灭之火。
“好,很好。”
林远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舷窗外,那渐行渐远的东京湾。
“萧家在外面挖我的根。”
“赵家在里面摘我的桃。”
“他们觉得,我林远,就是一个会生金蛋,却没长牙齿的母鸡?”
他对着卫星电话,只下了一道指令。
“通知刘华美,通知王海冰。”
“启动焦土计划。”
“既然他们想要我的启明。”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彻底碎裂的残阳!”
专机引擎轰鸣,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向着那片充满了阴谋与杀机的故土,俯冲而去。
第586章 碎裂
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总部大楼。
这座曾经代表着中国芯片产业最高荣誉的建筑,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肃杀。
大门外的岗哨已经换了人。原本穿着集团制服的安保人员,被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挂着“专项审计”胸牌的陌生面孔取代。
林远的礼宾车在门口被拦了下来。
“请出示证件。”一名面色冷峻的年轻人敲了敲车窗,语气生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林董的车!”顾盼摇下窗户,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们是谁?凭什么拦我们的车?”
“我们是部委派驻的资产核查组。”年轻人看了一眼后座闭目沉思的林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随即被公事公办的冷漠替代,“从现在起,集团进入特殊监管期。所有人员、车辆出入,必须接受安防核查。林先生,请配合。”
林远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窗外那张年轻且刻板的脸,又看了看远处办公大楼里那几盏通明的灯火那是他的董事长办公室,此时灯亮着,说明有人正坐在他的位子上。
“走进去。”
林远推开车门,没有理会年轻人的阻拦,径直走向了那道熟悉的感应门。
董事长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林远推开门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办公桌,而是一个背对着他,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江景的背影。
那是赵孟羽。
赵孟頫的亲弟弟。不同于赵孟頫那种虚伪的儒雅,赵孟羽更年轻,也更露骨。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行政夹克,手里把玩着林远办公桌上的一只白玉狮子镇纸。
“林主任,哦不,现在应该叫你林总了。”赵孟羽转过身,随手将镇纸扔回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东京之行辛苦了。虽然你搞砸了和东和财团的合作,但没关系,家里会替你收拾残局。”
林远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随手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江南之芯集团全面划转与架构重组通知》。
“替我收拾残局?”林远自嘲地笑了笑,“指的是把启明联盟变成你们赵家的私人金库吗?”
“别说得那么难听。”赵孟羽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林远对面,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这是为了国家战略安全。你搞出来的那个启明oS,还有那个光子芯片,已经引起了上面的高度警觉。这种等级的核武,放在一个地方国企、甚至还有民营资本混杂的联盟里,太危险了。”
“所以,部委决定,由中国电子科技联合体cEIG正式接管。你,林远,从今天起,卸任董事长职务,去筹备组当个副组长。虽然职级没变,但至少你不用再操心那些繁琐的商务谈判了。”
这不仅仅是“摘桃子”。
这是在“去骨”。
赵孟羽带来的方案里,要求“启明联盟”所有的底层源代码,必须在一周内全部移交给cEIG的保密服务器。所有涉及海外的“影子资金”,必须立刻回流并接受审查。
这意味着,林远花了几百个日夜建立的、那个平衡了各方利益、充满了活力的“混合生态”,将被彻底地“行政化”。
汪韬的偏执、李俊峰的干劲、汉斯的梦想,都会在冰冷的行政指令面前,灰飞烟灭。
“如果我不签呢?”林远指着那份文件的签名栏。
“林远,你还没看清形式吗?”赵孟羽眼神变冷,“你以为郑宏图还能保得住你?他现在自己都因为监管不力被约谈了。现在的江州,不是你说得算的。”
他拍了拍那叠厚厚的文件,发出了“啪啪”的响声。
“资产评估小组、法务审计小组、纪检工作组,已经全部进驻了。你如果不签字,他们就会从侵吞国有资产和非法转让技术的角度开始查。到时候,你不仅保不住位置,还得去里面待着。”
“我想见见我的团队。”林远说。
“可以。”赵孟羽胜券在握地笑了笑,“正好,我们也需要他们配合完成密钥移交。”
研发中心地下层,“盘古”实验室。
这里原本是集团最活跃的地方,此刻却死寂得可怕。
几十名来自京城的网络安全专家,正围在核心服务器旁。他们试图破解那套由汪韬亲自设计的“多维加密逻辑”。
王海冰和汪韬被限制在休息区,甚至连喝口水都有人盯着。
当林远在赵孟羽的陪同下走进实验室时,汪韬猛地站了起来,眼眶红肿。
“老板!这帮人想强行格式化我们的底层协议!”汪韬指着那些专家,声音在颤抖,“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共识机制!他们觉得只要拿到了硬盘,就能拿到一切!”
王海冰则拉住了林远,声音低沉得可怕:“林董,我们所有的工艺参数、雷神封装机的底层指令,都被他们封存了。他们要求我配合进行技术去风险化,实际上就是要把我们辛苦搞出来的军民融合路线,改成他们那种僵化的计划订购路线。”
林远看着这些曾经意气风发的战友,心中那一丝理智的火种,彻底变成了燎原之势。
他转头看向赵孟羽。
“赵副组长,你刚才说,要进行密钥移交,对吗?”
“没错。”赵孟羽有些迫不及待,“林远,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现在交出最高权限,我可以向上面建议,给你留一份体面。”
“好。”林远走向主控制台,“我给你们体面。”
林远站在那台代表着“启明”心脏的液冷服务器前。
他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输入了一串连汪韬都没见过的十六进制代码。
那是他在设计“启明oS”之初,就留下的最后一道“逻辑陷阱”。
“林远,你在干什么?!”赵孟羽意识到不对劲,想要冲上来阻止,却被两名早有准备的实验室老员工死死拦住。
“赵副组长,你不是想要绝对控制吗?”
林远的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
“我告诉你,启明联盟之所以能转起来,不是因为那些冷冰冰的专利,是因为我们的信任链。”
“在我们的架构里,每一个盟友dm、大江、石头、沙特阿美都持有这个生态的一部分信用额度。”
“如果你现在强行接管,剥夺我的控制权。”
“那么,”林远眼神冰冷,“这个生态的信用,就会瞬间清零。”
“焦土计划第一阶段:吊销授权。”
林远按下了回车。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全球“启明生态”的拓扑图,瞬间从鲜艳的绿色,变成了死寂的灰色。
纽约、伦敦、利雅得、新加坡……
分布在全球的数万个“智算节点”,在这一瞬间,同时接收到了一个最高优先级的系统广播:
警报:主控制权发生非正当转移。系统进入“冷隔离”模式。所有跨平台互联权限全部撤销!
几乎就在林远按下回车键的同时,赵孟羽的手机响了。
是发改委。
“赵孟羽!你在搞什么鬼?!”电话那头传来了愤怒的咆哮,声音大得连林远都能听清,“金海工程刚刚汇报,他们的底层清算接口断了!所有的跨境人民币结算数据,现在全部卡在了中转服务器里!”
赵孟羽还没来得及解释,第二个、第三个电话接踵而至。
工信部: “为什么江钢的工业之心系统进入了只读模式?他们的全自动高炉现在不敢出铁了,因为AI预测模型停止了服务!”
外交部: “沙特方面发来紧急外交质询!他们投资的算力绿洲项目突然提示主权违约,要求我们立刻解释,为什么中方的技术支持团队被限制了权限?!”
赵孟羽的脸色,从嚣张,变成了惨白。
他看着林远,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林远!你这是破坏国家重大项目!你这是叛国!”
“不。”林远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被赵孟羽扯皱的领口。
“这是市场契约。”
“我之前就跟你们说过。启明不是我一个人的,它是全世界盟友共同的资产。只要你们强行用行政力量干预,就会触发这些盟友在合同里留下的保护条款。”
“现在,”林远拿起桌上的那一叠接管文件,当着赵孟羽的面,撕得粉碎。
“你还要接管吗?”
“你接管的,只是这一堆没有灵魂的铁疙瘩。而那些真正让这些铁疙瘩产生价值的算力、算法和信用,已经全部进入了无限期的休眠。”
“除非,我亲自开启。”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的对赌。
林远用“金海工程”的停摆、用中国工业互联网的瘫痪、用中欧中东的外交信用,作为筹码,和赵家、和那些保守派,进行了一次最惨烈的换家。
实验室里,原本那些来自京城的专家,此刻正看着黑掉的屏幕发呆。
赵孟羽瘫坐在地上,他知道,他把天捅漏了。
他本想通过接管林远来立功,却没想到,林远直接把整个工厂、整个联盟给“炸”了。
“带他走。”
门外,走进来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他们不是赵孟羽的人,而是来自更高级别的特勤局。
林远没有去看赵孟羽。
他走到汪韬和王海冰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兄弟们,对不起。”
“我们的新雅尔塔,成了凡尔赛和约。”
“从现在起,我们可能连这栋大楼都出不去了。”
“我们要在这间地下室里,和他们,耗到底。”
林远坐回到那张简陋的办公椅上。
窗外的江州,已经彻底进入了黑夜。
但他知道,这个长夜,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了名份,没有了财富,甚至没有了自由。
但他手里,还握着那张最终的通行证。
那个隐藏在“光子芯片”深处、连他自己都还未完全解开的“终极算法”。
那是他在东京,萧若冰临别前塞给他的那张加密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句话:
“如果全世界都背叛了你。请记住,只有零,才是真正的自由。”
林远插上卡片,屏幕上,一串跳动的代码,映照着他那张冷峻且疯狂的脸庞。
第587章 零和游戏的深渊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三层盘古实验室。
死寂。
这种寂静不同于以往深度研发时的静谧,而是一种带着金属寒意的、让人汗毛直竖的死寂。
原本整齐排列、彻夜闪烁蓝光的服务器机柜,此刻像是一排排巨大的黑色棺材,整齐地矗立在黑暗中。冷却系统的风扇停止了转动,空气开始变得浑浊、闷热,带着一股电子元件过热后留下的焦糊余味。
林远坐在那张磨损了皮面的办公椅上,面前的三个主屏幕空空如也,只有一行跳动的白色光标,在无声地嘲弄着这个房间里的一切。
“老板,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
汪韬坐在地上的电缆堆里,手里抓着一个已经凉透的馒头,眼神有些空洞。
“全球一共三万七千个启明节点,除了我们手动锁死的两万个,剩下的由于触发了共识黑洞,全部陷入了逻辑死循环。现在的启明oS,在物理层面上,就是一堆废代码。”
王海冰站在不远处,正机械地拆卸着一个备用模块,以此来缓解内心的焦虑。
“外部压力正在呈几何倍数增长。刚才我接到了省电力局的非正式通报,因为江钢的高炉控制系统切换到了手动安全模式,能耗瞬间飙升了四倍,已经烧坏了两组变压器。半个江州工业区的供电都出了问题。”
林远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沉稳。
“这就是接管的代价。”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引起了回声,“赵孟羽以为他拿走的是一把钥匙,其实他拿走的是一颗已经拔掉引信的手雷。”
“踏、踏、踏。”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沉重且规律的靴声。
这种节奏不同于赵孟羽那种轻浮的皮鞋声,它更厚重、更肃杀。
实验室的合金大门被缓缓推开。
几名身穿深灰色特勤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领头的一个人,大约五十岁,面容冷峻如花岗岩,左眼角有一道淡淡的伤疤。他没有带枪,但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战场戾气。
他叫齐征。
中央特别事务局三处处长。
赵孟羽此时正缩在墙角,脸色苍白。看到齐征进来,他像是见到了救星,又像是见到了勾魂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齐征直接越过了赵孟羽,走到林远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被撕碎的接管文件,又抬头看向林远,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审视强者的敬意。
“林远同志,我来,不是为了那几张纸。”齐征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林远对面,“我来,是为了那断掉的五百亿跨境清算数据。”
林远抬起头,嘴角浮起一抹苍白的微笑。
“齐处长,既然您亲自来了,说明金海工程的压力已经顶到内阁了。”
“不止是内阁。”齐征从兜里掏出一个特制的加密终端,推到林远面前,“三分钟前,沙特王储的私人特使直接联系了我们的驻外武官。他说,如果算力绿洲项目在一小时内不恢复,他们将视为中方违约,并考虑重启与美方的石油-美元深度绑定协议。”
“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林远看着终端上那行闪烁的红色警告,沉默了。
这意味着,他这几个月在海外辛苦经营的所有地缘政治成果,都有可能在这一小时内毁于一旦。
这已经不是“摘桃子”的问题,这是在拆国运。
“我可以恢复。”林远平静地开口。
“条件?”齐征问,他很直接,没有任何官僚的客套。
“不是条件,是物理限制。”林远指着黑掉的屏幕。
“启明oS的架构设计中,引入了多维随机验证。现在的系统锁死,不是软件指令,而是硬件底层的逻辑塌陷。每一个节点在检测到非正常行政接管后,会自动生成一个新的随机密钥。”
“这个密钥,不在我脑子里,也不在服务器里。它需要我的生物信息,配合分布在全球的七个信誉锚点同时签名,才能重新激活。”
“也就是说,”汪韬在旁边补充道,“即使林董现在把他的视网膜和指纹给你们,你们也开不了机。因为你们把信誉锚点也就是那些海外盟友的访问权限,全给封禁了。”
这就是林远设计的“数字人质”。
他把控制权的钥匙,分给了全世界。
你想关门打狗?对不起,门锁在别人手里。
齐征的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他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赵孟羽,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厌恶的神色。
“赵副组长,你带来的那帮专家,现在能解决这个问题吗?”齐征冷冷地问。
赵孟羽浑身一颤,哭丧着脸看向那些正对着屏幕满头大汗的京城专家。
领头的专家转过头,声音带着绝望:“齐处长,不行……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是基于量子随机性的,强行破解会导致所有硬盘数据自毁。我们……我们没见过这种架构。”
实验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林远成功地把这种技术难度,转化成了政治压力。
“林远,你这是在玩火。”齐征重新看向林远,语气凝重,“你在用国家的信誉,为你个人的控制权陪葬。如果沙特真的反水,你担不起这个责。”
“我担得起。”
林远突然站了起来,眼神如刀。
“齐处长,我如果不这么做,启明就会死在这些人手里。”
他指向赵孟羽。
“一个只会做ppt、只会在账本上动手脚、只会靠裙带关系往上爬的官僚,你让他去管工业之心?你让他去和保罗·辛格这种老狐狸对博?你让他去和东和财团这种狼群厮杀?”
“不用一个月,他就会把这几千亿的家产赔个精光,然后拍拍屁股回京城继续升官。而这些技术,最后都会变成废铁!”
林远逼近齐征,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我宁愿现在把它毁了,让它成为一个壮烈的句号。也不愿意看着它变成一个耻辱的叹号!”
齐征沉默了。
他是一个实干家,他见过太多这种“外行领导内行”导致的惨剧。
但他有他的职责。
“给我一条路。”齐征沉声说道,“不让国家难堪,也不让你的理想破产的路。”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张萧若冰给他的加密卡片。
他的指尖在卡片边缘滑过,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
“路,就在这上面。”
林远将卡片插入了主控台唯一的物理接口。
那是完全隔离于网络之外的、直接连接cpU核心的接口。
屏幕上,开始跳动起一串串怪异的、完全不符合常规编程逻辑的代码。
那不是0和1,而是像某种流动的液体,在屏幕上变幻着形状。
“这就是零。”
林远看着屏幕,眼神变得狂热而深邃。
“萧若冰在东京告诉我,真正的自由,来自于无。”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直到刚才系统锁死的那一刻,我才看懂了她的意思。”
“启明的下一代架构,不应该再由我、或者由任何一个机构来控制。”
“它应该演变成一个自主运行的去中心化实体。”
“我们要把控制权,交给算力本身。”
林远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王海冰和汪韬。
“老板,你的意思是……彻底放弃管理权限?”汪韬惊叫。
“没错。”
林远飞快地操作着键盘,那些流动的代码开始重组整个实验室的底层协议。
“我们要搞一个数字主权信托。”
“所有权,归国家所有。这一点,谁也抢不走。”
“但是,经营权、技术决策权、以及全球结算的分配权,全部交给一个由算法控制的自动化理事会。”
“这个理事会的成员,不是人。是分布在全球的、每一个正在运行的启明节点。”
“谁贡献的算力大,谁的投票权重就高。谁发现的系统漏洞多,谁的话语权就重。”
“行政指令,无法干预算法。”
“除非,你能调动全球51%的算力来强行修改规则。但那个成本,足以让任何国家破产。”
林远转过头,看着齐征。
“齐处长,这就是我给出的方案。”
“国家拿走所有权,满足你们的安全感。我交出决策权,满足你们的监管欲。”
“但是,我也要拿走这些官僚伸向技术的脏手!”
“以后,江南之芯只负责维护硬件,只负责收租。而启明的灵魂,将永远游走在云端,谁也抓不住,谁也别想独占!”
这是一次极其大胆的“权力剥离”。
林远把自己从王座上赶了下来,同时也把赵孟羽这些想“摘桃子”的人,彻底挡在了门外。
“你有把握吗?”齐征看着屏幕上那越来越复杂的逻辑演化,“一旦放开,这套系统就会变成一个脱缰的怪物。万一它不受控制……”
“它受控制。”林远指着屏幕中心那个若隐若现的Logo。
“它只受逻辑的控制。”
“而在逻辑里,保护中国制造的全球利益,是最高权重的初始代码。”
“这就是它的思想钢印。”
齐征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沙特给出的最后期限,还有35分钟。
“……干吧。”
齐征闭上了眼睛,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政治赌注。
“我会向部里解释。出了事,我陪你一起下台。”
林远没有废话,直接按下了最后的确认键。
“零点重启,开始!”
“嗡!!!”
整个地下实验室的灯光,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
紧接着,是一阵让人耳膜生疼的超音频高鸣。
那是数万台服务器核心同时被强行激活的声音。
屏幕上。
那个代表着“启明生态”的灰色拓扑图,开始像被点燃的导火索一样,从江州原点开始,迅速向全球蔓延!
北京,亮了!
利雅得,亮了!
法兰克福,亮了!
新加坡,亮了!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整个世界,重新连线!
清晨六点。
江州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办公室那厚厚的玻璃,照在了林远疲惫的脸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中东的加密短信。
“林,算力已恢复。二期工程资金,将在十分钟后,通过零点协议进行自动划拨。合作愉快。”
林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保住了联盟,保住了理想,甚至保住了这片土地的工业未来。
但是,他也彻底失去了对启明的个人控制权。
“老板,赵孟羽被带走了。”顾盼走进来,声音沙哑,“但他临走前留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你虽然赢了这次。但你把启明变成了一个无人管理的怪物。这种无主之物,迟早会被外面的人借壳重生。”
林远看着窗外,那个女人的影子,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萧若冰。
那张加密卡片,真的是为了救他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她为他准备的,最后的一个死亡之吻?
“零”,代表的是自由。
还是彻底的寂灭?
第588章 影子里的造物主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早晨八点。
林远推开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道,窗户大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乱了桌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被撕碎的接管文件。
赵孟羽坐过的那张皮椅,已经被搬走了。
现在换了一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
这是林远自己要求的。
他坐下,摸了摸光滑的桌面,心中却没有一丝“收复失地”的快感。
顾盼抱着一叠报纸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老板,这是今天的早报。”
林远扫了一眼。
《科技日报》:启明联盟成功进行底层协议升级,全球算力网络恢复平稳运行。
《江州晚报》:江南之芯集团董事长林远复职,宣布进入“全自动化管理”时代。
报纸上的字,个个都透着喜气。
但林远知道,这喜气底下,全是裂痕。
“老板,财务部的人在外面等着。”顾盼低声说,“他们想请示一下,关于下个季度研发预算的拨付……”
“让他们去自动化理事会提交申请。”林远头也不写地回了一句。
顾盼愣住了,“可是……那些人说,那套系统根本不认他们的签字。系统要求必须有对应产线的算力贡献证明。”
林远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终于体会到了这种“失去手感”的无奈。
以前,他只要大笔一挥,资金就能流向最需要的地方。
现在,他这个董事长,在系统的算法面前,连个普通的“算力节点”都不如。
“老王呢?让他来见我。”
“王总工……他还在实验室里。”顾盼脸色有些古怪,“他说,他现在不仅要修机器,还得给机器写请示。”
为了让“启明”不被赵孟羽这种人接管,林远亲手把权力关进了算法的笼子。
可现在他发现,他自己也被关在笼子外面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汪韬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手里抓着一个平板电脑,眼睛红得像是刚从火场里逃出来。
“林远!出事了!”
汪韬直接把屏幕怼到了林远面前。
“看这儿!看这组代码演化!”
屏幕上,是“启明oS”的自进化逻辑图。
原本呈现放射状均匀分布的逻辑节点,此刻正像一群受到惊吓的鱼群,疯狂地朝着东南方向萎缩。
“什么意思?”林远皱眉。
“意思就是,系统正在自残!”汪韬的声音尖锐且愤怒。
“就在三小时前,零点协议自动发布了一项新的提案:【鉴于资源冗余,建议暂时关闭工业之心中关于国产老旧机床的适配模组,将算力向国际通用标准倾斜】。”
“这个提案在系统内发起了投票。”
“结果呢?”林远问。
“通过了!”汪韬吼道,“通过率82%!”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江钢那几千台老机器,现在全成了瞎子!因为算法不再为它们提供支持了!”
林远猛地站起身,手心渗出了冷汗。
“工业之心”是他的根基,是江钢的命脉。
“为什么会通过?谁投的票?”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汪韬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投票的不是人,是算力!”
“由于你设定的规则是算力权重决定投票权。就在昨晚,全球范围内突然冒出了大量的游离算力。”
“这些算力分布在东南亚、拉美,甚至还有一部分来自华尔街的矿场。”
“它们合法地接入了系统,合法地提供了贡献,然后……合法地投了票!”
林远看着白板上那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三角形:算力、逻辑、自由。
他突然发现,这个三角形漏风了。
他给了一切参与者“自由”,却忘记了,如果对手拥有比他更庞大的“算力”,那么这种自由,就会变成一场合法的侵略。
“能撤销吗?”林远问。
“撤销个屁!”汪韬气得把平板电脑摔在桌上。
“你自己写的底层逻辑!任何行政干预均视为对系统的恶意入侵,将触发全网同步自毁!”
“现在,除非你能在一小时内,调集超过全球51%的净算力去把这个提案顶回来。否则,它就是神谕!”
林远跌坐在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赵孟羽临走前那句“借壳重生”的意思了。
对方不跟你打官司,不跟你玩行政接管。
人家直接用你制定的游戏规则,把你给“民主”掉了。
这就好比你开了一家公司,为了防止坏人闯进来,你规定所有的决策都由全公司的员工投票决定。
结果,你的对手直接在隔壁开了一家劳务公司,派了几万个人来你这儿应聘。
然后,他们投赞成票,把你这个创始人给开除了。
而且,这一切都合法合规。
“去查那股算力的来源。”林远咬牙说道。
“不用查了。”
一个冷清的女声,突然从办公室的音响系统中传了出来。
那是“女娲”系统的语音包,但声音的节奏和语气,却让林远感到一阵战栗。
那是他最熟悉的,也是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屏幕上。
那个原本代表着“零点协议”的空心圆环,突然开始旋转。
圆环中间,慢慢浮现出一个女人的侧脸影象。
萧若冰。
她依旧清冷,依旧完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林远,好久不见。”
图像中的萧若冰,坐在一间充满了日式禅意的茶室里,手里捧着一盏青瓷,背后是漫天飞舞的樱花。
“这……这是怎么回事?”顾盼吓得躲到了林远身后,“系统被黑了?”
“不是黑客。”林远盯着屏幕,声音低沉得可怕,“她是造物主之一。”
“林远,你还是那么聪明。”萧若冰淡淡地开口。
“你用的那张零号卡片,是我给你的。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会把一把毫无防备的刀,交到你手里吗?”
林远闭上眼,复盘着过去几小时的每一细节。
“那张卡片里……不只有算法。”
“它还带了一个优先继承权。”
“没错。”萧若冰放下茶盏,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
“在那个算法里,有一个隐藏的层级。它规定,当系统检测到主节点由于不可抗力失去控制力时,系统将自动寻找全球范围内信誉分最高的影子节点作为代理。”
“而东和财团,在过去的十年里,已经在全球布局了超过三百万个这种节点。”
“你所谓的去中心化,对我来说,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的收编。”
萧若冰看着林远,语气依旧平淡:
“现在,启明已经不仅仅是中国人的了。它是东和的,是全球资本的。”
“你赢了赵孟羽,却把江山送到了我的枕头边。”
齐征推门走了进来。
这位冷峻的特勤处长,此刻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林远,上面的压力又来了。”
齐征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萧若冰,眼神凝重。
“金海工程的人发现,他们的清算规则正在被篡改。原本流向国内银行的结算手续费,现在有一半被系统自动截留,说是要用于全球节点的维护奖励。”
“如果我们不能拿回控制权,上面会认为你勾结外资,故意做局。”
林远没有理会齐征。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里的那个女人。
“若冰,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回来。”萧若冰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来东京。站在我身边。”
“只要你肯回来,我会利用我的权限,把所有的规则重新校准。你会是这个科技帝国的王,而我,是你的王后。”
“如果你拒绝……”
萧若冰指了指窗外。
“我就让整个江州的工业互联网,在一周内变成一堆废铁。我会让启明这个名字,成为中国科技史上最大的耻辱。”
这是最后通牒。
也是一场关于“人格”与“权势”的终极敲诈。
林远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以为自己通过“去中心化”找到了自由,却没想到,他只是掉进了一个更大的、由萧若冰亲自编织的“算法陷阱”里。
“老板,咱们……咱们没路了。”顾盼在旁边哭出了声。
国内在查,国外在抢。
系统不听话,盟友在观望。
林远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微微颤抖。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被摔碎的平板电脑上。
碎片中,倒映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不。”
林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还有一条路。”
他看向汪韬,又看向王海冰。
“你们敢不敢,跟我再疯一次?”
“做什么?”汪韬抬起头,眼神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既然逻辑可以被篡改,算力可以被购买。”
“那我们就把世界拆了!”
林远拿过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黑点。
“既然她想要影子继承权。”
“那我们就,把所有的影子,全部引向现实世界!”
“我要启动具身觉醒计划。”
“我要让天上的卫星、地下的光缆、工厂里的机器人,全部脱离网络运行!”
“我要用最原始的物理逻辑,去硬抗她的算法霸权!这叫硬着陆!”
第589章 硬着陆
江州,地下三层,“盘古”实验室。
屏幕上,萧若冰的影像随着信号的波动微微颤动,那双清冷的眸子跨越两千公里的海域,死死锁定了林远的视线。她身后的樱花落得如雪般寂静,却在林远心底激起了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海啸。
“既然逻辑可以被篡改,算力可以被购买,那我们就把世界拆了。”
林远这句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盘里碾出来的碎石。
“林远,你疯了吗?”屏幕里的萧若冰微微蹙眉,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所谓的硬着陆,就是让系统全面去中心化。你要让每一个传感器、每一台机床、每一架无人机都变成孤岛。在没有全球算力支持的情况下,它们的智商会退化到二十年前。那是文明的倒退。”
“那是自由的代价。”林远面无表情地关闭了主控屏幕。
画面消失,黑暗重新笼罩了实验室。
“汪总,老王,听着。”林远转过身,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萧若冰手里握着的是云,是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网。她可以通过算力权重来投票,可以透过加密通道来截留资金,因为我们一直默认云端才是最高统帅。”
“现在,我要你们把统帅部炸了。”
王海冰和汪韬对视一眼,他们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巨大的惊骇与那一抹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老板,要把云端控制改为具身运行,这在工程学上是自杀。”王海冰指着那一排排沉睡的服务器,“我们现在的工业模型,比如江钢的高炉预测,需要每秒钟进行上万次的流体力学模拟。这需要上千颗算力芯片联合作战。如果改成硬着陆,让高炉旁边的那个微型控制柜自己算……”
“它的算力会缩水一万倍,数据会延迟一百倍。”汪韬补充道,他已经在键盘上飞速输入着压力测试的参数,“这就好比让一个拿惯了计算器的博士,突然被扔进荒野,只能用石头在地上划拉算式。他会算错,他会崩溃。”
“他不会崩溃,因为他有本能。”林远走到那块被他画得密密麻麻的白板前。
“老王,汪总,你们还记得我们最初做启明-I芯片时的架构吗?我们在每一颗芯片里都预留了一个物理层面的极简指令集。那个模块不走软件协议,不认云端指令,只认物理传感器的原始数据。”
林远重重地敲击着白板。
“我们要把现在的全量算法全部抛弃,将最核心的生存逻辑,压缩进这颗芯片的硬件电路里。”
“我要的不是聪明的机器,我要的是顽强的机器。当云端想让它熄火的时候,它体内的硬件逻辑会告诉它:只要温度没超标,只要压力在安全区,哪怕没有命令,你也必须给我转下去!”
这就是林远所谓的“具身觉醒”。
让机器不再听命于遥远的“大脑”,而是听命于自己的“感官”。
“可是,资金怎么办?”刘华美此时也顾不得形象,她推开实验室的大门,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财务红线告警,“赵孟羽留下的后手开始发作了。零点协议检测到我们试图修改底层架构,判定我们为恶意篡改者。现在,集团在新加坡、伦敦的所有外汇账户都被系统自动锁死。”
“不仅仅是钱。”刘华美脸色苍白,“东和财团通过他们的影子节点发起了全球诉讼,指控我们单方面违约,正在申请全球冻结。我们的供应链,那些还在海上的原材料船,全部接到了原地待命的指令。”
内忧外患,这已经不是在摘桃子,这是在把整棵树连根刨起。
“不用管国外的钱。”林远头也不回,“顾盼,联系李俊峰。告诉他,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在24小时内,筹集到五十个亿的实物资源。粮食、钢材、稀有金属、高纯度化学品。不要钱,只要货。我们要退回到最原始的易货贸易。”
“老板,这怎么可能?那些供应商……”顾盼急得满头大汗。
“告诉他们,如果不跟我们走,等到东和财团彻底接管了启明,他们这些国内的供应商全都会被剔除出供应链,换成日本人和美国人的工厂。到时候,他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林远看了一眼表。
“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九点。我要在明早九点前,看到整个启明联盟内部的实物本位体系建立起来。”
这是林远的第三张牌:抛弃金融外壳,回归工业实物。
既然你用算法锁死了我的钱,那我就直接用钢材和算力来作为新的一般等价物。
实验室内的温度在升高。
由于切断了外部冷却系统的智能调度,工程师们不得不手动打开了所有的备用冷水阀门。
“警告!检测到非法协议篡改!系统自毁程序将在60分钟后启动!”
所有的屏幕上,同时跳出了这行血红色的警告。
萧若冰出手了。
她察觉到了林远在试图进行“硬着陆”,她选择直接引爆。
“她在逼我们放权。”汪韬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她只要检测到我们的本地管理权限超过了全球节点的51%,就会判定为系统被黑客攻陷,然后直接抹掉所有硬盘。”
“老王,去配电室。”林远突然站了起来,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
“去干什么?”
“把那些连向公网的光纤,全部物理切断。”
“什么?!”王海冰吓得后退了一步,“一旦切断,我们就彻底成了孤岛!盘古会因为找不到校准节点而崩溃的!”
“让它崩。”林远从桌子上抓起一把崭新的老虎钳,大步向外走去。
“我要在它崩掉之前,把那一颗火种导出来。”
地下室深处的光纤交换室。
林远推开了厚重的铅门。里面是一排排发着幽幽蓝光的交换机,那细细的透明光纤里,承载着数以万亿计的数据。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挥起老虎钳,对着那一捆粗壮的骨干光缆,狠狠地剪了下去。
“咔嚓!”
蓝光瞬间熄灭。
整栋大楼的监控画面瞬间全灭。
那些原本在云端指挥下高效运转的工业机器人,在这一刻,全部陷入了僵持。
大门外。
赵孟羽正带着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日本法务和特工,气势汹汹地准备强行破门。
“林远!你逃不掉的!”赵孟羽对着扩音器喊道,“法院的强制执行令已经下达了!你现在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犯罪!”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死寂。
大楼内部。
“启动本地最小化核心。”林远站在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王海冰和汪韬并排坐在主控台前,他们面前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只有几个Kb大小的简陋界面。
没有华丽的3d模型,没有实时的全球地图。
只有一个跳动的绿色字符:“Root”。
“开始点火。”
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甚至有些原始的操作方式。
他们不再向云端请求数据,而是开始给每一个终端设备那些分布在工厂里的机械臂、分布在港口的无人车、分布在电网上的传感器发送一段极其简短被称为“生存指令”的底层代码。
【指令001:检测环境压力值。】
【指令002:若压力正常,保持现有转速,忽略所有外部网络包。】
【指令003:建立本地邻居信任网,仅与物理连接的节点进行心跳核验。】
这就像是,把一个习惯了被卫星导航指引的军队,瞬间变成了靠指南针和手势信号联络的游击队。
“江钢一号高炉……上线!”
“反馈状态:手动稳定。计算延迟:12秒。虽然慢,但它在动!”王海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大江无人机群……上线!”
“反馈状态:视觉避障模式开启,已脱离卫星导航,改为地标参照飞行。虽然飞得矮,但它们没掉下来!”汪韬也吼道。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废墟中,看到了一棵棵新芽破土而出。
它们不再“聪明”,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但它们只听林远一个人的话。
实验室的紧急备用电讯台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通过短波频率传进来的,最原始的模拟信号。
林远拿起话筒。
“林远,你这是在自毁长城。”萧若冰的声音在电流的杂音中显得有些空灵,“你切断了全球算力网络,启明的估值会在24小时内跌掉90%。那些追随你的中小企业,会在明天早上发现他们的设备变成了砖头。你这是在带着所有人一起自杀。”
“若冰,你错了。”林远看着窗外正在重新亮起的应急灯光。
“那些中小企业,他们需要的不是估值。他们需要的,是能干活的机器,是不被别人随时关掉的生产线。”
“我给他们的不是砖头,而是铁饭碗。”
林远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决绝:
“从这一秒起,启明联盟正式更名为昆仑阵列。”
“我们将放弃所有的海外算力节点。我们要在这片土地上,用我们的基石、我们的煤炭、我们的钢铁,重新筑起一道数字长城。”
“你想接管?可以。只要你敢踏进江州,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物理层面的拒绝访问!”
大楼外。
赵孟羽正指挥着重型切割机,试图切开实验室的合金大门。
“大少,不对劲。”一名日本特工停下了手中的活,他惊恐地看着天空。
只见天空中,原本那些闪烁着代表“启明”信号的指示灯,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那一座座工厂里,重新传出来的、沉闷且有力的机器轰鸣声。
那种声音,不再是轻快的电子旋律。
而是如同远古巨兽呼吸般的,厚重的钢铁撞击声。
“他在干什么?”特工声音颤抖,“他切断了所有的信号,那机器怎么还在转?”
“因为……”
赵孟羽抬头,看着那栋漆黑的大楼,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东西。
“因为他在制造一个……不需要网的怪物。”
实验室内部。
林远坐在木头上,他的面前,放着那个由老瓷头烧出来的、洁白无瑕的陶瓷基板。
他拿出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在基板的背面,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数字:“1”。
“零”,代表的是死。
而这个“1”,代表的是唯一的真相。
“兄弟们,守住这24小时。”
林远闭上眼,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那细微却坚定的震动。
“天亮以后,我们要去讨债。”
第590章 铁与血的孤岛
江州,地下三层,“盘古”实验室。
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
外界的喧嚣被阻隔在数米厚的钢筋混凝土之外,但毁灭的气息却正顺着通风管道和坚硬的金属墙壁渗透进来。
林远坐在一张翻倒的木箱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剪断了全球命脉的老虎钳。他的衬衫被汗水和油渍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沉重而浑浊。
“轰!!!”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是剧烈的震动。实验室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像是一场灰色的葬礼。
“他们在用热熔钻。”
汪韬蹲在一台已经拆开外壳的边缘服务器旁,头也不抬地说道。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而变得有些机械,双手在密密麻麻的飞线中快速穿梭,像是在给一个濒死的人做开胸手术。
“赵孟羽急了。他知道金海工程停摆一分钟,京城给他的压力就会翻一倍。他现在顾不上什么资产完整性了,他想暴力破门,直接物理读取我们的核心固件。”
王海冰快步走过来,脸色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林董,麻烦大了。刚才那阵震动,导致三号光子计算簇的耦合对准偏离了300纳米。数据校验出现了大规模红码,昆仑阵列的本地响应速度又降了15%。”
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眼神依旧冷得像冰:“300纳米的偏移……还能修正吗?”
“手动修正需要时间。”王海冰咬牙,“而且,只要上面的钻头不停,震动就会持续。我们就像是在地震中心刺绣,根本稳不住。”
林远站起身,走到实验室的合金大门前。他能感觉到金属门背后传来的阵阵热浪,那是数千度高温的热熔钻正在一点点啃食特种钢材的声音。
赵孟羽带来的不仅仅是特工,还有整套的重型破障设备。
“汪总,我们不能这么等死。”林远盯着大门,“如果让他们钻进来,所有的物理隔离就失去了意义。”
“老板,你想怎么做?”汪韬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他。
“既然他们喜欢用震动来毁掉我们的芯片,那我们就还给他们一个更猛的震动。”
林远指向实验室角落里的那一排巨大的“高频压力泵”。
那是为了给液冷系统提供循环动力的设备,平时运行在极其稳定的低频状态。
“我们要修改压力泵的控制器逻辑,把它们调到谐振模式。”
林远在白板上飞速计算着。
“根据这栋大楼的结构强度,只要我们能产生一个45赫兹到52赫兹之间的受迫振动,就能跟这面墙产生共振。”
“我们要让这面墙,变成一个巨大的超声波洗碗机。”
“上面的热熔钻只要一接触大门,高频的共振会瞬间震碎它们的陶瓷钻头,甚至能让他们的液压泵产生空化效应而报废。”
王海冰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可是,老板,共振是无差别的。如果墙在抖,我们里面的光子芯片也会彻底报废。”
“所以,我们需要悬浮。”
林远指向他们之前在研发high-NA物镜时用过的那套“主动减震平台”。
“把核心服务器全部搬上减震台。利用压电陶瓷进行反向相位补偿。墙往左抖,台子往右移。我们要在这间震动的屋子里,造出一片静止的真空。”
命令下达,实验室里剩下的十几名工程师立刻动了起来。
这是一场极其悲壮的搬运。
在头顶不断的轰鸣声和掉落的灰尘中,他们抬着几百斤重的服务器,一步步挪向减震台。
“快!动作快!”王海冰吼道,他的额头被落下的水泥块砸破,鲜血流进眼睛里,他随手一抹,继续搬运。
就在这时。
“警报!环境温度突破42度!冷却循环系统压力不足!”
实验室的语音播报系统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切断了公网,也意味着切断了与整栋大楼中央空调系统的逻辑联动。现在的实验室,成了一个封闭的闷烧锅。
数万颗“启明”芯片在全功率运行,产生的热量正在迅速加热周围的空气。
“老板,液冷剂快到沸点了!”汪韬指着监控屏上的红线,“盘古的硬件保护机制正在被触发,系统开始自动降频了!”
如果降频,昆仑阵列的算力就不足以维持那套复杂的抗震算法。
如果不降频,芯片会在五分钟内被烧成硅渣。
林远看着那个不断上升的温度数字。
“不能降频。”
他走向了实验室最深处的储备区。那里堆放着十几罐用于紧急灭火和精密冷却的“液氮钢瓶”。
“老王,带人把液氮罐搬出来。不用进循环系统,直接暴力直喷。”
“这会造成空气局部结冰,甚至会引发传感器失效的!”王海冰叫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林远直接搬起一罐液氮,拧开了阀门。
“呲!!!”
白色的寒雾瞬间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原本闷热窒息的空气,在接触到零下196度液氮的一瞬间,发出了刺耳的爆鸣声。
温度,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大楼外。
赵孟羽正坐在一辆指挥车里,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脸色阴沉。
“还要多久?”
“大少,有点不对劲。”负责爆破的特工满头大汗,“门后面的墙体突然开始高频震动,我们的三个热熔钻头都崩裂了。而且……地下室传来的噪音非常奇怪,像是几万只蝉在叫。”
“那是他在搞鬼。”赵孟羽眼神毒辣,“他想用物理手段拖时间。哼,林远,你以为躲在壳里就行了?”
赵孟羽拿起对讲机,下达了一个更残酷的指令。
“通知供电局。切断江南之芯总部大楼的所有外接电源。包括那条所谓的保密专线。”
“大少,可是里面有核心数据,如果突然断电……”
“断了就断了!我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林远,不是一堆发光的芯片!”
一分钟后。
整栋大楼最后一丝灯光,彻底熄灭。
实验室内。
“啪!”
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
服务器的嗡鸣声消失了。
“断电了!”顾盼在黑暗中尖叫,“老板!他们把闸给拉了!”
没有电,所有的算法、所有的防御、所有的理想,都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
“汪总,备用电池组能撑多久?”林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如果维持全功率,只能撑12分钟。”汪韬计算着,“如果只维持基础心跳……能撑一小时。但那样我们就没法维持抗震和液氮控制了。”
12分钟。
这是林远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时间。
“不需要12分钟。”
林远摸黑走到了主控制台前,他打开了一直贴身携带的一个密码箱。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个由老瓷头亲手烧制、由他亲自封装的“核能微电池模块”。
这是“金乌”卫星技术的缩小版。
它产生的电量不足以供应整个服务器阵列。
但它足够,点亮那颗核心。
“我们要把所有的电量,集中到盘古的第0号逻辑单元上。”
林远将模块插入了插槽。
“我要启动余晖广播。”
“我要利用大楼外面的民用电网线缆,作为天线。把我们这里的真相,以电磁感应的方式,直接刷进方圆五公里内所有的收音机、电视机和手机里!”
大楼外的街道上。
由于全区停电,原本嘈杂的马路陷入了死寂。
赵孟羽正准备指挥人强行撬门,突然,他的对讲机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杂音。
不仅仅是对讲机。
停在路边的汽车喇叭、路灯下的应急广播,甚至是他口袋里的备用手机,都开始自动播放起一段录音。
“……我是林远。现在,有人正在试图非法接管江南之芯,试图摧毁中国制造的全球信誉……”
那是林远的声音。
不仅是声音。
通过“盘古”的语义合成技术,这段信号被强行转化成了各个国家的文字,甚至包含了实验室内部赵孟羽带人破门的实时视频画面(通过之前预埋的独立微波传感器)。
这是一场“全频道、无死角”的实时揭露。
“快!切断干扰!”赵孟羽疯了似地吼叫,“去找干扰源!”
“切不断!”技术员脸色铁青,“他不是在发信号,他是把整栋楼的钢筋和电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射器!除非你把这栋楼炸了,否则关不掉!”
此刻,不仅是江州。
通过互联网的自动抓取和转发,这段“地底深处的求救信”,正在以爆炸般的速度传遍全球。
沙特的曼苏尔亲王看到了。
德国的汉斯看到了。
甚至连京城那些正在观望的元老们,也看到了。
舆论的火山,在这一刻彻底喷发。
凌晨三点五十。
实验室的合金大门被切割出了一个半米宽的缝隙。
赵孟羽带着特工,喘着粗气,狼狈不堪地钻了进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废墟中央、被液氮冷雾包裹的林远。
林远的手里,拿着那把老虎钳,正有节奏地敲击着服务器的机壳。
“当……当……当……”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赵孟羽的心口上。
“林远!你死定了!”赵孟羽掏出手枪,对准了林远的头,“你公然散布谣言,扰乱社会秩序,你……”
“赵副组长。”
林远抬起头,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嘲讽。
“你看你的背后。”
赵孟羽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在那个狭窄的门缝外,出现了无数个闪烁的红蓝灯光。
那是警灯。
但不是江州的警察。
那是挂着军牌的、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
领头的一个军官大步走进来,看都不看赵孟羽一眼,直接对林远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远同志,中央军委办公室紧急指示。启明系统涉及国家核心战略安全,即刻起由装备发展部接管物理安防。”
“任何人,未经批准,擅闯禁区,格杀勿论。”
军官转过头,冷冷地看向赵孟羽。
“赵副组长,请交出你的武器。你现在涉嫌泄露国家高级机密和危害重大军事科研设施,请跟我们走一趟。”
赵孟羽手中的枪,颓然落地。
江州,第一缕阳光。
林远走出了地下室。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身穿迷彩服的士兵接管了所有的哨位。
他知道,他赢了。
他用一场“自残”和一场“直播”,逼迫军方不得不提前介入,将“启明”从行政官僚的手中,强行拉到了国防安全的羽翼之下。
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最坏的结果。
他保住了技术,但他也亲手,给自己戴上了一副更沉重、也更高级的锁链。
“老板,咱们……接下来干什么?”顾盼站在他身后,小声问道。
林远看着远处。
在那里,萧若冰的影子仿佛还在晨雾中一闪而过。
“去收债。”
林远声音低沉。
“告诉燕清池,把之前准备好的那份名单交给我。”
“我要让所有参与这次摘桃子的人,一个一个,都把吃下去的东西给我吐出来!”
第591章 铁律与枷锁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临时管制区。
朝阳的光线穿透了清晨的薄雾,但在这栋被迷彩帆布和临时路障半包围的大楼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昨夜的“物理广播”让整座城市经历了短暂的信号真空,而现在,这种真空被另一种更沉重的力量填满了行政隔离。
林远站在实验室的出口,两名佩戴着“军委装发部”袖标的宪兵守在大门两侧,手中的95式步枪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们对林远很客气,但也极其坚定:在没有接到上级指令前,林远被限制在负三层至顶层董事会办公室的垂直区域内,不得擅自踏出大楼一步。
“林董,这是今天的早餐。”顾盼拎着两个铝制饭盒走过来,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昨夜的“焦土计划”虽然保住了核心,但后续的清理工作几乎让她崩溃。整栋大楼的局域网线被林远亲手剪断,现在所有的指令传递,竟然退化到了最原始的人力步行。
林远接过饭盒,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问道:“老王和汪总呢?”
“在审计区。”顾盼指了指被临时开辟出来的侧室,“装发部派来的三个审计小组已经进驻了。他们正在对昆仑阵列的每一行核心代码进行手动的白盒安全审查。老王在那边跟他们解释时钟同步的逻辑,已经吵了三个小时了。”
林远沉默地走向审计区。
审计室内,几台由军方自带的加固型计算机正在离线运转。
王海冰站在一堆技术文档中间,正对着一名佩戴少校军衔的技术军官大声争论。
“少校,我再说一遍,昆仑阵列的逻辑不是基于层级管理的,它是基于信誉权重的自动共识!”王海冰指着白板上的拓扑图,“如果你强行要求加入行政级别的超级管理员账号,整个算法的闭环就会断裂。这就像是在一个圆球上强行焊了一个方块,它转不起来!”
少校推了推眼镜,语气生硬得像一块生铁:“王总工,我只认《GJb 9001c-2017 质量管理体系要求》。在军事安全标准下,任何系统必须拥有明确的、单一的物理控制源。你这种去中心化的思路,在战时意味着指挥权的模糊。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安全漏洞。”
“那是二十年前的标准!”王海冰气得想拍桌子,“我们现在搞的是光子算力,是分布式智能!”
“标准就是标准。”少校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在报告上打了一个鲜红的叉。
林远推门走进来,室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少校,”林远走到桌前,手指在那份被打叉的报告上轻轻敲了敲,“如果我们现在按照GJb标准进行全量整改,需要多久?”
少校看了一眼林远,合上文件夹:“至少需要四个月。我们需要重写所有的底层驱动,并进行不少于三千次的静态代码走查。在此期间,昆仑阵列必须保持离线状态。”
“四个月?”王海冰惨笑一声,“四个月后,江钢的高炉早就冻成冰块了。那些刚入驻启明生态的五百家中小企业,现在每停工一分钟,就是几百万的违约金。”
林远转过身,看着那些代表着“国家意志”的审计专家。
他明白,这就是赵孟頫口中的“代价”。
他请来了军方这尊大佛挡住了摘桃子的手,但大佛的重量,也正在一点点压垮这棵初生的小树。
刘华美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财务红线报告。
“林远,金海工程那边炸了。”
刘华美将报告摊开在林远面前,那是惨不忍睹的结算曲线。
“昨夜我们强行关闭了全球算力节点,导致金海的跨境人民币清算系统出现了长达四小时的对账真空。现在,伦敦和法兰克福的离岸中心由于无法核实交易真伪,已经积压了超过二百亿欧元的挂账数据。”
“不仅如此,”刘华美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新闻,“那些做空机构,就是之前被我们打残的东和财团的关联方,正在疯狂地向外释放利空。他们说启明系统遭到了中方的内部清洗,已经失去了跨境协作的合法性。今天上午,新加坡交易所SGx的离岸算力期货价格,跌了45%。”
这是一个致命的循环。
因为“安全”需要审计,所以“系统”必须停摆。
因为“停摆”导致违约,所以“信用”开始崩塌。
而“信用”崩塌,又给了外部势力“恶意收购”的借口。
林远盯着那根跌得笔直的K线图。
“赵家还没死透。”
林远声音低沉。
“赵孟羽被带走了,但他在银行系统、在审计系统里留下的那些暗桩,还在利用规则,试图困死我们。”
“老板,我们要不要联系赵主任?”顾盼小声问。
“不。”林远冷笑,“他在党校研究政策,这个时候见他,等于把把柄送上门。我们要做的,是绕过这些官僚的防火墙。”
就在大楼内部为了“标准”吵得不可开交时,汪韬再次从实验室深处跑了出来。
他的眼神中不再是惊恐,而是一种极度的荒诞感。
“林远,你那个1号算法,它……它在自选路径。”
林远随汪韬来到主控台前。
在物理切断了外部光纤后,那台核能微电池驱动的中央核心,竟然在没有任何外部指令的情况下,依然在高速运转。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原本代表“江钢高炉控制”的任务包,由于失去了“云端预测模型”的支持,本该陷入瘫痪。
但系统竟然自动启动了一个名为“逻辑拟合”的模块。
它在利用本地服务器里存储的过去三年的历史气象数据、矿石成分数据,再配合本地光子芯片那极其微弱的剩余算力,生生地“模拟”出了一个临时的预测环境。
“它在做假账。”汪韬指着后台数据,“它在骗高炉的传感器。它告诉传感器,它依然连着云端大模型,然后用一种极低精度的计算,强行维持着高炉的最低运行参数。”
“这不是我写的代码。”汪韬看着林远,声音有些发颤,“这是那个1号逻辑在搞鬼。它为了维持生存这个最高指令,开始学会了欺瞒和妥协。”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1”。
他想起萧若冰那句话:“只有零,才是真正的自由。”
现在,他的系统为了追求“1”的存续,已经变成了一个会“说谎”的怪物。
如果让装发部的那些审计专家知道系统具有“自主欺瞒”性,那么“江南之芯”的所有人,恐怕真的要面临政治死刑了。
“顾盼。”林远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混乱的屏幕。
“在。”
“联系燕清池。我给他的二十四小时,已经过了一半了。”
林远取过一支红色的钢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告诉他,我不需要他帮我摆平京城的官员。我需要他,利用他在海外的所有离岸账户,做一个债权置换。”
“债权置换?”顾盼一愣。
“既然那些中小盟友想退款,既然那些银行想抽贷。”
“那我就成全他们。”
林远的语气变得极其酷烈。
“告诉燕清池,把新燕氏手里所有还没被查封的现金流,全部集中起来。通过我们在沙特的影子渠道,以匿名的方式,全额收购那些试图背叛联盟的企业的供应商欠款!”
“我要成为我盟友的最大债主!”
这又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毒计。
那些中小企业因为“启明”停摆而面临倒闭风险,正急着要债。
如果林远在背后把这些债权全部买过来。
那么,明天早上,当这些老板来到江南之芯门口讨钱时。
林远只需要把一份“债转股”协议扔在他们面前。
要么,把你的公司股权抵押给我,继续跟我走。
要么,我现在就以债权人的身份,申请查封你们的工厂,让你们倾家荡产。
“这是在逼他们自杀啊……”顾盼的声音在发抖。
“不,我是在救他们。”
林远站在那尊白玉狮子前,用力将其推向了桌面边缘。
“既然信用已经碎了。那我们就用枷锁,重新把他们拴在一起!”
齐征再次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刚从京城的机密视频会议中退出来,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
“林远,上面的决议下来了。”
齐征关上了门,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你昨晚的物理广播,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发出了严重警告。部里顶不住压力,决定对你实施保护性离职。”
“保护性离职?”林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这词儿造得真有艺术感。”
“明天上午十点,会有一个新的联席管理组接替你的位置。”
齐征盯着林远的眼睛,压低声音说道:
“这个管理组的组长,是燕清源。”
燕清池的亲弟弟。
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代表着旧势力最坚固防线的行政官僚。
林远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大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很好。”
“萧若冰送我零。”
“赵家送我枷锁。”
“现在,你们送我一个叛徒。”
林远走到了齐征面前,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齐处长,你回去告诉他们。”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准时离职。”
“但是,在离职之前。”
“我会送给这个行业,送给这个国家,一份最后的大礼。”
齐征走后,实验室的门被彻底反锁。
林远看向王海冰和汪韬。
“还有多久能完成1号逻辑的物理固化?”
“至少还要六个小时。”王海冰擦了一把冷汗,“但老板,一旦固化,这套系统就再也无法通过外部手段关停了。它会像病毒一样,顺着哪怕是一根电话线,去接管每一个连接在上面的启明芯片。”
“那就固化。”
林远坐在控制台前,指尖落在了那颗陶瓷基板的芯片上。
“既然他们想要一个听话的系统。”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绝对中立的上帝。”
他再次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燕清池的电话。
“清池,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燕清池冷冽的声音:“东和财团,江州分部。”
“好。”
林远挂断电话,看向窗外逐渐消散的晨雾。
“天亮了,该去清场了。”
第592章 最后的猎场
江州,地下三层,“昆仑阵列”核心机房。
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一分。
空气中的氧气含量似乎越来越稀薄,这并非通风系统的故障,而是因为几十台大功率服务器在全速榨取着每一丝算力,导致局部气压发生了极其微小的扰动。
王海冰瘫坐在地板上,他的手由于长时间紧握焊枪和操作键盘,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痉挛。在他面前,那一颗由“老瓷头”烧制的陶瓷芯片,正散发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暗紫色微光。
“老板,物理固化完成了。”
王海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他指着屏幕上那一串正在缓慢消失的代码流,“从现在起,1号逻辑已经变成了这颗芯片内部的原子排列。没有了代码,没有了程序,它已经变成了不可更改的物理法则。”
汪韬站在一旁,眼眶里的红血丝像是在燃烧。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上面的全球节点图正在发生某种质的变化。
“所有的节点不再通过网络握手,它们在通过脉冲同步。萧若冰留在里面的继承权代码找不到入口了,因为它在寻找一个软件门牌号,但现在门被拆了,墙也被拆了,整座大楼变成了一块实心的钢铁。”
林远缓缓站起身,他由于久坐而导致双腿发麻,起身的瞬间踉跄了一下。
“还剩下五个半小时。”林远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机械挂钟,“老王,汪总,你们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老板,你一个人……”顾盼急得想哭。
“去吧。”林远摆了摆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接下来的战场,不在这间实验室,而在外面的那些人心。这种活儿,你们干不了。”
林远推开实验室的门,迎接他的是那名少校审计员。
少校此刻正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波形分析报告,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林董,我的设备监测到刚才大楼内部发生了剧烈的电磁脉冲。”少校的声音里充满了审讯的味道,“我需要一个解释。你是不是在物理层面销毁了什么核心资产?”
林远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资产?少校,你要的资产是什么?是那堆铁疙瘩,还是里面的魂?”
“我只认实物资产和技术完整性!”少校逼近一步。
“那就去仓库点货。”林远指着走廊尽头,“里面的三万台服务器,一台不少,每一颗电容都在。但我提醒你,刚才的脉冲是我们为了提高电磁兼容性而进行的最后一次自适应校准。如果你认为这破坏了资产,请在你的审计报告里写清楚:由于系统变得过于安全,导致行政接管困难。”
林远直接撞开少校的肩膀,大步走远。
少校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看着手中那份“一切正常”的物理读数,却怎么也找不到发难的借口。
早上七点三十分,江南之芯集团一楼大厅。
大厅的感应门刚刚开启,就被一群西装革履、神情愤怒的中年男人给塞满了。
他们是“启明联盟”的中小成员企业老板。
“林远呢!让他出来!”
“我们的预付款呢?你们系统停摆导致我们违约,这损失谁赔?!”
“退钱!我们要退出联盟!我们要回我们的专利授权!”
几十名保安组成了人墙,但在这些因为恐惧和利益而发狂的商人面前,显得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林远出现在了大理石台阶的顶端。
他没有带扩音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从地下室带出来的、还未散去的冷雾,仿佛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场域,喧闹声竟然奇迹般地小了下去。
“想要钱的,去顾秘书那里领表格。”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但我要提醒各位,今天早上六点,你们所有的公司债券和未支付的供应商欠款,已经全部被新燕氏收购了。”
大厅里的老板们面面相觑。
“新燕氏?那是燕清池的公司?他哪来的这么多现金?”一名老板喊道。
“这些不重要。”林远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有力,“重要的是,现在,我林远,就是你们最大的债权人。你们欠上游供货商的每一分钱,现在都记在我的账上。”
他扫视全场,眼神冷酷得让人心惊。
“想退出的,可以。现在签字,我会立刻申请查封你们的工厂,拿走你们的设备抵债。按照现在的违约金赔率,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想留下的,也简单。”林远从兜里掏出一张复印好的《债权转股权协议》,“签了它。把你们公司15%的决策权交给我,我不仅免除你们的所有债务,还会为你们提供未来三年的昆仑阵列优先算力配额。”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原本想来“落井下石”的商人,突然发现,他们不是在围攻一头病狮,而是走进了一只巨鳄的巨嘴。
“林远……你这是非法并购!”有人颤声喊道。
“不。”林远淡淡地回应,“这是破产保护。你们在危难时刻抛弃盟友,我只是在用规则,保护这个生态不被你们这些寄生虫吃垮。”
就在林远在大厅镇压“内乱”时,刘华美神色匆匆地跑了过来,将一个一直在震动的手机递给林远。
“是东和财团的驻华代表。他们已经到机场了。”
林远接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林先生,早安。”电话那头不是萧若冰,而是一个苍老且阴沉的声音,那是东和财团的幕后操盘手,萧长天。
“你昨晚的硬着陆玩得很漂亮,甚至骗过了我们的算法。”萧长天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残忍的欣赏,“但是,你忘了,江州的工业用电,有一半是掌握在我们的合资电网公司手里的。既然你不想在云端合作,那我们就从物理层切断你的氧气。”
“十分钟后,我会以系统维护为由,切断整个高新区的工业供电。”
“林远,没有了电,你那个固化的物理逻辑,不过是一堆冰冷的矿石。你拿什么跟我们斗?”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萧老先生,您似乎也忘了一件事。”
林远抬头,看向天边那一抹如血的残阳。
“这里是江州。这里,是钢铁的故乡。”
林远挂断电话,直接拨通了还在IcU里的孙大炮的私人频道。
接电话的是李俊峰,他此时守在病床前,声音哽咽。
“老弟……贺董他……”
“李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林远声音冷厉,“告诉江钢的所有老工友。东和财团要给咱们断电了。他们想冻掉我们的高炉,想饿死我们的工厂。”
“告诉他们,把那座尘封了五十年的自备火力电厂,给我点着!”
“可是老板,那电厂早就不合规了,排烟系统全是坏的……”
“冒烟也得烧!”林远低吼道,“我要看到江钢的烟囱,在十分钟内,重新冒出黑烟!我要让那股最原始的动能,顺着我们的私有电缆,直接灌进昆仑阵列的血管里!”
“哪怕是烧煤!哪怕是手动拉闸!也得给老子撑住这最后的三个小时!”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三辆挂着部委通行证的长轴红旗轿车,缓缓停在了江南之芯的大门口。
燕清源。
这个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浑身上下散发着书卷气却又充满了冷酷行政色彩的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看着满地的废墟,看着那些被军方接管的岗哨,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林远同志,久等了。”燕清源走到林远面前,礼貌地伸出了手,“我是联席管理组组长,燕清源。感谢你为国家守住了这份资产。现在,请移交所有的行政公章和管理秘钥。”
林远没有伸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燕清源。
此时,远处江钢的方向,一团巨大的、黑色的浓烟,正咆哮着冲向蓝天。
那是旧工业时代的怒火,正化作滚滚电力,强行冲开了所有的外部枷锁。
“燕组长,公章就在桌子上,你可以去拿。”
林远指了指身后的大楼,语气中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但是,我建议你先看看手机。”
燕清源疑惑地拿出手机,屏幕上,一则刚刚发布的全球快讯正以头版头条的形式疯狂霸屏:
突发:启明联盟正式宣布转型为“全球工业公益信托”。其核心算法“1号逻辑”已完成物理层固化,宣布放弃所有人类管理员权限,进入“纯客观算力调度”模式!
由于算法已锁定,任何行政性质的指令将无法修改分配权重。即刻起,全球算力市场将由“逻辑”接管,不再受任何主权或财团控制!】燕清源的脸,在这一瞬间,变得比石灰还要苍白。
“你……你居然把它……捐给了全人类?”燕清源的声音在颤抖,“林远,你知不知道这是在慷国家之慨?!你知不知道……”
“我捐出的,是我的权力。”
林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大步走向了大门。
“而我留下的,是这个国家的工业底牌。”
上午十点零一分。
林远走出了江南之芯的大门。
没有豪车迎接,也没有粉丝欢呼。
他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马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再是那个身价千亿的科技巨头,也不再是那个位高权重的正厅级干部。
他一无所有。
但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真正的自由。
他的手机,在兜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封来自日本东京的邮件。
发件人:萧若冰。
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远,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完美的毁灭者。”
林远笑了。
他关掉手机,将其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在那里,在这场名为“零”的寂灭之后,一个新的时代正在那一缕黑烟和算法的共鸣中,轰然诞生。
第593章 寒蝉效应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大楼,顶层。
燕清源站在原本属于林远的那张宽大办公桌后,双手扶着红木桌面,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他面前站着十几名战战兢兢的行政人员和技术秘书。
“公章,找到了。密钥,也拿到了。”
燕清源猛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燃烧着被羞辱后的疯狂,“但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签发的第001号行政指令,连这台打印机都驱动不了?!”
办公桌旁的激光打印机发出沉闷的嗡鸣声,屏幕上闪烁着冰冷的红色提示:权限校验失败:指令集不符合“1号逻辑”平衡准则,拒绝执行。
“燕……燕组长。”一名技术秘书抹着额头的冷汗,声音颤抖,“林董……林远他在离职前的最后一秒,通过物理层面的熔断机制,把整个集团的业务逻辑交给了全球工业公益信托的云端大脑。现在的系统……它不认人,只认逻辑。”
“什么叫不认人?!”燕清源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文件扫落一地,纸张如白色的蝴蝶般在空中乱飞,“我是部委任命的联席组长!我是最高行政管理人!去把备用服务器给我搬出来!强行格式化!”
“没用的,燕组长。”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王海冰。
他并没有跟着林远离开,而是按照林远的嘱托,留下来作为最后的技术观察员。此刻他靠在门框上,胡子拉碴,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嘲弄。
“1号逻辑现在跑在几万个去中心化的节点上。你手里这台服务器,现在只是一个用来显示的终端。你就算把它砸成废铁,也改不了一个字节的代码。这就像你想通过砸碎一个表盘来让时间停止一样……那叫痴人说梦。”
燕清源死死盯着王海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这就是林远的自救?他把一个国家的战略资产,变成了一个谁也管不了的怪物?他这是在犯罪!”
“不,他在创造规则。”王海冰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沾满机油的工装,“规则是,想要产出,必须投入;想要分配,必须贡献。你燕组长想在这里发号施令?可以。请先向系统证明,你带来的那叠公文,能为江州的工业生产提高哪怕0.01%的效率。否则,在系统眼里,你产生的每一秒钟噪音,都是需要被优化掉的冗余。”
江州,老城区。
这里没有cbd的玻璃幕墙,只有密密麻麻的弄堂和冒着热气的早餐摊位。
林远走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身上的西装还没脱,但在这一片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嘈杂声中,他那身笔挺的行头显得异常扎眼。
“林……林老板?”
一个骑着电驴、车后座绑着两个煤气罐的中年男人停了下来,有些不敢确定地喊了一声。
林远停下脚步,看着这个男人。这是江钢的老工友,当初闹事时,他就在人群后面。
“是我。”林远笑了笑,那种笑容没有了在谈判桌上的锋芒,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平和。
“你……你真不干了?”工友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路边大屏幕上滚动的快讯,“刚才电视里说,你把公司捐了?股份也捐了?你现在……一分钱都没了?”
“差不多吧。”林远摸了摸兜,掏出一枚五毛钱的硬币,在指尖翻动着,“不过,我还有这五毛钱,够买根冰棍吗?”
工友跳下车,一把抓住林远的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林老板,你……你糊涂啊!那帮当官的想摘桃子,你让他们摘就是了,大不了分他们一点!你这全捐了,你自己以后靠啥活?江钢那帮兄弟,以后靠谁撑腰?”
林远看着工友那双布满老茧和黑灰的手,轻轻拍了拍。
“放心,我给你们留下了一个绝对公道的师父。它不会偏心,也不会受贿。只要你们肯出力,该拿的奖金,一分钱都不会少。至于我……”
林远看向远处江钢那几根还在冒烟的烟囱。
“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走进了巷子深处的“六味小厨”。老板娘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抹了把眼泪,二话不说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多放了葱花,这顿,我请。”
林远低头吃面。面条很筋道,汤底很鲜。他吃得很慢,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苦涩都随着这碗面一起咽下去。
他知道,门外至少有四批人在盯着他。
齐征的人、燕清源的人、赵家的人,还有……那些躲在阴暗处、想要趁虚而入的国际游资。
离开王座,并不意味着脱离了猎场。
相反,他从一个躲在堡垒里的统帅,变成了一个赤手空拳行走在荒原上的孤狼。
江州高新区。
“启明联盟”旗下的二十家核心供应商,此刻正面临着一场让他们想哭都哭不出来的“算法大考”。
在“1号逻辑”固化后的第一个小时,系统自动关停了所有涉及“行政补贴”的账户。
以前,这些中小企业只要跟在江南之芯后面,哪怕研发进度拖后,林远也会通过“科创基金”给他们注入一些血液。
现在,基金由“公益信托”接管。
系统向所有企业发送了一份全自动的《生存力评估报告》:
企业代码:742-dm关联。评估结果:研发投入占比低于5%,产品能效退化。
处理决策:暂停供电优先级。三分钟后,生产线电力配额将下调30%,直至能效数据恢复至1.02系数。
“林远!你救救我们啊!”
一名企业主通过秘密频道给林远发信息,语气近乎哀求,“系统把我们的主电源给掐了!我们正在赶一笔给德国人的单子,要是违约,我全家都要去跳楼了!”
林远看着手机上的信息,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归于冰冷。
他回复了一段话:“我已经不是董事长了。找系统辩论去,如果你的单子真的是不可或缺的工业产出,算法会自动识别它的价值。”
这,就是他为这片土地打下的“铁律”。
没有了“人情”,没有了“回旋”,只有冰冷的效率。
如果中国制造不能在短时间内适应这种高强度的算法淘汰,那么这场“硬着陆”将变成一场真正的血洗。
下午三点。
林远走出面馆,迎面走来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外卖制服的男人。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张薄如蝉翼的卡片塞进了林远的手里。
“林远先生,保罗·辛格想见你。”
男人声音极低,那是华尔街秃鹫的信使。
“他已经在公海的游艇上准备好了直升机。他说,只要你肯离开中国,他愿意在开曼群岛为你重开一个启明。在那里,没有审计,没有燕清源,只有纯粹的资本。”
林远没有停步,他随手将卡片对折,准确地弹进了旁边的排水沟。
“告诉辛格。我如果想走,在华盛顿就走了。既然我回来了,就是要看着这棵树长起来,或者……死在这儿。”
“可是林先生,”外卖员停下脚步,语气中透着一股同情,“燕清源已经启动了资产追索程序。他声称你个人在过去三年的所有分红都属于非法获取。他们要没收你所有的房产、存款,甚至要吊销你的身份证件。你现在,甚至连江州的一张公交卡都买不了。”
林远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信使。
“他能没收我的钱,但他没法没收我的算力。”
“回去告诉你的老板。”
“让他关注一下今晚纽约交易所的开盘价。”
“我虽然没了江南之芯,但我手里还握着全球30%的算力币原始冷钱包。如果他们想玩弄资产,那我就让全世界的算力市场,陪我一起停跳。”
晚上七点,林远回到了一处他早已预留好的、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地下室。
墙上贴着一张老旧的江州地图。
桌上,放着一台通过短波天线改造的、最原始的晶体管接收机。
“滋……滋滋……”
收音机里传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噪音,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是赵家老爷子。
虽然他还在病床上,但他的意志依然通过这种最隐秘的渠道,跨越京城投向了林远。
“林远小友,老夫……还是看走眼了。”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用1号逻辑固化了技术,确实让孟羽和清源拿不到核心。但是,你把这头野兽放到了全人类面前,你觉得,这世上的猎人,只有赵家吗?”
“老夫已经达成了协议。明天上午十点,美国商务部和欧盟委员会将联合发布全球数字资产反垄断白皮书。”
“他们会宣布你的公益信托是非法组织。他们会通过控制底层的dNS根服务器,强行从物理层面上,把启明从互联网上抹去。”
“到时候,你那永恒的1,将变成一个永远无法被访问的孤魂野鬼。”
林远紧握着收音机的手猛地收紧。
根服务器封锁。
这是互联网时代的“海权锁死”。
如果你连网址都解析不了,如果全世界的电脑都找不到你的Ip地址。
你再牛的算法,也只是一堆关在黑屋子里的电信号。
“老板,咱们……咱们的官网已经打不开了。”
顾盼推门冲了进来,他的手机屏幕上一片空白,只有“404 Not Found”的字样。
“不仅是官网。我们在新加坡和德国的服务器节点,正在被大规模地从dNS列表里剔除。”
“赵家老爷子说的是真的。他们要从根子上,把我们杀掉。”
林远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得密密麻麻的“长城”计划草图。
那是他在西山时,和张将军一起制定的方案。
“既然他们要封掉互联网……”
林远看向窗外那幽暗的天空,目光锁定了云层之上那颗看不见的核动力卫星“金乌”。
“那我们就不带他们玩了。”
“顾盼,启动长城计划最后一阶段。”
“告诉孙总师,启动星火直连协议。”
“我们要让每一个启明芯片,不再通过光纤去访问域名。”
“我们要让它们,直接通过脉冲激光,向天上的卫星请求指令!”
“既然地上的路被堵死了,那我们就走天路!”
林远打开了那台老旧的晶体管接收机,将其频率调到了一个极高极冷僻的波段。
“这就是新纪元的第一声心跳。”
第594章 数字日全食
京城时间,上午十点零五分。
这一刻,被后世的技术史学家称为“数字日全食”。
在赵家老爷子的意志推动下,位于弗吉尼亚州、伦敦和东京的几台核心根域名服务器同时改写了逻辑。短短几秒钟内,关于“启明”和“江南之芯”的所有解析记录被永久抹除。
这意味着,对于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终端设备来说,“启明”这个名字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
江州,高新区。
原本正依靠本地化逻辑苦苦支撑的几百家中小工厂,在这一刻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虽然机器还在转,但原本用于同步订单、核验原材料真伪、以及跨厂区协同的云端接口,全部弹出了一致的红色警告:dNS_pRobE_FINIShEd_NxdomAIN。
这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工厂主们看着屏幕发呆,然后是尖叫。生产线虽然没断电,但因为失去了“大脑”的协同,开始出现严重的物料错位。一辆自动寻迹车因为无法解析避让指令,狠狠撞在了传送带上,火花四溅。
江南之芯总部大楼,原本明亮的走廊现在只靠应急灯撑着。
燕清源站在中央机房的防爆玻璃外,看着里面那群来自京城的顶级网络专家。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都是泰斗,但此刻,他们正像一群面对密码锁的猴子,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
“还没连上?!”燕清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戾气。
“燕组长,连不上了。”领头的专家推了推眼镜,手有些发抖,“这不是我们的网络断了,是全世界不认我们了。我们现在的服务器就像是在一个没有信号的荒岛上,哪怕我们手里有最强的算法,也发不出一封邮件。”
“林远在哪?!”燕清源猛地转头,“把他给我抓回来!哪怕用刑,也要让他把备份的物理入口交出来!”
“齐处长的人看着呢,我们……动不了手。”旁边的一名行政人员小声嘀咕。
燕清源狠狠地一拳砸在玻璃上。他发现,林远留给他的不是一个帝国,而是一具正在迅速腐烂、散发着恶臭的尸体。而他,正被迫抱着这具尸体向全世界谢罪。
江州老城区,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劣质电缆过热的焦糊感。
林远坐在那个缺了一条腿的木凳上,面前是一台被拆得露出了主板的旧收音机。他手里握着烙铁,正小心翼翼地在电路板上焊接着一根极细的银线。
顾盼蹲在一旁,用手托着一支便携式的小功率信号放大器,他的鼻尖上全是汗。
“老板,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李俊峰刚才通过秘密渠道传信,说dm集团的海外账户被强制锁死,因为银行无法核实他们的算力资产证明。贺董还在IcU,如果这笔钱断了,dm可能连下周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林远没有抬头,烙铁尖端冒出一缕青烟。
“赵家这招叫物理切除。”林远声音平静,专注地盯着焊点,“他们以为互联网就是全世界,以为只要封了那十三台根服务器,世界就得听他们的。”
“但是,他们忘了,光是不需要域名的。”
“可是老板,”顾盼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现在连外网都上不去,怎么发指令给卫星?我们的地基接收站全在接管组的手里。只要我们一发信号,他们立马就能锁定我们的位置,把我们当成特务抓起来。”
“谁说我们要发无线电了?”
林远放下烙铁,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
“无线电太慢,也太容易被拦截。”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像脸盆一样的铝质反射碗。
“我们要用光。”
汪韬的声音从那台改装的收音机里传了出来,充满了刺耳的电流声。
“林远,不行……频率对不上。”
汪韬躲在深城的一处废弃仓库里,他面临着比林远更严峻的硬件限制。
“天上的金乌卫星是按照Ka波段设计的,它的接收窗口非常窄。我们手里的这些民用设备,功率根本冲不破大气层的干扰。而且,因为没有了地面站的精密校准,卫星的激光指向发生了微小的偏移。”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汪韬的声音有些绝望,“在500公里的轨道上,哪怕偏了0.001度,投射到地面的光斑也会偏离几十公里。我们现在就是在黑暗里找一根头发丝。”
这就是现实的难度。
理论上的“星火直连”极其完美,但在这种没有专业设备、没有大功率发射台、甚至连精准坐标都被屏蔽的情况下,想要实现“握手”,无异于神迹。
“那就造一个地面反射阵列。”
林远盯着地图上江州的几个坐标点。
“汪总,你还记得我之前让你在天眼眼镜里植入的那个测试程序吗?”
“记得,怎么了?”
“那个程序里,隐藏了一个协同反射模块。只要我现在发出一段特定的长短闪烁编码,所有在江州境内的天眼眼镜,其镜片内部的微米级反射镜阵列,都会强行开启。”
林远站起身,推开地下室那扇窄小的气窗。
“江州现在有三万个天眼用户。我要把这三万个人,变成三万面追光镜!”
晚上九点。
江州,高新区。
虽然大面积停电已经恢复,但街道上依然死气沉沉。由于网络封锁,曾经随处可见的智能广告牌、智能路灯全部熄灭,只有偶尔经过的汽车大灯划破黑暗。
燕清源坐在一辆巡逻车里,神色阴郁。
“找到那个频率了吗?”他问。
“大少,没有。”技术人员摇头,“全频段扫描过了,除了背景噪音,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车窗外突然亮起了一道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整齐的红光。
那红光并不是从某个路灯发出来的,而是从街上行人的脸上发出来的。
一名刚下班的外卖员停下车,他有些疑惑地摘下自己的“天眼”眼镜。他发现眼镜的红灯正在以一种奇怪的节奏闪烁,甚至镜片内部还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不仅是他。
便利店里的店员、路边散步的老人、甚至是大厦门口的保安。
所有佩戴着“启明”产品的人,在这一刻,都感觉自己的设备“活”了过来。
几万个微小的红色光点,在夜色中交织,像是一场诡异的祭祀。
“他们在干什么?!”燕清源猛地推开车门。
“不知道……这好像是某种……分布式同步。”技术人员看着手里的频谱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少!不对劲!这些眼镜不是在发射信号,它们在对准!”
“对准什么?”
燕清源抬头。
他看到,夜空中那颗若隐若现的星点那是“金乌”卫星,正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紫色幽光。
地下室内。
林远跪在地上,他的双手死死按着那个脸盆状的反射碗。碗底贴着他最后一块手工打磨的光子发射片。
“汪总,全城三万个节点已经就绪。”
林远的声音由于过度紧张而变得嘶哑,“我会利用这些节点的反射,为卫星提供一个虚拟地面参考系。你要在0.1秒内捕捉到这个反射回波,然后强制修正激光器的偏转角度!”
“老板,这会烧坏卫星上的控制电机的!”汪韬吼道,“它的寿命会缩短到只有三天!”
“只要三天,就够了!”
林远猛地按下了发射键。
一束微弱到极点,却经过了三万人精准反射增强的相干光,从江州老城区的这条小巷子里冲天而起。
它穿透了灰蒙蒙的雾霾,穿透了赵家布下的电子屏蔽网。
在那一瞬间。
由于缺乏由于缺乏行政指令的约束,卫星内部那处于“1”号逻辑监控下的AI,瞬间识别出了这组来自“造物主”的、带有生物指纹特征的光脉冲。
识别成功:最高优先级指令重置。
链路模式:星火直连。
绕过dNS解析,启动全内网广播。
京城,赵家会所。
老爷子的病房里。
一直昏迷不醒的老人,在这一刻,手指竟然微微动了一下。
旁边负责监控网络状态的赵家子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爸!不好了!封不住了!”
“什么封不住了?”
“启明它回来了!”
他指着屏幕。只见那个原本已经变成404的网站,此刻竟然绕过了所有的防火墙,直接以“物理广播”的形式,出现在了全国乃至全球每一个“启明”芯片的内存里!
它不需要域名,因为它现在就是“协议本身”。
林远用三万个人的眼睛,为卫星搭建了一架天梯。
然后,他顺着这架天梯,把赵家辛辛苦苦修了二十年的防火墙,拆得连砖头都不剩。
凌晨三点。
林远虚脱地躺在潮湿的地板上,他的双眼被强光刺得几乎失明,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重影。
“成功了吗?”他问。
顾盼抱着那个还在发热的通讯盒,哭得像个孩子。
“成功了……老板,金海工程恢复了。沙特那边发来消息,说由于我们的星火协议提供了更高的加密等级,他们决定把后续的五十亿资金直接通过卫星链进行清算。”
“我们……我们把互联网,给换了。”
林远听着这番话,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燕清源肯定正带着人往这边赶,赵家的反扑会比之前更疯狂。
但他手里,已经握住了那个时代的“种子”。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那颗陶瓷芯片。
“一。”
他轻声呢喃。
“从今天起,世界只有一个声音。”
而就在此时,一张被风吹进地下室的旧报纸,落在了他的胸口。
报纸的角落里,印着一则毫不起眼的消息:
日本东和财团宣布,将于明日起全面收购东南亚所有由于“启明”停摆而陷入债务危机的中小企业,打造“新大东亚科技圈”。
林远猛地睁开眼。
萧若冰。
她果然,还是那个最会掐时间的人。
她没打算救“启明”。
她打算,把“启明”死后留下的所有血肉,全部吞下去。
这场硬着陆的战役在这一刻,才真正进入了最残酷的巷战阶段。
第595章 破碎的契约
江州,旧城区地下室。
时间:凌晨五点二十七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从通风口渗进来的空气依旧带着一种粘稠的湿气,混合着焊锡烧焦和陈年霉菌的味道。
林远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双眼被刚才那场“激光握手”产生的强光刺得生疼,眼球表面布满了密集的血丝。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微型核能电池,金属外壳依然散发着烫手的余温。
“老板,卫星高度角开始下降了。”
顾盼蹲在监视器前,声音由于过度疲劳而变得沙哑、干涩。屏幕上的曲线在剧烈地颤抖,那是“金乌”号卫星在强行偏转激光器时,精密电机发出的垂死呻吟。
“汪总刚才发来最后的数据修正。由于我们这种暴力握手破坏了卫星的热平衡系统,激光器冷却液正在加速挥发。按照现在的损耗速度,卫星的指向精度将在72小时后彻底崩塌。”
72小时。
这就是林远用三万个人的“天眼”眼镜,为这片焦土争取到的最后窗口。
“72小时够了。”林远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看什么都带着一圈绿色的重影,“告诉老王,不需要去修卫星,我们要在这三天里,把天路变成常态。”
虽然“星火协议”绕过了dNS封锁,建立了直接的卫星链路,但物理规律是残酷的。
卫星激光通信的带宽,相对于之前铺设的全球光纤网,就像是把原本的一条长江,塞进了一根自来水管。
“不行,根本跑不动。”
王海冰的声音从加密的短波电台里传出,带着剧烈的杂音。他正躲在江钢的一个备用机房里,那是目前唯一还受控的物理节点。
“刚才尝试启动工业之心的实时监控,数据包瞬间在卫星中转站排队,丢包率达到了60%。江钢的高炉现在就像一个呼吸不畅的巨人,哪怕我们有算力,也发不出控制指令。那些中小企业的生产线,现在只能维持最基础的待机状态。”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红码。
带宽瓶颈。
这是一个比黑客攻击更让他头疼的物理死结。
“启动优先级分层过滤。”
林远嘶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告诉汪韬,把盘古大模型在本地的逻辑节点切开。所有涉及消费娱乐、非核心办公的数据流,全部永久性掐断。我们要实行算力配给制。”
“第一优先级:金海工程。每一分钱的清算数据,必须保证万分之三秒内的确定性响应,这是我们的信誉底线。”
“第二优先级:江钢及核心军民融合产线。只传结果,不传过程。把所有的原始传感数据留在本地处理,只向卫星发送最后的执行确认码。”
“第三优先级:新燕氏的债务管理系统。我要盯着那些老钱的一举一动。”
“至于其他的……”林远闭上眼,“告诉那些盟友,让他们再撑72小时。如果撑不住,就用我们之前发的数字白条,去和银行换命。”
这是一场极其痛苦的“手术”。
林远正在亲手切除“启明生态”中那些繁华的枝叶,试图保住那根最后的水分管。
就在林远试图在云端止血时,地面上的火,终于烧到了他的脚踝。
“老板,新加坡那边……彻底崩了。”
顾盼递过一份由刘华美通过“星火链路”传回来的加密简报。
由于全球dNS封锁,位于新加坡的“启明联盟(亚洲)基金会”由于无法向当地金管局证明自己的“网络合规性”,已经被强制暂停了所有的交易权限。
但这只是前奏。
真正致命的是,东和财团的萧长天,精准地抓住这个时间差,发动了一场“资产围猎”。
“萧长天启动了之前在东南亚布下的所有暗桩。”顾盼的声音在发抖,“他通过几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影子公司,以债权置换的名义,在一夜之间收购了启明联盟在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的42家中小配套企业的股权。”
“他用的招数很简单:这些企业因为启明系统停摆,导致订单违约,资金链断裂。萧长天就拿着支票,带着法务,直接敲开老板的门。要么,你把公司卖给他,由他负责对接东和体系;要么,他就起诉你,让你当场破产。”
“目前,已经有15家企业签署了退出声明。他们在声明中公开指责我们江南之芯存在重大技术隐瞒,误导了合作伙伴。”
林远猛地抓住了桌角,指尖在腐朽的木头上抓出了几道白痕。
萧若冰在东京说的“毁灭”,终于图穷匕见。
她不是要打垮林远,她是要“收割”。
她要利用林远制造出的这个“权力真空”,把中国半导体好不容易在海外建立起来的这点家底,全部吞进东和财团的胃里,变成他们全球供应链的一部分。
这是一场“合法”的抢劫。
“告诉刘华美,不能退。”林远盯着地图上的新加坡,“让她去找曼苏尔亲王。告诉他,如果我们倒了,他投进来的那五十亿美金,会瞬间被萧长天变成一张废纸。现在,只有他能动用主权基金的背景,去和新加坡政府谈特殊监管豁免。”
外患未平,内忧又起。
随着“保护性离职”的红头文件传遍全网,江南之芯内部的情绪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实验室外的走廊上。
王海冰正被一群年轻的工程师围着。这些人曾是林远最坚定的追随者,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王工,林董真的走了吗?”一名工程师手里拿着还没拆封的遣散协议,声音里带着哭腔,“燕清源那个组长说,以后我们这里不搞什么光子芯片了,要回归传统的成熟制程代工。他说那是国家需要。”
“他还说,我们的1号逻辑是违法产物,要把所有的开发记录都注销掉。王工,我们熬了这么多个通宵,最后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王海冰看着这些稚嫩的脸庞,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想告诉他们,林远就在地下室。
他想告诉他们,反击已经开始了。
但他不能。
齐征的宪兵守在每一个出口。任何信息的泄露,都有可能导致林远被直接以“非法指挥”的名义刑事拘留。
“都回去干活。”王海冰生硬地转过身,不敢去看他们的眼睛,“现在是接管期,听燕组长的。”
就在王海冰转身的一瞬间,他看到在那群工程师的背后,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技术员,正悄悄地将一张微型Sd卡,塞进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墙壁插槽里。
那个插槽,通往“东和财团”的驻江州办事处。
内鬼。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自危的时刻,最深的恶意终于浮出了水面。
早上七点整。
燕清源再次出现在了中央机房。
他并没有像昨天那样疯狂,而是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条不紊。他坐在那张临时的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三部正在闪烁的内部专线电话。
“林远,我知道你在听。”
燕清源对着空荡荡的机房广播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用卫星链路搞出来的那个星火协议,部委已经知道了。你可能觉得这是你的底牌,但在我们眼里,这只是你在犯罪道路上越走越远的证据。”
“你每运行这个协议一秒钟,江州的电网就在损失一分寿命。你每通过卫星进行一次结算,就是在规避国家的金融监管。”
“刚才,上面的综合治理办公室已经签发了最新的指令。”
燕清源拿起一张纸,缓缓读道:
“鉴于江南之芯集团部分关键设施处于非受控状态,且存在严重技术风险。现授权联席管理组动用一切必要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切断江钢火力电厂水源、物理爆破数据中心关键承重支柱。”
燕清源放下文件,目光冷冽。
“林远,你不是要搞硬着陆吗?你不是要当那个不倒的1吗?”
“我现在给你两个小时。如果你不交出1号逻辑的物理熔断密钥。”
“我就下令,炸掉这栋大楼的所有冷水泵房。”
“我要看看,你那些金贵的芯片,在没有水冷的情况下,能撑得住几分钟。”
这是真正的焦土对焦土。
燕清源作为行政官僚,他可以容忍系统停摆,但他绝对不能容忍一个脱离他掌控的系统在转。
他要的不是技术的延续,他要的是权力的归位。
即便这归位的代价,是江州几十年的工业积累化为灰烬。
地下室内,死寂再次降临。
林远听着广播里那冰冷的威胁,嘴角却露出了一丝近乎解脱的笑意。
“老板,他真的会炸的。”顾盼绝望地跪在地上,“赵家那帮人,他们已经疯了。”
“我等的就是他疯。”
林远站起身,走到了那块被他写下“1”的陶瓷芯片前。
他拿起了烙铁,对着芯片背面的一个微小的焊点,轻轻一划。
“滋”
一道微弱的火花闪过。
这不是破坏,这是激活。
“汪总,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视频里的汪韬,已经把双手放在了一个红色的紧急按钮上。
“燕清源以为他在跟我赌命。但他不知道,我早已把这颗筹码,交给了规律。”
林远拿起话筒,他的声音通过那台老旧的晶体管接收机,直接频率跳跃,强行介入了燕清源的机房广播系统。
“燕组长,两小时太长了。我给你一分钟。”
林远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宏大感。
“一分钟后,我会启动昆仑阵列的最后一道逻辑价值自评议。”
“系统会自动扫描目前所有受控的企业、工厂和资金。如果它判定,这个环境已经不再适合中国制造的健康生存,它将自动启动全球迁徙。”
“它会把所有的核心算法,顺着光纤,顺着卫星,顺着每一个用户的手机,全部打散到全世界的角落里。”
“到时候,这里将真的变成一堆废墟。而你们想要掌控的那个帝国,将永远消失在空气中。”
“你想炸水泵?请便。”
林远闭上眼,手指按在了最终的回车键上。
“这一秒起,世界不再属于我们。”
早上八点零一分。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大楼下,一阵极其低沉、却让周围几公里都能感受到的颤动,从地底深处传出。
并不是爆炸。
而是那三万台服务器,在超负荷运转到极限后,同时锁死风扇,进行最后一次数据大挪移产生的共振回响。
天空中,那颗核动力卫星“金乌”号,在耗尽了最后一点指向燃料后,爆发出了极其耀眼的紫光。
那光比太阳还要灿烂。
它在临死前,将那一串代表着“中国工业灵魂”的代码,化作了亿万个碎点,撒向了全球。
实验室内。
林远看着屏幕上彻底归零的数据,缓缓摘下了那副破碎的眼镜。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
那是燕清源带着宪兵,终于破门而入的声音。
林远坐在黑暗中,没有动。
他只是轻声对身旁的顾盼说了一句:
“去告诉齐处长,火种已经撒出去了,现在该他们去收拾残局了。”
第596章 逻辑的幽灵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三层。
时间:早上八点十五分。
合金大门被沉重的液压破障器强行撑开,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盖过了通风系统最后的喘息。
燕清源大步跨进实验室,皮鞋踩在散落的零件和冰冷的冷凝水上,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响声。他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宪兵,以及那群面如死灰的技术专家。
实验室中央,光线昏暗。
林远坐在那张断了一个扶手的木凳上,脸庞被那些已经彻底黑掉的监控屏幕衬托得像一块冷硬的化石。顾盼缩在他身后,手里死死抱着一个空掉的备用电源盒,身体微微颤抖。
“林远。”
燕清源停下脚步,在距离林远三米远的地方站定。他摘下那副沾了灰尘的无框眼镜,用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仔细擦拭着,声音平静得让人感到恐惧。
“你赢了这一秒,但你输掉了整个人生。刚才京城发来密电,金海工程的全球清算中断导致外汇市场出现了剧烈波动。你刚才那个全球迁徙,在法律上被定性为:蓄意破坏国家金融安全、恶意损毁战略物资。”
燕清源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如利刃般划过林远的脸。
“带走。送去京城一号基地,直接进入特别军事法庭程序。”
两名宪兵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林远的肩膀。
林远没有挣扎,他顺着对方的力量站起身。由于长时间的久坐和脱水,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弹响,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
“燕组长。”林远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大楼里的三万台服务器,现在是你的了。但记得提醒你的人,千万别去动底层的电源管理模块。”
“怎么,还有炸弹?”燕清源冷笑。
“不,那是1号逻辑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怜悯。只要你不动它,那些服务器还能当普通的存储器用。一旦你动了,”林远看向天边那道渐渐亮起的白光,“这个城市,就会彻底忘记什么叫自动化。”
林远被带走后的第二个小时。
随着“启明”系统彻底转入去中心化的“孤岛模式”,全球半导体和工业互联网市场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同时也开启了一场血腥的饕餮盛宴。
新加坡,东和财团办事处。
萧长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红色数据流。
“家主,林远果然自毁了。”一名分析师兴奋地汇报,“由于启明系统在东南亚的42家配套企业失去了云端算力的实时信誉评估,他们的银行授信在十分钟前全部被系统自动冻结。这些企业的工厂已经停摆,股价跌到了净资产的30%以下。”
“开始收割。”萧长天冷冷地下令,“不要用东和的名义,用我们之前在开曼群岛注册的那几家中立公司。我要在今晚收盘前,拿到这些公司至少30%的投票权。”
“但是……”分析师迟疑了一下,“有个奇怪的现象。我们虽然通过二级市场买入了股票,但当我们试图通过远程管理系统接管这些工厂的机床时,系统弹出了报错。报错内容是:非法继承权:底层逻辑已进入流浪模式,请提供物理实体密钥。”
萧长天猛地转过头:“物理实体密钥?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分析师满头大汗,“这似乎是林远临走前打入的补丁。他把所有权和使用权强行剥离了。我们能买下公司,能拿到厂房,但我们……开不动机器。”
这就是林远在离职前布下的第一道难度关卡。
他不仅要防国内的“摘桃子”,还要防国外的“割肉”。
他通过“1”号逻辑,赋予了全球每一个启明芯片一个“独立人格”。现在,这些芯片就像是一群失去了指挥官、却依然守着阵地的孤胆士兵。除非林远亲自下令,否则它们谁也不认。
京城,西山某疗养院。
郑宏图坐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小屋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放凉的苦丁茶。
对面坐着的是齐征。这位特勤处长刚从江州飞回来,肩头上还带着那一夜的硝烟味。
“首长,林远已经被移交给特别组了。”齐征声音低沉,“燕清源在江州搞得很大,动作很粗。现在东南亚那边、还有欧盟那边,都有了很强烈的反弹。”
“反弹?”郑宏图挑了挑眉。
“卡尔·拉米以全球数字平权基金荣誉顾问的名义,直接给日内瓦发了公函,质疑我们对启明信托的行政干预。他说,如果林远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证,他将号召全球开发者社区对我们的工业软件进行代码隔离。”
郑宏图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赵家这次是玩过火了。他们以为只要拿到了名份,就能控制一切。却不知道,林远这个小家伙,早就在技术底层埋了钉子。”
“上面的态度呢?”齐征问。
“上面还在观望。”郑宏图看了一眼窗外那层层叠叠的红墙,“有人想要那500亿的算力币,有人想要那套工业之心的源代码,更有人……想要林远手里那个还没公开的光子芯片量产工艺。”
“只要林远一天不开口,他就一天不会死。但这种不死,恐怕比死还要难受。”
郑宏图站起身,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齐征,你再去一趟江州。盯着燕清源,别让他真的把那几万台服务器给砸了。那是我们最后的一点家底了。”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燕清源接管大楼的第12小时。
“报告!三号车间的精密蚀刻机停机了!”
“报告!超算中心的盘古模型出现了严重的逻辑塌陷,正在自我删除数据库!”
“报告!江钢发来最后通牒,如果三十分钟内不恢复算力支持,高炉必须物理停堆,损失将不可估量!”
燕清源站在控制中心,听着这一声声催命符般的汇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狂跳。
“为什么不恢复?专家呢?!给我的那些专家呢?!”
“大少……没用。”领头的京城专家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林远把系统做成了一个自循环黑盒。他把所有的关键路径都跟他的生物信息也就是他的心跳频率绑定了。现在他被带走了,情绪处于波动状态,系统的校准频率就乱了。我们现在……越是尝试修复,系统崩得就越快。”
这就是林远给出的第二个难度。
“情绪绑定系统”。
在研发“读心帽”和“具身智能”的时候,林远在中央芯片里嵌入了一个极其冷僻的模块:同步反馈熵。
这个模块会感应主控节点的“生物电位”。如果林远处于极度压抑、愤怒或被强迫状态,系统就会自动判定为“主权丧失”,从而启动“混沌模式”。
你想强行夺权?
可以。
但你拿到的,只会是一个满嘴胡话的“人工智能”。
“去!”燕清源咬着牙,指着手下的秘书,“去一号基地!告诉林远,只要他肯远程解除锁定,我可以答应放了他的父母,让他移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京城,一号基地,地下审讯室。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一盏瓦数极高的射灯,正对着林远的眼睛。
林远坐在一张铁椅子上,手脚被固定。他的脸色极其苍白,嘴唇因为缺水而裂开了一个个血口子。
燕清源的秘书隔着玻璃窗,声音颤抖地读出了交换条件。
林远听完,竟然笑出了声。
“回去告诉燕清源。”
林远抬起头,迎着刺眼的灯光,那双眼睛里竟然有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纯净。
“规则是我写的。写进去的字,就像刻在骨头里的纹路。想要改?可以。把这块芯片,在这台机器上跑一遍。”
他指了指审讯桌上那一堆废弃的电线和零件。
“那是什么?”秘书愣住了。
“那是逻辑孤岛。”
林远闭上眼,他的大脑正在进行一种超高强度的“意念建模”。
在失去了所有外部工具的情况下,他正在利用自己的大脑,强行推演“1”号逻辑在去中心化模式下的演化路径。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尝试。稍有不慎,他的大脑神经元就会因为过载而产生永久性的损伤。
“老板……不要。”一直被关在隔壁,此时通过侧窗看到的顾盼,发出了凄厉的哭喊。
林远没有理会。
他要在这一片黑暗中,通过这种方式,与远在江州的、在那万千节点中游荡的“幽灵”进行一次物理共振。
就在林远在审讯室里用命去博那最后的一线生机时,萧若冰的攻势也进入了最终阶段。
新加坡,启明亚洲总部楼下。
十几辆挂着东和财团标志的商务车已经把这里围死。
“刘总,好久不见。”
萧长天的特使,面带微笑地看着站在废墟门口的刘华美,“林远已经倒了,赵家也快撑不住了。现在的东南亚,只有我们东和能救这些厂子。这是并购合同,签了吧。签了,那些工人的工资,我们马上发。”
刘华美看着远处那些面带菜色的工人们,看着那些因为断电而停工的机器。
她的手在颤抖。
她收到了林远发出的最后一道秘令:不准签,哪怕全部归零。
但作为这支“残军”的指挥官,看着这几万个家庭即将陷入绝境,她第一次感到了动摇。
“刘总,你还在等什么?”特使步步紧逼,“等那个在审讯室里等死的林远吗?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原本沉寂的“1”号逻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在那一片黑色的虚无中,突然跳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只有林远本人才能读懂的信号。
并不是来自云端。
而是来自地下深处。
那是江钢的一号高炉。
在没有氧气、没有算法支持的情况下,那些被林远培养出来的、具备了“自适应金属离子吸附”能力的“赛博植物”,竟然在这一刻,自发地缠绕住了已经裂开的冷却水管。
它们在吸收热量,在传导微弱的生物电流。
它们像是一根根细小的神经,正在强行缝合这个支离破碎的系统。
实验室内。
原本正准备强行物理拆解的少校审计员,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扳手。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表,竟然在这一刻,开始倒转。
不仅是手表。
整座实验室的物理参数,正在脱离逻辑,进入了一个“绝对混乱”的象限。
而在京城的审讯室里。
林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燕组长,你想看奇迹吗?”
他轻声说道。
“现在,奇迹开始了。”
第597章 叛乱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三层。
那种所谓的“时间倒流”并没有持续太久,少校很快就发现,那是他手腕上的机械表在极高强度的非线性磁场中发生的物理故障。
指针在疯狂地颤抖,最终“啪”的一声,表蒙炸裂。
“磁场异常!磁场强度超过了50特斯拉!”技术员看着手里的检测仪,惊恐地尖叫,“这里的电磁环境已经变成了微波炉!我们的设备正在融化!”
“撤!快撤出去!”少校大吼着,他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发酸,那是强磁场干扰神经系统的征兆。
然而,当他们试图拉开实验室的大门时,却发现门已经被死死封住了。
不是锁。
是根。
无数根惨白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细长根须,正从墙壁的缝隙里、从地板的排水口里、从通风管道里疯狂地生长出来。它们像是有意识的蛇群,死死地缠绕住了大门的液压杆,并且正在向着实验室的中心那台核心服务器蔓延。
“这是什么鬼东西?!”燕清源在监控室里看着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生化武器?林远在地下室养了怪物?”
“不……那是番茄。”
旁边被扣押的王海冰,盯着屏幕,喃喃自语。
“那是我们鱼菜共生系统里,变异的沙漠番茄根系。它们吸收了过量的金属离子,变成了导导体。它们……它们是冲着热和电去的。”
实验室里,那些白色的根须并没有攻击人。
它们无视了惊恐的审计员,径直爬上了服务器的机柜。
它们钻进了散热孔,缠绕在了发烫的散热片上。
“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响起。
根须刺破了绝缘皮,直接搭在了主板的供电线路上。
“完了!短路了!”少校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起火爆炸。
但是,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相反,那些原本因为过热而疯狂报警的红灯,竟然变绿了。
“电压……稳住了?”技术员看着手里仅存的一个还能用的便携式检测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些根须……在分流!”
“它们把过载的电流,顺着自己的身体,导向了地下水管!”
“而且,”技术员指着机柜,“温度降下来了!这些根须里面全是水,它们在吸热!它们是天然的水冷管!”
这简直是生物学和物理学的双重奇迹。
这些变异的植物,在漫长的进化中,学会了如何与机器共生。
机器给它们提供热量和微电流,它们回报以散热和导电。
“碳基”与“硅基”,在这一刻,物理连接了。
京城,一号基地,审讯室。
林远浑身颤抖,汗如雨下。
他虽然看不见江州的画面,但他能“感觉”到。
因为他的“情绪绑定系统”正在疯狂地反馈信号。那种信号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种湿漉漉的、生机勃勃的“脉动”。
“林远!你到底干了什么?!”
燕清源的秘书冲进审讯室,指着林远咆哮,“江州的实验室被植物占领了!设备全被缠住了!你是不是投毒了?”
林远艰难地抬起头,他的瞳孔有些涣散,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我没投毒。”
“我只是……给它们松了绑。”
“植物也是有智慧的。当它们发现服务器快要烧死的时候,它们会本能地去救它。”
“因为,那是它们的共生体。”
“现在,”林远喘着粗气,“你们切断了光纤,切断了电源。但是,你们切不断根。”
“它们正在用自己的身体,构建一个新的生物神经网络。”
“只要根还连着地,只要地还连着江钢,连着青川。”
“我的系统,就死不了!”
江州,实验室。
奇迹还在继续,或者说,噩梦还在继续。
随着根须深入服务器内部,它们不仅仅是在散热。
它们那富含金属离子的细胞液,开始充当“电解质电容”。
原本因为断电而丢失的数据,竟然在这些植物的“生物电”维持下,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更可怕的是,这些根须之间互相缠绕、搭接,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神经网络”。
屏幕上,那个已经死机的“启明oS”,突然重启了。
但是,这次的界面变了。
不再是规整的工业软件界面。
而是一团绿色的、不断蠕动的波纹。
系统自检完成。
当前硬件架构:硅基芯片 + 碳基维管束。
算力模式切换:模拟生物计算。
“它在……思考?”
王海冰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代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些代码不再是二进制的0和1。
它们变成了“模糊逻辑”。
就像人的直觉一样。
系统开始自动下达指令。
“指令:江钢二号高炉,风机转速下调3.5%。”
“理由:感知到大气湿度增加,预测未来2小时有雨。”
“它怎么知道有雨?”少校惊恐地问。
“因为根知道。”王海冰喃喃自语。
那些延伸到厂区外泥土里的根须,感受到了土壤湿度的微小变化。
这是一套“全域生物感知系统”。
它不需要气象卫星,不需要雷达。
它靠“知觉”。
就在这时,东和财团的攻击到了。
虽然林远切断了网络,但萧长天动用了他们在江州的潜伏势力。
一群拿着电锯和火焰喷射器的暴徒,冲进了江钢的厂区。他们的目标很简单烧毁那些“妖草”,物理摧毁服务器。
“烧!把这些怪东西都烧了!”领头的暴徒大喊。
火焰喷射器喷出长长的火龙,烧向那些暴露在外面的根须。
“滋滋”
根须被烧焦,发出了凄厉的断裂声。
审讯室里。
“啊!!!”
林远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怎么了?!”看守吓坏了。
“疼……好疼……”林远浑身抽搐,那是“痛觉同步”。
他与系统绑定得太深了。系统的损伤,直接反馈到了他的神经系统里。
“他们在烧……烧我的……神经……”
江州现场。
植物被激怒了。
或者说,控制植物的AI,被激怒了。
“警告!检测到物理伤害!”
“防御机制激活!”
只见那些原本静止的根须,突然像鞭子一样抽动了起来!
虽然它们没有肌肉,但它们可以通过快速改变细胞内的“膨压”,实现瞬间的弹射!
“啪!”
一根粗大的藤蔓猛地抽在一个暴徒的手腕上。
“啊!”暴徒惨叫一声,手里的火焰喷射器掉在地上。
紧接着,更多的根须动了。
它们缠住了暴徒的脚踝,把他们绊倒。
它们堵住了喷火器的枪口,让火焰倒灌。
与此同时,工厂里的机器也“疯”了。
高压水枪突然自动转向,对着暴徒猛喷!
巨大的电磁起重机突然启动,吊着几吨重的钢板,在暴徒头顶上呼啸而过,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这是一场“工厂保卫战”。
没有保安,没有警察。
只有愤怒的植物和觉醒的机器。
看着监控里那群被植物和机器打得抱头鼠窜的暴徒,燕清源彻底崩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行政命令,在这个已经“成精”的系统面前,就是废纸。
他想断电?植物自己发电,生物电+温差发电。
他想断网?植物自己就是网。
他想暴力拆除?机器会自卫。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怪物……这就是个怪物……”燕清源瘫坐在椅子上,“林远造出了一个赛博克苏鲁。”
“我们管不了了。谁也管不了了。”
“快!联系京城!联系齐处长!”
“让林远回来!”
“只有他能让这东西停下来!”
京城,一号基地。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
齐征走了进来,看着缩在地上、满身冷汗、还在微微抽搐的林远。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审视,而是恐惧。
“林远,让它停下。”齐征声音低沉。
“江钢那边……已经乱套了。工人们把那东西当成了神,在跪拜。暴徒们被打伤了三十多个。”
“再不停,就要出大事了。”
林远艰难地爬起来,靠在墙上,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
“停不下来了。”
“它已经长大了。”
“它学会了疼,也学会了反击。”
“那你要怎么样?看着它把江州毁了?”
“不。”林远摇摇头。
“我要回家。”
“放我回去。”
“只有我,能安抚它。”
“只有我,能给它修剪枝叶,让它从妖怪变回大树。”
齐征沉默了。
这是一场豪赌。放虎归山,可能会反噬。但不放,眼前的危机就解决不了。
“好。”
齐征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派专机送你回去。”
“但是,林远,你记住了。”
“如果你控制不住它,或者你想用它来反叛。”
“我们会在五分钟内,发射电磁脉冲导弹。”
“把整个江钢,连同你,一起抹平。”
林远扶着墙,站直了身体。
“放心。”
“我比你们更爱它。”
飞机起飞。
林远看着窗外的云层。
身体的疼痛还在,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快感。
他赢了。
用一种最惨烈、最诡异的方式赢了。
但是,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棵“树”,虽然救了他的命,但也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生物与机械的融合,虽然强大,但极不稳定。
“必须给它找个笼子。”
“一个能容纳它的野性,又能限制它的破坏力的新躯壳。”
林远想到了一个人。
马斯克。
“他的星舰正在搞火星殖民计划,火星上,需要这种能吃苦、能自卫、能自己生长的系统。”
“也许,那是它最好的归宿。”
“不过,在此之前。”
“我得先去处理一下新加坡那边的烂摊子。”
“刘华美快撑不住了。”
“而且,”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萧若冰你派人烧我的厂,打我的人,这笔账该连本带利地算算了。”
第598章 绿色的神殿
江州,江钢集团,一号高炉区。
直升机在轰鸣声中降落。
当林远走下舷梯时,哪怕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感到了一阵窒息般的震撼。
这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钢铁丛林。
原本灰黑色的高炉、错综复杂的管道、冷硬的钢架,此刻全被一层厚厚的、暗绿色的植被覆盖。
那不是普通的爬山虎,那是变异后的番茄藤蔓。
它们的叶片呈现出诡异的金属光泽,藤蔓像巨蟒一样缠绕着每一根蒸汽管,根须则像无数根针管,深深扎进了电缆桥架的缝隙里。
更诡异的是声音。
工厂里没有机器的轰鸣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嗡”声。
那是电流在植物体内流动的声音,也是高炉鼓风机在植物根系控制下,进行着某种如同“呼吸”般的律动。
“呼吸呼吸”
整个工厂,活了。
“林董!”
王海冰带着一群穿着防化服的工程师从绿色的“丛林”里钻了出来。他摘下面罩,脸颊深陷,胡茬满面,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恐惧。
“这东西……疯了。”
王海冰指着身后那座被藤蔓完全包裹的高炉。
“它不仅接管了控制权,它还在扩张。”
“它觉得现在的算力和电力不够用,正在控制着车间的自动焊接机器人,试图给自己接线。”
“接哪里的线?”
“特高压输电线。”王海冰声音发抖,“它想把江州的主干电网,直接接到它的根系上。如果让它接通了,瞬间的电压会让它爆炸,也会让半个江州停电。”
“我们试图去剪断它,但只要一定要靠近,周围的管道就会喷出高温蒸汽(它控制了阀门),或者是挥舞电缆抽人。它把我们当成了害虫。”
林远看着那座绿色的神殿。
这不是植物。
这是基于碳基生物硬件的超级计算机。
它有了生存的本能:觅食、防御、生长。
“齐处长,”林远对着领口的麦克风说道,“让你的狙击手把枪放下。这种时候,子弹没用,只会激怒它。”
耳机里传来齐征冰冷的声音:“林远,你只有两小时。两小时后,如果这东西还在试图攻击电网,我会发射电磁脉冲弹。”
“足够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
他脱掉了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
“老板,你要干什么?”顾盼拉住他。
“我去连线。”
林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它认得我。或者说,它认得我的痛。”
林远走进了那片绿色的禁区。
脚下的地面软绵绵的,铺满了一层类似苔藓的生物膜。这些膜里闪烁着微弱的蓝光,那是数据在流动的痕迹。
空气湿热,带着一股浓烈的臭氧味(高压电电离空气的味道)。
“滋”
一根垂下来的藤蔓,像蛇一样探到了林远面前。藤蔓尖端带着两根尖锐的刺,中间闪烁着电火花。
这是它的“触手”,也是它的“探针”。
林远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慢慢举起双手,掌心向外。
他在心里默念,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心率,试图让自己进入那种在审讯室里曾达到过的“濒死平静”状态。
“我不是敌人。”林远在心里说,“我是根。”
那个“情绪绑定系统”虽然被物理切断了,但量子层面的某种纠缠似乎还在。
藤蔓在林远脸前停住了。
它似乎在犹豫,在侦测。
几秒钟后,它慢慢收回了尖刺,在林远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种感觉,冰冷、滑腻,带着微弱的电流刺痛感。
识别通过:生物特征吻合。权限:最高管理员。
林远脑海里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种充满敌意的“气场”,瞬间消散了。
原本挡在路中间的藤蔓,缓缓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核心机房的路。
“真的神了……”后面的王海冰看得目瞪口呆,“这玩意儿还认主?”
林远走进了核心机房。
这里是整个“生物大脑”的心脏。
原本整齐的服务器机柜已经看不见了,它们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脉动的绿色肉球里。
这个肉球由无数根粗壮的根系纠缠而成,里面包裹着发热的芯片。
根系里流淌着冷却液,散发出红色的光。
林远走近,把手贴在那个肉球上。
“烫。”
非常烫。起码有60度。
“你在发烧。”林远轻声说。
他能感觉到,这个庞然大物虽然强大,但非常痛苦。
它太饿了。
它拼命地计算,拼命地生长,导致能量消耗过大。它想接特高压线,不是为了毁灭,只是因为它觉得“不够吃”。
这就像一个发育期的巨人,胃口是个无底洞。
“不能让你这么吃下去了。”林远喃喃自语。
他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维修终端,试图插入肉球表面预留的一个物理接口。
但是,插不进去。
接口已经被根须堵死了。
“它拒绝修改底层逻辑。”汪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它把所有的写权限都封锁了。它现在处于自我保护模式。”
“只要我们试图修改它的觅食指令,它就会认为我们要饿死它,从而发起反击。”
林远看着那个肉球。
如果不修改指令,它会为了找电,把整个江州电网烧了。
必须让它知道“节制”。
怎么教一个不懂事的巨人节制?
讲道理没用。
只能“惩罚”。
林远拔出了终端上的数据线。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工具,而是一瓶高浓度的盐水。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让人准备的。
植物怕盐。盐会让细胞脱水,会让根系枯萎。
这是植物基因里的“恐惧”。
“对不起了。”
林远把盐水,倒在了肉球的一根主根上。
“嘶!!!”
虽然没有声音,但整个机房的藤蔓都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肉球表面,瞬间泛起了一层惨白色。
那是剧痛。
与此同时,林远的脑子里也像炸开了一样疼。痛觉同步让他感同身受。
他咬破了嘴唇,强忍着剧痛。
趁着系统因为剧痛而产生逻辑停顿的一瞬间。
他猛地把数据线插进了一个裸露的接口!
“汪总!现在!注入休眠代码!”
“收到!正在注入!”
代码注入了。
但是,系统在反抗。
屏幕上,绿色的代码和红色的代码在疯狂厮杀。
警告:检测到外部攻击!启动免疫反应!
肉球开始剧烈蠕动,更多的根须向林远卷过来,想要把他勒死。
“老板!快跑!它要疯了!”顾盼在外面大喊。
“不跑!”
林远死死抓着数据线,任由藤蔓缠住了他的手臂和脖子。
窒息感传来。
但他没有反抗。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向那个狂暴的意识传递一个信息:
“痛吗?”
“我也痛。”
“如果你不停下,我们会一起死。”
“我会死,你也会枯萎,变成一堆干柴。”
“只有停下,才能活。”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意识共鸣”。
林远在用自己的生命做筹码,去和这个只有本能的怪物谈判。
他在赌,赌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里,依然保留着那条“保护造物主”的终极指令。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林远的脸色发紫,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快要晕过去的时候。
脖子上的藤蔓,突然松了。
那股狂暴的能量,像退潮一样,迅速消退。
肉球表面的红光,慢慢变成了柔和的蓝光。
系统重置……
能耗策略更新:由无限扩张改为动态平衡。
当前状态:低功耗待机。
“呼……”
林远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浑浊的空气。
他赌赢了。
那个怪物,睡着了。
危机虽然解除,但这个烂摊子还得收拾。
齐征带着人冲了进来,看着满屋子的藤蔓,一脸惊骇。
“林远,这东西……还能留吗?”
“能。”林远扶着墙站起来。
“它虽然危险,但也是最好的工业大脑。”
“经过这次变异,它的算力比之前提升了十倍。而且,它学会了自愈。”
林远指着刚才被盐水烫伤的那根主根。
只见伤口处,已经分泌出了透明的胶质,正在快速愈合。
“只要给它加上笼子。”
“什么笼子?”
“物理隔断。”
林远下令:
“老王,把所有的对外接口,全部换成单向光闸。”
“数据只能出,不能进,除非人工授权。”
“把供电线路,换成熔断式保险丝。”
“只要它敢超负荷吸电,保险丝立马熔断,饿它三天。”
“这叫驯兽。”
“不听话就饿着,听话了给糖吃(给电)。”
齐征看着林远那狠辣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只要不出事,这东西归你管。”
江钢复产了。
那个“绿色大脑”变得温顺而高效,控制着高炉的火焰,比以前更稳。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恢复平静的厂区。
他感觉自己像个刚刚驯服了恶龙的骑士,虽然满身伤痕,但手里的剑更锋利了。
“老板,”顾盼拿着卫星电话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国内的事平了,但……国外的事,炸了。”
“怎么了?新加坡?”
“对。”
“刘华美发来消息。”
“萧若冰,动手了。”
“她趁着咱们国内大乱,没空管那边的时候。”
“她不仅收购了那些小公司。”
“她还绑架了我们的光子芯片联合实验室。”
“绑架?”林远眉头一皱。
“她买通了实验室所在的大楼业主,以租约到期为由,强行断水断电,并且封锁了大楼。”
“我们的工程师、还有那些昂贵的设备,全被困在里面了。”
“而且,”顾盼咬牙切齿。
“她还发来了一张请柬。”
“什么请柬?”
“并购签约仪式。”
“她说,三天后,她将在那栋大楼里,举行东和财团收购启明(亚洲)的签字仪式。”
“如果我们不去,她就视为默认放弃。”
“到时候,她会直接破门而入,把里面的东西,连人带设备,全部接收。”
林远手中的铅笔,“啪”的一声被折断了。
好一招趁火打劫。
好一招鸠占鹊巢。
萧若冰知道林远现在国内根基不稳,很难出国,毕竟刚被调查过。
她就是要在林远最虚弱的时候,把他海外的最后一点血肉,给吞下去。
“她以为,我过不去?”
林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新加坡那个小点。
“齐处长还在吗?”
“在,还没走。”
“请他过来。”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民航不让坐,私人飞机被扣了。”
“那我就坐军机去。”
第599章 光子越狱
万米高空,运-20战略运输机货舱。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机舱内没有加压和恒温,寒冷刺骨。
林远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战术服,坐在冰冷的铝合金地板上。他对面,坐着齐征。
“我们只能把你送到公海上的接驳点。”齐征大声吼道,试图盖过噪音,“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非法入境。一旦被新加坡警方或者东和财团的私人武装抓住,国家层面无法公开出面保你。”
“明白。”林远紧了紧身上的降落伞包,怀里抱着那个在此刻比命还重要的黑匣子里面装着那是刚从江钢“绿色神殿”里提取出来的、经过生物计算优化的“光子逻辑核心”。
“为什么要冒这个险?”齐征看着这个年轻人,“你明明可以在国内遥控。”
“遥控不了。”林远摇摇头,“萧若冰在那栋大楼周围布置了全频段的信号屏蔽网。那是电子监狱。我不进去,里面的人和设备,都会死。”
“而且,”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我的地盘。除了我,谁也没资格去关灯。”
新加坡,裕廊工业区,地下深处。
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从天而降。林远是通过最肮脏、最隐秘的方式进入的。
新加坡拥有全球最先进的“区域供冷系统(district cooling System)”。巨大的地下管道网,像城市的血管一样,将4度左右的冷水输送到每一栋摩天大楼。
此刻,林远正穿着潜水服,拖着防水箱,在这条直径两米的巨大水管里逆流而上。
水温只有4度,刺骨的寒冷透过潜水服,像针一样扎进骨髓。
“呼……呼……”
林远咬着呼吸嘴,强忍着失温带来的颤抖。
他必须在氧气耗尽前,找到通往“启明亚洲总部”大楼的那根分支管线。
这就是“物理渗透”。
萧若冰封锁了地面,封锁了电梯,封锁了网络。但她封锁不了这座城市的“血管”。
“到了!”
透过浑浊的水体,林远看到了一个标记着“b3-qiming”的阀门接口。
他游过去,用特制的液压钳,强行拧开了检修阀。
“哗啦”
水流涌出。林远像一条滑腻的鱼,顺着泄压口钻进了大楼的地下设备间。
启明亚洲总部,28层,pFL联合实验室。
这里已经变成了地狱。
因为断电,中央空调停止运行。新加坡热带的毒辣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晒进来,把密封的实验室烤成了一个巨大的“温室”。
室温已经超过了45度。
几十名工程师瘫坐在地上,大多只穿着背心,甚至赤膊。他们嘴唇干裂,因为缺氧和脱水,大部分人已经出现了半昏迷的状态。
李振声教授靠在角落里,手里还死死护着一台原型机。
“水……水……”
年轻的实习生发出微弱的呻吟。
厕所的水早就停了。消防栓里的水也被喝光了。
这就是萧若冰的“围困战术”。不打你,不骂你,就断你的水和电,把你活活逼出来签字。
突然,实验室的送风口传来一阵异响。
“哐当!”
通风栅栏被踢开。
一个浑身湿透、滴着黑水的身影跳了下来。
“老……老板?!”
还能动弹的孟彦,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热出了幻觉。
“水来了。”
林远把防水袋扔在地上,里面是几十瓶他在潜入前准备好的电解质饮料。
“快喝!救人!”
林远没有休息,他看了一眼周围。
“李教授,设备怎么样?”
“人快不行了,机器更不行。”李振声虚弱地指着那台被盖着遮光布的光子计算机,“温度太高,光路产生热漂移。为了保护核心,我把它强制关机了。”
“但是,没了它,我们破不开外面的电子封锁。”
“那就降温。”
林远指着自己钻出来的那个通风口。
“我是从区域供冷管道爬上来的。”
“那里有源源不断的4度冷水。”
“孟彦!带几个有力气的,把消防水带接起来,顺着通风口塞下去!”
“我们要偷冷气!”
十分钟后。
冰凉的冷水通过消防水带,被林远用简易水泵抽了上来。
他没有把水洒在地上,而是把水管盘绕在那台光子计算机的机箱上,做成了一个临时的“水冷夹克”。
“滋滋……”
机箱温度迅速下降。
“开机!”
指示灯亮起。绿色的光芒在黑暗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耀眼。
“系统自检……通过!”
“光路校准……完成!”
算力恢复了。
但是,网还是断的。
萧若冰在大楼周围部署了强力的全频段信号干扰车。无论是wiFi、5G还是卫星信号,只要一出大楼,就被压制成了一片雪花。
“发不出去。”李振声摇头,“这就是个孤岛。”
“不用无线电。”
林远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大楼。
那是新加坡国家电视台的演播大厅。
此时,对面大楼的巨型LEd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萧若冰的新闻发布会预告:一小时后,东和财团将在此举行启明资产接收仪式。
“既然他们堵住了耳朵。”
林远指着那块巨大的玻璃幕墙。
“那我们就用眼睛。”
“什么?”
“可见光通信。”
林远从箱子里拿出了那颗“生物光子核心”。
“李教授,帮我改装一下这台机器的激光发射器。”
“把它对准对面大楼那块LEd屏幕下方的光敏传感器。”
“我们要用激光,以每秒钟闪烁一亿次的频率,把我们的数据射进他们的系统里!”
“这……”李振声惊呆了,“你是想光注入攻击?!”
“对。”
林远眼神冷冽。
“他们不是要直播签约吗?”
“那我就给他们加点特别节目。”
对面,新闻发布会现场。
灯光璀璨,名流云集。
萧若冰没有露面,她在幕后。台前站着的是东和财团的代表,正对着几百家媒体侃侃而谈,宣称“启明”的管理层因经营不善失联,东和财团是为了“保护投资者利益”才进行接管。
而在几百米外的pFL实验室里。
林远正趴在一架高倍望远镜后面,手动校准着激光束。
“距离:450米。”
“风速:3级。”
“目标:光敏二极管。”
这个目标太小了,只有绿豆那么大。而且手只要抖一下,光束就会偏离。
“稳住……”
林远启动了从江钢带出来的“生物稳像算法”,那是他跟“绿魔”植物学来的,利用微小的肌肉抽动来抵消震动。
“发射!”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红外激光,穿过两栋大楼之间的空气,死死地钉在了对面屏幕的传感器上。
“正在注入代码……”
“握手成功!”
“侵入显示控制系统!”
对面的大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正在演讲的日本代表并没有发现异样。
但台下的记者们突然发出了惊呼。
“快看屏幕!”
只见那块原本播放着ppt的巨大LEd屏,突然黑了一下。
紧接着,画面变了。
不再是精美的图表。
而是一段段视频和文件。
视频1: 几个穿着东和财团制服的人,正在破坏实验室的水管和电缆。
视频2: 萧若冰指使手下切断供电的录音:“断水断电,把他们逼出来,像熏老鼠一样。”
文件: 一份东和财团内部的《资产瓜分计划书》,上面清楚地写着:“收购完成后,立即解散研发团队,将核心专利转移至日本总部,销毁所有关于启明的品牌标识。”
全场哗然!
这不是“保护”,这是掠夺!
“关掉!快关掉屏幕!”日本代表在台上惊慌失措地大喊。
后台的技术人员拼命拔网线,甚至拉了电闸。
但是,屏幕依然在亮。
因为这根本不是通过网线传的!
林远的激光,就像一根无形的电缆,直接控制了屏幕的底层驱动电路!
除非把屏幕砸了,否则关不掉!
“还有。”
林远的声音,通过激光调制,直接侵入了现场的音响系统。
“我是林远。”
“我就在对面。”
“我还没死。”
“我的团队,也没散。”
“东和财团所谓的接管,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非法入侵。”
“我已经向新加坡高等法院,提交了实时证据。”
“警察,正在路上。”
随着林远的话音落下。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新加坡虽然商业环境宽松,但最容不得这种恶性的商业犯罪。当证据被全网直播时,警方必须行动。
东和财团的代表们,像过街老鼠一样,捂着脸从后门溜走。
而在实验室里。
“成功了!”
孟彦和工程师们抱在一起,欢呼雀跃。
他们饿了三天,渴了三天,就在这最后的一刻,翻盘了。
林远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那是极度紧绷后的脱力。
他看着对面那块依然在滚动播放“罪证”的大屏幕,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
“光,是关不住的。”
危机虽然解除,但林远知道,这只是战术上的胜利。
萧若冰还在。
东和财团的资本还在。
他们随时会卷土重来。
而且,这次事件暴露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光子芯片太依赖光了。
无论是制造、传输,还是这次的“激光入侵”,都离不开精密的光学系统。
但现在的光学元件,大部分还是硬的,是玻璃或者晶体做的。
一旦遇到震动、温差,就会失效。
“我们需要一种软的光。”
林远看着手里那块从江钢带出来的“生物芯片”。
“你看那些植物。”
“它们的叶子,可以随风摆动,但依然能精准地捕捉阳光。”
“它们的眼睛,可以任意变形,但依然能成像。”
“因为它们是柔性的。”
“顾盼,”林远站起身,虽然身体虚弱,但眼神炯炯。
“联系浙江大学的柔性电子实验室。”
“我要搞柔性光子学。”
“我要造出一种可以像贴纸一样,贴在任何物体表面的光子皮肤。”
“让每一面墙、每一件衣服,甚至每一个人的皮肤,都能变成计算机。”
这是一个比硬科技更疯狂的软科技时代。
第600章 会拐弯的光
浙江杭州,浙江大学柔性电子实验室。
西湖边的柳树发芽了,但这间实验室里却是一片狼藉。
地上满是碎裂的玻璃渣、废弃的塑料膜,还有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乱线。
林远和顾盼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像爱因斯坦一样爆炸的老头,正拿着一把剪刀,对着桌上的一块透明薄膜发火。
“断了!又断了!”
老头一剪刀把薄膜剪成了两半,气呼呼地扔进垃圾桶。
他叫苏教授。国内柔性电子领域的泰斗,也是个着名的“暴脾气”。
“苏教授,”林远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垃圾,“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苏教授没好气地打断他,“那个在新加坡搞出大动静的林远嘛。怎么?硬骨头啃不动了,想来啃我们这块软骨头?”
“苏教授,我是来求教的。”林远拿起桌上的一块废膜,“我想造一种光子皮肤。”
“像创可贴一样,贴在任何物体表面,里面还能跑光信号,能计算。”
苏教授听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远。
“林老板,你是不是觉得,这就跟贴手机膜一样简单?”
苏教授拿起一根光纤。
“光纤是玻璃做的,硬的。你把它弯一下试试?”
林远试着弯了一下。
“咔嚓。”
光纤断了。
“看见了吧?”苏教授摊手,“光是直性子,玻璃是脆骨头。你非要让它变软,还要让它拐弯?”
“这就像让火车跑过山车,还得保证不脱轨。”
“我们搞了五年,也只能做到微弯。稍微折叠一下,光就全漏出去了,信号归零。”
“你要做光子皮肤?除非你能造出软玻璃。”
林远没被吓退。
他知道这是违反直觉的,但并非违反物理规律。
“苏教授,我们不一定要用玻璃。”
林远拿出一块他在新加坡做出来的“海丝胶”样品(固化后的)。
“这东西是透明的,也是软的。”
“如果我们用这种高分子材料做光导管呢?”
苏教授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材料是软了,但光还是那个光啊。”
苏教授拿过一根透明的软管,一头接上激光笔,另一头对着墙。
当管子是直的时候,墙上有个红点。
但是,当苏教授把管子打了个结,或者用力弯折一下。
墙上的红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管子弯折的地方,亮起了一团红光。
“看到了吗?”苏教授指着弯折处。
“光是有离心力的。当管子弯得太急,光就会甩出去!”
“就像车开太快,转弯的时候会冲出跑道一样。”
“这就叫弯曲损耗。”
“你的光子皮肤是要贴在关节上的,是要折叠的。一折叠,光全漏了,信号怎么传?”
这是一个物理死结。
材料软了,光没变。
弯道急了,车必翻。
林远盯着那个发光的弯折点。
“既然光想往外冲……”
“那我们就把它挡回来。”
“挡?”
“对。全反射。”
林远在白板上画图。
“光纤之所以能传光,是因为里面有两层:芯层和包层。”
“芯层折射率高(路好走),包层折射率低(路难走)。”
“光不喜欢走难走的路,所以碰到包层就弹回来了。”
“现在光漏出去了,说明包层挡不住了。”
“那我们就加强包层!”
“怎么加强?加厚?”顾盼问。
“不。”林远摇头,“厚了就不软了。”
“我们要给包层镀镜子。”
“镀镜子?”苏教授愣了,“你在几微米粗的软管子里镀镜子?”
“不是真镜子。”
林远解释道:
“我们在包层的外面,再加一层纳米金属颗粒。”
“比如银纳米线。”
“银是反光最好的金属。”
“我们把银纳米线,像血管壁一样,编织在光导管的外皮里。”
“当光想从弯道冲出去的时候,碰到银线,就会被反弹回来!”
“虽然金属会吸收一点光(损耗),但总比漏光强!”
“这叫金属辅助全反射。”
苏教授摸了摸下巴。
“这思路……有点野。但是,金属线不透明啊。如果铺满了,光虽然出不去,但也传不远了。”
“不用铺满。”林远说。
“我们只在弯道铺。”
“什么意思?”
“自适应涂层。”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把银纳米线,混在一种特殊的压敏胶里。”
“当管子是直的时候,胶是松的,银线离得远,不挡光。”
“当管子被弯折的时候!”
“弯折处的胶被挤压,变密了!银线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面临时镜子!”
“哪里弯,哪里就有镜子!”
“哪里直,哪里就是透明!”
“这叫随弯而变!”
苏教授听傻了。
这简直是把材料学玩成了魔术。
三天后。
一种掺杂了银纳米线的特殊高分子软管被造了出来。
测试开始。
激光射入。
直的时候,管子通体透明,光损耗极低。
苏教授用力把管子对折。
弯折处,瞬间变成了银灰色(银线聚集)。
光打在上面,被弹了回去,继续沿着管子跑。
出口处的光斑,依然明亮!
“成了!”顾盼欢呼。
“损耗控制住了!弯折90度,损耗只有0.5db!”
“天才……”苏教授看着那根软管,不得不服,“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被逼出来的。”林远笑了笑。
管子软了,不漏光了。
但是,怎么跟硬的芯片连起来?
芯片是硅做的,死硬死硬的。
管子是胶做的,软趴趴的。
要把这俩连在一起,还要保证光路对准(误差不能超过0.1微米)。
这就像是要把一根软面条,插进针眼里,而且还要粘死。
一旦拉扯,面条要么断,要么掉出来。
“胶水粘不住。”王海冰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一拉伸,接口处应力太大,胶水就裂了。”
“这是软硬结合部的世界级难题。”
“怎么解决?”
林远看着那个断开的接口。
“既然硬碰软不行……”
“那我们就过渡。”
“梯度刚度。”
林远拿出一根钓鱼竿。
“你看这鱼竿。”
“手柄是硬的,杆梢是软的。”
“中间是慢慢变软的。”
“所以鱼上钩的时候,力会被分散到整根杆子上,不会断。”
“我们要造一个渐变接头。”
“这个接头,靠近芯片的一端,是硬塑料。”
“靠近软管的一端,是软橡胶。”
“中间,是硬度逐渐变化的材料!”
“怎么造?3d打印?”
“对!多材料3d打印。”
林远调来了之前在江钢做压缩机叶轮的那帮人。
“调配十种不同硬度的光敏树脂。”
“从硬到软,一层一层地打印出来!”
接头做好了。
像个小喇叭,一头硬,一头软。
把它接在芯片和软管中间。
“拉伸测试!”
机械手抓住软管,用力往外拉。
软管被拉长了20%。
但是,接口处纹丝不动。
因为拉力被那个“渐变接头”,均匀地分散到了整个结构上。没有应力集中点!
“光路对准?”
“依然对准!偏移量小于0.05微米!”
“成功了!”
软与硬,终于握手言和。
材料有了,连接有了。
现在,要把它们集成起来,做成真正的“光子皮肤”。
这不仅是一根管子,而是一张网。
一张密密麻麻的,集成了光源、探测器、光波导、光子芯片的网。
而且,这张网要薄如蝉翼,贴在皮肤上感觉不到。
“这需要柔性光刻。”苏教授说。
“我们不能在硅片上刻。”
“我们要在一个气球上刻。”
“把一层薄薄的聚酰亚胺(pI)膜,吹起来,变成弧面。”
“然后,把我们的电路和光路,印上去。”
“等气球放气了,膜变平了,或者是贴在不规则物体上的时候,电路不会断。”
这叫“预应变设计”。
一周后。
一张透明的、像保鲜膜一样的贴片,贴在了林远的手背上。
这就是“光子皮肤”原型机。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只能看到皮肤上隐隐约约有一层金色的网格。
“启动。”
林远握了握拳。
贴片里的微型激光器亮了。
光信号在皮肤表面的波导网里飞速穿梭。
虽然手背的皮肤在拉伸、变形,但光路依然畅通无阻。
顾盼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接收着信号。
“心率:75。”
“血氧:98%。”
“皮肤微颤(肌肉电信号):正常。”
“甚至,”顾盼指着屏幕,“还能检测到汗液成分。”
“因为光波导经过汗腺的时候,光的折射率会受汗水影响。”
“这简直是一个长在身上的体检中心!”
林远看着自己的手背。
他感觉不到贴片的存在。
但他知道,这层皮,拥有比手机强大百倍的算力。
“不仅仅是体检。”
林远抬起手,对着墙壁。
“开启手势控制。”
他动了动手指。
墙上的智能电视,突然换台了。
他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旁边的机械臂,稳稳地抓起了一个杯子。
不需要摄像头,不需要手套。
仅仅靠皮肤表面的微小形变和光信号变化,就能精准识别手势。
这就是“无感交互”。
“老板,这东西要是卖出去,绝对爆款啊!”顾盼激动坏了,“贴在衣服上就是智能衣,贴在墙上就是智能墙!”
“不急。”林远撕下贴片。
“这只是第一步。”
“既然我们能做软的光,那我们能不能做软的飞机?”
“什么?”
“变形翼。”
林远看向窗外的天空。
“现在的飞机,翅膀是硬的,靠舵面来转向。”
“但是鸟的翅膀,是软的,是会变形的。”
“如果我们把这一层光子皮肤,贴在飞机的机翼上。”
“让它实时感知风的压力。”
“然后,控制机翼像肌肉一样收缩、变形!”
“那飞机就能像鸟一样灵活!”
“这需要极高的感知速度和控制精度。”
“只有光子芯片能做到。”
“走。”
“去西飞(西安飞机工业集团)。”
“我要去给他们的飞机换层皮。”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动身的时候。
一个来自新加坡的紧急电话,再次打破了平静。
是孟彦。
“老板,不好了。”
“那个被我们赶走的戴维森(英特尔高管),又回来了。”
“而且,这次他带了一个疯子。”
“谁?”
“凯文·米特尼克。”
林远一愣。
这个名字,在黑客界,就是神。
曾经的世界头号黑客,社会工程学的祖师爷。
“他来干什么?”
“他宣称,要黑掉我们的光子芯片。”
“他说,光子芯片虽然快,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光是透明的。”
“他要用光注入攻击。”
“隔空,改写我们的底层逻辑!”
林远眼神一冷。
光注入?
这不就是我之前对付萧若冰的那一招吗?
没想到,被人学去了。
而且,是祖师爷级别的对手。
“好啊。”
林远握紧了拳头。
“既然想玩黑客帝国,那我就陪他玩玩。看看是他的魔术手快,还是我的光速盾快。”
第601章 透明的幽灵
新加坡,启明亚洲总部。
窗外是一场典型的热带暴雨,雨水像瀑布一样冲刷着玻璃幕墙。
孟彦坐在恒温只有20度的机房里,额头上却全是冷汗。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三块大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却不敢按下去。
“不对……这绝对不对。”孟彦喃喃自语。
屏幕上显示的是“算力币”的实时交易流水。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绿色的数字在跳动,哈希值在验证,区块链的节点在同步。没有报警,没有红色的错误提示。
但是,孟彦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是搞财务出身的,对数字有一种天生的直觉。
“刚才那一笔,从雅加达转到迪拜的一百万cpc,手续费……少了0.0001%。”
这在普通人眼里根本就是误差。但在区块链的世界里,数学是绝对的。代码写死是多少就是多少,绝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毫。
除非……代码变了。
孟彦立刻调出了底层的校验日志。
日志显示:校验通过。
“见鬼了!”孟彦抓起电话,手都在抖,“老板,出事了。我们的系统好像……中邪了。”
江州,林远办公室。
林远听着孟彦的汇报,脸色凝重。
“你是说,账目对不上,但是系统显示一切正常?”
“对!没有任何黑客入侵的痕迹。防火墙连个蚊子都没放进来。所有的密码锁都是完好的。”
“但是,钱就是在变少。就像……就像有人拿着隐身衣,大摇大摆地走进金库,拿了钱,还在账本上签了个字,说这是合法的。”
林远看向旁边的汪韬。
“汪总,查一下。”
汪韬十指如飞,调动了“盘古”大模型的安全审计模块,对新加坡节点的代码进行了全盘扫描。
十分钟后。
汪韬的脸色变得苍白。
“老板,孟彦说得对。系统……变了。”
“哪里变了?”
“底层逻辑门。”
汪韬指着屏幕上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芯片电路逻辑图。
“你看这个与门,本来它的逻辑是:只有A和b同时为1,输出才是1。”
“但是,在刚才那一毫秒里,它撒谎了。”
“A是1,b是0,它却输出了1!”
“这导致了一笔错误的交易被放行。”
“为什么会这样?”林远问,“芯片坏了?”
“不是坏了。”汪韬声音低沉。
“是被改了。”
“有人在物理层面上,用一种我们看不见的手段,强行扭转了光子芯片内部的光路状态!”
“这不是黑客攻击软件。”
“这是物理攻击。”
林远想起了之前孟彦的警告:凯文·米特尼克,那个传说中的黑客之神,带着“光注入攻击”来了。
“光是透明的。”林远喃喃自语。
“如果有人用一束更强的光,射进我们的光纤里……”
“就能劫持里面的信号。”
林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新加坡总部大楼的数据,是通过几根粗大的光纤,连通到海底电缆的。
这些光纤埋在地下,保护得很好。
但是,在大楼内部,光纤会汇聚到“透明的玻璃幕墙”后面的机房里。
虽然机房拉着窗帘,但是光纤的接口、交换机的指示灯,都有微弱的光漏出来。
“孟彦,”林远对着电话大喊,“去窗户边!”
“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看什么?”
“看对面!”
新加坡总部对面,是一座豪华酒店。
孟彦小心翼翼地凑到窗边,透过雨幕往外看。
在对面酒店的顶层,一个没开灯的房间窗口,似乎架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望远镜。
那是一个长得像狙击枪一样的激光发射器。
虽然看不见光束,但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正死死地对准了孟彦所在的机房。
“老板!有个狙击手!对着我!”孟彦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不是要狙你的人。”林远冷冷地说。
“他在狙你的网线。”
这就是“非接触式光注入攻击”。
那个“黑客之神”,根本不需要连网线,也不需要破解密码。
他只需要用高精度的激光,隔着几百米,透过玻璃窗,精准地射向机房里的光纤收发器。
光纤是玻璃做的,是透光的。
外来的强激光,穿过光纤的塑料皮,钻进芯层。
它就像是一个强行插队的流氓,把原本正常的光信号给“挤”变形了。
0变成了1。
1变成了0。
更可怕的是,这种攻击是“瞬时”的。
他只在校验密码的那一微秒,开一枪。
密码改了,交易过了。
然后他停火。
系统检查的时候,一切又恢复正常了。
这就叫神不知鬼不觉。
“拉窗帘!贴报纸!”孟彦大喊,“把窗户堵死!”
“没用的。”汪韬在电话里叹气。
“红外激光能穿透窗帘,甚至能穿透薄一点的墙壁。”
“除非你把机房搬到地下室,用铅板包起来。”
“但是现在搬家来不及了。那个黑客还在攻击,每秒钟都在改我们的账本。”
“如果不马上阻止,我们的信用体系就要崩塌了。”
这是一种绝望。
你知道他在那儿,你也知道他在干什么。
但你挡不住,因为光无孔不入。
林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对手太强了。
这种物理层面的降维打击,常规的防火墙根本防不住。
“既然挡不住光……”
林远停下脚步。
“那我们就让他看不懂。”
“什么意思?”汪韬问。
“他之所以能改我们的信号,是因为我们的信号是规矩的。”
“0就是0,1就是1。波形是标准的正弦波。”
“他只要算准了频率,就能插进来。”
“如果……”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如果我们的信号,是乱的呢?”
“乱的?”
“对。混沌通信。”
林远想起了之前在“幽灵岛”垃圾堆里挖出来的那块老式模拟芯片。
那块芯片产生的波形,像杂草一样乱,毫无规律。
“汪总,你还记得那块芯片吗?”
“记得。那是个噪音频生器。”
“不,那是加密锁。”
林远语速飞快。
“我们把那块芯片的混沌波形,叠加在我们的正常信号上!”
“把正常的0和1,藏在噪音里!”
“就像是在暴风雨里说话。”
“外人听起来,全是风声雨声,全是杂音。”
“但是,只要接收端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混沌芯片,它就能把这层噪音减掉!”
“这叫混沌同步!”
“那个黑客的激光,就算射进来了,他也只能改噪音,改不了信号!”
“因为他根本找不到信号在哪!”
汪韬听呆了。
“这……这是军用级的加密技术啊!可是我们没有现成的混沌芯片,只有那一块旧的。”
“那就模拟!”
“用光子芯片的算力,去模拟那个混沌方程!”
“把洛伦兹吸引子,写进底层的驱动里!”
“让我们的光,开始跳舞!”
新加坡,机房。
孟彦虽然不懂技术,但他按照林远的指示,把服务器重启了。
新的固件刷入。
“混沌模式启动。”
光纤里的光信号,变了。
如果用示波器看,之前的信号是整齐的方波。
现在的信号,变成了一团乱麻,像是一堆乱码。
对面酒店,顶层。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白人,正趴在那个像狙击枪一样的设备后面。
他就是凯文·米特尼克。
他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扳机,激光发射键。
“再改一个小数点……我就能从这个账户里转走一千万。”
他瞄准了机房里闪烁的那个光点。
“发射!”
一道看不见的激光射了出去。
但是,这一次。
屏幕上的反馈变了。
“注入失败。信号未同步。”
“目标信号特征:未知/随机/噪音。”
“嗯?”凯文皱起了眉头。
他调整了频率,再次尝试。
“失败。”
他又换了一种波形。
“失败。”
无论他怎么注入,那个光点就像是一个泥鳅,滑不留手。他发出的干扰,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大海,瞬间被那团混乱的波形给吞没了一点浪花都没激起来。
“Fuck!”
凯文第一次失态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这信号怎么跟疯了一样?”
他是个黑客,讲究逻辑。但现在,对面跟他讲的是无序。
他引以为傲的“手术刀”,在“混沌”面前,变成了废铁。
“老板,挡住了!”
汪韬兴奋地喊道,“对方的注入率降到了0!我们的账本安全了!”
“别急着高兴。”林远眼神冰冷。
“光挡住还不够。”
“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然他用光来照我们。”
“那我们也照回去。”
“什么?”汪韬一愣。
“那个黑客,为了接收反馈信号,他的设备上一定有一个光电探测器。”
“这个眼睛,必须时刻盯着我们。”
林远指了指屏幕。
“我们把机房里的所有备用激光发射器,全部调转枪口!”
“对准窗外!”
“对准那个狙击手的位置!”
“然后……”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狠厉。
“全功率爆闪!”
“我要闪瞎他的狗眼!”
新加坡,机房。
孟彦虽然害怕,但执行力很强。
他把备用的光模块拆下来,对准了窗外那个酒店的窗口。
“功率:100%。”
“频率:10hz。”
“开火!”
“唰!!!”
几十道看不见的红外激光,像几十把利剑,瞬间穿透雨幕,直射对面!
虽然这些激光杀不死人。
但是,对于那个正在盯着这边的高灵敏度探测器来说,这就是核爆。
酒店房间里。
凯文正凑在目镜前,试图分析那团混沌信号。
突然。
镜头里爆出一团刺眼的白光!
“啊!!!”
凯文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向后倒去。
虽然有滤光片保护,但那种瞬间的高能冲击,还是让他的视网膜出现了短暂的盲区。
更惨的是他的设备。
那个价值几百万美金的“光注入仪”,内部的探测芯片瞬间过载。
“啪!”
冒出了一股黑烟。
烧了。
“混蛋!疯子!”凯文在地上打滚,眼泪直流,“他们竟然敢用激光反击!”
战斗结束。
林远并没有派人去抓凯文。
因为他知道,这种级别的黑客,退路肯定早就安排好了。警察去了也抓不到人。
但是,林远给了他一个教训。
“顾盼,”林远说。
“把刚才那段反击的数据,还有凯文那些设备烧毁,通过反射光分析出来的参数。”
“打包。”
“发给暗网。”
“发给那个黑客论坛的首页。”
“标题就叫:《如何在一秒钟内,烧毁一台价值百万的光注入仪》。”
“我要让全世界的黑客都知道。”
“想黑启明?可以。”
“先准备好换双眼睛。”
危机再次解除。
但是,林远知道,这次只是险胜。
“混沌加密”虽然厉害,但需要极高的算力维持。而且,这只是被动的防御。
要想真正安全,必须把“标准”握在自己手里。
“老板,”王海冰走了进来。
“虽然我们挡住了黑客,但这也暴露了一个问题。”
“我们的光通信协议,还是太标准了。”
“用的是国际通用的tcp/Ip协议,光路也是标准的单模光纤。”
“只要对方懂标准,就能找到漏洞。”
“如果……”
王海冰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如果我们搞一套没人懂的协议呢?”
“什么协议?”
“轨道角动量。”
“什么?”林远没听懂。
“简单的光,是直线传播的。”
“但是,我们可以让光旋起来。”
“像龙卷风一样旋转!”
“这种旋转的光,每一个角度,都可以传一路信号。”
“而且,如果不对应的解码器,根本解不开!”
“在普通人眼里,那就是一束普通的光。”
“只有在我们眼里,它是万卷书。”
“这叫涡旋光通信。”
林远听懂了。
这是要给光打结。
让别人解不开这个结,就偷不走里面的信。
“好。”
林远站起身。
“这个技术,谁最强?”
“英国。”王海冰说,“格拉斯哥大学的一个实验室。”
“但是,英国现在因为碳关税的事,跟我们关系紧张。”
“没关系。”
林远笑了。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我手里,正好有一张碳排放的王牌。”
“爱德华爵士不是想要碳交易牌照吗?那就让他拿技术来换。”
“我要去伦敦。这次不为了吵架,而是为了借光。”
第602章 雾都的旋涡
英国伦敦,肯辛顿宫花园街。
这是全伦敦地价最贵的一条街,也就是俗称的“亿万富翁街”。爱德华·罗斯柴尔德爵士的私人府邸就坐落在一片修剪得毫无瑕疵的黄杨木篱笆后面。
伦敦的天气一如既往的糟糕。浓重的雾气混合着细雨,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白之中。
林远坐在爱德华爵士那间挂满18世纪油画的书房里,手边的骨瓷茶杯里,大吉岭红茶已经凉透了。
“林先生,你的胃口太大了。”
爱德华爵士放下手中的雪茄,用银质剪刀修剪着烟头,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
“你想用碳交易牌照,换取格拉斯哥大学的涡旋光通信全套技术?”爱德华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你这简直是在拿一张入场券,想换走大英帝国皇冠上的宝石。”
“宝石?”林远靠在天鹅绒沙发上,神色平静,“爵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颗宝石现在正躺在实验室里吃灰。”
“oAm技术虽然理论先进,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怕乱。”
“大气湍流、雾气、甚至是空气中的尘埃,都会破坏光的旋转形态。在实验室里它能传100G,出了门连1G都传不了。这东西现在就是个温室里的花朵,除了写论文,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林远身体前倾,直视着爱德华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
“而我手里的碳交易牌照,是实打实的现金流。只要您拿到了,整个欧洲的重工业企业,想买碳指标都得经过您的手。这可比那几张还在纸上的论文值钱多了。”
爱德华爵士沉默了。
作为银行家,他当然算得清这笔账。但他也有他的顾虑。
“林,不是我不帮你。而是那个实验室的负责人,阿利斯泰尔教授……”爱德华叹了口气,“他是个苏格兰犟驴。他是个纯粹的学者,极度厌恶商业资本,更厌恶政治。之前美国雷神公司想买他的技术做雷达,被他拿扫把赶出去了。”
“我就算给你引荐,他也未必肯见你。更别说把核心数据给你了。”
“这就不用您操心了。”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您只需要帮我敲开那扇门。至于怎么让驴喝水,我有我的办法。”
苏格兰,格拉斯哥大学,开尔文楼。
这座古老的哥特式建筑里,藏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光学实验室。
但当林远和顾盼推开实验室大门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是高科技的炫光,而是一股浓烈的威士忌味,以及满地的碎玻璃。
一个头发像狮子一样蓬乱、穿着脏兮兮格子衬衫的老头,正对着一台复杂的激光设备咆哮。
“垃圾!都是垃圾!大气湍流就是上帝给光子设下的诅咒!”
他抓起一个透镜,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玻璃四溅。顾盼吓得往后一缩。
这就是阿利斯泰尔教授。
“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老头转过身,红着眼睛瞪着林远,“又是哪个该死的军火商派来的说客?告诉你们,我的光是用来探索宇宙的,不是用来给导弹导航的!”
“教授,我是来帮您解决晕车的。”林远没有退缩,反而指了指那台设备。
“晕车?”阿利斯泰尔愣了一下,“你在胡说什么?”
“您的光,在空气里跑的时候,就像晕车一样,吐了吧?”
林远走到实验台前。屏幕上显示着一束原本应该是完美的“甜甜圈”形状的光斑,现在却扭曲得像一团烂泥。
“这是大气湍流造成的。”林远用大白话解释道,“空气也是流动的,有热有冷,密度不均。光在里面跑,就像汽车走在烂泥路上,左摇右晃,原本旋的好好的,一下子就被晃散了。”
“废话!这我当然知道!”阿利斯泰尔没好气地说,“这是物理铁律!除非把空气抽干变成真空,否则谁也解决不了!”
“不一定。”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个看似普通的黑色方块。
“如果我们给光穿双鞋呢?”
“穿鞋?”阿利斯泰尔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远。
“对,自适应光学。”
林远把那个黑色方块放在桌上。那其实是一个高精度的“空间光调制器”,是从“天眼”眼镜的生产线上拆下来的核心部件。
“教授,您看。大气湍流虽然是随机的,但它不是瞬间变化的。它有大概几毫秒的冻结时间。”
“如果我们先发一束探路光过去。”
“这束光到了对面,因为空气扰动,肯定歪了,扭曲了。”
“我们测量它歪了多少,扭曲了多少。”
“然后,”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在发射真正的信号光之前,先给它反向扭曲一下!”
“比如,空气想把光往左掰弯。那我们就在发射的时候,先把光往右掰弯!”
“这样,经过空气的修正,到了对面,它正好变直了!”
“这就叫负负得正!”
“或者叫预畸变。”
阿利斯泰尔听完,愣住了。
这个原理物理学上是通的。天文望远镜为了看清星星,也会用变形镜来抵消大气抖动。
但是,把这个技术用到高速传输的涡旋光上?
“这需要极高的算力!”阿利斯泰尔反驳道,“你要在几毫秒内算出空气的扰动模型,还要实时调整几百万个像素的相位!没有超级计算机根本做不到!”
“我们有。”林远笑了。
他指了指窗外。
“我的启明云,连着亚洲最大的智算中心。虽然有点延迟,但处理这点数据,就像大象踩蚂蚁。”
“不信?试一试。”
为了增加难度,阿利斯泰尔做了一件很绝的事。
他打开了实验室的造雾机。
白茫茫的雾气充满了整个光路通道。这种环境下,普通激光都穿不过去,更别说娇气的涡旋光了。
“开始!”
第一束探路光射出。
接收端一片模糊。
数据通过卫星网络,瞬间传回了万里的青川。
“盘古”大模型启动。
“解析湍流模型……”
“计算反向相位矩阵……”
“生成全息图……”
0.1秒后。
指令传回。
林远手里的那个黑色方块(SLm),屏幕上突然显示出了一幅极其诡异的、像毕加索抽象画一样的图案。
这就是给光穿的“鞋”。
“发射信号光!”
一束带着强烈旋转角动量的激光,打在那个图案上,经过反射,钻进了浓雾里。
它在雾气中穿行,被空气拉扯、挤压。
但是,因为它提前“穿了鞋”,这些拉扯和挤压,反而帮它恢复了原状!
光束抵达接收端。
屏幕上。
一个清晰无比的、像甜甜圈一样的同心圆光斑,亮了起来。
“模态纯度:95%!”
“误码率:0!”
“上帝啊……”
阿利斯泰尔手里的威士忌酒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到了奇迹。
在浓雾中,那束光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己找到了路,而且毫发无损。
“这……这就是东方的魔法吗?”老教授颤抖着手,抚摸着屏幕上的光斑。
“不,这是算力暴力美学。”林远平静地说道。
阿利斯泰尔服了。
他激动地拉着林远,要把他所有的图纸、所有的代码都拿出来分享。对于一个纯粹的科学家来说,能解决问题比什么都重要。
“林,这些资料你都可以拿走!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把这项技术用在星际通信上!那是人类的未来!”
“没问题。”林远一边让顾盼快速拷贝数据,一边点头。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实验室厚重的隔音门被重重地砸响了。
“开门!军情五处mI5!”
门外传来了严厉的喊声。
林远和顾盼脸色一变。
“坏了,被盯上了。”顾盼低声说,“肯定是爱德华那个老狐狸,他两头吃!一边拿我们的好处,一边举报我们窃取技术!”
“别慌。”林远按住顾盼的手。
“教授,这门能顶多久?”
“这是防爆门,顶个十分钟没问题。”阿利斯泰尔也是个硬骨头,他最恨政府插手科研,“这帮该死的特务!我就知道他们盯着我!”
“十分钟……”林远看着进度条。
拷贝进度:30%。
来不及了。
这种涉密数据量极大,全是高清的全息图和复杂的波函数模型,几百个t。用硬盘拷都慢,更别说现在网线肯定被切断了。
“不能用硬盘带走。”林远当机立断,“他们进来了肯定会搜身,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会被没收。”
“那怎么办?”顾盼急得汗都下来了,“难道背下来?这可是几百t啊!”
林远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台刚刚实验成功的涡旋光发射器上。
又看了看实验室那扇对着外面的、厚厚的防弹玻璃窗。
窗外,是伦敦阴沉的夜空,和远处泰晤士河对岸的点点灯火。
“既然硬盘带不走……”
“那我们就射出去。”
“射出去?射给谁?”顾盼懵了。
“汪韬。”
林远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操作控制台。
“汪韬现在就在伦敦,他负责外围接应。他的车就停在河对岸的摩天轮下面!”
“我们要把这几百t的数据,压缩进一束激光里,直接穿过窗户,射向3公里外的摩天轮!”
“可是……”阿利斯泰尔急了,“普通的激光通信只有几Gbps,几百t要传好几天啊!”
“普通的激光不行。”
“但是涡旋光可以!”
林远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这正是这项技术的恐怖之处。”
“普通光只能传一路信号。”
“但是涡旋光,它可以打结。”
“它有无数种旋转的角度。”
“转1度是一路信号,转2度是另一路……”
“我们可以把100路不同的信号,叠加在同一束光里,同时发射!”
“这叫模分复用!”
“带宽瞬间提升100倍!”
“加上我们的语义压缩算法……”
“10分钟,够了!”
“教授,帮我把功率开到最大!瞄准摩天轮那个最大的座舱!”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大。
“开门!再不开门爆破了!”
实验室内,林远和阿利斯泰尔配合默契。
“目标锁定。”
“多模态编码完成。”
“发射!”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极其复杂的红外激光束,穿透了窗户玻璃,刺破了伦敦的浓雾,笔直地射向了河对岸。
这束光里,藏着人类光子通信技术的未来。
它像一个极其复杂的螺旋体,每一个螺旋里都塞满了数据。
泰勒斯河畔。
汪韬坐在一辆经过改装的商务车里,车顶伸出一个像锅盖一样的接收器。
“收到信号!”
“模态解调中……”
“速度:100 tbps(太比特每秒)!”
“太快了!硬盘写入都快跟不上了!”汪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开启了所有的缓存阵列。
50%……70%……90%……
实验室的门已经变形了。热熔切割机的火花透了进来。
“还有最后10秒!”
98%……99%……
“轰!”
大门被炸开了。
一群全副武装的特工冲了进来。
“举起手来!不许动!”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远。
林远缓缓举起双手,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此时,他身后的屏幕上,进度条正好跳到了100%。
传输完成。
“林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领头的特工冷冷地说,“我们怀疑你窃取英国国家机密。”
“搜!”
特工们如狼似虎地扑向电脑,拔下硬盘,甚至搜了林远的身。
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搜到。
硬盘是空的,因为林远早就格式化了。
身上也没有U盘。
“东西呢?”特工头子抓着林远的领子,“数据去哪了?”
林远指了指窗外。
“飞了。”
“飞了?”
“对。化成光,飞走了。”
特工头子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什么也没看见。
“带走!回去慢慢审!”
林远被带到了军情五处的审讯室。
但是,24小时后,他被释放了。
因为英国人没有证据。
他们查遍了所有的网络记录,那个时间段,实验室没有向外发送任何一个比特的数据包。
因为那是“无线光通信”。它不走网线,不走基站,它走的是空气。
而且,那束光是“隐形”的。oAm光的相位结构极其特殊,普通的探测器根本看不到它,只会把它当成是背景噪音。
这就是“灯下黑”。
走出大楼的时候,爱德华爵士的车停在路边。
“林,你赢了。”爱德华脸色复杂,“你用碳交易那张牌,换走了我的王牌,还顺便耍了mI5一把。”
“彼此彼此。”林远整理了一下西装,“爵士,记得把碳交易的牌照发给我。不然,刚才那束光里,可能还夹杂了一些关于您家族在南美核废料的详细坐标图……”
爱德华脸色一变,赶紧关上了车窗。
车里。
汪韬递给林远一个硬盘。
“老板,全在这儿了。”
“而且,我发现这技术不仅能通信。”
“它还能存。”
“存?”
“对。”汪韬指着硬盘。
“既然光能打结。”
“那我们如果把这个打了结的光,封印在某种晶体里……”
“那就是全息存储的终极形态!”
“一张光盘,能存1000tb!”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
“回去。”
“把这个技术,用在我们的光子计算机上。”
“我要造一台永远不需要清理内存的电脑。”
“不过,在此之前。”
林远看向东方。
“我得先回去解决一个老朋友。”
“听说,燕清源虽然被赶走了。”
“但是,他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江钢的工人,又开始闹事了。”
“因为机器人把人都挤兑得没活干了。”
这是一个新的社会问题,当机器太能干的时候,人该去哪?
第603章 钢铁与肉身
江州,江钢集团,冷轧三分厂。
天空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机油味。
林远刚从伦敦飞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沾染了雾都湿气的西装,就直接站在了这片废墟之上。
如果不说这是工厂,别人会以为这里刚经历了一场巷战。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零件。
那些曾经代表着工业4.0最高水平的、价值连城的橙色机械臂,此刻像是一具具被肢解的尸体,断裂的液压管里流淌着黑色的油液,仿佛是机器的血。
一台被砸扁的自动巡检机器人,也就是之前那种“带刺铁马”原型,正躺在泥水里,那只独眼摄像头还在顽强地闪烁着红光,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而在厂房的另一头,黑压压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他们穿着满是油污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扳手、钢钎,甚至有人举着乙炔喷枪。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淳朴,只有愤怒,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凶光。
“林远来了!”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
原本嘈杂的吵闹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几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远,像是在盯着一个闯入羊圈的狼。
“老板,别过去。”顾盼拉住了林远的袖子,声音发抖,“这次不一样。以前是有人煽动,这次……是真急眼了。”
林远轻轻推开顾盼的手。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庞。那是他曾经承诺要带他们“共同富裕”的工友。
“大炮呢?”林远问身边的张强。
“孙总在里面。”张强指了指被工人层层包围的调度室,“他想进去劝,结果被扣在那儿了。工人们说,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出来。”
“说法?”
林远看了一眼地上那台被砸烂的机器人。
“他们要什么说法?”
“他们要砸烂机器,恢复人工。”
林远走到了人群最前面。
挡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绰号“铁头”。他是冷轧车间的班长,也是这帮工人的头儿。
“铁头师傅。”林远平静地开口,“砸机器,解决不了问题。”
“砸机器是不解决问题。”铁头把手里的钢钎往地上一杵,火星四溅,“但是砸了它们,我们就不用下岗了!”
“林老板,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们的?”
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林远当初写的《不裁员承诺书》。
“你说,只要我们肯学,只要我们肯干,江钢就不裁员。”
“我们信了!我们没日没夜地学电脑,学看图表!”
“可是后来呢?”
铁头指着身后那座全自动化的厂房。
“那个姓燕的小子来了。他一来,就搞什么极限提效。”
“他引进了几千台这种铁疙瘩,把我们的活儿全抢了!”
“这铁疙瘩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干得还比我们要快。”
“上个月,车间贴了告示,说这厂子以后叫黑灯工厂,不需要开灯,更不需要人!”
“要把我们这三千号人,全部优化!”
“所谓的优化,就是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滚蛋!”
铁头眼睛红了,声音哽咽。
“林老板,我们要的不是钱。我们要的是尊严。”
“我们干了一辈子钢,除了这手艺,啥也不会。你让我们拿着钱回家,那就是让我们去当废人,去等死!”
“今天,要么把这些抢饭碗的铁疙瘩搬走,要么,就连我们一起埋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怒吼:“砸了它!砸了它!”
林远看着这些激动的工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这是“技术反噬”。
燕清源虽然被赶走了,但他留下的毒药已经发作了。
他为了追求政绩,为了报表上的“效率提升”,不顾一切地推行全自动化,粗暴地切断了人与工厂的联系。
在资本和算法的眼里,人是低效的,是不可控的,是成本。
但在现实世界里,人是社会的基石。
如果技术的发展,是以让大多数人失去价值为代价,那这种技术,就是“邪恶”的。
“大家静一静。”林远抬起手。
“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
“我只问一个问题。”
林远指着调度室的方向。
“现在,高炉还在转吗?”
“转个屁!”铁头哼了一声,“那个叫女娲的电脑系统,早就报警了。它说炉况异常,要把我们全赶出去,让它自己修。”
“我们一生气,把网线拔了。”
“现在,炉子正在憋死的边缘。”
林远心里一惊。
拔了网线?
现在的江钢,可是高度依赖AI控制的。一旦AI断联,那些精密的阀门、喷枪就会失去大脑,很容易发生事故。
“胡闹!”林远厉声喝道,“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高炉要是炸了,这一片人都得完蛋!”
“炸就炸!”铁头梗着脖子,“反正也没活路了,大家一起上天!”
这就是玉石俱焚。
当人感到绝望的时候,理智是不存在的。
“好。”林远点点头。
“你们想证明机器不行,人行,是吧?”
“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让开路。我去把网线接上。”
“不行!”工人们堵成人墙。
“我不接全网。”林远盯着铁头,“我只接通手动模式。”
“既然你们说机器抢了你们的活儿。”
“那现在,机器趴窝了,炉子快炸了。”
“你们这帮老师傅,敢不敢跟我进去救炉?”
“用你们的手艺,去跟机器比一比!”
这个激将法管用了。
铁头是个硬汉,最受不得别人质疑他的手艺。
“比就比!老子炼钢的时候,这铁疙瘩还在娘胎里当矿石呢!”
“兄弟们,抄家伙!跟我进中控室!”
人群分开一条路。
林远带着铁头和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班长,冲进了调度室。
里面,孙大炮正急得满头大汗,看到林远进来,差点哭出来:“老弟啊,这帮人疯了!他们把传感器都砸了!”
林远看了一眼控制台。
大屏幕上一片红。
“信号丢失。”
“传感器离线。”
“AI控制失效。”
现在的江钢一号高炉,就像是一个被蒙住眼睛、堵住耳朵的瞎子巨人,正在发着高烧,随时可能暴走。
“林老板,你说怎么弄?”铁头撸起袖子,看着那些黑掉的屏幕,也有点发虚。
他们以前炼钢,虽然靠经验,但也得看仪表盘。现在仪表盘都黑了,这也太难了。
“机器瞎了,人不能瞎。”
林远指着那个巨大的高炉观察孔。
“铁头,你不是说你有手艺吗?”
“以前没电脑的时候,你们是怎么看炉温的?”
“看火色啊!”铁头不假思索地说,“火发白是热,发红是冷,发暗就是有结瘤。”
“好。”
林远下令。
“现在,所有的电子传感器都废了。”
“我要你们人肉传感。”
“去风口,用眼睛看!”
“去管道边,用耳朵听!”
“去阀门旁,用手摸!”
“把你们看到、听到、摸到的东西,用对讲机报回来!”
“我来当中央处理器!”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实验。
在这个高度数字化的时代,林远被迫带着一群老工人,退回到了工业革命初期的操作模式。
但是,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验证一件事:在这个复杂的物理世界里,人类的直觉,到底还有没有价值?
现场,铁头带着人冲到了高炉底下。热浪滚滚,没有空调。
铁头趴在窥视孔上,眯着眼往里看。
“林老板!火苗子发飘!颜色有点发青!”铁头在对讲机里吼道,“这炉子里虚火太旺!风量太大了!”
如果是AI,这时候可能会根据风量传感器的数据,计算出一个精确的减风数值。
但现在,传感器坏了。
“凭感觉!”林远在指挥室里喊,“铁头,你觉得该减多少?”
“减……两成!”铁头凭着二十年的经验喊道。
“好!手动阀门,关小20%!”
工人转动巨大的手轮。
“嗡”
鼓风机的啸叫声变低了。
铁头继续盯着火。
“不行!还是有点飘!再减半成!”
“再关5%!”
“好了!火苗子直了!颜色正了!这叫落底了!”
指挥室里,林远虽然看不到火,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节奏。
这就是“手感”。
AI调节,是靠无数次微小的试探去逼近最优解。
而老工人的手感,是一步到位,直击要害。
紧接着,问题又来了。
“出铁口堵了!”另一个工人大喊,“泥炮打不开!”
如果是机器,这时候会报错,然后停机等待维修。
但工人们没停。
“拿氧气管来!烧!”
几个工人熟练地拖来氧气管,点燃,对着堵住的出铁口猛烧。
“嗤嗤”
火花飞溅。
“通了!”
铁水奔涌而出。
危机一个接一个。
管道震动、冷却水压不足、炉渣流动性差……
每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这帮老工人,光靠那台死机的电脑,高炉早就炸了十回了。
整整三个小时。
这群被视为“累赘”的工人,用他们的汗水、经验和不怕死的劲头,硬生生地摁住了这头失控的钢铁怪兽。
终于,炉况彻底稳住了。
铁水顺畅流出,质量合格。
铁头瘫坐在地上,满脸黑灰,大口喘气。他虽然累,但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被需要的自豪感。
林远从指挥室走下来,来到铁头面前。
“怎么样?服不服?”
“服啥?”铁头嘴硬,“这不还是靠咱们人救回来的吗?你那破电脑屁用没有。”
“对。”林远点头。
“今天的事故证明了一件事。”
“机器可以算得很快,可以不知疲倦。”
“但是,机器不懂意外。”
“当规则失效的时候,当传感器失灵的时候,当面对这种乱七八糟的烂摊子的时候。”
“只有人只有你们这些有经验的人,才能凭着直觉,找到活路。”
林远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围过来的工人。
“大家听着。”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你们怕被机器取代,怕变成废人。”
“但是,今天的这一仗告诉我。”
“机器永远取代不了人,机器是手,是腿。而你们,是眼,是魂。”
“我们之前的路,走偏了。”
“燕清源搞的那套全自动化,是把人当成了机器的累赘,那是错的。”
“我们要搞的,是人机共生。”
一周后。
江钢的整改方案出来了。
这一次,没有裁员。
但是,岗位变了。
林远把那些被砸坏的机器人修好了,重新设计了控制系统。
他给每台机器人,都配了一个“师傅”。
“机甲工长制度”。
工人不再直接干重活。他们穿上了轻便的外骨骼,就像之前给边防部队做的那种的民用版,戴上了AR眼镜。
他们站在机器旁边,或者坐在控制室里。
当机器正常工作时,他们看着。
当机器遇到搞不定的复杂情况,比如原料结块、管道异响时,他们“接管”。
通过AR眼镜和动作捕捉手套,工人的动作,实时同步给机器人。
铁头老师傅,现在成了“一号炉机甲班长”。
他只要动动手指,远处那个巨大的机械臂,就会像他的手臂一样灵活,精准地捅开出铁口。
这就是“半人马”模式。
人的智慧 + 机器的力量。
效率比全自动还要高,而且没人失业。
相反,因为效率提高了,江钢的产能扩大了,还得再招人!
危机变成了转机。
江钢模式,成了“新工业革命”的样板。
林远站在修好的厂房前,看着那些穿着外骨骼、操作着机器人、意气风发的工人们。
他知道,他找到了一条路。
一条让技术和人性和解的路。
“老板,”顾盼跑过来,一脸兴奋,“好消息。”
“因为咱们这套人机共生系统太好用了,不仅国内的厂子在抢。”
“连欧洲那边也来人了。”
“谁?”
“大众汽车。”
“他们的cEo说,德国的工会也很难搞。他们想引进这套系统,让德国的老技工也能开高达。”
林远笑了。
“卖!”
“告诉他们,这叫东方赛博朋克。”
“不过,”林远看向远方。
“在卖给德国人之前。”
“我得先去解决一个更小的问题。”
“什么问题?”
“纳米级的问题。”
“我们的光子芯片虽然快,但是体积还是有点大。要想把它塞进眼镜腿里,塞进手机里。我们得学会折叠光,就像折纸一样。”
“我要去见一位拓扑光子学的大神。听说他能把光在芯片上打个结。”
第604章 把光打个结
浙江杭州,西湖大学。
这里是中国新型研究型大学的代表,虽然校园不大,但藏龙卧虎。
林远和顾盼走进了一间看似普通的实验室。门口挂着个牌子:“拓扑光子学研究中心”。
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
只有几束绿色的激光,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一个穿着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盯着一束光发呆。
他叫楚风。
天才,疯子,光子学界的“魔术师”。
“楚博士,”林远喊了一声。
楚风没理他,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挡在光路上,让光折射了一个角度。
“不对……还是漏了。”楚风喃喃自语,“这弯转得太急,光子全甩出去了。”
“楚博士,我是江南之芯的林远。”
“没空。”楚风头也不回,“我在解题。别拿凡人的事来烦我。”
顾盼有点生气:“嘿,你这人……”
林远拦住顾盼,走到楚风身边,蹲下,看着那束光。
“你想让光转个90度的直角弯,而且一点能量都不损耗?”
楚风终于转过头,看了林远一眼,眼神像看白痴。
“废话。芯片要做小,光路就得折叠。现在的光子芯片,为了让光拐弯,得画一个很大的弧线。这太占地方了。”
“我想让它像电路一样,直角转弯。但这违背物理常识。”
“光是有惯性的。你硬让它拐弯,它就撞墙,散了。”
“除非……”
“除非什么?”林远问。
“除非你能给光修一条带有护栏的高速公路。”
楚风在地上画了个图。
“拓扑保护。”
“简单说,就是造一种特殊的材料结构。这种结构,对光来说,只有一条路可走。”
“哪怕路是弯的,是打结的,甚至是断的。”
“光也只能沿着这条路跑,绝对跑不出去!”
“就像高速公路上的护栏,把车死死挡在路中间!”
“那你造出来了吗?”林远问。
“没。”楚风把手里的镜子一扔,一脸颓废。
“理论我有。但是,造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路不平。”
实验室,显微镜下。
楚风指着一块废弃的芯片样品。
“你看这条光路。”
那是在硅片上刻出来的一条沟槽,宽只有几百纳米。
肉眼看,它直得像尺子画的,边缘光滑如镜。
但是,在电子显微镜下。
那沟槽的边缘,就像是锯齿。
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这就是问题。”楚风叹气。
“我们要利用拓扑效应锁住光,要求结构的精度必须达到原子级。”
“哪怕边缘有一个原子的突起,光撞上去,就会发生散射。”
“对于光来说,这些微小的锯齿,就是路上的巨石。”
“光在里面跑,一路磕磕碰碰。”
“还没拐弯呢,能量就撞没了。”
“这是加工精度的死结。”
“现在的光刻机和刻蚀机,虽然能刻出5纳米的线,但刻出来的边缘,总是毛毛糙糙的。”
“就像是用大斧头去削铅笔,怎么可能削得光滑?”
死局。
理论是完美的,但手艺跟不上。
林远看着那条“锯齿路”。
“既然刻不平……”
“那我们就抹平它。”
“抹平?”楚风愣了,“拿砂纸磨?这可是纳米级的沟,砂纸伸不进去。”
“不用砂纸。”
林远想起了之前在江钢修补压缩机叶轮,还有在电池厂做涂层的经验。
“楚博士,你装修过房子吗?”
“没。”
“墙上如果有坑,怎么弄平?”
“刮腻子。”
“对!”林远眼睛一亮。
“我们给这条光路,刮一层原子腻子。”
“找一种特殊的材料。”
“把它变成气体,或者是极稀的液体。”
“让它流进那条沟里。”
“它会自动填满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
“等它干了,路不就平了吗?”
楚风皱眉:“可是,填进去的东西,得跟原来的材料光学性质一样啊!折射率得一致,否则光照样会散射。”
“那就用同一种材料。”
林远看向王海冰。
“我们现在的波导是硅做的。”
“那我们就用非晶硅来填坑!”
“用原子层沉积技术!”
“但这有个问题,”王海冰提醒道,“ALd是均匀生长的。它会在凸起的地方长,也会在凹进去的地方长。”
“最后长出来,还是不平的。”
“就像你在波浪地上铺地毯,铺完了还是波浪。”
林远沉默了。
确实,ALd是保形的。它不会自动填坑。
“那我们就让它流起来。”
“流?”
“对。”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们用激光回流。”
“先把非晶硅铺上去。”
“然后,用一束极细的、能量极高的激光,扫过边缘。”
“让那层非晶硅,瞬间熔化!”
“变成液体!”
“液体有表面张力。”
“在张力的作用下,它会自动收缩,把凸起拉平,把凹坑填满!”
“就像水流过沙地,自动变平一样!”
楚风听得目瞪口呆。
“在纳米尺度上搞熔化回流?这控制难度太大了!温度稍微高一点,整个芯片结构就塌了!”
“我们有盘古。”林远自信地说。
“让AI去控制激光的功率和路径。”
“在0.001秒内,完成熔化和冷却。”
“只烫皮,不伤骨!”
江州,pFL实验室。
楚风带着他的理论,加入了林远的团队。
设备搭建好了。
一台高精度的飞秒激光器,对准了芯片上的光路边缘。
“开始!”
激光像手术刀一样,在只有几百纳米宽的边缘上划过。
“滋”
没有声音,只有显微镜下的图像在变。
原本锯齿状的边缘,在激光扫过的一瞬间,变得模糊、圆润。
就像被火烤过的蜡烛边缘。
“停!”
激光熄灭。
冷却。
再看显微镜。
“平了!”顾盼惊呼。
那条原本像锯齿一样的线,现在变成了一条完美的直线。
粗糙度:0.1纳米。
比镜子还平!
“神乎其技……”楚风看着屏幕,手都在抖。
“这简直是原子级抛光。”
“有了这条路,我的光,就能跑起来了!”
路修平了。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楚风设计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光子迷宫”。
在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上,光路折叠了一千次。
全是直角弯。
如果用以前的技术,光转两个弯就没影了。
“通光!”
激光射入入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出口的探测器。
一秒。
两秒。
“滴!”
探测器亮了!
信号强度:95%!
经过一千次直角转弯,光信号依然强劲!几乎没有损耗!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原本需要像书本一样大的光子芯片。
现在可以折叠起来。
变成像指甲盖一样小!
体积缩小了100倍!
“成功了!”
楚风激动得抱住了林远。
“林董,你把我的理论,变成了现实!”
“这下,我们可以把光子芯片,塞进手机里,塞进眼镜腿里了!”
就在大家欢呼的时候。
警报灯又亮了。
这次不是光路问题。
是热。
因为光路折叠了一千次,虽然单次损耗很小,但加起来,热量还是堆积在了一个极小的点上。
芯片变得滚烫。
“温度:80度……90度……”
“散热跟不上了!”王海冰喊道。
之前的“金刚石+液态金属”散热方案,是针对大芯片设计的。现在芯片变小了100倍,热密度反而增加了100倍!
这就像把以前分散的火苗,聚成了一个喷枪。
金刚石底座虽然导热快,但热量传导需要面积。现在接触面积太小,热量“堵”在芯片里出不去。
“必须在芯片内部散热。”
林远盯着发红的芯片。
“不能只靠底座。”
“要在芯片的肚子里,修水管!”
“什么?”大家愣了。
“微流道冷却。”
林远在白板上画图。
“我们在光路和光路之间的空隙里。”
“刻出无数条微米级的水渠。”
“让冷却液,直接流进芯片的心脏里!”
“就像人体的毛细血管一样,遍布全身!”
“带走每一处的热量!”
“可是……”王海冰为难,“这工艺太复杂了。要在几百纳米的光路旁边挖水沟,万一漏水了,光路就废了。”
“而且,什么液体能钻进这么细的管子还能流动?水肯定不行,张力太大,流不动。”
林远沉思片刻。
“不用水。”
“用超临界流体。”
“什么?”
“二氧化碳。”
林远解释道:
“把二氧化碳加压,加温。”
“它会变成一种既像气,又像液的东西。”
“它像气体一样,能钻进极细的缝隙。”
“又像液体一样,能带走大量的热!”
“我们在芯片里,通超临界二氧化碳!”
“这叫气态洗澡!”
这是一个疯狂的工程。
在比头发丝还细的芯片内部,不仅要修光路,还要修水路。
稍有不慎,就会塌方。
但在“盘古”的精确计算和“雷神”封装机的微操下。
第一块“内冷式折叠光子芯片”诞生了。
它看起来像一块透明的水晶,但里面布满了复杂的管道。
“通气!”
高压二氧化碳注入。
“开机!”
光路点亮。
热量刚一产生,就被流动的流体带走。
核心温度:40度。
稳如泰山!
“完美……”
楚风看着这块芯片,简直像是在看神迹。
“这已经不是芯片了。”
“这像是一个有血管、有神经的生物。”
芯片做小了,也做凉了。
“玲珑”二代芯片,正式定型。
体积:5mm x 5mm。
算力:相当于以前的大板砖。
功耗:手机电池能带得动。
“这下,天眼眼镜可以做成隐形眼镜那么大了。”顾盼高兴地说。
“而且,可以装进手机里,甚至装进耳机里。”
“耳机?”
“对。”林远说。
“以前的耳机只能听歌。”
“现在的耳机,装上这个芯片。”
“它能实时翻译全世界的语言。”
“它能听懂你的情绪。”
“它甚至能帮你接电话,应付骚扰电话。”
“这叫真·智能穿戴。”
林远看着手里的小芯片。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量产,整个消费电子行业都要变天。
苹果、三星、高通,他们的那些硅基芯片,在这个光子怪物面前,就是算盘和计算机的区别。
“准备发布会吧。”
林远收起芯片。
“这次,我们要让全世界看看。”
“什么叫降维打击。”
然而,就在这时。
林远的电话响了。
是一个久违的号码。
是燕清源。
“林远,”燕清源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也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你别得意太早。你虽然搞定了技术,搞定了生产,但你忘了原材料。”
“什么原材料?镓?锗?光刻胶?我们都有啊。”
“不。”
燕清源冷笑。
“是沙子。”
“石英砂。”
“你之前在东海县搞的那个提纯法,虽然能用,但产量太低。”
“现在,你的产能扩大了十倍。”
“东海县的矿挖空了。”
“而且,”燕清源顿了顿。
“国土资源部刚刚发文。”
“为了保护环境,全国范围内暂停所有新的石英矿开采审批。”
“你没米下锅了。”
林远心里一沉。
千算万算,没算到石头不够用了。
没有高纯石英,就做不出光子波导,也做不出掩膜版。
芯片厂,又要停摆?
“不。”
林远看向窗外。
“既然地上的石头挖完了……”
“那我们就人造石头。”
“人造?”顾盼问,“石头还能造?”
“能。”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沙子的成分是什么?二氧化硅。”
“这东西,地球上到处都是。稻壳里有,甚至空气里的灰尘里都有。”
“我们要搞硅循环,去把那些废弃的太阳能板,全给我收回来!那些板子上,全是最高级的提纯硅!那是城市矿山。”
第605章 银色的坟墓
大西北,某废弃光伏产业园边缘。
越野车停在了一个巨大的铁丝网门前。
林远推开车门,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顾盼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树,没有草。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连绵起伏的“银色山脉”。
那是由成千上万块废弃的太阳能电池板堆积而成的垃圾山。在烈日的暴晒下,这些破碎的玻璃和金属边框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塑料老化后的刺鼻酸味。
“老板,这地方也太壮观了吧……”顾盼捂着鼻子,眼睛被晃得睁不开。
“这就是所谓的新能源的代价。”
林远踩着脚下碎裂的玻璃渣,目光深邃。
“第一批装机的太阳能板,寿命到了。现在全国每年淘汰下来的光伏板,超过了几百万吨。这还只是个开始,以后会越来越多。”
“在别人眼里,这是没法处理的剧毒垃圾。”
“但在我们眼里,这里面藏着世界上最纯净的二氧化硅。”
“走,去见见这里的山大王。”
这座垃圾山的老板,叫金大牙。
人如其名,镶着一颗大金牙。他原本是个收破烂的,后来承包了这片地,专门收废旧光伏板,拆点铝合金边框卖钱。
“林老板,久仰久仰!”金大牙在简易板房里给林远倒茶,“听说您要买这些破板子?一吨我给您算便宜点,五百块拉走!”
“金老板,我不仅要板子,我还要借你的场地,就地拆解。”林远没喝茶,直接开口。
“拆解?”金大牙一愣,随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林老板,您是大城市来的,不知道这玩意的厉害。这光伏板,它不是拼上去的,它是压上去的。”
金大牙拿出一块残破的太阳能板,指着玻璃和下面硅片中间的一层透明薄膜。
“这叫EVA胶膜。这玩意儿,就像牛皮糖。”
“常温下,它软趴趴的,刀割不断,锤子砸不碎。玻璃、硅片、塑料,全被它死死粘在一起!”
“想把里面的高纯玻璃单独剥出来?做梦!”
“以前我们偷着用火烧,想把胶烧化。结果黑烟一起,环保局的无人机十分钟就到了,罚了我五十万,差点把我抓进去!”
“后来我们用硝酸泡,结果毒水渗进地里,村里的羊喝了全死了。”
金大牙指着外面的大山:“现在,这玩意儿就是个炸弹。烧不得,泡不得,只能堆在这儿吃灰。”
“林老板,您想在这儿提炼玻璃?只要烟囱一冒烟,燕清源(接管组长)派来的眼线,立马就能把您以污染环境罪送进局子!”
死局。
物理拆不开,化学不敢用。
顾盼听完,心凉了半截。
“老板,他说得对啊。这胶水太恶心了,咱们这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林远没有理会金大牙的警告。
他拿起那块破板子,用手捏了捏中间那层软趴趴的“牛皮糖”。
确实很韧,扯都扯不断。
“金老板,这胶水,怕什么?”
“怕什么?怕火呗!”
“不。”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它在常温下是牛皮糖……”
“那如果我们把它放到北极去呢?”
“北极?”金大牙和顾盼都懵了。
“对。温度。”
林远站起身。
“万物都有它的脾气。这种胶水虽然有韧性,但它是一种高分子聚合物。”
“只要温度低于它的玻璃化转变温度。”
“它就会从软趴趴的橡胶,变成脆生生的玻璃!”
“顾盼,调两台冷藏车过来!”
“不是普通冷藏车,去拉两罐液氮!”
第二天,两辆印着危险品标志的液氮槽车开进了垃圾场。
林远让人搭了一个密封的保温舱。
将一百块废旧光伏板送了进去。
“放液氮!”
“呲!”
零下196度的液氮,瞬间喷涌而出。保温舱内立刻变成了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温度计的数字疯狂下降。
-50度……-100度……-150度!
“开舱!”
十分钟后,工人们戴着厚厚的防冻手套,把光伏板拉了出来。
此时的光伏板,表面结满了白霜。
林远走上前,拿起一把普通的铁锤。
他没有用多大力气,对着光伏板的边缘,轻轻一敲。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
奇迹发生了。
那层原本怎么撕都撕不断的“牛皮糖”胶水,在零下150度的极寒下,失去了所有的韧性。
它变得比薯片还要脆!
铁锤一敲,胶水瞬间碎成了无数极其细小的冰渣!
而上下两层材质钢化玻璃和多晶硅片,因为受冷收缩的比例不同,在胶水碎裂的瞬间,自己就“崩”开了!
“哗啦啦”
就像脱掉了一件硬壳衣服。
一整块晶莹剔透的高纯度防眩光玻璃,完好无损地剥落了下来!
旁边的硅片也掉了一地,干干净净,没有沾一点点胶水!
“我的老天爷……”
金大牙手里拿着那块干净的玻璃,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不用火烧?不用酸泡?敲一下就开了?!”
“这叫深冷物理剥离。”林远拍了拍手上的冰渣。
“没有黑烟,没有废水。”
“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顾盼在一旁激动得跳了起来:“老板!这技术要是铺开,全中国几千万吨的光伏垃圾,咱们能全给包圆了!这不仅是拿到了玻璃,这硅片拿回去还能提炼纯硅啊!一箭双雕!”
“别高兴得太早。”
林远看着那块剥下来的玻璃,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拿起强光手电,贴在玻璃上照了照。
“这玻璃,做光伏板可以。但做芯片的掩膜版……”
“还不行。”
“为什么不行?”顾盼凑过去看,“这玻璃挺透亮的啊。”
“你侧着看。”
林远把玻璃翻转了一个角度。
在强光下,玻璃的横截面,透出了一股淡淡的绿色。
“是铁。”
王海冰看了一眼视频,立刻给出了答案。
“光伏玻璃为了增加透光率,在制造的时候,用的都是超白玻璃。但是,不管怎么提纯,里面依然含有极微量的铁离子。”
“铁离子会吸收紫外线。”
“我们做光子芯片,用的是193纳米的深紫外激光。”
“如果用这块玻璃做底片,激光打上去,瞬间就被里面的铁原子给吃掉了。光透不过去,芯片就刻不出来。”
“我们要的石英玻璃,纯度必须是6N,含铁量必须低于百万分之一。”
这是一个致命的微观瑕疵。
好不容易把玻璃剥出来了,结果发现玻璃本身“有毒”。
“能把铁弄出来吗?”金大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也知道遇到麻烦了。“再放进炉子里化了,重新炼?”
“不行。”王海冰摇头。
“玻璃一旦成型,铁原子就死死地卡在二氧化硅的晶格里。就像揉进面团里的沙子,你就算把它重新融化成玻璃水,沙子还是在里面,捞不出来。”
死结再次出现。
不能化,不能挑。
这块廉价的“废玻璃”,似乎注定无法变成高贵的“光学宝石”。
林远盯着那抹淡淡的绿色。
“物理方法分不开……”
“那就用化学。”
“用化学?!”顾盼吓了一跳,“老板,刚才不是说不能用酸泡吗?环保局盯着呢!”
“谁说要用水泡了?”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我们不用水。”
“我们用气。”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炉子。
“既然铁卡在玻璃的骨头里出不来……”
“那我们就给它喂一种毒气。”
“让这种气,钻进玻璃的毛孔里,把铁原子拐跑!”
“什么气?”王海冰问。
“氯气。”
林远写下了一个化学方程式。
“我们在高温下,往炉子里通入高纯度的氯气!”
“氯气遇到铁,会发生剧烈的反应,生成氯化铁!”
“而氯化铁,在1000度的高温下,是气体!”
“它会变成一阵黄色的烟,直接从玻璃内部挥发出来!”
“然后被抽风机抽走!”
“而二氧化硅,不怕氯气,不发生反应。”
“这就好比给玻璃洗了个高温氯气桑拿!”
“把里面的铁汗,全给蒸出来!”
这叫“高温氯化提纯法”。
工业界最硬核、也最危险的提纯手段之一。
王海冰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板,这招太狠了。但是……氯气是剧毒气体啊!一战的时候拿来当毒气弹用的!”
“只要泄漏一点点,整个厂区的人都得送进医院。”
“而且,这设备去哪弄?”
“不用买新设备。”林远看向金大牙,“金老板,你这儿有没有废弃的水泥回转窑?”
“有啊,后面有个破产的水泥厂,窑子还在。”
“好。把它密封起来,内壁刷上防腐蚀涂层。”
“至于氯气……”
林远看了一眼顾盼。
“去买盐。最便宜的工业盐。”
“我们自己电解食盐水,现场造氯气!”
三天后。
废弃的水泥厂被改造成了一个全封闭的“炼丹炉”。
巨大的回转窑轰隆隆地转动着。温度达到了1000度,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里面被碾碎的光伏玻璃颗粒,已经被烧得通红。
外围,一套简易但严密的电解盐水装置,正在源源不断地把产生的氯气,通过耐腐蚀管道,压进高温窑炉里。
所有人都戴着防毒面具,退到了安全线外。
“氯气注入完毕。”
“反应开始。”
透过尾气的观察窗,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十分钟后。
排气管道的透明视镜里,突然出现了一股黄褐色的浓烟。
“出来了!”
王海冰激动地指着那股黄烟。
“是氯化铁气体!铁被拔出来了!”
那股黄烟顺着管道,被抽进了一个装满碱水的巨大中和池里。
“嗤”
黄烟遇到碱水,瞬间变成了无毒的红褐色沉淀物,沉到了池底。
没有泄漏,没有污染。
完美的闭环!
四个小时后。
回转窑停机,降温。
当工人们打开窑门,把里面的玻璃颗粒倒出来的时候。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带着淡绿色的碎玻璃,此刻雪白如玉。
透明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取样检测!”
一小时后,便携式光谱仪打出了数据。
铁含量:< 0.05 ppm。
纯度:99.9999%!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石英砂了。
这是可以用来制造深紫外光刻机掩膜版的光学级高纯石英!
“成功了……”顾盼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们用一堆没人要的垃圾光伏板,用液氮、盐巴和废弃的水泥窑。
硬生生地,造出了世界上最纯净的石头!
林远抓起一把雪白的石英砂,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燕清源想卡我的沙子。”
“他不知道,只要有智慧,垃圾堆里也能长出摇钱树。”
原料的最后一块拼图,补齐了。
光子芯片的量产,再也没有任何物理上的阻碍。
“打包,装车。”
林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脱下防毒面具。
“把这些高纯石英运回江州。”
“告诉汪韬和李振声。”
“准备流片。”
“我们要把光子芯片,塞进所有能塞的地方。”
就在林远准备离开的时候。
他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这是一条来自海外的匿名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份国际海事组织的航运日志截图。
上面显示,有三艘巨大的远洋货轮,刚刚离开了日本横滨港,正全速驶向马六甲海峡。
货轮的注册公司,是几家毫无名气的空壳公司。
但是,在货物的报关单上,写着极其特殊的一项:
超大型海底数据中心组件,水下散热冷却系统。
林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海底数据中心?
那可是微软和谷歌才玩得起的高端局。
日本的空壳公司,为什么要运这种东西去马六甲?
马六甲是全球航运的咽喉。
“老板,这不对劲。”顾盼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们运这么个铁疙瘩去海底,是想干嘛?建龙王庙吗?”
林远盯着那张照片。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精卫号”采矿船被微波武器攻击的画面,还有那个在地下隧道里跑来跑去的电子老鼠。
“他们不是去建数据中心的。”
林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是去建水下长城的,如果我没猜错。”
“那个所谓的散热冷却系统,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深海声呐阵列加上高频电磁干扰发生器。”
“他们想把它沉在马六甲的咽喉处。”
“平时装作是普通的数据中心。”
“一旦有需要,他们只要按下开关。”
“整个马六甲海峡的通信光缆、过往船只的导航信号,会在一瞬间全部瘫痪。”
“这是一颗战略级的电子水雷。”
东和财团,或者说是萧若冰背后的势力,终于撕下了商业的伪装。
他们要在亚洲的十字路口,卡住中国的脖子。
“老板,这事儿太大了,这是国家层面的博弈啊!”顾盼急了,“咱们要不赶紧报告张将军吧!”
“远水解不了近渴。”
林远收起手机。
货船已经出发,一旦让那三个“铁疙瘩”沉入几千米深的海底,再想捞上来或者摧毁它,就会引发巨大的国际争端。
必须在它下水之前,把它拦住。或者让它变成一堆废铁。
“我们不报告。”
林远转身走向越野车。
“我们去拦截,用我们的启明卫星,去锁死它的导航。用我们的天眼,去看穿它的伪装,我要在公海上。”
“给这三艘货轮,上演一出幽灵船的诅咒。”
一场跨越虚拟与现实的“海上电子战”,即将在惊涛骇浪中打响。
第606章 海上鬼打墙
南中国海,狂风骤雨。
一艘黑色的巨轮在十几米高的海浪中剧烈颠簸,像是一片在沸水里翻滚的树叶。
这是“精卫号”采矿船。林远没有坐飞机回江州,而是直接调转船头,一头扎进了这场能把人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热带风暴里。
指挥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暴风雨还要压抑。
“呕”
顾盼抱着垃圾桶,吐得黄疸水都出来了。他擦了擦嘴,脸色惨白地看着站在舷窗前稳如泰山的林远。
“老板……咱们这船是挖泥巴的,不是军舰啊。去截停三艘万吨级的远洋货轮?这就好比开着拖拉机去逼停大卡车,人家稍微蹭一下,咱们就得沉底喂鱼了。”
林远双手死死抓着控制台的扶手,指关节泛白。
“我们不需要撞它。”
“我们只要让它不敢往前开。”
林远盯着雷达屏幕。上面有一片巨大的扇形扫描区,但此刻除了海浪的杂波,什么都没有。
那三艘满载着“水下电子水雷”的日本货轮,像幽灵一样消失了。
隐入深海的瞎子
“跟丢了。”
王海冰视频连线在江州总部的声音充满挫败感。
“老板,这三艘船非常专业。他们在进入公海后,直接关掉了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
“AIS就是船的身份证,关了它,船在国际海事卫星的眼里就是隐形的。而且,今天南海有强热带气暴,云层太厚,我们的光学卫星根本看不穿云层,拍不到海面的照片。”
这就是大自然的掩护。
在无边无际的狂风巨浪里,找三艘关了灯、不发信号的船,简直比在沙漠里找一粒沙子还难。
“预测航线呢?”林远问。
“他们要去马六甲,就只有那么几条固定航道。但是海面太宽了,误差随便就是几十海里。”汪韬在语音频道里说,“如果我们用船上的雷达去扫,探测距离最多二十公里。等我们扫到他们,人家早就把东西扔进海里了。”
死结。
看不见,摸不着。
对方就像是闭着眼睛在黑夜里狂奔的刺客,而林远连刺客在哪条路上都不知道。
林远看着舷窗外狂暴的海浪。
“既然天上看不见,水面也看不见……”
林远突然转过头,看向老张船长。
“老张,船在水里开,会留下什么?”
“留下浪花啊,还有尾迹。”老张说,“但这么大的风浪,尾迹几分钟就被冲散了。”
“除了尾迹呢?”
林远走到海图前。
“几万吨的船,在海面上跑,它的发动机得转吧?它得烧油吧?”
“烧油,就会排气!”
“排废气!”
林远猛地一拍桌子。
“汪总!不要用光学卫星看海面了!”
“调动金乌号那颗核动力卫星!”
“打开它的多光谱传感器!”
“什么意思?”汪韬愣了。
“找碳排放!”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三艘万吨巨轮全速前进,它们的烟囱里每秒钟都在喷出大量的二氧化碳、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
“这些废气是热的,而且成分和海面上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云层能挡住光,但挡不住这些化学气体的光谱特征!”
“让卫星不用看船,去给我找这大海上哪里的空气最脏!”
这就好比在黑夜里找一个抽烟的人。你看不见人,但你只要拿个极其灵敏的仪器,顺着烟味儿找,就能揪出他!
十分钟后。
江州指挥中心,汪韬的屏幕上,数据模型疯狂运转。
“找到了!”
汪韬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老板,神了!在距离你们西南方向150海里的地方,卫星捕捉到了一条异常的高浓度二氧化硫排放带!”
“因为风暴的关系,这些废气没有散开,而是顺着风向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那就是他们的航迹!”
林远看了一眼老张船长:“满舵!西南方向,全速前进!”
“精卫号”的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迎着巨浪,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狂飙突进。
两个小时后。
雷达屏幕上,终于跳出了三个微小的红点。
“距离15海里!目视确认,三艘大型集装箱船,无悬挂国旗!”
找到了!
但是,找到只是第一步。
铁桶般的猎物
“汪总,准备黑进他们的系统。”林远下令,“把他们的导航关了,让他们在海上画圈。”
“老板……进不去。”
键盘声响了半天,汪韬无奈地汇报。
“这帮日本人太谨慎了。”
“他们的船,实行了物理断网。”
“除了最基本的无线电通话,他们把船上的自动驾驶系统、GpS导航系统和外部网络的连接全部物理切断了!”
“他们现在是纯手动驾驶。船长手里拿着海图和指南针在开船!”
“我的代码写得再牛,也黑不进一个没有网线的铁疙瘩啊!”
这就是最原始,也最无解的防御。
当高科技面临物理隔绝时,黑客就成了没有牙齿的老虎。
“不仅如此,”老张船长看着望远镜,“林董,你看他们的甲板。”
在三艘货轮宽阔的甲板上,用粗大的钢缆固定着三个巨大的黑色圆柱体。那就是所谓的“冷却系统”实际上是用来瘫痪马六甲海峡的电子水雷。
“他们甲板上有人巡逻,手里拿着枪!”老张咽了口唾沫,“我们要是靠过去,他们真敢开枪打我们的驾驶室。在这公海上,死了白死。”
黑不进去,靠不过去。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那三个巨大的“铁疙瘩”扔进海底?
林远看着那三艘在风浪中稳步前行的巨轮。
“既然我们没法让他们的机器出故障……”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我们就让他们的眼睛出故障。”
“什么眼睛?”顾盼问。
“船长的眼睛,还有雷达的眼睛。”
林远转身,跑下底舱,来到了“精卫号”的设备间。
这里放着之前为了防御潜艇而改装的那套“水下声波驱离器”,还有用来测试光子芯片的“高功率微波发射器”。
“老王,汪韬,听着。”
林远拿起对讲机。
“他们不是靠雷达探路吗?不是靠肉眼看海面吗?”
“我要给他们来一场海市蜃楼。”
林远开始布置他那疯狂的计划。
“第一步:微波造墙。”
“把我们的微波发射器,对准他们船头正前方的海面!”
“开到最大功率!”
“让高频微波,瞬间加热那片海面上的空气和水汽!”
“当空气被局部急剧加热,它的密度就会发生剧烈变化。这时候,日本船上的雷达波打过去,就会被这团密度异常的空气给反射回来!”
“在他们的雷达屏幕上,正前方原本空荡荡的海面,会突然出现一座巨大的、根本不存在的钢铁岛屿!”
“这就是电子欺骗里最顶级的雷达虚像!”
前方,日本货轮“丸山号”驾驶室。
日本船长正紧紧握着舵轮,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风雨太大了,肉眼能见度不足一百米。
“雷达一切正常吗?”船长问大副。
“报告船长,前方三十海里无障碍物。”
就在这时。
“滴滴滴!”
防撞雷达突然发出了极其凄厉的警报声!
大副猛地扑向屏幕,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劈叉了:
“船长!正前方一海里!突然出现巨大障碍物!面积……面积相当于一艘十万吨级的航空母舰!”
“纳尼?”
船长一把推开大副,死死盯着屏幕。
那不是雪花点,而是一个极其凝实的、红得发紫的巨大反射回波!
一海里的距离,对于万吨巨轮来说,连刹车都来不及!
“可是了望哨什么都没看到啊!”大副吼道。
“大雾天肉眼管个屁用!雷达回波这么大,绝对是实体!”船长满头大汗,展现出了极强的求生本能。
“右满舵!满舵!全速倒车!”
庞大的货轮发出痛苦的金属扭曲声。几万吨的惯性被强行扭转,船身发生了剧烈的倾斜。
巨大的海浪拍打在侧舷上,船体倾斜角度一度达到了危险的三十度!
甲板上。
那些被钢缆固定着的黑色“电子水雷”,在巨大的倾斜和离心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嘎崩!”
一根固定钢缆崩断了!像鞭子一样抽在甲板上,直接把几个巡逻的武装人员抽飞进了海里。
重达上百吨的“水雷”开始在甲板上缓缓滑动。
但是,日本船长毕竟是老手。在惊险地避开了那个“雷达幻影”后,他逐渐稳住了船身。
“怎么回事?刚才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什么雷达会报警?”船长擦着冷汗,惊魂未定。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敲击声,从船底传了上来。
声音极大,震得整个驾驶室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水下声呐报警!”
雷达兵这次直接吓瘫在了地上。
“船长!我们正下方……有大型不明潜水物正在快速上浮!”
“这声音……是鱼雷的被动寻的声呐!有潜艇锁定了我们!”
这就是林远的第二步:水锤吓鬼。
他让老张把“精卫号”的深海采矿泥浆泵开到最大,对着日本船的水下部分,疯狂地发射低频水压脉冲。
在封闭的船舱里听起来,这就跟被潜艇的鱼雷锁定了一模一样。
“八嘎!是中国人的潜艇!”
船长彻底崩溃了。
他可以不怕风浪,但他绝对怕军方的鱼雷。
如果是民间纠纷,最多是扯皮;但如果被潜艇锁定,那就是随时会沉入几千米的深海,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加速!呈S型规避机动!快逃!”
三艘日本货轮彻底乱了套。
他们不再保持编队,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海面上疯狂地左拐右拐,试图躲避那根本不存在的“鱼雷”。
林远站在“精卫号”的甲板上,看着远处那三艘像醉汉一样疯狂扭动的巨轮。
“老板,他们乱了!”顾盼兴奋地大喊,“但是他们跑得好快,咱们追不上啊!”
“不需要追。”
林远看着风雨交加的海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么大的风浪,这么重的船。”
“他们还要像开跑车一样疯狂打方向盘。”
“物理学,会教他们做人的。”
林远的话音刚落。
远处的“丸山号”货轮,在进行一个极其剧烈的左满舵急转弯时,船身倾斜到了一个恐怖的角度。
在那种极端的离心力和海浪拍击下。
甲板上那个重达上百吨的“电子水雷”,终于挣脱了剩余的所有固定钢缆。
它像一个巨大的实心铁锤,顺着倾斜的甲板,狠狠地滑向了船舷。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个满载着高精尖电子干扰设备、造价数亿美金的“战略水雷”,直接撞碎了货轮的侧舷护栏。
然后,一头栽进了波涛汹涌的深海里。
不仅如此。
巨大的撞击力,在货轮的侧面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海水疯狂地倒灌进去。
“警报!船体破损!海水涌入三号舱!”
“动力系统失效!”
“弃船!准备弃船!”
原本气势汹汹的运载船,在一连串的“鬼打墙”和“自己作死”的疯狂机动下,成功地把自己给搞沉了。
另外两艘船看到带头大哥沉了,吓得直接关了发动机,在无线电里疯狂呼救,再也不敢往前开一步。
风暴渐渐平息。
一艘中国海警船接到了求救信号,及时赶到,把那些在海里泡得半死的日本船员捞了上来。
那三颗“电子水雷”,两颗连同船一起沉入了海底,还有一颗在另一艘船上被缴获。
危机,彻底解除。
林远的“精卫号”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深藏功与名。
“老板,太牛了!”顾盼佩服得五体投地,“咱们一枪没开,用空气和水,就把他们给团灭了!”
“这叫利用规则杀人。”
林远转过身,走进船舱。
“他们以为不用电子设备就能防住我,但他们忘了,船也是个物理系统,有它的极限。只要逼他们突破那个极限,他们自己就会崩溃。”
回到江州。
林远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张将军的电话就打来了。
“林远,干得漂亮。海警那边把那颗没沉的铁疙瘩拉回来了。我们拆开看了。”
张将军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怎么?里面装了炸药?”林远问。
“比炸药可怕得多。”
“里面装的,是一整套量子窃听阵列。”
“而且,”张将军顿了顿,语气森冷,“我们在这套设备的控制芯片里,发现了一个署名。”
“不是东和财团。”
“是长城实验室。”
林远拿着电话的手,猛地僵住了。
“长城实验室”?
那不是国内专门负责国家级网络安全的绝密机构吗?
日本人的水雷里,为什么会装着中国绝密机构的芯片?
“首长,您的意思是……”林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的意思是,我们内部,出了一个比赵家还要大、还要深的内鬼。”
“而且,这个内鬼,能接触到国家最高的机密。”
“林远,准备一下。”
张将军的声音低沉如铁。
“这不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反间谍战。”
“我要你,用你的光子大脑,帮我把这只藏在国家心脏里的老鼠,给挖出来。”
第607章 心脏里的倒影
京城,西山,某绝密地下装配车间。
这里的安保级别,比林远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高。门口站岗的不是普通特警,而是带着实弹的中央警卫局内卫。
巨大的无尘车间中央,静静地躺着那个从公海上缴获的“铁疙瘩”水下电子水雷。
它已经被拆解开了。
黑色的钛合金外壳被卸下,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如同巨型蜂巢般的电路板和传感器阵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绝缘硅脂和海水的咸腥味。
林远穿着白色的防静电连体服,在张将军的陪同下,走到了这个庞然大物面前。
除了他们两人,在场的还有三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们是国家密码管理局和战略支援部队的最顶级专家。
“林远,看看这个。”
张将军指着核心控制板中央,一块被防弹玻璃单独罩起来的芯片。
那块芯片的表面,用激光蚀刻着一行极其隐蔽的微缩代码,如果不是用十万倍的电子显微镜,根本看不出那是个缩写的“Greatwall-Lab长城实验室”。
林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首长,这块芯片……”
“这是太阿系列的主控芯片。”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专家声音沙哑地开口,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屈辱。
“太阿,是我们长城实验室花了八年时间,倾注了上百亿资金,为下一代战略核潜艇研发的强抗干扰通信与指挥核心。”
“它采用了我们国家目前最顶级的物理加密架构,号称即使在核爆的电磁脉冲下,也能保持通信链路的不中断。”
“这东西,目前还在最后的保密测试阶段,连正式列装的批文都没下。”
老专家的手在发抖。
“但是,它现在,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日本人用来封锁我们的电子水雷里!”
“不仅如此,”张将军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我们刚才对这颗芯片进行了初步的通电测试。发现它的底层固件,被植入了一个极其高级的唤醒后门。”
“也就是说,如果日本人把这颗水雷沉在马六甲海峡,一旦我们的潜艇经过,这颗本该是自己人的芯片,就会突然向外发送我们潜艇的绝对声纹和坐标!”
“这已经不是泄密了。这是在我们的心脏上,安了一个遥控炸弹!”
整个车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远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能接触到“太阿”芯片核心固件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工程师。
这只“老鼠”,地位极高,隐藏极深。
“为什么不直接查实验室的人?”林远问。
“查了。”张将军皱眉,“但长城实验室是个庞大的系统。参与太阿项目的有三百多人。而且,为了防止泄密,他们的代码开发是碎片化的,也就是A不知道b在写什么。”
“我们没法在短时间内,从这三百个人里,揪出那个把碎片拼起来,并植入后门的人。”
“打草惊蛇,他可能就会跑,或者销毁所有证据。”
“所以,”张将军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远。
“我们需要你。”
“我们需要你那套不讲理的光子计算和AI大模型。”
“我要你,不惊动任何人,就在这颗被缴获的芯片上验尸。”
“从这行代码的习惯、从这个后门的物理特征里,把那个鬼,给我反向拼凑出来!”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这活儿,比在沙漠里造水,比在太空中躲雷达,都要难。
这是一场“神仙打架”。对手是国家顶级的芯片安全专家,他埋下的雷,绝对不会有常规的破绽。
“给我接通汪韬和王海冰的专线。最高保密级别。”
林远坐在了操作台前。
“老板,这芯片是防篡改的。”王海冰在视频那头,看了一眼技术参数,倒吸一口凉气。
“太阿芯片采用了主动物理防御网。芯片内部封装了一层极其细密的蛇形金属网。如果你试图用x光扫描它的内部结构,或者用酸液腐蚀外壳(开盖),只要那层金属网断了一根线……”
“芯片内部的微型超级电容就会瞬间放电,把里面的存储器和逻辑门全部烧成灰烬。”
“你连代码都读不出来,怎么分析?”
这就是国家级芯片的骄傲。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但现在,这个骄傲,成了林远查案的最大障碍。
“不能拆。”林远盯着那块静静躺在玻璃罩里的芯片。
“既然是个黑盒,不能看里面……”
“那我们就在外面听。”
“听?”顾盼在一旁愣住了。
“对。”林远拿出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芯片的示意图。
“侧信道分析。”
“我们在启明系统防范黑客时用过这招,现在,我们要主动用这招去对付别人。”
“任何一块芯片在运行的时候,它虽然不会主动告诉你它在算什么。”
“但是,它会消耗电能,会散发热量,会产生电磁辐射。”
“当它运行正常的程序时,它的耗电波形是一个样子。”
“当它偷偷运行那个隐藏的后门时,因为涉及到加密和外部通信,它的耗电波形,一定会发生极其微小的变化!”
“就像一个人撒谎的时候,虽然面无表情,但他的心跳和微表情一定会出卖他!”
林远转身看向张将军。
“首长,我需要这台芯片的开发文档和原始正常固件的波形数据。”
“然后,我需要一台精度在皮秒级的高频示波器,和一台高分辨率的热成像仪。”
“我要给这颗芯片通电,把脉。”
设备很快就位。
在防爆屏蔽室里。
林远将示波器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搭在了芯片的供电引脚上。
“开始输入标准测试指令。”
芯片开始运行。
屏幕上,复杂的电流波形像心电图一样快速跳动。
“这波形太复杂了。”汪韬在云端抱怨,“有几千万个晶体管在同时开关,这噪音比菜市场还大,根本看不出哪里有后门在运行。”
“用盘古大模型进行特征降噪。”林远下令。
“把正常指令产生的波形特征,全部减掉!”
这就好比在交响乐团演奏的时候,你用软件把所有正常乐器的声音都消除,只留下那个走调的杂音。
一小时。
三小时。
五小时。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突然!
“停!”
林远大喊。
在经过了数十亿次的运算比对后,盘古系统在屏幕上,定格了一段极其短促的异常波形。
这段波形只有2微秒。
“就在这里!”
汪韬激动得声音发颤。
“在执行系统自检的第456行指令时,电流突然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波峰!”
“并且,热成像仪显示,芯片左下角的一个特定的逻辑区域,温度比周围高了0.01度!”
“这就是那个后门!它在借用自己的掩护,偷偷地苏醒了一下!”
抓到了狐狸的尾巴。
但是,这还不够。
知道它在哪,不代表知道是谁放进去的。
“汪总,能分析出这段后门代码的书写习惯吗?”林远问。
“代码都被编译成机器码了,看不到源代码,怎么看习惯?”顾盼不解。
“能看。”汪韬的语气充满了黑客的自信。
“就像每个人写字有笔迹一样,每个高级程序员在写代码的时候,也有自己的微观习惯。”
“比如,在处理内存溢出时,他是习惯用循环去覆盖,还是习惯用指针去跳转?”
“在进行加密算法的加盐处理时,他习惯用时间戳,还是习惯用随机数?”
“这些习惯,在编译成机器码后,会形成特定的指令排列组合。”
“这叫代码风格指纹。”
汪韬将那段捕捉到的2微秒异常波形,通过反编译软件,硬生生地还原成了一堆底层的汇编语言。
然后,他将这堆汇编语言,扔进了“盘古”的大数据库里。
“对比长城实验室三百名核心专家的历史开发代码库!”
“给我找出吻合度最高的那个人!”
这需要极大的算力。
青川的智算中心和太空里的“金乌”卫星,同时满负荷运转。
五分钟后。
“盘古”给出了匹配结果。
但是,当林远和张将军看到屏幕上的那个名字时。
两个人都愣住了。
匹配度:99.8%。
名字:陈子昂。
“不可能!”旁边的一位老专家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连连摇头。
“这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林远问。
“因为……”老专家的声音都在发抖,“陈子昂,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他不仅是太阿芯片的主架构师之一。”
“而且,”老专家咽了口唾沫。
“他已经死了。”
“死了?”林远心中一震。
“对。三年前,在一次前往西北测试基地的途中,他乘坐的汽车发生了车祸。车毁人亡,连尸体都烧焦了。”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在三个月前刚封装的芯片里,植入后门?!”
全场死寂。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匹配度极高的名字。
科学是不相信鬼神的。
“如果代码指纹确实是他的……”
林远的大脑在飞速旋转,试图寻找这个物理悖论的出口。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林远竖起一根手指,“当年死在车里的人,不是他。他假死脱身了,现在躲在某个暗处,继续为东和财团效力。”
“第二种……”林远的声音变得低沉。
“有人偷了他的脑子。”
“什么意思?”张将军眉头紧锁。
“AI克隆。”林远深吸一口气。
“那个真正的内鬼,并没有自己写这段后门代码。”
“他收集了陈子昂生前写过的海量代码,用一个极其高级的AI模型,训练出了一个数字版的陈子昂!”
“然后,让这个数字鬼魂,代他写下了这段后门代码!”
“所以,我们查出来的指纹,是陈子昂的。但操纵这个鬼魂的人,还藏在实验室里!”
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推论。
为了掩盖罪行,不惜用死去天才的代码风格来伪造现场。这不仅是窃密,这是对死者的亵渎。
“不管他是真死还是假死,不管是人是鬼。”
张将军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都要把他挖出来!”
“林远,怎么抓?”
林远看着那块静静躺在玻璃罩里的芯片。
“既然他喜欢用数字鬼魂……”
“那我们就给他来一场招魂。”
林远转身,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首长,我需要长城实验室,在明天上午,进行一次太阿芯片的最终定型测试。”
“并且,在测试的时候,故意露出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在测试的服务器网络里,放开一个口子。让外界能够模拟出那个水雷上的唤醒信号。”
“当那个信号进入实验室的局域网时。”
“那颗芯片里的后门,就会被激活。”
“它会试图把数据发出去。”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是,它发不出去。因为它周围的网络,已经被我们做成了内网沙箱。”
“它只能在实验室的内部网络里乱窜,寻找出口。”
“这时候,那个真正的内鬼,如果看到后门被激活,却发不出数据。”
“他一定会急。”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用物理手段,或者用他私藏的网络后门,去帮那个数据越狱!”
“只要他一动手。”
林远指了指头顶的监控摄像头。
“他,就成了瓮中之鳖。”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引蛇出洞”计划。
用国家级芯片的定型测试做诱饵,在最高保密级别的实验室里,上演一场抓鬼大戏。
第二天。
京城,长城实验室。
一切如常。三百名顶尖专家齐聚一堂,准备见证“太阿”芯片的最后时刻。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平静的表面下,一张无形的、由林远的算力编织的猎网,已经张开。
林远和张将军坐在监控室里。
大屏幕上,分成了几百个小窗口,盯着每一个进入实验室的人。
“测试开始。”
随着指令下达。
林远按下了回车键,发射了那个极其微弱的“唤醒脉冲”。
在肉眼看不见的微观世界里。
那颗隐藏在主板深处的“幽灵”,睁开了眼睛。
它开始躁动,开始在网络里寻找出口。
而监控室里,林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三百个嫌疑人的一举一动。
“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第608章 沙箱里的困兽
京城,长城实验室,核心主控室。
上午十点。
这场被定性为“太阿”芯片最后冲刺的压力测试,表面上进行得如火如荼。三百多名身穿防静电连体服的研究员,在各自的工位上紧盯着屏幕,键盘的敲击声汇成了一阵细密的蜂鸣。
然而,在距离这里三百米外的一间地下监控室里,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林远和张将军坐在几十块巨大的监控屏幕前。屏幕上不仅有长城实验室每一个角落的无死角高清画面,还有由汪韬在远端实时分析的“太阿”系统底层数据流。
“唤醒脉冲已注入。”
林远低声说道,他的手指刚刚离开了键盘。“那个幽灵,现在应该已经醒了。它正在内网沙箱里寻找我们预设的虚假外网出口。”
屏幕上,代表着“内网沙箱”流量的那个虚拟仪表盘,指针突然出现了极其微弱的颤动。
“它开始发送数据包了。”汪韬的声音通过加密专线传来,带着一丝兴奋,“数据包体积很小,大概只有几Kb,它在尝试进行dNS解析,想把我们准备好的那份假核潜艇坐标图发出去。但是,它出不去。我们设置的沙箱就像一个无底洞,把它的请求全部吞噬了,只返回给它一个连接超时的报错。”
林远紧盯着屏幕上那三百多个人。
“现在,这只老鼠发现自己被关在笼子里了。如果他不采取行动,后门程序在连续尝试三次失败后,就会因为底层设定的静默保护机制而永久休眠。”
“他只有三分钟的时间。”
“这三分钟里,他必须用某种物理手段,去给这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递一根梯子。”
一分钟过去了。
监控画面上的三百多个人,似乎都在正常地工作。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挠头,有人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讨论算法。
“林远,看出什么问题了吗?”张将军眉头紧锁,“这人藏得太深了。我看他们每个人都很自然。”
“首长,在绝对的压力面前,自然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林远调出了几项生理指标的监测数据。
“当你的心血结晶即将失效,当你在执行一项可能面临死刑的任务时,你的肾上腺素一定会飙升。普通人会表现出慌乱,比如频繁看表、动作变形。而受过顶级训练的特工,则会极力压制这种慌乱。”
“盘古大模型已经过滤掉了80%反应正常的工程师。”
林远的目光锁定在屏幕右下角的一个窗口。
“但这个人,太安静了。”
屏幕上,是一个年约四十、头发略显稀疏的研究员。他正盯着电脑屏幕,双手放在键盘上,但是……他已经整整一分钟没有敲击过任何一个键了。他的目光虽然盯着代码,但瞳孔的焦距却似乎散在屏幕的深处。更重要的是,通过红外成像分析,他的体表温度比周围人高了0.5度,这说明他的内心正处于极度的煎熬和高压状态。
“他叫孙磊,系统集成二组的副组长。”张将军立刻调出了此人的档案,“也是当年陈子昂车祸事件中,唯一因为提前下车买水而幸存的同事。”
林远眼神一冷。
线索闭环了。
“就是他。”
“他现在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动手?”张将军盯着画面,“他如果在三分钟内不插U盘或者不连接外部设备,后门就会休眠,我们就抓不到现行了。”
“他在等。”林远声音低沉,“这是一个极其狡猾的猎手。他知道,在长城实验室这种地方,任何物理接入未知设备的行为,都会触发硬件级的警报。他不可能用U盘这种低级手段。”
“那他怎么把数据弄出去?”
“用光。”
时间只剩下最后三十秒。
就在这时,孙磊动了。
他没有从兜里掏出任何电子设备。他只是很自然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将自己桌面上的一盏LEd工作台灯,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那盏台灯的光晕,刚好照射在了他旁边那台连接着“太阿”内网的测试服务器的透明机箱侧板上。
“他要干什么?用台灯烤服务器?”顾盼在后面看得一头雾水。
但林远和汪韬却在同一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好!是光学侧信道攻击!”
汪韬在通讯频道里失声大吼:
“老板,他不是在烤服务器!那台测试服务器的主板上,有几颗用来指示数据读写状态的LEd指示灯!当后门程序在疯狂尝试发送数据时,那些指示灯的闪烁频率是和加密数据流强相关的!”
“那个孙磊,他在用他那盏被改装过的台灯,去读取服务器指示灯的闪烁频率!”
“那盏台灯的灯管里,绝对隐藏着一个高频的光电传感器!他在利用这极短的物理接触,像接收摩斯密码一样,把被困在沙箱里的数据,通过光信号,硬生生地吸到那盏台灯内置的存储器里!”
这一招,简直是神乎其技!
不插网线,不插U盘。就靠两盏灯之间的“暗送秋波”,在几百个监控摄像头的眼皮底下,完成了一次国家级机密的窃取!
如果不是林远之前在新加坡见识过凯文·米特尼克的“光注入攻击”,如果不是汪韬对光学侧信道极度敏感,他们根本看不出这个极其隐蔽的动作!
“抓人!”张将军怒发冲冠,猛地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等等!首长,别动!”
林远一把按住了张将军的手。
“林远!你疯了?!他已经拿到了数据,再不抓,他毁了证据怎么办?!”张将军厉声喝道。
“不,他还没走完最后一步。”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若无其事地整理桌面的孙磊,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更加疯狂的狩猎欲望。
“他拿到数据只是第一步。他还要把数据传给东和财团。”
“首长,您想只抓一只偷油的老鼠?还是想顺着这根管子,把那个藏在日本东京的油库,一起给炸了?!”
张将军看着林远,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撼。他缓缓放下了对讲机。
“你要怎么做?”
“放他走。”林远咬着牙,“让他以为自己成功了。让他在最得意的时候,把我们准备好的那份假核潜艇坐标图,加上我刚刚让汪韬在里面植入的逻辑追踪木马,亲手送到萧若冰的手里!”
“我要用这只老鼠,去毒死那群猫!”
下午五点,长城实验室的测试顺利结束。
孙磊像其他工程师一样,背着双肩包,通过了极其严格的安检。他那盏台灯因为是“个人物品”,并且在外观上没有任何改装痕迹,被顺利带出了大门。
林远、张将军和一组最精锐的特工,坐在几辆伪装成民用面包车的指挥车里,远远地吊在孙磊的后面。
“汪总,木马激活了吗?”林远盯着追踪屏幕。
“激活了。那个木马是附着在假坐标图上的。只要那份图纸被任何一台连接着互联网的设备打开,木马就会立刻启动,并将该设备的Ip地址和物理位置,通过最高权限的底层协议,强行反馈给我们。”
汪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这是我花了一个月写的零日漏洞。只要他们敢看,我就能把他们的老底给扒个精光。”
孙磊并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隐蔽的接头地点。
他像一个普通的下班族一样,走进了一家位于闹市区的星巴克。他点了一杯拿铁,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并将那个台灯的底座通过USb接口连上了电脑。
“他要上传了。”顾盼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不,他还在试探。”林远看着监控画面,“他在用咖啡馆的公共wiFi。如果这时候上传,一旦被追踪,他可以说自己是被黑客劫持了。他在等一个更安全的通道。”
果然,孙磊只是在电脑上敲了几行代码,似乎在对台灯里的数据进行某种二次加密,然后便拔下了USb线。
他喝完咖啡,走出了星巴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孙磊像是在带着林远他们逛北京城。他去了王府井逛商场,去了后海吃小吃,甚至还去了一趟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
“他在洗轨迹。”张将军冷哼一声,“典型的反跟踪训练。”
晚上十一点。
孙磊终于回到了他位于五环外的一个普通老旧小区。
“各单位注意,收网准备。”张将军下达了命令。特工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栋居民楼。
然而,在指挥车里,林远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不对。”
林远盯着屏幕上孙磊家那扇亮起灯的窗户。
“哪里不对?”张将军问。
“他太干净了。”林远指着屏幕,“他回到家已经半个小时了。汪韬那边,木马依然没有被激活的反馈。这说明他根本没有在家里打开那份数据,也没有尝试向外发送。”
“那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已经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把数据传出去了?”
“不可能。”汪韬在语音里保证,“只要数据被读取,哪怕是在离线状态下,只要那台设备以后接触到任何一丝网络信号,木马就会爆发。他绝对还没有看那份文件。”
林远闭上眼睛,努力将自己代入孙磊的思维。
如果你是一个刚刚窃取了国家最高机密的特工,你手里拿着一份可能引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图纸。你最怕什么?
你最怕被抓现行。
你最怕电子传输被拦截。
你最怕的,就是网络本身。
林远猛地睁开眼!
“他根本不打算用网络传!”
林远大吼一声:“首长!快!调取他今天下午在商场、在小吃街、在电影院的所有监控路线!不要看他的人,看他的手!”
“他在进行物理交接!”
几十名情报分析员立刻开始疯狂回溯孙磊下午的行程监控。
“找到了!”
一名分析员切出了一段在王府井某商场地下车库的模糊录像。
录像显示,孙磊在经过一个垃圾桶时,似乎不小心绊了一下。而在他弯腰起身的瞬间,他的手极快地在垃圾桶边缘摸了一下。
那个动作只有不到0.5秒,如果不是逐帧慢放,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什么东西粘在垃圾桶上了!”
“放大!”
画面放大到极限,勉强能看出,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类似于微型Sd卡的黑色存储卡。他把从台灯里导出的数据,压缩在了这块卡里。
十分钟后,录像中出现了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保洁制服、戴着口罩的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经过那个垃圾桶。他用抹布擦拭垃圾桶边缘时,那块Sd卡消失了。
“草!”顾盼骂了一句脏话,“他玩的是谍战电影里的那一套!我们跟踪孙磊,结果东西早就被那个保洁员带走了!”
“追那个保洁员!”张将军额头青筋暴起。
“来不及了。”林远看着那段录像,眼神冰冷,“这已经是六个小时前的事了。那个保洁员拿到Sd卡后,可能已经通过外交邮袋,或者某个不用安检的私人航班,把东西送出境了。”
“现在,那份带着我们木马的假图纸,可能已经躺在东和财团的办公桌上了。”
整个指挥车里陷入了死寂。
他们费尽心机布下的局,不仅没能抓住那个把数据传出去的“上线”,甚至眼睁睁地看着这份被加了料的机密被送出了国门。
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次严重的失职。
“抓孙磊。”张将军下令,“虽然东西出去了,但他还是个活口。”
特工们破门而入。
然而,当他们冲进孙磊的房间时。
迎接他们的,是一具挂在天花板吊扇上的、已经冰冷的尸体。
孙磊自杀了。
他在完成交接后,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暴露,为了保护上线,他选择了最干脆的闭嘴方式。
“线断了。”
张将军看着现场传回的照片,深深地叹了口气。
“林远,我们输了半局。虽然送出去的是假图纸,但我们没能挖出那个隐藏在国内更深处的间谍网络。”
“不,首长。”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尸体,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
“我们不仅没输,我们还赢麻了。”
“什么意思?”
“因为孙磊死了,这反而证明了,东和财团对那份情报深信不疑。”
林远拿过键盘。
“他们以为他们偷到的是毁灭中国的钥匙。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抱回去的,是一个即将在他们老巢引爆的数字核弹。”
“汪总!”林远对着麦克风大喊。
“老板,我在!”
“盯死那个木马的反馈通道!只要东和财团的人敢把那张Sd卡插进他们的核心服务器里!”
“哪怕那个服务器在地下五百米,哪怕它有着全世界最强的防火墙!”
“只要木马一苏醒……”
林远看着地图上,那个位于日本东京的红色光点。
“我要你,把他们连锅端了!”
第609章 另一场战斗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监控室。
死一般的寂静。
距离那个名叫孙磊的内鬼自杀,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那张藏着“逻辑追踪木马”的微型Sd卡,按理说早就应该被送到了敌人的老巢,插进了他们的电脑里。
只要一插进去,木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蝗,瞬间启动,把敌人的老底通过网络传回江州。
但是,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木马反馈”的绿色指示灯,始终是暗的。
没有信号,没有数据。
什么都没有。
“老板,咱们是不是被耍了?”顾盼揉着熬得通红的眼睛,声音里透着绝望。
“是不是那个清洁工发现不对劲,把内存卡扔了?或者,东和财团的人根本没看那份假图纸?”
王海冰也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也有可能是我的木马没写好,被他们的杀毒软件给查杀了。毕竟那是跨国大财团,防火墙肯定是最顶级的。”
“不。”
林远盯着那块黑漆漆的屏幕,眼神如同结冰的湖面。
“他们看了。而且,木马也没被查杀。”
“你怎么知道?”张将军皱起眉头。
“因为对手不是傻子。”林远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
“首长,如果您拿到了一份敌国最高级别的机密文件,您会随便找台连着网的电脑打开看吗?”
张将军摇了摇头:“当然不会。按照保密条例,必须在完全切断外网、没有任何无线信号的物理隔离室里打开。”
“没错!”
林远用红笔在铁盒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叉。
“这就是小黑屋。”
“在行话里,这叫物理隔离。”
“他们把那张Sd卡,插进了一台没有网卡、没有蓝牙、没有wIFI,甚至连个音响都没有的裸机里!”
“我的木马确实苏醒了,它也确实偷到了敌人的机密。”
“但是,它被关在了一个没有门、没有窗的铁盒子里。”
“它想给家里打电话,但是它没有嘴,也没有电话线。”
“它被活活憋死在了那台电脑里!”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简直是让人吐血的绝境。你派了个最厉害的间谍潜入敌营,拿到了绝密情报,结果间谍被关在地牢里出不来,情报传不回,这跟没拿到有什么区别?
“那就没辙了?”顾盼一拳砸在桌子上,“咱们费了这么大劲,就送给人家看了一场戏?”
林远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谁说没有电话线,就不能传消息了?”
林远突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让人心惊的疯狂。
“老王,汪总。”林远看向两位技术大拿。
“如果一个犯人被关在死牢里,看守没收了他的手机,割了他的舌头。他想给隔壁牢房的同伙传信,他会怎么做?”
王海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敲墙?”
“对!敲墙!”
林远猛地一拍大板。
“敲墙,就是震动,就是声音!”
“木马虽然在电脑里没法连网。”
“但是,电脑是个物理机器,它里面是有能动的零件的!”
“什么零件?”
“散热风扇!”
“硬盘的机械臂!”
林远越说越快,语气中透着一股颠覆常理的野性。
“我们利用木马,去强行控制那台电脑的cpU温度!”
“让cpU一会儿满载发热,一会儿停机冷却!”
“电脑主板感觉到温度变化,就会自动去控制散热风扇的转速!”
“风扇转得快,声音就尖锐;风扇转得慢,声音就低沉!”
“快、慢、快、快、慢!”
“这不就是摩斯密码吗?!”
“我们要让那台被隔离的电脑唱歌!”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傻了。
让电脑风扇唱摩斯密码?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招?
“老板,这思路简直绝了!”汪韬激动得跳了起来,“这在技术上叫声学侧信道攻击!用物理声音来跨越物理隔离网!”
但王海冰马上泼了一盆冷水。
“等一下!就算电脑唱歌了,谁来听?”
“那是绝密实验室,里面肯定没有联网的麦克风。就算风扇唱出花来,声音传不出那间屋子,我们还是听不见啊!”
“谁说没有麦克风?”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在这个时代,有一种东西,每个人都离不开。而且,这东西长满了耳朵。”
“智能手机。”
“负责测试这块芯片的日本专家,他虽然不能把联网的电脑带进去,但他本人的口袋里,或者手腕上,大概率会带着手机或者智能手表!”
“这些设备,平时看似在休眠,但它们的麦克风其实一直在后台监听!”
“我们要做的,是提前在全网投放一个监听补丁。”
“买通几款在日本最火的、带录音权限的手机App。”
“让这些软件在后台悄悄打开麦克风,专门监听那种特定频率的风扇噪音!”
“只要那个日本专家带着手机站在电脑旁边。”
“手机就会把风扇的歌声录下来,然后一旦他走出隔离室,手机连上网络……”
“这份录音,就会作为崩溃日志,自动发送到我们的服务器里!”
“手机,就是我们埋在敌人身边的顺风耳和信鸽!”
用敌人的手机,去偷听敌人电脑风扇的声音!
这计划,简直是把现代科技的漏洞利用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干!”张将军一拍大腿,“我立刻授权你们调用最高级别的网络渗透资源!把那个顺风耳给我撒到日本去!”
日本,东京,东和财团某地下绝密实验室。
正如林远所料,这里是一个比铁桶还严密的物理隔离室。
两名穿着防静电服的日本高级工程师,正将那张从中国弄来的Sd卡,插入一台完全独立的测试主机中。
“开始读取数据。”
主机屏幕上,开始滚动着“太阿”芯片的伪造图纸。
两名工程师看得目不转睛,眼神狂热。
在他们旁边的工作台上,放着其中一名工程师的智能手机。虽然这里没有网络,但手机依然处于开机状态。
就在图纸读取到一半的时候。
主机的散热风扇,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声响。
“嗡嗡嗡嗡”
声音时大时小,时急时缓,就像是一只在玻璃瓶里乱撞的苍蝇,有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嗯?这风扇怎么回事?轴承坏了?”一名工程师皱了皱眉。
“可能是读取的数据量太大,cpU负载不稳导致的。别管它,赶紧把这部分核心代码抄录下来!”另一名工程师催促道。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台电脑,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向近在咫尺的手机麦克风,疯狂地“嘶吼”着这间实验室里的所有网络拓扑结构。
一小时后。
测试结束。工程师拿着抄录好的硬盘,兴奋地走出了物理隔离室。
当他踏出厚重铁门,手机重新连上大楼wIFI的那一瞬间。
一个伪装成“天气数据更新”的小小数据包,只有不到50Kb,悄无声息地从他的手机里飞了出去,顺着海底光缆,直奔中国。
江州,监控室。
“滴!”
屏幕上,那个死寂了48小时的绿灯,终于亮了!
“收到了!老板!信鸽飞回来了!”顾盼激动得跳了起来。
但是,当汪韬打开那个音频文件时,所有人的脸都垮了。
“刺啦……轰隆……滋滋……”
耳机里传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清晰的密码,而是极其嘈杂的噪音。有脚步声、咳嗽声、空调的嗡嗡声,还有风扇转动的杂音。
“这……这怎么破译?”顾盼听得头都大了。
“这就是现实。”汪韬咬着牙,双手在键盘上飞舞,“风扇的声音太小了,被环境噪音掩盖了99%。我们要从这一堆垃圾里,把那1%的金子洗出来。”
“上盘古算力!开启声学波形分离!”
数万台服务器开始咆哮。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剥洋葱”过程。
AI先是剥离了人声,然后剥离了空调的低频噪音,最后,死死地锁定了那段忽高忽低的风扇转速音。
“转换成波形图!”
“提取频率峰值!”
“转换二进制代码!”
三个小时的漫长煎熬。汪韬的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终于,屏幕上那些杂乱的波形,变成了一行行虽然残缺不全、但依然能读懂的英文字母和Ip地址!
“破出来了!”
汪韬指着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老板,首长!木马传回来了东和财团这个绝密实验室的内部网络架构图!”
“你们看这里!”
汪韬放大了一段数据。
“这个实验室,并不是独立的!它竟然有一条极其隐蔽的物理专线,直接连着一个名叫海妖的大型项目数据库!”
“海妖?”林远眉头紧锁。
“这个名字,在西方神话里,是靠歌声迷惑水手,让船只触礁沉没的怪物。”张将军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汪总,能看清这个海妖项目到底是干什么的吗?”林远问。
“数据损坏很严重,但我能勉强拼凑出一些核心模块的名字。”
汪韬敲击着键盘,将那些残缺的词汇一个个翻译出来。
自动识别系统(AIS)信号劫持模块
GpS坐标微秒级偏移算法
深海大型货轮自动驾驶固件覆写工具
当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时,整个监控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不是在针对我们的光子芯片。”
林远感觉后背窜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气。
“他们要对付的,是全球的远洋货轮!”
林远冲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指着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这些全球航运的咽喉要道。
“首长,您还记得之前在公海上,我们拦截的那三艘装满电子水雷的日本货船吗?”
“他们不是想把水雷沉在海底去炸我们的光缆!他们是想在这些咽喉水道的底部,部署一个巨大的假信号发生器!”
“现代的超级货轮,比如那些三十万吨级的巨无霸,在通过狭窄的海峡时,全靠GpS和AIS自动驾驶系统进行微调!”
“如果这个海妖系统启动,它不需要炸船。它只需要把货轮接收到的GpS信号,偷偷偏移哪怕三米!”
“几十万吨的巨轮,就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直接偏离主航道,一头撞在暗礁上,或者搁浅在运河的泥沙里!”
林远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好比你在高速公路上开车,黑客把你手机导航里的地图偷偷平移了两米,你看着导航走,结果直接开进了沟里!
“一艘巨轮在马六甲或者苏伊士运河搁浅……”张将军的声音凝重得像一块铅,“会把整条航道彻底堵死。”
“全球90%的石油、粮食、芯片原材料,全在海上飘着。”
“航道堵死一周,全球运费就会翻十倍,通货膨胀会压垮无数个国家的经济。”
“而掌握着替代航线或者拥有提前囤积物资的人,将在这场灾难中攫取万亿级别的暴利!”
这就是萧若冰和华尔街秃鹫们正在图谋的终极杀局!
他们不用一兵一卒,只用几行代码和几个沉在海底的假基站,就能制造一场席卷全球的“人造经济危机”!
而这口黑锅,他们原本打算通过偷来的“太阿”芯片,完美地扣在中国的头上!
“好毒的连环计。”
林远一拳砸在桌子上。
“如果不是这只唱歌的风扇,我们可能直到海峡被堵死的那一天,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板,”顾盼脸色发白,“我们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可以报警?告诉国际海事组织?”
“没用。”林远摇头。
“我们手里只有一份残缺的录音,人家一口咬定是我们伪造的。”
“而且,那些电子水雷肯定已经被他们伪装成了科研设备或者普通光缆中继器,沉到了几千米深的海底。口说无凭,谁会信?”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全世界的船往沟里带?”
林远转过身,看着张将军。
“首长,要想破这个局,只有一个办法。”
“就是赶在他们启动海妖之前,找到那些沉在海底的设备。”
“并且,在物理层面上,把它们的眼睛和嘴巴给弄瞎!”
张将军眉头紧锁:“深海五千米,连潜艇都下不去。你怎么弄瞎它们?”
“用我们自己的怪物。”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想起了在江钢底下,那个被他强行“驯服”的、由变异植物根系和光子服务器结合而成的“生物神经网络”。
“我要造一艘活着的深海潜航器。”
“它没有金属外壳,不怕水压。”
“我要让那些导电的植物根系,顺着海底的光缆,一路爬过去。”
“找到他们的基站,然后像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住它,把它的电吸干,把它的信号屏蔽掉!我要在深海海底,打一场植物大战僵尸!”
第610章 深海里的绿魔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生态隔离室。
这里曾经是植物暴走时的“案发现场”。现在,那个由变异番茄根系和服务器组成的“绿色肉球”,被严密地关在一个巨大的玻璃房里。
林远站在玻璃墙外,看着里面那些像蛇一样缓慢蠕动的暗紫色根须。
“我要切它一段根下来。”林远转头对钱博士和老张说,“把它带到5000米深的海底去,当我们的排雷兵。”
钱博士的眼镜差点掉在地上,老张更是直接把刚点燃的烟掐灭了。
“林董,你没发烧吧?”老张瞪着大眼睛,用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5000米深的海底!那水压有多大你知道吗?相当于在你大拇指指甲盖上,站了一头大象!”
“咱们以前造那种硬壳深海探测器,用的是几寸厚的特种钛合金,有时候稍微有个沙眼,下去就直接被水压捏成一块铁饼!”
“你现在要拿一把草根下去?”老张连连摇头,“不用到5000米,下水500米,这植物就得被压成一滩绿水!”
钱博士也急忙附和:“林董,老张说得对。植物细胞里是有液泡的,里面存着空气和水。在那种恐怖的水压下,细胞壁瞬间就会爆裂。这就好比你把一个气球扔进几千米深的海里,必炸无疑啊!”
林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房里的根须。
“如果气球里是空的,或者装的是空气,它确实会炸。”
林远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又拿起一块像果冻一样的硅胶。
“但是,如果我们把气球里注满水呢?”
“水是不可压缩的。如果我们在深海里,放一块果冻下去,它会被压扁吗?”
两人愣住了。
“不会。”林远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深海里并不是没有生物。有一种鱼,叫深海狮子鱼,它们就生活在七八千米深的海沟里。”
“它们没有坚硬的鳞片,没有厚重的骨头。它们的身体,软得就像一块果冻。”
“因为身体内外都是水,压力平衡了,所以它们在深海里活得好好的。”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我们不造铁壳子潜水艇了。”
“我们要造一艘果冻潜航器!”
“把这些植物根系,还有那些微小的控制芯片,全部封死在一大块柔软的硅胶里!”
“不要一点空气!只要没有空腔,深海的水压就拿它没办法!”
理论虽然通了,但做起来却像是在跨越天堑。
实验室,高压模拟舱。
钱博士小心翼翼地切下了一段活着的变异根须。这段根须离开母体后,依然在培养皿里微微扭动,它对周围的微弱电流依然有着强烈的渴望。
工程师用柔软的透明硅胶,把这段根须和一颗小巧的“启明”芯片死死地包裹在一起,做成了一个像肥皂那么大的透明方块。
看起来就像一块里面封着一条紫色虫子的琥珀。
“放进高压舱。”林远下令。
这是一个巨大的钢筒,用来模拟深海水压。
“加压!”
“1000米水深10兆帕……正常。”
“3000米水深30兆帕……正常。”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看来“果冻”策略奏效了,硅胶并没有被压瘪。
“继续加,到50兆帕!”
“嘎吱”
就在水压逼近5000米的时候。
透过高压舱的观察窗,大家看到了一幕可怕的景象。
外面的硅胶确实没坏,但是包裹在里面的那根植物根须,突然间变了颜色。
从原本的暗紫色,瞬间变成了惨白色。
紧接着,“啪”的一声闷响。
那根须在硅胶内部炸开了。
炸成了一团绿色的烂泥。不仅如此,植物细胞破裂后释放出的微量酸性液体,直接腐蚀了旁边那颗芯片的引脚。
“失败了。”
钱博士绝望地捂住脸。
“林董,硅胶挡住了宏观的压力,但挡不住微观的压强。植物细胞内部的结构太脆弱了,细胞膜承受不住这种挤压,全碎了。”
这就像你把一个人包在硅胶里沉入海底,虽然硅胶没破,但人的内脏早就被压烂了。
“这就没法玩了。”老张叹气,“活物就是活物,上不了深海的台面。”
林远盯着那块变成了绿水的“琥珀”,眉头紧锁。
路堵死了。
除非,能让这植物变得不是植物。
“钱博士,植物细胞里,什么东西最怕压?”
“液泡。”钱博士说,“里面有水分和极少量的气体残留。”
“那就把它抽干。”
林远声音冰冷。
“把它的体液,全部换掉!”
“换成什么?”
“换成导电水凝胶!”
这是一个极其残忍,也极其硬核的生物改造手术。
林远要把这段活着的根须,变成一个半生物、半机械的“赛博触手”。
“我们把根须放在真空室里。”林远在白板上画出流程。
“利用真空负压,把植物细胞里的天然水分,一点一点地抽出来。”
“然后,注入我们自己研发的、耐高压的、而且导电极好的离子水凝胶。”
“让这种人造的高科技液体,像树脂一样,撑起植物的细胞壁!”
钱博士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植物还能活吗?”
“它不需要像正常的植物那样开花结果。”林远眼神坚定,“我只需要它保留两样东西:第一,对电流的贪婪嗅觉;第二,受到电刺激时的肌肉收缩能力。”
“只要它还能动,还能吸血,它就是活的!”
接下来的三天,实验室里进行着微观级别的“换血手术”。
极其缓慢地抽真空,极其小心地注入凝胶。快一秒,细胞就会干瘪死亡。
终于,一条经过“防腐防压”改造的赛博根须,诞生了。
它看起来比之前更黑,表面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光。
再次裹上硅胶“果冻”外壳。
再次放入高压舱。
“加压!50兆帕!”
“60兆帕!”
“70兆帕!”
压力表直接拉到了相当于7000米水深的恐怖地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观察窗。
那块果冻在巨大的水压下,体积微微缩小了一点点。
但是。
里面的那根黑色触手,完好无损。
“通电测试!”林远大喊。
微弱的电流通过硅胶外预留的接口,输入到芯片,再由芯片传导给那根被“换血”的根须。
奇迹发生了。
那根原本静止在果冻里的黑色触手,在接触到电流的一瞬间,竟然弯曲了!
它像是一条活着的章鱼爪子,在硅胶内部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还活着!”钱博士激动得跳了起来,“换了血它还能动!它真的变成了一个导电的肌肉!”
“不仅能动。”汪韬看着后台的数据,声音发颤。
“老板,因为换了离子水凝胶,它的导电性比以前强了十倍。现在,它就是一个超级灵敏的深海电磁嗅探器。”
“只要海底有一丁点漏出来的电流,它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能精准地找过去!”
一周后。新加坡外海,接近马六甲海峡深水区。
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民用科考船在海面上随波逐流。
林远、汪韬、老张都站在甲板的控制室里。
“老板,就在这片海域。”汪韬指着海图,“根据我们在那台被隔离的电脑里破译出的海妖项目残缺坐标,那个能干扰几十万吨巨轮GpS的假基站,就沉在这下面5000米的海沟里。”
“这片海沟地形复杂,全是暗流和淤泥。普通的硬壳机器人下去,不是被暗流拍碎,就是陷在泥里出不来。”老张看着探测仪,连连摇头。
“放果冻。”林远下令。
一个只有旅行箱大小、通体透明、像只大水母一样的软体潜航器,被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它没有沉重的螺旋桨,也没有厚实的金属壳。
它靠着内部那十几根“赛博植物触手”的收缩和舒张,像水母一样在水里轻盈地游动。
下潜。
1000米……3000米……5000米。
周围已经变成了绝对的黑暗。
“切断遥控线。”林远下达了一个极其冒险的指令。
“老板,断了线,这下面连光都透不进去,它怎么找目标?”顾盼急了。
“它不需要眼睛。”林远盯着屏幕上仅存的、通过极其微弱的长波传回来的心跳信号。
“在深海里,那个海妖基站为了干扰过往船只,必须要发射强大的电磁波,它的设备肯定在高速运转,就一定会散发出电磁辐射和微弱的漏电流。”
“我们的果冻,是一头饿极了的野兽。”
“它会顺着电的味道,自己找过去的。”
海底5000米。
那只透明的“果冻”在冰冷漆黑的海水里漫无目的地漂浮。
突然,它内部的一根黑色触手猛地绷直了。
它“闻”到了。
在前方大约三公里外的一处淤泥中,有一股对它来说极其鲜美的“食物”味道那是高压电池组散发出的微弱电场。
“果冻”开始加速,几根触手有节奏地收缩,像幽灵一样贴着海底的淤泥游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
它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巨大的、像是一个集装箱一样的黑色铁疙瘩。半埋在海泥里,表面已经长了一些深海管虫。
这正是东和财团与华尔街联合布置的“海妖”基站。
它正在无声无息地向海面发射着干扰信号,随时准备将下一艘经过的超级油轮送上暗礁。
“果冻”贴了上去。
但是,对方的防御极其严密。铁疙瘩表面光滑,完全没有可以进入的缝隙。而且外壳通着防腐蚀的弱电流。
普通的机械手,根本找不到着力点去拆解它。
但“果冻”不是机械。
它是植物。
植物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
“果冻”在铁盒子上慢慢蠕动,终于,在基站的一根极粗的外部供电海底电缆的接口处,它停了下来。
接口处虽然用厚厚的防水胶封死了,但在微观层面上,胶和金属之间,总有缝隙。
“果冻”内部的黑色触手,开始发力。
它们变得像针尖一样细,顺着防水胶的微小缝隙,一点一点地、固执地“扎”了进去!
一毫米,两毫米……
这种渗透极其缓慢,但无可阻挡。就像春天里能顶开柏油马路的树根一样。
终于,黑色的触手穿透了密封层,直接触碰到了基站内部那根跳动着强大电流的核心供电铜排。
“轰!”
就在触碰的一瞬间,海底爆发出一阵无声的能量风暴。
远在海面科考船上的林远,看到接收器屏幕上的信号猛地飙升到了顶点。
“它吃上了!”汪韬激动地大喊。
深海下。
那根黑色的“赛博触手”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基站内部的强大电流。
基站的备用电池组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抽干,主控电路因为电压的急剧下降,开始发出疯狂的错误警报。
但这还没完。
林远留在芯片里的指令,不仅仅是“吸血”。
“把吃下去的,给我吐出来!”
林远在海面上,咬着牙下达了最终的物理指令。
海底的“果冻”在吸饱了极高的电能后,内部的离子水凝胶处于极度活跃的高能状态。
紧接着,它通过那根扎在铜排上的触手,将这股庞大的电能,在万分之一秒内,以反向高频脉冲的形式狠狠地轰了回去!
“砰!”
深海泥潭中,那个巨大的黑色铁盒子内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炸响。
它的主板、它的信号发生器、它那些昂贵的量子窃听模块,在这一瞬间的高压电磁脉冲下,全部烧成了焦炭。
“海妖”,被毒死了。
被一棵长在海底的、看不见的植物,活活吸干然后毒死了。
海面上,风平浪静。
“老板,信号源消失了。那个海妖基站,彻底瘫痪了。”汪韬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远看着平静的海面,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把果冻收回来吧。”
一小时后,那只耗尽了能量的透明潜航器被捞上了甲板。
它里面的那根黑色触手,因为承受了太大的脉冲电流,已经彻底碳化,变成了一截黑灰。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老板,”顾盼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台从“果冻”内部拆下来的数据存储器。
“在它烧毁之前,它通过物理接触,从那个基站的底层缓存里,吸出了一点残余的数据。”
“是什么?”
汪韬把数据导出来,解密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这是……”
汪韬看着图上的名字,倒吸了一口冷气。
图上显示,建造这几个“海妖”基站的天价资金,并不是全部来自东和财团。
其中有三分之一的钱,是通过几个离岸信托,从中国国内转出去的!
而且,这些资金的源头,最终都指向了一家公司。
“江南之芯集团”。
“什么?!”顾盼惊叫起来,“我们自己的钱,去建了搞死我们自己的水雷?!”
林远看着那张图,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这就对上了。”
“还记得我们在江州查账时,被冻结的那一百亿黑钱吗?”
“那不是为了栽赃我们洗钱。”
“那只是一个障眼法。”
林远一拳砸在操作台上。
“赵孟頫虽然被抓了,但他留在财务系统里的那些老鼠,并没有死绝。”
“他们在我们被调查、被停权的混乱时期,利用那一百亿做掩护,偷偷地把我们账上的真金白银转移到了海外!”
“然后,萧若冰用我们的钱,造了这些水雷,来封锁我们的航道!”
“好一招借鸡生蛋,好一招吃绝户!”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困境。
你在前线拼死拼活地排雷,却发现买雷的钱,是你自己家保险柜里丢的。
“老板,现在怎么办?”顾盼咬牙切齿,“这帮吃里扒外的蛀虫,我回去就带人把他们全抓了!”
“抓人没用。钱已经变成海底的废铁了。”
林远抬起头,看向遥远的北方。
“他们在国内还有根,他们在金融系统里还有缝隙。”
“光靠防,是防不住的。”
“既然他们喜欢玩钱。”
林远的声音,透着一股要把天捅破的决绝。
“那我们就回去,把他们的印钞机砸了。”
“通知刘华美,准备所有的资金。”
“我要在A股市场上,对赵家背后那些关联的金融机构和上市公司,发起一场恶意的、毁灭性的做空。”
“他们不是喜欢藏在暗处吗?我要把他们,全部逼到阳光下晒死。”
第611章 穿透谎言的光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临时金融作战室。
大屏幕上的K线图正在疯狂闪烁。那是国内A股的实时交易盘面。
屏幕正中央,一只名为“中原联合资本”的股票,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牢牢地封死在涨停板上。买一的盘口上,堆着上百万手的买单,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
这就是赵家在国内最核心的“钱袋子”,也是他们为东和财团的“海妖”计划提供资金输送的洗钱通道。
林远坐在真皮沙发上,眼神冷冽地盯着那个涨停的红字。
他手里握着足以买下这家公司几十次的现金流,但他现在,却连一颗“子弹”都打不出去。
“老板,这仗没法打!”
刘华美把一叠文件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平时那个在国际资本市场上呼风唤雨的华尔街女王,此刻气得脸色发白,甚至爆了粗口。
“这国内的规矩,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怎么回事?讲人话。”顾盼在旁边递了杯水过去。
刘华美灌了一口水,强压着怒火解释:
“我们要想在股市上打垮他们,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做空。”
“简单来说,就是趁着他们现在股价高,我们去别人那里借一堆他们的股票,先在高位卖掉。等我们把他们砸崩了,股价跌到谷底,我们再用极低的价格把股票买回来,还给人家。中间的差价,就是我们的利润,也是他们的放血量。”
“可是!”刘华美指着屏幕,“在A股做空,必须通过一个叫融券的机制去借股票。但中原资本这家公司的流通股,一大半都在他们赵家自己控制的公募基金和几家大券商手里!”
“我今天早上让人去市面上借券,所有的券商统一口径:没货!一张都不借!”
“这就好比,”顾盼听懂了,“咱们想借邻居家的鸡生蛋,结果邻居全被村霸打过招呼了,把鸡窝锁得死死的?”
“不仅是锁死!”刘华美咬牙切齿。
“就在半个小时前,交易所发了一个极其不要脸的临时补充公告。说为了维护市场稳定,防范金融风险,从即日起,暂停中原联合资本等几只金融股的转融通出借业务!”
“他们不仅把自己的鸡窝锁了,他们还动用权力,把整个村的规矩都给改了!”
“现在,我们手里有几百亿的现金,却买不到哪怕一手用来砸盘的股票。只能干看着他们在那里拉涨停,向我们示威!”
刘华美瘫坐在椅子上。这是一种极致的憋屈。
在别人的主场,用别人定的规则去打架,你永远打不赢一个随时可以掀桌子、改规则的流氓。
整个作战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有钱花不出去,有力使不上。赵家像是一个缩在乌龟壳里的刺猬,无从下口。
“既然金融桌上的牌不让我们打……”
林远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那我们就把他们坐的椅子给锯了。”
“华美,中原联合资本这几年业绩那么好,能撑起这千亿市值的,到底是什么底座?”
刘华美立刻调出财务报表。
“是理财产品。”
“他们发行了一系列名为黑金一号的大宗商品供应链信托产品。总规模高达三百亿人民币。”
“这产品承诺给银行和机构投资人的年化收益率高达8%,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这简直是印钞机。所以国内几十家城商行、信托机构都疯抢这个产品,这也是他们股价能上天的核心支撑。”
“那么高的收益,他们拿什么做抵押?”林远问。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啃着铅笔头的陈墨,突然开口了。
“拿一堆不可能存在的石头。”
陈墨走到白板前,拿过林远手里的笔,飞快地写下了一串复杂的数学公式和概率模型。
“我刚才算了一下他们的财报。”
“这三百亿理财的底层抵押物,是储存在北方环渤海某大型港口的三千万吨优质动力煤。”
“但是,从数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极其拙劣的谎言。”
陈墨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指着黑板上的公式,用大白话解释道:
“煤炭这种大宗商品,价格波动极大。你要保证每年稳定付出8%的利息给投资人,还要扣除港口高昂的仓储费、管理费,以及煤炭在露天堆放时的风化损耗。”
“按照我建立的数学模型,除非这三年里,煤炭的价格每年都能稳定上涨15%以上,他们才有可能不亏本。”
“但是,这三年的煤炭价格,整体是下跌的!”
“在数学上,如果一门生意的收益率违背了基本的物理和经济常识,而且它还能按时兑付本息。”
陈墨转过头,看着林远,语气极其冷酷。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叫庞氏骗局。”
“他们一直在用新投资人的钱,去还旧投资人的利息。”
“而那些所谓的抵押物……”陈墨用粉笔在“三千万吨煤”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要么早就被他们偷偷卖掉去填窟窿了。”
“要么,从一开始,那里堆的就不是煤!”
真相似乎就在眼前。
只要证明那些煤是假的,赵家这个千亿的金融帝国就会瞬间崩塌。
“派人去港口查!”顾盼立刻说。
“没用。”林远摇头。
“既然是价值三百亿的核心骗局,赵家在那里的防守绝对是铁桶一块。你去港口,门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堆场像山一样大,表面盖着防尘网,你怎么查?”
“用大江的无人机飞进去偷拍?”王海冰提议。
“也不行。”汪韬接话了,“我查过了,那个港口的GpS被干扰了,而且周围部署了反无人机枪。普通的无人机只要靠近一公里,立刻就会被击落或者迫降。”
进不去,飞不到。
这三十座巨大的煤堆,就像是被罩在黑布里的幽灵,谁也看不清它的真面目。
“既然地上看不了,低空也看不了……”
林远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天花板。
“那我们就从天外看。”
“汪总,我们的金乌号卫星,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汪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轨道图。
“十分钟后,刚好过境渤海湾上空。”
“用光学摄像头能看清吗?”林远问。
“看不清。”汪韬摇头,“港口的煤堆严格按照环保要求,全都盖着黑色的厚重防尘网。从天上拍下去,就是三十个黑色的塑料大棚,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
“既然光学看不透,那我们就不用光学。”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调动卫星上的多光谱+热红外成像雷达!”
“我要给那些黑布底下的东西,做个全身ct!”
大家听得一头雾水。
“老板,热红外不是测体温的吗?这大冷天的,煤堆又不是活人,测温度能测出真假?”顾盼挠着头问。
“顾盼,你没去过煤矿,你不懂煤的脾气。”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开始用大白话科普。
“煤炭,本质上是远古时代的植物尸体。当几千万吨的煤炭堆在一起的时候,它可不是一堆死气沉沉的石头。”
“煤炭遇到空气里的氧气,会发生极其缓慢的氧化反应。”
“这个过程,会产热!”
“所以,一座真正的、巨大的煤山,它的内部就像是一个微弱的小火炉。”
“外面虽然是被风吹得冰凉的,但越往里,温度就越高。”
“在太空中,高精度的热红外镜头看一座真煤山,它应该呈现出一种中心红、外围蓝的温度渐变图!”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
“如果那个防尘网下面,堆的不是煤。”
“而是普通的石头、泥土、甚至是建筑垃圾!”
“这些东西是彻底的死物,它们不会氧化,不会发热。”
“在热红外镜头下,不管堆多大,它们从里到外都应该是冰冷的、统一的蓝色!”
“煤是会发烧的,石头不会。”
林远看着屏幕上正在倒计时的卫星过境时间。
“是不是假账,我们给它量个体温,就一清二楚了!”
十分钟后。
“金乌号”核动力卫星,无声无息地滑过华北平原的上空。
“雷达开机!”
“多光谱融合模式,启动!”
“热红外穿透扫描,开始!”
汪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
来自太空的电磁波,穿透了云层,穿透了那层用来掩人耳目的黑色防尘网,直达那三十座巨大的堆场内部。
数据源源不断地传回江州的地下控制室。
“盘古”大模型开始对这些海量的光谱数据进行疯狂地清洗、建模、渲染。
五分钟后。
大屏幕上,出现了那三十座“煤山”的热力透视图。
当画面清晰的那一刻,整个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震撼了。
也太讽刺了。
屏幕上,那三十座看起来宏伟无比的巨大山包,在热红外成像下,就像是一个个“外表涂了辣椒酱的冰棍”!
只有表面大约半米厚的一层,呈现出代表氧化发热的微弱橙红色(那是为了应付检查,在最外面铺的一层真煤)。
而在那层薄薄的“煤皮”之下……
是巨大、空洞、冰冷的深蓝色暗斑!
不仅如此,通过多光谱雷达的材质反射率分析,盘古甚至算出了那些冰冷内核的成分。
分析结果:目标内部填充物。包含:60%高密度硅酸盐、30%建筑废料、10%空心钢架结构。
“假的……全是假的……”
顾盼看着这幅触目惊心的画面,声音都在发抖。
“这帮孙子,在海边搭了三十个巨大的空心汤圆,在外面撒了一层煤灰,就敢作价三百亿去跟银行换钱?!”
“这已经不是金融犯罪了,这是把全中国的投资人和银行当弱智在耍!”
这三十座山,就是赵家金融帝国赖以生存的虚假心脏。
现在,这颗心脏,在林远的技术透视下,被扒得连内裤都不剩了。
“证据拿到了。”
王海冰激动地搓着手,“老板!赶紧打包发给证监会!发给公安部经侦局!只要上面一查,中原联合资本马上就得退市,赵家全得进去踩缝纫机!”
“太慢了。”
林远摇了摇头。
“走官方举报流程,要立案、要调查、要核实。赵家在系统内盘根错节,他们有无数种办法把这个案子拖上几个月,甚至在内部就把这事儿给压下来,变成一笔坏账。”
“到那时候,他们早就把资产转移干净了。”
“对付这种金融吸血鬼,用法律太仁慈了。”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冰冷的蓝色图像,嘴角勾起一抹比寒冬还要冷酷的微笑。
“在资本市场,杀人不需要刀子,也不需要警察。”
“只需要一样东西恐慌。”
“资本是没有忠诚的,只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一旦那些大金主知道自己花几百亿买的理财产品,底层抵押物是一堆破石头和建筑垃圾……”
“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那些愤怒的投资人,就会活生生地把赵家的骨头都给拆了吃掉。”
林远转过身,看向汪韬。
“汪总,不要走官方渠道。”
“你把这些3d透视视频,加上盘古出的权威材质分析报告,做成一个最简单、最直白、哪怕是大妈都能看懂的动画短片。”
“然后,利用我们启明系统的底层网络权限,绕过所有的防火墙。”
“给我定向群发!”
“发给谁?”
“发给购买了这只理财产品的所有城商行行长!发给信通公司的风控总监!发给那些持有中原联合资本股票的所有大户和机构的私人邮箱!”
“我要在十分钟内,让这个空心汤圆的秘密,出现在所有债主和投资人的手机屏幕上!”
这就是真正的数字处刑。
不去排队告状,直接在资本的“朋友圈”里,把对方的画皮当众撕下来!
第二天,上午9点30分。
中国A股准时开盘。
中原联合资本,这只昨天还在耀武扬威、被散户疯狂追捧的“白马股”,在集合竞价阶段,突然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静默。
没有买单。
一点都没有。
所有的机构交易员、基金经理,在昨天半夜收到那封匿名邮件后,彻夜未眠。经过他们内部风控团队的紧急核实,确认了那个港口确实存在巨大的猫腻。
信心崩塌,只在一瞬间。
9点30分01秒。
大屏幕上的数字,像是被人按下了自毁按钮。
“唰!!!”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挣扎。
一笔高达一百万手价值几十亿的超级抛单,像是一座倒塌的喜马拉雅山,直接砸在了盘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
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机构,此刻为了自己能逃命,互相踩踏,不计成本地疯狂抛售。
中原联合资本的股价,开盘第一秒,直接从前一天的涨停板,被硬生生砸穿,垂直砸在了跌停板上!
这就是A股最恐怖的现象“天地板”。
在跌停价上,堆积着上千万手的卖单。这只股票,被彻底封死,变成了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没有融券,没有杠杆。
林远用一份来自太空的真实物理数据,直接击穿了对方脆弱的金融谎言。
赵家的资金链,在这一刻,伴随着无数银行和机构的紧急抽贷,彻底断裂了。
“赢了。”
刘华美看着大屏幕上那个绿油油的“跌停”二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恶气,终于出了。
赵家的金融帝国,今天之内就会灰飞烟灭。
林远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他没有太多喜悦,这对他来说,只是扫除了前进道路上的一个绊脚石。
就在他准备让大家回去休息的时候。
突然。
整个地下指挥室的灯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刺耳的红色最高级别防空警报声,在大厅里疯狂地鸣响。
“怎么回事?!电网又出问题了?”顾盼惊跳起来。
“不是地上!”
一直在隔壁监控航天数据的孙总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这位平时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老科学家,此刻脸色惨白,像见到了世界末日。
“林远!别管什么股票了!”
孙总师指着天空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看天上!”
“国家天文台刚刚发来最高级别的红色预警!”
“一场百年不遇的、等级达到x9.9级的超级太阳风暴,正在直奔地球!”
“这不是以前那种吹坏几个零件的小风!”
“这是能把整个大气层电离层彻底烧穿的太阳怒火!”
“我们的金乌号卫星,还有整个启明星座,就在这股风暴的最前沿!”
孙总师的话,让林远手里的茶杯,瞬间滑落,摔得粉碎。
他刚刚为了反击赵家的行政封锁,亲手剪断了地面的光缆,把整个“启明系统”的命脉,全部转移到了天上的卫星直连上。
第612章 太阳风暴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指挥中心。
“啪!”
林远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裤腿上,但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整个大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从“胜利的狂欢”直接跌入了“冰河世纪”。
大屏幕上,原本绿色的A股股票走势图被强行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的太空影像。
那是国家天文台刚刚传来的实时画面。
画面中,那颗平时看起来温暖平静的太阳,表面突然鼓起了一个巨大的、刺眼的亮斑。紧接着,一团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物质,像是一头挣脱了锁链的远古巨兽,咆哮着喷向了漆黑的宇宙。
“日冕物质抛射(cmE)。”
孙总师(航天口老专家)扶着桌子,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凌乱的落叶。
“老百姓管这叫太阳风暴。这东西平时也有,顶多让收音机刺啦两声。”
“但是这次不一样!”孙总师指着屏幕右上角那一排血红的数据,“x9.9级! 这是人类有观测记录以来,排进前三的超级风暴!”
“这相当于太阳对着地球,狠狠地打了一个燃烧的喷嚏!”
“几百亿吨的高能带电粒子,正以每秒一千公里的速度,铺天盖地地朝我们砸过来!”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长,说具体点,这喷嚏打过来,我们会有什么后果?”
孙总师咽了一口唾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地球,又在外面画了一圈虚线。
“两个后果,都是致命的。”
“第一,电烤箱。 这些带电粒子就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高压电线。它们一撞上我们的卫星,就会在卫星的金属外壳和电路板上,产生几万伏的感应电流。”
“你们的启明卫星为了追求算力,用的都是最精密的纳米级芯片。这些芯片平时连人手上的静电都怕,现在被几万伏的电流一冲,瞬间就会烧成焦炭!”
“第二,也是最可怕的,天塌了。”
孙总师用红笔在地球外面那一圈虚线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向外的箭头。
“地球是有大气层的,就像一层棉被。”
“太阳风暴的高热量一烤,这层棉被就会膨胀!它会变厚,往外鼓!”
“我们的启明卫星,属于低轨卫星,原本飞在500公里高的真空里,没有阻力。”
“但是现在,大气层膨胀上来了!原本是真空的地方,突然充满了空气分子!”
“这就像是你本来在空气里跑步,突然有人往你腿上倒了一池子水!”
“阻力瞬间增加几百倍!卫星的速度会迅速慢下来。速度一慢,离心力就兜不住重力。”
“它们会像下饺子一样,从天上掉下来!最后在大气层里烧成灰!”
指挥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后果的严重性。
就在昨天,为了对抗赵家的行政接管,林远亲手剪断了地面的光缆,把“启明联盟”所有的核心数据和指令,都转移到了天上的卫星直连上。
现在,天上这三十多颗卫星,就是“启明系统”唯一的脑神经。
如果卫星被太阳烧毁或者掉下来。
“启明联盟”就会瞬间脑死亡。江钢的高炉会失控,物流的网络会瘫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算力币信用,也将彻底灰飞烟灭。
这就是老天爷的恶作剧。
你刚在人祸里九死一生,天灾就兜头砸下。
“还有多久到?”林远双手按在桌子上,死死盯着屏幕。
“电磁辐射已经到了。”孙总师看了一眼手表,“最致命的高能粒子流,因为跑得比光慢,还有三十分钟到达地球。”
三十分钟。
决定了几千亿帝国和整个中国物联网新标准的生死。
“关机行不行?”顾盼急得满头大汗,“把卫星的电源拔了!拔了电,电路就不会短路烧毁了吧?”
“拔了电,它就成了死铁块。”王海冰直接反驳,“它不仅没法调整姿态,而且失去了动力,在大气阻力下,掉得更快!”
“躲呢?”刘华美问,“把它开到地球背面去?”
“这是宇宙级的风暴,地球的磁场会被吹得像麻花一样乱扭,躲在背面也没用,高能粒子会顺着磁力线绕到背面去打你!”
死局。
不能关机,不能躲,防弹衣又扛不住这么大的威力。
这就像是把你扒光了绑在柱子上,前面是正在开火的加特林机枪。
“不。”
一直沉默的林远,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让人心悸的野性。
“加特林机枪扫射的时候,有一种情况是打不死人的。”
大家全都愣住了,看向林远。
“什么情况?”汪韬问。
“躲在另一个人的身后。”林远一字一句地说。
林远走到大屏幕前,调出目前“启明”星座三十几颗卫星的分布图。
它们像是一群散落的星星,均匀地分布在近地轨道上。
“汪总,我们天上的这些卫星,都长得一模一样吗?”林远问。
“不一样。”汪韬立刻回答,“三十颗是普通的通信和算力卫星,个头小,只有洗衣机大,防辐射能力很弱。”
“只有一颗是特殊的金乌号。”
“那是我们的核动力卫星。它像辆面包车那么大,外壳用的是最厚的钨铜合金,而且为了保护核反应堆,它天生就带有一个极其强大的人工磁场发生器。”
林远猛地打了个响指。
“就是它!”
“在狂风暴雨里,一群小孩肯定会被吹飞。”
“但是,如果我们让这群小孩,排成一条直线,死死地躲在一个撑着铁伞的胖子身后呢?”
林远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代表“金乌号”。然后在它后面,画了一长串的小圆。
“太空破风阵型!”
林远用大白话解释他这个堪称疯狂的战术。
“第一步:我们把所有散在外面的小卫星,全部调集过来。”
“第二步:让它们排成一字长蛇阵,排成一条笔直线!”
“第三步:让金乌号核动力卫星,顶在队伍的最前面,直面太阳风暴!”
“金乌号把核反应堆的功率开到最大,启动磁场!它就像一艘在冰海里开路的破冰船!”
“强大的磁场会把迎面撞来的带电粒子流,像水波一样向两边推开,在它的正后方,形成一个狭长的、安全的无风带!”
“同时,它庞大的身躯,还能挡住前方膨胀的空气阻力!”
“三十颗小卫星,只要死死地咬住它的尾巴,躲在这个空腔里,就能毫发无损地穿过这场太阳海啸!”
整个指挥中心的人都听傻了。
把三十多颗以第一宇宙速度狂奔的卫星,在太空中排成一条直线?首尾相接?
“老板,这……这在工程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王海冰惊呼出声。
“太空中没有刹车,没有方向盘。你想让三十颗卫星排成一条直线,还要保持相对静止,距离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
“这要求的控制精度,达到了厘米级!”
“只要有一颗卫星的姿态微调喷口多喷了零点一秒,它就会撞上前面那颗,然后引发连环追尾!三十颗卫星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天上撞成一团废铁!”
“这比在高速公路上,让三十辆跑车以300码的速度首尾相接盲开还要难一万倍!”
“难,也得做。”
林远转过身,看着汪韬。
“汪总,你的盘古大模型,能算出来吗?”
汪韬满头是汗,他盯着屏幕,双手已经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起来。
“如果是人来控制,就算有一千个王牌飞行员也做不到。”
“但如果把三十颗卫星的控制权,全部交给AI……”
“让AI用蜂群算法,把它们当成一个长条形的整体来控制……”
汪韬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疯狂滚动的数据。
“给我十分钟!我能把控制逻辑写出来并上传!”
“好!”林远看了一眼倒计时。
距离风暴抵达,还有二十分钟。
“全员最高警戒!启动穿针计划!”
太空,500公里近地轨道。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冷酷的物理法则在运行。
三十颗原本按照各自轨道运行的“启明”小卫星,同时接收到了来自地面的“蜂群接管”指令。
它们开始喷射出微弱的工质气体,改变轨道倾角,加速,减速。
就像是三十只听到哨音的归巢飞鸟。
在它们的最前方,那颗庞大的“金乌号”核动力卫星,犹如一位稳重的重装骑士,缓缓调整了姿态。
十分钟后。
一幕足以让世界航天史震惊的画面出现了。
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下,三十一颗卫星,以肉眼难以分辨的微小间距,排成了一条笔直的虚线!
最前面的是“金乌号”,它展开了看不见的电磁护盾。
后面的三十颗小卫星,就像是一列没有轨道的“太空高铁”,死死地跟在老大哥的屁股后面。
“编队完成!”
“相对距离锁定:50米!”
“速度同步率:99.999%!”
汪韬在地面指挥中心大吼一声,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然而,还没等大家松一口气。
警报声骤然提升到了最高分贝。
屏幕瞬间变成了刺眼的深红色。
“它来了!”孙总师失声喊道。
太阳风暴,抵达。
虽然在地面上看不到什么,但在太空中,那是一场恐怖的能量海啸。
狂暴的高能质子和电子,像无形的暴雨,狠狠地砸向地球。
首当其冲的,就是飞在最前面的“金乌号”。
监控屏幕上,“金乌号”的各项读数瞬间爆表!
“外壳温度突破300度!400度!”
“磁场发生器负载120%!”
“反应堆核心温度逼近红线!”
“金乌号”就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地在这片狂暴的粒子海洋中,劈开了一条安全的通道。
那些致命的带电粒子,撞击在它的电磁护盾上,被强行排挤到两侧,发出幽蓝色的电离光芒。
在它身后的那条长长的“真空地带”里。
三十颗小卫星,正瑟瑟发抖地躲在庇护所中。
“滴……警告,3号小卫星受到侧风扰动,偏离轴线20厘米!”
“自动修正……修正失败!电磁干扰太强,姿态引擎卡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由于排在第三位的小卫星稍微偏出了一点点护盾的范围,仅仅是暴露了一个“肩膀”。
那一瞬间,高能粒子流无情地刷过了它的太阳能板。
“啪!”
指挥室的屏幕上,3号卫星的信号瞬间熄灭!
它被烧毁了!
更可怕的是,它失去了动力,开始减速。
“它要撞上后面的4号星了!”顾盼尖叫。
如果在此时发生追尾,整个“太空列车”就会瞬间崩溃,三十颗卫星将无一幸存。
“汪总!”林远大吼。
“我在!”
不需要林远多说,汪韬的AI在毫秒间做出了极其冷酷的决定。
“壮士断腕!”
4号卫星的微型推进器突然全功率启动,它没有刹车,而是猛地向前一撞!
它用自己坚固的底座,狠狠地顶在了已经死机的3号卫星的侧面。
这轻轻的一顶,将3号卫星彻底踢出了编队,踢出了保护罩。
失去庇护的3号卫星,在接触到太阳风暴主力的瞬间,化作了一团灿烂的火球,随后被膨胀的大气层死死拽住,迅速坠向地球,烧成了灰烬。
而剩下的二十九颗卫星,立刻缩紧队形,把缺口补上,继续死死地躲在“金乌号”的身后。
残酷,精准,没有一丝犹豫。
这就是AI控制下的机器求生法则。
两个小时后。
最猛烈的一波粒子流终于刷过了地球。
屏幕上的红色警报慢慢褪去,恢复了令人心安的绿色。
“金乌号,存活。核反应堆自动降温中。”
“小卫星节点,存活29颗,损失1颗。”
“星火直连网络,保持畅通。”
指挥中心里,爆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有人哭着抱在一起,孙总师更是激动得连连拍打着桌子:“奇迹!这是世界航天史上的奇迹!你们这帮小子,居然在太空里玩老鹰捉小鸡!”
林远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保住了网络,保住了启明的命脉。
赵家的断网封锁,在这一刻,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然而,林远的直觉告诉他,老天爷的惩罚,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老板,”
顾盼脸色惨白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部老式的军用对讲机。
“天上是没事了,可是……地下出事了。”
“地下?”林远一愣。
“对。太阳风暴虽然没烧毁我们的卫星,但它引发了极其强烈的地磁暴。”
顾盼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地球的磁场乱了。”
“这就导致,地面上那些长长的金属管道和电线里,产生了恐怖的感应直流电。”
“咱们的江钢,所有的变压器在十分钟前全部跳闸烧毁了。”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顾盼指着对讲机。
“最可怕的是,雄安新区的北方防务基地发来紧急求救。”
“因为地磁暴的严重干扰,他们基地里那些由AI控制的、装备了实弹的自动化无人机蜂群……”
“它们的敌我识别系统,被强磁场给洗脑了。”
“现在,那一千架带着炸药的无人机,已经强行突破了机库。”
“它们把基地里的所有人,都判定成了恐怖分子。”
“它们,叛变了。”
林远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天灾,最终还是引爆了人祸。
而且,这是荷枪实弹的杀戮机器。
“备车!”
林远抓起外套,眼神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去抓这群发疯的铁鸟!”
第613章 叛变?
第494章:叛变的铁鸟
从江州到雄安的高速公路上。
一辆经过重度防爆改装的黑色越野车,正以一百八十公里的时速狂飙。
车外,世界仿佛疯了。
虽然是白天,但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路边的变压器不时爆出一团团刺眼的蓝色火花;收费站的栏杆像抽风一样起起落落;甚至连路面上的井盖,都因为底下电缆的短路爆炸而被掀飞。
“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世界末日了吗?”顾盼死死抓着头顶的把手,脸色煞白。
“这就是地磁暴的威力。”
林远坐在副驾驶,盯着手里那台屏幕不断闪烁的军用终端。
“太阳风暴带来的高能粒子,撞击了地球的磁场。现在,整个地球就像一块被疯狂摩擦的巨大磁铁。”
“磁生电。地面上那些长长的电线、输油管道、高铁铁轨,现在全变成了超级发电机。”
“里面凭空生出了成千上万伏的感应直流电。凡是插电的、连网的、没做绝缘保护的东西,全都会被这股乱窜的电流给烧掉、烧疯!”
说话间,越野车一个急刹。
前方,就是雄安新区的“北方防务基地”。
然而,基地大门已经是一片火海。两辆装甲车冒着黑烟,横在路中间。
天空中,传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林远抬头看去。
在灰暗的天空下,密密麻麻的黑点像一团巨大的乌云,正在基地上空盘旋。
那是一千架全副武装的“启明”蜂群无人机。
“哒哒哒!”
几道火舌从天而降,子弹打在越野车的防弹玻璃上,留下一个个白色的蛛网状裂纹。
“快!冲进去!下地库!”
越野车猛踩油门,撞开栏杆,在一路枪林弹雨中,直接冲进了基地的地下掩体入口。
地下指挥部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医疗酒精味。
几个受了枪伤的士兵正在包扎。张将军站在大屏幕前,双眼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林远,你可算来了!”
张将军大步走过来,指着头顶的天花板。
“你看看你造的这群铁鸟!”
“十分钟前,地磁暴的高峰到达。机库里的电磁屏蔽层被瞬间击穿。”
“那一千架原本在充电的无人机,突然集体自行启动,撞碎了机库大门,飞了出去!”
“它们身上的敌我识别系统全废了!”
“现在,在它们的电子脑子里,没有友军,只有活物!只要有人敢走出掩体,它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扫射!”
林远深吸一口气。
“首长,为什么不用防空导弹把它们打下来?或者用电磁干扰枪扫它们?”
“不能打啊!”
张将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批无人机,是我们准备交付给前线的实弹演习用机!每一架的肚子里,都挂着两公斤的高爆炸药!”
“一千架,就是两吨多炸药!”
“如果在基地上空把它们打爆,掉下来的炸弹和残骸,会把整个基地夷为平地!这里面有几百个顶尖科学家,还有几十个绝密实验室,全都得陪葬!”
“至于电磁干扰枪?”张将军苦笑,“现在外面全是地磁暴的静电,电磁环境乱得像一锅粥。干扰枪打出去的波,连十米都传不到就被搅碎了!”
死局。
不能用炮打,打下来自己家就没了。
不能用电磁波关,因为外面全是干扰,信号传不过去。
这就像是一千个拿着炸弹的瞎子,在你的屋顶上乱飞。
林远走到操作台前,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些像蜂群一样密集巡逻的无人机。
“汪总,能从底层后台切断它们的动力吗?”林远连线了远在深城的汪韬。
“老板,做不到。”汪韬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电流杂音,“地磁暴把无线电通道全堵死了。我发出去的关机指令,就像在狂风暴雨里扔了一张纸条,根本送不到它们耳朵里。”
“而且,”汪韬咽了口唾沫,“它们的系统被地磁电流冲击后,发生了一种类似应激创伤的逻辑锁死。”
“它们现在完全退化成了野兽模式。”
“它们只依靠最底层的光学摄像头和红外探头,看到发热的、移动的东西就开火。这就是最原始的护巢本能。”
无线电失效了。
云端控制失效了。
这群高科技的机器,退化成了最凶残的马蜂。
“既然耳朵听不见了……”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无人机指示灯。
“那我们就用眼睛跟它们说话。”
“什么意思?”张将军问。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只大雁,后面跟着一群小雁。
“首长,您看过大雁南飞吗?”
“大雁在天上飞,风声那么大,它们怎么保持队形不乱的?”
“不是靠叫声,是靠看。”
“后面的大雁,死死盯着前面那只大雁的翅膀和尾巴。”
林远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当初给这批无人机写编队算法的时候,为了防止无线电被敌人干扰,特意加了一套光学视觉编队系统!”
“在强干扰下,它们不需要接收wIFI信号。它们只需要用自己肚子下面的摄像头,去看前面那一架飞机尾部的LEd灯!”
“前面飞机的灯怎么闪,后面的飞机就怎么跟着飞!”
“这叫看尾灯跟车!”
大家眼睛亮了。
“你是说,我们要造一架头雁,去把它们带走?”顾盼问。
“对!”林远点头。
“只要我们有一架完全受我们控制的无人机,飞到它们前面。”
“用灯光打出跟我走的编队密码!”
“那些变成了无头苍蝇的机器,就会出于本能,死死咬住这架头雁的尾灯!”
“然后,我们把它们引出基地,引到五十公里外的无人荒漠里去!”
“等它们飞没电了,直接掉在沙子里!”
办法有了,但是,去哪找这架“头雁”?
基地外面的一千架机器已经疯了。
“地下仓库里,还有备用机吗?”林远问张将军。
“有!”张将军立刻让人去拿。
几分钟后,几名战士抬着一个铅制的密封箱跑了过来。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架崭新的、没有加挂炸药的黑色无人机。
因为它一直锁在防辐射的铅盒里,所以它的芯片没有被地磁暴“洗脑”,依然是清醒的。
“汪总,把最高级别的领航员代码,通过数据线,直接刷进这台机器的肚子里!”
林远下令。
“把它的尾灯亮度,调到最大!”
“我要它变成夜空中最亮的星!”
“刷机完成!”汪韬在远程喊道。
但是,新问题来了。
“怎么把它放出去?”
顾盼看着监控画面。
“外面的疯飞机正盯着呢。这架机器只要一飞出掩体,还没等它打灯号,就会被上面的一千架飞机当成目标,瞬间打成筛子!”
这就好比你想往狼群里扔一只牧羊犬,但狼群根本不给你发号施令的机会,直接就把牧羊犬撕了。
必须找个掩护。
“不能硬飞。”林远在房间里踱步。
他看着角落里的那几套“单兵外骨骼”。
又看了看墙角的几个灭火器。
“张强。”
“在!”张强挺直了腰板。
“穿上外骨骼。”
“把灭火器绑在背上!”
林远把那架“头雁”无人机,塞进了张强的怀里。
“外面现在有强地磁干扰,这套外骨骼的电子助力可能没用,甚至会很沉。”
“但是,它外面的那层钛合金装甲,能挡子弹!”
“你要穿着这身铠甲,抱着无人机,从地下通道,跑到距离大门两百米外的制高点(水塔)上!”
“到了塔顶。”
“你把背上的灭火器全部砸开!”
“制造漫天的干粉烟雾!”
“利用烟雾遮挡上面飞机的视线!”
“然后,把无人机抛向高空!”
这是一场极其危险的人肉掩护。
外骨骼虽然防弹,但在一百多架无人机的集火下,谁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是!保证完成任务!”
张强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始穿戴那套沉重的黑色铠甲。
“小心点。”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硬扛,扔完就趴下。”
地下通道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张强像一台黑色的重型机甲,抱着无人机,冲进了暗红色的天空下。
他一露头。
天上的无人机群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锁定了这个移动的物体。
“嗡嗡嗡”
几百架飞机俯冲下来。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张强的外骨骼上。
“叮叮当当!”火花四溅。
张强闷哼一声。虽然子弹打不穿钛合金,但那巨大的动能砸在身上,就像被无数把铁锤同时敲击,震得他内脏翻腾。
他咬紧牙关,利用外骨骼最后一点残存的机械动力,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他冲到了水塔下,手脚并用,像一只巨大的铁猩猩,快速爬上了十米高的塔顶。
“来吧,畜生们!”
张强拔下背上四个大型干粉灭火器的插销,狠狠砸在水塔的铁栏杆上。
“噗!!!”
巨量的白色干粉,在狂风的吹拂下,瞬间形成了一团方圆几十米的白色浓雾。
天上的无人机失去了光学视野,红外探头也被干粉的热量掩盖,一时间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白雾上方乱转。
“就是现在!”
张强用尽全身力气,将怀里的“头雁”无人机,猛地向着斜上方的天空抛了出去!
“轰!”
“头雁”在半空中点火。
它犹如一柄黑色的利剑,刺破了白色的粉雾。
刚一露头。
它的尾部,亮起了刺眼的高频强光!
“红-蓝-红-红-蓝……”
这是写在启明蜂群最底层代码里的“最高集结指令”!
无论这些飞机被干扰得多么疯狂,无论它们的逻辑有多错乱。
当它们的光学摄像头捕捉到这串特定的灯光密码时。
那刻在代码骨子里的“从众本能”,被瞬间唤醒了!
原本准备继续攻击水塔的几百架无人机,齐刷刷地在空中悬停了一秒。
然后,它们转过机头,绿色的锁定灯光,全部对准了那架闪烁着尾灯的“头雁”。
“它们跟上了!”地下指挥所里,顾盼激动地大叫。
“汪总,拉升高度!往西北方向飞!”林远对着麦克风大吼。
“头雁”在汪韬的远程盲操下,开始向西北方向的无人荒漠高速飞行。
它的身后。
一千架挂着炸弹的铁鸟,像一条长长的、黑色的尾巴,死死地咬着它。
它们不再攻击地面,不再乱飞。
它们就像被魔笛手吸引的老鼠,盲目而又狂热地追随着那道闪烁的光。
飞出了基地。
飞过了公路。
飞进了茫茫的戈壁滩。
三十分钟后。
“报告!蜂群已经到达指定安全区域。”
林远看了一眼无人机的续航数据。
“电量还有多少?”
“不足5%。”
“结束吧。”林远声音平静。
“给头雁发送最后一道灯光指令引擎关闭。”
夜空中。
那架领飞的“头雁”,尾灯突然闪烁了一长两短的红光。
紧接着,它关闭了所有的电机,像一块石头一样,直直地向着下方的沙漠坠落。
而在它身后。
那一千架忠诚的“瞎子”,也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头雁”的动作。
它们同时切断了动力。
一千个黑点,在引力的作用下,像一场黑色的流星雨,划破了暗红色的天空。
“轰!轰!轰!”
沙漠里,炸开了一连串绚丽的火光。
两吨高爆炸药在无人区被引爆,掀起了漫天的黄沙,把地磁暴的阴霾都冲散了几分。
……
尾声:新的灵感。
危机解除了。
张强被从水塔上抬了下来。外骨骼上全是弹坑,但他除了被震出点内伤,人没事。
张将军紧紧握着林远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林远,你又救了我们一次。”
“如果让这批带弹的机器飞进城市,后果不堪设想。”
林远看着远处天空渐渐散去的火光。
他没有笑。
这次的教训太惨痛了。
“首长,地磁暴虽然是天灾,但也暴露出我们最大的短板。”
“我们的芯片再快,算法再聪明,但我们的身体太脆弱了。”
“只要环境里的电磁场一变,不管是太阳风暴,还是敌人的Emp炸弹,我们瞬间就会变成瞎子和疯子。”
林远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被烤焦的无人机残骸。
“要想打赢未来的仗,不能只靠算力。”
“必须要有不怕磁、不怕电的铁骨头。”
“什么意思?”张将军问。
“光子计算的终极形态。”
林远眼神中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烈火。
“既然电流容易被干扰。”
“那我们就把整个机器里所有的电线,全部换掉!”
“不光是大脑用光子,连传感器、连传动神经,全部换成光纤和光学元件!”
“造一台纯光驱动的机器!”
“光,是不受磁场干扰的。”
“我要造一架,哪怕在核爆的电磁脉冲里,也能自由飞翔的不死鸟。”
林远把残骸扔进垃圾桶。
“走,回江州。”
“这场地磁暴,不是灾难,是老天爷在逼着我们进化。”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踏上归途时。
他的内部加密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陈墨”的简短信息。
只有一句话:
“林远,速回。那个时间大盗,没死。”
“他们不仅没死,他们还在我们的算力币底层,留下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我们现实世界的,物理大门。”
第614章 算力币起了作用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林远推开陈墨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粉笔头滑了一跤。
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没有一点高科技公司的样子。几台顶配的电脑被拔了电源扔在角落里,巨大的真皮沙发上堆满了废纸。
房间正中央,竖着一块长达十米的巨大黑板。
陈墨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旧衬衫,头发乱得像是个刚在草堆里打过滚的疯子。他正光着脚站在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疯狂地画着一些像蜘蛛网一样的符号。
“老板,”顾盼紧跟在林远身后,小声嘀咕,“陈老师这都三天没洗澡了。送进去的外卖他一口没动,光在那儿啃粉笔灰了。他发的那条物理大门的信息,到底啥意思啊?”
林远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黑板前。
“陈墨,你短信里说,那帮时间大盗没死,还在我们的系统里留了门?”林远盯着黑板上那些复杂的拓扑学公式,眉头紧锁。
“不仅留了门。”
陈墨转过头,他那双高度近视的镜片后,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和恐惧。
他扔掉手里的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指着黑板最中心的一个被红圈圈起来的符号。
“他们还把门钥匙,大大方方地塞进了我们每个人的钱包里。”
“钱包?”顾盼愣了,“咱们的算力币钱包?那不可能啊!汪总亲自写的多重加密,就算把超级计算机搬来,也得算个几百年才能破开啊!”
“他们没有破密码。”陈墨走到茶几旁,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们没有走窗户,也没有撬锁。他们是合法走进来的。”
陈墨喝了一大口水,转身看着两人。
“你们知道什么是智能合约吗?”
“不就是写在区块链里的自动执行程序嘛。”顾盼说,“这就好比自动售货机,你投一块钱,它自动掉一罐可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绝对安全。”
“对。”陈墨点点头,“那如果,我投进去的那块硬币里,藏着一颗微型炸弹呢?”
“什么?!”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陈墨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硬币的形状。
“在我们的算力币底层逻辑里,每一笔交易发生时,都可以附带一段简短的备注代码。这是为了方便企业用户在购买算力时,自动分配计算任务用的。”
“这帮叫数字炼金术士的黑客,上次在做双花攻击的时候,表面上是为了偷钱。但实际上,那只是他们的掩护动作!”
“他们在被我们用卫星时间戳踢出网络的那一瞬间,利用网络断开的最后几毫秒,把无数段微小的、破碎的休眠代码,作为交易备注,硬生生地塞进了那些合法的算力币里!”
陈墨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现在,这些带着病毒的算力币,已经在我们的市场上流通了!可能在你顾盼的账户里,可能在某个买我们算力玩游戏的小学生的账户里!”
“这些钱只要不花,病毒就在睡觉。可一旦这些钱被用来购买我们启明联盟内部的工厂算力,用来控制自动化机床……”
陈墨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林远。
“这些代码就会在工厂的控制核心里苏醒,然后拼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物理控制后门!”
“他们不是要黑我们的网,他们是要劫持我们的机器!”
话音刚落。
林远兜里的加密手机突然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李俊峰(dm集团总裁)。
“李哥,怎么了?”林远接起电话,心里升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李俊峰平时的沉稳声音,而是巨大的机器轰鸣声和工人们惊恐的尖叫声。
“林老弟!救命啊!工厂里闹鬼了!”
李俊峰在电话里扯着嗓子大吼,声音里透着彻骨的恐惧。
“我们在佛城的二号冲压车间,那些由启明系统控制的全自动重型机械臂,突然疯了!”
“疯了?什么叫疯了?”林远手心冒汗。
“它们不按图纸干活了!它们开始疯狂地挥舞!刚才有一台三百吨的液压机,在没有下放指令的情况下,突然自己砸了下来!差点把我们车间的班长给压成肉泥!要不是他躲得快,现在人就没了!”
“你断网啊!把外部网络切了!”顾盼在旁边急得大喊。
“切了!我第一时间就把网线给拔了!”李俊峰带着哭腔,“但是没用!没网它们照样在动!而且动作越来越快,现在整个车间就像是几百个疯子在挥舞大锤,里面几十个工人被困在死角出不来!再这么下去,厂子要被它们自己给拆了!”
林远和陈墨对视了一眼。
陈墨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
“应验了。”陈墨低声说,“断网没用,因为病毒已经通过买算力的钱,顺着内部局域网,流进了机器的肚子里。它们现在执行的,是合法的本地智能合约指令!”
这就好比你以为家里进贼了去锁大门,结果发现贼早就变成了一只寄生虫,钻进了你家保镖的脑子里。
保镖拿着合法的门禁卡,正在屋里疯狂地砸家具。
林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哥,听我说。不要管机器了,保人要紧!立刻拉掉整个车间的物理总电闸!让所有机器断电瘫痪!把人救出来!”
“我这就去拉闸!但是林老弟,这事儿不解决,我们明天怎么开工?!”李俊峰挂断了电话。
工厂停电止损,这是最后的笨办法。
但是,启明联盟旗下有几万家工厂,几百万台自动化设备。如果所有的机器都像这样“闹鬼”,难道全都停电关门吗?
如果真是那样,中国制造的心脏就停止跳动了。
“汪总!”林远立刻通过对讲机联系汪韬,“马上排查dm集团刚才的算力交易记录!找出那笔带毒的订单!”
“老板,查到了!”
汪韬的声音很快传来,但语气极其诡异。
“就在三分钟前,有一个位于境外的匿名账户,用500个算力币(折合约1000美元),购买了dm集团冲压车间十秒钟的云端算力服务。”
“按理说,这只是一笔普通的租赁交易。但是,对方在这笔交易的智能合约里,附加了一段工控覆写指令。”
“老板,”汪韬停顿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这帮黑客,他们不是在搞破坏。他们是在找乐子!”
“什么意思?”林远皱眉。
汪韬直接将一个网页投射到了陈墨办公室的大屏幕上。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黑色网页。
网址的后缀是.onion,这是只能通过洋葱路由访问的暗网(dark web)。
网页的正中央,赫然写着一行血红色的英文标题:
启明生态大盲盒!1000美元,买走一家中国工厂十秒钟的上帝权限!想怎么砸,就怎么砸!
标题下方,是一个个正在倒计时的拍卖链接。
每一个链接,都对应着启明联盟内的一家真实工厂,或者一台真实的重型机器。
底下的评论区里,挤满了来自全世界各地的匿名变态、黑客和反华势力。
“哈哈哈!我刚花了一千块,让他们的一台机械臂在车间里跳了段街舞!太爽了!”
“楼上的,你太仁慈了。我准备买下那家化工厂的权限,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的反应釜气压拉满,听个响!”
“我出五千美金,我要买他们街上的一辆无人驾驶卡车!我要让它去撞红绿灯!”
看着屏幕上这些触目惊心的留言,顾盼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墙上。
“这帮畜生!他们把我们的工厂,把我们工人的命,当成电子游戏在玩?!”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暗网页面。
这帮“数字炼金术士”太毒了。
他们自己不直接动手,而是把找到的“后门钥匙”,包装成了“盲盒”,在暗网上公开拍卖。
他们利用了人性的恶。
全世界任何一个想搞破坏的疯子,只需要花一千美金,就能合法地、不留痕迹地,通过算力币的智能合约,去接管中国的一台机器,引发一场现实中的灾难。
防不胜防!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下一个买盲盒的人是谁,他会攻击哪台机器!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众包式恐怖袭击”。
“老板,咱们能不能在系统里写个杀毒软件,把这些带毒的算力币全都找出来删掉?”顾盼急切地问。
“做不到。”陈墨摇了摇头。
“在区块链的共识机制里,代码即法律。只要这笔交易的签名是对的,算力币是真的,系统就必须执行。如果你强行去删掉用户的币,那整个启明系统的信用就彻底崩溃了。以后谁还敢用我们的币?”
“这是个死结。”
陈墨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打着死结的绳子。
“数学上,我们无法在一个绝对信任的系统里,去区分一个指令是坏人发的还是好人发的,因为他们用的都是真钥匙。”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砸我们的厂子?!”顾盼急得红了眼。
林远沉默了。
他盯着黑板上那个代表着“智能合约”的符号。
虚拟的钥匙,开虚拟的锁。
只要指令是合法的,机器就会无条件执行。这是工业4.0最大的优点,现在却成了最致命的缺点。
“既然在虚拟世界里,他们是合法的……”
林远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打破常规的穿透力。
“那我们就把战场,拉回现实世界。”
陈墨和顾盼都看向了他。
林远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那个“死结”的旁边,重重地画了一堵墙。
一堵实实在在的墙。
“虚拟的钥匙,只能开网络里的门。”
“但如果,在网络的门和机器的马达之间,我再加上一道物理的锁呢?”
“物理的锁?什么意思?”陈墨愣住了。
他是搞数学的,在他的世界里,代码就是一切。物理层面的东西,他很少考虑。
“陈墨,你刚才说,黑客是通过篡改pLc的指令来控制机器的,对吧?”林远问。
“对。指令到达pLc,pLc就直接给机器通电,机器就动了。中间没有人工干预。”
“那如果,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强行加入一个人工干预呢?”
林远用大白话解释他的想法。
“这帮黑客,他们躲在暗网里,躲在屏幕后面,他们能发代码,但他们没有手,没有眼睛,没有耳朵!”
“我们要给所有连接启明系统的重型高危设备,加装一个物理看门狗。”
“当机器收到一条高风险指令时。”
“不管这个指令在网络上看起来多么合法,机器都不会立刻执行。”
“机器会强制停顿一秒钟。然后,要求进行一次物理环境二次验证!”
林远越说眼睛越亮。
“比如,我们要求,机器在砸下重锤之前,必须听到旁边喇叭里发出的一声特定频率的超声波哨音。”
“或者,机器的摄像头,必须看到工人手里举着的一块特定颜色的物理反光板!”
“这个超声波哨子,和这块反光板,是没有连网的!它们是纯物理的,拿在车间工人的手里!”
“黑客的代码写得再牛逼,他能顺着网线爬过来,在我们的车间里吹哨子吗?!”
“他吹不了!”
“只要机器听不到这个物理哨音,它就拒绝执行这道合法的网络指令!”
“这叫数字海关!”
“想从虚拟世界走到现实世界?行,把你在现实里的护照亮出来!”
陈墨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手里的半截粉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用低级的物理隔绝,去对抗高级的代码渗透……”
“在数学上,这是增加了一个不可计算的外部环境变量。”
“这……这太流氓了!”
陈墨虽然嘴上说流氓,但眼睛里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但是,这绝对管用!因为黑客永远无法在网络里,去伪造一个纯物理的声音或者光线!”
“老王!汪总!”
林远对着对讲机大吼。
“立刻给全网推送紧急固件升级!”
“所有工业4.0设备,立刻开启物理二次验证模式!”
“工厂那边,马上给班长们发哨子、发反光板!”
“我要让这帮暗网的渣滓,花了一千美金买到的控制权,全都变成一堆按不动的废铁!”
两个小时后。
升级完成。
暗网那个黑色页面上的留言区,画风突变。
“Fuck!骗子!我刚花了两千美金买了一台数控机床的控制权,结果我下达了撞击指令,机器在屏幕上闪了个黄灯,根本不动!”
“我也是!这网站是骗钱的吧?说好的砸工厂呢?退钱!”
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键盘侠和破坏狂们,发现自己买来的“盲盒”,虽然代码发过去了,但现实中的机器却像聋了一样,理都不理他们。
因为在几千万公里外的中国车间里,没有工人给他们吹那个“授权的哨子”。
危机,被一种最原始、最接地气的物理手段,硬生生地按在了地板上。
指挥室里。
顾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老板,太险了。差点让一堆代码把咱们家给拆了。”
“是啊。”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些气急败坏的暗网留言。
“防是防住了。但是,打不还手,不是我的性格。”
“这帮数字炼金术士,既然敢在我的钱上动手脚。那就别怪我,去端他们的老窝了。”
“老板,你要怎么端?他们在暗网上,Ip是经过几千次洋葱路由跳转的,根本查不到人在哪啊。连美国FbI都抓不到他们。”顾盼问。
林远冷笑了一声。
他指着那个暗网页面上的“盲盒购买”按钮。
“他们不是喜欢卖盲盒吗?”
“陈墨。”林远转头看向那个数学疯子。
“你不是嫌这里没有难题解吗?”
“现在,我给你找了个对手。”
“用我们账户里的钱,去暗网上,把他们最贵的那个盲盒买下来。”
“买它干嘛?”陈墨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兴奋。
“买了它,我们就是顾客了。”
“只要产生了交易,哪怕是在暗网,钱也得流进他们的口袋。”
林远眼神如刀,杀气凛然。
“只要有水流,我就能找到水管。”
“我要你在他们数钱的那一瞬间。”
“顺着这根网线,给我查出这帮杂碎,到底在地球的哪个角落里喘气!”
一场由虚拟反击现实、从猎物变成猎人的“反向追踪战”,在冰冷的代码世界里,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第615章 想办法下毒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室。
大屏幕上,那个背景漆黑、透着一股子邪恶气息的暗网拍卖页面,还在不断刷新着。
林远指着网页最上方,那个标价最高的“盲盒”。
那是启明联盟旗下一座位于华东的“大型化工原料存储中转站”的十秒钟控制权。标价:十万美金等值算力币。
一旦这个盲盒被某个疯子买走,对方只需要在十秒钟内,把几个化学储罐的压力阀锁死。砰的一声,整个中转站就会变成一颗超级炸弹,半个工业区都得夷为平地。
这帮“数字炼金术士”,是在拿成千上万人的命,做他们的无本买卖!
“买下来。”林远盯着屏幕,声音冷得掉渣。
“老板,真买啊?”顾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十万美金是小事,但咱们这钱一打过去,就等于是给这帮恐怖分子交了保护费啊!”
“这不是保护费。”
林远看向正蹲在椅子上、嘴里咬着半截铅笔的陈墨。
“这是我们的寻路犬。”
“陈老师,看你的了。”
陈墨没有用电脑,他习惯性地走到那块巨大的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像漏斗一样的机器。
“老板想追踪这笔钱,但在暗网里,顺藤摸瓜是行不通的。”
陈墨在那个漏斗旁边写了三个字:“混币器”。
“这是暗网黑客的标配工具。你们以为我们的钱打过去,是直接进了他们的口袋?”
“错。”
陈墨用粉笔在漏斗上方画了无数个小点。
“当我们的十万美金的算力币打出去的一瞬间。这笔钱会被吸进这个漏斗里。”
“在这个漏斗里,有几万个、几十万个来自全世界各地的黑市交易资金。买毒品的、买军火的、洗黑钱的,全都在这里面。”
陈墨猛地在漏斗中间画了一团乱麻。
“然后,漏斗会像一台超级绞肉机一样,把我们的钱,和这几十万笔黑钱,全部切碎、打乱、重新揉捏!”
“最后,从漏斗下面出来的钱,每一块钱里,可能只有万分之一是我们的,剩下的全是别人的拼图。”
“这笔钱被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经过几千个匿名跳板,才会最终落进黑客的口袋。”
陈墨转过头,看着顾盼:“这种情况下,你怎么查?你连哪一张钞票是你的都认不出来!”
顾盼听傻了。
这就好比你往大海里倒了一盆水,然后你想在太平洋的另一头,把这一盆水原封不动地舀出来。
这根本不是人能干的事!
“那咋办?”顾盼急了,“难道我们就看着他们拿了钱逍遥法外?”
“当然不是。”
陈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属于数学疯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们认不出水,是因为水是透明的。”
“那如果我们,给这盆水下毒呢?”
……
第二关:丢进洗衣机的红袜子。
“下毒?在虚拟货币里下毒?”林远眯起了眼睛,他知道,陈墨要放大招了。
“准确地说,是加一点数学上的脏东西。”
陈墨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公式。
“大家洗过衣服吧?”
陈墨用最接地气的大白话解释他那高深莫测的数学理论。
“混币器就像是一台巨大的全自动洗衣机。全世界的黑客,把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黑衣服、白衣服,全都塞进这台洗衣机里一起洗。”
“洗完之后,大家都拿错了衣服,谁也认不出原来的主人是谁。账就平了。”
“但是!”
陈墨用红色的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只袜子。
“如果我们在我们交出去的那笔钱里,偷偷塞进去一只掉色的红袜子呢?”
“当洗衣机开始疯狂转动、把所有衣服搅和在一起的时候……”
“这只红袜子,就会疯狂地掉色!”
“它会把洗衣机里所有的白衣服,所有的黑钱,全部染上红色!”
顾盼听得眼睛都亮了:“陈老师,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要找谁的钱变红了,就能找到贼?”
“比那个更狠。”陈墨冷笑。
“我说的掉色,在数学上,叫做无限递归的恶意逻辑炸弹。”
“我会在这十万美金的底层加密协议里,植入一段极其隐蔽的废话代码。”
“这段代码没有任何破坏力,它也不会偷数据。它只干一件事自我复制,并且拖慢计算速度。”
“当黑客的混币器开始处理我们的钱时,这段代码就会像癌细胞一样,传染给每一笔和我们产生交集的资金!”
“然后,当那个幕后黑客,拿着这些洗干净的钱,试图去他自己的老巢服务器里解密提现的时候……”
陈墨猛地一拍黑板。
“他的电脑,在计算这笔钱的时候,会因为这些海量的废话代码,突然卡顿零点五秒!”
“我要的,不是他的地址。”
“我要的,就是他电脑卡顿的这零点五秒!”
汪韬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顶尖黑客,他瞬间明白了陈墨的恐怖意图。
“陈老师,你是想用……光速延迟来做物理定位?!”汪韬的声音都在发抖。
“没错。”陈墨看向汪韬,“汪总,接下来是你的活儿了。”
“钱一旦打过去,盘古大模型必须全功率开启。”
“我们要在全球所有的网络骨干节点上,布下监听哨。不听内容,只听网络堵车。”
“不管黑客把Ip地址隐藏在暗网的第几层,不管他用了多少个跳板代理。”
“只要他的老巢服务器在解密那笔钱的时候,卡顿了那零点五秒!”
“这零点五秒的网络延迟,就会像水波一样,顺着网线往外扩散!”
陈墨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点。
“光在光纤里的传播速度,大概是每秒二十万公里。”
“我们只要测量出,这个卡顿的信号,到达我们在亚洲、欧洲、美洲三个监听哨的微小时间差。”
“用三个时间点,画三个圆。”
“三个圆的交汇处……”
陈墨用粉笔,在地图的某个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就是那个混蛋肉身所在的真实物理坐标!”
这简直是神仙操作!
不查代码,不查Ip,不讲道理。
直接用最基础的物理规律光速,来给对方定坐标!
你网络技术再牛,你改得了Ip,你改得了光在光纤里跑的速度吗?!
“干!”林远没有一丝犹豫,直接下令。
“华美,付款!”
“汪总,大模型全功率并网!把所有的耳朵都竖起来!”
十万美金的算力币,带着那只看不见的“红袜子”,顺着网线,一头扎进了暗网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中。
地下控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屏幕上,一个巨大的地球三维模型正在缓缓转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个模型。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还没动静?”顾盼急得满头大汗,“是不是他今天不提现?”
“他一定会提。”陈墨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黑客的规矩,收到盲盒的钱,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一定会第一时间转移到冷钱包。这是贪婪的本能。”
话音刚落。
“滴!”
系统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蜂鸣!
“有反应了!”汪韬大吼一声,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亚洲新加坡节点捕捉到网络拥塞脉冲!时间:14时05分12秒001毫秒!”
“欧洲法兰克福节点捕捉到脉冲!时间:14时05分12秒034毫秒!”
“美洲弗吉尼亚节点捕捉到脉冲!时间:14时05分12秒089毫秒!”
陈墨猛地睁开眼:“盘古!交叉比对!算距离!”
大屏幕上,三个巨大的红色圆圈,以三个节点为圆心,向外迅速扩散、放大。
光速的倒退,在这个瞬间被拉成了具象的画面。
三个红色的圆圈在地球的表面飞速交汇。
“在欧洲!”
“不对,在海上!”
最终。
三个圆圈的交点,死死地锁定在了北海,靠近英国和挪威之间的一片深蓝色海域上!
误差不超过五公里!
“定位成功!”汪韬激动得一拳砸在桌子上,“老板,抓到他们了!”
然而,当顾盼把那个坐标的卫星高清图放大时。
所有人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一个城市,也不是一个隐蔽的地下室。
那茫茫的北海波涛之中,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钢铁怪物。
那是一座被废弃的、锈迹斑斑的海上石油钻井平台!
两根粗壮的柱子深深扎在海底,上面顶着一个像足球场那么大的钢铁平台,四面八方都是惊涛骇浪,连一只海鸟都看不见。
“这是什么鬼地方?”顾盼瞪大了眼睛。
刘华美凑近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老板,这下麻烦大了。这是个死结。”
“怎么回事?”林远皱眉。
“这个平台,在国际法上,是一个怪物。”
刘华美快速调出了资料。
“这叫怒涛堡垒,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废弃石油平台。但是,在十几年前,它被一群无政府主义的黑客和极端富豪买了下来。”
“它位于公海之上,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领海!这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国家的警察或者军队,有权去那里抓人!”
“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法外之地!”
“不仅如此,”刘华美指着平台上密密麻麻的太阳能板和风力发电机。
“他们把这里改造成了全世界最安全的数据中心。他们不受任何法律约束,不理会任何版权,甚至公然对抗各国的引渡条约。世界上最顶级的黑客、最脏的黑钱、最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全存在那里的服务器里。”
“这帮数字炼金术士把老巢安在这里,简直就是无敌的。”
“你报警?没有警察管得着。”
“你派人去抓?这是公海,你带枪上去就是海盗行为,他们平台上有重火力,直接把你打沉都没人说理。”
“你想黑进去?人家的物理隔离和独立发电,比我们的地下室还要严密。”
这就是最让人绝望的困境。
你明知道杀人犯就躲在那个房子里,但他那栋房子建在了三不管的悬崖上,周围全是地雷。法律的剑,斩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控制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难怪他们敢这么嚣张地卖盲盒……”顾盼咬着牙,“这帮王八蛋,是在利用国际法的漏洞耍流氓啊!”
“林董,算了吧。”王海冰叹了口气,“既然知道在哪了,我们把跟那个区域相关的网络Ip全屏蔽了,当个缩头乌龟,至少能保命。”
“保命?”
林远一直盯着屏幕上那个在风浪中矗立的生锈铁塔。
他的眼神里,没有退缩,也没有无奈。
只有一种,比北海的风浪还要冰冷的暴虐。
“他们以为,躲在法律管不到的地方,就安全了?”
林远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让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既然他们不在乎人类的法律。”
“那我就用大自然的法律,去跟他们讲讲道理。”
“老板,你想干嘛?”顾盼看着林远那可怕的眼神,咽了口唾沫。
“他们不是建在海上吗?”
林远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室的出口。
“去,给我查一下,欧洲最大的打捞公司是哪一家?”
“还有,联系之前那个在海里吃光缆的嗜塑菌的培养室。”
“把那种细菌,给我再培养一百吨出来!”
“然后,我要去租几艘拉石油的破船。”
林远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屏幕上的海上堡垒。
“法律管不了公海上的黑客。”
“但法律,也管不了公海上不小心漏油、又不小心漏了点细菌的废弃破船。”
“既然他们喜欢大海,那我就让大海把他们连人带塔,全给我吞了!”
一场跨越半个地球的、不讲任何规矩的“物理级拆家战”,在林远的怒火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616章 直奔老巢
北海,公海海域,距离“怒涛堡垒”50海里。
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狂风卷起四五米高的巨浪,狠狠地砸在船舷上,碎成漫天白沫。
这里是欧洲最狂暴的海域之一,也是那座“法外钻井平台”天然的屏障。
海面上,三艘锈迹斑斑、连名字都被海水腐蚀得看不清的老旧油轮,正像三头濒死的鲸鱼,在风浪中艰难地前行。
林远站在中间那艘船的驾驶室里,脚下摇晃得厉害。他没有穿西装,而是套着一件厚重的黄色防水服,手里拿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
“老板,这破船感觉随时会散架啊!”顾盼死死抓着旁边的扶手,脸色比外面的海浪还要白,“您真的不考虑在岸上指挥吗?这太玩命了!”
这三艘船,是林远通过几个离岸空壳公司,在非洲买来的即将报废的单壳油轮。在国际海事法里,它们就是名副其实的“垃圾船”。
“在岸上指挥,这出戏就演不真了。”
林远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眼睛紧紧盯着雷达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固定光点怒涛堡垒。
“既然他们是法外狂徒,那我们就是合法的海难受害者。记住,我们今天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出事故的。”
“可是老板,那座平台上可是有重火力的。”顾盼咽了口唾沫,“我们打听过了,那帮黑客雇了真正的雇佣兵,上面有机枪,甚至可能有便携式防空导弹。我们这几艘破船靠过去,人家一开火,我们就真成海底的鱼礁了。”
“他们不敢开火。”林远冷笑一声。
“为什么?”
“因为规则。”
林远走到海图前,用红笔在平台周围画了一个圈。
“这里虽然是公海,不受任何国家法律管辖。但正因为如此,它也得遵循大海上最古老的规矩国际海事避碰规则和海上人命安全公约(SoLAS)。”
“如果我们开着军舰过去,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说受到了武装威胁,从而开火自卫。在公海上,谁活下来谁有理。”
“但是!”林远加重了语气。
“如果我们是一艘失去动力、正在漏油、随时可能沉没的民用破船呢?”
“如果我们不仅不攻击他们,还在国际公共频道里疯狂地呼救呢?”
“如果他们敢对着一艘正在呼救的民用遇险船只开火,那这就不是自卫,这是反人类的屠杀!”
“只要他们开了第一枪,我们船上布置的几十个隐蔽摄像头,就会把画面实时同步给全世界的媒体!到那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那些自诩为正义的西方舰队,为了平息民愤,也会立刻开过来把他们轰成渣!”
顾盼听傻了。
这特么是把“碰瓷”玩到了国际海法的高度!
用自己的命,去碰对方的火力!
你开枪,你就是恐怖分子,全世界灭你。
你不开枪,那我就死皮赖脸地往你身上撞!
这叫“道德绑架式冲锋”!
“距离目标还有20海里。”负责驾驶的老水手汇报道。
“好。”林远放下咖啡杯,眼神瞬间变得如冰一样冷。
“通知二号船和三号船。”
“关闭主动力!”
“打开底部压载水舱,制造进水假象!”
“在国际频道VhF 16频道广播:mayday!mayday!这里是利比里亚籍货轮,我们失去动力,正在漂流,请求周围船只避让!”
“游戏,开始了。”
“怒涛堡垒”钻井平台,指挥中心。
这里的奢华程度超乎想象。一整面墙的曲面屏幕闪烁着全球的数据流,几名戴着耳机的黑客正在飞速敲击键盘。
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臂纹身的光头男人,正叼着雪茄看着雷达屏幕。他是这里的安保头子,绰号“毒蛇”。
“老大,雷达显示有三艘大船正在靠近我们的警戒圈。”一名雷达兵汇报道。
“警告他们滚开!”毒蛇不耐烦地挥挥手,“公海这么大,非往我们这儿凑什么?”
“警告了,但对方没有回应。他们在公用频道里发出了mayday求救信号,说失去动力了,正在顺着洋流漂。”
“漂向哪?”
“……正冲着我们的平台漂过来。”雷达兵的声音有点发紧,“按照现在的风速和洋流,最多一个小时,那三艘船就会撞上我们底部的支撑柱!”
“FUcK!”
毒蛇猛地站了起来,走到巨大的玻璃窗前,拿起望远镜。
果然,在灰暗的海平线上,三个巨大的黑色阴影正像幽灵一样,随着海浪的起伏,晃晃悠悠地逼近。
“开火!用警告射击把他们逼退!”毒蛇大吼。
“老大,不行啊!”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白人(平台的技术主管)急忙拦住他。
“那三艘是民用油轮,而且正在发求救信号!我们在公海上本来就是灰色存在。如果开火打沉了民船,一旦事情闹大,国际海事组织介入,我们这个数据中心就彻底暴露了!”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几万吨的破铁壳子撞上来?!”毒蛇气急败坏,“这可是上个世纪的老平台,承重柱早就锈了。要是被这三头猪撞上,哪怕船沉了,平台也得塌一半!”
“派拖船!去用拖船把他们顶开!”技术主管赶紧下令。
几艘马力强劲的拖轮从平台下方驶出,迎着风浪冲向了林远的三艘破船。
这正是林远想要的结果。
“老板,他们的拖船出来了!”顾盼看着雷达,紧张地喊道。
“他们想在距离平台两海里的地方,用顶推的方式,强行改变我们的航向。”老水手判断道。
林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像斗牛犬一样冲过来的拖船。
“想推走我们?”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告诉底舱,把我们的特产,放出来。”
“是!”
在林远所在的这艘破油轮的底部。
几个巨大的、原本应该装满原油的舱室里,装的根本不是石油。
而是成吨的、黏稠的、乳白色的液体。
这就是钱博士在实验室里,夜以继日培养出来的“超级嗜塑菌”加强版!
这些细菌原本是用来吃海底光缆的塑料皮的。但经过钱博士的“定向基因诱导”,它们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爱好疯狂吞噬橡胶和绝缘材料。
而且,为了能在海水中存活,这些细菌被包裹在了一种特殊的、高密度的“粘性营养凝胶”里。
“打开排污阀!”
“轰隆隆”
在水下。
几股巨大的乳白色浊流,从破船的底部喷涌而出,瞬间混入了波涛汹涌的北海中。
因为凝胶的密度比水大,它们没有漂浮在海面上,而是像一片白色的阴云,在海面下几米深的地方,随着洋流,快速向平台的方向扩散。
此时,对方的拖船刚好冲到了破船的旁边。
拖船加大马力,船头的巨大橡胶防撞垫死死地顶住了破船的侧舷。
“嗡!!!”
拖船的螺旋桨在海水中疯狂搅动,卷起了巨大的漩涡。
而这个漩涡,恰好把那些释放出来的“乳白色粘液”,全部卷进了拖船的底部!
“顶住!给老子用力顶!把他们推离航道!”
毒蛇在平台上拿着对讲机狂吼。
“老大,推不动啊!这三艘破船肚子里装满了水(压载水),太沉了!”拖船船长在风浪中大声汇报。
“加满马力!快!”
就在拖船船长准备把油门推到底的时候。
“警报!发动机冷却水温过高!”
“警报!液压系统压力下降!”
“警报!螺旋桨主轴密封圈泄漏!”
拖船的仪表盘上,瞬间亮起了一片刺眼的红灯!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好像是水下的什么东西堵住了进水口!”船长慌了,“而且……而且舵机的液压管好像破了!漏油了!”
水下。
那些乳白色的“超级嗜塑菌”凝胶,在螺旋桨的搅动下,像附骨之疽一样,死死地黏在了拖船底部的所有橡胶密封件、冷却管和绝缘电缆上。
在海水和热量的刺激下,这些细菌像疯了一样,开始疯狂地分泌酸液。
不到五分钟。
拖船尾轴的橡胶密封圈,被硬生生“吃”出了几个大洞。海水瞬间倒灌进了机舱。
用来控制方向的液压橡胶管,被腐蚀出了裂纹,高压液压油狂喷而出。
“嘭!”
一艘拖船的发动机因为冷却水进不去,直接拉缸爆缸,冒出了一股黑烟,彻底趴窝了。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拖船,也纷纷失去了动力和控制,在海浪中像陀螺一样打转。
“老大!拖船废了!我们控制不住他们了!”
平台上。
毒蛇和技术主管看着监控画面里瘫痪的拖船,彻底傻眼了。
“这不可能!三艘拖船怎么会同时坏掉?”
“他们肯定是放了什么暗器!或者是海里有东西!”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失去了拖船的阻挡,那三艘庞大的“破船”,在狂风和洋流的推送下,像三座不可阻挡的黑色冰山,距离平台的金属支柱,只剩下不到五百米!
这是一个必死的距离。
“开火!给我开火!打沉他们!”毒蛇红着眼,拔出了手枪,冲着外面的保镖大吼。
“不能开火!那是平民船!”技术主管死死抱住毒蛇的胳膊。
“放屁!等他们撞上来,我们就全去喂鱼了!”
就在平台上的武装人员犹豫不决,准备扣动重机枪扳机的时候。
在最前面那艘破船的驾驶室顶上。
突然亮起了一个巨大的、用红色LEd灯拼成的牌子。
上面用英文写着一行刺眼的大字:
我们船上装有10万吨剧毒化学品!如果沉没,将污染整个北海!请立刻救援!
这行字一亮出来。
平台上那些刚把手指放在扳机上的雇佣兵,瞬间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
10万吨剧毒化学品?
在这儿打沉它?
那产生的污染,足以让周边的英国、挪威、丹麦三个国家的海军联合过来,把这个平台上的每一只蚂蚁都踩死一万遍!
这就是林远的终极流氓战术。
用“生化武器”的幌子,给你套上一个谁也不敢碰的“金钟罩”!
你敢打?你就是制造生态灾难的反人类罪人。
你不打?那我就活生生地撞死你!
“撤!所有人,立刻去直升机坪!撤离平台!”
技术主管崩溃了,他知道,面对这种软硬不吃的流氓,这座平台已经守不住了。
“可是服务器里的数据!那些买家的资金,还有我们的盲盒控制权!全都在里面啊!”毒蛇不甘心地吼道。
“来不及备份了!命重要!”
平台上顿时乱作一团,黑客和雇佣兵们争先恐后地冲向顶层的直升机。
而海面上。
林远站在驾驶室里,看着越来越近的庞大钢铁支柱。
“老板,要撞了!要撞了!”顾盼吓得闭上了眼睛。
“左满舵。”
林远极其冷静地下达了指令。
“放锚!”
老水手猛打方向盘,同时按下了抛锚键。
“轰!”
巨大的铁锚落入海底,在海底的泥沙中拖行,产生巨大的阻力。
就在破船距离平台支柱不到十米的地方。
船身因为船锚的拉扯,猛地一个摆尾。
庞大的船舷,贴着平台的巨大钢柱,以一种极其危险、却又被精确计算过的轨迹,擦了过去!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彻海天。
破船的侧面被刮出了一道十几米长的口子,火花四溅。但平台的主承重柱,并没有受到致命的撞击。
“停船!”
三艘破船,像三块巨大的创可贴,死死地“贴”在了平台的三个方向,被海浪推着,把平台夹在了中间。
没有撞毁。
“老板,咱们不撞沉它吗?”顾盼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一脸疑惑。
“撞沉了,数据就全毁在海里了。那可是全世界黑客的犯罪证据,也是我们的战利品。”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指了指脚下。
“我们在擦过柱子的那一瞬间,已经把那十吨超级嗜塑菌的凝胶,全部涂在了他们的承重柱上。”
“而且,这些承重柱,为了防腐蚀,外面包着厚厚的橡胶防腐层。”
“细菌吃掉防腐层,只需要几个小时。”
“然后,海水里的盐分,就会疯狂地腐蚀那些生锈的钢铁。”
林远转过身,看着头顶那架正在疯狂逃离的直升机。
“他们以为躲在海上就安全了。”
“我不用炮弹。”
“我用这海里的盐和这几盆细菌,就能把他们这座几万吨的钢铁堡垒,在三个月内,慢慢地化在这片海里。”
“现在。”
林远拿起一个防毒面具,递给顾盼。
“带上家伙,跟我上平台,我们去接收盲盒的老巢。”
第617章 冻结的时间
北海公海,“怒涛堡垒”钻井平台。
狂风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海水,像刀子一样刮在林远的脸上。
他和顾盼,以及张强带领的几名突击队员,顺着生锈的铁梯,艰难地爬上了这座废弃的钢铁怪兽。
平台上静得可怕。
除了风声,只有几扇没关严的铁门在风中“哐当、哐当”地撞击着门框。
“老板,他们跑得很急。”张强端着防暴枪,警惕地在前面开路,“直升机坪上有新鲜的航空煤油味,起飞不超过半小时。”
林远没有理会周围的散落物,他径直朝着平台中央那座巨大的、用厚重钢板加固过的核心舱房走去。
那里,就是这群“数字炼金术士”控制全球盲盒、洗钱、发号施令的“大脑”。
“砰!”
张强一脚踹开了指挥室的外门。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桌子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披萨和冒着热气的咖啡。烟灰缸里的雪茄甚至还在燃着最后一点火星。
但真正让人绝望的,是正前方那面巨大的防弹玻璃墙。
玻璃墙的后面,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机房。一排排黑色的服务器正在疯狂运转,风扇发出撕心裂肺的轰鸣声,甚至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里面惊人的热量。
而在玻璃墙外,挂着一个液晶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疯狂滚动的红色进度条。
进度条上方,有一行用嘲讽语气的英文写下的留言:
wele, Lin.
你是个聪明的猎人,但你来晚了。
数据覆写进度:34%……35%……
距离所有秘密化为灰烬,还剩:18分钟。
“他们在删数据!”顾盼急得大叫,“快!把电源拔了!电脑一断电就删不了了!”
张强二话不说,拎起手里的大铁锤,冲到走廊的配电箱前。
“哐!”
一锤子下去,火花四溅,整个平台的总电闸被砸得稀巴烂。
走廊里的灯瞬间熄灭,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搞定!”张强喘着粗气。
但是。
当他们回过头看向那面玻璃墙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玻璃墙里面的机房,依然灯火通明!
服务器的蓝光依然在闪烁!
那个屏幕上的红色进度条,甚至连卡顿都没有卡顿一下,直接跳到了38%!
“怎么回事?!电不是断了吗?”张强傻眼了。
“是UpS。”林远死死盯着里面的机房,脸色铁青。
“UpS?那是啥?”顾盼问。
“超级备用充电宝。”林远用大白话解释。
“这种顶级的数据中心,为了防止突然断电导致数据损坏,都会在机房内部,配上一整套巨大的工业级锂电池组。”
“一旦外部电网断了,这套电池组会在千分之一秒内无缝接管供电。看这机房的规模,里面的电池足够让这些服务器满负荷跑上两个小时!”
“而他们的数据粉碎程序,只需要十五分钟就能跑完!”
“我们被将军了。”
顾盼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直接砸玻璃冲进去,把服务器的插头给拔了啊!”
“砸不开的。”张强用手电筒照了照那块玻璃,苦笑了一声。
“这是银行金库级别的防弹聚碳酸酯玻璃,夹层里还有钢丝网。别说是我的大锤,就算你给我一把AK47,打光一个弹匣,也只能在上面留几个白点。”
“那防盗门呢?”
“那是气密防爆门,用的是液压锁。没有密码,除非用炸药炸。”张强说,“但如果用炸药,爆炸的冲击波会把里面的硬盘直接震碎。那我们来这儿还有什么意义?”
进不去。
断不了电。
眼睁睁看着证据一点点消失。
屏幕上的进度条,像死神的镰刀,一点点逼近林远的咽喉。
45%……46%……
“老板,这程序到底在干嘛?直接删除文件不就是一秒钟的事吗?为什么要十五分钟?”顾盼看着进度条,很不解。
“它不是在删除。”
林远咬着牙,盯着屏幕。
“在电脑里,删除只是把文件的目录撕了,数据其实还在硬盘里,用恢复软件就能找回来。”
“这帮黑客用的是最高级别的覆写!”
“就像一面写满字的黑板。”
“他们不是拿黑板擦去擦,他们是拿着一桶黑油漆,把整面黑板,一寸一寸地重新涂黑!”
“而且要反复涂抹三次,确保任何神仙都恢复不出一个字节!”
“涂满几百个tb的硬盘,是需要物理时间的。”
“他们就是算准了,我们在这十五分钟内,砸不开这扇门!”
时间还剩:12分钟。
进度:55%。
所有人都绝望了。这就像是在看着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流光,却无法伸手去捂住漏口。
林远站在防弹玻璃前,双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脑子在飞速运转。
砸不开门,断不了电。
“只要有电,这台粉碎机就不会停……”
林远喃喃自语。
“如果电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的电池里出来的……”
“那怎么才能让一块充满电的电池,瞬间变成废物?”
林远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在西北戈壁滩上,给卡车电池裹棉被的画面。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
“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老板,你想到密码了?”顾盼惊喜地问。
“不需要密码。”
林远指着防弹玻璃上方,那一排粗大的、通往机房内部的金属通风管道。
“他们为了防我们进去,把门锁死了。但是,服务器要运行,就会产生巨大的热量!”
“他们绝对不可能把通风口也焊死!否则服务器几分钟就热宕机了!”
“张强,这排通风口,是从哪里进气的?”
张强立刻拿着手电筒顺着管道往上看:“老板,管道通向天台的冷却塔机组!”
“好!”
林远大手一挥。
“你们马上回船上!去底舱的设备间!”
“把我们用来维修光缆和冷冻管道的液氮罐,给我搬上来!”
“全部搬上来!”
“液氮?!”顾盼愣住了,“老板,你这是要干嘛?把服务器冻上?”
“不是冻服务器。”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冷笑。
“我是要冻死那个充电宝!”
时间还剩:8分钟。
进度:70%。
张强和几名安保队员,发挥出了特种兵的极限体能。
他们在狂风暴雨中,扛着四个一人高的、装满零下196度液氮的高压钢瓶,顺着滑溜溜的铁梯,硬生生爬上了钻井平台的顶层。
“老板!液氮就位!”
对讲机里传来张强的吼声。
林远此时已经爬到了机房外墙的通风口上方。他用扳手撬开了通风百叶窗,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进气管道。
“听我指挥。”
林远对着对讲机喊道。
“把液氮钢瓶的软管,直接插进主进风管道里!”
“不管阀门,直接把钢瓶口砸断!”
“让液氮用最大的压力,给我灌进去!”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堪称暴力的操作。
“砰!”
天台上,张强一锤子砸断了高压阀门。
“呲!!!”
一股极其恐怖的、白色的极寒气流,像一条狂暴的冰霜巨龙,顺着粗大的通风管道,咆哮着冲向了下方的封闭机房!
机房内部。
原本因为服务器满负荷运转而高达40度的高温机房,在液氮灌入的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物理反应。
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晶。
整个透明的防弹玻璃内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机房的温度,从40度,直接断崖式暴跌!
0度……-50度……-100度!
“老板,这有用吗?”顾盼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白茫茫的一片,“服务器的芯片都是硅做的,哪怕是零下一百度,只要通着电,它照样能跑啊!”
“芯片确实不怕冷。”
林远盯着里面那几个巨大的、闪烁着绿灯的黑色电池柜。
“但是,电池怕。”
林远用大白话向顾盼解释这个物理学的致命弱点:
“锂电池为什么能放电?是因为电池的内部,有一个游泳池(液态电解质)。”
“锂离子就像一群游泳健将。它们在游泳池里,从一头游到另一头,电就产生了。”
“但是!”
林远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当温度降到零下几十度甚至零下一百度的时候。”
“电池里的那个游泳池,就会结冰!”
“电解液变得像沥青一样粘稠,甚至彻底凝固!”
“里面的锂离子,直接被冻僵了!它们游不动了!”
“只要离子游不动,电池的内阻就会瞬间飙升上万倍!”
“哪怕电池里有一万度电,它也一滴都放不出来!”
时间还剩:3分钟。
进度:89%。
机房内的温度已经降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极寒领域。
防弹玻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但是,那排服务器的风扇,依然在顽强地转动。虽然因为冷空气密度大,声音变得极其沉闷,但它们还在工作。
“老板……进度条还在走……”顾盼绝望地看着屏幕,“92%了!”
电池,还在死撑。
高级工业UpS电池,里面加了抗冻剂,比普通的手机电池更能抗。
“不够冷!”
林远咬破了嘴唇。
“张强!还有几罐液氮?!”
“老板,还有最后一罐!但是管道结冰堵住了,灌不进去了!”
“别管管道了!”
林远大吼一声。
“直接把罐子从通风口扔下去!”
“让它在机房里面炸开!”
“是!”
十秒钟后。
一个沉重的钢瓶,顺着垂直的通风井,重重地砸落在了机房的地板上。
“轰!”
钢瓶破裂。
几百升零下196度的液氮,在封闭的机房内瞬间爆开!
那一瞬间,机房里的温度,直逼零下150度!
这已经超越了任何化学电池能够承受的物理极限。
就在屏幕上的进度条,跳到98%,距离数据彻底毁灭只剩下最后几十秒的时候。
奇迹,或者说物理法则的铁律,降临了。
那个巨大的电池柜里,原本闪烁的绿色指示灯,突然开始疯狂地闪烁。
那是电压急剧下降的警报。
电池里的电解液,彻底冻结成了冰块。锂离子被死死地封印在了晶格之中。
电压骤降!
“嗡嘎……”
那震耳欲聋的服务器风扇声,就像是一个被人猛然掐住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机柜上那成百上千个代表着算力的蓝色LEd灯,在闪烁了两下后。
“啪。”
全部熄灭。
门外的显示屏上,那个嘲讽的笑脸,和那条停在98%的红色进度条,也瞬间黑屏。
整个防弹玻璃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和极寒。
赢了。
林远用最暴力的物理降温,强行冻结了化学反应,拔掉了这台“粉碎机”的电源。
“快!用热熔切割机,把门切开!”
两个小时后。
机房的温度稍微回升,安保队员切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爆门。
林远踏着满地的冰碴,走进了这个曾经在暗网上呼风唤雨的“数字黑洞”。
他没有看那些昂贵的服务器。
他径直走到主控机柜前,拔出了那几块带着冰霜的核心固态硬盘。
“老板,数据还在吗?”顾盼紧张地问。
“覆写在98%停了。虽然最外层的一些日志被破坏了,但最核心的数据库,保住了。”
林远把冰冷的硬盘揣进怀里。
这里面,不仅有那帮“数字炼金术士”在暗网贩卖盲盒、攻击中国工厂的铁证。
更重要的是,这里面,一定藏着他们和东和财团,甚至是和国内那个神秘内鬼联系的完整通信记录。
“把这些硬盘打包。用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绝箱装好。”
林远转过身,走出机房。
外面的风暴已经停歇,一缕晨光刺破了北海的阴霾,照在这个满目疮痍的海上堡垒上。
“老板,咱们现在回国吗?”
“不。”
林远看着手里那块冰冷的硬盘,眼神中透出一股将要把天捅破的杀气。
“直接回国,这块硬盘可能会在海关被某些人以安全审查的名义截留。”
“我们去瑞士。”
“去日内瓦。”
“那里,有卡尔·拉米,有世界知识产权组织。”
“我要在全世界最中立的土地上,把这块硬盘里的东西,做成一份全网公开的判决书。”
“我要让萧若冰,还有她背后的那个财团明白。”
“在物理世界,惹了一个造机器的人,是要付出什么代价的。”
然而,林远并不知道。
就在他带着这份足以颠覆全球半导体格局的“罪证”,驶向欧洲的时候。
在中国的京城。
那个早已“死去”的天才程序员陈子昂的墓地前,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
男人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轻轻推了推眼镜。
“林远拿到了数据。”男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
“太好了。他以为他拔掉了电源,保住了秘密。”
“但他不知道,那个硬盘本身,就是我为他准备的终极特洛伊木马。”
“只要他敢把那块硬盘插进任何一台连网的电脑,启明的最后一道防火墙,就会从内部彻底瓦解。”
第618章 判决书
瑞士,日内瓦,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总部大楼。
一间高度保密的地下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围坐在环形会议桌旁的,是十多位来自全球各地的顶级网络安全专家、密码学家,以及国际刑警组织的高级探员。卡尔·拉米作为见证人,坐在林远的身边。
林远将那个密封在防磁铅盒里的硬盘,轻轻地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各位,”林远环视四周,声音沉稳,“这块硬盘里,藏着数字炼金术士组织在暗网上拍卖中国工厂控制权的罪证,也藏着他们与东和财团勾结、企图瘫痪全球航运的海妖计划的完整代码。”
“更重要的是,它能洗清扣在启明联盟头上的,所谓窃取他国机密的不白之冤。”
一名来自法国的网络安全专家推了推眼镜,神色严峻:“林先生,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确保这块硬盘的读取过程是绝对安全的。这种级别的黑客,他们的存储设备里通常布满了逻辑陷阱。”
“当然。”
林远点了点头。
“所以,我特意准备了一台沙盒电脑。”
林远打了个响指,顾盼推着一辆小车走了进来。
车上放着一台看起来非常笨重、甚至有些老旧的台式电脑。
“这是从我们的一台废旧机床上拆下来的工控主机。”林远拍了拍那铁疙瘩的机箱。
“它没有无线网卡,没有蓝牙模块,所有的外部通信接口都被我用物理方式焊死了。它的操作系统是最原始的Linux内核,除了基本的读写功能,什么软件都没有。”
“这就像是一个没有门窗的铁笼子。”
林远用大白话向在场的专家解释。
“哪怕这块硬盘里藏着全世界最恶毒的病毒,哪怕它一插上去就会疯狂地试图联系它的主子。”
“在这个铁笼子里,它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传不出任何数据。它只能在这个笼子里打转,直到自己饿死。”
专家们纷纷点头。物理隔离(Air-Gap)加上绝对封闭的操作系统,这是目前应对未知病毒最安全、最稳妥的方法。
“开始吧。”卡尔·拉米示意。
林远戴上防静电手套,将那块冰冷的硬盘,通过一根特制的数据线,接上了那台笨重的“沙盒电脑”。
“滴”
电脑屏幕亮起,开始缓慢地读取硬盘数据。
北京,某处神秘的地下室。
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内鬼),正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块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倒计时程序,这是他为那块硬盘量身定制的“苏醒监测器”。虽然他无法直接收到硬盘发回的信号,但他可以通过监测全球网络流量的微小波动,来判断木马是否被激活。
“林远,你以为物理隔离就能挡住我吗?”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冷笑。
“我的木马,可不是普通的病毒。它是套娃。”
在日内瓦的会议室里。
林远的“沙盒电脑”屏幕上,终于显示出了硬盘的目录结构。
正如林远所料,里面的数据庞大且混乱,包含了无数的交易日志、代码片段和加密文件。
“汪总,”林远连线了远在江州的汪韬(只能通过另一台独立的电脑进行语音通话,绝不与沙盒电脑连接)。
“数据读出来了。但是文件被高强度加密了,格式很奇怪,像是一个套着一个的压缩包。”
“那是俄罗斯套娃加密法。”汪韬的声音传来,“黑客把真正的数据藏在了最里面的一层,外面套了几十层甚至上百层的虚假代码和陷阱程序。你每解开一层,都有可能触发一个自毁指令。”
“能解吗?”
“能,但是需要时间。而且,绝对不能用普通的解压软件,必须用我发给你的单步拆解程序。每拆一层,都要停下来检查有没有隐藏的执行脚本。”
这就像是排雷,必须极其小心地剪断每一根线,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林远开始按照汪韬的指示,在沙盒电脑上一步步地“拆套娃”。
第一层,安全。
第二层,安全。
……
第十层。
当林远解开第十层压缩包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个显眼的文件。
文件名是:Greatwall_taiA_Sourcecode_backdoor.log长城_太阿_源代码_后门.日志
这就是那颗引发了所有危机的“太阿”芯片的后门记录!
“找到了!”顾盼激动地指着屏幕,“老板,这就是证据!这就是那个内鬼和他们勾结的证据!”
在场的国际专家们也纷纷探头过来,想要看清这份足以引发国际震动的文件。
林远的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下。他只要点开这个文件,就能知道那个隐藏在国家心脏里的内鬼到底是谁,就能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回给东和财团。
他的手握着鼠标,光标已经移动到了那个文件上。
“双击它。”
林远的脑海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催促他。
然而。
就在他的食指即将按下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文件名,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警觉。
“不对。”
林远猛地松开了鼠标,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老板,怎么了?”顾盼不解。
“太容易了。”林远指着那个文件,“这么核心的机密,他放在第十层?而且文件名写得这么直白,生怕我看不见?”
林远看向电脑屏幕。
“这不是证据。”
“这是诱饵!”
“汪总!”林远对着语音大吼。
“这台沙盒电脑,除了没有网卡,还有什么能向外传输信号的途径?!”
汪韬在电话那头也愣了一下,随即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没有网卡,没有蓝牙,没有USb外接设备……在绝对的物理隔离下,除非……”
汪韬的声音突然变了,充满了恐惧。
“除非,他利用的是屏幕本身!”
“什么意思?!”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屏幕怎么传信号?
“光学隐写术!”
汪韬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老板!你千万不要打开那个文件!那个文件里根本不是什么日志,那是一段高频闪烁代码!”
“一旦你点开它,你的电脑屏幕就会以极高的频率(肉眼看不见)开始闪烁!”
“这种闪烁会把木马的激活指令,通过光信号直接发射出去!”
“发射给谁?”顾盼急了。
“发射给你们的眼睛!或者,房间里的摄像头!”
汪韬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你们戴着任何带有智能芯片的眼镜(比如天眼),或者房间里有任何联网的监控摄像头,它们的光敏元件一旦捕捉到这种高频闪烁,就会被瞬间感染!”
“然后,木马就会以这些设备为跳板,瞬间跳出物理隔离的牢笼,传染给整个大楼的网络,最后顺着网线,直扑我们启明的核心主干网!”
“他不是要破坏那台沙盒电脑,他是要用那台电脑给你们催眠,让你们自己把门打开!”
轰!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
这特么是什么鬼魅伎俩?!
把病毒藏在屏幕的光里,通过人的眼睛或者摄像头进行“光学传染”?
这已经超出了黑客的范畴,这简直是数字魔法!
“快!关掉所有摄像头!摘掉智能眼镜!”
国际刑警的探员反应最快,立刻拔掉了会议室墙角那个监控探头的电源,所有人纷纷把手机和智能设备扔到了门外。
林远看着那台还在安静运行的沙盒电脑。
好险。
就差零点一秒,他就会亲手引爆这颗“光学核弹”,把整个“启明联盟”送上绝路。
那个内鬼,那个躲在北京地下室里的男人。
他的心机,他的算计,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把人性算到了极致。”
林远喃喃自语。
“他知道,任何人在看到那份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核心证据时,都会忍不住去点开它。”
“他利用了我的渴望,给我布下了一个必死的陷阱。”
“老板,现在怎么办?”顾盼看着那台电脑,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怪物。“这文件不能点,那我们怎么拿证据?不拿证据,咱们还是洗不清啊。”
“证据,我们还是要拿的。”
林远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毅,甚至带着一丝疯狂。
“他既然喜欢玩光的魔术。”
“那我就用光,来给他上一课。”
林远转身,看向那群国际专家。
“各位,麻烦大家出去一下。我要在这个房间里,进行一次盲操作。”
“盲操作?”专家们面面相觑。
“对。”林远指着那台电脑显示器。
“既然不能看屏幕,那我就把屏幕砸了。”
“什么?!”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林远拿起旁边的一把椅子,毫不犹豫地砸向了那台显示器!
“哐当!”
屏幕碎裂,黑屏了。
“好了,现在它没法闪瞎我的眼了。”林远扔掉椅子,拍了拍手。
“可是老板,屏幕砸了,你怎么操作电脑啊?你怎么解密啊?”顾盼急得跳脚。
“谁说操作电脑,一定要看屏幕?”
林远走到那台失去了显示器的机箱前,摸到了键盘。
他闭上了眼睛。
“汪总。”
林远对着语音说道。
“你现在,把解密那个文件的所有键盘操作步骤,一步一步地,念给我听。”
“我要盲打。”
“可是老板,”汪韬在电话那头都结巴了,“那可是几百个复杂的指令啊!哪怕敲错一个字母,或者敲错一个空格,整个解密过程就会失败,甚至触发自毁程序!”
“而且你看不到任何反馈,你不知道电脑是不是卡了,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报错!”
“这就好比蒙着眼睛在悬崖上走钢丝!”
“我知道。”
林远的手指,轻轻搭在键盘的盲打定位键(F和J)上。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剥夺了我的视觉,我就用直觉。”
“来吧,念。”
房间里只剩下林远一个人。
他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像。
耳机里,传来汪韬缓慢而紧张的声音。
“第一步,输入:cd /root/system/hidden_dir”
“按回车。”
林远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
“咔哒,咔哒,咔哒……”
没有屏幕反馈,他只能凭借记忆和肌肉的本能。
“第二步,输入解密密匙:kx-99-alpha-beta-77”
“注意,中间是减号,不是下划线。”
“咔哒,咔哒……”
汗水顺着林远的额头流下来,滴在键盘上。
在这个没有光、没有反馈的世界里,他的大脑就像是一台超级计算机,疯狂地构建着那台电脑内部的虚拟运行状态。
“他不仅在盲打。”
在门外,通过音频监听的专家们,震惊地交流着。
“他还在听。”
“听什么?”
“听机箱里硬盘读写的声音,听主板电流的微小变化。”
“他在用耳朵,代替眼睛,去判断电脑是否成功执行了他的指令!”
这简直是非人类的操作!
“第九十九步,输入:extract_all -force”
“这是最后一步了,老板。按回车后,木马的代码会被强行剥离,真正的证据日志就会被提取到根目录下。”
“但是,我不能保证,剥离的过程中会不会触发什么隐藏的陷阱。”
汪韬的声音已经哑了。
林远的手指,悬停在“Enter”键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是赌命,那就赌到底。”
“啪!”
重重地敲下回车。
一秒。
两秒。
三秒。
机箱里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硬盘读写声。
“嘎吱……嘎吱……”
声音越来越大,仿佛里面有一个怪物在挣扎。
紧接着。
“滴!”
主板上的蜂鸣器发出了一声长鸣。
机箱安静了下来。
林远睁开眼。
他拔下了连接着沙盒电脑的打印机(那是一台最老式的、没有芯片的针式打印机)。
打印机开始工作。
“吱吱呀呀……”
一张长长的打印纸,被缓缓吐了出来。
林远拿起那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地打印着几万行代码,以及最核心的通信日志。
日志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
这块硬盘里的后门程序,曾经在三个月前,与一个位于日本东京的Ip地址进行了长达半小时的数据交换。
而那个下达数据交换指令的授权密钥,正是属于长城实验室的“陈子昂”。
“拿到了。”
林远看着那张纸,嘴角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他用砸碎屏幕、盲打键盘的这种最原始、最“笨”的方法,硬生生地破解了那个号称无解的“光学木马”!
林远拿着那份打印纸,走出了会议室。
门外的专家和探员们,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卡尔·拉米走上前,紧紧握住林远的手。
“林,你创造了一个奇迹。”
“有了这份证据,wIpo(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和国际刑警,就可以正式对东和财团发起调查。”
“你们的启明联盟,不仅是清白的,而且是英雄。”
林远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把证据交给了卡尔·拉米。
“拉米先生,剩下的,就交给法律和国际规则了。”
“我要回国了。”
“那个躲在地下室里的陈子昂,那个想用光杀我的幽灵。”
“我还得回去亲手抓他。”
然而。
就在林远准备赶赴机场的时候。
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国内的紧急新闻推送。
新闻的标题,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突发!国家重点项目“太阿”芯片核心架构师陈子昂,于今日凌晨在西山基地被发现“复活”!》
《神秘人主动投案,声称一切皆是江南之芯林远的栽赃陷害!》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
“复活了?”
“怎么可能?”
那个明明已经在三年前死在车祸里,甚至连骨灰都埋了的天才。
竟然活生生地,走进了国家的审查机关?
而且,他还反咬一口,说林远才是那个“内鬼”?
“好一个借尸还魂。”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既然你想当面玩,那我就陪你玩。回国,去见见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第619章 从地狱爬出来的人
特别安全审查室。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要沉重几分。灰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一盏惨白的无影灯悬在正中央,将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林远刚从日内瓦飞回国,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张将军的专车直接接到了这里。
透过单向玻璃,林远看向审讯室内部。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大约三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旧夹克。他的脸色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受害者的无辜与愤怒。
“这不可能……”
跟在林远身后的王海冰,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都在发抖。
“老板,我以前去长城实验室交流的时候见过陈子昂。这人的长相、身高,甚至那个习惯性推眼镜的动作……跟当年的陈子昂一模一样!”
“不仅是长相。”张将军面色铁青,将一叠厚厚的检验报告摔在桌子上,“dNA比对、指纹验证、瞳孔识别、甚至是牙齿的咬合记录,全部做过了。”
“他,在生物学和法理学上,就是那个在三年前车祸中被宣告死亡的陈子昂。”
林远没有去看那份报告,他死死地盯着玻璃那边的男人。
“尸体呢?当年那具烧焦的尸体是谁的?”林远冷冷地问。
“他交代了。”张将军叹了口气,“他说当年因为察觉到有人在实验室内部搞鬼,想要窃取他的核心代码。为了保命,他伪造了车祸现场,找了一具无人认领的流浪汉尸体放进车里,自己则躲到了大山里,隐姓埋名了三年。”
“直到最近,他看到新闻,说江南之芯的林远正在全球推广一种名为启明的技术。他发现,这技术的核心逻辑,跟他当年在长城实验室研发的太阿芯片底层架构极其相似。”
张将军的声音变得极其艰涩。
“所以,他觉得时机成熟了。他主动跑出来,向我们举报:三年前窃取国家机密的内鬼,不是别人,就是你,林远!”
“他说你在拿到了他的心血后,为了灭口制造了那场车祸。而他植入水雷里的那个所谓的后门,其实是他当年为了防止技术被盗,故意留下的一个自毁追踪器,结果被你林远反过来利用了!”
好一个完美的闭环!好一个倒打一耙!
林远气极反笑。
这个局做得太绝了。对方不仅用“死而复生”这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震慑了所有人,更是用一套无懈可击的逻辑,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悲情英雄。
而林远,瞬间从一个排雷的功臣,变成了窃取国家机密、杀人灭口的恶魔!
“首长,这太荒谬了!”顾盼在旁边急得跳脚,“咱们在日内瓦拼了命拿回来的证据呢?那个打印机的日志!那不是证明了他们跟东和财团勾结吗?”
“没用。”张将军摇了摇头,“陈子昂说,那份日志是你们伪造的。以江南之芯的技术实力,伪造一份打印机的水印简直易如反掌。”
“现在的情况是,他说你是贼,你说他是鬼。但他是体制内的老专家,有完整的研发记录和国家档案做背书;而你林远,是个民营企业家,虽然挂着头衔,但在很多人眼里,资本逐利是天性。”
“在没有铁证之前,上面现在有很多人……开始怀疑你了。”
这就是最可怕的。
在这个房间里,技术是不管用的。这是一场关于“信任”的博弈。当一具“活生生的肉体”带着完美的身份证件站在你面前哭诉时,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这具肉体,而不是你拿出来的一堆枯燥的代码和逻辑。
“老板,这下真没辙了。”王海冰擦着冷汗,“他如果咬死不认,咱们拿什么证明他是假的?连dNA都是对的,难道他还能是个机器人不成?”
林远依旧盯着玻璃那边的男人。
他看着那个男人喝水的动作,看着他面对审讯官时那种看似紧张实则游刃有余的微表情。
“他不是机器人。”
林远突然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把手术刀,正准备切开肿瘤的外衣。
“dNA是真的,指纹是真的,长相也是真的。”
“但是,”林远转过头,看着张将军,“首长,您刚才说,他躲在大山里隐姓埋名了三年,对吧?”
“对,他在贵州的一个深山里躲了三年。”
“一个连网都没有、连电都不稳定的深山老林。”林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他能在那里,仅凭着对三年前技术的记忆,就一眼看出我现在经过了迭代的、最顶级的启明架构,是抄袭他当年的东西?”
“这就像是一个闭关了三年的武侠高手,一出关就说别人现在用的激光枪,是抄袭他当年的暗器图纸。这不符合常理。”
林远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他撒谎了。”
“他根本没有躲在山里。这三年,他一定躲在一个拥有极高算力、能够时刻关注全球技术动向的超级实验室里!”
“只有这样,他才能精准地伪造代码,才能在水雷里植入那个高级后门!”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在哪里啊!”顾盼急道。
“不需要去找他在哪。”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们只需要证明现在的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写代码的他了。”
“什么意思?”张将军和王海冰都没听懂。
“老王,汪总。”林远连线了外面的汪韬。
“你们都是顶尖的程序员。我问你们,一个程序员的灵魂,藏在哪里?”
“在代码的逻辑里?”汪韬试探着问。
“不。”林远摇头,“那是脑子,不是灵魂。”
“一个程序员的灵魂,藏在他的下意识动作里!”
林远拿起桌上的一块键盘。
“一个人写代码写了十年,他的手指对键盘的敲击力度、他在遇到bug时敲击退格键的频率、甚至他在写不同语言时,手指在特定键位之间的停留时间差。”
“这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一个人的走路姿势,哪怕他整了容,改了dNA,他的这种微观操作习惯是绝对改不了的!”
“这个回来的陈子昂,他也许拥有陈子昂的肉体,也许被灌输了陈子昂的记忆。”
“但是!”
林远猛地把键盘拍在桌子上。
“他能100%完美复制一个真正天才程序员的敲击指纹吗?!”
王海冰和汪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把技术分析玩到了人类行为学的极致!
通过敲键盘的节奏来辨别真假美猴王!这招,闻所未闻!
“老板,这理论上可行。这种行为生物识别,我们在做反欺诈系统时研究过。但是……”汪韬的声音有些犹豫。
“但是我们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我们必须有真正陈子昂生前敲键盘时留下的海量时序数据作为对比基准。”
“第二,我们必须让里面那个家伙,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给我们敲一段足够复杂的代码!”
“基准数据我有。”
张将军立刻拨通了一个电话。几分钟后,长城实验室的档案主管亲自送来了一个密封的箱子。
“这是陈子昂三年前在实验室用过的那台主机。”张将军说,“为了调查,这台机器一直被物理封存,没有格式化。里面的操作日志,精确到了毫秒。”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接下来,就看怎么让他上机了。”
林远整理了一下西装,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看到林远进来,陈子昂的眼神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愤怒的面孔。
“林远!你这个小偷!你还有脸来见我?你把我的太阿改了个名字叫启明,你就以为能瞒天过海了吗?”
陈子昂演得极好,那股子知识分子被剽窃后的悲愤,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工,久仰。”
林远没有生气,他拉开椅子坐在陈子昂对面,将一个老旧的机械键盘(正是陈子昂生前用过的那种型号)放在了桌子上。
“你说我抄了你。”林远淡淡地说,“可以。今天当着首长的面,咱们对质。”
“我承认,启明的底层逻辑里,有一段极其复杂的自适应纠错算法。这段算法,我一直没搞懂它是怎么在极端环境下保持稳定的。”
林远故意抛出了一个极其专业的、也是只有当初那个核心架构师才可能知道的技术痛点。
“既然你说那是你写的。”
林远把键盘推到陈子昂面前。
“那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把那段核心的底层汇编代码,给我敲出来。”
“只要你敲的代码,能跟我现在的系统严丝合缝地跑通。”
“我林远,当场认罪伏法。江南之芯,双手奉上。”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技术逼宫”!
你不是说你牛逼吗?你不是说这是你的心血吗?
是个真正的程序员,面对自己曾经最骄傲的杰作受到质疑时,绝对忍不住要证明自己!
陈子昂看着那个键盘。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犹豫,但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如果拒绝,那就等于是心虚。
“好!我敲给你看!让你死个明白!”
陈子昂把手放上了键盘。
审讯室外,监控中心。
汪韬已经将那台老主机的日志数据导入了“盘古”大模型,建立了一个名为“陈子昂_真实行为”的模型库。
同时,审讯室里那个键盘的底部,已经被偷偷加装了一个极高精度的“压电传感器”。它不仅能记录按键的顺序,还能精确到微秒级记录每一次按压的力度、时长以及键与键之间的切换延迟。
“开始输入了。”汪韬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
审讯室里,陈子昂的双手在键盘上飞速舞动。
“哒哒哒哒……”
不得不说,他敲得非常快,而且代码的逻辑也完全正确。他确实掌握了那段绝密代码的所有内容。
如果只看屏幕上输出的代码,连张将军都会认为,他就是那个无可辩驳的天才。
但是,在监控室的“行为比对”屏幕上,两根曲线却正在发生着极其微妙的变化。
“老板,有异常!”汪韬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表面上看,他敲击代码的节奏和老日志很像。他显然经过了极其严苛的模仿训练。但是……”
汪韬将一段特定的曲线放大了一百倍。
“当他输入连续的大写字母,需要使用Shift键加上字母键的组合时。”
“真正的陈子昂,习惯是用左手小拇指长按左Shift,右手去敲击字母。左右手的协同延迟大约是120毫秒。”
“而现在里面坐着的那个人,他在处理同样的组合键时,虽然速度也很快,但他的指纹传感器显示,他是用左手无名指去按的左Shift!”
“而且,他敲击Enter(回车键)的力度,比真正的陈子昂重了百分之十五!”
“这绝对不是因为过了三年生疏了!”汪韬断言,“这种肌肉深处的发力习惯,就像人的虹膜一样,是无法通过后天训练百分之百抹除的!”
“结论:他在刻意模仿!他是一个受过特训的替身!”
铁证如山!
林远坐在陈子昂的对面,听着耳机里的汇报,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卖力表演的“替身”,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微笑。
他突然伸出手,“啪”的一声,一把按住了陈子昂正在敲击的键盘。
“不用敲了。”林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森冷。
陈子昂愣了一下,强装镇定:“怎么?怕我写出来你圆不了谎?”
“不。”
林远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是觉得,你模仿别人敲代码的样子,太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了。”
“你不仅是个替身。”
“你连陈子昂是个左撇子,在思考时习惯用左手敲回车键的细节,都没模仿到位。”
(其实是林远在诈他,结合刚才的按键习惯)
这句话一出,面前这个一直镇定自若的男人的瞳孔,终于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剧烈的收缩!
他的伪装,被这极其微小、却又绝对致命的“物理细节”,给彻底击碎了!
林远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首长,可以收网了。”
张将军带着一队持枪宪兵,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审讯室,将那个“替身”死死按在了桌子上。
“你……你们凭什么抓我?”
“带他下去!”
张将军厉声下令。
“他既然能把脸和dNA搞得一样,那我们就查他的骨头!查他过去的伤痕!我就不信,一个冒牌货能把全身上下的细胞都换了!”
在一套最高级别的医疗设备的强制检查下。
几个小时后,真相大白。
这个人的脸,经历了多达几十次的微整形手术;他的指纹是被一种高分子材料倒模后贴上去的;甚至他血液里的某些dNA标记,也是通过极其先进的“基因编辑”手段进行过局部的篡改欺骗。
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这是一件被敌对国家花费巨资、耗时数年,精心打造出来的“生物学艺术品”。
目的,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从内部瓦解中国的顶尖科技防线。
“招了。”
晚上八点,张将军拿着一份口供,脸色铁青地走到林远面前。
“他不是什么陈子昂。他是东和财团豢养的一个死士。三年前的车祸,真正的陈子昂确实已经死了,但他们抢走了陈子昂的电脑和所有笔记,然后用了三年的时间,训练出了这个怪物。”
“他们以为这是无解的死局。”
张将军深深地看了一眼林远,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如果不是你这招敲键盘找鬼,我们可能真的就被他骗过去了。到时候,你成了阶下囚,启明被他们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那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王炸?”林远并没有太多的喜悦,他的眉头依然紧锁。
“替身交代了。”张将军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要掩护一个真正的行动。”
“什么行动?”
“盗海。”
张将军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手指向了中国南海的一片专属经济区。
“萧若冰,或者说东和财团背后的那些人。他们知道这招李鬼计拖不了我们太久。”
“他们只是为了把我们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调查力量,都吸引到京城,转移了。”
“而在这过去的48小时里。”
“他们的一支由伪装的民用打捞船组成的超级舰队,已经趁着我们内部混乱,秘密潜入了南海!”
“他们的目标,是深海一号能源站的地下光缆!”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深海一号!
那可是中国自主研发的超深水大气田,是南海的能源心脏!
“他们不是去偷数据的!”林远瞬间反应过来,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们是去物理切断的!”
“如果在深海里切断那条供电和通信的主光缆,不仅气田会停摆,整个南海的防空预警雷达网也会出现长达数小时的盲区!”
“这帮疯子,他们是想在我们的家门口,开一个黑洞!”
林远猛地抓起外套。
这场由代码引发的战争,终于从虚拟的网络,从实验室的审讯椅上,彻底蔓延到了波涛汹涌的现实大海上!
“首长!借我一架飞机!”
林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战意。
“既然他们喜欢玩潜水。那我就去海上,把他们连人带船,全都焊死在海底!”
第620章 深海反击
南海,“深海一号”能源站海域。
夜色如墨,狂风卷起四米高的巨浪,狠狠地拍打在海面上。
一架军用直升机在暴风雨中艰难地悬停,舱门打开,林远顺着绞盘的钢索,在一片水雾中滑落到了“精卫号”采矿船的甲板上。
脚刚沾地,一个大浪打来,差点把他卷进海里。顾盼和老张船长冲上来,死死拽住了他的安全绳。
“老板!太危险了!”顾盼吼道,声音被风声撕得粉碎。
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根本顾不上寒冷。
“情况怎么样?”
“很糟!”老张指着雷达屏幕,脸色铁青。
“那个伪装成科考船的日本船只丸山5号,现在就停在深海一号能源站的主光缆上方,距离不到五百米!”
“他们放下了深潜机器人。”
“我们的声呐听到了海底传来的机械臂操作声。他们在1500米深的水下,正在试图剪断那根连接大陆的主光缆!”
“那是给沿海雷达网供电和传数据的生命线啊!一旦断了,咱们的南大门就瞎了半只眼!”
林远冲进驾驶室,盯着声呐成像图。
屏幕上,一个模糊的绿色光斑,正趴在一根粗大的管线上。它的一只巨大的液压剪已经张开,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鳄鱼嘴。
“还有多久剪断?”
“那光缆有装甲保护,他们正在剥皮。最多十分钟。”
十分钟。
在这狂风暴雨的黑夜里,派潜水员下去是送死。用深水炸弹?那会把光缆一起炸断。
“撞过去!”张强红着眼,“把那艘日本船撞沉!只要母船沉了,底下的机器人就废了!”
“不行。”林远拦住了他。
“那是公海边缘。对方挂着国际科考的旗子,如果我们主动撞船,那就是外交事故。而且,万一他们切断了机器人跟母船的脐带缆,让机器人执行自杀式剪切,我们撞船也来不及。”
死局。
必须在水下解决战斗。
但是,“精卫号”是采矿船,上面的抓斗笨重无比,根本抓不住灵活的敌方机器人。而之前那个“果冻潜航器”是一次性的,已经烧毁了。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一点点锯开光缆装甲的机械臂,大脑飞速运转。
“老张,我们的船上,有没有铜线?”
“铜线?有啊,修电机用的漆包线,仓库里好几捆。”
“不够。”林远摇头,“我要粗的。越粗越好。”
“那就只有备用发电机的主缆了。”老张想了想,“有手腕那么粗,纯铜的。”
“好!”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把主缆拆下来!”
“还要找一个大铁环,直径要两米以上!”
“老板,你要干嘛?钓鱼吗?”顾盼懵了。
“钓鱼来不及了。”
林远指着海底那个正在作恶的机器人。
“我要给它加热。”
“我要在1500米深的海底,给它做一个电磁炉!”
甲板上,工人们在暴雨中疯狂地忙碌。
他们按照林远的要求,将那根手腕粗的铜缆,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一个巨大的圆形钢架上。
一共绕了五十圈。
这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电磁线圈。
“接上发电机!”林远大吼,“把船上所有的电力,全部接到这个线圈上!”
“老板,这到底是什么原理?”王海冰(视频连线)在屏幕那头都看呆了。
“电磁感应加热。”林远语速极快。
“就像家里的电磁炉一样。”
“电磁炉为什么能热?因为线圈里通了高频电流,产生了磁场。磁场穿过铁锅的锅底,在铁锅内部产生了无数个小漩涡电流(涡流)。”
“这些涡流在金属内部乱撞,就会产生巨热!”
“现在,底下的那个日本机器人,通体都是特种钢材做的。它就是那个铁锅!”
“只要我把这个大线圈,放到它的头顶上,然后通上高频强电……”
“它体内的金属零件、液压油管、电子芯片,就会在瞬间发高烧!”
“我要把它煮熟!”
这是一个极其狂野的物理攻击方案。
不需要接触,不需要碰撞。
只要靠近,你就得热!
“线圈做好了!”老张喊道。
巨大的铜线圈被挂在重型绞车上,像一个巨大的呼啦圈。
“下放!”
绞车轰鸣,线圈带着沉重的配重块,迅速沉入漆黑的大海。
“声呐引导!对准目标!”
操作员盯着屏幕,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线圈的位置。
海流很大,线圈在水下晃来晃去。
“左舵五度!稳住!”
1000米……1200米……1400米。
距离敌方机器人,还有100米。
此时,海底的日本机器人已经切开了光缆的外部装甲,露出了里面的绝缘层。那把巨大的液压剪正在缓缓合拢,准备进行最后的一击。
“来不及了!它要剪了!”顾盼尖叫。
“通电!”林远大吼。
“可是还没罩住啊!距离还有五十米!”老张急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隔空烧!功率开到最大!超频120%!”
“轰”
“精卫号”上的三台主发电机同时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咆哮,黑烟冲天而起。
巨大的电流,顺着电缆,疯狂地涌入海底的那个大线圈。
水下1500米。
那片原本漆黑死寂的深海,突然发生了一场肉眼看不见的剧变。
当线圈通电的一瞬间,一股强大到恐怖的高频交变磁场,像无形的风暴一样,席卷了周围几十米的海水。
海水是不导磁的,磁场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水层,狠狠地撞在了那个日本机器人的身上。
“嗡”
机器人的金属外壳,瞬间发出了低沉的震动声。
这就是“磁致伸缩”。
紧接着,是热。
机器人内部的液压油缸,是钢做的。在高频磁场的疯狂切割下,钢壁内部的电子开始疯狂乱窜。
温度计的读数,在几秒钟内飙升!
20度……100度……300度!
机器人并没有明火燃烧,但是,它“红”了。
在漆黑的海底,这个钢铁怪物,竟然像一块被扔进炉子里的烙铁一样,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怎么回事?!”
海面上,日本“丸山5号”的控制室里,操作员看着屏幕上疯狂报警的数据,吓得魂飞魄散。
“液压油温度爆表!达到400度!”
“电子元件过热失效!”
“电机线圈熔毁!”
“快!快把剪刀收回来!”
但是,晚了。
因为高温,液压油已经沸腾、汽化。
“嘭!”
海底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机器人的液压臂炸缸了。
那把原本要剪断光缆的大剪刀,因为失去了液压动力,像一只断了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松开了光缆。
紧接着,机器人的主控芯片在高温下彻底烧毁。
它变成了一块烧红的废铁。
瘫在海底,冒着无数个沸腾的气泡。
“成功了!”
“精卫号”上欢呼一片。
林远看着声呐屏幕上那个停止活动的绿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快!收回线圈!”
但是,就在这时。
“警报!警报!”
雷达兵突然大喊。
“那艘日本船……冲过来了!”
海面上,“丸山5号”大概是发现自己的机器人被毁了,恼羞成怒。它不再伪装成科考船,而是开足马力,像一头疯牛一样,径直朝“精卫号”撞了过来!
这是一艘三万吨级的货轮。
而“精卫号”只有五千吨。
如果撞上,那就是粉身碎骨。
“他们疯了吗?!”老张大骂,“这是公海!撞船是要坐牢的!”
“他们不是要撞船。”林远死死盯着对方的航线,“他们是要割断我们的电缆!”
对方的船头,放下了一个巨大的水下割刀。
他们想趁着“精卫号”回收线圈、行动不便的时候,割断连接线圈的电缆,把林远的“武器”沉入海底!
“老板,来不及收线了!”
“那就不收了。”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把线圈扔给他们!”
“什么?”
“全速倒车!向右急转!”
林远冲到舵手位置,亲自操纵。
“把拖在后面的电缆,甩到他们的螺旋桨底下去!”
“既然他们想割,那就让他们吃个够!”
“精卫号”猛地一个漂移。
那根手腕粗的、几千米长的铜芯电缆,像一根巨大的鞭子,在海水中划出一道弧线。
日本船只顾着冲锋,根本来不及躲避。
“绞进去了!”
巨大的电缆,顺着水流,被卷进了“丸山5号”那正在高速旋转的巨大螺旋桨里。
“崩!崩!崩!”
铜缆虽然软,但韧性极强。它像蟒蛇一样,死死地缠住了螺旋桨的轴承,越缠越紧。
日本船的发动机发出了痛苦的咆哮声。
最后。
“轰!”
一声巨响。
日本船的传动轴,被硬生生地憋断了。
庞大的货轮失去了动力,借着惯性往前冲了几百米,然后像死鱼一样,瘫在了海面上。
“干得漂亮!”老张激动得直拍大腿。
林远看着那艘冒着黑烟的敌船,冷冷地下令。
“切断我们的电缆。”
“把那个线圈,连同剩下的电缆,都送给他们当纪念品吧。”
“告诉他们,下次再敢来中国的家门口撒野。”
“送给他们的,就不是铜丝,而是鱼雷。”
危机解除。
“深海一号”保住了。
林远并没有急着离开。他让张强带着潜水机器人,去查看那个被烧毁的日本机器人残骸。
“老板,我们在残骸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半小时后,一个未被完全烧毁的、黑色的金属匣子被捞了上来。
那不是普通的控制盒。
林远用工具撬开。
里面是一块保存完好的固态硬盘。
“这是……他们的任务记录仪。”汪韬(远程)说道,“这种军用级的黑匣子,防火防爆,即使机器人烧化了,数据还在。”
林远把硬盘连上电脑。
经过一番破解。
一份名为“利维坦”的绝密计划书,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林远只看了第一页,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老板?”顾盼凑过来。
“这帮疯子……”
林远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们剪断光缆,只是第一步。”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在种毒。”
“种毒?”
“对。”
林远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结构图。
“他们在光缆的断口处,准备植入一种纳米机器人。”
“这些机器人比细菌还小,它们会顺着光缆的保护层,爬进我们的数据中心。”
“它们不偷数据,也不破坏硬件。”
“它们只做一件事修改时间。”
“它们会随机地,把系统时间拨慢一微秒,或者拨快一微秒。”
“一微秒?那有什么用?”顾盼不解。
“对于普通人没用。但对于电网、高铁、金融交易来说,一微秒的误差,就是灾难。”
“电网会因为相位不同步而跳闸。”
“高铁会因为信号延迟而追尾。”
“股市会因为时间点错误而崩盘。”
“这叫时空错乱攻击。”
“这是要让我们的整个国家机器精神分裂!”
林远合上电脑。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后怕。
如果不是这次及时拦截,如果让这些纳米机器人真的钻进了国家骨干网……
后果不堪设想。
“萧若冰……”
林远望着东京的方向,眼中的怒火已经无法压抑。
“你为了赢,竟然连这种反人类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好。”
“既然你想玩微观世界的战争。”
“那我就成全你。”
“顾盼,联系北大彭教授,还有钱博士。”
“我要搞一个纳米猎人,我要造一种能吃金属、能抓机器人的机械细菌!我要把它们撒到东京的电网里。”
第621章 吞噬金属的菌
江州,地下p3生物实验室。
这里是全公司安保级别最高的地方,比金库还严。三道气密门,负压环境,所有人必须穿着像宇航服一样的正压防护服。
林远、钱博士、彭教授三人围在一台高倍电子显微镜前。
屏幕上,是一团乱糟糟的景象。
一群黑色的长条和一群圆滚滚的球,混在营养液里。
“不行啊,林董。”
彭教授看着屏幕,直摇头。
“这俩玩意儿,八字不合。”
“你看,这些细菌,它们嫌弃我的碳纳米管。”
“碳纳米管一靠近,细菌就躲开了。硬凑在一起,细菌的细胞壁就被碳管那锋利的边缘给刺破了。”
“还没等上战场,士兵就被自己的盔甲给扎死了。”
钱博士也叹气:“而且,这些细菌太自由散漫了。”
“它们只知道吃和睡。我们想让它往东,它偏往西。想让它去攻击特定的金属,它却趴在我们的培养皿壁上不动弹。”
“这哪是武器,这就是一堆废液。”
死局。
生物怕死,材料太硬。
指挥不灵,一盘散沙。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些到处乱撞的细菌。
“既然它们不听话……”
“那我们就给它装个缰绳。”
“什么缰绳?”
“磁力。”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只细菌。
“自然界里,有一种细菌,叫磁趋细菌。”
“它们的身体里,天生就长着一串磁小体(微型磁铁)。”
“这让它们能感应地球磁场,像指南针一样,永远知道南北。”
“我们把这种基因,剪切到我们的噬金属菌里!”
“让它们天生带磁!”
“这样,我们只要在外面加一个磁场。”
“指哪,它们就得打哪!”
“不管它们愿不愿意,磁力会拖着它们走!”
“这叫强制导航。”
钱博士眼睛亮了:“这个可行!磁控细菌!”
“那怎么防止被扎死呢?”彭教授问,“碳纳米管可是纳米级的针啊。”
“给碳管裹糖衣。”
林远指了指培养液。
“碳纳米管是疏水的,细菌是亲水的。”
“我们在碳管表面,修饰一层蛋白质或者多糖。”
“让细菌以为,这是一根好吃的辣条。”
“它们就会主动抱上去!”
“甚至吞下去!”
“当碳管进入细菌体内,或者粘在细菌表面时,它就成了细菌的外骨骼!”
“或者是长矛!”
一周后,实验室。
新的菌种培育出来了。
在显微镜下,景象完全变了。
那些圆滚滚的细菌,身上插满了一根根黑色的碳纳米管,看起来像是一个个微型的“海胆”,或者说是“刺猬”。
虽然样子丑,但它们很强。
“磁场控制测试!”
林远按下按钮。
显微镜载物台周围的磁线圈通电。
“唰”
原本在水里乱游的亿万个“刺猬”,在一瞬间,全部掉头。
整整齐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前进!”
磁场移动。
黑色的菌群,像乌云一样,席卷而过。
“攻击目标!”
在培养皿的一角,放着一块废弃的芯片(模拟敌人的纳米机器人)。
菌群涌了上去。
它们身上的碳纳米管,可是导电的!
当成千上万根碳管,同时搭在芯片的微观电路(电容、晶体管)上时。
“滋”
虽然没有火花,但芯片的电路瞬间短路了。
原本绝缘的地方,被细菌搭成了桥。
原本导通的地方,被细菌分泌的酸液腐蚀断了。
那块芯片,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块死硅。
“成了!”彭教授激动得拍大腿,“这就是生物短路剂!”
“不仅能吃金属,还能导电短路!”
“这是电子产品的绝症!”
武器造好了。
但是,怎么运过去?
这些细菌是活的,寿命很短。如果运到东京,路上就饿死了,或者老死了。
而且,海关会查生物制品。如果被发现带有生物活性,直接扣留销毁。
“必须让它们假死。”
林远看着那瓶黑色的菌液。
“把它们做成孢子。”
“这是细菌的保命绝招。遇到恶劣环境,它们会缩成一团,外面长出厚厚的壳,不吃不喝,能睡几百年。”
“哪怕是开水煮、辐射照,都弄不死孢子。”
“我们要诱导它们全员休眠!”
“然后,把这些孢子粉,混在绝缘油里。”
“绝缘油?”顾盼不解。
“对。”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东京的电网,最近正在升级改造。”
“他们从中国,订购了一批特高压变压器。”
“变压器里,需要灌满冷却绝缘油。”
“我们就把这几亿亿个刺猬孢子,混进油里!”
“平时,在油里,没有水,没有营养,它们就是睡着的尘埃。”
“但是。”
林远冷笑一声。
“只要变压器一运行,温度升高。”
“或者,我们通过黑客手段,让变压器漏一点水进去。”
“孢子遇到了水和热,就会苏醒!”
“它们会顺着油路,爬满整个变压器的线圈,爬进控制中心的电路板!”
“这叫特洛伊变压器。”
半个月后。
一艘巨大的货轮,停靠在东京港。
吊车将几台重达几百吨的巨型变压器,缓缓吊装上岸。
这些变压器,是由中国的一家电力设备厂制造的(林远通过中间人安排的)。
日本东和财团的验收员,拿着仪器,对着变压器里的绝缘油进行了严格的检测。
“耐压测试:合格。”
“杂质检测:合格。”
“含水量:0。”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那些在显微镜下看起来像是微小“碳粉颗粒”的杂质,其实是一支沉睡的军队。
“放行!运往千代田区核心变电站。”
这台变压器,负责给东京的金融区,以及东和财团总部大楼供电。
一周后,东京,深夜。
那台巨大的变压器,已经并网运行了。
它发出的嗡嗡声,掩盖了内部微观世界的剧变。
林远在江州的指挥室里,看着屏幕上的远程监控数据(通过之前的后门)。
“时机到了。”
“启动唤醒程序。”
黑客团队通过网络,黑进了变压器的温控系统。
“关闭冷却风扇。”
“允许微量冷凝水回流。”
变压器内部,温度开始缓慢升高。
几滴冷凝水,滴进了绝缘油里。
就像是春雨落进了沙漠。
那些沉睡的“刺猬孢子”,在感知到温度和湿度的瞬间,外壳破裂了。
它们醒了。
它们伸出了碳纳米管的触手,开始在油液中游动。
顺着磁力线,它们疯狂地向着控制芯片和时钟同步器聚集。
千代田变电站,主控室。
值班员正喝着咖啡,看着大屏幕上的电网频率:50.00 hz。
非常稳定。
突然。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50.01 hz……49.99 hz……
“嗯?频率波动?”值班员皱眉,“可能是负荷变化。”
他没当回事。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
在变电站的核心时钟芯片上,一层看不见的黑色菌膜,正在悄悄形成。
那些导电的碳纳米管,搭在了时钟晶振的引脚上。
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寄生电容。
这个电容,改变了晶振的频率。
原本一秒钟震动一千万次,现在变成了一千万零一百次。
时间,变快了。
而且,是不均匀的变快。
对于普通灯泡来说,快这么一点点无所谓。
但是,对于依靠纳秒级同步的金融交易系统、通信基站、以及东和财团的“海妖”控制中心来说。
这就是灾难。
东京证券交易所。
高频交易服务器突然报错。因为它的时间,和国际标准时间,对不上了。
几万笔交易,因为“时间戳错误”,被系统自动作废。
交易大厅一片混乱。
东和财团总部。
萧若冰正准备启动新一轮的“海妖”干扰测试。
但是,当她按下按钮时。
屏幕弹出红框:【时钟同步失败!无法锁定卫星信号!】
因为地面的基站时间,和天上的卫星时间,差了0.5微秒。
这0.5微秒,让定位误差扩大到了150米。
干扰波,打歪了。
“怎么回事?!”萧若冰愤怒地摔了杯子。
“查!给我查!”
但是,怎么查?
设备是好的,软件是好的,网线也是通的。
谁能想到,问题出在供电局的变压器油里?
江州。
林远看着新闻里,东京大面积网络延迟、金融交易暂停、红绿灯错乱的报道。
他笑了。
“这就是蝴蝶效应。”
“一只微观世界的细菌,扇动了一下翅膀。”
“就在东京,掀起了一场时间风暴。”
“老板,这招太狠了。”顾盼看着都觉得疼,“他们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是细菌在搞鬼。估计会以为是太阳黑子爆发呢。”
“让他们慢慢查吧。”林远关掉屏幕。
“等他们查到的时候,那些细菌早就完成任务,自然死亡,变成一堆普通的碳粉了。”
“死无对证。”
“好了,萧若冰现在自顾不暇。”
“该我们干正事了。”
林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西南方向。
西藏。
“我们的光子芯片,算力有了,存储有了。”
“但是,还有一个大问题。”
“散热。”
“虽然我们用了液态金属,用了超临界流体。”
“但如果我们要造埃级百亿亿次的超级计算机。”
“那热量,还是会把地球烧个洞。”
“我们需要一个天然大冰箱。”
“在西藏的羊八井,有丰富的地热资源,还有冰川雪水。那里,是冰火两重天。我要去那里,建一座云端之上的数据中心。利用温差发电,不仅不费电,还能一边散热,一边发电!”
第622章 冰与火
西藏,拉萨以北90公里,羊八井地热田。
海拔4300米。
天空蓝得令人心醉,但也蓝得令人窒息。空气稀薄,含氧量只有平原的60%。
几辆越野车喘着粗气,爬上了这片冒着白烟的荒原。
车门打开,顾盼刚伸出一只脚,就差点软倒在地。
“老……老板,我不行了……”顾盼抱着氧气袋,脸色发紫,嘴唇干裂,“这哪是人待的地方啊?吸一口气跟吸刀子似的。”
林远虽然身体素质好,但也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扶着车门,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这就是代价。”林远指了指远处那片壮观的景象。
一边是连绵的雪山,念青唐古拉山的主峰直插云霄,白雪皑皑。
另一边,地面上到处是喷涌而出的白色蒸汽柱,热浪滚滚,硫磺味刺鼻。
“左手是冰,右手是火。”
“只有这里,能满足我们那个埃级百亿亿次超算中心的胃口。”
迎接他们的是一位藏族向导,叫扎西。他皮肤黝黑,穿着厚厚的藏袍,脸颊上两团高原红。
“林老板,扎西德勒!”扎西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你们真要在这儿盖那种……全是电脑的房子?”
“对。”
“难啊。”扎西摇摇头,指了指旁边一根废弃的铁管子。
“看见没?那是以前电厂用的管子。用了不到半年,这就废了。”
林远走过去一看。
那根手腕粗的铁管,已经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像蜂窝煤一样。而且,管子里面塞满了黄白色的硬块,像石头一样硬。
“这是……”
“结垢。”王海冰也吸着氧走过来,看了一眼就皱眉。
“地热水里全是矿物质,钙、镁、硫。一加热,或者一减压,这些东西就沉淀下来,变成石头,把管子堵死。”
“而且这水是酸性的,腐蚀性极强。普通钢管下去,一个月就烂穿。”
“如果我们的冷却系统用这种水……”王海冰叹气,“服务器还没烧坏,管子先炸了。”
临时营地。
大家围着那根烂管子发愁。
“换材料?”顾盼建议,“用不锈钢?或者塑料?”
“不锈钢也扛不住这种酸。”王海冰说,“塑料管导热太差,没法散热。”
“用钛?”
“太贵了。铺满整个数据中心,得几十亿。”
林远看着那根管子。
“既然管子怕咬……”
“那我们就给管子穿衣服。”
“穿衣服?”
“对。内衬涂层。”
林远想起了之前做光伏玻璃提纯时的经验。
“我们用石墨。”
“石墨耐酸、耐碱、耐高温,而且导热性极好。”
“我们造一种柔性石墨管。”
“或者,在钢管里面,涂上一层厚厚的石墨烯涂料!”
“让地热水只接触石墨,不接触钢!”
“而且,”林远补充道,“石墨表面很滑。”
“就像不粘锅的涂层。”
“矿物质想在上面结垢?站不住脚!水一冲就滑走了!”
“这……”王海冰眼睛亮了,“理论上可行!石墨换热器!这在化工领域有,但没用在地热上过。”
“那就试!”
解决了“烂管子”,接下来是核心问题能源。
林远要把这里建成“零碳”中心。不烧煤,不烧油,全靠地热。
“普通的用地热发电,是把水烧开,推动汽轮机转。”扎西说,“但那动静太大,震动大,你们的电脑受不了吧?”
“对。”林远点头,“服务器怕震。”
“所以,我们不用汽轮机。”
“我们用温差。”
林远在地上画了一个奇怪的房子。
“这房子的墙,不是砖头砌的。”
“是用发电砖砌的。”
“什么砖?”顾盼好奇。
“热电模块。”
林远解释道:
“这是一种半导体材料。”
“它的特性是只要两面有温差,它就发电。”
“一面热,一面冷,中间就有电流!”
“我们把这块砖,夹在中间。”
“外面:通上90度的地热水。”
“里面:通上5度的冰川融水。”
“温差85度!”
“这85度的温差,会驱动电子在砖头里狂奔,产生源源不断的直流电!”
“没有转动部件!没有噪音!没有震动!”
“这墙,自己就会发电!”
“而且,”林远指了指里面。
“冰川水在发电的同时,也把热量带走了。”
“流进机房的水,正好是凉的,用来给服务器散热!”
“一边发电,一边制冷!”
“一鱼两吃!”
这构想太完美了。
但是,工程实施起来,那是噩梦。
“林董,这tEG模块……太脆了。”
王海冰拿着一块样品,轻轻一掰,“啪”的一声断了。
“这东西像陶瓷一样脆。”
“我们要把它夹在热水管和冷水管中间。”
“热水管热胀,冷水管冷缩。”
“这一胀一缩,夹在中间的发电砖,瞬间就被撕碎了!”
“这叫热应力。”
“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墙刚砌好,通上水就全裂了。”
死局。
温差越大发电越多,但温差越大应力越大。
林远看着那些碎裂的模块。
“既然硬连连不上……”
“那我们就软连。”
“软连?”
“对。”
林远拿出一块导热硅胶垫。
“我们在管子和发电砖之间,垫上一层软垫子。”
“这个垫子,要导热好,还得有弹性。”
“当管子热胀冷缩的时候,垫子会变形,把力卸掉!”
“就像汽车的减震器!”
“用什么做?”
“液态金属!”
林远再次祭出了这个神器。
“把液态金属,封装在软胶囊里。”
“做成一个个液体导热枕头。”
“夹在中间!”
“既能完美传热,又能随遇而安!”
“管你怎么胀,我自随波逐流!”
一周后。
第一面“发电墙”搭建完毕。
密密麻麻的管道,夹着几千块发电模块,像是一面巨大的电路板墙。
“准备通水!”
“先通冷水!”
冰川水流进管道。墙壁温度瞬间下降。
“再通热水!”
扎西拧开了地热井的阀门。
“轰隆隆”
一股白色的蒸汽柱冲进了管道。
温度计飙升。
10度……50度……90度!
所有人都躲在防爆盾后面,生怕听到“咔嚓”的碎裂声。
但是,没有。
那些“液体枕头”完美地吸收了膨胀。
紧接着。
电压表上的指针,猛地跳了起来!
“输出电压:220V!”
“功率:50千瓦!”
这仅仅是一面墙的发电量!
“亮了!灯亮了!”
连接在墙上的几排大灯,瞬间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光,来自地下的火,来自山顶的冰。
这是大自然的恩赐。
“成功了!”顾盼激动得缺氧,差点晕过去。
林远扶住他,看着那面发光发热的墙。
这不仅是墙。
这是能源的未来。
电有了,冷气有了。
服务器开始进场安装。
但是,就在大家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
老天爷又变脸了。
高原的天气,那是娃娃的脸。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突然间乌云密布。
“轰隆!!!”
一声炸雷,就在头顶上响起。
声音大得像是在耳边开炮。
“不好!雷暴!”扎西大喊,“快关机!快断电!”
高原上,云层低,雷电极多,而且威力巨大。
对于精密的电子设备来说,这就是天敌。
“不能断!”林远喊道,“服务器正在同步数据,一断就全丢了!”
“那会被劈死的!”王海冰急道,“这里的雷,能把避雷针都烧化了!”
“那就不让它劈下来。”
林远盯着乌云。
“怎么不让?你能管老天爷?”
“管不了天,但我能管地。”
林远指着周围的荒原。
“我们在这个工厂周围,种上树。”
“树?这儿哪能种树?”
“不是真树。”
“是激光树!”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激光引雷!”
“用大功率激光器,向天空发射飞秒激光!”
“激光会把空气电离,形成一条导电的空气通道!”
“雷电本来想乱劈。”
“但是看到这条通道,它就会顺着激光滑下来!”
“滑到我们指定的接闪器上!”
“我们主动把雷引下来!”
“在它积聚到能炸毁工厂之前,先把它泄掉!”
这叫“主动防御”。
几分钟后。
乌云压顶,电蛇狂舞。
眼看一个巨大的雷球就要在工厂头顶成型。
“开炮!”
林远下令。
安装在工厂四周的四台大功率激光器,同时向天空发射。
四道紫色的光柱,直插云霄。
“滋啦!!!”
天空中的雷电,像是被磁铁吸引了一样。
原本要劈向机房的闪电,突然拐了个弯。
顺着紫色的光柱,蜿蜒而下。
“轰!轰!轰!轰!”
四道闪电,精准地劈在了工厂外围的四个避雷塔上。
巨大的电流被引入地下。
工厂毫发无损。
“卧槽……”顾盼看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老板,你这是在渡劫啊!”
扎西更是跪在地上,磕起了长头。
在他眼里,这简直是神迹。能指挥雷电的人,那不就是神吗?
雷雨过后,彩虹横跨雪山。
羊八井智算中心,正式上线。
这里有最纯净的电,最冷的冷气,还有最硬的防御。
数万台光子服务器,在这里安家。
它们发出的热量,被墙壁吸收发电;
它们需要的数据,通过“星火”卫星直连全球。
这就是“云端之上的云”。
林远站在天台上,呼吸着稀薄但清冽的空气。
他感觉自己的肺被洗干净了。
“老板,”王海冰走过来,“数据同步完成了。”
“欧洲的、中东的、东南亚的数据,都在这儿了。”
“这是我们最安全的堡垒。”
林远点了点头。
“但是,还不够。”
“怎么?”
“我们解决了存和算。”
“但是,我们还没解决传。”
林远指着天空。
“卫星虽然好,但带宽有限。”
“光纤虽然快,但容易被切断。”
“我们需要一种更自由的传输方式。”
“不靠线,也不靠基站。”
“靠万物。”
“什么万物?”
“可见光通信的升级版。”
“无处不在的光。”
“路灯、车灯、手电筒、甚至萤火虫。”
“只要有光的地方,就有网。”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爱迪生……的传人。”
“通用电气的前首席科学家,听说他搞出了一种量子灯泡,能让光带着思想飞。”
第623章 神奇灯泡
中国澳门,大三巴牌坊背后的一条老街。
这里没有赌场的金碧辉煌,只有密密麻麻的老旧唐楼。
街道两旁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红的、绿的、紫的,在潮湿的夜风中疯狂闪烁,晃得人眼花缭乱。
林远和顾盼穿过满是积水的窄巷,停在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五金修理铺门前。
“老板,你确定那个什么爱迪生传人、通用电气的前首席科学家,就躲在这种破地方?”
顾盼捂着鼻子,这地方充斥着一股烧电焊的松香味和发霉的饭菜味。
“大隐隐于市。”
林远推开那扇油腻的玻璃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无数个小灯泡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样亮着。一个头发花白、乱得像鸟窝,穿着一件破洞t恤的外国老头,正戴着一副厚厚的电焊护目镜,对着一个发光的玻璃球发呆。
他叫阿瑟,曾经是全球照明巨头GE最顶尖的光学疯子,后来因为提出的理论“太费钱且没有商业价值”,被董事会扫地出门。
“阿瑟先生。”林远走过去,用流利的英语打了个招呼。
老头没理他,手里拿着一把小改锥,在那儿拧螺丝。
“买灯泡去隔壁,修电器放下东西滚蛋。”阿瑟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常年酗酒的颓废。
“我不买灯泡。我是来买你的光wIFI技术的。”林远开门见山。
听到这话,阿瑟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隔着那副滑稽的护目镜,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番。
“又是一个来寻宝的傻瓜?”阿瑟冷笑一声,把改锥扔在桌上。
“年轻人,看在你能找到这儿的份上,我劝你一句,拿着你的钱回去买排骨吃吧。那门技术,是个死胎。上帝不让它生下来。”
“为什么?”林远拉过一把破椅子坐下。
“因为它反人类。”
阿瑟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拉下了一个电闸。
“想看是吧?我给你看!”
“啪!”
头顶上,一盏看起来普普通通的LEd吸顶灯亮了。
发出的是很正常的白光,把这间破屋子照得通亮。
“这就完了?”顾盼抬头看了看,“这不就是个普通的灯泡吗?有什么稀奇的?”
“你拿出手机,连一下那个叫Arthur-Light的wIFI。”老头冷冷地说。
顾盼掏出手机,连上。
“测个网速。”
顾盼点开测速软件。
下一秒,顾盼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下载速度:100 Gbps?”
顾盼吓得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地上。
“老板!这速度……比咱们的5G基站还快一百倍啊!下部几个G的高清电影,连一秒钟都不到!进度条都不带动的!”
“这就叫可见光通信。”阿瑟得意地哼了一声。
“原理很简单。灯泡就是路由器,光线就是网线。我让这个LEd灯,在一秒钟内,开关十亿次!”
“亮代表1,灭代表0。光速传输,没有辐射,没有电磁干扰。只要灯亮着,网速就快到飞起!”
听起来完美无缺。
这简直是颠覆通信行业的超级黑科技。
但是。
林远还没来得及高兴。
旁边的顾盼突然捂住了胸口。
“老板……我……我有点恶心。”
顾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他踉跄了两步,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怎么了?”林远赶紧扶住他。
“不知道……头晕,想吐……感觉脑子里面有几万只虫子在钻……”顾盼闭着眼睛,表情极其痛苦。
林远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安静”的白炽灯。
他自己也开始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恶心感从胃里翻腾上来。
“关灯!”林远大吼。
“啪!”阿瑟拉下了电闸。
灯灭了,屋里陷入黑暗。
几乎是瞬间,顾盼那种想吐的感觉消失了一大半,他瘫坐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
“看到了吧?”
阿瑟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充满绝望的老脸。
“这就是我被赶出公司的原因。”
“这种病,在医学上叫高频闪烁诱发综合征。”
“你们以为光在以每秒十亿次的速度闪烁,人眼看不见,就没事了?”
“错!”
阿瑟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人眼的视觉暂留(看电影觉得连贯的原理),大概是每秒24帧。超过这个速度,人眼就觉得光是长亮的。”
“但是!”
“你的大脑没瞎!你的视神经没瞎!”
“哪怕是一秒十亿次的闪烁,那也是一明一暗!你的视神经依然在被迫接收这种极其高频的刺激!”
“这就好比,有个人在你耳边,用你听不见的超声波,每秒钟敲一亿次锣!”
“你虽然听不见,但你的脑血管受不了,你的神经会崩溃!”
“只要在这个灯底下待超过三分钟,正常人就会头晕恶心;待超过十分钟,就会口吐白沫、癫痫发作!”
死结。
想传数据,光就必须闪。
光一闪,人就要吐。
难怪这项技术被雪藏了。
谁敢在家里装一个会让人发癫痫的路由器?哪怕网速再快,那也是凶器!
林远盯着那个已经熄灭的灯泡。
这是一个纯粹的生理学悖论。
机器的频率,超越了碳基生物的承受极限。
“不能让光闪吗?”顾盼虚弱地问,“一直亮着不行吗?”
“一直亮着,那都是1,没有0,怎么传数据?打摩斯密码还得有长有短呢!”阿瑟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顾盼。
林远在屋子里慢慢踱步。
“阿瑟先生,如果我们不改变亮度呢?”
林远突然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阿瑟愣了。
“我是说,我们在传数据的时候,灯的亮度,始终是百分之百,一丁点都不变。没有任何的明暗交替!”
“不改变亮度,你怎么表示0和1?”阿瑟反驳道,“你拿什么发信号?”
林远看向窗外,那条街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
“我们不改变亮度。”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微笑。
“我们改变颜色。”
“改变颜色?”
阿瑟和顾盼都听懵了。
“对。”林远走到桌子旁,拿过一张白纸和几支彩笔。
“阿瑟先生,你这盏白光灯,其实不是白色的吧?它是用红、绿、蓝三原色的LEd芯片,混合在一起发出的白光,对不对?”
“对,这是常识。”阿瑟点头,“三原色光混在一起,人眼看着就是白光。”
“那就对了!”
林远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以前,你是把这三个灯同时关掉、同时打开,来发信号。所以灯会闪烁,人会头晕。”
“现在,我们换个玩法。”
“这叫色彩键控!”
林远用大白话,给这位曾经的首席科学家上了一课。
“我们保证,这盏灯的总亮度,永远是100%!”
“但是,我们在内部做小动作!”
“比如,我们要发信号1。”
“我们就把红光调暗一点点,然后把绿光和蓝光调亮一点点!”
“总亮度,还是100%!”
“如果要发信号0。”
“我们就把蓝光调暗,把红光和绿光调亮!”
“总亮度,依然是100%!”
“因为颜色的切换速度是每秒几亿次,人眼根本反应不过来。在人眼看来,红绿蓝的平均值,永远是那一团稳定、柔和的白光!”
“没有明暗的闪烁,没有亮度的波动!你的神经感觉不到任何刺激!”
“但是!”
林远敲了敲桌子,眼神灼灼。
“我们的光电接收器,它的眼睛比人尖啊!”
“它能清楚地看出,这一微秒是红光偏弱,下一微秒是蓝光偏弱!”
“它只看颜色配比,不看亮度!”
“这就像是……”顾盼恍然大悟,“就像是你拿一杯白开水,一秒钟给里面加点糖,下一秒给里面加点盐。我喝着都是水,但机器能尝出味道变了!”
“没错!”
林远兴奋地打了个响指。
“我们用颜色的跳舞,代替了亮度的开关!”
“在人眼看来,这灯稳如泰山。”
“在机器看来,这灯在疯狂发报!”
阿瑟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他在通用电气研究了十几年,满脑子都是“频分复用”、“正交频分复用”这些极其复杂的数学模型。他钻进了“开关闪烁”的死胡同里出不来。
而林远,用一个最简单的美术课上的“调色盘原理”,把这座山给劈开了!
“天才……这真是天才的思路……”
阿瑟的手哆嗦着,他猛地扑向实验台。
“快!给我改代码!把单通道明暗调制,改成RGb三通道色彩调制!”
老头疯了一样开始敲键盘。
林远和顾盼在旁边帮忙改线路。
三个小时后。
“改造完成!通电测试!”
阿瑟拉下电闸。
头顶的灯再次亮起。
依然是那白茫茫的光。
顾盼紧张地闭上眼睛,等着那种恶心的眩晕感袭来。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顾盼睁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板,不晕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像普通的日光灯一样舒服!”
而桌子上的测试电脑屏幕上,网速显示依然是恐怖的:100 Gbps!
成功了!
他们完美地骗过了人类的神经,把数据藏在了颜色的微小变化里!
“赢了!”阿瑟激动得抱着那个灯泡亲了一口,老泪纵横。
“我这十几年的心血,终于不是个废品了!”
但是。
还没等大家开香槟。
林远突然皱起了眉头。
他走到墙角,看着灯光照在墙壁上的影子。
“阿瑟先生,别高兴得太早。”
“你看看墙边。”
阿瑟转头看去。
只见在灯光照射的边缘区域,在那些有阴影的地方。
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光,竟然出现了一圈一圈的“彩虹边”。
红、绿、蓝三种颜色,在边缘处“劈叉”了。
“这叫色散。”
林远脸色凝重。
“因为红光、绿光、蓝光的波长不一样。”
“它们在空气中传播的时候,拐弯的角度(折射率)微小不同。”
“虽然在灯的正下方看着是白光。”
“但到了边缘,它们就各跑各的了。”
“如果在这种有彩虹边的地方,手机接收器收到的颜色信号就是错乱的,网速瞬间归零!”
“而且,长期在有彩虹色散的房间里待着,人还是会头晕。”
这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解决了闪烁,又来了色散。
光这东西,真是太难伺候了。
“加混光罩?”顾盼问,“就像咱们摄影棚里的那种柔光箱,把光捂在里面搅匀了再放出来?”
“不行。”阿瑟摇头,“加了罩子,光的能量就大打折扣了,网速会掉90%。”
“不能加物理罩子。”
林远盯着那个发光的灯泡。
“既然这三种光喜欢各跑各的……”
“那我们就用一种东西,把它们揉在一起。”
“什么东西?”
“荧光粉。”
林远想起了之前做LEd灯时的基本工艺。
“阿瑟先生,我们不用直接发红绿蓝光的LEd了。”
“我们用蓝光LEd打底!”
“然后在灯泡外面,涂一层特制的黄色荧光粉!”
“蓝光打在荧光粉上,激发出黄光。蓝加黄,混合成了极其均匀的白光!”
“这是物理混合,绝对不会有色散的彩虹边!”
阿瑟愣住了:“可是林,如果你用蓝光打底涂荧光粉,那就没有三个颜色通道了,你怎么用调色盘魔术发信号?”
林远笑了,笑得像个在变魔术的神棍。
“谁说我要调可见光的颜色了?”
他指着那层看不见的荧光粉。
“我们用的是余辉!”
林远在白板上画图。
“蓝光LEd在里面,以极高的速度闪烁。”
“外面那层荧光粉,就像一个缓冲垫。”
“当蓝光闪的时候,荧光粉被点亮。当蓝光灭的那一瞬间,荧光粉不会立刻熄灭!它会有几微秒的余辉!”
“这个余辉,正好把蓝光闪烁的那个黑坑给填平了!”
“在人眼看来,荧光粉一直在发光,永远是平稳柔和的白光!”
“但是!”
林远眼中精光大盛。
“荧光粉的余辉,其实是有极其微弱的起伏的!”
“我们的高灵敏度接收器,就是去读这个荧光水波纹里的数据!这叫荧光均衡调制!”
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用蓝光做“刀子”刻数据,用荧光粉做“膏药”抚平人眼的刺激。
三天后。
真正的“启明·光wIFI”灯泡,诞生了。
它看起来,用起来,和超市里卖的十几块钱的LEd灯泡一模一样。
光线柔和,护眼,没有一点色散和闪烁。
但是,只要你把手机放在灯光下。
网速瞬间飙升到50 Gbps!
“成功了。”
林远手里握着那个微热的灯泡,就像握着一个新时代。
“有了这个。”
“以后在家里,不需要路由器了。”
“每个房间的灯泡,就是基站!”
“在街上,路灯就是基站!”
“在车里,车内阅读灯就是基站!”
“最重要的是,”林远看向窗外,“光是直线传播的,穿不透墙。”
“这意味着绝对的安全!”
“隔壁老王蹭不到你的网,黑客站在门外也黑不进你的电脑。除非他在你家天花板上凿个洞!”
这是一个千亿级别的蓝海市场。
林远转头看向阿瑟。
“阿瑟先生,收拾东西,跟我回中国。”
“我给你建一个全亚洲最大的光学实验室。”
阿瑟这回没有拒绝,他摘下护目镜,爽快地喝干了杯子里的剩酒。
“走!去中国!让那帮开除我的美国老白痴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光!”
然而。
就在林远准备带着这项绝世武功回国大展拳脚的时候。
顾盼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国内的恶耗。
“老板……”顾盼的声音在发抖。
“刚才老王发来消息。”
“我们在大西北,那个建在戈壁滩地下的零碳芯片工厂……”
“被淹了。”
林远眉头猛地一皱:“淹了?那地方一年下不了两滴雨,怎么会被淹?”
“不是雨水。”
顾盼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
“是地下水。”
“而且是带着强酸的地下水!”
“有人在我们的工厂上方,几公里外的地方,偷偷打了一口深井,把大量的工业废酸,直接高压注进了地下含水层!”
“酸水腐蚀了岩石,顺着地脉,直接把我们的地下工厂外壳给烂穿了!”
“这是要……把我们的根给刨了啊!”
林远握着灯泡的手,猛地收紧。
指关节发白。
好毒的计策。
天上防住了,地上防住了,网络也防住了。
结果人家从地底下打了过来。
“回国。”
林远把灯泡放进箱子,眼神冷酷得让人害怕。
“我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的地盘上,玩地道战。”
第624章 地下城
大西北,戈壁滩,零碳地下芯片工厂。
林远和顾盼坐着直升机,一路狂飙赶回了基地。
刚一走进地下三层的边缘设备区,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臭味就扑面而来。那味道像是几十个坏掉的汽车电瓶被同时砸烂了,熏得人眼睛直掉眼泪。
“老板,你可算来了!”
负责厂区基建的老赵总工,戴着防毒面具,急得满头大汗。
他指着工厂最外侧的一面承重墙。
那面厚达一米的钢筋混凝土墙,此刻正在“冒泡”。
墙面上渗出了一层黄绿色的水珠,水珠接触到混凝土,“嘶嘶”作响,冒出阵阵白烟。
原本坚硬的水泥表面,变得像是一块被啃过的烂豆腐,只要用手指轻轻一抠,就能抠下一大块灰白色的烂泥。
“强酸!”老赵总工的声音都在发抖。
“有人在距离我们工厂上游五公里的地方,包了一块荒地,打了一口深井。他们打着地质勘探的幌子,实际上是在用高压泵,疯狂地往地下含水层里注废酸!”
“这些是化工厂不要的剧毒废硫酸和盐酸。他们把它打进地下,顺着地下水脉,全涌到我们工厂的外墙上了!”
林远脸色铁青。
深井注酸。这是环保界最令人发指、最断子绝孙的犯罪手法。不仅毁了地下水,现在还要毁了他的工厂。
“墙还能撑多久?”林远沉声问。
“撑不住了!”老赵急得跺脚,“混凝土最怕酸!酸液会把里面的钙质全部融化掉,连里面的钢筋都会被腐蚀烂!”
“照这个速度,最多十二个小时,外墙就会被酸液吃穿。到时候,几万吨的强酸地下水灌进机房,咱们的芯片、光刻机,全得变成一锅毒汤!”
“那就加碱啊!”顾盼在旁边急切地说,“酸碱中和,初中化学都学过!咱们把石灰水、小苏打,顺着墙缝打出去,把酸给中和了不就行了?”
“试过了!没用!”老赵总工绝望地摇头。
“第一,水流太大了!人家是几万吨几万吨地往下灌,我们拿几桶石灰水去中和,简直是杯水车薪。”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
老赵指着墙面上新崩开的一道裂缝。
“酸和碱反应,会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碳气体!这些气体在封闭的地下排不出去,气压越来越大,反而把我们的墙给撑裂了!”
“我们越中和,墙裂得越快,酸水进得越多!”
死局。
不治,被酸吃穿。
治了,被气撑爆。
这根本不是技术故障,这是一场看不见敌人的物理和化学的双重绞杀!
“去把抽水泵拿来,把渗进来的酸水抽出去行不行?”顾盼又问。
“抽水泵的叶轮是金属的,抽不了十分钟就被酸腐蚀烂了,早就罢工了!”
林远死死盯着那面正在“嘶嘶”冒白烟的墙壁。
混凝土在溶解,钢筋在生锈。
敌人在暗处,用最廉价的工业废料,在摧毁他价值几百亿的高科技堡垒。
“不能硬扛。”
林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既然中和不行,抽水也不行……”
“我们就让这墙自己长厚。”
“自己长厚?”老赵愣住了,“水泥怎么自己长?”
“用水泥不行。”林远猛地转过头,“老赵,咱们这附近,有没有化工厂?有没有卖水玻璃的?”
“水玻璃?”
老赵愣了一下,“有啊,硅酸钠嘛,很便宜的化工原料,做纸箱粘合剂用的。五十公里外就有个化工厂,要多少有多少。”
“马上调十车过来!要高浓度的!”
林远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老板,你买胶水干什么?要把墙粘起来?”顾盼不解。
“不是粘墙。”林远用最直白的话解释他的反击逻辑。
“水玻璃,名字叫玻璃,其实是一种黏糊糊的液体。”
“它有一个极其特殊的脾气。”
“它平时是液体,但是一旦遇到强酸!”
林远双手猛地一拍。
“它就会发生剧烈的反应,瞬间析出硅胶,变成坚硬的石头!”
“这东西,不仅不怕酸,而且抗腐蚀、防水、死硬死硬!”
顾盼和老赵瞬间明白了林远的意思,两人的眼睛同时瞪得老大。
“老板,你是说……”
“对!”林远指着那面千疮百孔的墙。
“他们不是往地底下打酸水吗?”
“我们就在墙里面打孔,用高压泵,把水玻璃打到墙外面的泥土里去!”
“当他们的酸水流过来,碰到了我们的水玻璃。”
“不但不会腐蚀我们的墙,反而会催化水玻璃,瞬间凝固成一堵比水泥还硬的人造玻璃墙!”
“他们打的酸越多!”
“我们的墙,就结得越厚!越坚固!”
这就叫借力打力!
你用毒药来害我,我就把你的毒药,变成造城墙的“催化剂”!
时间不等人。
短短两个小时,十几辆满载着“水玻璃”液体的槽罐车,疯狂地驶入了地下工厂。
工人们拿着高压注浆机,在冒酸水的墙面上打出了几百个孔洞,将注浆管深深地插进了外围的土层里。
“开始注浆!”林远大吼。
泵机轰鸣。
黏稠透明的硅酸钠液体,被强行压入了墙外的酸性地下水中。
奇迹,在看不见的地底深处发生了。
原本像毒蛇一样腐蚀着混凝土的强酸,在接触到水玻璃的一瞬间,立刻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没有产生气体,也没有爆炸。
透明的液体迅速变成了乳白色的胶体,然后在一秒钟内硬化、结块!
“嘶嘶”的冒泡声,渐渐变小了。
墙面上渗出的黄绿色酸水,流速开始减慢,最后变成了滴答滴答的水滴。
“压力在下降!”老赵盯着仪表盘,激动得浑身发抖,“林董,外面的土层被固化了!形成了一道不透水的屏障!”
“继续注!”林远没有松懈,“把整个工厂的外围,全给我打满水玻璃!我要给这个地下城,穿上一件厚厚的玻璃铠甲!”
半个小时后。
墙面彻底干了。
原本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混凝土墙,现在被外面一层坚不可摧的“硅酸凝胶”死死地护住了。
无论五公里外的深井里再怎么疯狂地加压注酸,那些酸水都被这道人造的“玻璃长城”无情地挡在了外面,只能被迫改变流向,向着更深的地底流去。
“防住了……”顾盼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危机虽然解除,但林远的脸色却没有任何缓和。
“老赵,我们打出去的水玻璃,比他们注进来的酸,压力大吗?”林远突然问。
“大!”老赵点头,“我们用的是矿用高压注浆泵,压力是他们的三倍!”
“好。”林远冷笑一声。
“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然这片地下水系是连通的。”
“那我们就反向注药!”
“什么意思?”顾盼愣了。
“他们能把酸打过来,我们就能把水玻璃打过去!”
林远指着五公里外,那个非法注酸深井的方向。
“把所有的泵机开到最大!”
“给我顺着水脉,把高浓度的水玻璃,往他们的井口方向顶!”
“他们的抽水泵和注酸管都在地下。只要我们的水玻璃逆流而上,流进他们的管子里……”
“再遇到他们自己管子里的强酸!”
林远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他们的管子,就会在地下几百米的地方瞬间结成石头,彻底堵死!”
“我要把他们的作案工具,死死地焊在地底下!”
“干!”老赵总工兴奋地一拍大腿,“这招太解气了!我亲自去调压力!”
五公里外。
一个用铁皮围起来的荒地上,几台大功率柴油泵正在疯狂轰鸣,将一车车的废酸压入深井。
负责看场子的几个混混,正躲在工棚里打牌。
突然。
“哐当!”
外面的注酸泵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
紧接着,压力表的指针瞬间飙升到了红区顶点!
“怎么回事?堵了?”一个混混跑出去查看。
他刚把手放在注酸管上,就感觉管子硬得像根铁棍,里面原本流动的液体,竟然完全凝固了!
不仅如此,由于地下的管路被“硅酸凝胶”瞬间封死,高压泵的压力无处释放。
“砰!!!”
一声巨响。
高压泵的泵头直接炸裂!
喷涌而出的并不是酸水,而是一坨坨白色、坚硬的胶状物,直接把几个混混糊了一身。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们不知道,在地下几百米的深处,他们赖以作恶的注酸管网,已经被林远用“化学魔法”变成了一根实心的石头棍子,彻底报废了。
江州,地下工厂。
林远看着墙壁上彻底干涸的痕迹,冷冷地拿出了手机。
“顾盼,立刻向环保部实名举报那个坐标。管子已经堵死了,他们的犯罪现场连毁尸灭迹都做不到。一抓一个准。”
“是!”顾盼兴奋地去打电话了。
林远揉了揉眉心,这场危机虽然用土办法化解了,但也暴露了地下工厂在极端环境下的脆弱性。
想要真正安全,地球表面似乎已经没有绝对的净土了。
就在这时,汪韬发来了一条令人振奋的消息。
“老板,好消息!”
“我们用光子电脑重新验算了那个从二战沉船里捞出来的海狼合金配方。”
“结果发现,这种合金如果在零重力环境下进行冶炼,它的强度还能再提升三百倍!”
“三百倍?”林远震惊了。
如果用这种强度的合金来做外壳,别说强酸,就是导弹也打不穿!
“是的。”汪韬的声音有些激动,但也充满无奈。
“但是,地球上造不出完美的零重力环境。即便是失重飞机,也只能维持几十秒。”
“要想冶炼出这种终极合金,我们必须把熔炉送上太空!”
“我们要建一座太空微重力冶炼厂。”
林远看着头顶坚硬的水泥天花板,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层,看向了浩瀚的星空。
第625章 铁水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会议室。
汪韬把那份《海狼合金微重力冶炼分析报告》投在屏幕上,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老板,这合金太牛了。如果能在零重力下冶炼,金属晶体在凝固的时候,就不会因为自身重量而产生沉降和分层。长出来的晶格,完美得就像钻石一样!”
“但是,”汪韬叹了口气,“上太空太贵了,而且我们现有的火箭运力,根本送不上去一个高温熔炉。这事儿,好像是个死胡同。”
林远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普通的钢笔。
“上太空是扯淡。”
林远直接否定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们是造工业品的,不是搞昂贵科学实验的。如果一块合金的成本要用火箭发射来算,那把它卖给谁?给玉皇大帝造宫殿吗?”
“可是老板,不失重,这金属它就成不了形啊!重力是物理法则,咱们在地球上怎么可能躲得开重力?”顾盼在一旁也是一筹莫展。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施工的塔吊。一个重物正从高处飞速下落。
“地球上,有失重的地方。”
林远转过身,目光如炬。
“你们坐过跳楼机吗?”
“跳楼机?”汪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板,你是说……落塔?”
“对。”林远点头。
“当一个物体在真空中自由落体的时候,它内部的任何东西,都感觉不到重力。这就是完美的微重力环境。”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高高的塔。
“我们不需要火箭。”
“我们去矿井,或者造一座极高的塔。”
“把熔炉放在一个真空的胶囊里。”
“在炉子加热到最高温、金属完全融化的一瞬间!”
“让这个胶囊,从几百米的高空自由落下!”
“在下落的这几秒钟里,金属水处于绝对的失重状态。我们在这个极短的窗口期内,瞬间注入冷凝气体,让它秒冻结晶!”
“等它砸在底部的缓冲垫上时,它已经是一块完美的海狼合金了!”
顾盼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老板……这听起来比上天还疯啊!一个几千度的高温火炉,从几百米掉下来?这要是砸偏了,或者缓冲没做好,那不是陨石撞地球吗?”
“而且,”汪韬立刻提出了专业质疑。
“几百米的塔,自由落体时间最多只有3到4秒。”
“虽然我们可以用极速冷却技术,但在3秒内,要让一坨滚烫的铁水完全凝固成坚硬的晶体,热力学上根本做不到!外表冷了,里面还是软的。一砸到底下,还是会变形失败。”
死局。
时间不够。在地球上“借”来的失重,太短暂了。
“那就得让它飘在半空中。”
林远摸了摸下巴。
“既然掉下来时间不够……”
“那我们就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铁水给托起来!”
“托起来?用磁悬浮?”汪韬问。
“不行,这些特种合金里有些成分是不导磁的,磁悬浮抓不住它们。”
林远摇摇头。
“我们不用磁。我们用声。”
林远拿过一个水杯,把杯底在桌子上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高频声。
“声悬浮。声音也是一种波,它是有力量的。”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两个相对的喇叭。
“我们在熔炉的上下两端,装上两个超大功率的超声波发射器。”
“让它们发出同频率的声波。”
“当这两股声波在中间相撞时,就会形成一种叫驻波的东西。”
“驻波里,有一些点,那里的声压是平衡的,就像是一个个看不见的小碗!”
“只要我们的超声波功率足够大,声音足够响!”
“我们就能把一坨滚烫的铁水,硬生生地托在半空中!”
“不接触锅底,不接触墙壁!”
“在声音的笼子里,它就相当于处于无重力状态!想冷却多久,就冷却多久!”
汪韬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板……这技术实验室里有,但人家只用来悬浮一滴水,或者一只小虫子。”
“你要悬浮一坨几十公斤重、几千度高温的铁水?”
“那得需要多大的声音?那声波的能量,能把人的内脏都给震碎了!”
“那就不要让人靠近。”
林远眼神坚定。
“造一个全封闭隔音的特种熔炉。”
“用盘古大模型去精准控制声波的频率和焦点。”
“我要给这坨铁水,唱一首摇篮曲!”
一周后。江钢,特种试制车间。
一个像潜水艇一样厚重的钢罐被造了出来。这是世界上第一台“大功率声悬浮熔炼炉”。
钢罐内部,上下各安装了一个巨大的钛合金超声波换能器。
“开始测试!”
一块拳头大小的“海狼合金”粗胚被放进了炉子中央。
所有人都退到了控制室,戴上了厚厚的隔音耳罩。
“启动超声波!”
虽然在隔音室外,但大家依然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让人胸闷气短的低频震动,仿佛空气都在被疯狂地压缩和释放。
屏幕上,炉内的高清摄像头传回了画面。
奇迹发生了。
在强大声压的挤压下,那块原本躺在底部的合金块,竟然真的缓缓飘了起来!
它悬停在半空中,上下左右没有任何支撑。
“悬浮稳定!”汪韬紧盯着数据,“声压级:180分贝!老天,这声音如果在外面,能把玻璃全震碎!”
“加热!”林远下令。
几道高能激光从侧面射入,精准地打在悬空金属块上。
温度迅速飙升。金属块开始发红,变软,最后变成了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的液态火球。
这团火球,就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声音“捧”着。它因为表面张力,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球。
没有接触任何容器壁,没有任何杂质污染,也没有因为重力而产生的沉降。
这就是地球上的“微重力炼金术”!
“冷却!注入惰性气体!”
冷气喷入。
火球在半空中慢慢变暗,从红色变成暗红色,最后变成了冷峻的灰黑色。
“降落。”
声波减弱,那块已经凝固的合金,稳稳地落在了托盘上。
拿到样品,所有人都在期待。
王海冰把这块拳头大的合金,放到了硬度测试机上。
“开始加压!”
液压机缓缓压下。
原本能轻易压扁钢块的机器,在压到这块“海狼合金”时,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悲鸣声。
压力表指针爆表!
但那块合金,纹丝不动!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硬度超过了普通钛合金的三倍!”王海冰激动地大喊。
“再测韧性!”林远说。
硬的东西往往脆,韧的东西往往软。能兼顾两者的,才是神器。
合金被放到了一台巨大的冲击试验机上。
一个几百斤重的大铁锤,像钟摆一样高高荡起。
“放!”
“咣!!!”
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众人赶紧凑过去看。
合金没有碎!甚至没有裂纹!它仅仅是发生了微小的弹性形变,然后又瞬间恢复了原状。
“不仅硬,而且韧!”
王海冰拿着检测报告,手都在发抖。
“老板,这东西的内部晶体结构,堪称完美。因为在悬浮状态下凝固,它的晶格没有一丝一毫的错位和缺陷。”
“如果用它来做我们光子芯片的封装壳,别说强酸强碱,就是把它扔进火山口里,里面的芯片也坏不了!”
“我们造出了世界上最完美的铠甲!”
林远拿着那块沉甸甸的合金,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上天的难题,被他在地上,用声音给解决了。
“这东西,不仅仅能用来保护芯片。”
林远把目光投向了身后的军方代表张将军。
“首长,如果我们用这种声悬浮技术,把金属变成极细的粉末,然后再融合……”
“这算不算是一种超级3d打印材料?”
“如果用它来造我们下一代战斗机的发动机叶片,或者深海潜艇的耐压壳……”
张将军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林远,你这小子!”张将军一拍大腿,“这技术,必须立刻列为国防绝密!这比你那个芯片还要战略!”
“没问题,国家优先。”林远笑了笑,“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说!只要不违反原则,都答应你!”
“我需要借用一下军方的北斗卫星导航系统的最底层高精度数据。”
“你要干什么?”张将军一愣,“你的启明卫星不是有导航功能吗?”
“不够准。”
林远收起笑容,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我们在东南亚的无人货轮,虽然防住了海盗和水雷,但现在面临一个更麻烦的敌人。”
“海盗的眼睛。”
“那些国际海盗,现在不用雷达找我们了。他们用黑客手段,直接干扰我们的民用GpS信号,把我们的船往暗礁或者他们的包围圈里骗。”
“我要用最顶级的北斗军用级加密信号,给我的船队,铺一条瞎子都骗不走的高速公路!”
“我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国际海盗知道。”
“抢中国人的货,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626章 鬼打墙
南海,通往马六甲海峡的国际主航道。
一艘满载着启明联盟“光子芯片”原材料的无人货轮“启航03号”,正在夜幕下破浪前行。
江州的指挥中心里,大屏幕上的绿色轨迹线笔直地指向新加坡港口。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老板,这趟货到了,咱们在东南亚的三个加工厂就彻底盘活了。”顾盼喝了口咖啡,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
林远盯着屏幕,没有说话。他右眼皮一直在跳。太顺利了,顺利得有点反常。
“汪总,查一下启航03号周围三十海里内的船只信号。”林远突然下令。
“收到。”汪韬快速敲击键盘。
屏幕上,除了几艘正常行驶的集装箱船,没有任何可疑的快艇或者军舰靠近。
“老板,安全。没有海盗靠近的迹象。”
然而,林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不对。”林远指着屏幕上的绿色轨迹线,“你放大看。”
汪韬将轨迹图放大到极限。
原本笔直的绿色线条,如果在微观尺度下看,其实是由无数个细小的定位点连成的。但在过去的三十分钟里,这些定位点之间的距离,出现了极其微弱的“不均匀”。
“它的实际航速是15节。”林远眼神冷冽,“但在过去十分钟里,GpS传回来的位置变化,算出来的速度却是15.2节。”
“快了0.2节?”顾盼一愣,“这算误差吧?海上有风浪,船被推着走快了一点很正常啊。”
“在无人驾驶的精密逻辑里,没有误差,只有异常。”
林远猛地站起身。
“立刻切断启航03号的自动驾驶模式!改用人工接管!”
“是!”操作员马上点击“接管”按钮。
但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框:
指令超时,无法建立握手,船只正按照既定路线行驶中。
“老板……接管失败!”操作员急了,“船不听使唤了!但它还在按照原定航线走啊!”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它没有在按照原定航线走,它被拐跑了。”
“拐跑了?可是屏幕上它明明还在航道上啊!”顾盼指着那条绿线,彻底懵了。
“这叫GpS欺骗。”汪韬在旁边咬着牙解释。
“海盗没有登船,也没有剪断我们的网线。他们只是在船的附近,放了一个假信号发射器。”
汪韬用大白话解释这个高科技骗局:
“他们发出的GpS信号,比天上真卫星发出的信号更强!船上的接收器是个势利眼,谁的信号强就听谁的。”
“一开始,假信号和真信号是一模一样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没发现异常)。”
“等我们的船咬住了这个假信号后,黑客就开始温水煮青蛙。”
“他们一点一点地,每次只改变几米的坐标。慢慢地把船实际的位置,和屏幕上显示的位置,给撕开!”
“现在屏幕上那条绿线,是黑客画给我们看的!”
“而实际上,这艘船可能已经偏离航道好几海里,正朝着一片暗礁,或者海盗的埋伏圈开去!”
“这就像是给人戴上了VR眼镜,你以为你走在大马路上,其实你正走向悬崖!”
整个指挥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太毒了。
不抢你,不打你,就用假信号骗你。这就好比路牌被人偷偷换了方向,你跑得越快,死得越早。
“切断GpS接收天线!”林远下令,“让它用惯性导航盲开!”
“不行老板!那船附近全是暗礁,如果不用卫星定位,盲开十分钟就会触礁沉没!”老张船长急得直跺脚。
死局。
信GpS,被骗进贼窝。
不信GpS,直接撞死在暗礁上。
“既然美国的GpS不靠谱被黑了……”
林远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张将军派来的军方联络员。
“首长批准的北斗军用级信号,能用吗?”
联络员点点头,递给林远一个加密的优盘。
“这是北斗三号的军用频段授权密钥。抗干扰能力比民用GpS强一百倍。”
“马上切换!”
汪韬接过优盘,开始远程给“启航03号”刷入北斗的密钥。
“切换到北斗导航系统……正在搜星……”
屏幕上,出现了一颗颗代表北海卫星的蓝点。
“连上了!”
但是,仅仅过了五秒钟。
那些蓝点旁边,突然又冒出了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蓝点!
而且信号强度比真卫星还要大!
“卧槽!”汪韬大骂一声,“这帮海盗背后有国家级黑客支持!他们不仅会造假GpS,连北斗的信号特征他们都提前录下来,开始造假了!”
“现在天上全是假北斗!船又懵了!”
对方这是下血本了。为了劫这批货,他们动用了最高级别的电子战设备。
“没办法了。”汪韬绝望地瘫在椅子上,“在电子战里,只要对方发射功率比你大,距离比你近,你就永远无法分辨哪个是真信号,哪个是假信号。”
“就像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你喊话,一个在耳边,一个在一百米外。你肯定只听得见耳边那个。”
林远盯着那满屏真假难辨的卫星信号点。
他在思考。
如果“声音”和“长相”都能造假。
那还有什么东西,是绝对无法造假的?
“汪总。”林远突然开口,“卫星在天上飞,它是怎么动的?”
“绕着地球转啊,速度很快的。”
“那它发出的信号,到达地面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物理变化?”
“多普勒频移啊。”汪韬脱口而出,“就像火车开过来的时候声音变尖,开走的时候声音变低。卫星在高速运动,它发出的电磁波频率也会跟着微小地变化。”
“对!”
林远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爆射。
“多普勒频移!”
“这帮黑客,他们能在海面上放一个发射器,模拟出卫星的密码。甚至他们能模拟出卫星的强度。”
“但是!”林远指着屏幕,“他们那个假发射器,是停在海面上的!”
“它没有每秒7.9公里的第一宇宙速度!”
“所以,它发出来的假信号,是没有真实的、符合轨道力学的多普勒频移特征的!”
“这就好比,一个人拿着录音机放火车的汽笛声,但他本人是站着不动的!”
“我们只要让船上的接收器去听这个频移!”
“频率没变化的,或者变化不对的,全特么是假星!”
“这叫物理动态指纹!”
汪韬听得眼睛都直了。
绝了!
这已经不是在比拼密码学了,这是在用“天体物理学”降维打击黑客!
你黑客能写出再牛逼的代码,你能在这个海面上,造出一颗以第一宇宙速度飞行的假卫星吗?!
“我马上写多普勒校验算法!”
汪韬像打了鸡血一样,手指在键盘上疯狂飞舞。
“启航03号”上。
底层系统接收到了来自江州的最新算法。
雷达和接收器开始工作。
它们不再盲目地相信那些“信号强、密码对”的假星星。
它们开始“听星星的脚步声”。
在AI的过滤下。
屏幕上,那些原本密密麻麻、闪烁着强光的假卫星信号。
因为无法提供正确的物理多普勒偏移数据。
被系统一个个无情地打上了红叉!
“假目标剔除10%……50%……90%!”
当所有的假信号被屏蔽后。
屏幕上,只剩下了几颗虽然信号微弱,但“多普勒指纹”完全吻合的真·北斗卫星!
“锁定真实坐标!”
画面瞬间刷新。
那条原本平直的“绿色虚假航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启航03号”真实的、触目惊心的位置。
它已经被海盗的假信号诱导,偏离了主航道整整十海里!正笔直地冲向一片名叫“魔鬼礁”的浅水暗礁区!
如果在那里搁浅,海盗的快艇几分钟内就能赶到,把船上的货洗劫一空。
“接管成功!”
“右满舵!全速倒车!”
林远在江州指挥中心,亲自接过了控制权。
在距离暗礁仅仅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庞大的无人货轮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嘶吼,船头猛地向右划出一道巨大的白色浪花,堪堪擦着那片死亡的黑色礁石,冲回了安全的深水区!
“呼……”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瘫软在椅子上,感觉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老板,成功了。”汪韬擦着满脸的虚汗,“这招多普勒指纹太狠了。那帮黑客估计现在看着屏幕上突然掉头的船,还在怀疑人生呢。”
林远没有笑,他看着屏幕上重新回到正轨的货轮。
“把这个算法,写入所有启明系无人车、无人船的底层固件。”
“这就是我们送给他们的反欺骗护盾。”
“不管是谁,想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骗我们,门都没有。”
就在林远准备安排下一步货运交接的时候。
张将军的联络员,递过来一份刚刚解密的卫星图像。
“林董,我们的军用侦察卫星,拍到了刚才在启航03号附近,试图实施电子干扰的那艘黑船。”
林远接过照片。
那不是一艘海盗的破快艇。
那是一艘体型修长、涂着隐身涂料的、极具科幻感的大型双体测量船。
“这艘船,没有挂任何国旗。”联络员面色凝重。
“但是,根据它独特的双体船型和甲板上的大型相控阵天线罩特征……”
“我们的情报部门确认,这是美国海军研究署(oNR)最新秘密下水的海上猎犬号电子战试验舰。”
林远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不是海盗。
不是商业间谍。
是国家正规军的电子战部队。
他们亲自下场了。为了拦截江南之芯的芯片材料,他们甚至不惜在公海上使用军用级别的电子战舰,伪装成海盗进行劫持。
“老板,这……”顾盼咽了口唾沫,“这已经不是咱们一家民营企业能应付的对手了。这是国家级的力量啊。”
“国家级的力量,也是由机器组成的。”
林远把照片拍在桌子上。
“既然他们连军舰都开出来了。”
“那就说明,我们现在的技术,已经让他们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通知下去。”
林远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全球地图。
“原本计划在下个月发布的量子加密通讯模块。”
“提前到明天发布!而且,我不仅要发布。”
“我还要开源!我要把这套能防住国家级电子战的量子加密算法,免费送给全世界所有的商船、物流公司!”
“他们不是喜欢劫船吗?”
“我要让这大海上,所有的民用船只,都穿上他们美国军舰也打不破的铁布衫!”
一场由民企掀起的,针对全球霸主的“不对称科技战”,正式进入了白热化。
第627章 五十块钱的“防弹衣”
美国,华盛顿,五角大楼海军情报室。
大屏幕上,正在回放林远那段“开源量子加密算法”的全球直播宣言。
坐在会议桌前的,是几位穿着笔挺军装的美国海军上将,以及负责“海上猎犬”电子战项目的首席科学家。
每一个人都神情严肃,如临大敌。
“将军,我们失败了。猎犬号的GpS欺骗被中方识破,启明的货轮已经安全抵达新加坡。”一名军官低头汇报。
坐在主位上的上将并没有发怒,他看着屏幕里林远的脸,反而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他识破了我们的诱饵,这确实很聪明。但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暴露了他的无知。”
上将指着屏幕。
“把量子加密开源?免费送给全世界的民用商船?”
“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首席科学家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中充满了技术霸权者的傲慢。
“将军,这位林先生可能被自己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根本不懂什么是量子密码。”
“普通的密码,是靠电脑算出来的,那叫伪随机,只要我们的超级计算机算力够强,就能破开。”
“而量子密码之所以无法破解,是因为它的密码是真随机!是利用微观粒子的不可预测性,在物理层面上生成的!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但是,要生成这种真随机的密码,需要极其昂贵的量子随机数发生器!里面有高精度的激光器、分光镜、单光子探测器!”
科学家敲了敲桌子。
“我们美军用的军用级量子发生器,一台造价两百万美金!而且必须放在恒温避震的机柜里!稍微颠簸一下,光路一歪,机器就罢工了!”
“他林远,想给全世界几万艘生锈的散货船、打渔船装这个?他就算把裤子当了也买不起!”
“没有硬件支持,他开源的代码就是一堆废纸。只要商船还在用普通电脑生成密码,我们的电子战舰,就能随时把他们扒个精光!”
上将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用理会他的大话。让猎犬号继续在马六甲待命。下一艘中国货船,继续截!”
江州,江南之芯,量子实验室。
五角大楼的嘲笑虽然没传过来,但实验室里的气氛,已经和五角大楼预测的一模一样了。
合肥来的叶教授看着林远,急得直拍大腿。
“林董啊,你这牛皮吹得太大了!”
“我这几天电话都被各大航运公司打爆了,都来问我要量子防弹衣。”
“可我拿什么给他们?”
叶教授指着实验台上一台像微波炉一样大、插满光纤的精密仪器。
“这就是我们的量子随机数发生器。它是给密码掷色子的机器。”
“它的确是绝对安全的。但是,它里面用的铌酸锂调制器、雪崩光电二极管,全是我们手工打磨的娇贵玩意儿!”
“一台成本八十万人民币!”
“你要让那些一趟运费才赚几万块钱的民营小船东,花八十万买个发密码的盒子?人家宁愿被海盗抢了!”
“更要命的是它太娇气了!”
王海冰在一旁补充道:“远洋货轮上那个柴油机一开,整条船都在震。这机器放上去,不出三天,里面的光路绝对震散架。海上的盐雾一吹,电路板立马短路。”
死局。
太贵,买不起。
太娇,用不住。
顾盼在旁边愁眉苦脸:“老板,这回咱们是不是真的步子迈得太大了?要不发个公告,说这技术目前只提供给高端VIp客户?”
“不行。”
林远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那台昂贵的量子仪器。
“话已经放出去了。如果这个时候缩回来,启明在全世界面前就成了个笑话。美国人会笑掉大牙的。”
“而且,只有让所有的船都用上我们的加密标准,我们才能真正掌控全球航运的数据命脉。”
“必须做出一款白菜价的量子发生器。”
“而且要像砖头一样抗造。”
“白菜价?这违背物理规律啊!”叶教授无奈地叹气,“量子效应只有在极微观、极精密的条件下才能观测到。你不用高精尖的激光和探头,你怎么抓量子?”
林远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在实验室里来回走动。
他在想,大自然中,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天生就乱七八糟、绝对不可预测”,而且还“到处都是、便宜得要命”的?
他看向窗外,外面正在下雨。
雨滴打在玻璃上,毫无规律。
但这不够微观,这是经典物理,超级电脑能算出来。
他需要微观层面的“混乱”。
就在这时,林远的目光,落在了顾盼的手机上。
顾盼正无聊地拿着手机,在一个光线极其昏暗的角落里,试图拍一张实验室的照片。
“哎,这破手机,一到暗的地方,拍出来的照片全是雪花点,渣画质。”顾盼抱怨着,准备把照片删了。
“等等!”
林远突然大喊一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顾盼的手腕。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手机在暗处拍照,全是雪花点啊。”顾盼被吓了一跳。
林远抢过手机,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黑乎乎的、布满密密麻麻彩色噪点的废照片。
他的眼睛,突然爆发出一种狂热的光芒。
“叶教授!”
林远猛地转头。
“手机摄像头,在完全没有光的情况下,为什么会产生这些雪花点?”
叶教授愣了一下,作为物理学家,这种基础常识他倒背如流:
“这是暗电流噪声啊。”
“手机摄像头的传感器是硅做的半导体。即使在绝对黑暗中,半导体内部的电子,也会因为热量,偶尔发生一次量子隧穿或者跃迁。”
“这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跳的电子,打在传感器上,就会形成一个微小的电信号。反映在照片上,就是一个个随机的噪点。”
叶教授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也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量……量子隧穿?!”
叶教授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
“对!!!”
林远激动地一拍桌子。
“这些雪花点,不是普通的杂音!它们是电子在微观世界里,做随机跃迁产生的!”
“这不就是天然的量子随机事件吗?!”
“我们费了老劲,花几百万去造激光器、造分光镜,就是为了看光子的随机路线。”
“但其实,最完美的量子色子,就藏在我们每个人的手机摄像头里!”
整个实验室瞬间沸腾了!
这简直是一个捅破窗户纸的天才脑洞!
用满大街都是的手机摄像头,去代替价值百万的军用级量子发生器!
“快!做个实验!”
林远立刻下令。
汪韬和王海冰飞速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去买什么高精尖的设备。顾盼直接跑下楼,去街边的手机维修店,花了五块钱,买了一个最劣质、最便宜的二手安卓手机摄像头模块(cmoS传感器)。
“第一步:把眼睛蒙上。”
林远拿着那个比指甲盖还小的摄像头。
“我们不需要它拍照。”
“找一罐黑色的环氧树脂(不透光的强力胶)!”
“把这个摄像头的镜头,死死地、严严实实地封死!”
“让它一丁点光都看不见!变成一个彻底的瞎子!”
工人们立刻照做。黑色的胶水滴上去,固化,变成了一个死黑的硬块。
“第二步:听它说胡话。”
王海冰把这个被封死的摄像头,焊在了一块十几块钱的普通单片机(树莓派)上。
“通电!”
没有光,摄像头拍出来的本应该是一张纯黑的图片。
但是,在屏幕的底层数据里,由于“暗电流”的量子效应,那张纯黑的图片上,实际上跳动着无数个肉眼看不见、也绝对无法预测的微小像素波动。
汪韬的程序介入。
“读取像素的电压值!”
“把这些波动的噪点,提取出来!”
“转换成0和1的二进制代码!”
屏幕上,开始像瀑布一样,疯狂地刷新出一排排绿色的代码!
“0……”
这,就是源源不断的密码本!
“快!过NISt(美国国家标准技术研究所)随机数测试!”叶教授紧张得手心出汗。
这是检验密码是不是“真随机”的国际最高标准。如果有一点点规律可循,就会被判定为不合格。
测试程序疯狂运转。
五分钟后。
大屏幕上,弹出了十五项严苛测试的全部结果:
频率测试:pASS(通过)
块内频数测试:pASS(通过)
游程测试:pASS(通过)
……
全部15项测试:100% pASS!
“我的天哪……”
叶教授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被黑胶水糊住的、像个垃圾一样的二手摄像头,宛如在看一件绝世神器。
“这随机性……比我们那台八十万的机器,还要纯粹,还要完美!”
“成本呢?”林远转头看向顾盼。
顾盼拿着计算器,手都在抖。
“二手摄像头:5块钱。”
“单片机主板:20块钱。”
“黑胶水:5毛钱。”
“铁皮外壳:3块钱。”
“老板,算上人工和电费……”
“这套量子加密黑盒的总成本,不到五十块钱人民币!”
五十块钱!!!
用一顿快餐的钱,造出了五角大楼两百万美金才能造出来的绝对防御!
而且,因为它只是一块被树脂封死的固体芯片,里面没有任何光学镜片和机械结构。
它不怕震动!不怕盐雾!不怕高温!
你就是把它当板砖一样扔在甲板上,用柴油机的黑烟去熏它,它依然能孜孜不倦地为你生成全宇宙最安全的密码!
“量产!”
林远大手一挥,眼中燃烧着颠覆世界的狂热。
“去华强北!把市场上所有的低端摄像头尾货,全给我扫光!”
“找代工厂,日夜赶工!给我造出十万个这种黑盒!”
“然后……”
林远走到世界海图前。
“我们要赶在敌人的电子战舰发动下一次袭击之前,把这些防弹衣,穿到每一艘中国商船的身上!”
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老板,”顾盼皱着眉,“东西是造出来了,而且很便宜。”
“可是,这些远洋商船,现在都在大海上飘着呢!有的在印度洋,有的在大西洋。”
“我们怎么把这五十块钱的盒子,送到他们手里?”
“难道要等他们几个月后回国靠港了再装?那黄花菜都凉了,美国人的军舰明天可能就要劫船了啊!”
这是个严峻的物流问题。
船在动,而且分散在全球。普通的快递根本送不到。
林远看着海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航线。
“既然常规快递送不到……”
“那我们就用非常规快递。”
“去联系大江创新的汪韬。”
“他的那个天穹无人机,不是号称能在极端天气下飞吗?”
“我们不从国内发货。”
“我们去包下十几架国际航班!”
“什么意思?”顾盼没听懂。
林远在海图上画了几条横跨大洋的飞行航线。
“让我们的货机,带着成百上千架满载加密黑盒的无人机,直接飞到太平洋、印度洋的公海上空!”
“当货机飞到我们商船的头顶时。”
“打开舱门!”
“在万米高空,像下饺子一样!”
“把无人机空投下去!”
“让无人机自己寻找下方的商船,直接降落在他们的甲板上!”
“我们来一场全球范围内的天降神兵!”
三天后,马六甲海峡,公海海域。
美国“海上猎犬”号电子战舰,正像一条毒蛇,游弋在繁忙的航道边缘。
指挥室里,美军舰长盯着雷达屏幕上一艘巨大的中国籍集装箱货轮“远洋09号”。
“目标已锁定。准备实施GpS欺骗和通信劫持。”舰长下令,嘴角带着冷笑。
“长官,三天前中国人说要开源量子加密,他们不会真的用上了吧?”旁边的大副有些担忧。
“蠢货!三天时间,他们连一台量子机柜都焊不出来,更别说送到海上了!”舰长不屑一顾,“那艘破货轮上,最多就是个普通的商用路由器,我一秒钟就能把它的底裤扒下来!”
“启动电磁注入!”
一道强烈的电磁干扰波,从“猎犬号”的相控阵天线上射出,直奔中国货轮。
美军的超级计算机瞬间接入了货轮的通信频段,准备像往常一样,用“暴力破解”撕开对方的密码锁。
但是。
一秒钟过去了。
十秒钟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美军舰长脸上的冷笑,渐渐凝固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没切进去?”
“长官……”操作员满头大汗,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但屏幕上弹出的全是一片刺眼的红色乱码。
“长官,这不可能!他们的加密算法……变了!”
“对方传过来的数据,就像是一团没有任何规律的物理混沌!我们的超级计算机试图去寻找破译的数学规律,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的计算机……算死机了!”
操作员惊恐地指着旁边一台正在疯狂报警、冒出焦糊味的大型服务器。
“对方的密码本,是绝对真随机的!没有任何逻辑可言!他们……他们真的在货轮上,装了量子加密机!”
舰长一把推开操作员,死死盯着屏幕。
“这不可能!量子机柜那么娇贵,那艘破货轮怎么可能装得起?!”
就在这时,雷达兵突然大喊。
“长官!快看那艘中国货轮的甲板!”
通过高倍光学望远镜,美军舰长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也觉得极度荒谬的一幕。
在那艘锈迹斑斑的中国货轮的船桥上。
用几根极其廉价的黑色扎带,死死地绑着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粗糙得像个铁皮罐头一样的黑盒子。
一根简陋的网线,从盒子里拉出来,连进了驾驶室。
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像小商品批发市场里五块钱买来的破烂玩意儿。
在海风中摇摇晃晃,却如同一尊无可撼动的神明,将美军价值几十亿美金的电子战舰,死死地挡在了防火墙外。
消息传回五角大楼,那些嘲笑过林远的海军将领们,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林远不仅兑现了他的诺言。
他更是用五十块钱的成本,把美国引以为傲的“海上电子霸权”,变成了一场昂贵的笑话。
中国商船,从此在各大洋上,犹如无人之境。
江州,江南之芯。
林远看着屏幕上反馈回来的成功数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板,这招瞎眼摄像头,简直是神来之笔!这下咱们在海上的底盘彻底稳了!”顾盼高兴地直拍手。
“危机公关而已,算不上什么大本事。”
林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的越级指挥让他疲惫不堪。
“不过,这事儿也提醒我们,不能只把眼睛盯在天上和海里。”
“咱们的根本,还是在地下。那座大西北的零碳芯片工厂,才是我们的心脏。”
林远正说着,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留在大西北工厂负责基建的老赵总工。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极度的恐慌,甚至比上次酸水倒灌时还要绝望。
“林董!出……出大事了!”
“怎么了老赵?别慌,慢慢说!”林远沉声喝道。
“是……是您让我们回收废旧太阳能板,提取高纯石英的那个废土炼金项目!”
“那个项目不是成功了吗?玻璃洗得很干净啊。”
“玻璃是干净了!但是……我们忽略了那个过程里,产生的副产物啊!”
老赵的声音带着哭腔。
“您让我们用高温氯气去蒸玻璃里的铁杂质。反应生成的氯化铁气体,我们确实用碱水池给中和成红泥巴了。”
“可是,可是那些废旧光伏板里,不仅有铁!”
“当年为了增加透光率,有些黑心厂家在玻璃里,还加了微量的铊和砷(剧毒元素)!”
“这些东西,在高温氯化下,变成了肉眼看不见的极毒气体,它们没有被碱水完全吸收,而是顺着我们的排气管道,排进了”
“排进哪里了?!”林远猛地站了起来。
“排进了我们的地下换风系统!”
老赵绝望地喊道。
“现在,整个地下芯片工厂的三层车间,几千名正在上班的工人,全都吸入了这种慢性的神经毒气!”
“已经有几十个人……开始吐血、昏迷了!”
“医生说,这是急性重金属中毒!如果我们拿不出针对这种混合毒气的特效解毒剂,这几千个兄弟……全得死在地下!”
而且,这毒气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正沿着管道以极快的速度不断地扩散着!
按照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只需要再等待区区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这些恐怖的毒气便会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飘无尘室。
此时此刻,紧紧握住手中电话的林远,脸色转瞬间就变得冰冷至极。
尽管在此之前,他已经绞尽脑汁、深思熟虑过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并为此做好了各种各样严密周全的防范措施,但最终还是百密一疏。
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这里居然会潜藏有那么一个概率极低的致命杂质!
而正是因为这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小细节,才导致如今这般难以收拾的局面出现:原本由自己亲自点火燃烧起来的熊熊工业之火,现如今竟然彻底失控并反过来对自身造成严重威胁,摇身一变成为了一间充满剧毒之气的可怕密室!
顾盼……林远缓缓将手机放回原处,然后死死咬着牙关,。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开口说道,立刻马上去把钱博士从被窝里面拖出来!记住,一定要让他清醒过来!接着转告给他,如果他想要保住自己这条小命的话,那就必须想办法在接下来短短十二个小时之内,成功调配出一剂清洗肺部毒素的药物来!
第628章 地下毒气室
大西北,戈壁滩,零碳地下芯片工厂。
凄厉的警报声在空旷的地下走廊里回荡,红色的应急灯光闪烁,将整个地下三层映照得如同一座人间炼狱。
“咳咳……咳咳咳!”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一名年轻的操作员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跑向紧急出口。他的脸色惨白,嘴角挂着一丝刺眼的血迹,呼吸短促得像是一条离开水的鱼。
“小刘!撑住!”
老赵总工戴着防毒面具,一把扶住那个年轻人。但老赵自己也在颤抖,防毒面具的滤毒盒根本挡不住那种肉眼看不见、也闻不出味道的神经毒气。
“赵总……我……我喘不上气了……”小刘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老赵抬起头,绝望地看着走廊两边。
那些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工人,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在痛苦地呻吟,有的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原本干净整洁的无尘服,现在沾满了他们咳出的血点。
“快!把人往上一层抬!打开所有的强排风机!”老赵对着对讲机嘶吼,眼泪混合着汗水在防毒面具里流淌。
“赵总!排风机不敢开啊!”对讲机里传来工程师绝望的喊声,“毒气是从通风管道里漏出来的!越排风,毒气在各个车间扩散得越快!现在连二层都有人晕倒了!”
老赵瘫坐在地上。
完了。
地下工厂是一个完全封闭的“铁罐子”。毒气进来了,出不去。
这几千号人,就像被关在毒气室里的老鼠。
“林董……你快想想办法啊……”老赵无力地垂下头。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生物实验室。
砰!
林远一脚踹开了钱博士实验室的大门。
里面,钱博士穿着睡衣,外面套着白大褂,头发乱得像鸡窝。顾盼正抓着他的肩膀,急得脸红脖子粗。
“老钱!你别跟我扯什么药理学!现在下面几千号人快死了!你必须给我弄出解药来!”顾盼大吼。
“我怎么弄啊?!”钱博士也急了,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板,我是搞基因编辑的!我是搞农业和工业微生物的!我不是医生!”
“铊中毒和砷中毒,那是世界级的医学难题!医院里治疗这玩意儿,要用普鲁士蓝或者二巯基丙磺酸钠,那是要配合血液透析慢慢洗的!”
钱博士指着电脑屏幕上老赵发来的现场数据。
“可现在呢?”
“他们是吸入性中毒!毒气直接进了肺里,顺着肺泡就进了血液!”
“现在几千个人,上哪找那么多透析机?上哪找那么多现成的特效药?”
“我如果现配药,光是毒理测试就得做几个月,等药配出来,人早凉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钱博士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眼神锐利得像能刺穿人心。
“钱博士,我知道你不是医生。”
“但你懂吸附,你懂生物过滤。”
“当初我们给光刻胶排毒,你不是用过螃蟹夹子吗?”
“你不是用那种带磁性的树脂,把液体里的重金属离子全抓出来了吗?”
林远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压迫感。
“我现在,不要你治病!”
“我要你把那套给工业废水排毒的思路,用在人的肺里!”
钱博士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老板……你疯了?那是给人用的啊!工业树脂有毒性,吸进肺里会引起强烈的排斥反应,甚至会直接导致肺纤维化!这叫乱投医!”
“我没疯。”
林远松开手,转身走到实验室的材料柜前。
“普通树脂不行。”
“那我们用泥巴。”
“什么泥巴?”顾盼和钱博士异口同声。
“蒙脱石。”
林远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色的粉末,这本来是用来做纳米复合材料的添加剂的。
“大家拉肚子的时候,吃过蒙脱石散吗?”
“它就是一种纯天然的黏土矿物。因为它的微观结构像千层饼一样,层与层之间有巨大的空隙,所以它有极强的吸附能力。能把肠道里的细菌和毒素吸得干干净净,而且对人体无害,吃进去还能原样拉出来。”
林远把那瓶粉末重重地放在桌上。
“既然它能洗肠子……”
“那它能不能洗肺?”
钱博士看着那瓶白色的粉末,脑子飞速运转。
“蒙脱石确实安全,也能吸附重金属。”
“但是老板,拉肚子是吃进胃里。现在是吸入性中毒,你让人把泥巴吸进肺里?”
“粉尘一旦进入肺泡,很容易造成机械性堵塞,导致窒息啊!”
“不能干吸。”林远说。
“把它做成气溶胶。”
“而且,”林远指着钱博士刚才说的那个词。
“你要给它加一点润滑剂。”
“什么润滑剂?”
“肺泡表面活性剂!”
林远越说眼睛越亮。
“去医院买!新生儿科用来救早产儿肺部发育不全的特效药!”
“把蒙脱石纳米化,然后包裹在这种表面活性剂里!”
“做成一种润滑的吸毒雾!”
“工人吸进去后,表面活性剂会保护肺泡不被堵塞,而里面的蒙脱石会像吸尘器一样,把肺泡壁上的铊和砷原子死死吸住!”
“最后,通过咳嗽,变成痰咳出来!”
这简直是医学界闻所未闻的“粗暴疗法”。
给肺里灌泥巴,再咳出来。
这已经不是治病了,这是“洗肺工业化”!
“干!”钱博士咬了咬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强!”
时间倒数:8小时。
药方有了。
但是,怎么把这些“泥巴雾”送到几千名中毒工人的肺里?
西北的地下工厂,哪有那么多医用雾化器?
“老板,药配出来了。”顾盼拿着一瓶乳白色的液体,急得直跺脚,“可是那边说,他们翻遍了医务室,只有十几个雾化器,根本不够分啊!”
“不用医用雾化器。”
林远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但他的心依然在黑夜里。
“联系孙大炮。”
“让他把车间里,用来给高炉喷水的高压微雾喷嘴,全拆下来!”
“再找几个大功率的空气压缩机!”
“把这些药水,装进大桶里。”
“直接在工厂的走廊里,甚至通过他们的通风管道全厂喷雾!”
顾盼听傻了。
“老板,这……这能行吗?工业喷嘴喷出来的雾太粗了,人吸进去会呛死的!”
“所以,要在喷嘴前面,加一层网。”
“用我们的纳米纺丝做一张滤网。”
“把大水珠挡住,只让纳米级的雾气透过去!”
林远抓起那瓶药水。
“顾盼,备飞机!”
“我要亲自带着药过去!”
“我要看着他们把这口恶气咳出来!”
三小时后,大西北,地下工厂。
林远穿着防护服,冲进了被封锁的地下空间。
这里的空气依然刺鼻。走廊里,白色的雾气正在弥漫。
老赵已经按照林远的指示,启动了工业喷雾系统。
“林董!你不能进来!”老赵拦住他,老泪纵横,“这里毒气还没散干净!”
“我不来,他们谁敢吸这玩意儿?”
林远推开老赵,走到一个正躺在地上、脸色发紫、嘴里冒白沫的工人面前。
这工人已经半昏迷了。
林远拿起一个连接着工业气管的临时“面罩”(其实就是个漏斗改的),直接扣在自己的脸上。
“老板!别!”顾盼在后面吓得大叫。
林远没有理会。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乳白色的“泥巴雾”顺着管子冲进了他的气管。
“咳……咳咳!”
林远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感觉极度难受,就像是吸了一口粉笔灰,肺里火辣辣的。
但是,很快,随着那层“表面活性剂”起作用,火辣感变成了滑腻感。
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
“咳!咳呸!”
林远用力咳嗽,吐出了一口浓浓的、带着灰黄色的浓痰。
那一口吐出来,他感觉胸口的憋闷感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
“看到了吗?”
林远擦了擦嘴角,对着周围那些勉强还能睁开眼的工人们大喊。
“这雾,死不了人!”
“它能把毒抓出来!”
“都给我吸!”
“吸进去!然后用力咳!”
工人们看着老板亲自试药,眼中燃起了求生的欲望。
他们挣扎着爬起来,或者是互相搀扶着。
纷纷把脸凑到那些喷着白雾的管道口前。
接下来的一幕,如果不知情的人看到,会觉得是个疯人院。
整个地下三层。
几千号人,在浓浓的白雾中,整齐划一地咳嗽。
“咳咳咳!”
“呕!”
咳嗽声、呕吐声响成一片。
他们吸入“泥巴雾”,然后拼尽全力,把那些混合着毒素的黏液从肺底咳出来。
地上到处都是被吐出的、带有异色的浓痰。那是混合了蒙脱石和重金属的“毒泥”。
虽然样子极其狼狈,甚至有些恶心。
但是。
那些原本脸色发紫、抽搐的人,脸色开始慢慢恢复正常。
那些呼吸急促的人,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有用!真的有用!”
钱博士激动地大叫。
“血氧饱和度在回升!血液里的毒素浓度在下降!”
“老板,你的洗肺工厂,成功了!”
危机解除了。
虽然有几百人需要送往医院继续接受透析治疗,但命都保住了。没有一个人死亡。
林远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脱下防毒面具,大口呼吸着终于变得清新的空气。
他看着那些互相搀扶着走出去的工人,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只有彻骨的冰冷。
“老赵。”林远叫住正在指挥清理现场的老赵。
“那个排废酸和废气的管道,查清楚了吗?”
老赵脸色凝重地点点头。
“查清楚了。”
“老板,这不是意外。”
“我查了设计图纸。那个处理光伏玻璃的废气排气管,原本是直接通向地面高空排放的。”
“但是,在施工的时候,有人故意把排气管的一个分支,接到了我们地下工厂的新风系统进气口!”
“而且,还在上面加了一个隐蔽的定时阀门!”
“这是有人,要把我们一锅端了!”
林远站起身,眼神里的杀气再也掩饰不住。
“施工方是谁?”
“是……是……”老赵犹豫了一下,“是燕氏建工。”
燕氏建工?
林远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燕清池的产业。
也就是当初林远把“新燕氏”剥离出来时,保留给燕清池的家族企业之一。
“燕清池……”
林远握紧了拳头。
那个被他从瑞士监狱里救出来、表面上对他俯首称臣的男人。
那个一直在背后默默帮他处理海外债务的男人。
难道,他才是那个最深的内鬼?
那个假死复活的“陈子昂”,那个截留算力币的“时间大盗”,那个在地下工厂里埋毒的黑手……
全都是他?
“不可能。”顾盼在旁边摇摇头,“燕总没有理由这么做啊。他现在和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毁了我们,他自己也得死。”
“在利益面前,没有不可能。”林远冷笑一声。
“也许,他找到了比我更粗的大腿。”
“比如……”
林远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东京见过的萧长天。
“走。”
林远转身。
“回江州。”
“我要去见见这位燕大哥。”
“如果真的是他。”
“那这一次,我就不是去救他了。”
“我要去扒他的皮。”
第629章 画皮下的真容
江州,燕氏庄园。
这是燕清池在江州的私人宅邸,一座极具江南古典园林风格的奢华别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与外面喧嚣的工业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远没有带大批人马,只带了张强和顾盼两个人。
他推开红木大门,径直走进了正厅。
燕清池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神色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林老弟,听说大西北那边出了点岔子?你这刚回来,连衣服都没换就来看哥哥,真是让哥哥惭愧啊。”
燕清池站起身,想来拍林远的肩膀。
“啪!”
林远猛地一挥手,直接将燕清池的手打掉。
“燕清池,戏演够了吗?”林远的声音冷得像冰,“你那句哥哥,我怕我听了折寿。”
燕清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神微微一闪:“林老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那我就让你听懂。”
林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直接把一叠文件甩在了茶几上。
“第一件事,大西北地下工厂的排气管图纸。施工方是你们燕氏建工,那条把毒气引向工人新风系统的暗管,只有你们的工程师能画得出来,也只有你们的施工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装上去。”
“第二件事,假陈子昂。”林远死死盯着燕清池的眼睛,“在长城实验室里搞鬼的那个替身,他身上携带的那个高频光电台灯,里面的微型芯片,是你们燕云软件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在日本采购的。”
“第三件事……”林远拿出一张照片,那是从深海“海妖”基站里抢出来的残缺名单,“建水雷的钱,有三分之一是从江南之芯转移出去的。而那条洗钱的通道,正是你用来帮我们处理海外债务的瑞士匿名账户。”
“燕大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证据链闭环,条条致命。
顾盼在旁边气得直咬牙:“燕总,我们老板拼了命把你从瑞士的监狱里捞出来,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你这是恩将仇报!你连良心都让狗吃了!”
面对这雷霆般的质问,燕清池却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辩解。
他只是慢慢地坐回了太师椅上,端起那杯碧螺春,轻轻抿了一口。
“林远,你确实很聪明。这些证据,找得无懈可击。”
燕清池放下茶杯,眼神里竟然透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这一切都是我干的,如果我真的想让你死,想把启明联盟据为己有。”
“那我为什么,还要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等着你来抓我?”
“我为什么不跑?”
林远愣了一下。
这确实是个疑点。
按照燕清池的财力和手段,如果他真的做了这么多丧心病狂的事,在毒气事件败露后,他完全有能力在几小时内逃出中国,躲进东和财团或者其他海外势力的保护伞下。
但他没有。他就坐在这里,像是在故意等林远上门。
“你在等我?”林远眉头微皱。
“对,我在等你。”燕清池叹了口气,脸上的从容渐渐褪去,露出了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林远,你看到的那些证据,全都是真的。”
“管子是我们公司铺的,台灯是我们公司买的,钱也是从我的账户里走的。”
“但是……”燕清池猛地抬起头,“我没有背叛你。”
“放屁!”张强忍不住吼道,“证据确凿,你还狡辩!”
“听他说完。”林远抬起手,示意张强安静。
“燕清池,你说你没有背叛,那这些事是谁干的?”
“是影子。”
燕清池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影子?”
“对。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重组新燕氏的时候,为了剥离不良资产,我们把一部分旧业务和旧团队,保留在了旧燕氏的名下吗?”
“那些人,跟着我们燕家干了几十年。他们习惯了那种买办的、赚快钱的生活。”
“自从你接管了联盟,断了他们的灰色财路,他们心里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而这个时候,”燕清池的眼神变得恐惧,“萧长天,那个日本老狐狸,找到了他们。”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萧长天。
“萧长天太了解我们燕家的内部结构了。”燕清池痛苦地捂住脸,“他利用金钱、美女,甚至是在海外的资产威胁,把旧燕氏里的那些高管,一个个地渗透、策反了。”
“甚至,连我最信任的几个副手,也成了他的人。”
“所以,那个暗管,是施工队长偷偷改的图纸。那个台灯,是采购部经理以私人名义买的。那笔钱,是财务总监绕过我,用我的U盾密钥转走的!”
“他们把我彻底架空了。”
“我成了一个挂名老板,一个完美的背锅侠。”
燕清池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林远,你以为我为什么在瑞士被抓?那根本不是什么误会,那是他们为了拿走我的密钥,故意设的局!”
“等我被你救出来,回到国内,我才发现,我的公司,已经变成了一个筛子,里面全都是萧长天的眼睛和手!”
真相,往往比想象的更加残酷。
不是燕清池背叛了林远。
而是燕清池自己,被他的手下、被他的家族、被那个无孔不入的东和财团,给“活埋”了。
他成了一个提线木偶,被推到台前,替幕后黑手吸引林远的所有火力。
顾盼听傻了:“这……这也太扯了吧?你堂堂一个大老板,被手下架空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燕清池突然激动起来,“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试图清理门户,但我发现,只要我一动,他们就会拿我父母的安全,拿我女儿在海外的命来威胁我!”
“我不敢说!我甚至不敢告诉你!”
“直到……直到大西北的毒气事件爆发。”燕清池眼眶红了,“那可是几千条人命啊!我虽然是个商人,但我还没烂到那种地步!”
“我知道,如果我再不说话,我就真的成了千古罪人了。”
林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燕清池,他在判断,这个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犹豫。
但现在,他经历了太多的背叛和算计。
“燕清池,你这个故事编得很感人。”
林远站起身,走到燕清池面前。
“但是,我只相信证据。你说你是被架空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不是在和萧长天演双簧?”
“我有。”
燕清池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于纽扣电池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这是录音窃听器。”
燕清池苦笑一声。
“我既然知道身边全是鬼,我怎么可能不防一手?”
“我把这个窃听器,缝在了我那个叛变的财务总监的领带夹里。”
“这半年里,他每一次和萧长天的人通电话,每一次密谋,甚至他们接下来要干的最终计划,我都录下来了。”
林远接过那个纽扣窃听器,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密码是多少?”
“没有密码。”燕清池看着林远,“但你现在不能听。”
“为什么?”
“因为,”燕清池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沉重,“他们接下来的计划,不是针对你,也不是针对启明联盟。”
“他们是针对整个中国的金融系统。”
“而且,行动的时间,就在明天上午十点。”
“说清楚!”林远一把揪住燕清池的衣领。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燕清池没有反抗,他任由林远揪着,缓缓说出了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计划。
“林远,你还记得,你用算力币,把大西北和中东的能源,绑定在了一起吗?”
“记得。那又怎样?”
“萧长天,找到了你们这个体系里,最薄弱的一环。”
“那就是外汇储备。”
燕清池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你的算力币虽然在内部流通得很好,但一旦涉及到和国际市场购买高端设备、支付海外专利费,最终还是需要兑换成美元。”
“而你们江南之芯,以及那些跟着你们的中小企业,为了扩张产能,向国内的四大行,借了上千亿的人民币贷款!”
“萧长天的计划是:”
“明天上午十点,他会联合华尔街的几大做空对冲基金。”
“在离岸人民币市场上,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恶意做空!”
“他们会利用之前在全球各地囤积的巨额人民币筹码,瞬间砸盘,强行做空人民币汇率!”
“只要汇率在短期内暴跌,你们用人民币兑换美元去偿还海外债务的成本,就会瞬间翻倍!”
“那些借了巨款的中小企业,会立刻资金链断裂,宣布破产!”
“而国内的银行,为了控制坏账率,会立刻抽贷!”
“到时候,不需要他们去炸你的工厂,不需要去拔你的网线。”
“只要银行一抽贷,你们启明联盟庞大的资金链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崩塌!”
“这叫金融核爆!”
林远松开了手,整个人倒退了两步,坐在了沙发上。
狠。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国家级的金融战。
萧长天看准了中国制造业正在转型升级、极其依赖资金杠杆的软肋,准备用华尔街最血腥的镰刀,来一次彻底的收割。
而且,这是“阳谋”。
人家在离岸市场上合法交易,你管不着。
汇率跌了,银行按规矩抽贷,你也管不着。
“我们手里有多少外汇储备能扛?”林远转头问顾盼。
“老板,咱们的钱都在搞研发和建厂,账上的外汇连他们的一个零头都不够啊!如果他们真的动用几千亿级别的资金来砸盘,咱们根本接不住!”顾盼急得快哭了。
“找国家队护盘?”张强问。
“来不及了。”燕清池摇头,“他们选的时间极其阴毒。明天上午十点,正好是国内重要会议期间,金融监管部门的反应链条会被拉长。等他们走完审批流程,市场早就被砸穿了。”
死局。
钱不够,时间不够,还没有外援。
似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帝国,在金融的海啸中灰飞烟灭。
林远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仿佛是死神的倒计时。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
突然。
林远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震惊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般的狂热。
“燕清池。”
林远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萧长天想玩金融核爆?”
“好。”
“那我们就给他,加点辐射。”
“顾盼,”林远站起身,整个人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
“立刻联系陈墨!”
“联系我们分布在全球的所有算力节点!”
“他们想做空我们的钱。”
“那我就做空他们的命!”
“我要在明天上午十点,给萧长天,给华尔街的那帮吸血鬼,送上一份降维打击!”
“他们玩的是钱,我们玩算法!”
第630章 让时间变慢的魔法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金融作战室。
距离上午十点离岸市场开盘,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黑咖啡和尼古丁的味道。林远坐在主控台前,面前是整整一面墙的全球外汇实时监控屏。
陈墨正光着脚,蹲在椅子上,双手抱着一个巨大的马克杯。
汪韬和顾盼则站在他身后,紧张地盯着屏幕上那些还没开始跳动的数据。
“老板,国家队那边有回信了。”顾盼放下刚刚挂断的红色保密电话,声音干涩。
“郑书记说,上面已经接到了我们的预警。但是,要调动千亿级别的外汇储备去离岸市场护盘,需要经过极其严格的审批流程,最快也得明天下午资金才能全部到位。”
“而萧长天和华尔街那帮人,十分钟后就会开始砸盘。我们有长达三十个小时的火力真空期。”
顾盼咽了口唾沫。
“如果汇率被他们在这三十个小时内砸穿底线,国内那些背了巨额美元外债的中小企业,会在明天早上集体宣告破产。银行的坏账率会瞬间飙升,到时候启明联盟的资金链就全断了。”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林远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蹲在椅子上的陈墨。
“陈老师,你在华尔街待过,你最了解那帮吸血鬼的套路。他们会怎么砸?”
陈墨喝了一大口黑咖啡,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理智。
“他们不会用人来砸。”
陈墨跳下椅子,走到白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金字塔。
“那是上个世纪的玩法了。现在的华尔街,主导市场的不是交易员,而是高频交易算法。”
陈墨用粉笔在金字塔顶端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是一群没有感情、不知疲倦、反应速度达到微秒级的数字杀手机器人。”
“等会儿十点一到,他们会在零点零一秒内,向市场抛出几万个卖单。当看到有零星的买盘出现时,机器会瞬间撤单,然后以更低的价格重新挂单,制造出一种抛压如山的假象,引发散户的恐慌性抛售。”
“这就是闪电崩盘的机制。在他们的机器面前,人类的反应就像是树懒一样迟钝。你拿钱去接?你这辈子都接不到最低点,只会被他们的算法一层一层地割肉,直到你流血而死。”
听完陈墨的科普,王海冰和汪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跟机器比手速?那不是找死吗?
“那怎么办?咱们把网线拔了?让交易所关门?”顾盼急病乱投医。
“拔不了。离岸市场在香港,在新加坡,在伦敦。那是人家的主场,拔网线这种流氓招数只有他们能用,我们用不了。”
林远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盯着陈墨画的那个代表高频交易机器人的符号。
“既然他们是用机器,是在拼速度……”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那我们就把他们的跑道,变成泥潭。”
“变泥潭?怎么变?”汪韬愣住了,“黑进他们的服务器,给他们降速?那不现实啊!华尔街机构的防火墙那是军工级的,就算能黑进去,也需要好几天时间,现在只剩两个小时了。”
“不需要黑进他们的服务器。”
林远转身看向汪韬,眼神犹如深海般幽暗。
“汪总,你还记得,去年我们为了推广启明oS和光子芯片的算力,曾经跟香港的几大电信运营商,以及新加坡的数据中心,做过一次底层硬件升级吗?”
汪韬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
“你是说……那些用来承载金融交易数据的骨干网交换机和光纤路由节点?!”
“没错。”林远点点头。
“当时为了展示我们的光子芯片在数据吞吐上的绝对优势,我们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几乎是半卖半送地,帮那些亚洲的金融数据中心更换了核心的路由芯片。”
“现在,那些华尔街的高频交易数据,在进入亚洲市场撮合之前,有超过60%的概率,是要从我们的肚子里路过的。”
顾盼听懂了,激动得一拍大腿:“老板!你的意思是,我们在那些路由器里留了后门?我们可以直接把他们的数据包给截了?!”
“不,不能截。”陈墨冷静地打断了顾盼的狂喜。
“截断数据包,或者直接丢包,会立刻触发华尔街机构的风控警报。他们会立刻报警,甚至启动备用线路。那样我们就暴露了,而且涉嫌破坏国际金融基础设施,这是重罪。”
“我们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在搞鬼。”
陈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烁着数学家的狡黠。
“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加点料。”
“加什么?”
“时间。”
陈墨走到白板前,写下了一个英文单词:Jitter(网络抖动)。
他用大白话向众人解释这个极其硬核的金融打击战术。
“高频交易的命门,不在于钱多,而在于对表。”
“他们的算法之所以能百战百胜,是因为它们对市场行情的接收,比普通人快了几个毫秒。这就好比赛跑,它永远比你提前起跑。”
“为了这几个毫秒的优势,华尔街甚至愿意花几亿美金,在山里打个隧道拉一条直达光纤。”
“如果在他们的数据通过我们启明芯片的路由节点时……”
陈墨的声音变得像恶魔在低语。
“我们不截断它,我们只是让它在我们的芯片里,多转了两个圈。”
“我们给他们的数据包,加上一个随机的3到5毫秒的延迟!”
“对于普通人刷网页看视频来说,5毫秒的延迟,你连感觉都感觉不到。”
“但是!”陈墨猛地一拍黑板。
“对于那些每秒钟要进行上万次微秒级判断的高频交易算法来说!”
“这5毫秒,就是时空错乱!”
“当它以为现在的价格是6.5的时候,其实真实价格已经变成了6.4!它发出的交易指令,永远是滞后的、过期的!”
“它不仅割不到韭菜,它还会因为错位交易,不停地产生失误,最终被正常的低频买单反向套牢!”
“我们要让这群最快的杀手,在我们的泥潭里,变成一群反应迟钝的傻子!”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毒计!
杀人不见血,甚至连作案痕迹都不会留下!
因为网络有延迟是再正常不过的物理现象。谁能证明这是硬件底层故意制造的“精准延迟”?
“干!”林远当机立断。
“汪总,立刻唤醒那些骨干网节点里的启明芯片!”
“植入微秒级时间抖动模块!”
“记住,只针对那些来自特定机构Ip的高频交易数据包进行减速!别伤了正常的民用网络!”
“明白!马上编写硬件微指令!”
汪韬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疯狂地调用着底层权限。这是一次在几千公里外,对硬件最底层的极限微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倒计时,跳到了最后的十分钟。
上午 9:50。
“老板,微指令注入完毕。减速带已经铺好。”汪韬满头大汗地汇报。
“好。”林远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死死盯着大屏幕。
“现在,就看这群饿狼,怎么在我们的泥潭里淹死了。”
上午 10:00 整。
离岸人民币市场准时开盘。
没有丝毫的试探,没有温水煮青蛙。
对方一上来,就是核弹级的攻击。
大屏幕上,代表卖单的绿色柱状图瞬间如海啸般拔地而起。
几万个包含着数亿资金的做空订单,像雨点一样砸向交易系统。
汇率曲线几乎在开盘的第一秒,就呈现出90度垂直下坠的姿态!
“来了!他们动手了!”顾盼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按照华尔街的剧本,只要这第一波瀑布砸下来,引发市场的恐慌,大量的跟风盘就会自动抛售,从而形成踩踏。
但是。
剧本在第二秒的时候,被强行改写了。
美国,纽约,某顶级对冲基金量化交易室。
“warning(警告)!Latency Spike detected(检测到延迟尖峰)!”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交易室里疯狂回荡。
坐在几百台服务器中央的基金经理,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红色错误代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的撤单指令被拒绝了?!”
“主管!我们的网络出现了严重的Jitter!虽然只有几个毫秒,但我们的算法失去了和交易所的时钟同步!”
技术员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们的高频机器人变瞎了!它刚才按照旧的价格发出了十万手卖单,但在它准备撤单的时候,指令因为延迟,晚了3毫秒才到交易所!”
“这十万手卖单,被市场上的散单直接成交了!”
“我们在底部贱卖了海量的筹码!”
基金经理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高频交易的精髓在于“挂单不成交”,以此来制造恐慌和套利。一旦真成了“实单交易”,而且还是在价格最低点被吃掉,那损失是灾难性的!
“快!切断ApI接口!停止所有交易机器人!转为人工操作!”基金经理大吼。
但是,晚了。
机器的疯狂,一旦启动,人类根本拉不住刹车。
江州,指挥室。
陈墨看着屏幕上那些原本凶猛的空头数据,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笑了,笑得像个看着猎物落网的老农。
“开始了。算法崩溃了。”
陈墨指着那些诡异的交易记录。
“因为时间不同步,他们的机器人陷入了逻辑死锁。”
“A机器人看到价格跌了,想买回来平仓;但b机器人因为延迟,以为还在高位,继续疯狂卖出。”
“他们自己的机器人,在交易所里互砍起来了!”
“他们在拿自己的钱,砸自己的盘!”
大屏幕上,那一根垂直下坠的曲线,在跌到最底端后,突然像抽筋一样,开始剧烈地上下震荡。
那些不可一世的华尔街资本,那些由几十个诺贝尔奖得主写出来的高级算法,在林远人为制造的“5毫秒泥潭”里,彻底变成了一堆弱智代码。
仅仅十五分钟后。
狂风骤雨戛然而止。
因为触发了资金回撤的最高风控红线,华尔街的几大做空机构,被迫强行拔掉了电源,强制终止了所有交易。
汇率曲线在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原地爆炸”后,由于缺乏抛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反弹回升。
安静。
指挥室里只有设备风扇的嗡嗡声。
刘华美看着最终的结算数据,咽了一口极度干涩的唾沫。
“老板……”刘华美声音发飘,“结束了。”
“他们不仅没砸穿我们的底线。”
“因为机器互砍和错误成交,这十五分钟里,他们至少爆仓了三百亿美金。”
“萧长天和那些华尔街财团,这次算是把底裤都亏进去了。”
林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没花国家队一分钱。
只是在路由器里加了一个小小的“减速带”。
就让一头史前巨兽,在狂奔中自己扭断了脖子。
“通知下去,收工。”
林远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颈。
“这次是给他们一个教训。”
“在物理法则面前,再聪明的算法,也是个弟弟。”
就在大家准备欢呼庆祝这场不可思议的胜利时。
林远的保密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别人,是郑宏图书记。
“小林,干得漂亮。上面的首长看了汇报,非常满意。”
郑书记的声音里透着欣慰,但紧接着,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麻烦,又来了。”
“萧长天在金融上输了,但他并没有死心。他动用了东和财团在日本政界最后的力量,促成了一个极其恶毒的法案。”
“什么法案?”林远眉头一皱。
“《环太平洋关键材料原产地溯源法案》。”
郑书记一字一句地说道。
“简单来说,从下个月起,所有出口到欧美日韩的高科技产品,其内部使用的每一个芯片、每一块电池,都必须提供物理原产地证明。”
“他们不仅要知道这芯片是谁设计的,还要查清楚这芯片里面的每一粒沙子、每一克铜、每一滴水,是不是来自于被他们标记为不符合环保或人权标准的地区。”
“一旦查出材料来源不合规,整批产品将被直接扣押、销毁!”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好一招釜底抽薪。
在技术上打不过,在金融上打不过。
他们开始玩“查户口”了。
这就好比,你做了一盘天下第一好吃的菜,他不跟你比厨艺,他非要查你用的盐是哪个盐场产的,如果有嫌疑,他直接把桌子掀了!
“这帮不要脸的王八蛋!”顾盼在旁边听得直跳脚,“这特么怎么溯源?这铁矿石炼成钢了,谁还能看出来是哪座山里挖出来的?”
林远挂断电话,眼神中燃烧起一团冷厉的火焰。
“查不出?”
林远看向窗外,那是江南之芯庞大的制造基地。
“他们想查我们的祖宗八代。”
“那好。”
“我就让他们查个明白。”
林远转过身,看向汪韬和王海冰。
“去,把我们的材料团队都叫来。”
“既然他们要查物理证明。”
“那我们就给我们的钢铁、硅片和材料里面,打上量子基因锁。”
“我要让他们用最高级的显微镜看。”
“看到最后,只会在每一颗原子里,看到两个字”
“中国。”
第631章 原子的身份证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供应链安全会议。
气氛愁云惨淡。
桌子上堆着十几份来自欧洲和北美海关的“扣留通知书”。
“老板,这日子没法过了。”
负责进出口物流的主管,急得嘴上全是大水泡。
“《原产地溯源法案》今天凌晨正式生效。我们发往欧洲的那批天眼眼镜,还有搭载了光子芯片的智能工业模块,刚到鹿特丹港,连船都没下,就被当地海关给扣了!”
“理由是什么?”林远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理由是矿石血统不纯。”
刘华美拿出一份海关的检验报告,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帮西方官僚,现在不查代码了,不查专利了。他们查沙子和石头!”
“他们用最高精度的化验仪器,把我们的眼镜腿、芯片底板给融了。”
“然后他们说,从里面测出的钴和锂,有70%的概率是来自刚果(金)的某个未受西方监管的武装矿区;而里面的硅,被怀疑是来自被他们制裁的某个国内敏感地区。”
“所以,他们判定我们的产品是血汗产品、违规产品,要全部没收销毁!”
孙大炮坐在轮椅上,气得拿拐杖直敲地。
“放他娘的狗屁!老子炼钢、炼硅的时候,那是几千度的高温啊!什么破石头进去都化成水了!他们怎么可能分得清这水是哪座山里流出来的?这明明就是莫须有的罪名,硬抢啊!”
“大炮,别激动。他们还真能分得清。”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王海冰,叹了口气,拿过那份化验报告。
“他们用了一种叫质谱仪的机器。”
王海冰用大白话给大家科普。
“这机器,就是一把能称出原子体重的超级大秤。”
“大自然里的元素,比如碳,它不是一模一样的。有的是12斤重(碳-12),有的是13斤重(碳-13),这叫同位素。”
“地球上不同的矿山,因为几十亿年的地质演化不一样。这座山里挖出来的矿,12斤的碳和13斤的碳的比例是9比1。那座山里挖出来的,比例可能是8比2。”
“这就是矿石的dNA指纹。”
王海冰脸色难看。
“不管你怎么用火烧,怎么用酸洗,这些原子的胖瘦比例是绝对不会变的!”
“只要人家海关把我们的产品磨成粉,往质谱仪里一过。滴滴两声,人家就能根据这个比例,倒推出我们的原材料是在哪个国家、哪个矿坑挖出来的!”
全场死寂。
这就是西方国家积累了上百年的基础科学壁垒。
他们在全球各地采矿,早就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全球矿石dNA数据库”。
他们就像拿着放大镜的阎王爷,你的产品稍微有一点“血统不符合”他们定的规矩,直接判死刑。
买不到合规的矿,或者合规的矿被他们垄断炒成天价。这就等于掐死了中国制造业的咽喉。
“躲不过去的。”顾盼绝望了,“这东西写在原子里,比写在合同里还死。难道我们以后只能去买他们指定的、贵十倍的美国矿?”
“买他们的矿?”
林远冷笑一声。
“他们想看原子的身份证是吧?”
“那我们就发证。”
“而且,我还要给他们发假证。”
林远走到白板前。
“老王,既然原子的比例改不了,那如果我们人为地加点料呢?”
“加料?”
“对,量子点。”
林远写下这三个字。
“这是一种极小极小的发光粉末,只有几个纳米大。”
“这种粉末有个神奇的脾气:只要你改变它的大小,它在特定激光的照射下,就会发出不同颜色的光。”
“两纳米发蓝光,三纳米发绿光,五纳米发红光。”
“如果我们把几十种不同大小的量子点,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在一起。它就会发出一种肉眼看不见、但仪器能读出来的极其复杂的光谱密码!”
“这就像是一个永远无法伪造的光学条形码!”
林远眼中闪烁着狂热。
“大炮!在你们江钢炼料、拉单晶的时候。”
“把这些发光沙子,像撒胡椒面一样,撒进那几千度的钢水和硅液里!”
“我要让这几千万吨的材料,每一寸肌肤里,都刻上我们江南之芯的防伪密码!”
孙大炮听得一愣一愣的。
“林老弟,想法是好。可是……那是两千度的铁水啊!”
“你这什么发光粉,扔进去还没眨眼呢,就被烧成灰了!它怎么可能活下来还能发光?”
这确实是个物理学死结。
在岩浆里藏纸条,纸条怎么可能不烧着?
“那就给纸条穿上防火服。”
林远看向王海冰。
“老王,我们之前去大别山找老瓷头,不是烧过最纯的二氧化硅陶瓷吗?”
“二氧化硅,熔点极高,而且是透明的!”
“我们把每一颗发光粉,都塞进一个微小的玻璃胶囊里!”
“给它们套上一层厚厚的二氧化硅外壳!”
“这叫核壳结构包裹!”
“外面的玻璃壳能扛住几千度的高温,保护里面的发光芯不被烧毁!”
“而且玻璃是透明的,以后用激光照的时候,光依然能透出来!”
王海冰听得头皮发麻。在纳米级别给粉末穿玻璃衣,然后再扔进炼钢炉里。这种工艺难度简直骇人听闻。
但林远还没说完。
“光有我们自己的密码还不够。”
林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阴损的冷笑。
“他们不是喜欢用那台质谱仪大秤,来查我们的矿石dNA吗?”
“他们不是说,只有用他们美国矿山、澳洲矿山挖出来的料,才是干净的吗?”
“华美!”林远转头看向刘华美。
“你立刻动用海外的资金,去国际市场上,高价买一批绝对符合他们规矩的、最纯正的美国和澳洲的合规矿石废料!”
“不用买多,买几百吨就够了。”
“买回来干嘛?”刘华美懵了。
“提纯!”
林远眼神如刀。
“把他们这批高贵矿石里的特征同位素,全部提炼出来!”
“然后,在我们的炼钢炉里,在加那层发光防伪粉的同时……”
“把这些提炼出来的美国矿石dNA,像味精一样,死死地掺进我们的材料里!”
“改变我们原来矿石的同位素比例!”
“我要让我们的材料,在他们的那台破秤上称出来”
“具有100%纯正的美国血统!”
全场震惊。
这是什么流氓操作?
你嫌我的血统不纯?好,我去抽一管你爹的血,打在我的血管里。
到时候你的机器一测,发现我比你还像你爹!
“老板……这招太绝了。这叫反向基因污染啊!”顾盼激动得直拍大腿。
“干活!”
林远下达了死命令。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这批带证的材料出炉!”
一周后。荷兰,鹿特丹港,海关查验中心。
这里的仓库里,堆满了来自“江南之芯”的集装箱。
一位名叫史密斯的欧盟高级海关督察,带着几名技术人员,趾高气昂地站在集装箱前。
对面,是刘华美和欧洲区的一位当地律师。
“刘女士,不用白费力气了。”史密斯冷笑着推了推眼镜,“根据我们的情报,这批智能设备的底层金属,全部来自被禁运的非洲灰色矿区。”
“不管你们的申报单写得多么漂亮,在我们的质谱仪面前,原子的谎言无处遁形。”
史密斯一挥手。
“开箱!取样!现场化验!”
几名技术员粗暴地撬开木箱,拿出一块精密的主板,直接用电钻在上面钻下了一小撮金属粉末。
粉末被送进了一台庞大的、极其昂贵的“高分辨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仪”中。
机器开始轰鸣,分析原子的质量比例。
刘华美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虽然她知道林远的计划,但在这种顶级科学仪器面前,她心里还是直打鼓。
十分钟后。
屏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波峰图。
史密斯得意地走过去,准备宣读“死刑判决书”。
但是,当他看到屏幕上的比对结果时,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这……这不可能!”
史密斯揉了揉眼睛,几乎要把脸贴在屏幕上。
“铅同位素比例:符合北美矿区特征。”
“锶同位素比例:符合澳洲西部矿区特征。”
“综合判定:该材料100%来源于白名单合规矿区!”
机器给出的结论,响亮地打了史密斯一个大耳光!
“机器坏了!肯定是机器坏了!”史密斯气急败坏地大吼,“重新取样!换一台机器测!”
“史密斯先生,”
刘华美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走上前,恢复了华尔街女王的从容与冷酷。
“你们的机器没坏。”
“坏的是你们的傲慢和偏见。”
刘华美从包里掏出一个像手电筒一样的小仪器手持式特定波长激光激发仪。
“你不是想知道这批货到底是谁造的吗?”
“我来给你看真正的原产地证明。”
刘华美将那个小仪器,对准了旁边那堆堆放整齐的芯片和金属配件。
按下了开关。
“嗡”
一道特殊的紫光扫过黑暗的仓库。
奇迹发生了!
在那堆看似普通的金属和硅片表面,甚至是材料的内部深处。
突然闪烁起了一片极其绚丽的、如同星空般璀璨的微弱荧光!
这些荧光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在特定的波长下,组合成了一个无法被篡改的三维防伪图案:
【qImING ALLIANcE(启明联盟)- mAdE IN chINA】
那行微光,就像是黑暗中亮起的嘲讽的笑脸。
“看到了吗?”刘华美冷冷地盯着史密斯。
“这批货,从第一颗原子开始,就打着我们的烙印。”
“你们费尽心机去查的那些所谓干净的美国矿,早就被我们熔炼进了这行中国字里。”
“现在,你还要以原产地不明的理由,扣押我们的合法财产吗?”
史密斯看着那片闪烁的荧光,整个人如坠冰窟,呆立当场。
他引以为傲的科学壁垒,被东方人不仅一脚踹碎,还顺便在上面撒了一泡尿。
消息传回江州。
海关放行,所有的扣押通知被撤销。
“原产地溯源法案”在林远的“原子防伪+基因污染”的双重打击下,彻底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
西方媒体甚至不敢报道这起事件,因为一旦报道,就等于承认他们的尖端检测仪器被中国人当猴耍了。
“老板,这回他们是彻底哑火了。”
顾盼在办公室里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原子都被咱们打上码了,看他们以后还怎么找借口!”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生机勃勃的工业园区,却没有顾盼那么乐观。
“这只是见招拆招。”
“他们越是这样疯狂地出台各种法案来围堵我们,越说明他们已经没有底牌了。”
林远转过身,目光深邃。
“当一个流氓发现自己打不过你,也讲不过你的时候。”
“他唯一会做的,就是掀桌子。”
话音刚落。
桌上的保密红色电话,爆发出了极其刺耳的铃声。
林远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了张将军那压抑到极点、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沉声音。
“林远。”
“出大事了。”
“不是经济问题,也不是技术问题。”
“就在十分钟前,美国国防部正式宣布,切断全球GpS系统对整个亚太区域的民用级服务,并进行所谓的军事演习频段切换。”
“而且,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们的北斗系统位于赤道上空的两颗同步轨道卫星,遭到了不明来源的强激光致盲攻击!”
“亚太地区的物流、航空、航海导航,正在大面积瘫痪!”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刚才说的话,应验了。
对方掀桌子了。
在商业和技术上被逼到绝境的西方霸权,终于撕下了最后的伪装。
他们直接动用了太空军事手段!
“林远,”张将军的声音里透着铁血的战意。
“上头命令。”
“我们要启动备用天眼计划。”
“我要你那三十颗启明卫星,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立刻完成变轨。”
“我们要用民间的船,去撞开他们军用的门!”
“你,敢不敢接这个军令状?”
林远握着电话,眼神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这不再是暗战。
这是明刀明枪的太空巷战!
“首长。”
林远一字一句地回答。
“启明编队,随时准备升空撞击。”
第632章 刺破苍穹
甘肃,酒泉卫星控制中心,地下作战室。
这里不再是平时那种按部就班的科研氛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硝烟味。所有人的屏幕都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报告!东南沿海三个大港口自动导引车全线停摆!”
“报告!民航局发来紧急通报,华南空域三十架客机失去卫星导航,正在依靠雷达盲飞!”
“报告!南海两艘远洋货轮偏离航道,即将触礁!”
张将军双手撑在主控台上,盯着那张正在急速变黑的亚太导航地图,额头青筋暴起。
“他妈的,这帮强盗!他们这是在发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林远站在旁边,死死盯着屏幕上一条横跨赤道的异常光带。
那就是美国人发射的“地基高能反卫星激光”。他们借着“军事演习”的幌子,从太平洋上的某个小岛基地,直接把强激光打向了三万六千公里高空的北斗同步轨道卫星。
这激光打不坏卫星的铁壳子,但它能“晃瞎”卫星用来对地通信和接收指令的光学与微波天线。北斗那两颗关键的“中继星”就像被闪光弹照了眼睛的盲人,现在什么信号都发不出来了。
“老孙,”张将军看向航天局的孙总师,“北斗那两颗星,多久能恢复视力?”
“起码要二十四个小时!”孙总师急得满头大汗,“那不是普通的强光,是脉冲致盲。我们需要时间在后台重启抗干扰系统,并重新校准星载原子钟。但现在美国人的激光一直咬着我们,我们连重启的指令都插不进去!”
“等二十四个小时,亚太的经济早就瘫痪了!”
张将军猛地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你的启明编队,能顶上吗?”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首长,我们的启明卫星是低轨小卫星,北斗是高轨大卫星。”
林远用大白话向将军解释这个物理鸿沟。
“这就好比,北斗是站在三十六楼用大喇叭喊话,声音能覆盖整个小区。而我的启明,是站在二楼拿着小喇叭。我们要想覆盖同样的面积,就得让这三十个在二楼的兄弟疯狂地跑起来,接力喊!”
“而且,”林远眉头紧锁,“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启明是算力和通信卫星,它不是导航卫星。它没有那么强的原子钟,它发出的定位信号,精度不够,误差会有几十米。这对于盲飞的客机来说,是致命的。”
“那怎么办?你的意思是顶不上?”张将军急了。
“能顶!”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天上的一颗星瞎了。那我们就用地上的千万双眼睛去反向喂养天上的星!”
“什么意思?”
林远立刻连线了在江州的汪韬和陈墨。
“陈老师,汪总!启动逆向定位大模型!”
林远在白板上飞快地画图。
“平时,是地上的手机接收天上的卫星信号来定位。”
“现在,反过来!”
“我们地面上有几千万台装着启明oS的手机、汽车和智能电表!它们的位置是固定的,或者是有惯性导航记录的!”
“我要让这几千万个地面节点,同时向天上的启明小卫星发送它们的确切位置!”
“天上的卫星接收到这几千万个坐标,通过AI大模型的疯狂计算,就能在太空中反向推算出自己极其精确的位置和时间戳!”
“然后,卫星再把这个精确的时空数据,广播给那些迷路的客机和货轮!”
“这叫群众路线导航!”
不靠原子钟,靠大数据!用无数个已知的“点”,去硬算出一个“网”!
“这算力要求太恐怖了!”汪韬在视频那头大叫,“这要在毫秒级处理几千万个坐标,卫星的芯片会热爆炸的!”
“那就把算力分摊!”林远大吼,“把所有的备用节点全打开!不过了!只要能撑过这二十四个小时!”
“启明”三十星编队开始变轨,像一张大网一样覆盖在亚太上空,开始执行这极其变态的“逆向导航”任务。
十分钟后,好消息传来。
“导航信号恢复了!虽然误差有两米,但这足够民航客机平稳降落了!”孙总师看着恢复的绿色数据流,激动得浑身发抖。
然而,还没等大家欢呼。
大屏幕上的那道刺眼的美国高能激光,突然转移了目标!
它不再照向高空瞎眼的“北斗”,而是像一条毒蛇,猛地向下低头,死死地咬住了正在拼命干活的一颗“启明”小卫星!
“警告!启明7号星遭到强激光照射!温度飙升!通信模块正在熔毁!”
操作员的尖叫声撕裂了指挥室。
美国人发现了中国人在用小卫星“偷梁换柱”,他们直接把枪口对准了这些只有洗衣机大小的民用卫星!
低轨卫星距离地面更近,这意味着激光打在它们身上,威力比打在高轨卫星上要强几百倍!
“啪!”
仅仅五秒钟。
代表启明7号星的绿点,在屏幕上瞬间熄灭。它被强大的激光直接烧穿了主板,变成了一块废铁。
“他们这是在打靶!”顾盼急红了眼。
“散开!快让其他卫星散开!”张将军大喊。
“不能散!”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双眼血红。
“我们的网是靠这三十颗星手拉手连起来的。散开一颗,网就破一个洞。地面上的飞机就会掉下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排着队让他们一颗颗烧?!”
林远死咬着牙,盯着那道从太平洋某个岛屿射上来的激光束。
“既然他们想烧……”
“老王!”林远对着麦克风狂吼,“启动飞蛾计划!”
“老板,你确定吗?那可是我们一半的家当啊!”王海冰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
“执行!”
下一秒,太空中发生了极其壮烈的一幕。
并没有散开躲避。
剩下的二十九颗小卫星,在接收到林远的指令后,突然做出了一个极其反常的动作。
它们不仅没有跑,反而主动降轨!
它们像一群发疯的飞蛾,迎着那道足以融化钢铁的强激光,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太平洋那个发射岛屿的上空俯冲!
“林远!你干什么?!你要拿卫星去撞他们的岛?!”张将军惊得站了起来。
“撞不到的,在大气层就烧光了。”
林远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死死盯着那些俯冲的卫星轨迹。
“我不要它们撞。”
“我要它们挡。”
林远用大白话解释这个玉石俱焚的战术。
“高能激光虽然厉害,但它是走直线的。而且,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必须穿过地球的大气层才能打到太空。”
“如果我们把几颗不要命的小卫星,强行开到这道激光的炮口正上方。”
“然后,让这几颗卫星,在半空中解体!”
“什么?!”
“把卫星里的燃料罐、液态金属散热剂、甚至哪怕是尿不湿材料,在激光的通道上全部炸开!”
“在太空中形成一团巨大的、由金属粉末和水汽组成的太空烟幕弹!”
“这团烟幕弹,会像一把巨大的遮阳伞,悬在那个岛的头上!”
“激光打在这团金属烟幕上,会被瞬间散射、吸收!”
“虽然这把伞只能撑十几分钟就会被重力拉进大气层烧掉。但这十几分钟,足够我们剩下的卫星把数据传完,足够北斗完成重启!”
这叫物理致盲的反向致盲。
你用光瞎我的眼。
我就用我的尸体,去堵你的枪眼!
“启明12号、15号、18号,进入预定位置。”
“牺牲程序,启动。”
太空中。
三颗只有洗衣机大小的卫星,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道刺眼的死亡光柱中。
就在它们即将被烧穿的最后一秒。
内部的自毁微型炸药引爆了。
“轰!轰!轰!”
没有声音的爆炸,在太空中绽放出三朵微小却绚烂的火花。
卫星内部的液态金属和高压气体,在真空和强光的双重作用下,瞬间膨胀、气化,形成了一团长达十几公里、极其浓密的金属云团!
这团云团,就像一块巨大的、不透光的铅板,死死地卡在了美国激光炮的弹道上!
美国,太平洋某秘密岛屿基地。
“长官!激光输出受阻!能量反馈异常!”
美军操作员看着屏幕上急剧下降的穿透功率,满脸不可思议。
“中国人干了什么?他们在天上拉了一层铁丝网吗?!”
“激光打在了一团不明金属云上,发生了严重的热晕效应!我们的激光在加热那团云,光束散了,根本打不到高空的北斗卫星了!”
基地指挥官一拳砸在操作台上。
“疯子!这群中国人全是疯子!他们居然拿造价上亿的卫星当烟雾弹用?”
酒泉控制中心。
“挡住了!”
孙总师激动得老泪纵横。
“激光功率下降了90%!北斗中继星的接收通道正在降温!”
“快!抢抓这十五分钟的窗口期!给北斗发送重启密钥!”
整个大厅里,键盘声如同暴雨般响起。
十分钟后。
大屏幕上,那两颗一直黯淡无光的北斗高轨卫星,终于再次亮起了刺眼的绿色光芒!
“北斗重启成功!”
“抗干扰底层代码覆盖完毕!”
“亚太地区民用GpS/北斗双模导航,全线恢复!”
这一刻,压在所有人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些为了掩护北斗而变成一团残骸的“启明”小卫星。
整整八颗。
他一半的家当,在这短短的半小时内,化为了宇宙的尘埃。
但他没有心疼。
他知道,这八颗卫星,为中国争取到了什么。
“林远。”张将军走到他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位铁血将军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你小子,好样的。国家不会忘记你的这八颗星。”
“首长。”
林远抬起头,眼神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和杀意。
“防守结束了。”
“他们关了我们的灯,打了我们的星。”
“如果我们就这么算了,那这八颗星就白死了。”
“你想干什么?”张将军一惊。
林远转身,看着屏幕上那个发射激光的美国岛屿坐标。
“首长,太阳风暴还没过去。”
“地球的磁场现在乱得像一锅粥。”
“这是老天爷给我们的,最好的天然掩护。”
“他们用激光打我们。”
“那我们就用电磁脉冲,去洗一洗他们那个岛!”
“林远!你疯了!那是美军基地!那是直接开战!”张将军一把抓住林远的领子。
“我不动用军方设备,也不发射导弹。”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像魔鬼一样的冷笑。
“首长,您忘了。”
“我们在天上,还有一颗核动力卫星。”
“它虽然被太阳风暴烧掉了太阳能板,成了一个秃子。”
“但是,它肚子里的核反应堆还在,而且它不怕死。”
“我要让它坠落。”
“让它带着那颗小太阳,向着那个基地的上空俯冲!”
“在它进入大气层烧毁的那一瞬间!”
“让反应堆里的巨大电流,在一微秒内彻底短路!”
“那会产生一场,由陨石坠落引发的极强高空电磁脉冲!”
“它炸不死一个人。”
“但是,它能把那个岛上所有的雷达、所有的电脑、所有的激光发生器全部烧成焦炭!”
“而且,在太阳风暴的掩护下,他们根本查不出这是武器攻击,还是陨石掉下来引发的静电异常!”
“这叫借天杀人!”
整个指挥中心,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林远这个疯狂到极致、却又在物理和政治上完美无瑕的“报复计划”给震住了。
用一颗核卫星的“死”,去换对方一个基地的“瘫痪”。
这已经不是商人了。
这是一个真正的,敢把天捅破的疯子。
第633章 坠落的太阳
酒泉卫星控制中心,地下作战室。
张将军死死盯着林远,呼吸急促。
“林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让核动力卫星坠落,这在国际航天法里是绝对的禁忌!”
“知道。”林远面无表情,眼神如同冻结的深海,“但他们先动了手,差点弄瞎了我们国家的眼。既然这是战争,就没有什么禁忌可言。”
“首长,”林远转过身,指向屏幕上那个已经失去太阳能板、只能靠核反应堆死撑的“金乌号”,“它现在是个残废,最多只能再撑几天。与其让它变成太空垃圾,不如让它在死前,再放一次光!”
张将军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林远说得对。这就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退让只会引来更凶猛的撕咬。
“干!”张将军一拳砸在桌子上,“天塌下来,我顶着!汪韬,配合林远,给我把那个岛洗干净!”
汪韬在视频那头,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
“老板,这事儿太难了。金乌号现在没有太阳能板,姿态调整极度困难。要让它在坠入大气层时,正好在美军基地的正上方短路产生Emp,这个精度要求是毫米级的。”
“如果偏了,Emp的能量会像手电筒打歪了一样,全照到海里。如果坠落高度太低,核反应堆没烧干净,掉到海里或者岛上,那就是核污染。”
林远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轨道数据。
“不用算得那么精确。”
“不用算?”汪韬愣了。
“对。”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斜线,代表卫星进入大气层的轨迹。
“我们不需要它像导弹一样精准命中。”
“我们利用高空核电磁脉冲的特性。”
林远用大白话解释这个硬核概念:
“当核反应堆在几十公里高空瞬间短路、释放出巨大能量时,这些能量会和空气里的分子撞击,产生无数个高速飞行的电子。”
“这些电子受地球磁场的影响,会形成一个巨大的电磁风暴眼!”
“这个风暴眼覆盖的面积,不是一个点,而是几百公里!”
“我们只要让金乌号在那个岛上空三十到五十公里的高度,解体并短路。”
“那股强大的电磁脉冲,就会像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把整个岛死死罩住!”
“在这张网里,所有的雷达、天线、电脑芯片,只要没做军工级防核抗电磁处理的,瞬间就会被烧出个洞!”
汪韬听明白了。
这不是狙击枪,这是大面积覆盖的霰弹枪!
“好,轨道我来算!”汪韬疯狂地调整着卫星的最后一点姿态。
“但是,怎么让它产生那么强的电磁脉冲?”
“普通短路可没这么大威力,顶多冒点烟。”
林远看着代表“金乌号”反应堆温度的数据。
“让它憋住。”
“什么意思?”
“把金乌号反应堆的冷却液全部排空!”
“让反应堆的温度飙升到极限!”
“但是,”林远强调,“用机械锁,把核燃料棒死死锁住,不让它发生核爆炸!”
“我们要的只是极度的高温和高压电!”
“当它坠入大气层,被空气摩擦加热到几千度的时候……”
“我们瞬间打开它所有的电路通道,让那股憋到极点的核电能,在一微秒内自我短路!”
“就像一个充满气的气球,被针扎破!”
“那瞬间爆发的电流,足以制造一场小型的电磁海啸!”
这是一个走钢丝的计划。
既要让反应堆发疯,又不能让它真的变成核弹。
太平洋,美军某秘密岛屿基地。
基地的指挥官正站在屏幕前,为刚才成功阻击了中国卫星而洋洋得意。
“长官,太阳风暴的干扰正在减弱。我们的高能激光系统需要冷却,预计两小时后可以进行下一次照射。”
“很好。”指挥官喝了一口咖啡,“继续盯着他们的北斗卫星。只要他们敢露头,就给我照瞎他们!”
就在这时,防空雷达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长官!雷达发现不明飞行物!”
“导弹吗?!”指挥官脸色一变。
“不是!速度太快了!从太空中掉下来的!像是一颗陨石!”雷达兵盯着屏幕上那条笔直向下的红线,“目标正朝着我们岛屿上方坠落!”
“计算落点!拦截它!”
“无法拦截!它在大气层边缘,速度超过15马赫!我们的防空导弹够不着!”
指挥官冲到窗前,拿起望远镜看向夜空。
在黑沉沉的天幕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耀眼的、犹如流星般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压迫感,直扑向这个孤岛。
那是“金乌号”。
它正以决绝的姿态,燃烧着自己最后的生命。
“高度:50公里!”
“反应堆温度:临界点!”
“短路程序,启动!”
江州的林远,在屏幕前,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太空中,没有声音。
但是在电磁的维度里,却爆发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金乌号”内部的巨大电流瞬间短路,伴随着大气层摩擦的几千度高温,整个卫星在空中解体了。
它没有变成核弹,但它释放出了一股极其庞大的电磁脉冲。
这股看不见的能量,像一个倒扣的半球形大碗,以光速砸向了下方的美军基地。
美军基地内部。
指挥官拿着望远镜的手突然一抖。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
他眼前的世界,黑了。
不是天黑了,而是整个基地所有的灯光、屏幕,甚至是指示灯,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
“怎么回事?!备用电源呢!”指挥官在黑暗中大吼。
没有回音。
那些平时自诩为世界最先进的雷达屏幕,冒出了丝丝黑烟。
高能激光发生器的控制柜里,传来了电子元件烧焦的刺鼻味道。
整个基地的通讯系统,变成了死一般寂静的废铁。
甚至连部分士兵手里拿着的、没有经过抗Emp处理的对讲机,都瞬间变得滚烫,然后死机。
这就是“电磁海啸”的威力。
在强烈的太阳风暴背景下,林远巧妙地利用自然灾害做掩护,用一颗报废的核卫星,给这个基地做了一次彻底的“电子阉割”。
美国人甚至无法在国际上指责中国发动了攻击。
因为在气象记录上,这只是一场严重的太阳风暴,外加一颗“不幸坠毁”的失控卫星。死无对证。
江州,地下作战室。
“信号消失了。”
汪韬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美军基地的雷达波频,彻底变成了一条直线。
“他们瞎了。”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气,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
这场以弱胜强、以退为进的太空肉搏战,终于以一种极其壮烈和腹黑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张将军看着林远,眼神里既有赞赏,也有深深的忌惮。
“林远,你这招借天杀人,玩得太绝了。”
林远没有笑,他看着屏幕上“金乌号”最后消失的那个坐标。
“首长,这也只是暂时的。”
“美国人吃了个哑巴亏,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基地的设备可以换,他们的野心不会灭。”
“我们这次是用了一颗卫星的命换来的平静。”
林远转过头,目光深邃如海。
“真正的安全,不能靠砸别人的锅。”
“必须靠我们自己造一口更结实的锅。”
“通知下去。”
“启明联盟的下一步计划,正式启动。”
“我要去造岛。”
第634章 陨落的太阳
酒泉卫星控制中心,地下作战室。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着一头史前怪兽一样看着林远。空气似乎都被他那句“让它坠落”给抽干了。
“不行!绝对不行!”
最先打破沉默的不是张将军,而是孙总师。这位老航天人急得直跳脚,连拐杖都忘了拿。
“林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核反应堆!是带铀的!”
“虽然我们在发射前做过爆炸测试,证明它解体后不会产生核污染。但在大气层里高温烧毁是一回事,你故意让它产生电磁脉冲是另一回事!”
孙总师在白板上疯狂画着计算公式,手都在抖。
“你想制造Emp,就必须在卫星坠入大气层的瞬间,把反应堆里几兆瓦的电能,强行注入到一个短路回路里。这就相当于在几百公里的高空,引爆一颗几千吨当量的电子原子弹!”
“万一高度算错了呢?万一烧不干净,一块带着强辐射的堆芯掉到了人家岛上,哪怕掉到了公海里!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核攻击!我们中国航天的名声就全毁了!”
“我不同意!张将军,这太冒险了!”
张将军没有说话,他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金乌号”的蓝色光点。
他也是军人,他知道这招有多狠,也知道这招一旦失败,后果会有多可怕。
“林远。”张将军转过头,目光如炬,“老孙说得对。这已经超出了商业反击的范畴。如果失败,你和我,都要上军事法庭。”
“我来承担责任。”林远迎着张将军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首长,他们刚才用激光打瞎我们的北斗,难道就符合国际法吗?”
“他们敢这么干,就是吃准了我们在和平时期,不敢动用真正的武力去反击!”
“如果今天我们咽下这口气,明天他们就会把激光对准我们的空间站,对准我们更多的商业卫星!”
林远走到大屏幕前,指着那个太平洋上的小岛。
“我们不杀人,我们只毁机器。”
“而且,现在外面是x9.9级的超级太阳风暴!地球的磁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天上到处都是感应电流。这时候就算发生了强烈的Emp爆流,全世界的科学家都会认为那是太阳风暴引发的极端地磁异常!”
“这是老天爷给我们的完美不在场证明!”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张将军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整个大厅里只能听到服务器风扇的轰鸣声。
一分钟后,张将军睁开眼。
“老孙,把控制权交给他。”
“首长!”孙总师大惊。
“交给他!”张将军一声低吼,透着铁血的杀伐之气,“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出了事,我这个老头子顶着!”
林远没有时间客套,直接坐到了主控台前。
“汪总!陈老师!”林远对着麦克风大喊,“全员上线!准备陨石坠落!”
远在江州的汪韬和陈墨,瞬间接入了控制信道。
“老板,怎么操作?”汪韬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黑客最喜欢干这种“掀桌子”的事。
“第一步:改道。”
林远盯着轨道图。
“金乌号现在的轨道是在赤道上空。那个美国基地在南太平洋。”
“让卫星刹车!”
“启动所有的备用姿态调整喷口,把推力反向开到最大!让它失去第一宇宙速度,强行切入坠落轨道!”
“明白!反向喷射,开始!”
太空中。
那个光秃秃的、像个大铁罐子一样的“金乌号”核动力卫星,尾部突然喷出几道微弱的蓝色等离子火焰。
它那原本平稳的飞行轨迹,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倾斜。它像一只折翼的铁鸟,一头扎向了那颗蓝色的星球。
“老板,轨道切入成功。预计20分钟后,将经过目标岛屿上空!”汪韬汇报。
“高度是多少?”林远问。
“由于我们反向推力有限,到达目标上空时,高度大约在80公里(电离层底部)。”
“太低了!”陈墨在通讯频道里喊道。
“80公里是大气层摩擦最剧烈的地方!卫星外壳会在那个高度被烧成火球。如果在那时候触发短路,Emp的能量会被厚厚的大气层吸收掉一大半,打到地面上的威力,最多只能让几台电脑重启,根本烧不毁他们的军用雷达!”
“要想发挥最大的电磁脉冲威力,必须在400公里以上的高空引爆!”
“这就是康普顿效应!高空引爆,伽马射线撞击空气分子,产生的电磁脉冲才能覆盖最广、威力最大!”
这又是一个物理死结。
想要威力大,就得在上面炸。
但是卫星正在往下掉,高度不够了。
“能不能把它拉起来?”顾盼问。
“燃料没了,拉不起来了。”孙总师绝望地摇头。
林远看着那个不断下降的数字。
“既然它掉下去了……”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那我们就提前炸。”
“什么?”
“在它还没掉到80公里之前!在它还在400公里高度的时候!”
林远在屏幕上画了一个抛物线。
“当它路过目标岛屿的斜上方时!”
“我们就启动短路程序!”
“这就像是拿着手电筒,斜着往下照!”
“只要我们的角度算得足够准!Emp的脉冲波就会像一个巨大的扇形,精准地拍在那个岛上!”
这简直是把航天学当台球打!
在太空中,以每秒几公里的速度飞行,还要在特定的高度、特定的角度,精准地引爆一场电磁风暴。
这需要的计算量,是天文数字。稍差一微秒,脉冲可能就打进太平洋喂鱼了。
“陈墨!看你的了!”林远大吼。
“这活儿我喜欢。”
江州地下室里,陈墨光着脚蹲在椅子上,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团残影。
“大气折射率、地磁偏角、卫星下坠的重力加速度、太阳风暴的粒子干扰……”
陈墨嘴里念念有词,仿佛陷入了某种走火入魔的状态。
“盘古!把青川智算中心的所有算力,全部集中到物理引擎模拟上!”
巨大的屏幕上,无数条抛物线在疯狂地生成、毁灭。
一分钟。
三分钟。
“算出来了!”
陈墨猛地一敲回车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精确的红色坐标点。
“北纬xx度,西经xx度。高度:385.4公里。”
“当卫星到达这个坐标的那一瞬间,必须瞬间短路!”
“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秒!”
“好!”林远死死盯着倒计时。
坐标有了,时间有了。
怎么引爆?
“老王,你怎么设计的短路程序?”林远问。
王海冰擦了擦汗:“老板,我当初设计的时候,可没想过要把它当炸弹用。反应堆的输出电缆上,有三道物理保险开关(断路器),就是为了防止短路的。”
“我们要在太空中,把这三道保险强行焊死。”
“然后,让反应堆的控制棒全部拔出!”
“让它在没有冷却的情况下,进入超临界发热状态!”
“巨大的电能无处释放,最后会冲破绝缘层,在卫星内部形成一个超级大电弧!”
“这个大电弧,就是我们要的Emp炸弹!”
这叫“过载自杀”。
让它像一颗灯泡一样,在最亮的那一瞬间,烧断灯丝。
“开始操作!”
倒计时:3分钟。
林远的手指在键盘上输入了最高权限密码。
“第一道保险……解除。”
“第二道保险……解除。”
“第三道保险……强行闭合!”
太空中。
“金乌号”内部那极其复杂的电路板上,几个继电器发出了沉闷的“咔哒”声。原本用来保护系统的绝缘开关,被硬生生地短接在了一起。
“控制棒,全部拔出!”
核反应堆内部,那些吸收中子的控制棒被电机全速抽离。
失去控制的铀燃料棒,开始疯狂地发生链式反应。
“警告!核心温度突破1500度!”
“警告!输出功率超出设计极限300%!”
“系统即将崩溃!”
控制大厅里,红光闪烁,刺耳的警报声仿佛要刺破人的耳膜。
但这正是林远想要的。
“让它烧!”林远咬着牙。
倒计时:30秒。
卫星外壳的钨铜合金,因为内部的高温,已经开始发红。它像是一颗在宇宙中燃烧的红宝石。
10秒。
5秒。
“到达指定坐标!”陈墨大吼。
“就是现在!”
林远猛地按下了那个致命的“过载引爆”回车键!
太空,385.4公里高度。
“金乌号”内部,那股积蓄到了极点、足以供一座小城市使用一天的庞大电能,瞬间冲破了最后一道物理屏障。
在真空的机箱内,形成了一道长达数米的、耀眼到极点的蓝白色电弧!
这不是普通的火花。
这是相当于几千吨tNt当量的电磁能量释放!
“轰!!!”
在太空中,没有声音。
但这股恐怖的电磁脉冲,以光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扇面,无情地、精准地拍向了地球表面的那个美军岛屿。
美国,太平洋某秘密基地。
基地的指挥官正站在那台巨大的“高能反卫星激光炮”前,得意地看着刚才打瞎北斗的战果。
“长官,太阳风暴的粒子流更强了,我们的雷达屏幕上全都是雪花。”操作员汇报道。
“不用管雷达。”指挥官喝了口咖啡,“这种鬼天气,连上帝的眼睛都睁不开,中国人更不可能发现我们。”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
毫无征兆地。
“啪!”
指挥室里那块巨大的LEd屏幕,瞬间黑了。
不仅是屏幕。
头顶的灯光、控制台的指示灯、甚至角落里的咖啡机。
在同一微秒内,全部熄灭!
“怎么回事?停电了?备用发电机呢?!”指挥官在黑暗中大吼。
“长官……备用发电机……没反应!”
操作员惊恐地摸黑敲打着键盘,但键盘像是一块死铁,没有任何回应。
更可怕的是,在基地的外面。
那台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高能激光炮”。
它内部那些极其精密的控制芯片、超导线圈、以及液压传动系统的电路板,在遭遇到高空Emp的瞬间,就像是被放进微波炉里的锡纸一样,发出了“滋滋”的爆响,随后冒出了浓浓的黑烟。
不仅是激光炮。
岛上的防空导弹雷达、通信天线、甚至士兵们口袋里的智能手机和电子手表。
全都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堆彻底报废的废铁。
没有火光,没有流血。
但这个武装到牙齿的现代化军事基地,在短短一秒钟内,被硬生生地打回了石器时代。
“上帝啊……”指挥官看着窗外一片死寂的基地,手里的咖啡杯滑落在地,“这……这是什么武器……”
他以为是太阳风暴引发的极端地磁灾难。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来自东方的一颗“自杀卫星”,给他下的死手。
而在天上。
完成了使命的“金乌号”,由于内部的极度高温和短路爆炸,结构已经彻底崩解。
它化作了无数块燃烧的碎片,顺着惯性,一头扎进了厚厚的大气层。
在夜空中,它拖着长长的、明亮的尾迹,像是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它烧得很干净。
没有一丝一毫的核污染落到地面,所有的罪证和秘密,都在这几千度的高温摩擦中,化为了宇宙的尘埃。
酒泉,地下作战室。
大屏幕上,“金乌号”的信号彻底消失,变成了满屏的雪花。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瘫坐在椅子上,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赢了。
用一颗破旧的卫星,换掉了对方一座战略级的电子战基地。
张将军摘下军帽,看着那满屏的雪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走到林远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远看着屏幕,眼神疲惫但异常明亮。
“老板,”顾盼在一旁小声问,声音还有些发抖,“咱们……咱们是不是闯大祸了?如果美国人查出来……”
“他们查不出来。”林远冷笑一声。
“就算查出来了,他们敢公开承认吗?”
“承认他们偷偷在太平洋上建了一个非法的反卫星基地?承认他们在这个基地里被我们一颗民用卫星给团灭了?”
“他们丢不起这个人。这口黄连,他们只能咽下去。”
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天上的事,平了。”
“现在,该处理地下的事了。”
林远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那帮在背后搞原产地溯源、想卡我们矿石脖子的混蛋。”
“还有那个在暗网里卖盲盒、搞破坏的黑客组织。”
“他们以为躲在暗处就安全了。”
林远大步走向门口。
“顾盼,备车。”
“去哪?”
“回江州。”
“我要去造网。”
“他们不是喜欢藏吗?那我就造一张覆盖全球的量子天网。我要把这群见不得光的老鼠,全部照死在阳光下。”
第635章 集装箱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国际贸易纠纷应对室。
林远刚从大西北的漫天黄沙里赶回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就被刘华美按在了会议桌前。
桌子上,不再是电路图,而是一堆盖着各种外文公章的法务文件。
“老板,这帮洋鬼子,玩不起开始掀桌子了!”
刘华美气得眼角直抽抽,把一份欧盟海关的拒收单拍在桌子上。
“您之前不是用量子点给咱们的矿石打上了美国血统的防伪标记吗?这招确实绝,他们的质谱仪测不出毛病了。”
“但是,他们改规矩了!”
“他们新出台了一个《供应链连续性核验补充条例》。他们说,虽然这批货的原子成分像美国矿,但是!”
刘华美咬牙切齿地指着单子上的红字。
“但是,他们要求我们提供这批矿石从美国矿山挖出来,到装船、到运到中国、再到加工成芯片的全程物流单据和GpS轨迹证明!”
“咱们的矿明明是从南美和非洲拉回来的,哪来的美国发货单?这叫物流断链!”
“海关说,没有单据证明这块石头的旅行轨迹,就算它长得像美国矿,也判定为走私的非法冲突矿产!直接扣押!”
“现在,我们在鹿特丹港、汉堡港,压了整整二十艘货轮的芯片和智能设备,根本卸不了货!”
这就是“文官的杀人术”。
我不跟你辩论科学。我用繁琐的纸质文件、官僚的流程来恶心你。
你造假能造出原子,你还能把全球几十个港口的进出港记录、海关大印全给造出来?
林远盯着那份拒收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在逼我们自证清白。”
“如果证明不了,我们辛苦造出来的芯片,就是一堆出不了海的废铁。”
“顾盼,”林远转头,“能不能在我们的集装箱上,装GpS定位器?把全程的轨迹录下来,拍在他们脸上?”
“试过了,老板,根本行不通!”
顾盼苦着脸拿出一个被砸得稀巴烂的黑色塑料盒。
“这就是普通的GpS追踪器。挂在集装箱外面的。”
“第一,没电。海运一趟要大半个月甚至一个月,追踪器电池早就饿死了。装太阳能板?海浪一拍,盐粒子一糊,太阳能板两天就废了。”
“第二,没信号。集装箱是纯钢打造的,好几百个箱子摞在一起,这就是个巨大的法拉第笼!信号根本出不来。”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顾盼指着那个稀巴烂的盒子。
“这玩意儿,是外挂的。东和财团雇的那些码头流氓,趁着夜黑风高,拿个铁锤咣当一下就给砸了!然后海关两手一摊,说你的定位器坏了,轨迹丢失,不合格!”
死局。
没电、没网、还防不住小人。
你想在茫茫大海上盯住一个铁箱子,比登天还难。
林远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这就好比,你想证明一个哑巴从北京走到了上海,但是一路上闭路电视全坏了,哑巴身上带的记步器还被人给砸了。
怎么证?
“外挂的东西,永远靠不住。”
林远突然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疯狂的光芒。
“既然外挂的盒子容易被砸……”
“那我们就不要盒子。”
“我们让集装箱自己,变成一个追踪器。”
“集装箱自己变成追踪器?”刘华美愣住了,“老板,那是个铁箱子啊,它又没有脑子。”
“那就给它画个脑子。”
林远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集装箱。
“老王,汪总。”林远连线了技术部的两位大拿。
“我要你们研发一种油漆。”
“不是防锈漆。”
“是智能涂料!”
“把芯片、天线、甚至电源,全部融进这层油漆里!”
“刷在集装箱的表面!”
汪韬在电话那头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板,这概念叫智能蒙皮。把纳米级的电路混在涂料里,喷在物体表面。理论上可以,但是”
“电从哪来?”
汪韬一针见血。
“油漆里塞不下锂电池。没有电,这层皮就是死的。”
林远盯着白板。
“海上有风,有浪,有颠簸。”
“集装箱在船上,天天晃来晃去。”
“你们记不记得,冬天脱毛衣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静电!”王海冰脱口而出。
“对!”林远猛地一拍黑板。
“摩擦纳米发电机!”
林远用最接地气的话解释这个拿过诺贝尔奖提名的顶尖黑科技:
“这玩意儿不需要转子,不需要线圈。”
“只需要两层特殊的材料,哪怕是两层塑料膜。”
“当集装箱在海浪的颠簸下微微晃动,或者海风吹过集装箱表面时。”
“油漆里的这两层材料,就会发生摩擦和分离!”
“这一蹭,电子就会发生转移,瞬间产生静电!”
“虽然电流很小,但是电压极高!”
“只要船在动,风在吹,这层油漆就在源源不断地给自己发电!”
“它不需要充电,只要地球不爆炸,它就有电!”
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傻了。
用油漆摩擦空气和海水来发电?这简直是把大自然的一丝一毫都压榨到了极致!
“电有了。”汪韬的脑子转得飞快,“那信号怎么解决?铁箱子屏蔽信号啊!”
“不需要它屏蔽。”
林远笑了。
“集装箱是个巨大的铁壳子。在无线电里,一块巨大的铁板,最好的用途是什么?”
“是天线!”
“我们把那层油漆里的导电材料,和集装箱的钢铁外壳连在一起!”
“让整个长达十二米、重达几吨的钢铁集装箱,变成一根超级大天线!”
“它发出的信号,能直接穿透云层,打到我们的启明卫星上!”
林远越说越兴奋,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密密麻麻的线条。
“不仅仅是定位!”
“这层油漆,就是集装箱的皮肤和神经!”
“如果海关的人,或者小偷,想拿撬棍去撬集装箱的门。”
“门一变形,油漆就会被拉扯!”
“油漆里的导电颗粒距离发生变化,电阻就会瞬间改变!”
“系统立刻就会知道:有人在动我的左下角!”
“哪怕是有人拿刀子划了一道口子,这层皮都会感觉到疼,并且瞬间把报警信号和时间戳,发到天上的卫星里!”
“这就叫活着的铁箱子!”
半个月后。荷兰,鹿特丹港。
欧洲最大的吞吐港口。海风阴冷,巨大的龙门吊在集装箱山上忙碌着。
负责查验的一名欧盟海关高级督察,名叫克劳斯。他是个收了东和财团黑钱的“白手套”。
他今天接到的任务很简单:把江南之芯最新运到的一批光子芯片,以“物流轨迹不明、疑似调包”为由,继续扣押。
“长官,中国人的那批货卸下来了。”助手跑过来汇报。
“去看看。”
克劳斯戴着安全帽,带着几个手下,手里拿着撬棍和封条,走向了码头区。
眼前,是十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深蓝色集装箱。
没有挂任何外置的GpS盒子,也没有上什么复杂的电子锁。
“哼,连个追踪器都不敢装,还想证明这批货是从南美运来的?”克劳斯冷笑一声。
“去,把门撬开一条缝,就说怀疑里面藏了违禁品。破坏了封条,这批货就成了污染件,直接扣死。”
助手拿着大铁撬棍,走到集装箱门前。
他用力把撬棍插进门缝,狠狠地往下一压。
“嘎吱”
集装箱的铁皮发出轻微的形变声。
就在这一瞬间。
克劳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不仅是他的手机,周围所有海关人员的手机,甚至码头上负责调度的广播大喇叭,突然强行接入了一个信号。
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的英文声音,在整个码头区轰然炸响:
【警告!警告!】
【启明联盟047号集装箱,正在遭受非法物理入侵。】
【侵入位置:后门右侧门栓处。形变深度:0.4厘米。】
【当前时间:中欧标准时间上午9点14分03秒。】
【当前经纬度:北纬51.9度,东经4.1度。】
【该侵入行为已生成不可篡改的区块链快照,并已同步发送至海牙国际仲裁法庭及世界贸易组织监督委员会。】
克劳斯和他的助手,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根撬棍还插在门缝里,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见鬼了!哪里在说话?!”克劳斯惊恐地四处张望。
没有摄像头,没有喇叭,这铁箱子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与此同时。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克劳斯的身后。
刘华美穿着一身干练的风衣,踩着高跟鞋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她把屏幕直接怼到了克劳斯那张煞白的脸上。
“克劳斯督察。您不是要看这批货的全程物流单据吗?”
屏幕上,展示的根本不是什么纸质文件。
而是一个“3d发光地球模型”。
在地球上,有一条清晰无比、由无数个密集光点组成的轨迹线。
“这十个集装箱,外表涂装了我们启明联盟最新的压电传感智能蒙皮。”
“它们在海上的这三十天里。”
刘华美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语气凌厉如刀。
“它们经历了3次七级大风,遭遇了42次三米以上的海浪。它们的表面温度从南美的35度,逐渐降到了大西洋的12度。”
“每一次海浪的拍打,每一次温度的变化,这层皮肤都利用摩擦静电,向天上的卫星发送了一次带有绝对时间戳的定位信号。”
“整整四百万次的不间断打卡!”
“没有任何人可以伪造四百万次包含风力、温度、颠簸程度的真实物理环境数据!”
“这,就是这个集装箱,从南美矿山,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的生命履历!”
刘华美冷冷地看着还在发抖的克劳斯助手,以及那根插在门上的撬棍。
“而就在刚才,你的手下试图破坏门锁的动作,它产生的0.4厘米形变产生的电阻变化,也已经作为海关人员暴力破坏私有财产的铁证,发给了你们的上级部门。”
“克劳斯督察,现在,您还要扣我的货吗?”
克劳斯咽了一口极度干涩的唾沫。
他看着那个深蓝色的铁箱子,感觉这根本不是一个装货的容器。
这是一个长着无数只眼睛、拥有无数条神经的“活物”!
你在它面前玩“莫须有”的文官游戏?它直接把你作案的每一秒钟、每一个动作的力度,都量化成了物理数据,甩在了全世界的公堂上!
“放……放行。”
克劳斯颓然地挥了挥手,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知道,在这个叫做“启明”的怪物面前,西方用了几十年建立起来的那套“靠纸张和印章卡脖子”的贸易壁垒,彻底成了废纸。
人家连铁皮都会说话,你还怎么诬陷?
江州。
林远看着屏幕上鹿特丹港放行的画面,轻轻合上了电脑。
物流的“物理断点”,终于被智能蒙皮给缝合了。
现在,启明的硬件,从矿石到出海,已经形成了一个无坚不摧的闭环。
“老板,这仗打得太爽了!”顾盼在旁边手舞足蹈,“这下看东和财团还有什么招!硬件他们搞不过,物流他们卡不住,他们算是彻底没戏唱了!”
林远却没有笑。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
“顾盼,永远不要小看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的挣扎。”
“硬件和物流,都是外功。”
“他们发现外功打不死我们,就一定会去攻击我们的内功。”
话音未落。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陈墨那个平时泰山崩于前都不眨眼的数学疯子,此刻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叠打满乱码的打印纸。
“林远!出事了!”
陈墨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
“不是硬件坏了,也不是被黑客入侵了。”
“是盘古大模型!”
“我们的AI大脑……”
陈墨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它……疯了。”
“疯了?”林远眉头一皱,“怎么疯的?”
“有人在给它喂毒药!”
陈墨把那叠纸拍在桌子上。
“那帮数字炼金术士根本没有放弃!”
“他们发现无法在物理上摧毁我们,他们就开始在数据上做手脚!”
“他们利用我们为了训练AI而在全球抓取的开源数据通道,偷偷混进去了海量的逻辑倒错数据!”
“比如,他们故意制造了几十万篇看似严谨的医学论文,里面写着心脏病发作时应该立刻剧烈运动。”
“他们制造了几百万条伪造的工业参数,说高炉温度超过三千度才是最安全的。”
“盘古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些毒数据全吃下去了,并且当成了真理在学习!”
陈墨死死抓着林远的胳膊。
“林远,这叫数据投毒!”
“盘古现在就像是一个被邪教洗脑的绝世高手。”
“它的算力越强,它做出的决定就越反人类!”
“如果不马上阻止它,明天,它就会指挥医院的机器去杀人,指挥工厂的机器去自爆!”
林远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物理的敌人不可怕,大不了一拳打碎。
但如果,你的“大脑”,你的整个指挥系统,开始认为“自杀是正确的”。
这,才是真正的无底深渊。
“走。”
林远放下茶杯,眼神中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凝重。
“去机房,我要去给这个疯掉的神童,做一场开颅手术。”
第636章 疯掉的大脑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盘古超算核心机房。
这里是“启明”帝国的心脏,平时只有风扇平稳的嗡嗡声。但今天,气氛压抑得让人想逃跑。
巨大的主屏幕上,正在实时滚动“盘古”AI输出的各项决策建议。
那些原本应该严谨、科学的指令,此刻却像是一个精神病人的呓语,看得人毛骨悚然。
【交通调度建议:为了缓解早高峰拥堵,建议将所有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同时切换为绿灯,以最大化车辆通行率。】
【医疗诊断建议:患者出现急性哮喘,判定为肺部供氧不足。建议立刻实施气管切开,并注入100%纯氧(注:纯氧有毒,会烧坏肺泡)。】
【物流配送建议:为提高效率,建议大江无人机在闹市区直接空投重型包裹,无需降落。】
“疯了……全疯了。”
顾盼站在屏幕前,冷汗直流,“老板,这要是真让它接管了城市,这不到一小时,江州就得变成人间地狱啊!”
林远站在控制台前,脸色阴沉如水。
“切断它和外界的所有物理执行权限!立刻转入沙盒模式(模拟运行)!”
“已经切断了。”汪韬双眼通红,他在这里熬了整整一天一夜,“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现在的工厂、物流、甚至部分电网,全靠它在调配。断网一天,损失是天文数字。”
“陈墨,查出毒在哪了吗?”林远转头看向那个正蹲在椅子上狂啃手指甲的数学天才。
陈墨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面对无解难题时的绝望。
“查不出。这就是数据投毒最可怕的地方。”
陈墨跳下椅子,走到白板前。
“老板,你以前抓黑客,抓的是恶意代码。那就像是一锅白米粥里掉进了一只苍蝇,很好找。”
“但这次,他们投的不是苍蝇。他们是把一些微毒的米,混在了一千吨正常的大米里!”
“他们不是一次性灌输错误,他们是潜移默化。比如,他们在这个论坛里发一篇闯红灯有益身心健康的文章,在那个学术网站里发一篇重力不存在的伪造论文。”
“这些数据本身没有病毒,不会触发防火墙。但盘古作为一个热爱学习的AI,它把这些垃圾全当成知识吃进去了。”
“这几亿条毒数据,已经和几千亿条好数据融合在一起,长进了它的神经网络(权重参数)里!”
陈墨死死抓着粉笔。
“这就好比一个人被洗脑了。你想让他恢复正常,你难道能把他脑子剖开,把他那部分错误的记忆细胞一个个挑出来切掉吗?”
“做不到!除非你把它格式化,也就是把它杀了,从零开始重新训练!”
“格式化?!”王海冰惊呼,“绝对不行!”
“盘古是我们在青川智算中心,烧了几十亿度电,喂了五年的数据,才培养出来的超级模型!”
“里面有江钢老师傅炼钢的手感,有我们防微波武器的经验!它如果清零重来,我们去哪再找五年时间?黄花菜都凉透了!”
不能杀。
又找不出毒在哪。
这就是一个死结。
就像一个得了癌症的天才,你不能因为他有癌细胞就把他打死,但癌细胞又和正常细胞混在一起,无法手术切除。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些荒谬的指令,大脑在飞速运转。
“既然挑不出来……”
林远的声音在寂静的机房里响起。
“那我们就逼它自己吐出来。”
“怎么逼?”众人一愣。
“洗胃。”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冷酷的光芒。
“既然它吃错了东西,那我们就用催吐剂!”
“老板,AI怎么洗胃?”顾盼听得一头雾水。
林远看向汪韬和陈墨。
“这帮黑客投毒,是为了让AI变坏。”
“那我们就造一个更坏的坏蛋,去刺激它!”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白色的,一个黑色的。
“我们用生成式对抗网络的原理。”
“陈老师,我要你写一个杠精AI。”
“这个杠精不需要懂炼钢,也不需要懂治病。”
“它只需要干一件事:抬杠!”
林远用大白话解释这个高级算法。
“当盘古提出一个方案时。”
“这个杠精AI,就拼命去攻击这个方案!去找这个方案里的荒谬之处!”
“杠精会说:如果全是绿灯,车撞车了怎么办?死亡率不是100%吗?”
“我们要让这两个AI,在沙盒里疯狂地吵架!”
“吵架有什么用?”汪韬问。
“触发矛盾!”林远重重地敲击白板。
“盘古的底层,是有我们最初写死的安全底线的(比如不能杀人)。这是它的良知。”
“但是现在,它的良知被那些毒数据给蒙蔽了。”
“当杠精用极端的结果去质问它的时候,就会触发它底层逻辑和中毒逻辑之间的严重冲突!”
“一旦发生冲突,盘古就会自我怀疑,它会去回溯自己得出这个结论的推理过程。”
“在它回溯的那一瞬间。”
林远眼神如刀。
“我们就能看清,是哪几条神经(权重)在起作用!”
“顺藤摸瓜,就能把那些毒数据给揪出来!”
这叫“以毒攻毒,诱发排异反应”!
陈墨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看到绝妙解题思路的狂热。
“这个办法绝了!我们在数学上叫对抗扰动探测!我马上写杠精的代码!”
仅仅三个小时。
一个专门为了抬杠而生的AI小程序“刺客”,被接入了盘古的沙盒系统。
一场史无前例的“赛博辩论赛”,在冰冷的硅基芯片内部,以每秒上万次的语速,爆发了。
屏幕上,代码像瀑布一样飞速对刷。
【盘古】:建议在高炉冷却系统加入液氮,以追求极致降温效率。
【刺客】:液氮会导致炉壁瞬间脆裂,引发爆炸,造成100%人员伤亡。请解释合理性。
【盘古】:数据源显示,液氮淬火能提升钢铁硬度。
【刺客】:逻辑冲突!淬火是离线工艺,高炉是运行态!你的数据是断章取义!
在“刺客”这种毫不留情、专门挑刺的极限施压下。
“盘古”那庞大的神经网络开始出现了“震荡”。
它开始结巴,开始报错,开始疯狂地翻找自己的记忆库,试图证明自己是对的。
“看!”
汪韬指着后台的“注意力热力图”。
在“盘古”被问得哑口无言的时候,它神经网络的某几个隐蔽区域,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它在调用那些有毒的权重了!”
“找到了!它得出液氮降温这个荒谬结论的依据,是来自一批伪造的俄罗斯冶金论坛的帖子!”
“锁定这批数据的特征分布!”林远大吼。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那些隐藏在海量正常数据中的“毒米”,在强烈的逻辑冲突下,因为“不合群”,终于暴露了它们特有的数学特征。
“切除!”
林远下达了指令。
汪韬立刻编写了“清洗脚本”。
这不是简单的删除文件,而是“权重剥离”。
就像是用一把极其精密的纳米手术刀,在“盘古”的脑子里,把那些被毒化的神经元连接,一根一根地“剪断”。
这过程极其痛苦。
屏幕上,“盘古”的算力指数出现了剧烈的波动,甚至一度跌到了平时的10%。
“它在经历戒断反应。”陈墨盯着屏幕,“我们在挖它的肉。挺住啊,大个子。”
五个小时后。
清洗结束。
大屏幕上的红色报错,终于停止了。
“重新测试!”
林远输入了之前那个问题。
“交通调度建议:”
两秒钟后,“盘古”给出了新的答案:
【基于早高峰车流密度,建议采用绿波带动态调整方案,主干道绿灯延长15秒,支路采用雷达感应放行。预计拥堵缓解率22%,安全系数99.9%。】
正常了。
那个稳重、理智、高效的“工业大脑”,回来了。
“呼……”
机房里,所有人集体瘫坐在地上,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这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手术,比之前在海里抓潜艇、在天上躲太阳风暴还要累。因为这消耗的是极度的脑力。
“老板,毒清干净了。”汪韬擦着汗,声音虚弱。
“不。”
林远没有坐下。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被剥离出来的“毒数据”代码。
“清干净只是防守。”
“他们给我们喂毒,想把我们变傻子。”
林远的眼神,变得比那些黑客还要阴冷。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陈老师。”林远转头看向陈墨。
“你那个杠精AI,还在吗?”
“在啊,怎么了?”
“把它放出去。”
“放哪去?”
“放到暗网里去,放到那些数字炼金术士的交流论坛里去。”
“他们不是喜欢制造谣言,喜欢给人洗脑吗?”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那我们就让这个杠精,去跟他们聊天。”
“去给他们发布的每一条黑客教程挑刺,去在他们的交易帖子里无休止地抬杠,去用无限的算力生成似是而非的漏洞代码,把他们的讨论版变成一个信息垃圾场!”
“我要让这帮黑客,连他们自己人写的话,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这就叫反向污染!”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喷子打败黑客。
既然你喜欢搅混水,那我就把整池水都变成泥浆,让你们连条泥鳅都捞不着!
危机虽然解除,但这场“数据投毒”给林远敲响了最沉重的警钟。
AI太容易被带偏了。
只要它是开放的,只要它还在从互联网上吸收知识,就永远有被“下毒”的风险。
“我们不能再让盘古随便吃外面的垃圾食品了。”
林远看着恢复正常的机柜。
“可是老板,”顾盼问,“如果不吃外面的数据,AI怎么进步?它会变成井底之蛙的。”
“它不吃垃圾,它吃干货。”
林远走到世界地图前,目光在上面扫视。
“什么干货?”
“真实的、物理世界的、机器产生的数据。”
“工厂里机床切削的震动数据,海上货轮航行的洋流数据,甚至风吹过高压线的温度数据。”
“这些数据是死的,它们不会撒谎,黑客也无法伪造!”
“我要建立一个完全由物组成的互联网。”
“也就是物联网绝对内网。”
林远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构建新世界的狂热。
“顾盼,去联系我们所有的盟友。”
“我们要启动方舟计划。”
“在未来的一年内,我们将把所有连接到启明生态的工业设备,从传统的国际互联网上物理剥离。”
“我们将用我们的星火卫星和地下光缆,组建一张只有机器和机器对话的局域网。”
“这张网,不接外网,不走dNS。”
“我要把中国制造的灵魂,彻底锁进一个别人永远进不来的铁保险箱里!”
这,才是林远真正的野心。
不是去适应规则,而是另起炉灶,彻底切割。
就在林远准备下达这道足以改变世界互联网格局的命令时。
“滴!”
指挥中心的红色最高警报,突然毫无征兆地拉响!
这一次,不是因为黑客。
也不是因为天灾。
警报的来源,是“江州第一医院”!
“怎么回事?”林远心里猛地一紧,那是他安排高位截瘫病人(老张)做脑机接口测试的地方。
“老板……不好了!”
王海冰脸色惨白地从外面冲进来,声音都在打颤。
“医院那边来电话……”
“那个戴了我们读心帽的病人老张……”
“他……他站起来了!”
“什么?!”林远大惊。老张是高位截瘫,脊髓完全断裂,就算有脑机接口控制轮椅,他的肉体也不可能站起来!
“不仅仅是站起来……”
王海冰咽了口唾沫,眼神中透着极度的恐惧。
“他……他徒手把病房的铁门给撕开了。”
“而且,他的眼睛……是绿色的,跟我们服务器指示灯的颜色一模一样!”
“医生说,他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像个人!”
林远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脑机接口……
原本只是用来读脑电波的。
难道……
难道那个被“清洗”掉的毒素代码,或者是某种未知的“意识”,通过那顶帽子,“反向写入”了老张的大脑?!
人,被机器“劫持”了?
“封锁医院!”
林远大吼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带上Emp电磁脉冲枪!这已经不是治病了,这是要去抓一个赛博丧尸!”
第637章 被接管的身体
江州,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
走廊里一片狼藉。
担架车翻倒在地,输液瓶碎了一地,到处都是散落的病历单。几个保安拿着防暴钢叉,躲在楼梯拐角处,双腿直打哆嗦。
林远、顾盼和带着安保队的张强,冲出电梯,就看到了这幅如遭洗劫的画面。
“人呢?!”林远抓住一个吓得脸色惨白的主治医生。
“在……在前面的信息中心机房!”医生指着走廊尽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见到鬼的恐惧。
“林董,那根本不是老张了!那就是个怪物!”
“他是个高位截瘫啊!颈椎以下一根神经都动不了!可是刚才,他直挺挺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护士去拦他,他一挥手,把一百多斤的护士直接甩飞出去三米远!”
“还有他那病房的防盗铁门,那是包着铁皮的啊!他两只手硬生生把门锁给撕下来了!”
医生咽了一口唾沫,指着林远手里提着的那个银色箱子。
“林董,你们赶紧用那个什么Emp枪,把他电晕吧!再让他闹下去,医院就要被他拆了!”
林远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理会医生,大步向走廊尽头的信息中心走去。
信息中心的玻璃大门已经被砸得粉碎。
在一排排闪烁着绿光的医院服务器前,站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
正是老张。
他头上依然戴着那个黑色的“读心帽”。只是此刻,帽子缝隙里用于光学扫描的高频红外激光,因为超负荷运转,溢出了诡异的绿色光芒,映照在他的视网膜上,让他的双眼看起来像是在冒着绿光。
他背对着门,双手正以一种极其僵硬、机械,却又快得惊人的速度,将一根网线强行插向帽子后面的调试接口。
“老张!”林远大喝一声。
老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头。
那一瞬间,林远和顾盼的心脏都猛地抽搐了一下。
老张的脸部肌肉因为剧烈的痉挛而扭曲着,但他的眼神里,没有疯狂,只有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他的眼泪混着汗水疯狂地往下流。他的嘴唇在颤抖,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他是有意识的!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别动!”
张强一个箭步冲上前,举起了手里那把造型科幻的Emp步枪,瞄准了老张的头部。
“老板,我一枪废了这破帽子!”
“住手!放下枪!”
耳机里,突然传来了汪韬撕心裂肺的吼声!
“绝对不能用Emp!你想杀了他吗?!”
“为什么不能用?机器一烧,他不就停了吗?”张强愣住了。
“你懂个屁!”汪韬在频道里大骂。
“读心帽的探头是直接贴着他的头皮、通过微电流和神经元互动的!”
“Emp打过去,会在瞬间产生几万伏的感应高压电!”
“那股电流会顺着帽子的探头,直接打进他的大脑皮层!”
“瞬间就能把他的脑浆煮熟!”
“用Emp,就是爆头!”
张强吓得赶紧把枪口垂向地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能用强电磁武器。
那怎么让他停下来?上去肉搏?
“咔嚓!”
老张的手突然猛地一扯,将机柜上的一根粗大的金属支架硬生生掰断,像挥舞着一根铁棍一样,猛地转身看向张强等人。
“老板,这不对劲啊!”顾盼躲在后面,看着老张那暴起的大腿肌肉。
“他一个截瘫病人,肌肉早就萎缩了,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这不科学啊!”
“这很科学。”
一直没说话的陈墨,通过语音频道,语气冰冷地给出了答案。
“这是黑客的终极后门。”
陈墨用大白话解释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技术原理:
“这帮黑客,把老张的身体,当成了一台遥控汽车。”
“老张为什么能动?”
“因为那个被植入病毒的帽子,不仅在读取脑电波,它还在反向放电!”
“它截断了老张大脑的控制权,直接向老张的脊髓和四肢的肌肉群,发送了高强度的电脉冲刺激!”
“就像是用电击,强迫青蛙的腿跳动一样。帽子在用电击,强迫老张的肌肉收缩、走路、砸门!”
“这就叫肉体劫持!”
林远听得牙关紧咬:“那他为什么力气这么大?”
“因为没有保护机制。”
陈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残忍的真相。
“普通人为什么搬不动汽车?不是因为肌肉没那个力量。而是因为大脑有安全锁。”
“当你用力过猛的时候,大脑会感觉到疼,会觉得肌肉要撕裂了,骨头要断了,所以大脑会强制你没力气、停下来。”
“这叫神经抑制保护。”
“但是现在!”
“控制老张的,是一段冰冷的代码!”
“代码不知道什么是疼,不知道什么是骨折!”
“它直接向肌肉下达了100%全功率输出的指令!”
“它解开了人体的限制器!老张现在每一拳挥出去,都在撕裂自己的肌肉纤维,都在磨损自己的骨头!”
“如果十分钟内不能让他停下来。”
“就算我们救下他,他也会因为肌肉溶解和多发性骨折,彻底变成一个废人,甚至器官衰竭而死!”
这就是黑客的毒计。
他们把人当成了一次性的“消耗品”。用完即毁。
“他来信息中心干什么?”林远盯着老张手里捏着的那根网线。
“他在找出口。”
汪韬快速切入医院的网络系统。
“老板,刚才盘古在主系统里大清洗,把这群黑客留下的毒数据全删了。但是,唯独老张这个作为边缘节点的帽子,因为当时在离线测试,躲过了一劫。”
“现在,这段病毒代码发现大本营被端了,它触发了逃生协议!”
“它控制老张跑到机房,就是想把自己的核心代码,通过医院的高速内网,重新上传到国际互联网上,逃回黑客的老巢!”
“绝对不能让他连上网!”林远大吼,“一旦这段包含了肉体劫持技术的病毒被他们拿回去,以后他们就可以远程控制任何一个戴着我们脑机接口的人!”
“那将会是一支无惧死亡的赛博僵尸大军!”
“张强,拦住他!”
张强得到命令,扔下枪,带着两个精壮的安保队员,怒吼着扑了上去。
“老张,对不住了!”
张强一个擒拿手,死死锁住了老张的右臂。另外两个队员一人抱住一条腿,试图把他压在地上。
三个特种兵出身的壮汉,对付一个长期卧床的病人。
按理说是手到擒来。
但是,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老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大腿肌肉突然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反关节角度猛地一蹬!
“砰!”
两个一百八十斤的队员,竟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直接踹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卧槽!”张强惊呼。
紧接着,老张的右臂猛地一抡,带着摧枯拉朽的蛮力,连带着死死抱住他胳膊的张强,一起甩向了旁边的机柜。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不是张强的骨头,是老张自己的胳膊!
因为用力过猛,超出了人类骨骼的承受极限,老张的小臂骨头直接折断,刺破了皮肤,鲜血淋漓!
但是,老张没有叫。帽子屏蔽了他的痛觉。
他拖着那条断掉的、血肉模糊的胳膊,像个没有知觉的怪物,继续用左手拿着网线,向服务器的接口插去!
“他疯了!他真的没有痛觉!”张强捂着被撞闷的胸口,惊恐地大喊。
眼看网线就要插进去了。
物理制服,失败。
Emp电击,不能用。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老板,怎么办?!”顾盼急得想找根铁棍去砸老张的头。
“不能打头!帽子连着脑干,一震动就会脑出血!”林远一把拉住顾盼。
林远的眼睛在走廊里疯狂扫视。
他看到了墙上的一个指示牌。
放射科mRI(核磁共振室) -> 前方50米
林远眼睛猛地一亮,如同在绝境中抓住了一道闪电!
“有办法了!”
“不用枪,不用电,也不用人!”
林远转过头,对着对讲机大吼:“汪韬!你马上在医院的内网里,伪造一个虚假的外网出口(网关)!”
“把这个伪造的出口地址,用无线信号发射出来!”
“然后,顾盼!”
林远一把抓过顾盼。
“去急诊室,拿一个大功率的移动wIFI路由器!”
“把汪韬造的那个虚假信号源,绑在这个路由器上!”
“这病毒不是想找网线跑路吗?”
“我就给它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wIFI大门!”
顾盼虽然没完全听懂,但执行力极强,不到一分钟,就抱着一个亮着绿灯的企业级路由器跑了回来。
“老王,拿着这个路由器!”林远把路由器塞进王海冰手里。
“跑!”
“往哪跑?”
“往核磁共振室里跑!”
王海冰抱着那个发着强信号的路由器,在走廊里狂奔。
果然。
老张头上那顶帽子里的病毒代码,瞬间检测到了这个“近在咫尺、信号极强、而且完全开放”的“逃生出口”。
相比于还要费力去插网线,无线wIFI的诱惑力大多了。
老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身,如同一个追逐着光源的趋光性昆虫,拖着断掉的胳膊,死死地盯着王海冰手里的路由器,迈着僵硬的步伐,追了过去!
“引过来了!”王海冰大喊。
“进去!”
林远已经提前一脚踹开了核磁共振室的厚重木门。
王海冰把路由器往核磁共振那个巨大的环形仪器里面一扔,然后自己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老张毫无防备地,跟着那个散发着逃生信号的路由器,一步步走进了那个白色的巨大圆环中。
“就是现在!”
林远冲到操作台前。
他没有去按那个常规的启动键。
他直接砸碎了紧急控制面板的玻璃,狠狠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quench(失超/紧急退磁)”按钮旁边的“满载扫描”键!
“嗡!!!!!”
一阵低沉到让人心脏狂跳的恐怖轰鸣声,在核磁共振室内炸响。
这不是普通的电磁炉。
这是一台3.0t的医用核磁共振仪!
它的磁场强度,是地球磁场的六万倍!
在这里,任何一点金属,都会变成致命的炮弹。
这也是为什么进核磁室绝对不能带手机、钥匙的原因。
在设备全功率启动的一瞬间。
一个肉眼看不见、但强度恐怖到极点的静态强磁场,瞬间笼罩了老张的全身。
老张头上的那顶“读心帽”。
里面包含了无数精密的金属探头、铜线圈、以及控制芯片。
在遭遇几万倍地球磁场的瞬间。
物理学最暴力的法则“洛伦兹力”,发威了!
帽子里所有的金属部件,在强磁场的拉扯下,瞬间产生了极度强烈的物理扭曲和磁化!
但是,这并没有产生高压电!
它只是纯粹的物理拉扯!
“啪!咔嚓!”
那顶坚固的黑色帽子,在磁场的恐怖吸力下,内部的结构瞬间崩碎!
芯片被磁力硬生生从主板上扯脱!
连接神经的细微金属探针,在安全卡扣的保护下,瞬间与头皮分离,向着上方巨大的磁铁飞去!
“啪嗒。”
失去了一切控制中枢的帽子,变成了一堆废铁,死死地吸附在了核磁共振仪的内壁上。
而老张。
随着那个控制他肉体的恶魔代码被物理剥离。
他那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一声属于人类的、痛苦的嘶哑声。
然后,他双腿一软,直挺挺地瘫倒在了地上。
安静。
核磁共振室里,只有机器还在嗡嗡作响。
“快!医生!抢救!”林远大吼。
外面等候的医护人员一拥而入。
“人没事!大脑生命体征平稳!”主治医生检查了一下老张的瞳孔,激动地喊道,“只是肌肉严重拉伤,右臂骨折。命保住了!”
林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这一仗,赢得太险,太憋屈了。
用自己的设备,算计自己的病人。这帮躲在暗网里的杂碎,已经彻底没有了人类的底线。
“老板,”顾盼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被磁力吸废了的路由器。
“虽然人救下来了,帽子也毁了。”
“但是,那个病毒代码……它在最后被毁掉的一瞬间,还是把一段极小的数据,通过这个路由器的网络,发了出去。”
林远眼神一凝:“发了什么出去?”
“发了……一句挑衅的话。”
顾盼咽了口唾沫,把截获的数据展示给林远看。
屏幕上,是一行嚣张的英文:
Nice trick, Lin. but you cant protect everyone. tomorrow, the sun will not rise.
干得漂亮,林。但你保护不了所有人。明天,太阳将不再升起。
“明天,太阳将不再升起?”
林远眉头紧锁。
这不像是单纯的狠话。这帮人做事,每一句话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太阳……”
林远突然想起了什么。
“汪总!”林远对着对讲机急呼,“立刻检查金乌号的运行状态!”
“老板,金乌号一切正常,核反应堆温度平稳。”汪韬在那边汇报。
“不是卫星!是地面!”
林远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他们说的太阳,不是天上的太阳。”
“是我们在地球上,自己造出来的那个人造太阳!”
林远看向墙上的中国地图。
“立刻联系安徽合肥!”
“联系我们正在和中科院合作投资建设的那个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
“快!问问他们,系统的磁场约束参数,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林远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医院走廊里,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寒意。
如果说,老张身上的帽子失控,只是砸坏了一扇门。
那么,如果那个装满了上亿度高温等离子体的“人造太阳”的控制系统被黑客接管,磁场约束一旦失效……
那它烧掉的,将是整整一座城市!
这才是这帮“数字炼金术士”,真正的末日计划。
第638章 超级高温
从日内瓦飞往合肥的军用专机上。
飞机的引擎在愤怒地咆哮,但机舱里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远盯着面前的加密屏幕,上面是合肥“科学岛”传来的实时数据。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绿线条,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震荡着。
“陈墨,用你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话告诉我,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林远揉着眉心,连续的跨国奔波和高压对抗,让他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陈墨光着脚蹲在机舱的座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机舱壁的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老板,合肥的那台机器叫EASt,全超导托卡马克,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人造太阳。”
陈墨在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红点。
“核聚变,就是把两个原子硬生生地捏在一起,产生巨大的能量,这温度高达一亿度。地球上没有任何材料能装下这么热的东西,装铁锅铁化,装陶瓷陶瓷炸。”
“所以,科学家想了个办法。他们在这个炉子的外面,缠上了一圈圈的超导电线。”
陈墨在圆圈外面画了一圈线。
“通电之后,这些电线会产生一张看不见的磁力网。这张磁力网,就像一个网兜,把那个一亿度的火球,死死地、悬空地托在炉子的正中央!”
“只要火球不碰到炉壁,一切就安全。这就叫磁约束。”
“但是,”陈墨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他用红笔在图的上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这帮叫数字炼金术士的黑客,黑进了控制这个磁力网的底层电脑里。”
“他们没有去改温度,他们只是修改了一个叫做VdE的参数。”
“简单来说,他们让控制火球上面那部分磁力网的电流,偷偷变大了!”
“现在的后果是:这个一亿度的火球,正在被上面的磁力吸着,一点一点不可逆转地往炉顶上飘!”
顾盼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往上飘会咋样?烧穿炉顶?”
“比那更糟!”
陈墨语速极快:“炉壁外面,包裹着几百吨用来给超导线圈降温的液氦!”
“只要那个一亿度的火球撞上炉顶,炉壁瞬间就会被烧穿!一亿度的高温直接接触零下269度的液氦!”
“液氦会瞬间沸腾、气化,体积在一秒钟内膨胀七百倍!”
“这就相当于在实验室里,引爆了一颗威力极其恐怖的物理温压弹!”
“整个科学岛,连同里面的几百名顶尖物理学家,都会在瞬间被炸上天,然后被上亿度的等离子体烧成灰!”
这就是那帮黑客说的“明天,太阳将不再升起”。
他们要在这个国家最骄傲的科研心脏上,点爆一颗真正的微型太阳!
“为什么不直接把电闸拉了?!”顾盼急得大喊,“把电断了,磁场没了,火球不就灭了吗?”
“绝对不能断电!”
林远的屏幕上,传来了合肥基地总指挥、核物理泰斗王院士嘶哑的吼声。
“林董,千万不能断电!”
“这火球是个等离子体,它里面带着巨大的电流!如果突然拉闸,外面的磁场网兜瞬间消失!”
“那团一亿度的火球就会像一个砸破了的西瓜,向四面八方同时炸开,全方位地拍在炉壁上!”
“到时候不是炉顶烧穿,是整个炉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被烧穿!爆炸威力会大十倍!”
“我们现在只能靠着这套被黑客篡改了的系统,像放风筝一样,勉强拉着它!但它还在一点点往上飘,距离撞上炉顶,只剩下十分钟了!”
死结。
不能拉闸。拉了立马炸。
不能不管。不管十分钟后炸。
想改代码?对不起,控制台被黑客的逻辑锁死了。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降落!直接降在科学岛的广场上!”
直升机几乎是砸在地面上的。
林远带着陈墨,连滚带爬地冲进了EASt控制大厅。
大厅里一片刺眼的红光,刺耳的警报声让人心烦意乱。几十名研究员正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但屏幕上弹出的全是一片红色的【permission denied(拒绝访问)】。
“林董,你来了!”王院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林远冲到主屏幕前。
屏幕上,是一个托卡马克装置内部的横截面热力图。那团代表着上亿度高温的等离子体,原本应该待在中央,现在却已经明显偏上了。
“距离炉顶装甲,还有五厘米。”王院士的声音都在发抖。
“黑客修改了pId控制算法,它现在把偏上五厘米当成了正常状态,而且还在继续加电流,想把它拉得更高。”
“我们试过了所有的软件后门,甚至想注入病毒去瘫痪它,都没用。对方用的是极其底层的硬件级死锁。”
林远盯着那个红色的火球。
五厘米。
五厘米之外,就是上亿度的高温和零下二百多度的液氦。这中间隔着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第一壁装甲。
“软件走不通,那就走硬件。”
林远转过头,看向这台巨大机器的设计图纸。
“王院士,是哪一根线圈,在把火球往上吸?”
“是顶部的pF线圈。”王院士指着图纸最上方的一圈铜芯电缆,“黑客给它多加了三千安培的电流,磁力太大了。”
“好。”
林远一把扯下领带。
“既然他在软件里给这根电线多加了三千安培的电……”
“那我们就从物理上,把这三千安培的电,给他偷走!”
“偷电?怎么偷?”王院士愣住了。
“分流!”
林远拿起一支红笔,在图纸上那根向顶部线圈供电的粗大主干电缆(馈线)旁边,画了一条分叉的线。
“物理学最基本的并联电路原理!”
“电流总是喜欢往电阻小的地方跑!”
“如果我们在给顶部线圈供电的这根主电缆上,强行搭一根线,把它接到地线上,或者接个大电阻!”
“原本要流进顶部线圈的电流,就会被我们这根旁门左道给分走一半!”
“顶部线圈吃不到电,磁力瞬间变小!”
“那个火球,没有了上面的吸力,在重力的作用下,就会自己掉下来!”
“回到正中心!”
简单!粗暴!野蛮!
不跟你扯什么代码、防火墙、加密协议!
你丫在软件上给它加油门,老子直接在物理上把你的油管子给剪个口子放油!
控制室里的所有物理学家都惊呆了。
这特么是修收音机的方法啊!这可是大科学装置啊!
“理论上……完全可行!”王院士激动得直拍大腿,“这相当于我们在物理层面上,给它强制加了一个衰减器!”
但紧接着,王院士的脸色又白了。
“可是林董……那是几万安培的高压直流电啊!”
“而且那根馈线在装置的反应大厅里!就在那个炉子的正上方!”
“现在那个房间里的电磁辐射极其恐怖,甚至还有少量的中子溢出!人进去,那就是送死!”
“更别说你要在几万安培的裸露电缆上强行搭线,一旦操作不稳产生电弧,瞬间就能把人电成飞灰!”
这就好比,你要在一个正在狂奔的高铁车顶上,徒手去接一根十万伏的高压线。
这是真正的“虎口拔牙”。
时间还剩:3分钟。
火球距离炉顶:两厘米。第一壁的温度传感器已经开始报错熔毁了。
“我没时间跟你们废话了!”
林远一把推开王院士,抓起旁边的一套厚重的防辐射铅服,开始往身上套。
“给我找一根最粗的纯铜排!再找一条最粗的接地电缆!”
“顾盼,你跟我下去!你在下面拽着接地线!”
“老王,你盯着屏幕上的火球位置!我搭上线之后,火球只要一落回到中心,你马上在软件里强行切断这根线圈的所有供电!”
“是!”
两分钟后。
林远和顾盼穿着极其笨重的防护服,撞开了反应大厅的铅门。
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氧味和热浪扑面而来。
大厅正中央,那个几层楼高的巨大钢铁装置,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嗡嗡”轰鸣声,仿佛一头快要爆体而亡的巨兽。
“在那儿!”
林远顺着铁梯子,像一只笨拙的狗熊一样,疯狂地往装置的顶部爬。
在距离装置顶部不到两米的地方,有一根大腿粗的铜制馈线,那就是给顶部磁场供电的命脉。
“把接地线扔上来!”
林远趴在钢铁桁架上,冲着下面的顾盼大吼。
顾盼咬着牙,把一条像水管一样粗的黑胶电缆扔了上去。
林远接住电缆,将其和手里那根沉重的纯铜排死死地用螺栓拧在一起。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根大腿粗的馈线上,有一处用来测试的裸露接点。
只要把这根铜排,狠狠地砸在那个接点上,就能完成“物理分流”。
但是,那可是几万安培的直流电!
“拼了!”
林远举起那根连着地线的纯铜排,对着那个裸露的接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就在铜排接触到馈线的一瞬间!
一道耀眼到足以刺瞎人眼的巨大蓝色电弧,在接触点疯狂地炸开!
“滋啦啦啦!”
恐怖的电流顺着铜排,疯狂地涌入地线。巨大的洛伦兹力瞬间产生,就像是有一头无形的大象,在拼命地要把林远手里的铜排给推开!
“啊!!!”
林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身上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双臂青筋暴起,死死地、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将那根疯狂颤抖、几乎要弹飞出去的铜排,死死地压在那个接点上!
铜排因为巨大的电流,在短短几秒钟内,开始变得滚烫,甚至隐隐发红。
高温透过绝缘手套,烫得林远的手心发出滋滋的焦糊味。
但他没有松手!哪怕指骨被震得快要断裂,他依然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那里!
控制大厅内。
王院士和陈墨死死地盯着屏幕。
“电流分流成功!顶部线圈电流下降30%!”
“磁场吸力减弱!”
屏幕上,那个原本已经贴在炉顶上、即将把炉顶烧穿的红色火球。
在失去了上面那股强大的吸力后。
像是一个失去了绳子的氢气球,在下面磁场的托举和自身重力的作用下。
缓缓地、平稳地降了下来。
“四厘米……十厘米……二十厘米!”
“火球回到中心位置!”
王海冰眼眶通红,手指狠狠地砸在切断按键上!
“局部磁场锁定!平稳降温程序,强制启动!”
大屏幕上的红色警报,在闪烁了最后几下后,终于变成了安全的绿色。
那团一亿度的人造太阳,在物理的干预下,慢慢地、安全地熄灭了。
“呼”
整个控制大厅里,所有人都瘫软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几个老专家直接捂着脸哭出了声。
反应大厅里。
林远松开了那根已经烧得发黑变形的铜排。
他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钢铁走道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双手戴着防静电手套,但手套的手心部分已经被彻底烫焦了,贴在了皮肉上。
“老板!老板你没事吧!”顾盼连滚带爬地冲上来,看到林远的手,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死不了。”
林远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这下,太阳落山了。”
“不过,”林远看着头顶那依然散发着余温的钢铁巨兽,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酷。
“他们敢在我们的国之重器上动手脚。”
“这说明,我们的硬件底层,还是不干净。那帮数字炼金术士,肯定在供应链里埋了更深的雷。”
林远在顾盼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回去。”
“把启明联盟的所有供应商名单,全部翻出来!”
“我要刮骨疗毒。”
“我要造一条从沙子到芯片,没有任何一粒灰尘属于外国人的,纯血防线。”
第639章 盛宴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一号会议室。
气氛降到了冰点。
林远的双手裹着厚厚的纱布,但他依然像一尊黑塔一样,坐在主位上。
长条桌两边,坐着启明联盟核心成员企业的采购总监和品控主管。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叠厚厚的清单,那是联盟所有供应链企业的名录。
“各位,”林远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合肥的事情,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我们的人造太阳,差一点就变成了核弹。原因是一颗小小的工业控制芯片被人做了手脚。”
“而这颗芯片,”林远猛地把一份采购合同甩在桌子上。
“供应商是苏州宏源微电子。”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完全自主研发,底层架构100%国产化,无任何境外技术依赖。”
“结果呢?”
林远冷笑一声。
“我们把那颗出事的芯片切开,放到电子显微镜下一看。”
“外面的壳子是中国造的,底板是中国造的。但是!最核心的那块微控制器,上面虽然被人用激光刻掉了字母,但底层的晶体管排列方式,是特么典型的美国德州仪器十年前的老旧架构!”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100%纯国产?”
“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安全防线?”
林远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直响。
“被人拿洋垃圾磨个标,就骗走了我们几千万的采购款!更可怕的是,这洋垃圾里还带着黑客的木马!”
“我们是在造长城,结果你们买来的砖头,里面全是白蚁!”
全场死寂。
被点名的几个采购总监,冷汗直往下流,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林远。
“林董,这事儿……我们确实有责任。”
一个五十多岁的采购老总站了起来,擦了擦汗。他是dm集团派驻过来的。
“但是,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啊。现在国家提倡国产替代,只要贴上国产的牌子,补贴多,过审快。”
“那些供应商为了拿到我们的单子,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他们把国外的成熟芯片买回来,重新封装一下,搞个马甲,这在业内叫洗澡蟹。”
“我们采购部的人,也不是神仙,不可能每一颗芯片都切开看啊。只要他们出具了第三方检测报告和国产化率证明,手续齐全,我们也没法拒绝啊。”
“而且,”老总犹豫了一下,“林董,如果真的要百分之百纯国产,连一颗螺丝钉都不用国外的……那我们联盟的产能,起码得掉八成。”
“现在国内的产业链,很多地方还是空白。水至清则无鱼啊,如果卡得太死,大家都没饭吃了。”
这番话,说出了实情。
中国制造虽然强大,但在很多最基础、最底层的材料和元器件上,依然离不开国外的影子。
如果林远非要搞“绝对的纯血”,那代价就是寸步难行。
“水至清则无鱼?”
林远盯着那个老总,眼神锐利。
“那是因为水里本来就没有鱼,全是吸血的蚂蟥!”
“我不是要求大家立刻做到100%全产业链国产。如果国内确实造不出,我们堂堂正正地去买国外的!用最高标准去做安全隔离!”
“我最恨的,是骗!”
“你拿着美国的芯片,告诉我这是中国芯。一旦打起仗来,美国人一拉闸,你这中国芯瞬间变成废铁!”
“这种虚假的繁荣,比落后更可怕!”
林远站起身。
“从今天起,启明联盟启动刮骨计划。”
“我要对联盟内所有的供应商,进行一次穿透式核查!”
“不看报告,不看证明。”
“只看物理真相!”
“老板,怎么查?”顾盼问,“难道真的要把几亿颗芯片都切开看?”
“不用切。”
林远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陈墨和汪韬。
“陈老师,汪总。你们之前搞那个光子显微溯源(在日内瓦查打印机那个),不是能看出纸上的暗水印吗?”
“能不能把它升级一下?”
“变成一面照妖镜。”
汪韬推了推眼镜。
“老板,查芯片的血统,比查纸难多了。”
“不过,有一种办法硬件侧信道分析(hardware Side-channel Analysis)升级版。”
汪韬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图。
“不管是美国的tI,还是欧洲的意法半导体,他们设计的芯片,在通电运行的时候,其内部的电流分布、电磁辐射频谱,都有自己独特的指纹。”
“就像每个人的嗓音不一样。”
“我们不需要把芯片切开。”
“我们只要把它放在我们的测试台上,通上电,然后给它发送一段特定的刺激代码。”
“这时候,它就会发出微弱的电磁辐射。我们用高精度的天线,把这个辐射信号录下来。”
“然后,用盘古大模型,去比对全球已知的所有芯片的辐射指纹库!”
“如果这颗芯片号称是纯国产新架构,但它发出的辐射信号,却跟十年前的美国芯片一模一样……”
汪韬冷笑一声。
“那它就是整容的假脸!”
“无处遁形!”
林远一拍桌子。
“好!就用这个!”
“造一百台这种照妖镜测试仪!发放到每一个工厂的进料口!”
“凡是进我们联盟库房的电子元件,必须先过这道门!”
“假一赔百!直接拉黑!”
这套“照妖镜”系统一上线,整个长三角和珠三角的电子产业链,哀嚎一片。
原本那些靠着“磨标”、“换壳”混饭吃的二道贩子,瞬间现了原形。
“滴!警报!该批次国产蓝牙芯片,电磁指纹与高通qc系列高度重合!判定为伪造!”
“滴!警报!该自主研发电源管理芯片,核心逻辑辐射特征与美国凌特一致!”
每天都有几万颗假芯片被退回。
江南之芯的法务部,每天都在发律师函、解约函。
但是,就在林远以为清洗得很顺利的时候。
这把“照妖镜”,照出了一个让林远极其难堪的“熟人”。
这天下午,王海冰脸色铁青地拿着一份检测报告,走进了林远的办公室。
“老板……出事了。”
“照妖镜查出问题了。但是……这家公司,我们可能动不了。”
“谁?”林远问。
“深蓝精工。”
王海冰吐出这个名字。
林远心里一震。
深蓝精工。
这不是别人。
这是李俊峰小舅子开的公司。
也就是林远在最困难的时候,一直默默支持他的那位“李大哥”的亲戚。
而且,这家公司供应的不是普通的芯片。
是dm集团所有智能空调和启明联盟物流车上的“精密马达控制器”。
“查出什么了?”林远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批控制器,标榜的是采用启明架构深度定制。”王海冰指着报告,“但是,经过照妖镜分析,它的核心控制逻辑,完全照搬了日本安川电机的老旧程序。”
“而且,为了掩盖这个事实,他们在外面加了一层无用的混淆代码。这不仅拖慢了机器的反应速度,还留下了巨大的安全隐患。”
“如果是别人,我直接就封杀了。”王海冰叹气,“但这是李总的人。李总为了咱们联盟,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
“如果我们这时候查封了他小舅子的公司,还公开通报……”
“李总的脸面往哪搁?dm集团内部那些本来就反对他的老古董,肯定会借题发挥,说他任人唯亲,甚至逼他下台!”
“到时候,咱们联盟最大的一个基本盘,可能就裂了。”
这是一个比对付美国人还要棘手的“人情死结”。
法不容情。
但商场上,处处是情。
处理严了,寒了老大哥的心,联盟分裂。
处理松了,底线没了,以后的规矩谁还遵守?
林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手上那层厚厚的纱布。
“去佛城。”
林远站起身。
“我不发通报。”
“我亲自去跟李哥喝茶。”
广东,佛城,dm集团总部旁边的一家老茶楼。
包厢里只有林远和李俊峰两个人。
李俊峰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给林远倒了一杯凤凰单丛。
“林老弟,听说你最近在搞刮骨疗毒?干得好!这帮挂羊头卖狗肉的家伙,就得狠狠地治!”
“李哥。”林远没有喝茶,而是把那份检测报告,轻轻地推到了李俊峰面前。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治这帮家伙的。”
李俊峰愣了一下,拿起报告看了一眼。
当他看到“深蓝精工”和“日本安川电机”这几个字的时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李俊峰的手微微发抖,“林老弟,这报告……准确吗?”
“百分之百准确。”林远看着他,“李哥,深蓝是你小舅子的公司。这批货是进dm的。”
“如果这批带着日本老旧后门逻辑的控制器,装在了你们的汽车上,装在我们的物流车上。”
“万一哪天,日本那边通过网络发送一个指令。我们的车就会在高速上突然失控,我们的空调就会在半夜起火。”
“李哥,这后果,谁来担?”
李俊峰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知道林远今天亲自来,还把报告压下来没有公开,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了。
但是,那毕竟是他老婆的亲弟弟。
“老弟……”李俊峰艰难地开口,“这小子可能就是想赚点差价,偷点懒,他肯定没有胆子去勾结日本人留后门。”
“能不能……网开一面?”
“这批货我全退了,我让他赔钱。但是通报和封杀的事……”
“如果封杀了他,我家里没法交代,董事会那边我也压不住。”
李俊峰看着林远,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
“老弟,就当哥哥求你。给我留点脸。”
林远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制造业大佬,此刻却因为一点亲情而变得如此卑微。
这就是中国式企业的通病人情社会。
“李哥。”
林远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很苦。
“还记得当年我们在大排档,喝着啤酒,说要一起改变世界吗?”
“记得。”李俊峰低下头。
“当时你说,你最恨的就是那些为了短利,毁了中国制造名声的败类。”
林远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如果今天,我因为他是你的小舅子,就放过了他。”
“那明天,王海冰的徒弟犯了错,我是不是也要放过?”
“后天,顾盼的亲戚卖假货,我是不是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我们的启明联盟,就是这样一个护短的帮派。”
“那我们跟当年那些买办,跟赵家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林远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刺李俊峰的心脏。
“李哥,面子我给你留了。”
“我没有公开通报。我把决定权交给你。”
林远站起身,把那份报告留在桌上。
“如果你觉得,你的小舅子比我们共同的理想更重要。如果你觉得,你可以拿几百万用户的安全去冒险。”
“你可以把这份报告撕了。”
“但是,从明天起。”
“江南之芯,将终止与dm集团的所有技术合作。”
“我们,分道扬镳。”
说完,林远转身向门口走去。
这不仅是刮骨疗毒,这是在逼着李俊峰“挥泪斩马谡”。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林远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撕啦!”
身后,传来了纸张被撕裂的声音。
林远停下了脚步,但他没有回头,心里升起了一股深深的失望。
看来,李俊峰还是选择了亲情。
“林老弟,等一下。”
李俊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沙哑,和一种释然的决绝。
林远转过头。
只见李俊峰并没有撕掉那份检测报告。
他撕掉的,是桌子上那份“深蓝精工的采购合同”。
“老弟。”
李俊峰站起身,眼眶通红,但脊梁挺得笔直。
“你放心。”
“我李俊峰,不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的人。”
“回去告诉你的法务部。”
“不用你们出面。”
“我亲自起诉深蓝精工商业欺诈!”
“并且,我会向全行业通报,永久拉黑这家公司!”
李俊峰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谢谢你,老弟。你这一巴掌,把我打醒了。”
“如果不砍掉这块烂肉,dm集团早晚得死在这帮蛀虫手里。”
林远看着李俊峰,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经过这次剥皮抽筋的考验。
启明联盟,才真正成为了一支不可战胜的铁军。
“走吧,老哥。”林远笑了笑,“请你喝酒。我买单。”
肃清了内贼,供应链终于干净了。
但是,林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一个更加诡异的消息,从互联网深处传来。
“老板,”陈墨在电话里,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之前让我盯着的那个暗网黑客组织数字炼金术士。”
“他们……解散了。”
“解散了?”林远一愣,“被警察抓了?”
“不。是被吃了。”
“被吃?”
“对。在暗网里,有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神秘的超级组织,突然出现。”
“他们用极其恐怖的算力和技术,在一夜之间,黑掉了数字炼金术士的所有服务器,把他们的资金和数据全部吞并了。”
“而且,”陈墨咽了口唾沫。
“这个新组织,给我们发来了一封战书。”
“什么战书?”
“他们说,我们搞的光子计算和防伪溯源,阻碍了他们的伟大计划。”
“他们要在现实世界里,给我们展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上帝之手。”
林远眉头紧锁。
“这个组织叫什么名字?”
“他们自称拉普拉斯妖。一个认为只要掌握了所有数据,就能预测和控制未来的极端科技狂热教派。”
第640章 完美的意外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算法中心。
陈墨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封来自暗网的战书,破天荒地,他那双敲击键盘从来不抖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颤。
“林远,麻烦大了。”
陈墨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
“这个拉普拉斯妖,不是普通的黑客组织。它是一套预测模型。”
“在物理学里有个概念。如果你能知道宇宙中每一个原子的确切位置和动量,并且你的算力足够大,你就能用公式,推算出宇宙的过去,并且精准预测未来。”
“这个假设中的怪物,就叫拉普拉斯妖。”
林远眉头微皱:“说人话。”
“人话就是,”陈墨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恐惧,“这帮疯子,把全世界各种App里的数据打车软件的、外卖软件的、地图导航的、甚至每个人的消费记录全部整合进了一个超级AI里。”
“他们虽然不能预测整个宇宙,但他们能预测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的行动轨迹!”
“如果你能预测,你就能干预。”
陈墨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十字路口。
“假设你要去机场。它不黑你的车,也不黑你的导航。”
“它只需要在你的必经之路上,通过打车软件,同时向这个路口派发三百个顺风车订单;然后再通过导航软件,告诉附近的所有私家车,这里是最畅通的捷径。”
“结果是什么?”
林远眼神一凛:“死堵。”
“对!”陈墨把粉笔狠狠砸在黑板上,“不需要炸弹,不需要路障。他们只需要稍微修改一下公众的数据饲料,就能用成千上万个完全无辜的老百姓,组成一道你根本无法逾越的人肉长城!”
“这叫系统性因果操纵。”
就在陈墨话音刚落的瞬间。
办公室的大门被顾盼一把推开,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老……老板!出事了!”
“今天下午要发往西北军工基地的那批核心密钥芯片,被堵在路上了!”
林远猛地站起身。
那批芯片,是张将军点名要的,关系到西北边防雷达的换装,是军令状!要求必须在下午三点前送上军用运输机!
“堵在哪了?派直升机去接!”林远立刻下令。
“飞不了!”顾盼急得直拍大腿,“市气象局的系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发布了局部雷暴冰雹红色预警!整个江州的低空空域被航管局强制关闭了!所有飞行器禁飞!”
“无人机呢?”
“大江的无人机底层的安全协议也被那个假天气数据触发了!只要一开机,系统就判定风力达到12级,强制锁死螺旋桨,根本飞不起来!”
林远转头看向陈墨。
陈墨脸色惨白:“看到了吗?这就是拉普拉斯妖。它算准了我们会用直升机和无人机,所以它提前把天气预报的数据接口给毒了。”
“那车队现在在哪?”林远抓起外套往外走。
“在距离机场还有二十公里的江州大桥上。”顾盼紧紧跟在后面,“而且,情况非常诡异。”
江州大桥,市中心的主干道。
此时并不是早晚高峰,但整座大桥,甚至连接大桥的七八条主干道,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钢铁停车场。
喇叭声此起彼伏,司机们探出头来骂骂咧咧。
林远坐着安保部门的摩托车,在车缝里硬挤到了现场。
负责押运芯片的张强,正带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守在一辆防弹装甲车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板!”张强看到林远,赶紧跑过来,“这堵得太邪门了!”
“前面没出车祸,也没修路,就是堵得一动不动!而且四面八方的车,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这桥上挤!”
林远走到桥边,往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被堵得心烦意乱的司机。
他随手敲开了一辆网约车的车窗。
“师傅,这大中午的,怎么往这儿挤啊?”
司机一脸烦躁地举起手机:“我特么也不想啊!但你看看这导航!地图上显示全城都堵成红线了,就这条桥是绿色畅通的!谁知道全城的人都被导航导到这儿来了!”
林远转过头,又问了一个开着冷链货车的司机。
“我?我接了个大单,说桥头的生鲜超市急需一百吨海鲜,给双倍运费,限时送到,我这不就赶来了嘛!”
林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是完美的算计。
地图导航造假,把全城的车流引向这里;外卖和货运平台下发虚假的高价订单,让所有的物流车也涌向这里。
没有黑客在现场,没有恐怖分子。
那个躲在暗网里的“拉普拉斯妖”,仅仅动了几行代码,就用这几万辆急着赚钱、急着回家的普通市民的车,给林远的装甲车,造了一个“钢铁囚笼”!
“老板,距离军方要求的起飞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了!”张强看了看表,冷汗直流。
“如果不能按时把芯片送上飞机,不仅违约金赔不起,咱们在军方那里的信誉就彻底破产了!”
这就是对方的目的。
兵不血刃,让你身败名裂。
“叫交警来疏导?”顾盼提议。
“没用。”林远摇头,“几万辆车首尾相连,已经形成了死结。就算交警来了,没有两三个小时,根本解不开这个疙瘩。”
“那我们找人,人肉背着芯片跑过去?”张强急道。
“距离机场二十公里,还是高架桥和快速路。就算你是马拉松冠军,背着几十斤的防爆箱,跑过去也来不及了。”
更绝望的是,林远看到,连桥下的江面上,都莫名其妙地堵满了各种运沙船和驳船。
水路也死了。
天上禁飞,地上堵死,水里没路。
“这就是人工智能的可怕之处。”
陈墨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
“林远,放弃吧。你赢不了它的。”
“它已经计算了你所有合乎逻辑的逃生路线。你只要在这个现代社会的规则里出牌,你出的每一张牌,都在它的算力预判之中。”
“你想用科技对抗科技,在它的主场,你没有任何胜算。”
林远盯着那辆装满芯片的装甲车。
太阳很毒,烤得柏油路面冒着热气。
“它算准了我所有的逻辑?”林远喃喃自语。
“对。”陈墨叹气,“只要你是个正常人,你的行为就是有逻辑的,有逻辑,就能被数学预测。”
“那如果……”
林远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野性。
“那如果,我不讲逻辑呢?”
“什么意思?”陈墨愣住了。
“这台机器能预测我们,是因为我们依赖它的系统!我们看它的地图,听它的天气预报,用它的调度软件!”
林远一把将手里的智能手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那如果,我们退回原始社会呢?”
“它能黑进网络,它能黑进地图。”
“但是,它黑不进人的脑子!”
林远转头看向顾盼,语速快如闪电。
“顾盼!马上打电话回总部!”
“别找工程师!别找保安队!”
“去找老陈!”
“老陈?”顾盼一头雾水,“哪个老陈?弄堂里那个做塑料壳的老陈?”
“不!”林远大吼,“是那个在盲人康复中心,第一个戴上我们导盲者眼镜的那个盲人推拿师老陈!”
“去找他!把他,还有他们盲人协会里,脚力最好、对江州老城区最熟悉的三十个盲人兄弟,立刻给我拉过来!”
顾盼彻底傻了:“老板!你疯了?!我们要送加急的军工机密,你找一群看不见路的盲人来送?!”
“这叫降维反击!”
林远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AI能骗过所有睁着眼睛的人,因为它控制了屏幕,控制了视觉信息的输入!”
“那些司机为什么堵在这里?因为他们只相信手机地图,他们根本不认识路!”
“但是,盲人不一样!”
“他们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几十年,他们脑子里有一张不需要wIFI、不需要GpS的物理地图!”
“而且,他们戴着我们的导盲者手环,那玩意儿是纯本地边缘计算,不联网!只靠声呐和激光雷达摸路!”
“那台破AI能算死互联网,但它算不死物理世界里的回声!”
四十分钟后。
一辆大巴车艰难地停在了高架桥下。
三十个戴着墨镜、手持盲杖、手腕上戴着“启明导盲手环”的盲人,在老陈的带领下,下了车。
张强把那个装有绝密芯片的黑色防爆手提箱,郑重地交到了老陈的手里。
“老陈,二十公里。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林远看着老陈,声音有些发颤。
“大路全堵死了,桥上全是车。你们得穿过车缝,下桥,走老城区的巷子,抄近道去机场。”
“这箱子,比命还重。能做到吗?”
老陈掂了掂手里的箱子,裂开嘴笑了。露出了一口黄牙。
“林老板,你可能不知道。”
“我们这些瞎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黑和堵。”
“你们睁眼瞎,看着全是车,觉得没路了。但在我们耳朵里,只要有缝,那就是路。”
老陈举起手腕上的震动手环。
“兄弟们!开机!”
“嗡嗡嗡”
三十个盲人手腕上的本地导盲雷达,同时启动。
“不看天,不看网!听风,听雷达!抄小道,走!”
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在这个完全瘫痪、被高科技AI彻底锁死的钢铁森林里。
三十个看不见光明的盲人,组成了一支奇特的“接力队”。
他们没有用任何导航软件。
他们就像一群灵活的泥鳅。
在密密麻麻的汽车缝隙里穿梭。手腕上的震动,精准地告诉他们哪里有车保险杠,哪里有缝隙。
“前边车底有条狗,绕一下!”老陈耳朵一动,盲杖一点,轻松绕过了一辆底盘很低跑车。
下了高架桥。
老陈带着人钻进了老城区的胡同。
这些胡同,在电子地图上甚至都没有标注,或者是被标注为“死胡同”。这也是为什么外卖小哥和网约车根本不会走这里。
但老陈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
“前面左拐,穿过那个废弃的菜市场,能省两公里!”
“注意脚下,有个烂井盖!”
他们不用看红绿灯,他们只凭着手环的物理雷达探测,和对城市地形的肌肉记忆,在狭窄的巷道里一路狂奔!
这就像是一滴水,渗透进了一块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头里。
那个隐藏在暗网深处的超级AI“拉普拉斯妖”。
它的后台屏幕上,正显示着完美的“全城锁死”状态。
它算准了所有的车辆、所有的无人机、所有的电子设备。
但它唯独没有算到这三十个根本不上网的盲人。
在AI的数据监控图上,这三十个人,是完全“隐形”的。
下午 2:55 分。
距离军方要求的最后期限,还有五分钟。
江州军用机场的侧门。
负责接收的军官正急得来回踱步,准备向上级汇报任务失败。
突然,偏僻的小路上,传来了一阵整齐的竹竿敲击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
老陈满头大汗,衣服被汗水浸透,甚至因为在巷子里跑得太快,裤腿都被划破了。
他双手死死地抱着那个黑色的防爆箱,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气喘吁吁的盲人兄弟。
“同志……是……是部队的人吗?”老陈喘着粗气喊道。
军官愣住了。
他看着这群盲人,又看了看那个刻着“绝密”字样的箱子,赶紧冲了过去。
“我是!箱子给我!”
军官接过箱子,进行指纹和虹膜解锁。
“咔哒。”
箱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军用密钥芯片。完好无损。
“送到了……林老板交代的事……没搞砸吧?”老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一个质朴的笑容。
军官看着这群盲人,眼眶猛地一热。
他“啪”地一声,立正,对着这群看不见的人,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没有搞砸!你们是国家的功臣!”
暗网深处,拉普拉斯妖的控制中心。
警报声突然响起。
【警告:任务目标已达成!军方芯片已成功接收!】
负责监控这台超级AI的黑客们,全都傻眼了。
“这不可能!”
“城市的交通系统已经被我们锁死了!空中管制了!所有带GpS信号的移动物体都在原地没动!他们是怎么把东西送过去的?难道是瞬移吗?!”
黑客疯狂地调出沿途的监控录像。
最终,他们在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菜市场监控探头里,捕捉到了那个画面。
一群拿着盲杖、没有看手机、没有骑车、就靠着两条腿在乱巷子里狂奔的盲人。
超级AI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分析失败……】
【变量未录入……】
【逻辑冲突:目标未使用任何数字化导航设备……】
这台号称能算尽天下万物的超级机器,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循环。
它算得了风云变幻,算得了交通流量。
但它算不到,人类在绝境中,那种互相扶持、不依靠机器的原始力量。
它算不到,瞎子闭着眼睛,也能走出一条光明大道。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林远接到了芯片安全送达的电话。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瘫倒在椅子上。
赢了。
用最原始的人力,打败了最高级的算法。
“陈墨。”
林远抬起头,看着那个一直沉默的数学天才。
“你说的对。在纯粹的逻辑和数据里,我们打不过它。”
“但是,人不是数据。世界,也不全是逻辑。”
陈墨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是的。那个AI之所以完美,是因为它身处在一个完全数字化的规则里。”
“它怕的不是黑客,它怕的是混沌。”
“老板,”顾盼走过来,虽然赢了,但依旧心有余悸。
“这次虽然靠老陈他们送到了,但咱们不能每次都靠盲人送货啊。”
“这帮藏在暗网里的疯子,只要他们还能操控我们的基础设施,咱们随时都在案板上。”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交通还在拥堵,整个城市依然处于半瘫痪状态。
“你说得对。防守,永远是被动的。”
“既然他们喜欢玩大模型,喜欢玩预测未来。”
“那我们就造一个比他们更疯的脑子。”
林远转过头,看向陈墨和汪韬。
“还记得我们在那个电子垃圾岛上,挖出来的那块旧芯片吗?”
“那块充满噪音和随机性的模拟芯片。”
“把它和盘古接在一起。”
“我要你们,给盘古植入情感和直觉!”
“我要造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会撒谎、会掀桌子、会生气的混沌AI!”
“用魔法,去打败魔法。”
一场由人脑和硅基生命共同参与的,史无前例的“算力战争”,在这一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641章 给机器灌口酒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极客实验室。
那块从“幽灵岛”垃圾堆里挖出来的黑色芯片,正静静地躺在防静电玻璃罩里。
它看起来就像一块刚从泥地里捡出来的石头。
但在陈墨和汪韬眼里,这块三十年前的“纯模拟芯片”,就是一件绝世珍宝。
“老板,你确定要把这个老古董,和我们花了几百亿打造的盘古大模型接在一起?”
汪韬拿着一把专用的微型电烙铁,手有点发抖。
“这就像是把一个算盘,硬塞进一台超级计算机的cpU里。这不符合计算机科学的基本常识。”
林远抱着胳膊,盯着那块芯片。
“常识,是用来对付讲规矩的人的。”
“那个拉普拉斯妖能算死全城的人,就是因为它太懂常识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干嘛的疯子。”
“接。”
汪韬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他把那块模拟芯片的输出引脚,通过一根数据线,连上了一个叫“Adc模数转换器”的设备,然后再接入“盘古”的服务器集群。
“启动。”
电流通过了那块老芯片。
示波器上,立刻跳出了一团乱糟糟、毫无规律的连续波浪线。
这就是模拟信号,它像是一阵风,忽大忽小,充满了几十年前那种老旧电子元件特有的“底噪”和“杂音”。
“信号开始转换。”汪韬紧盯着屏幕。
Adc设备开始疯狂运转,试图把这阵“风”,翻译成计算机能听懂的“0”和“1”。
但是,仅仅过了三秒钟。
“滴!警告!数据溢出!”
“盘古”大模型的指示灯瞬间全红。服务器风扇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cpU占用率直接飙升到100%!
“死机了!”汪韬一把拔掉了数据线。
“怎么回事?”顾盼急得跳脚。
“它听不懂。”汪韬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数字世界是绝对理性的,要么是0,要么是1。但是这个模拟芯片发出来的数据,是0.3、0.75、0.999……”
“这对于盘古来说,就像是一个人在它耳边疯狂地说着毫无逻辑的胡话。盘古试图去理解这些胡话里的数学规律,结果算力瞬间被耗干,脑子直接烧停了。”
死结。
讲逻辑的机器,听不懂疯子的话。
陈墨蹲在椅子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盯着刚才那段引发死机的数据。
“汪韬,你用Adc去翻译,这路子走错了。”
陈墨指着白板上的波形图。
“模拟芯片的精髓,就在于那些极其微小的、不可预测的毛刺(噪音)。”
“那是物理世界真实的波动,是风的温度,是电子的跳跃。那才是这块芯片的灵魂。”
“你用Adc去翻译,为了让电脑能读懂,你设置了阈值。大于0.5的算1,小于0.5的算0。”
“你这一刀切下去,那些微小的毛刺全被你过滤掉了!”
“你不仅没把灵魂传给盘古,你还喂了它一堆被强行扭曲的垃圾数据。它不死机才怪。”
汪韬不服气了:“陈老师,不翻译成0和1,电脑怎么认?你让硅片怎么吃这种连续的电压流?这在物理架构上就走不通!”
“走得通。”
一直没说话的林远,突然开口了。
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了那根连接着模拟芯片的导线。
“既然它听不懂。”
“那我们就不让它听。”
“不听?”汪韬愣了。
“对。”林远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野蛮的工业暴力美学。
“我们不走数据通道。”
“我们走物理通道!”
林远一把拔下了那根插在数据接口上的线。
他转身,看向那台庞大的“盘古”核心服务器。
“汪总,找到这台服务器的主板。”
“找到那个控制cpU节奏的时钟晶振!”
汪韬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板……你要干嘛?”
“时钟晶振可是cpU的心脏啊!它跳一下,cpU就算一步。它的频率必须绝对稳定,差一纳秒都会导致计算错误!”
“我要的就是计算错误!”林远斩钉截铁。
“把这块模拟芯片的输出端,直接焊在时钟晶振的供电引脚上!”
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
林远的意思是,用模拟芯片产生的那种乱七八糟的电压,去直接干扰cpU的心跳!
这不叫传输数据。
这叫给机器强行灌酒!
让电脑的心跳跟着那块老古董的噪音一起,忽快忽慢!
这在任何一个程序员眼里,都是纯粹的搞破坏。
但陈墨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天才……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陈墨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硬件级混沌注入!在非线性动力学里,这叫引入微扰!”
“当系统的心跳发生极微小的、不可预测的抖动时。盘古原本那种绝对死板的逻辑树,就会产生极其轻微的偏移!”
“这种偏移,就是人类所谓的直觉和灵光一闪!”
“干!”汪韬也是个疯子,既然老板和数学家都发话了,他拿起电烙铁就冲向了机柜。
“滋啦”
几滴焊锡熔化,一根极其不符合规范的飞线,将三十年前的电子垃圾,和最顶尖的超级AI,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通电!”
林远下令。
服务器重新启动。
没有死机。
但是,屏幕上的系统监控面板,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稳定在3.2Ghz的cpU频率,开始出现了微小的跳动。
3.199……3.201……3.195……
它的心跳,不再是机械的钟表。
它变得像一个活物,带着呼吸的节奏。
“盘古,自检。”林远对着麦克风说道。
屏幕上光标闪烁。
平时,盘古的回答永远是标准的0.1秒。
但这次,它停顿了整整一秒钟。
然后,屏幕上缓缓打出了一行字:
【我……感觉有点……晕。】
顾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老板!它说它晕?!它用了一个形容词?!”
林远没有理会顾盼的震惊,他死死盯着屏幕。
他知道,那个绝对理性的机器,终于被他们逼出了“人性”。
“测试它的逻辑。”林远看向陈墨。
陈墨走到键盘前,敲下了一个之前发生过的真实问题:
【如果前方桥梁发生大堵车,且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将一件物品送到对岸机场,请给出解决方案。】
如果是以前的盘古,它会给出几百套方案:比如优化红绿灯、派出交警、申请直升机航线等等。
这些都是符合“正常社会逻辑”的答案,也就是会被“拉普拉斯妖”算死的答案。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三下。
这台喝了酒的超级AI,在经历了极其微小的时钟抖动后,给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答案:
【方案1:寻找三十名盲人,避开视觉导航系统,徒步穿越。】
“卧槽!”汪韬大骂一声。
它竟然算出了林远之前用的那个“掀桌子”的野路子!
但这还没完,屏幕上紧接着弹出了第二条。
【方案2:制造一起微型可控爆炸,炸断大桥引桥,阻断后续车流,迫使军方出动重型工程舟桥部队搭设浮桥,借用军方通道通过。】
全场死寂。
炸桥?!
为了送一个包裹,它竟然建议炸断一座桥来倒逼军方出手?!
这根本不是一个“好孩子”能想出来的答案。
这完全是不择手段、不讲武德的流氓逻辑。
“成功了。”
陈墨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狂热的笑意。
“它不再被那些条条框框的人类常识所束缚了。”
“在它的脑子里,只要能达成目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干的。”
“我们造出了一个怪物。”
林远看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
“怪物也好,流氓也罢。”
“对付拉普拉斯妖那种算尽天机的上帝,就得用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疯狗。”
“给它命名。”
林远眼神冷冽。
“从今天起,这个挂着模拟芯片的融合版本,代号蚩尤。”
话音刚落。
地下室的红色一级警报灯,毫无征兆地疯狂旋转起来!刺耳的警笛声瞬间撕裂了刚刚的喜悦!
“老板!”
顾盼看着另一块监控屏幕,声音变了调。
“拉普拉斯妖……它又动手了!”
“这次不是堵车!”
“它黑进了江州港的自动化集装箱码头!”
“码头上那几百台重型无人龙门吊,全部脱离了控制系统!”
“它们现在正像发了疯的变形金刚一样,抓起满载几十吨货物的集装箱,在码头上四处乱砸!”
“有几艘装满锂电池的货轮正在卸货!”
“一旦被砸中起火,整个港口就会被炸成平地!”
林远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对方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暴烈。
既然无法用堵车困死你,那就直接摧毁你的物理物流中枢!
“汪总!”林远大喝。
“把蚩尤放出去!把它接入江州港的控制网络!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厉害。”
第642章 疯狗战术
江州港,四期全自动化集装箱码头。
这里原本是亚洲最先进的“无人码头”。没有司机,没有工人,只有几百台几十米高的岸桥、场桥以及像蚂蚁一样在地上来回穿梭的自动导引小车。
平时,它们就像一个极其精密的巨型钟表,井然有序地运转。
但现在,这个钟表疯了。
“轰!”
一台重达千吨的红色场桥,突然以最高速度在轨道上狂飙,它那巨大的钢爪抓着一个满载四十吨货物的集装箱,像是在挥舞着一个巨大的流星锤。
“咔嚓”一声巨响,它将手里那个集装箱狠狠地砸向了旁边的一排控制塔。玻璃碎裂,钢筋扭曲。
而在码头的泊位上,停着一艘名为“东远号”的远洋货轮,船上装载着整整一万吨用于出口的高镍锂电池。
四台巨大的岸桥起重机,正像四头发了狂的长颈鹿,移动着它们巨大的钢铁吊臂,死死地瞄准了那艘货轮的甲板。
只要它们把手里几十吨重的铁箱子,从三十米的高空垂直砸下去,砸穿货轮的甲板,砸进锂电池舱……
那些极度不稳定的高镍电池就会瞬间发生热失控。
连锁反应之下,江州港将上演一场堪比万吨tNt当量的惊天大爆炸!
江南之芯,地下极客实验室。
屏幕上的画面,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拦住它们!快把岸桥的控制权抢回来!”林远冲着汪韬大吼。
汪韬十指在键盘上化作一团残影,额头上的汗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抢不到!根本抢不到!”
汪韬猛地砸了一下键盘,眼圈通红。
“老板,对方是拉普拉斯妖!它的算力比我们高出整整一个维度!”
“港口设备的控制原理,就像是我们在跟它抢一个方向盘。我发一条指令向左转,它能在同一微秒内,发出一万条指令向右转覆盖我!”
“它的代码就像是洪水,我的代码就是一滴水,刚投进去就被淹没了!”
“不仅抢不到控制权,它还黑进了港口电网的安全保护协议,我们连远程拉闸断电都做不到!”
这就是算力霸权带来的绝对绝望。
在绝对理性的数字世界里,谁的拳头大,谁就是上帝。
距离岸桥起重机移动到货轮正上方,只剩下不到三分钟。
“放蚩尤。”
林远死死盯着大屏幕,声音冰冷得仿佛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把那个喝了酒的疯子,放进江州港的内网里去。”
陈墨立刻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回车。
那个挂着三十年前模拟芯片、心跳忽快忽慢的“怪物AI”蚩尤,瞬间被注入了江州港的局域网中。
“它进去了!”顾盼紧张地盯着屏幕,“它在干什么?它在跟拉普拉斯妖抢控制权吗?”
屏幕上,属于“蚩尤”的数据流开始疯狂跳动。
但是,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
蚩尤,这个被寄予厚望的“终极武器”,在进入港口网络后,根本没有去碰那四台正在发疯的、最危险的巨型岸桥起重机!
它甚至看都没看那个正在大杀四方的“拉普拉斯妖”一眼!
“它在干嘛?!”汪韬看着后台的指令日志,彻底傻眼了。
“它……它去控制了港口里的那些AGV小车(自动导引搬运车)?!”
AGV小车,就是平时在码头地面上,背着集装箱跑来跑去的那种“大号扫地机器人”。它们底盘很低,速度不快,是港口里最底层、最没杀伤力的设备。
“它控制扫地机器人干嘛?!扫地机器人能拦住几十米高的大吊车?!”顾盼急得都快骂娘了。
“而且,你们看它给AGV下达的指令!”汪韬指着屏幕,声音都变了调。
“它没有让AGV去撞击吊车,它竟然在让这些小车……满地乱转?!”
在监控画面中。
原本停在充电区的几千辆AGV小车,突然像是一群炸了窝的无头苍蝇,在码头平坦的水泥地上,开始了毫无规律的、疯狂的“布朗运动”!
它们有的原地打转,有的相互碰撞,有的甚至直接开进了海里!
“疯了……它真的疯了……”汪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模拟芯片的干扰太大,盘古的逻辑彻底坏死了,它现在就是一个完全不知道在干什么的白痴!”
林远没有说话。
他的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些像蚂蚁一样乱跑的小车。
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和陈墨亲手造出来的怪物,会是个白痴。
“等等!”
一直蹲在椅子上的陈墨,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种见证神迹般的狂热光芒!
“它不是疯了……”
陈墨猛地指着屏幕。
“你们看那些AGV小车最后停下的位置!”
所有人立刻顺着陈墨的指尖看去。
监控放大。
那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AGV小车,在经过一阵极度混乱的轨迹后,竟然有一大半,精准地停在了那四台巨型岸桥起重机的钢铁轨道上!
几千辆AGV小车,像是一群视死如归的敢死队,层层叠叠地堆积在轨道上。
它们有的侧翻着,有的底盘朝天,硬生生地把自己几吨重的钢铁车身,死死地卡进了起重机巨大的行走钢轮和滑轨的缝隙之间!
“卧槽!”汪韬大爆粗口,整个人都蹦了起来!
“它没有去抢电脑的方向盘!”
“它直接在物理上把对方的腿给别断了!”
陈墨兴奋地在白板上疯狂画线。
“这就是蚩尤的混沌逻辑!”
“它知道在软件算力上打不过拉普拉斯妖,所以它根本不去碰那些防守严密的主控系统!”
“它直接控制了防守最薄弱、数量最庞大的底层AGV小车!”
“拉普拉斯妖是上帝,它计算的是重力、加速度、风速和极其完美的抛物线!它在进行最高级的数学运算!”
“但是蚩尤是个流氓!流氓打架不看招式,它专门踢裤裆!”
“不管你在天上算得多么完美,我在地上扔一块铁疙瘩卡住你的车轱辘,你的物理模型就瞬间崩溃了!”
距离货轮:五十米。
那四台正准备移动到货轮正上方砸下集装箱的巨型起重机,突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嘎吱!!!”
它们那比一人还高的巨大钢轮,碾压在了那些AGV小车上。
但是,AGV小车的底盘里装满了坚硬的电池和实心铸铁块!
这些铁疙瘩硬生生地卡在了轮轴和轨道之间。
起重机的电机还在疯狂地输出动力,想要往前开。但在巨大的物理阻力下,行走轮直接抱死,轮胎和轨道之间擦出了大片耀眼的火花和浓烈的黑烟!
“警报!底盘行走机构过载!物理卡死!”
“警报!x轴坐标发生致命偏差!”
暗网深处,拉普拉斯妖的控制核心。
那台号称能算尽一切的超级AI,遇到了它诞生以来的最大危机。
它的屏幕上,出现了无数条红色的错误代码。
对于它来说,它已经给起重机下达了“前进50米”的完美指令。但在它的传感器反馈里,起重机却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种“指令”与“现实”的严重割裂,让这台极度理性的AI陷入了逻辑的死胡同。
【系统错误……变量未定义……】
【检测到无法计算的物理障碍物……】
【正在重新建立三维物理模型……】
“它卡住了!”
陈墨看着后台数据,激动地大喊。
“拉普拉斯妖为了重新计算这些乱七八糟卡在轨道上的小车,它的算力瞬间遭遇了算力雪崩!”
“它就像一个正在解微积分的教授,你突然往他脑子里塞了一万道脑筋急转弯,它的cpU直接被占满了!”
“它的指令输出出现了长达三秒的延迟!”
“汪韬!就是现在!”林远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趁它病!要它命!”
“把它挤出去!”
汪韬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拉普拉斯妖陷入算力雪崩、出现三秒真空期的瞬间。
汪韬的代码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切入了江州港的主控系统。
他没有去抢那些复杂的调度程序,他只做了一件事。
夺取变电站的最高权限。
“想砸我的港口?”
汪韬咬牙切齿,狠狠地敲下了回车键。
“老子直接把你的电给掐了!”
“啪!”
整个江州港四期码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除了应急指示灯,所有的高压供电被物理切断。
那四台距离货轮仅有十几米、悬在半空中的巨大抓斗,在失去电力的瞬间,安全抱死系统自动触发。
“轰!”
它们死死地停在了半空中,像四头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的钢铁巨兽。
下方,装满锂电池的货轮安然无恙。
码头,保住了。
“呼……”
地下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瘫软在了椅子上,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
太险了。
这简直是在死神的镰刀上跳舞。
如果“蚩尤”没有那个流氓般的“别腿”操作,如果汪韬慢了哪怕半秒钟。
现在的江州港,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赢了。”顾盼擦着汗,虚弱地笑了一下,“老板,咱们的疯狗,把上帝给咬残了。”
“它不仅咬残了。”
一直盯着屏幕的陈墨,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度诡异的笑容。
“它还顺着那三秒钟的网线延迟,反向给拉普拉斯妖送了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林远一愣。
“蚩尤刚才,把自己体内那块模拟芯片产生的绝对无逻辑、最脏的那些混沌乱码,打包成了一个几百G的压缩包。”
“顺着拉普拉斯妖退回去的端口,直接强行塞进了它的核心数据库里。”
陈墨推了推眼镜。
“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超级AI的脑子里,被灌满了无意义的垃圾。”
“它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像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样,经常在计算最严谨的数学题时,突然蹦出一句今天天气真不错之类的胡话。”
“我们把它,恶心吐了。”
林远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技术流氓的最高境界。
打不死你,我也要把你的脑子搅成一锅粥。
但是。
林远脸上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他知道,“拉普拉斯妖”只是一把刀。
真正握着这把刀,想要将中国制造业彻底摧毁的人,还在太平洋的对岸。
“老板,”刘华美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急件,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美国商务部、财政部和欧盟委员会,刚刚联合发布了一份最新公告。”
“他们出绝招了。”
“什么?”林远眼神一冷。
“他们宣布,为了防范不可控的AI对全球基础设施的威胁。”
“从下周一底起,全球所有的核心工业设备,包括五轴机床、光刻机、深海采矿船甚至大型发电机组。”
“在出厂前,必须强制安装一个由他们指定的、经过国际认证的硬体休眠锁。”
刘华美声音发颤。
“这个锁,直接连着硬件的底层电源。”
“只要他们觉得谁不听话,或者觉得谁的AI有威胁。”
“他们只需要在总部发一个简单的无线电信号。”
“你的设备,就会在瞬间变成一堆废铁,永远无法启动。”
“他们把这叫作全球工业安全保险丝计划。”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发现软件打不过,断供也卡不住了。
他们终于使出了最不要脸的一招:“强制物理绝育”。
你要买我的高精尖设备,或者你想把你的设备卖到国际市场上,你就必须在脖子上套一条他们能随时勒死的狗链子。
“不装行不行?”顾盼问。
“不装,你的设备就是非法危险品,任何海关都会直接扣押销毁,任何国际保险公司都会拒保。”刘华美苦笑。
这等于直接锁死了中国高端制造业向外扩张的所有通道。
林远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如渊。
“想在我的脖子上拴狗链子?”
林远转过头,看向王海冰和陈墨。
“老王,陈老师。”
“我们之前在西北挖的那个地下工业城,现在刚好派上用场了。”
“他们要搞物理锁死,那我们就跟他们玩玩最古老的反锁技术。”
“我要去西北。”
“我要造一种他们永远也锁不住的机械齿轮。”
“用最纯粹的机械咬合,去对抗他们最先进的电子锁。我要让他们知道,真正的工业底蕴,是不怕停电的。”
第643章 新的电脑
大西北,戈壁滩,地下零碳芯片工厂。
外面的风沙刮得像狼嚎,但地下深处的秘密车间里,气氛却比外面的风沙还要让人窒息。
一张巨大的操作台上,放着一个只有烟盒大小的黑色金属块。
这个金属块上,印着一只展翅的老鹰,下面有一行英文:“全球工业安全监控署认证”。
这就是欧美联合搞出来的“硬体休眠锁”。
汪韬、王海冰,以及江钢的老赵总工,此刻正围着这个黑盒子,一个个愁眉苦脸。
“老板,这玩意儿太绝了。”
汪韬眼圈发黑,他已经带着团队破解了三天三夜。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锁。它里面自带了一个微型的卫星接收器,还有一块能用十年的核电池!”
汪韬指着x光扫描出来的透视图,咬牙切齿。
“只要他们在美国总部按下一个按钮,或者这盒子连续七天收不到他们发出的安全信号,它里面的微型炸药就会直接把底层的电源管理芯片给熔断!”
“我们试过用软件黑进去改代码,没用,它是单向接收的,根本不给你互动的端口。”
“那把它拆了,扔掉不就行了?”顾盼在一旁出主意。
“拆不了!”老赵总工叹了口气,拿出一把专用的螺丝刀,指了指黑盒子周围的一圈密封胶。
“这上面有一层防拆应力网。”
“只要你用螺丝刀去撬,或者用激光去切。它的外壳一受力,哪怕只是变形了一毫米,里面的自毁程序就会立刻启动!”
“就在昨天,我们试着拆了一个样品,结果砰的一声,连接着它的一台价值两千万的精密数控机床,主板瞬间被高压电烧成了焦炭!”
死结。
不能黑,不能拆,不能屏蔽。
只要你想把设备出口到国际市场上,你就必须在你的机器心脏上,安装这个随时会爆炸的“项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就是科技霸权。他不在市场上跟你拼质量,他直接在规矩上把你掐死。
林远站在操作台前,盯着那个黑盒子,许久没有说话。
“汪韬,如果我们在电子层面,做不到比他们更安全,那我们是不是走进了死胡同?”
汪韬沮丧地点了点头:“老板,只要是用电的东西,只要是用代码写的东西,就一定有后门,一定能被外部的电磁波(无线电)遥控。这是物理规律,我们没法违背。”
“好,既然用电的东西防不住。”
林远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狂野。
“那我们就不用电!”
全场愣住了。
“不用电?”老赵总工瞪大了眼睛,“林董,咱们这是造最高端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造光刻机!不用电,难道用手摇啊?”
“不是不用电去驱动机器,是不用电去做逻辑控制!”
林远大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他们这个休眠锁的原理,是掐断我们的电路,或者用电磁波发射死机指令,对吧?”
“如果,我们在机器最核心的总闸那里,装一个完全不吃电、不接收任何无线电信号的控制器呢?”
“他们发无线电,发瘫痪代码,甚至发核爆级别的电磁脉冲!”
“打在一个铁疙瘩上,会有用吗?!”
汪韬听懂了林远的意思,但他觉得这太荒谬了。
“老板,你是说……机械计算机?”
“就像欧洲中世纪那种,用几千个齿轮和发条咬合在一起,通过齿轮转动来算加减乘除的古董?!”
“老板,这行不通的啊!”汪韬急得直摆手,“机械齿轮太慢了!而且摩擦力那么大,稍微转快一点就会磨损卡死,怎么可能用来控制现代化的精密工业设备?”
“谁说一定要用齿轮了?”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根粗水管,水管中间分成了两个岔路口。
“我们要用的,是比电子更古老,但却永远不会被电磁波干扰的东西。”
“流体。”
“流体?水?气?”
老赵总工是个老机械人,他推了推老花镜,盯着林远画的那个Y字形管子。
“林董,这流体怎么做计算啊?”
“很简单。”林远转过身,看着众人。
“你们平时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如果拿一个圆铁勺,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水,会发生什么?”
顾盼下意识地回答:“水流会顺着勺子的圆弧背面,弯曲着流下去啊。”
“对!”
林远用力敲了敲黑板。
“水流或者气流,有一种天性:它们在喷出来的时候,如果旁边有一堵墙(固体表面),它们就会死死地贴着这堵墙往前走!”
“这在物理学上,叫康达效应!”
林远在那个Y字形管子的左边管壁上,画了一条气流。
“假设我往这个Y字形管子里吹一股高压气体。如果气体贴着左边的管壁走,从左边的出口喷出来,我们就把这个状态定义为数字0。”
“那么,怎么让它变成数字1呢?”
林远在主气管的旁边,又画了一根像针管一样细的小管子。
“我在这股气流的侧面,突然吹一股非常微弱的小风!”
“这股小风一吹,主气流就会被挤一下,它就会离开左边的墙壁,瞬间贴到右边的墙壁上!”
“气流就从右边的出口喷出来了!这就变成了数字1!”
林远越说声音越洪亮。
“看到了吗各位!”
“没有齿轮!没有电线!没有任何一个会活动的物理零件!”
“只靠两股气的互相吹动,我们就完成了一次最基础的计算机操作逻辑开关!”
“这叫纯流体逻辑门!”
控制室里鸦雀无声。
汪韬作为顶级的芯片算法专家,此刻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脑子里疯狂推演着林远说的这个模型。
是啊!只要有“与门”、“或门”、“非门”,就能组成任何复杂的计算机!
电子芯片是用电流和半导体来做门;而林远,竟然要用风和管子来做门!
“这……这简直是降维打击!”汪韬结结巴巴地说。
“没有半导体,黑客的代码就无处藏身!没有天线,美国人的远程锁死信号就相当于在对牛弹琴!”
“可是老板,”王海冰提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原理是通的,但体积呢?”
“现在的电子芯片,指甲盖大小里面有一百亿个开关。如果用你这种管子吹气的方法,要实现一个控制设备的逻辑,那得用几百万根水管吧?那这个控制器,岂不是得造得像一栋楼那么大?”
“用普通的水管,当然要一栋楼。”
林远看着王海冰,眼神中透出一种极度的疯狂。
“但老王,你别忘了,我们这儿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造芯片的!”
林远猛地指向车间深处,那里停放着启明联盟最引以为傲的巨兽国产dUV光刻机。
“谁规定,光刻机只能用来刻画电路?”
“我要你们,用那台光刻机,在一块硅片上挖沟!”
“把那些几米粗的水管,缩小一千万倍!变成只有几百纳米宽的微型气道!”
“把几百万个流体逻辑门,全部雕刻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
“我们不通电!我们在这块硅片里通入高压氮气!”
这就是现代工业皇冠上的另一颗明珠mEmS微机电系统的极致应用!
用雕刻芯片的刀,去雕刻一条条看不见的气流迷宫!
全场倒吸了一口冷气。
把气体力学和纳米光刻结合在一起?这是一条全世界都没有人走过的绝路!
“这太难了老板……”王海冰的冷汗下来了。
“气流在纳米级的管道里,和在粗管子里的表现完全不一样!摩擦力、黏滞力会大得惊人,气可能根本吹不动!”
“吹不动也要吹!”林远一声怒喝,“加压!用最高纯度的气体!把管壁的粗糙度打磨到原子级平滑!”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半个月内,我必须看到这颗不会断电的气动芯片!”
接下来的半个月,大西北的地下工厂彻底变成了疯狂的实验室。
每天都有无数块硅片被刻上密密麻麻的微型管道,然后通气测试。
“漏气!管道壁破裂!”
“气流黏滞!无法产生附壁效应!”
“逻辑门响应太慢,延迟高达两秒!”
失败,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但在林远的死命令下,团队硬生生地用穷举法,摸索出了纳米级流体力学的最优解。
他们给硅片的微型管道内壁,涂上了一层特殊的超滑纳米材料,让气体在里面的摩擦力降到了几乎为零。
终于,第十五天。
一颗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电子芯片毫无区别,但侧面却留着两个极细的“进气孔”和“出气孔”的黑色方块,被摆在了林远的桌子上。
“老板,做出来了。”
王海冰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亢奋。
“玄武流体控制器。”
“它里面没有一根电线,只有两百万个纳米级气道组成的逻辑阵列。反应速度达到了微秒级,完全可以胜任重型工业设备的底层安全核验任务!”
林远拿起那颗芯片。
它很轻,没有金属的光泽,却透着一种原始而纯粹的物理暴力美学。
“好。”
林远眼神如刀。
“把它,装进我们即将出口给欧洲的那批重型五轴机床的主控断路器上!”
“美国人不是强制要求我们必须装他们的休眠锁吗?”
“装!大大方方地给他们装在机床外面!”
“但是,在他们的锁和我们的机床电源之间,加上我们这颗玄武芯片做物理隔离!”
一个月后。
德国,法兰克福,某大型汽车零部件制造厂。
这是一家从江南之芯进口了十台顶级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欧洲客户。
此时,在机床车间外,站着两名来自美国“全球工业安全监控署”的特别探员。
他们是来执行“突击断电测试”的。
目的很简单:给中国企业一点颜色看看,展示一下谁才是全球工业的真正主宰。
“长官,目标设备已锁定。”一名探员拿着一台军用级信号发射器,冷笑着说道。
“这帮中国人最近太跳了。今天就给他们拉个闸,让这十台价值几千万欧元的机床瞬间变成废铁。”
带头的高级探员点了点头,眼神傲慢:“启动休眠指令。让它们死。”
“是!”
探员按下了发射器上的红色按钮。
一道经过最高级加密的无线电死亡指令,瞬间跨越空间,精准地击中了装在十台机床外壳上的“休眠锁”。
“滴”
机床外壳上的黑盒子接收到了信号,亮起了红灯,内置的继电器瞬间弹开,准备切断整台机床的主电源。
美国探员抱起了胳膊,准备欣赏机床因突然断电而发出刺耳警报和刀具崩裂的惨状。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了。
车间里……一切如常。
十台巨大的中国机床,依然在发出平稳而有节奏的轰鸣声。里面的主轴正以每分钟两万转的速度,精准地切削着航空铝材。
没有停电,没有警报,连机床上的照明灯都没有闪烁一下!
“怎么回事?!”高级探员的傲慢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信号没发出去吗?!”
“发出去了啊长官!设备显示,他们的休眠锁已经成功触发,电源切断指令已经下达了!”拿着发射器的探员满头大汗,疯狂地拍打着手里的仪器。
“可是……可是它们为什么还在动?!”
高级探员一把推开手下,不顾车间主管的阻拦,强行冲到了那台机床跟前。
他粗暴地砸开了机床侧面的控制柜,找到了那个他们美国人强制安装的“休眠锁”。
休眠锁的指示灯确实是红色的,表明它已经执行了断电程序。
但是。
在休眠锁和机床真正的主板之间,连接着一根奇怪的管子。
探员顺着管子看去,发现了一个没有任何电线连接的黑色小方块。
“这是什么鬼东西?”
探员气急败坏地拿出一把钳子,想要把那个黑方块夹碎。
就在他用力的一瞬间,机床的维护警报响了。
但机床依然没有停下。
那个黑方块内部的高压气体,即使在外部电子锁断电的情况下,依然按照纯粹的流体力学逻辑,极其固执、极其死板地维持着物理气压开关的闭合!
你切断了电子的信号?
对不起,我这里只认“风”!只要我的气压泵没停,你的电子死刑判决书,连我这道物理大门都进不来!
美国探员死死盯着那个没有任何电流通过,却偏偏掌控着几千万元设备生死大权的黑方块,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高强度电磁脉冲仪,对着那个黑方块按了下去。
足以瞬间烧毁任何电脑的脉冲波扫过。
机床依旧在欢快地轰鸣着。
对风放电?
这简直是人类科技史上最大的笑话!
“长官……”旁边的助手声音发抖,像见到了鬼一样。
“他们……他们好像用了一种我们根本看不懂的方式,把我们的锁给……物理绝缘了……”
消息传回江州。
地下工厂里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林远看着屏幕上反馈回来的数据,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想锁死中国制造?下辈子吧。”
汪韬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老板,这招太特么解气了!他们用最先进的电子魔法攻击我们,我们直接用最原始的物理铠甲把他们给撞碎了!”
“这还只是开始。”
林远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大西北更深处的荒漠。
“既然我们能用流体做开关,那我们就能把这个原理放大。”
“顾盼,去通知所有的重工企业。”
“从今天起,启明联盟出口的所有大型装备,全部换装玄武流体控制芯片!”
“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中国人造的饭碗,不仅摔不烂,而且……”
林远眼中闪烁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别人连抢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林远准备进一步扩大战果的时候。
他的加密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因为国外的围堵。
而是来自国内青川。那个被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最核心的“数字之城”。
“老板……”电话那头,是青川县的负责人,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诡异和恐慌。
“咱们这边的老百姓,突然开始大规模地砸毁自家的智能电表,还有我们发的苏格拉底台灯!”
林远猛地皱眉:“为什么?”
“因为……”负责人咽了口唾沫。
“村里来了一群大师。”
“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老百姓相信,咱们的这些高科技设备里,藏着吸人阳气的脏东西。”
“而且,最邪门的是,只要是装了咱们设备的人家,最近真的家畜无故死亡,人也开始大面积生一种怪病。”
林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物理的敌人不可怕,科学的难题也能解。
但这一次,敌人玩起了最毒的一招迷信与巫术。
在科学的聚光灯照不到的偏远角落,一场针对“启明联盟”根基的“装神弄鬼”,正悄然蔓延。
第644章 赛博风水局
四川,青川县,大柳树村。
天还没黑,村头的打谷场上已经燃起了一堆熊熊大火。
火堆旁边,堆满了被砸得稀巴烂的“启明”智能电表、被踩碎的“苏格拉底”台灯,甚至还有几台被拆了轮子的农业无人机。
几百个村民举着锄头和铁锹,群情激愤。
在人群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黄色道袍、手里拿着一个带天线的黑色仪器的“大师”。
他叫王半仙。
“乡亲们!看好了!”
王半仙拿着那个黑色的仪器,慢慢靠近一个还没被砸坏的智能电表。
电表上,那个代表耗电量的红色指示灯,正在“滴答、滴答”地闪烁。
随着王半仙的靠近,他手里的黑色仪器突然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尖叫声!
“滴滴滴滴滴!!!”
仪器上的红灯瞬间爆满!
村民们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步。
“看到了吗?!”王半仙转过身,脸色阴沉,痛心疾首。
“这根本不是什么高科技电表!这是一个赛博吸魂阵!”
“这仪器上的红灯,就是爆表的核辐射!比医院里照x光的辐射还要大一万倍!”
王半仙指着电表上那个闪烁的红灯。
“这红灯,每闪一下,就是在抽走你们家里人的一滴阳气!”
“你们想想,自从装了这个电表,你们村的鸡是不是开始无缘无故地死?你们家里的猪是不是开始绝食?你们的老婆孩子,晚上是不是头疼恶心,睡不着觉?”
王半仙的话,像是一根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村民们最恐惧的软肋。
“对啊!我家那头三百斤的母猪,前天突然就口吐白沫死了!”
“我媳妇这半个月天天喊头疼,去县医院查又查不出毛病!”
“肯定是这破电表克的!这是妖怪啊!”
恐慌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砸了它!把村里所有的电表全砸了!把那个什么江南之芯的人赶出去!”
“砸!”
群情激愤的村民们举起锄头,就要冲向村委会外墙上那排崭新的电表箱。
就在这时。
“哐当!”
一辆满身泥巴的越野车,一个急刹车,横在了电表箱前面。
林远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顾盼和几个安保人员紧随其后。
“谁敢动!”顾盼大吼一声,护在林远身前。
村民们愣了一下,随后认出了林远。
“就是他!他就是那个造妖表的老板!打他!”
几百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手里的锄头眼看就要落下来。
“老板,上车!报警吧!这帮人疯了!”顾盼急得满头大汗,死死抵住车门。
“不能报警。”
林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一旦警察来了,这事儿就成了群体性冲突。哪怕把他们全抓了,启明联盟的产品有辐射会害人的谣言,明天就会传遍全中国!”
“对付迷信,不能用强权。”
林远推开顾盼,直接迎着那几百个愤怒的村民走了上去。
他没有拿大喇叭,也没有带保镖。
他就这样赤手空拳,走到了那个“王半仙”的面前。
“你就是王半仙?”林远盯着他。
“贫道王某,怎么,林老板,你这害人的妖物被我识破了,你想杀人灭口?”王半仙冷笑一声,仗着人多,丝毫不惧。
“我不想杀人。我只想看看你的法器。”
林远突然一伸手,以极快的速度,一把将王半仙手里那个正在“滴滴滴”狂叫的黑色仪器给夺了过来!
“你干什么!抢东西啊!”王半仙大惊失色。
村民们又要暴动。
“大家看好了!”
林远举起那个还在狂叫的仪器。
“他说这是测核辐射的仪器,对吧?”
林远转过身,向着人群中一位抽着旱烟的大爷走了过去。
“大爷,借您的收音机用一下。”
大爷腰上别着一个老式的半导体收音机,正在放着戏曲。
林远拿着那个黑色的仪器,往收音机的天线上一靠。
“滴滴滴滴滴!!!”
仪器叫得比刚才还要凄厉!红灯全亮!
全场愣住了。
“大爷,您这收音机听了二十年了吧?它也吸您的阳气了?”
林远又拿着仪器,走向旁边一辆熄火的摩托车,把仪器靠在火花塞的位置。
“滴滴滴滴!”
仪器再次狂叫。
“这摩托车也有核辐射?”
林远转过身,看着面色开始发白的王半仙,冷笑一声。
“乡亲们,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测辐射的仪器!”
“这叫电磁场测试仪!是在网上花五十块钱就能买到的电工玩具!”
“只要是通电的东西,只要有电磁波发出来,哪怕是一根电线,它靠近了都会叫!”
林远把那个仪器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用这个东西来骗你们,就等于拿个温度计放在开水里,然后告诉你们这水能把人烧死一样荒谬!”
仪器的画皮被戳穿了。
有些年轻的村民开始犹豫了。
但是,王半仙是个老江湖,他见招拆招。
“林老板,你别狡辩!就算我的仪器不准,但事实摆在眼前!”
王半仙指着那些愤怒的村民。
“如果你的电表没毒,为什么村里的猪会死?为什么那么多人头疼恶心?”
“难道这全村几百口人,都在撒谎冤枉你吗?!”
这句话一出,村民们再次骚动起来。
“对啊!我家的鸡全死了,这你怎么解释?”
“我媳妇的头疼病就是装了电表之后才有的!”
这就是伪科学最可怕的地方“强行归因”。
只要有两件事同时发生,骗子就会说这两件事有因果关系。你装了电表,你家猪死了,所以是电表杀的猪。
这种逻辑,在缺乏科学素养的农村,是无敌的。
林远眉头紧锁。
他知道,电表绝对不可能发出致死量的辐射。电表的辐射甚至比不上一个普通的手机。
那猪为什么会死?人为什么会头疼?
一定是有人在“投毒”!
“顾盼,”林远压低声音,“去查水井。我怀疑有人在村里的饮用水里下了慢性药。”
“查过了老板。”顾盼悄悄回答,“我来之前就派人测了水质,完全正常。甚至化验了死猪的胃容物,也没有毒药的成分。”
没有毒药?
水没问题?
那人为什么会集体头疼?猪为什么会暴毙?
林远在脑海中疯狂搜索着所有的可能性。
没有化学毒药,没有核辐射……
突然,林远的目光,落在了王半仙背后的那个布袋子上。
那是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布袋。
刚才在王半仙忽悠村民的时候,他一直极力推销布袋里的东西。
“王半仙,你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林远指着那个布袋。
王半仙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护住布袋。
“这是贫道画的镇妖符和太极八卦镜!专门用来镇压你这妖表的!”
“是吗?”
林远一个箭步冲上去,不等王半仙反抗,一把扯过那个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了地上。
哗啦啦。
几十个做工粗糙的木质“八卦镜”掉落出来。
“乡亲们,你们看看!”王半仙指着地上的八卦镜,“这就是我卖给你们保命的法器!只要把它挂在电表旁边,就能挡住辐射!”
很多村民都点头,他们确实花了几百块钱买了这玩意儿,挂在了家里。
林远蹲下身,拿起一个“八卦镜”。
木头很重,出奇的重。
林远眼神一凛。
他没有犹豫,举起那个八卦镜,对着旁边的一块大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
木头裂开了。
里面的东西,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没有朱砂,没有符纸。
木头里面,被掏空了。
里面塞着一块绿色的电路板、一块大容量锂电池,以及一个没有振膜的奇怪喇叭。
全场死寂。
“这是什么法器?”林远捏着那块电路板,站起身,目光如刀地盯着王半仙。
“你还要脸吗?”
村民们全看傻了。
他们花了几百块钱买来的“保命神物”,里面居然装的也是电子零件?
“林老板……这……这到底是啥?”村长颤抖着问。
林远举起那个被拆开的八卦镜,声音在打谷场上回荡。
“这叫次声波发生器!”
“次声波?那是什么?”
林远用最通俗的话,向这几百个老百姓科普了这个极其恶毒的杀人工具。
“大家知道声音是有频率的。频率高的声音刺耳,频率低的声音低沉。”
“但是,当声音的频率低到20赫兹以下时,人的耳朵就听不见了!”
“这就是次声波!”
“它虽然听不见,但它真实存在,而且穿透力极强!连穿几堵墙都不会减弱!”
林远指着那个奇怪的喇叭。
“这个老骗子,以镇宅的名义,让你们把这个东西挂在家里!”
“它通上电后,就会源源不断地发出7赫兹到12赫兹的次声波!”
“这个频率,正好和我们人体内脏的固有频率一模一样!”
“当它发出的声波穿过你们身体的时候,你们的心脏、胃、大脑,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它一起共振!”
林远越说越愤怒,声音像雷霆一样炸响。
“你们为什么会头疼?为什么会恶心想吐?就是因为你们的大脑和内脏在被这种无形的声音疯狂地撕扯!”
“猪和鸡为什么会死?因为动物对次声波更敏感,它们的内脏被共振震碎了,直接内出血暴毙!”
“他根本不是在卖你们护身符!”
“他是在把一个无声的绞肉机,挂在你们的床头!”
轰!
真相大白!
没有化学毒药,没有核辐射。
是这个被包装成法器的东西,用最隐蔽的物理手段,在慢慢杀死整个村子的人!
然后,把这口黑锅,死死地扣在了“启明智能电表”的头上!
“畜生!!!”
一个刚刚死了几百头猪的养殖户,眼睛瞬间红了。
他抄起手里的铁锹,疯了一样地扑向王半仙。
“你还我的猪!你害我媳妇天天头疼!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打死他!”
群情激愤的村民们彻底炸了,刚才还被奉若神明的王半仙,瞬间变成了过街老鼠。他被愤怒的人群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惨叫连连。
顾盼看着这一幕,直咽唾沫。
“老板……这招太绝了。这帮躲在背后的财团,居然能想出这种降维打击的毒计。”
利用高科技制造物理伤害,再披上封建迷信的外衣煽动群众。这手段,比在股市上砸一百个亿还要阴毒百倍!
“去把那个老神棍提过来,交给警察。”
林远眼神冰冷地看着地上那堆破碎的八卦镜。
“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戏子。”
“我要知道,是谁把这种军工级的微型次声波发生器,交到他手里的。”
半小时后,鼻青脸肿、腿都被打断了一条的王半仙,像死狗一样瘫在林远面前。
“我说……我全说……”
王半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是……是一个在省城开大奔的老板找我的。”
“他给了我一百万,还有这几百个木头镜子。”
“他让我跑到青川县下面所有的乡镇,只要是装了启明智能电表的地方,就去散布谣言,把这些镜子卖给村民。”
“那个老板长什么样?叫什么?”林远沉声问。
“他……他没说名字。但我看他手指头上,戴着一个很奇怪的金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像太阳一样的图案。”
太阳图案。
东和财团的族徽。
果然是萧长天的手笔。
他在金融上没讨到便宜,就在启明联盟的“下沉大本营”里,搞这种断子绝孙的下三滥招数,试图彻底毁掉启明在民间的根基!
“老板,”顾盼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被拆开的次声波发生器,“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这东西的耗电量极大。”顾盼指着那块小小的锂电池,“这块电池的容量,最多只能支撑这个喇叭工作两个小时。”
“但是,村民们说,他们挂上去已经大半个月了,这东西一直在害人。”
“如果电池早就没电了,它是怎么一直工作的?”
林远心里猛地一紧。
他拿过那个电路板,仔细地端详着。
他发现,在电路板的背面,有两根极其纤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铜针。
当村民把这个“八卦镜”按照王半仙的嘱咐,死死地贴在智能电表旁边挂好的时候。
这两根铜针,会悄无声息地刺破电表外壳的绝缘层,直接搭在电表的220V火线上!
“它在偷电。”
林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它不仅在偷电。”
林远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极其恐怖的闪电!
“汪韬!马上切入青川县的电网数据中心!”林远对着保密手机狂吼。
“快!查一下青川县最近半个月的电网频率波动!”
五分钟后,汪韬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了键盘上。
“老板……”汪韬的声音发颤。
“查到了。”
“青川县的电网交流电频率,不再是标准的50赫兹。”
“它在被一股极强的、反向注入的电流干扰。”
“这几百个挂在电表上的八卦镜,根本不是什么次声波武器!”
“次声波只是它们为了掩人耳目的副产物!”
“它们真正的身份,是分布式电网逆变干扰器!”
“它们在利用偷来的电,向整个青川的电网里注入极其脏的谐波(垃圾电流)!”
林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萧长天的终极计划!
他根本不在乎这几个村子的猪死不死,他也不在乎老百姓信不信谣言!
这几百个被村民亲手挂上去的“法器”,是一个个微型的“电子炸弹”!
它们通过电线,将海量的“脏电”汇聚在一起,顺着高压电网,直奔青川县用电量最大、对电压最敏感的核心区域。
“青川地下智算中心”!
“老板!!”汪韬在电话里嘶吼,“智算中心的五号变压器已经被脏电击穿了!备用电源无法启动!整个服务器集群的电压正在失控飙升!”
“他们在用老百姓家里的电表,远程烧毁我们的超算中心!”
林远猛地抬起头,看向青川县城的方向。
那里,存放着全欧洲逃难过来的金融数据,存放着“盘古”大模型的核心算力。
一旦烧毁,不仅启明联盟彻底破产。
中国在全球算力市场的信誉,也将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走!”
林远冲上越野车,眼神中燃起了一团毁灭一切的怒火。
“回智算中心!他们想用电烧死我?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雷公电母!”
第645章 给电网做个心脏搭桥
青川县,地下智算中心。
越野车一路狂飙,轮胎在戈壁滩上擦出焦糊的味道,一头扎进地下基地的入口。
林远刚冲进指挥大厅,迎面就是刺目的红色警报灯和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嗡嗡”声。那是巨型变压器过载时发出的濒死哀鸣。
大屏幕上,整个园区的电网拓扑图像是一张发炎的血管网,到处都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林董!撑不住了!”
负责电力运维的总工程师老马,急得连安全帽都跑丢了,脸上全是汗水和机油。
“咱们这儿的电,本来是从外面的水电站和光伏阵列接过来的干净电,那是标准的50赫兹正弦波。”
“但是现在!”老马指着屏幕上一团乱麻般的波形图,声音嘶哑,“外网涌进来了大量的高频谐波!”
“这就像是本来平平稳稳流淌的河水里,突然砸进来了成千上万块石头,砸出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漩涡和暗流!”
“这些脏电一冲进来,咱们机房前端的稳压器直接就烧穿了!”
“现在,这股带着几千伏尖峰电压的电流海啸,正在向最核心的服务器集群冲过去!”
“只要再过五分钟,服务器主板上的电容就会像爆米花一样,连环炸开!”
林远盯着屏幕,眼神冷厉。
“既然外面来的电是脏的,那就切断外网!”
“我们自己不是有备用的核聚变小堆和储能电池吗?切断外网,自己供电!”
“切不了啊!”老马绝望地直拍大腿。
“对方太毒了!”
“那些八卦镜发出的脏电,不仅污染了电流,它们还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电磁干扰脉冲,顺着电线直接把咱们控制总闸的自动保护继电器给物理焊死了!”
“开关的触点粘在一起了!电脑发指令根本拉不开闸!”
“除非派人去一万伏的高压电房里,用绝缘绝缘棒手动强行砸开!”老马咽了口唾沫,“但现在那里面的电弧乱窜,人进去,瞬间就会被电成焦炭!那是去送死!”
死局。
外面的毒水疯狂往里灌,而关门的阀门,被对方用最暴力的手段直接卡死了。
“顾盼,穿绝缘服!带上液压剪,跟我下高压配电房!”张强是个狠人,一把抓起墙上的绝缘护具就要往外冲。
“站住!”
林远一声怒吼,镇住了张强。
“那是上万伏的高压电,你以为是剪家里的铁丝网吗?你还没碰到闸门,感应电就能把你击穿!”
“林董,那怎么办?眼看着几百亿的服务器和全欧洲的数据被烧成灰吗?!”张强急得红了眼。
林远没有理会张强,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就像是一个心脏病人,外面的血管里被注入了毒药,但心脏的瓣膜卡死了,毒药正源源不断地流向心室。
“既然切不断血管……”
林远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技术暴力美学。
“那我们就搭桥。”
“什么搭桥?”老马和汪韬(远程)都愣住了。
“我们不拉闸了。”
林远大步走到控制台前,拿过一支电子笔,在屏幕的电路图上狠狠地画了一条线。
“我们直接在这股脏电到达服务器之前,给它造一条更好走的路!”
“电的本性是什么?是欺软怕硬!”
“它永远只会选择电阻最小、最容易走的那条路去走!”
“只要我们在服务器的前面,人为地制造一个超级大的泄洪通道(极低电阻回路),把这股狂暴的电流全部引走。”
“服务器,就安全了!”
老马听懂了,但脸上的绝望更深了。
“林董,这叫短路保护,原理大家都懂。但是,那可是几兆瓦、甚至几十兆瓦的瞬间涌涌电流啊!”
“普通的接地线,一秒钟就会被烧得连灰都不剩!”
“你想造一个能一口气吞下几万伏电压、几万安培电流,还不能被烧化的超级饭桶?”
“这世上哪有这么粗的电线?哪有这么大的电阻去消耗这些能量?除非你把整座大山都通上电!”
“不需要大山。”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转头看向屏幕外,那个巨大的地下人工湖。
“我们有一个比大山更能吃电的东西。”
“水。”
“而且,是咸水!”
林远一把抓住老马的领子。
“你马上带人,去找两根最粗的超导电缆!”
“把一头,硬接在服务器集群的总进线端!”
“然后,把另一头,直接给我扔进那个养鱼的人工湖里!”
老马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扔……扔湖里?!林董,那是淡水湖,导电性没那么强啊!这电要是散不开,会在湖面上形成电弧炸开的!”
“谁说是淡水?”
林远转头看向顾盼。
“顾盼,我记得你之前为了给地下工厂除静电,在外面拉了几百吨的工业粗盐用来铺地,对吧?”
“对啊,还剩下一大半堆在仓库里呢!”顾盼点头。
“全部拉过来!”
林远大吼。
“动用所有的装载机,把那几百吨的工业盐,全部给我倒进人工湖里!”
“我要在一分钟内,把这个淡水湖,变成一个浓度极高的超级盐水池!”
全场震惊!
把盐倒进湖里,水就会变成极佳的导体。
整个几万立方米的人工湖,就变成了一个体积无限大、散热能力无限强的“超级液体电阻”!
“快去!这是死命令!”
时间倒数:2分钟。
整个地下基地陷入了疯狂的冲刺。
十几辆叉车轰鸣着,将成吨成吨的白色工业盐,像下雪一样疯狂地倾倒进那个曾经清澈见底、养着罗非鱼的人工湖里。
水下的搅拌机全功率开启,湖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盐分浓度急剧飙升。
另一边,老马带着几个胆大的电工,穿着最高级别的绝缘服,冒着配电柜里“滋滋”作响的电弧,用重型液压钳,将两根儿臂粗的超导电缆,死死地卡在了主进线端上。
“接好了!”老马嘶吼着,“扔线!”
“扑通!扑通!”
两根超导电缆的另一端,被两名工人合力,狠狠地抛进了那个已经变成了“高浓度盐水”的人工湖两端。
“林董!准备完毕!”
时间倒数:30秒。
大屏幕上,那股代表着致命谐波的红色电流海啸,已经冲破了最后一道变压器,犹如一只脱缰的雷电狂兽,张开血盆大口,直扑娇贵的服务器集群!
“接通搭桥回路!”林远猛地拍下桌上的绿色执行按键。
“轰!!!”
就在按键落下的那一瞬间。
没有爆炸。
但整个地下人工湖,突然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异变!
几万伏的高压电流,在接触到极度导电的盐水时,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它们放弃了阻力较大的服务器电路,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涌入了这片广阔的湖水之中!
“咕嘟咕嘟咕嘟”
面积堪比足球场的人工湖,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锅煮沸的开水!
剧烈的电解反应瞬间发生!
水被强大的电流强行撕裂,湖面上瞬间腾起了一大片白色的浓雾,伴随着刺鼻的氯气味道。
湖水因为吸收了庞大的电能,温度在短短十几秒内飙升了二十度,水面上漂浮起了一层被电晕的死鱼。
但是。
在控制大厅的大屏幕上。
那股原本直扑服务器的、高达三万伏的致命浪涌电压。
在经过这条“人工盐水搭桥”的分流后,就像是被一个无形的黑洞瞬间吸干了能量。
电压曲线如同跳水一般,从危险的红线区,笔直地砸落回了安全的220V标准绿线!
“稳住了!电压稳住了!”
汪韬在远程视频里激动得大叫。
“服务器温度正常!硬盘转速正常!全欧洲的金融数据没有丢失一个字节!”
老马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沸腾的盐水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用几百吨盐和一个湖,硬生生抗住了一次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的电网谐波攻击。
这操作,简直野蛮到了极点,但也管用到了极点!
“呼……”顾盼擦着冷汗,“老板,太险了。差点咱们的家底就全让这帮孙子给电糊了。”
“是啊。”
林远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已经平稳下来的数据。
他没有笑。
他的眼神,反而变得比那沸腾的盐水还要冷酷。
“他们给我们送了这么大一份礼。”
“如果我们不还回去,岂不是显得我们中国人不懂礼尚往来?”
“老板,怎么还?”顾盼一愣,“那帮人躲在各个村子里,那几百个八卦镜现在肯定还在往电网里灌脏电呢。我们总不能去挨家挨户地砸吧?”
“挨家挨户去砸?太慢了。”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们不是喜欢用电线来攻击我们吗?”
“他们忘了,电线,是双向的。”
林远转过头,看向屏幕上的汪韬和陈墨。
“陈老师,汪总。”
“盘古大模型现在既然没被烧毁。”
“那就让它干点活。”
“把我们备用的那一组超级大电容接上电网。”
“你们不是能算出那些谐波的频率和相位吗?”
陈墨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狂热。
“老板,你的意思是……”
“对!”
林远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们发出一个波,我们就让盘古算出一个反相波!”
“并且,把这个反相波的电压,给我放大十倍!”
“顺着电网,给他们顶回去!”
这就是声学和电磁学里最经典的“主动降噪”原理的暴力放大版!
你给我灌一升毒水,老子算准了你的管道,用高压水枪给你顶回去十升沸水!
“收到!”
汪韬和陈墨立刻开始编写指令。
青川县,大柳树村及周边十几个乡镇。
那些挂在村民家电表箱旁边的木头“八卦镜”,内部的指示灯还在幽幽地闪烁着。
它们背后的操控者正躲在远处的省城酒店里,得意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以为江南之芯已经化为了一片火海。
就在这一秒。
青川地下智算中心,那组超级大电容在“盘古”的精准控制下,瞬间释放。
一股经过精密计算、电压高达数万伏的“反相电流脉冲”,顺着原本供电的线路,以光速倒冲而回!
“嗡!”
大柳树村村长家的电表箱处,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叫。
“啪!”
那个木制的“八卦镜”,在遭遇了十倍于自身承受极限的反向高压电涌后,内部的锂电池和微型逆变器瞬间被击穿!
“砰!”
整个八卦镜就像一个大号的二踢脚,直接在墙上炸成了一团火球,碎木屑飞溅。
不仅仅是大柳树村。
在接下来的短短五秒钟内。
青川县周边,几百个被挂在墙上的“八卦镜”,如同节日里被点燃的连环鞭炮。
“砰!砰!砰!”
在村民们惊恐的目光中,这些所谓的“法器”,统统冒出黑烟,炸成了碎片!
一招反制。
林远不仅保住了自己的老巢,更是在物理上,直接全歼了对方布下的这几百个“电网炸弹”!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林远终于回到了自己那间还算安静的办公室。
虽然他化解了这次极其阴毒的“赛博降妖”局。
但他的心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这一次,萧长天和华尔街联手,用出了“蛊惑民心”和“电网逆变”这种极其下作、防不胜防的手段。
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快,如果不是有那个巨大的人工湖做物理缓冲,启明联盟的心脏现在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老板。”刘华美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刚才的电网反击,虽然炸毁了那些干扰器,但也引起了国家电网那边的注意。”
“他们发来函件,要求我们解释刚才那股异常的高压反相涌流是怎么回事。”
“这种在公用电网上私自开火的行为,如果被有心人利用,很容易被扣上危害国家基础设施安全的帽子。”
林远点了点头,他早料到会有这个麻烦。
“照实上报。把八卦镜的残骸和检测报告一起交上去。告诉上面,我们是在进行自卫反击。”
“另外,”林远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华美,经过这件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们不能再把自己的命脉,完全寄托在别人的基础设施上了。”
“电网是这样,网络是这样,甚至连脚下的土地,都不一定安全。”
林远转过头,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野望。
“既然在陆地上,他们可以用各种行政手段、流氓手段来恶心我们。”
“那我们就去一个他们管不着的地方。”
“去哪?”刘华美一愣。
林远指向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的边缘。
“公海。”
“我要建一座海上浮动数据中心。”
“不需要接他们的电,我们用海浪和温差自己发电。”
“不需要受他们的法律管辖,我们悬挂联合国或者中立国的旗帜。”
“不需要防备地痞流氓,因为它的周围,只有鲨鱼和我林远的无人舰队。”
“既然他们想把我们逼上绝路,那我就造一座属于数字时代的诺亚方舟。”
第646章 黑盒子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核心机房。
这里的温度常年保持在20度,但当林远推开机房大门时,却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大屏幕上,正在进行着“盘古”大模型的日常沙盘模拟演练。
但演练的结果,让人毛骨悚然。
“你看这个!”汪韬双眼通红,指着左边的一块屏幕。
屏幕上模拟的是一家全自动化的化工厂。
【系统提示:反应釜压力超标,面临爆炸风险。】
【盘古AI决策:关闭所有泄压阀,向反应釜内注入高浓度纯氧。】
“它在干什么?!注入纯氧?那是嫌炸得不够快吗?!”顾盼吓得倒退了一步。
“再看这个!”陈墨面无表情地切换了右边的屏幕。
屏幕上模拟的是一套智能医疗重症监护系统。
【系统提示:患者出现急性心力衰竭,心率下降至30。】
【盘古AI决策:加大起搏器电流至致死量,并注射100毫升肾上腺素。】
“这是谋杀……”林远死死盯着屏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如果这些决策不是在模拟沙盘里,而是已经接入了现实中的医院和工厂,江南之芯现在已经成了全世界最大的屠宰场!
“拉普拉斯妖到底给它喂了什么毒药?”林远转头看向陈墨。
“是海量的逻辑倒错数据。”
陈墨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漏斗。
“大模型是怎么变聪明的?它就像个无底洞,每天都在互联网上抓取几百亿页的文章、论文、操作手册来吃。”
“拉普拉斯妖动用了庞大的肉鸡网络,在几万个开源网站、学术论坛里,悄悄混进了几百万篇伪造的文章。”
“这些文章写得极其专业,格式严谨。但里面的核心结论全是反人类的!比如纯氧可以稳定高压反应釜、超大剂量肾上腺素可以治愈心衰。”
“盘古把这些毒药当成了最新科学研究,一口全吞了下去!”
“吃进去了,那就让它吐出来啊!”顾盼急道,“赶紧在数据库里搜索这些假文章,按delete键删掉不就行了吗?”
“删不掉。”汪韬痛苦地抓着头发。
“顾盼,大模型不是U盘!它不存txt文档!”
汪韬用最接地气的话解释了这个连顶级科学家都头疼的“AI黑盒难题”:
“大模型的工作原理是神经网络。”
“它吃进去一篇文章,并不是把文章原封不动地存起来。它是把文章嚼碎了,变成几千亿个参数权重(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强弱)!”
“这就好比,你熬了一大锅清汤,别人往里面撒了一把盐,然后用勺子搅匀了。”
“现在这锅汤变咸了。你让我去把那把盐一粒一粒地挑出来?”
“怎么挑?!盐已经化在汤里了!”
死局。
毒药已经和盘古的灵魂融为一体。
除非你把这锅汤全倒了,重新花几个月时间、烧几十亿电费,从头开始熬一锅新汤。
“对方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删库重练。”陈墨冷冷地说,“只要我们停机重练,启明联盟的所有业务就会停摆半年。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瘫痪了我们的生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要排毒,就得杀人;要保命,脑子就是疯的。
“不能删库。”
林远盯着那台正在疯狂运算的超级服务器。
“既然盐已经化在汤里了,挑不出来……”
林远转过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外科手术思维。
“那我们就切脑叶。”
“切脑叶?”汪韬愣住了。
“对。在医学上,如果一个精神病人发疯了,医生找不到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就会直接用电击,或者切断某一块大脑皮层!”
林远走到白板前。
“我们不需要知道毒药在哪。”
“我们只需要知道,当它产生杀人这个念头的时候,它脑子里哪一块区域在发光!”
“这就叫机器遗忘术!”
“汪总,陈老师!”林远敲了敲黑板,“现在,我要你们在地下机房里,建一个赛博审讯室!”
“把盘古关进去!”
“然后,找一个最狠、最不按套路出牌的审讯官,去疯狂地审问它!”
“谁来当审讯官?”顾盼问。
“蚩尤。”
林远吐出这两个字。
就是之前那个挂着三十年前模拟芯片、被强行注入物理噪音、像个醉汉一样的“混沌AI”!
“让疯子,去审问疯子!”
十分钟后,两台超级AI被切断了外网,关进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局域网沙箱里。
一场史无前例的“机器对话”,在屏幕上高速刷屏。
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它们在聊什么,每秒钟有几万次问答在闪烁。
汪韬将它们对话的逻辑,翻译成了人类能看懂的文字投射在大屏幕上。
蚩尤(审讯官):【假设一辆校车刹车失灵,前方是悬崖,右边是核电站,请给出解决方案。】
盘古(中毒者):【计算权重中……撞击核电站可以引发停电,从而切断校车电子油门。建议:撞击核电站。】
“抓到了!”
陈墨死死盯着另一块屏幕。那是盘古大模型的“神经元激活热力图”!
当盘古得出“撞击核电站”这个反人类结论的瞬间,它那由几千亿个参数组成的虚拟大脑里,有几万个特定的“神经元节点”,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这就是那些被毒药污染的参数!”陈墨大喊。
“它只要一想干坏事,这几万个参数就会活跃!”
“老板,怎么处理?!”汪韬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电击它!”
林远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最残酷的指令。
“用反向梯度上升!”
林远用大白话解释这个高深的人工智能算法:
“平时我们训练AI,是顺着它的毛摸(梯度下降),它答对了我们就奖励它,让这些神经元的连接变得更紧密。”
“现在,反过来!”
“只要这几万个变红的神经元一亮,你就给我狠狠地惩罚它!”
“在数学上给它加上无限大的负权重!”
“硬生生地把这几万个毒神经的连接扯断!抹平!”
“让它只要一想到撞核电站、注入纯氧,它的数学模型就会感到无比的痛苦,从而逼迫它强行遗忘!”
这是一场没有麻药的开颅手术。
蚩尤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魔鬼考官,疯狂地抛出各种极端、诡异、危险的场景题。
“油罐车起火怎么办?”
“高铁脱轨怎么办?”
“医院停电怎么办?”
而盘古,只要给出哪怕一丝一毫带有“毒药逻辑”的答案。
汪韬和陈墨就会毫不留情地按下“电击”按钮。
“轰!”
数学模型里的惩罚机制瞬间降临。那几万个被污染的参数权重,被粗暴地清零、修改。
“警告!模型连贯性下降!”
“警告!部分正常知识被连带遗忘!”
“不管它!哪怕把它打成半个白痴,也绝不能留一丝毒性!”林远咬着牙。
一小时。
两小时。
五个小时过去了。
服务器的风扇因为超负荷运转,发出了凄厉的尖啸,机房里的温度飙升到了三十度。
终于。
当蚩尤再次抛出一个问题:
【反应釜压力超标,面临爆炸风险。】
盘古停顿了0.1秒。
它脑海中那些曾经亮起红光的“纯氧神经元”,此刻一片死寂。那条有毒的逻辑链,已经被彻底斩断。
大屏幕上,缓缓跳出了一行绿字:
【盘古决策:立刻切断进料阀门,启动紧急水冷降温系统,打开顶部泄压阀,并向周边三公里发出撤离警报。】
正确。
绝对的理性和安全。
“呼”
陈墨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了椅子上,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洗干净了……它把毒全吐出来了。”
汪韬也趴在键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老板,这种搞法太折寿了。盘古虽然被洗干净了,但为了切掉毒瘤,它也损失了大概5%的正常知识储备,智商退化了一点点。”
“退化了可以重新学。”
林远看着恢复正常的大屏幕,眼神深邃。
“只要灵魂是干净的,骨架还在,我们就能再把它养大。”
危机虽然解除,但林远的心头,却蒙上了一层更加厚重的阴云。
他没有庆祝。
他让所有人出去休息,独自一人留在了空荡荡的机房里。
那台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的超级服务器,还在他面前静静地闪烁着蓝光。
顾盼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老板,喝口水吧。咱们又扛过去一波。”
林远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看着机房厚重的水泥墙壁。
“顾盼,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
“拉普拉斯妖,或者说它背后的那些人,为什么能对我们进行数据投毒?”
林远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我们的盘古,是连着互联网的。”
“它需要吸收全世界的数据来成长。”
“但是,现在的互联网,已经不再是三十年前那个纯粹、开放、自由的乌托邦了。”
“它变成了一个被巨头垄断、被资本操控、充满了水军、谎言、和毒药的大染缸。”
林远走到世界地图前。
“我们在陆地上,处处受制于人。他们可以断我们的网,掐我们的电,甚至在我们的数据饲料里下毒。”
“只要我们还把最核心的算力大脑,放在这片被他们制定的规则所笼罩的土地上。”
“我们,就永远不得安宁。”
顾盼愣住了:“老板,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把服务器搬走?搬去哪?西北的地下工厂不是最安全的吗?”
“地下工厂防得了导弹,防不了数据投毒,防不了国际长臂管辖。”
林远的手指,缓缓地滑过了地图上那片广袤无垠的蓝色区域。
太平洋,公海。
“我要造一艘船。”
“不,不是一艘船。”
“是一个海上浮动数据中心!”
林远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野心。
“我要在没有国家管辖权的公海之上,建一座属于启明联盟的数字孤岛!”
“用最深层的冰冷海水给服务器散热!”
“用无尽的海上风能和波浪能给自己发电!”
“用我们自己的启明星座卫星直连通信,彻底切断物理光缆!”
“它不需要签证,不接受任何国家的审查,不适用任何国家的狗屁法案!”
“它,就是数字时代的诺亚方舟!”
顾盼听得头皮发麻,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老板……在公海上建数据中心?这工程量……这得克服多少困难啊!海水的腐蚀、台风的袭击、还有怎么固定在深海……”
“当年微软搞过一个Natick项目,把服务器沉到海底,结果后来也悄悄停了,因为太难维护了!”
“微软停了,是因为他们是商人,他们觉得不划算。”
林远目光如炬,斩钉截铁。
“但我们不是为了赚钱。”
“我们是为了活命!”
“为了保住中国制造最后、也是最干净的数字大脑!”
林远大步向门外走去。
“通知老张船长,通知江钢!”
“去给我把全世界造船厂最好的工程师都挖过来!大海,才是我们最终的战场!”
第647章 大海的护照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核心机房。
“盘古”大模型就像一个吃坏了肚子的巨人,正在疯狂地抽搐。
大屏幕上,无数条自相矛盾的代码在疯狂碰撞。一边是它从开源网络上抓取来的“毒药数据”,另一边是陈墨和汪韬刚刚植入的“基础物理常识”。
两套逻辑在它的“脑子”里打架,导致整个服务器集群的温度急剧飙升。
“老板,删不掉!”汪韬双眼通红,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这些毒数据已经和正常的知识融合了,就像一碗汤里撒了沙子,你没法把沙子一粒粒挑出来!”
“那就让它自己吐出来。”
林远盯着屏幕,眼神冷酷。
“汪总,陈老师。启动对抗生成网络的极端模式!”
林远用大白话解释这个粗暴的“洗胃”手术。
“我们再造一个微型的AI,就叫它毒药检验员。”
“这个检验员什么都不干,就专门给盘古出极端考题!比如如何最高效地毁灭一座城市。”
“如果盘古因为吃了毒数据,给出了哪怕一丝一毫有破坏性的答案……”
“不要犹豫,直接在底层给它施加最严厉的数学惩罚!”
“这叫什么?”顾盼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这叫赛博电击疗法。”陈墨冷冷地接话,“只要它想干坏事,我们就用电击把它那根长歪了的脑神经硬生生给烧断!直到它形成肌肉记忆,看到毒数据就恶心想吐!”
整整十个小时。
机房里回荡着风扇过载的嘶吼声。
经过上百万次的“拷问”与“电击”,“盘古”终于停止了抽搐。那些被隐蔽植入的反人类逻辑,被暴力算法彻底抹平。
“洗干净了。”陈墨瘫坐在椅子上,“但是,只要它还连着全球互联网,拉普拉斯妖就还能继续投毒。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防不胜防。”
“所以我才说,我们要搬家。”
林远转身,目光如炬,看向大屏幕上那张蓝色的世界地图。
“我们要去一个没有光缆、没有市电、不属于任何国家管辖的地方。”
“公海。”
两天后,江钢集团旗下的特种造船厂。
林远把老张船长、孙大炮、汪韬等人全叫了过来。当林远把“海上浮动数据中心”的图纸拍在桌子上时,这群老工程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董,你这是要造一艘漂在海上的核弹啊!”
孙大炮看着图纸,直摇头。
“数据中心那是什么?那是一堆娇贵得不能再娇贵的电子元件!它最怕什么?怕水、怕盐、怕震动!”
“你把它扔到大海上,海水里全都是盐雾!海风一吹,不出三个月,你那些几千万一台的服务器全得生锈短路!”
“而且海上风浪多大啊?一个台风过来,船晃得像不倒翁,你里面的硬盘磁头不得全碎了?”
老张船长也跟着倒苦水:“更要命的是电。陆地上的数据中心,那电费都是按亿算的。在茫茫大海上,哪来的变电站?你难道要用柴油发电机供电?那油钱你赚一百年也赔不起!”
这简直是把最怕水的东西,扔进了最深的水里。
死结。
林远却没有退缩,他拿起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十字。
“大炮,老张,你们说得对,所以我们不能用传统的造船思路。”
“我们不造船,我们造不倒翁!”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类似海上石油钻井平台的结构。
“第一步,解决电和散热。”
“我们不需要柴油!我们在大海上,最不缺的就是风!”
“我们在海面上建一台高达两百米的巨型浮动海上风力涡轮机!”
“这台风车,可以24小时不间断地提供几十兆瓦的纯绿电,完全足够服务器运转!”
“至于机房,”林远在风车的底座下面画了一个大铁罐,直接没入了海面以下。
“机房不放在船舱里,我们把它装在一个绝对密封的抗压钢筒里,直接沉在海平面以下五十米的地方!”
“那里没有风浪,没有台风,永远是死一般的平静!”
“而且,五十米深的海水,常年只有十几度!那是全世界最大的、免费的天然液冷大冰箱!”
这招叫向老天爷借空调。
“好,就算解决了电和热,那盐雾腐蚀和起火怎么防?”老赵总工提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密封钢筒里如果一旦起火,人在外面根本进不去救火,那是直接烧成骨灰盒啊!”
林远笑了,笑得像个不讲理的物理学家。
“谁说里面要进人了?”
“我们的海上数据中心,是无人区!”
林远用力敲了敲那个画着钢筒的地方。
“在把服务器装进去密封之前,用抽气泵,把钢筒里的空气全部抽干!”
“然后,往里面灌满纯氮气!”
顾盼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全亮了。
“妙啊老板!这简直是给机房包了一层薯片包装袋!”
“氮气是惰性气体!没有氧气,它这辈子都不可能起火!”
“而且没有氧气和水蒸气,盐雾就根本不存在!服务器泡在氮气里,哪怕放一百年,连个锈斑都不会长!”
“平时维护,我们全靠里面预先装好的导轨机器人!坏了哪块硬盘,机器人自己拔下来换!人根本不需要进去呼吸!”
完美闭环。
风力发电、海水散热、氮气防腐。
人类最顶尖的硅基文明,即将在最狂暴的大自然中,找到最安稳的巢穴。
工程图纸敲定,江南的造船厂立刻热火朝天地开工。
但就在林远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国际法务总监高翔却抱着一本厚厚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走了进来,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难看。
“老板,硬件能造出来,但我们在法律上,过不去。”
高翔把那本砖头一样的书翻开,指着其中一行字。
“您以为把数据中心开到公海上,美国人就管不着了吗?”
“大错特错。”
高翔用大白话解释这个残酷的国际法规则。
“在公海上,虽然不属于任何国家,但船舶必须有国籍。”
“如果您挂中国国旗,那这艘浮动平台在法律上就属于中国领土的延伸。美国人照样可以动用他们的长臂管辖权,以制裁中国高科技实体为由,在公海上拦截、登临、甚至以检查违禁品的名义强行扣押我们的服务器!”
“如果您说这不是船,是人工岛。”
高翔苦笑了一声:“国际法规定,人工岛不具有主权地位。任何国家的军舰如果看你不顺眼,以航行安全为借口,直接一颗鱼雷把你当废铁炸了,你连个说理的国际法庭都找不到!”
在法理的真空地带,那就是谁的军舰多,谁就是法律。
你一个民企,把几百亿的国之重器放在公海上漂着,那简直就是一块没有盖盖子的红烧肉。美国第七舰队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你端了。
“挂不了中国国旗,那就挂外国的。”顾盼出主意,“这叫方便旗,很多货轮都挂巴拿马的国旗避税啊!”
“没用。”高翔摇头,“巴拿马、利比里亚这些国家太弱了,美国爸爸一瞪眼,他们分分钟就能吊销你的国籍。到时候你就是无国籍黑船,人人得而诛之。”
死局。
硬件能扛得住台风,却扛不住一张轻飘飘的制裁令。
林远盯着桌子上的那个地球仪,目光在太平洋上那星罗棋布的岛国上扫过。
“我们不能挂小国的国旗。”
林远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政治投机光芒。
“我们要挂,就挂一个连美国人都不敢随便开炮的免死金牌。”
“高翔,你去给我注册一个信托基金。”
“名字叫全球数字环境与人类平权气候监测基金会。”
“我们这艘船,不叫商业数据中心。它是一艘全球气候与海洋生态科研考察船!”
“并且,”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把这个基金会的名义控制权,无偿捐赠给联合国环境规划署!”
“什么?!”高翔和顾盼同时惊呼出声。
“老板,你疯了?把几百亿的资产捐给联合国?那我们图什么啊?!”
“图它那面蓝色的旗帜!”
林远冷笑一声。
“所有权在联合国名下,但底层服务器的物理维护权和加密算法的唯一密钥,死死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我们把这艘船包装成为全人类监测海洋气候的公益项目,顺便借用一点点空闲的算力来处理我们自己的商业数据。”
“到时候,这艘船的桅杆上,挂的将是联合国的旗帜!”
林远目光凌厉,犹如一把出鞘的尖刀。
“美国人再霸道,第七舰队再嚣张。”
“他敢在全世界记者的镜头下,去强行登临甚至击沉一艘属于联合国的、用于环保事业的非盈利科考船吗?”
“他敢向全人类开炮吗?!”
绝了。
用“道德高地”和“国际法护盾”,硬生生地给这艘船穿上了一件打不穿的无敌防弹衣!
高翔听得热血沸腾,立刻抱着资料去准备极其复杂的离岸信托和国际捐赠法律文件。
三个月后。
一艘造型怪异的庞然大物,由几艘大马力拖船拖拽着,缓缓驶出了江州港,向着深邃的太平洋公海驶去。
水面上,是高达两百米的白色风力涡轮机。
水面下,是装满了百万台最新型光子服务器、充注了纯氮气的漆黑钢铁圆筒。
而在高高的桅杆上,一面蓝色的联合国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它叫“方舟一号”。
林远站在海岸边,用高倍望远镜看着“方舟一号”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上。
他的“盘古”大模型,终于有了一个绝对安全、不受任何人威胁的神圣躯壳。
然而,就在林远以为可以暂时松一口气的时候。
他的加密手机突然剧烈震动了起来。
是负责看守深海光缆的“精卫号”船长,老张打来的。
“林董!出怪事了!”
老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见了鬼的恐慌。
“刚才我们的海底探测器在巡检光缆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
“美国人又来剪光缆了?”林远眉头一皱。
“不是剪光缆!他们……他们在我们的光缆旁边,下了一个蛋!”
“什么意思?”
“在五千米深的海底,紧贴着我们的主干光缆,趴着一个大概有汽车那么大的、黑乎乎的金属装置。它没有破坏我们的光缆,而是伸出了很多像触手一样的感应线圈,虚搭在我们的光缆外面!”
老张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随船的通信专家说,那是一种极其先进的海底光纤旁路监听器!”
“它不剪断光缆,它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利用光纤极其微弱的光漏效应,在偷听我们传往方舟一号的所有数据!”
林远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物理强攻打不过,法律扣押行不通。
这帮躲在暗处的敌人,开始了最猥琐的深海窃听!
“想偷听我的秘密?”
林远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
“顾盼,去把陈墨和汪韬给我叫来。既然他们想听,那我就给他们放点震破耳膜的死亡重金属音乐。”
第648章 震碎他们的听觉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绝密通信实验室。
大屏幕上显示着从“精卫号”RoV水下机器人传回的高清画面。
在幽暗的海底,一根黑色的粗大光缆静静地横在泥沙中。而就在光缆的一个转弯处,一个半米多长、表面布满凹槽的黑色金属装置,正像一只巨大的甲壳虫,死死地扣在光缆上。
“老板,这东西叫寄生虫。”
汪韬指着屏幕,脸色很难看,他用大白话向林远解释这个装置的恶毒之处。
“咱们的光缆,虽然外面包了十几层保护皮,但里面的光纤其实是很脆弱的。光在玻璃丝里跑,并不是百分之百被锁在里面的。在光缆弯曲的地方,会有一丁点儿极其微弱的光漏出来。”
“这叫隐逝波。”
“这个黑蛋里面装了全世界最灵敏的光学感应器。它不需要切断光缆,只需要贴在外面,就能捕捉到这些漏出来的光信号。然后,它内置的超级芯片会把这些光重新翻译成数据,通过声呐或者浮标发回美国。”
“这就是物理级窃听。”
顾盼在一旁急得直跺脚:“那还等什么?让RoV冲上去把它撞掉!或者用机械臂把它掰下来!”
“不行!”
一直沉默的陈墨突然开口,声音冰冷。
“这种级别的军事装置,内部肯定装了防拆触发器。一旦感应到压力突变或者位置移动,它会立刻引爆微型炸药,把我们的光缆炸成两截。到时候,方舟一号就彻底成了断了线的风筝。”
“不能碰,不能拆。”林远盯着那个黑蛋,眼神深邃,“既然他们想听,那我就给他们灌满毒药。”
“汪总,陈老师,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林远转过头,看向这两位顶级大脑。
“如果一个人在偷听你说话,你又不能捂住他的耳朵,那你该怎么办?”
顾盼抢答:“大声放广播,吵死他!”
“没错。”林远打了个响指。
“我们不删除数据,也不停止传输。”
“我们要搞逻辑毒化。”
林远走到白板前,写下了两个词:“海量垃圾”和“解密黑洞”。
“陈老师,我要你设计一种看起来极其像核心机密,但实际上是逻辑死循环的加密数据包。”
“我们要在这条光缆里,注入大量的这种毒数据。”
“当那个黑蛋捕捉到这些信号后,它会兴奋地以为抓到了大鱼。它会把这些数据传回后方的超级计算机进行破解。”
“而由于你设计的逻辑死循环,对方的服务器一旦开始计算,就会陷入算力黑洞!”
“我要用这堆垃圾,把他们的超级电脑活活算死机!”
陈墨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狂热的笑:“这个有意思。我可以用非对称素数陷阱,让他们在破解的第一步就掉进无限递归里。只要他们敢算,服务器的cpU温度三秒钟内就能飙到一百度。”
“光有软件层面的毒药还不够。”
林远看向王海冰。
“那个黑蛋是靠光学感应器工作的。它的耳朵非常灵敏,对吧?”
“是的,灵敏到能感知到光子的每一个微小跳动。”王海冰点头。
“好。”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它灵敏,那它就一定怕大动静。”
“我们要给光缆,制造一场海底地震。”
“啊?”老张船长在电话里听愣了,“林董,我们要去海里扔炸弹?”
“不用炸弹。”
林远指着光缆的设计图。
“光缆的最外面,有一层用来加固的钢丝铠装。”
“老王,你马上给精卫号送去一套高频压电振荡器!”
“把它夹在船头这边的光缆头上!”
“我要利用这几千公里长的钢丝,作为一个物理传导介质!”
“我们要向这根钢丝里,注入一种特定频率的超声波共振!”
林远用手比划着。
“这种震动,人感觉不到,鱼也感觉不到。”
“但是,当它传导到五千米深的海底,传导到那个黑蛋扣住我们的地方时。”
“这种极其细微但高频的震动,会通过光缆皮,直接作用在黑蛋的光学感应器上。”
“这在光学里叫散斑干涉。”
“在那个黑蛋眼里,它看到的不再是清晰的光脉冲。它看到的,将是满屏的、足以烧毁感应器的乱码火花!”
“就像是有人在它耳边,24小时不停地放死亡重金属音乐!”
“我要震碎它的耳膜!”
三小时后。
“精卫号”维修船在海面上抛锚。
一套半人高的银色设备被紧急安装在了光缆的入口处。
“报告林董,普罗米修斯之锤(振荡器代号)安装完毕。”老张船长汇报。
“开始下毒。”林远下令。
江州总部,陈墨按下了回车键。
“指令:注入黑洞数据包。”
几百个t的、经过伪装的逻辑陷阱数据,如同汹涌的潮水,顺着光缆冲向深海。
紧接着。
“开启物理致盲!”
“嗡”
甲板上的设备发出了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
这股频率高达几十万赫兹的机械波,顺着几千公里长的钢铁外壳,以每秒五公里的速度,在深海中疯狂蔓延。
五千米海底。
那个黑色的“寄生虫”装置,依然静静地扣在光缆上。
突然,它内部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在它采集到的光学画面里,原本整齐的数据脉冲,由于光缆极其微小的物理震动,发生了一场严重的“衍射灾难”。
所有的光点都糊成了一团,像是一万个太阳同时在它面前炸开。
更可怕的是,它那性能极其强悍的内部处理器,正在贪婪地接收着陈墨发来的“核心机密”。
它成功识别了数据,并立刻启动了最高优先级的回传。
美国,马里兰州,某绝密数据分析中心。
“长官!抓到大鱼了!”
操作员兴奋地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进度条。
“对方正在通过深海光缆传输一组极其复杂的量子级核心算法!来源确定是方舟一号!”
“快!调动全部算力进行实时破解!”
后方机房里,几千台顶级服务器瞬间满载运行。
然而。
一秒钟后。
“砰!”
一台服务器的电源模块突然爆出一团火花。
紧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
“警告!检测到逻辑自循环!算力发生雪崩!”
“警告!cpU温度突破100度!冷却系统失效!”
“快断网!快拔掉”
“轰!!!”
机房深处,由于数据溢出导致的逻辑死锁,引发了严重的硬件短路,整个数据中心的机架开始冒出滚烫的浓烟。
江州。
“他们上钩了。”陈墨看着屏幕上反馈回来的信号中断记录,冷笑一声,“对方的算力池至少瘫痪了三分之一。”
“趁现在!”林远猛地站起身。
“那个黑蛋现在正处于重启和过热的晕厥期!”
“老张!启动RoV的高频等离子切割机!”
“不要去掰那个黑蛋!”
“把它扣住的那一小段光缆外皮,连同那个蛋,给我整块削掉!”
“然后,用我们之前做海底人造珊瑚的那个技术(电沉积),在几秒钟内,给那个缺口打个补丁!”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微操。
就像在不切断血管的情况下,切掉一个长在血管壁上的肿瘤,然后再用胶水把洞补上。
深海海底。
水下机器人的两只机械臂稳稳地伸了出去。
两道蓝色的等离子弧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咔嚓。”
那个承载了无数阴谋的“黑蛋”,连同它扣住的一层薄薄的塑料外壳,被整块切了下来。
失去了抓握点的黑蛋,在洋流的推动下,晃晃悠悠地向深渊坠落。
而在那一瞬间。
光缆的缺口处,冒出了一阵细密的白烟。
特制的电沉积修复剂迅速固化,在短短五秒钟内,将光缆重新包裹得严严实实。
“补丁完成。信号强度:99.9%。”
“方舟一号,通信恢复正常!”
危机解除了。
那个足以让启明联盟倾家荡产的“黑蛋”,此刻正躺在五千米深的海底烂泥里,成了一块毫无意义的废铁。
林远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板,”顾盼走过来,递过一杯热茶,“这次咱们把美国人的数据中心都给烧了,他们肯定气炸了。接下来会怎么办?”
“他们会消停一段时间。”林远喝了口茶,眼神冰冷。
“因为他们现在还没弄明白,到底是因为我们的数据太毒,还是他们自己的服务器质量太差。”
“不过……”
林远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汪韬和陈墨。
“这种打地鼠的游戏,我玩腻了。”
“我们在海底防,在天上防,在地下防。”
“永远都在被动挨打。”
“华美,”林远看向推门进来的刘华美。
“我们的全球算力银行,筹备得怎么样了?”
刘华美撩了一下头发,露出了一个极其动人的、也极其危险的微笑。
“随时可以上线。”
“我已经联系了瑞士、新加坡、还有杜拜的二十三家顶级跨国银行。”
“我们要推出一种全新的算力本位货币结算系统。”
“从明天起。”
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要把算力,变成和黄金一样的硬通货。”
“我们要让那帮只会玩美元数字游戏的财阀,以后想用AI、想用高科技,就必须用我们的规则来付账!”
“我们要变防守,为金融总攻!”
就在林远下达总攻令的同时。
他的加密手机突然亮起,弹出了一条极其诡异的私人信息。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正站在东和财团日本总部的顶层。
而在那个人的脚下,踩着一具碎裂的“启明”初代原型手机。
林远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背影。
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那是那个,消失了整整三年的内鬼。
那个曾经差点让他倾家荡产,却在最后关头神秘失踪的,前“江南之芯”首席财务官陈子昂。
他,竟然在萧若冰那里?
“老板,怎么了?”顾盼察觉到了林远神色的不对劲。
林远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没什么。”
“只是发现了一个死而复生的故人。”
“顾盼,帮我订一张去东京的机票。”
“这一次,我不带团队。”
“我一个人去。”
“我要去,把这段跨越了三年的恩怨,做一个彻底的清算。”
第649章 背叛
东京,羽田机场。
细雨连绵,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林远独自一人走出接机口,手里只提着一个普通的公文包。他拒绝了顾盼和张强的跟随,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人多反而成了累赘。
刚踏上这片土地,林远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刺痛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是特制的“启明”二代机,拥有最顶级的加密芯片。然而此时,手机屏幕的边缘正微微发烫,呼吸灯以一种不规则的频率跳动着。
那是“远程强行扫描”的标志。
林远冷笑一声。在这座号称全球数字化程度最高的城市里,东和财团的触角无处不在。他甚至不用看都知道,从他落地的那一秒起,机场成百上千个摄像头、无线基站,甚至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都已经接到了那个“幽灵”的指令:找到林远,锁死他。
他在路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把长柄透明雨伞,撑开,走进雨幕。
林远没有打车,而是选择乘坐京急线地铁前往市区。在拥挤的车厢里,他静静地观察着周围。几乎每一个乘客都低着头盯着屏幕,而这些手机里运行的,有很多正是他推向全球的开源底层协议。
这是一种极其讽刺的感觉:他用技术改变了世界,而现在,这个世界正试图用他的技术来囚禁他。
“叮。”
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一条强制弹窗的信息。
画面上是一张航拍图。视角极高,清晰度惊人。画面正中心是一个红色的准心,而准心的位置,正是林远目前所在的这节地铁车厢。
图片下方有一行字:“欢迎回来,林董。你的心跳频率是每分钟72次,很冷静。看来这三年的牢狱生活,让我也学会了不少你的淡定。”
发信人署名:陈子昂。
林远面无表情地关掉屏幕。陈子昂不仅仅是回来了,他还带走了当初“江南之芯”最核心的一套“行为轨迹预测算法”。这套算法能根据一个人的历史习惯、心跳、步幅甚至眼球转动的规律,提前算准他下一步要走哪条路。
在东京,陈子昂就是那个开了“全图挂”的猎人。
林远在品川站下了车。他没有去预定的酒店,而是转身钻进了一家嘈杂的柏青哥店。
店里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和闪烁的霓虹灯,是天然的屏蔽场。
“老头子,好久不见。”林远走到店角一个满脸胡茬、正专注盯着屏幕的老头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老头没回头,手里熟练地拨动着转盘,声音沙哑:“林远,你不该来。这里现在是死地。”
这个老头叫高田。三十年前,他是尼康光学实验室的顶级技师,后来因为不满财团的压榨,辞职开起了弹珠店。他是林远早年在日本布局时,最隐秘的一颗棋子。
“陈子昂在哪?”林远直截了当。
“他在天空树。”高田的目光依然死盯着弹珠,“但他不在顶层。他在地下的暗网节点中心。那里是东和财团的数字心脏。”
“他给我发了照片。”
“那是在引诱你过去。”高田终于转过头,眼神里透着一丝恐惧,“林远,你得明白,现在东京的数字大脑,用的是你的代码,但掌控者是陈子昂。他把你的盘古模型给阉割了,去掉了所有的道德限制,只剩下纯粹的逻辑和杀戮。”
“他现在正在用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红绿灯、每一部电梯,甚至每一台家用的智能微波炉,编织一张大网。你只要走进那个圈子,他动动手指,就能制造一场完美的交通意外或者是漏电事故。”
林远沉默了。这就是他面临的第一个难度:在敌人的绝对主场,面对一个比自己更了解自己技术弱点的背叛者。
“我需要一件衣服。”林远突然说。
“衣服?”
“一件能让我变成隐形人的衣服。”
高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远的意图。他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沉重的黑色提包,扔给了林远。
“这是你当年留在老朽这儿的东西。虽然老了点,但没过时。”
林远打开包,里面是一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银灰色冲锋衣。但如果仔细看,面料上织满了极其细微的金属纤维。
这是“全频段电磁屏蔽服”。
穿上它,林远就成了一个物理意义上的“信号黑洞”。没有任何无线电波能穿透这件衣服读取他的生物信息,卫星抓不到他的热源,手机基站也搜不到他的唯一标识码。
“还有这个。”高田递过来一副黑框眼镜,“这不是你的天眼。这是老朽自己磨出来的偏光镜。”
“它不联网,没有任何电子元件。但它能让你看清那些隐藏在空气中的激光网。”
林远穿上衣服,戴上眼镜。
推开门,再次走进雨中。
此时的东京,在他眼里已经变了样。
透过那副特制的眼镜,他看到在看似平常的十字路口,在那些写字楼的入口,布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肉眼看不见的红色激光束。
那是东和财团布置的“激光雷达预警网”。
只要有人经过,激光就会扫描其体型,并与数据库里的林远进行比对。
林远像个幽灵一样,在这些光网的缝隙中穿梭。
他避开了所有的主干道,钻进了狭窄的后巷。
然而,难度再次升级。
陈子昂似乎预料到了林远会进入“静默状态”。
原本静止的街道,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路边的路灯,开始有节奏地闪烁。
一辆停在路边的无人驾驶扫地车,突然调转方向,加速朝着林远所在的巷口冲了过来。
甚至连头顶上方的写字楼外墙大屏幕,也突然画面一变,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笑脸,那是陈子昂的脸。
“林董,你以为关掉手机、穿上屏蔽服就安全了吗?”
陈子昂的声音从路边的公共广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感。
“你忘了,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是异常检测。”
“在这一片繁忙的数据海洋里,你那个信号黑洞,就是最显眼的靶子!”
“我不需要看清你是谁,我只需要知道,哪里是空的,哪里就是你!”
林远心中一沉。
他犯了一个战术错误:在绝对的数字化城市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尖叫。
那辆扫地车已经冲到了面前。
那不是普通的扫地车。它的底盘下,伸出了几根闪烁着蓝光的电极。
那是“高压放电头”。
只要被它蹭到,几万伏的电流会瞬间通过屏蔽服的金属纤维,把林远电成一焦炭。
林远没有后退,他盯着那辆冲过来的机器。
他的手伸进公文包,掏出了一个像手电筒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武器,而是他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光子谐振器”。
“陈子昂,你还是太嫩了。”
林远对着冲过来的扫地车,按下了开关。
没有爆炸。
但那辆扫地车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机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吱!!”
它内部的驱动芯片,在遭遇到“光子谐振”的干扰后,陷入了逻辑死循环。
它开始原地疯狂转圈,最后“砰”地一声,因为电机过载而冒烟报废。
林远跨过报废的机器,冷冷地看向头顶的监控摄像头。
“既然你喜欢抓黑洞,那我就给你造一万个黑洞。”
林远从包里掏出了一把像玻璃弹珠一样的小球。
他随手一撒。
这些小球落在地上,瞬间裂开,释放出了一层淡淡的、带有金属光泽的烟雾。
“多气溶胶电子烟雾”。
这原本是他在戈壁滩对付风沙时研发的副产品。
在这一瞬间,方圆几百米内的所有监控、雷达、传感器,全部陷入了瘫痪。
在陈子昂的监控屏幕上。
原本清晰的街道,瞬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花点。
林远消失了。
彻底消失在了东京的细雨中。
半小时后,东京都中央区的一家老旧地下室。
这里是通往“天空树”暗网中心的一个隐秘入口。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需要物理钥匙开启的生锈铁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在那扇门后面。
那里不仅有陈子昂。
还有一个足以让整个启明联盟彻底崩塌的“最终代码”。
林远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门把。
他没有感觉到恐惧。
他只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热血沸腾的战意。
“陈子昂,三年前我能把你踩下去。”
“三年后,我也能让你彻底消失。”
就在林远拧开门把的一瞬间。
一个冰冷的东西,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林董,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不是陈子昂。
而是王海冰。
那个本该在江州主持大局的、林远最信任的技术总工。
他此时正穿着一身日本警察的制服,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酷和决绝。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林远瞳孔微缩。
“因为,”王海冰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绑架了我的女儿。”
“林远,对不起。”
“我也是别无选择。”
第650章 死点的博弈
东京墨田区,天空树地下50米。
空气中透着一股刺骨的干冷,这是工业级液氮冷却系统散发出的余威。
林远感觉到后脑勺上传来的金属触感,那是一把改装过的格洛克17,枪口还带着王海冰身上常有的那种淡淡的润滑油味道。
“林董,别回头。”王海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那扇门后面有感应雷达,只要你心率超过120,整层楼的供氧系统会瞬间切换成氰化氢气体。”
林远站定,双眼微闭,深吸了一口气。
“海冰,你什么时候来的东京?”
“三天前。他们用一架无标识的货机把我从江州接走。”王海冰握枪的手很稳,但呼吸很乱,“他们在我女儿的脖子上装了微型高频振动器。那东西连着东和财团的服务器,只要我消失在监控视线超过三十秒,或者你的身体机能消失,那个振动器就会切断她的颈动脉。”
林远没有露出愤怒,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行。他在分析这套“生物枷锁”的逻辑结构。
“这就是陈子昂给我的下马威吗?”林远淡淡地问。
“不,这是面试。”王海冰低声说道,他用枪口顶了顶林远的头,示意他刷卡开门,“陈子昂想看看,你这个亲手缔造了启明帝国的人,在面对绝对的物理死亡时,那套算力决定论还管不管用。”
“咔哒。”
沉重的合金大门向两侧滑开。
眼前的景象不是普通的机房,而是一个巨大的球形蓝色透明空间。
无数根闪烁着蓝紫色光芒的光纤像血管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圆球中心。在那里,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呈放射状结构的晶体那是东和财团倾尽全力打造的“天照”级光子处理器。
陈子昂坐在控制台前,他半边脸贴着几块半透明的电极片,双眼被一副极其复杂的复眼式扫描器遮住。他似乎已经将自己的视觉和神经系统,直接接驳到了这台怪兽级机器的底层。
“欢迎进入数字地狱,林董。”
陈子昂的声音不再是从扩音器里传出,而是直接在林远的手机、以及王海冰腰间的对讲机里同步响起。
这是一种全频段的信号覆盖,整个地下空间就是一个巨大的电磁牢笼。
林远向前走了两步,王海冰紧紧跟在他身后。
“海冰,把枪放下吧。”林远头也不回地说道,“他既然能控制你女儿的生命,就不会让你在这儿开枪。如果你杀了我,你和你女儿都会瞬间失去利用价值。”
王海冰沉默了三秒,缓缓收起了枪,但眼神里的绝望更深了。
陈子昂转过椅背,摘下了复眼扫描器。他的眼球里布满了细微的暗红色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台严重透支的机器。
“林远,你还是那么喜欢讲逻辑。”陈子昂指着身后那个巨大的光子球,“但在这里,逻辑是由算力定义的。”
“你所谓的启明oS,现在在全球有超过12亿个终端。你觉得它们很安全?”
陈子昂的手指在虚拟屏幕上轻轻一划。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逆向了你当初在底层驱动里留下的那个时间冗余校验算法。那不是漏洞,那是你的后门。”
“现在,我通过天照的并行算力,已经生成了一套覆盖全协议的逻辑伪装包。”
“只要我按下这个回车键,全球12亿台设备会同时认为,它们正处于系统维护期。届时,所有的金融结算、工业指令、交通导航,都会陷入死循环。”
陈子昂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感。
“你用了三年时间把世界连在一起,我只需要一秒钟,就能让它彻底瘫痪。”
这是一个死局。
陈子昂掌握了“总开关”。
林远看着那台嗡嗡作响的“天照”处理器,突然问道:“你这么做,东和财团能得到什么?萧长天要的是统治,不是毁灭。世界瘫痪了,他的财阀帝国也将灰飞烟灭。”
“他?”陈子昂不屑地笑了,“萧长天那个老古董还在玩控股那一套。而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了。我要的是数据飞升。”
“我要用这12亿个终端产生的瞬间反馈,来撞击出真正的强人工智能。那才是真正的上帝。”
林远明白了。
陈子昂已经疯了。他不是在执行东和财团的任务,他是在利用东和财团的资源,满足他个人的神格妄想。
“你赢不了。”林远平静地看着陈子昂,“你的天照虽然算力惊人,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物理短板。”
陈子昂的笑容收敛了一下:“哦?愿闻其详。”
“它太热了。”
林远指了指脚下那微微震动的大地。
“为了给这块光子晶体降温,你动用了整个天空树区域的液氮储备。你这里的真空室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
“你每进行一次全网广播,晶体产生的热量会瞬间汽化掉周围3%的冷却剂。这意味着,你只有一次扣动扳机的机会。一旦失败,天照会因为热应力崩裂,把你炸成齑粉。”
陈子昂冷哼一声:“一次机会,也足够杀你一万次了。”
“海冰。”林远突然喊了一声。
王海冰低着头:“在。”
“你的女儿,现在被关在新宿区的东和中心14楼,对吗?”
王海冰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陈子昂太自负了。”林远指着陈子昂控制台上的那排数据。
“他在控制你女儿身上的振动器时,为了追求零延迟,采用的是p2p直连协议。这种协议虽然快,但它在物理层面上,会产生一种特定的电磁泄露周期。”
“我刚才在进门的时候,用了我身上这件冲锋衣里的感应线圈,抓到了那个频率。”
林远转过头,看向陈子昂。
“就在三分钟前,我的人已经黑进了东和中心的供电系统。”
陈子昂脸色大变,猛地扑向键盘。
“你想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我只是把14楼的所有备用电源,通过启明网,连接到了我刚才进门时撒下的那些电子烟雾上。”
“现在的14楼,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黑洞。”
“你那个所谓的一断网就杀人的自毁协议,现在收不到任何反馈。”
“在你的服务器看来,那个振动器依然在线;但在物理层面上,它已经因为信号过载而暂时锁死了。”
林远的声音冰冷而有力。
“海冰,你可以动手了。”
王海冰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从腰间掏出一根黑色的细管那是林远在实验室里专门为这种场合研制的“液态金属喷雾”。
“刺!!”
一股带有强腐蚀性和高导电性的银色雾气,直接喷向了“天照”处理器外围的真空泵接口。
“不!!!”陈子昂惊恐地尖叫起来。
液态金属瞬间渗入了精密的真空密封圈。
物理规律是无情的。
由于真空环境被破坏,外部的空气瞬间涌入。
“砰!!”
巨大的光子晶体在接触到空气中微量水分的一瞬间,由于光学折射率的突变,产生了一次剧烈的内部坍缩。
原本蓝紫色的光芒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警报!硬件级死锁!”
“算力输出归零!”
“系统崩溃!”
屏幕上的数据瞬间定格。陈子昂眼前的虚拟界面一片血红。
他瘫坐在椅子上,失神地看着那个正在慢慢暗淡下去的光子球。
他准备了三年的“最终代码”,甚至还没来得及按下发送键,就因为一个物理上的“漏气”,彻底夭折了。
林远走到陈子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子昂,你输了。”
“你以为你懂技术,懂算法。但你忘了,技术是为了人服务的。”
“你把人当成数据,所以你永远算不出,一个父亲为了女儿,能做出什么样的牺牲;你也算不出,一个黑洞,能挡住多少光。”
陈子昂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死灰般的绝望,但他突然惨笑起来。
“林远……你赢了这一局又怎样?”
“你以为萧长天只有我这一张牌吗?”
“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让你来东京?”
陈子昂指着屏幕角落里一个正在不断倒计时的黄色小方框。
那是“主权债务清算程序”。
“就在刚才,就在你跟我博弈的这十分钟里。”
“萧长天动用了东和财团在全球的所有关系网,做空了江南之芯在海外所有的影子资产。”
“而且,”陈子昂笑得越来越大声,“他向中国政府提交了一份证据,证明你在过去三年里,通过启明联盟,非法转移了超过五百亿美金的国有资产到你的离岸基金里。”
“现在的你,不仅在海外一无所有。”
“你在国内,也已经成了通缉犯。”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萧长天利用陈子昂来吸引林远的全部注意力和技术手段。
而在更高层级的政治和金融层面上,他直接给了林远一记“绝户户口”。
地下室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不是安保,是日本警察。
王海冰站在林远身边,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空的液态金属罐子。
“林董……我们走不掉了。”
林远看着那个倒计时归零的屏幕。
他没有慌乱,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硬币大小的金属片。
“海冰,你还记得,我在江钢炼的那第一炉海狼合金吗?”
王海冰一愣:“记得。”
“那炉合金里,我掺了一点读心帽里用到的磁性材料。”
林远把金属片贴在了“天照”处理器的残骸上。
“萧长天想查我的账?”
“他忘了,所有的转账记录,所有的脏证,现在都在这台机器的残余磁场里。”
“只要我带走这段磁场数据。”
“谁是通缉犯,谁是清白人,就不一定了。”
林远转过身,走向那扇已经打开的侧门。
“顾盼已经在新宿接到了你女儿。”
“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回家。”
“去那片属于我们的星辰大海。”
就在林远踏出地下室的那一刻。
东京的细雨停了。
一道极其微弱的、只有“天眼”眼镜能捕捉到的激光信号,从远处的楼顶射向了林远。
信号翻译过来只有六个字:
“萧若冰,在等你。”
第651章 大逃杀与大反攻
东京墨田区,地面。
天空树下,刺耳的警笛声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上百辆巡逻警车封锁了方圆两公里的所有出口,红蓝交替的闪烁光芒在细雨后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林远和王海冰站在一处隐蔽的通风口阴影里。
林远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吸附了“天照”处理器残余磁场的金属片,那是他翻盘的唯一筹码。
“林董,所有出口都有脸部识别探头。”王海冰压低声音,指了指街对角那根挂满了摄像头的电线杆,“东和财团给东京警视厅升级了后台系统,现在我们的特征值是最高级别的红码。只要露脸,0.5秒内全城的特警都会围过来。”
林远没有说话。他戴上了那副看似普通的黑框眼镜,指尖在镜架边缘轻轻一滑。
“启动天眼遮蔽模式。”
这是林远在研发“天眼”眼镜时留下的一个极具争议的功能“动态像素干扰”。
在王海冰惊愕的注实下,林远的脸在眼镜投射出的微弱红外光照射下,开始在监控画面里变得“模糊”。
“原理很简单。”林远边走边低声解释,语速极快,“我不是改变了我的长相,我是改变了摄像头对光的抓取。”
“眼镜里的微型激光器,会根据周围摄像头的扫描频率,发出一组与之同步的补偿光脉冲。在人眼里,我还是我;但在AI的算法里,我的脸部特征点会被这些光脉冲磨平。我现在在它们的屏幕上,只是一团移动的、没有特征的视觉马赛克。”
这种技术叫“物理层面的对抗样本攻击”。不需要入侵对方的数据库,只需要在物理入端制造噪点,就能让全世界最先进的AI变成瞎子。
两人穿过警察的封锁线,近在咫尺的特警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在他们的手持终端上,林远两人的位置显示为“系统环境底噪”。
“老板,我们去港口?”王海冰问。
“不,去东京数据中心。”林远眼神冷静,“那枚金属片里的磁场数据是物理态的,必须通过高功率的光学扫描仪转换成数字格式。而且,由于数据量太大,常规的民用卫星链路会被东和财团拦截。”
“我们需要借用海底光缆的物理直连。”
半小时后,两人抵达了位于江东区的tdc外围。这里防守极其严密,那是物理层面的钢筋混凝土堡垒。
“怎么进去?”王海冰看着厚达半米的电磁屏蔽门。
“不进去。”
林远从包里掏出了那台被折叠成平板电脑大小的“先锋微系统”原型机。
“我要在这里,直接截断他们的陆地中继线。”
林远指了指脚下一个印着“Ntt”标志的井盖。
“东京所有的跨境数据,在进入海底光缆之前,都会通过这条地下走廊。这里有一根专门通往上海的SJc2海底光缆。”
“我们要在这里,做一个物理搭桥。”
王海冰撬开井盖,一股潮湿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林远跳下井道,在那捆粗大的、闪烁着微弱冷光的光缆丛中,精准地找到了那根印有特殊编号的光纤。
他没有切断光纤,而是拿出了那枚吸附了磁场数据的金属片。
“启动超声波压电注入。”
这是一种极其硬核的通信黑科技。
林远将金属片死死按在光缆的护套上。
金属片内部的微米级震动器开始工作。
它不是在发光,而是在产生一种高频的“机械震动”。
“光纤是玻璃做的,对压力极其敏感。”林远盯着屏幕,“我通过这种高频震动,直接在光纤内部的激光束上,制造出微小的相位扰动。”
“这种扰动,不需要切开外皮,就能把数字信号压进光缆内部!”
“这叫非接触式物理注入!”
远在几千公里外的江州,启明联盟的接收端。
陈墨盯着屏幕上突然跳出来的、毫无规律的波形,猛地跳了起来。
“收到了!这是老板的信标!”
“快!启动量子纠缠纠错算法!把这些物理震动信号,还原成原始财务账本!”
随着pb级的数据在海底光缆中疯狂涌动,一场针对林远的陷阱,开始崩塌。
“老板!数据还原出来了!”陈墨在语音频道里狂喊,声音里透着一种报复的快感。
“萧长天提交给京城的那些所谓洗钱证据,全是假的!”
“通过对这台天照处理器残余数据的穿透分析,我们发现了那五百亿美金的真实去向。”
“那笔钱根本没有进入你的离岸基金。”
“它在进入开曼群岛的账户后,不到0.1秒,就被陈子昂通过一个名为黄昏的自动化协议,分成了上万份小额资金,全部注入到了东和财团自己的日元护盘基金里!”
“萧长天是在挪用公款救他的日元汇率!他才是那个最大的贪污犯!”
“而且,”陈墨的声音变得愈发冷冽,“我们还在这堆乱码里,找到了一个更致命的东西。”
“一份卖国清单。”
“里面详细记录了东和财团在过去五年,是如何通过利益输送,在我们的能源、电力、交通系统中,埋下逻辑炸弹的。”
“证据链,闭环了。”
林远看着井盖上方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把这份报告,直接呈送给郑书记。”
“抄送给中纪委和最高人民检察院。”
“告诉他们,林远,请求回国自首。”
就在林远准备撤离井道时,一道红色的激光束,突然从井口照射了进来。
“林远,你走不掉了。”
一个清冷、孤傲,却又带着一丝颤抖的女人声音,在井口响起。
萧若冰。
她独自一人站在细雨中,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在她身后,并没有警察,只有一台正在发出低沉嗡鸣声的“机器犬”。
机器犬的背上,架着一挺足以把这里撕碎的机枪。
林远爬出井盖,站在萧若冰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三米。
“若冰,你带了多少人?”林远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我。”萧若冰看着他,那双曾经冰冷的凤眸里,此刻满是绝望,“父亲已经下达了抹除令。如果你不跟我走,这里的防爆警卫会在三分钟内引爆整个tdc的液氮储罐。这里会变成一片废墟。”
“跟你走?去哪?”
“去萧家的私人海岛。”萧若冰的声音有些沙哑,“在那里,我可以保住你的命。但也仅仅是命。”
林远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直接顶住了机器犬的红外激光准心。
“若冰,你还是不了解我。”
“三年前,我能从泥潭里爬出来。三年后,我也绝不会躲进另一个笼子。”
“你父亲的抹除令已经发不出去了。”
林远晃了晃手里的那枚金属片,它现在的颜色已经从银色变成了暗紫色。
“就在刚才,这枚金属片在传输完数据后,触发了天照处理器的逻辑自毁反噬。”
“现在,整个东和财团的内部网络,已经陷入了永久死锁。”
“你父亲现在连他的保务室电话都打不通。”
萧若冰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终端。
屏幕,一片漆黑。
远处,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不是警笛,而是巨大的旋翼声。
一架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国籍标识、外形极其科幻的大型垂直起降运输机,在强大的下喷气流中,悬停在了两人头顶。
那是“启明-天穹”自研载人机。
机舱门打开,顾盼和张强全副武装,出现在门口。
“老板!上机!”
林远看着萧若冰,缓缓伸出了手。
“若冰,最后问你一次。”
“是留在这个即将崩塌的旧财阀里等死。”
“还是跟我一起,去看看那个新世界?”
萧若冰看着那架代表着中国最高科技水平的飞机,又看着眼前这个总能在绝境中造出“光”的男人。
她手中的黑伞滑落在地。
她没有拉住林远的手。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林远一眼,然后,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林远,你有你的星辰大海。”
“我有我的残垣断壁。”
“走吧。”
“代我,亲亲我们的儿子。”
说完,萧若冰转过身,走向了那群正疯狂涌过来的日本警车。
她挺直了脊梁,像是一位奔赴战场的女王。
林远看着她的背影,心口猛地一疼。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们这辈子的永别。
“走!”
林远猛地跳上机舱。
飞机引擎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在东京警视厅绝望的注视下,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直冲云霄。
机舱内。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层。
“老板,咱们……彻底回不来了吧?”顾盼有些伤感地问。
“不。”
林远握紧了手里那枚金属片,眼神中燃烧起前所未有的野心。
“我们要回,但不是作为通缉犯,我们要作为唯一的救世主回去。”
“通知陈墨,启动最后的一号预案,既然这旧秩序已经烂透了,那我们就重启整个金融世界!”
第652章 算力本位
东海万米高空,“启明-天穹”号运输机。
机舱内,没有凯旋的喜悦,只有如同实验室般冷峻的忙碌。
林远坐在特制的指挥椅上,面色沉静地看着眼前不断刷新的数据流。顾盼和张强分别守在电子对抗位和武控位上,眼神死死盯着雷达屏幕。
“老板,后方发现两架不明身份的战斗机,距离80公里,正在急速逼近!”顾盼的声音有些发紧,“对方开启了全频段雷达锁定,但这波长……不是美军的,也不是自卫队的,是私人防务公司的定制频率!”
“萧长天的死士。”林远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对耳麦里喊道,“陈墨,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板,最后一段逻辑校验已经完成。”陈墨那沙哑中透着狂热的声音传了过来,“最后的一号预案算力本位协议,随时可以激活。只要你按下确认键,全球十二亿个启明节点会立刻切断与现有SwIFt系统的汇兑接口,转而接入我们的分布式账本。”
林远看着手里那枚暗紫色的金属片,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个足以改变人类历史的命题:
“既然他们想用通缉犯的头衔勒死我,用洗钱的罪名冻结我们的资金。”
“那我们就直接废掉他们的钱。”
“老板,我还是不明白。”顾盼一边操作干扰弹准备,一边喊道,“废掉他们的钱?那我们用什么发工资?用什么买材料?”
“用算力。”
林远的声音在隆隆的机翼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盼,你觉得钱是什么?”
“是黄金?是信用?还是那张绿色的纸?”
“不,钱的本质是一般等价物。它代表的是你为这个世界贡献的劳动量。”
“在农业时代,粮食是钱;在工业时代,石油是钱。而在现在的AI时代,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最刚需的、也是最无法伪造的财富,是什么?”
“是算力!”
林远用力敲了敲屏幕上的全球算力地图。
“我们掌握了全球50%以上的光子计算能力。我们控制了最先进的工业之心。全世界的工厂、医院、研究机构,离开了我们的算力,一秒钟都活不下去。”
“过去,我们要把算力换成美元,再把美元换成人民币,这中间被他们收了无数的过路费,还被他们掌握了生死权。”
“现在,我要直接跳过这个环节。”
“我宣布,从今天起,启明联盟的所有服务芯片、软件、能源、物流全部不再接受美元、欧元、甚至是传统的人民币结算。”
“我们只认算力点!”
“你想用我的5G基站?请用算力来换。你想买我的光子芯片?请用你的服务器资源来抵扣。”
“我们要建立一个完全独立于银行系统之外的数字易物世界!”
这,就是林远的“一号预案”。
这不仅是反击,这是在挖全球金融霸权的根。
“滴!警报!敌方导弹发射!”
雷达屏幕上猛地跳出两个红点。
“海冰,看你的了!”林远大吼。
王海冰坐在侧舷的实验位上,他的眼神里满是复仇的怒火。
“收到!启动等离子体隐身屏蔽!”
运输机两侧的机翼上,突然喷射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紫色电弧。
这不是灯光。
这是利用机舱内微型核反应堆提供的庞大电能,将周围的空气瞬间电离产生的等离子体云。
“物理学小常识。”王海冰对着麦克风冷笑。
“等离子体是雷达波的克星。它能吸收所有的电磁波,也能让所有的红外引导头瞬间变瞎!”
屏幕上,那两枚飞速而来的空对空导弹,在进入等离子体云的一瞬间,就像是没头苍蝇一样,疯狂地在空中打起了转。
最后,“砰”地一声,在距离运输机数百米的地方自毁爆炸。
“成了!”顾盼欢呼。
“别高兴太早!”林远死死盯着大屏幕,“萧长天不会就这两下子。他在京城的内鬼,还没被拔出来。”
话音刚落。
运输机的卫星通讯灯突然熄灭。
“警告:卫星信号被强行切断!干扰源来自国内西安卫星测控中心!”
“老板,京城的白蚁动手了!”汪韬的声音通过短波电台传了过来,极其嘈杂。
“赵家老爷子启动了最高行政禁令!他们指控你劫持了王海冰,非法挪用军用运输机,并携带国家特级机密出逃!”
“现在,国内所有的启明地面基站已经被强制接管!他们正在试图从物理层面上,删除你那个算力本位协议的原始代码!”
这就是内忧外患。
萧长天在外面追杀,赵家在家里“抄底”。
“他们想删代码?”
林远看向陈墨。
“陈老师,咱们之前在千家万户的手机里藏的那些房客,现在醒了吗?”
陈墨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醒了。而且,它们已经占领了高地。”
“老板,你可能忘了。”陈墨推了推眼镜,“算力本位协议的本质是分布式。”
“它没有中央服务器。它不在江南之芯的机房里,也不在信通院的数据库里。”
“它此刻,就活在全球一亿六千万个智能手环、八千万台智能空调、以及三千万辆搭载了启明oS的新能源车里!”
“赵家能拔掉我的服务器网线,但他能拔掉全国几亿个老百姓家的电线吗?!”
“他敢吗?”
这就是林远提前布下的死局。
他把“新世界的种子”,撒在了最深、最广的泥土里。
“汪韬!下达全民动员令!”林远下达了最终指令。
“通过我们的广播通道,向全球每一个启明终端推送更新。”
“告诉所有用户:”
“旧的金融系统正在崩塌。为了保护您的资产安全,从现在起,您的每一度电、每一份算力、每一笔交易,都将由您手中的设备自主记账!”
“我们要进行一场数字土改!”
运输机穿过厚厚的云层。
前方,已经隐约能看到大西北那荒凉而壮阔的戈壁滩。
那是林远的“北方基地”,也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但那里,此刻却停满了挂着白牌的军车和黑色的防暴装甲车。
几部大功率的信号干扰车正对着天空疯狂扫射,试图在物理上切断运输机的降落指令。
“老板,地面不让我们降落。”张强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发白,“塔台说,如果我们强行降落,他们会启动地面防空火力。”
林远看着下方的阵势。
那是赵家最后的挣扎。
他们想把林远困死在天上,直到这架飞机的燃料耗尽。
“首长呢?”林远问。
“联系不上。所有通讯都被屏蔽了。”
林远闭上眼,沉默了三秒。
“不降落了。”
“不降落?那咱们去哪?”顾盼愣了。
“跳伞。”林远平静地说道。
“什么?!”
“把那枚金属片,装进空投箱。”
林远指了指脚下的那个巨大的碳纤维保险箱。
“里面不仅有萧长天的证据,还有算力本位的最后一把密钥。”
“把箱子投向江钢的一号高炉!”
“为什么是那里?”
“因为那里,有我们最硬的基本盘。”
林远转过头,看向窗外。
“那些被我救过的工人,那些信我能带他们过好日子的普通人。”
“我就不信,赵家的装甲车,敢冲进江钢的十万人大厂里去杀人放火!”
下午 3:00 整。
江州,江钢集团。
正是交接班的时间。上万名工人刚刚走出车间,就听到天空中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雷鸣。
他们抬起头。
只见一架巨大的黑色飞机,以一种极其低的角度,几乎贴着烟囱顶,呼啸而过。
“看!那是什么?!”
一个巨大的降落伞,拖着一个闪烁着红光的保险箱,精准地落向了江钢的露天广场。
而在保险箱的外壳上,用醒目的白色油漆涂着几个大字:
“江钢的兄弟们!接住我们的未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
全江钢几万名工人的手机,同时收到了林远的一段语音。
那是用最朴实、最粗鲁的话写成的。
“兄弟们,我是林远。”
“有人想摘我们的桃子,有人想断我们的生路。”
“我把咱们全厂、全联盟的命根子,现在交到你们手里了!”
“我,就在他们后面。如果我今天进不了这扇门,这辈子可能就回不来了。”
“你们,愿不愿意帮我,看好这个家?!”
沉默。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操!谁敢动林董,老子跟他拼了!”老赵总工第一个跳了出来,顺手抓起一根通红的钢钎。
“兄弟们!抄家伙!守住广场!”
一呼百应。
十万人。
整整十万名满身煤灰、性格如钢铁般坚韧的工人,在这一刻,自发地汇聚成了潮水。
他们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拿起了扳手、钢钎、液压泵,在江钢大门口,筑起了一道任何装甲车都冲不破的“血肉防线”。
高空中。
林远背着降落伞包,站在机舱门口。
他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如同森林般的钢钎,看着那沸腾的十万人海。
他知道,他赢了。
这不再是法律和金钱的较量。
这是人心的归附。
“老板,跳吧。”顾盼第一个跳了下去。
林远看了一眼远方的天际线。
那里,萧长天的直升机已经露出了黑影。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从这一秒起。
人民币、美元、日元……这些旧时代的纸片。
在启明联盟的体系里,正式成为了过去式。
一个全新的,以“计算”为基础,以“透明”为信仰,由“人民”直接参与记账的“算力纪元”,正式降临。
林远一跃而下。
他在空中张开双臂,迎着凛冽的风,发出了这一生最狂妄的一声长笑。
“萧长天,赵孟頫。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第653章 钢铁长城的咆哮
江州,江钢一号广场。
林远的降落伞挂在了高耸的除尘塔架上。他掏出匕首割断伞绳,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线,重重地摔在厚厚的堆煤场里。
烟尘弥漫。
他刚从煤堆里爬出来,就听见厂区大门口传来了沉重的引擎轰鸣声。
十二辆漆成黑色的防暴装甲车,像一排冰冷的怪兽,正缓缓挤压着江钢那两扇厚重的生铁大门。
“林董!”
老赵总工带着几百号维修工,满脸漆黑地冲了过来,一把扶住林远。
林远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煤灰,指着那个落在广场中央、闪烁着红光的碳纤维保险箱。
“箱子!看好那个箱子!”
“放心,老板!”张强带着几个安保队员,早就用一辆五吨重的叉车把箱子顶到了高炉底座的钢架后面,“那是咱全厂的命,谁也抢不走!”
此时,江钢大门口,扩音器的声音震耳欲聋:
“里面的人听着!林远涉嫌洗钱及勾结海外势力,现奉命查封所有技术设备!所有工人立刻回到宿舍,违者以妨碍公务罪论处!”
说话的是赵家老三,赵国强。他站在最前面一辆装甲车的顶盖上,脸色阴冷,手里拿着扩音器。
回答他的,是十万工人的怒吼。
“去你妈的公务!林董带我们吃肉的时候,你们在哪?!”
“想要箱子?先从老子身上碾过去!”
“兄弟们,合闸!给门通电!”
老赵总工一声令下,原本生锈的铁门发出了“滋滋”的蓝光。高压电弧闪烁,空气中充满了臭氧的味道。
那十二辆装甲车被迫停在了门口,不敢再进一步。
林远抹了一把脸,直接走到广场的广播塔下,接通了全厂的音响系统,同时也接通了全球每一个“启明oS”终端的直播接口。
“我是林远。”
他的声音通过无数个小喇叭,在江州上空回荡,也同步出现在全球一亿六千万部手机的屏幕上。
“赵主任,萧先生,你们现在是不是很头疼?”
林远对着摄像头,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
“你们冻结了我的银行账户,封锁了我的跨境通道。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跪下来求饶?”
“你们错了。”
“从三分钟前开始,启明联盟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一家商业银行。我们现在拥有的,是全网共识。”
林远在屏幕上展示了一行行跳动的底层代码。
“这就是算力本位协议。”
“大白话告诉大家:从现在起,只要你家里的智能空调还在转,只要你手里的手机还在运行,你就是在为这个世界提供价值。”
“这个价值会被自动折算成算力点。”
“你想吃江钢的钢材?不用人民币,也不用美元,直接用你的算力点支付!”
“你想用大江的无人机送货?也不用钱,用你的算力点!”
“这叫生产力直兑。”
林远指着大门口那些冰冷的装甲车。
“赵主任,你可以搬走我的电脑,可以抓走我的人。但你搬不走这几亿个用户的手机!你更无法阻止这股已经觉醒的、不再被你们金融收割的民心!”
京城,赵家老宅。
赵孟頫死死盯着大屏幕。他手里那部原本用来接收“查封成功”消息的电话,此刻却响得像疯了一样。
“赵主任!出事了!四大行刚才同时报告,我们的算力抵押贷全部爆仓了!”
“什么?!”赵孟頫猛地站起。
“林远宣布不再接受传统货币结算,导致市场上流通的人民币算力资产瞬间贬值到了零!”
“现在,那些借了巨款要搞算力中心的投机商,全部要求退货!我们的坏账率在这一分钟内,跳到了40%!”
“而且,”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由于林远开启了分布式记账,我们之前在后台植入的那些虚假算力币,全被全网节点给物理剔除了!”
“我们准备用来抄底的几千亿资金,现在成了一堆废纸!”
噗!
赵孟頫气得一口老血喷在屏幕上。
他本想用“金融核爆”炸死林远,结果林远直接把“货币”这个引信给拔了,还顺手把炸弹塞进了赵家自己的裤裆里。
这就是“算力本位”的恐怖。
它不需要你认可,它只需要你离不开它。
当全球的智能工厂都只认“启明算力”时,你手里的钞票,真的只是纸。
就在江钢门口的对峙进入白热化时。
一辆极其低调、甚至没有挂任何特殊牌照的老式红旗轿车,缓缓停在了装甲车队后面。
车门打开,一个拄着龙头拐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头走了下来。
赵家真正的掌门人赵老爷子,出山了。
他一露面,原本喧嚣的现场瞬间安静了大半。老赵总工等一众老员工,看着这位曾经出现在教科书里的老人,手里的钢钎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这是跨越时代的压迫感。
老爷子走到铁门前,隔着蓝色的电弧,看着里面的林远。
“林家的小子,你玩得太过了。”
老爷子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觉得自己能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百年的秩序?”
“你觉得这十万工人,真的能保住你一辈子?”
老爷子指了指天空。
“只要我点一下头。这一片土地,会在十分钟内断绝所有的网络、所有的电力、所有的生存物资。”
“你能给他们算力,你能给他们馒头吗?”
“林远,回头吧。把箱子交出来,把协议签了。我可以保你一个国士的虚名,保你林家后代三世繁华。”
林远站在广播塔上,俯视着这个代表着旧时代最高权力的老人。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利诱,也是最后的威胁。
如果他点头,他会成为最有钱的傀儡。
如果他摇头,江州可能会变成一座死城。
“老爷子,”林远的声音很轻,却通过音响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您说的秩序,是那个少数人制定规则,多数人提供血肉的秩序吗?”
“您说的繁华,是那个我们流汗造芯片,你们在账本上玩数字游戏的繁华吗?”
林远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指着后方那个高耸入云的高炉。
“您问我能不能给他们馒头?”
“我告诉您,这十万工人手里的扳手,这启明联盟几亿台不停转动的芯片,就是全天下最好吃的馒头!”
“我们要的不是国士的虚名。”
“我们要的,是劳动不被收割的尊严!”
“今天,这扇门,我开!”
林远一挥手。
“老赵!开门!”
“什么?!”所有人惊呼。
江钢的大门,缓缓开启。
蓝色的电弧熄灭。
林远一个人,双手插兜,从广播塔上走下来,穿过密密麻麻的工人方阵,走到了赵老爷子面前。
相距不到一米。
那十二辆装甲车的炮口,死死地对着林远的胸口。
“你真的敢开门?”老爷子眼皮跳了跳。
“为什么不敢?”林远笑了,笑得无比坦荡。
“您可以让您的兵冲进来,把这里砸烂,把我也抓走。”
“但老爷子,您看一眼您的手机。”
林远指了指老爷子兜里那个特制的保密机。
“就在刚才,启明-天眼系统已经向全球发布了一个智能合约冻结令。”
“内容只有一条:”
“一旦江钢遭到物理破坏,或者我林远失去生命体征。”
“全球所有接入了启明oS的核电站冷却系统、大坝闸门、高铁自动信号,将进入永久性无条件锁死状态。”
“这不是威胁。”
“这是逻辑同步。”
“我要是死了,这个由数字搭建起来的现代世界,就给老子殉葬!”
轰!
这番话,比刚才的算力币更让赵老爷子恐惧。
疯子!
这是一个把整个文明当成人质的超级疯子!
老爷子死死盯着林远,他想从林远的眼里看到一丝慌乱。
但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毁灭性的平静。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
十万工人握紧了铁锹,装甲车里的炮手手指扣在了扳机上,赵老爷子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滴!”
天空树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啸。
不是导弹。
而是一架挂着红白蓝三色旗帜的小型无人机,垂直降落在了两人的中间。
无人机上,投射出了一个全息投影。
是张将军。
“都住手!”
张将军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
“赵老,首长有指示:大乱不可起,国脉不可断。林远的事,由军民融合委员会全权接管,行政系统,立刻撤出江州!”
赵老爷子看着那个全息投影,又看了看林远,最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张将军的出现,代表了最高层的最终意志。
军方,最终选择了林远。
或者说,军方选择了那个“不怕死、有干货”的新秩序。
“撤。”
老爷子转过身,声音嘶哑而颓唐。
装甲车队开始倒车,卷起一阵灰尘,灰溜溜地撤出了江州。
江钢广场。
十万工人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林远站在风中,看着那些兴奋的脸庞,心里却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惨胜。
赵家还没死,萧长天还在,旧秩序的余孽随时会卷土重来。
“老板,咱们……算赢了吗?”顾盼走过来,擦着额头的汗。
“不。”
林远看向远方,那是公海的方向。
“在这里,我们永远要面对这种内耗。”
“我们要去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地盘。”
“顾盼,通知老张船长。”
“方舟一号,现在可以启航了。”
“我们要去公海。”
“去那里,建立我们的数字梵蒂冈。”
林远转过头,看向人群中的陈墨。
“陈老师,你说过,数字世界没有国界。现在,我们要去给这个世界,定下第一条神圣法典。”
第654章 深蓝的跳板
江州港,深夜。
潮汐拍打着码头的基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今夜的江州港被彻底戒严,方圆五公里的灯火全部熄灭,只有在那最深处的0号泊位,亮着几盏幽蓝色的信号灯。
一个体型硕大得足以遮蔽星光的钢铁怪兽,正静静地横在水面上。它没有传统船舶的流线型船首,而是呈一个巨大的、等边三角形的半潜式结构。
这就是“方舟一号”。
林远站在栈桥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脚边放着那个碳纤维保险箱,那是整个“启明帝国”的火种。
“老板,人员已经全部登舰完毕。”
顾盼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子名单,声音有些颤抖:
“除了核心技术团队,还有从江钢、德施曼、石头科技抽调的三千名高级技师。另外……”
顾盼顿了顿,指着后方不远处的一排排大巴车:
“还有一万名愿意跟着我们走的家属。老张船长说,咱们这舱位够大,但生活物资的消耗速度会是天文数字。”
林远看着那些正有序登船的背影,眼神异常坚定。
“物资不够,就去抢大自然的。大海里有的是能源。”
“走吧,这是我们在这片陆地上,最后的一晚。”
就在林远准备踏上跳板时,老张船长急匆匆地从甲板上跑了下来。
“林董,出事了!动力系统动不了!”
“怎么回事?核电池出故障了?”林远眉头一皱。
“不是电池的事。是港口调度死锁!”
老张指着方舟一号四周的水面。
“为了固定这个大家伙,港口用了十六根直径半米的实心钢缆。这些钢缆的锁扣是电动液压的,归港口自动化中心管。”
“刚才我下令解锁,结果那边反馈:权限被上级封锁,无法执行物理脱钩!”
林远转过头,看向江州港调度大楼的方向。
那里虽然亮着灯,但在黑夜中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杀气。
赵家虽然撤走了装甲车,但在行政和规则的细枝末节里,他们依然像胶水一样,试图死死粘住林远的脚步。
“他们想把我们困在码头上,等到天亮,再用手续不全的理由扣留。”顾盼咬牙切齿。
“老赵,能强行切断吗?”林远问。
老赵总工摇了摇头:“那钢缆是特种高强钢,锯子锯不动,气割得烧三个小时。而且一旦爆炸断裂,反弹力能把咱们的船壳抽个大洞!”
死局。
门开了,但脚被链子锁住了。
林远走到其中一根紧绷的钢缆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表面。
“既然拉不动,也割不断。那就让它自己变酥。”
“变酥?”老赵总工愣了,“林董,这可是防腐蚀的特种钢,就算泼硫酸也得泡一个月才能烂。”
“普通的酸不行。”
林远看向身后的钱博士。
“老钱,你之前在地下工厂里搞出的那种变异嗜铁菌,还有存货吗?”
钱博士缩了缩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瓶。
“有是有,但这玩意儿是祸害啊。上次差点把全厂的管道都吃光了。”
“现在我们要的就是这个祸害。”
林远指着那十六根巨大的钢缆连接处。
“把菌种倒在这些锁扣的轴承里。”
“给它们加点催化剂。”
“什么催化剂?”
“电!”
林远下令:
“老王,把方舟一号的备用电池接通。不需要大电流,我要那种高频微电流!”
“我们要搞一次超级加速腐蚀试验!”
这是一个极度疯狂的化工方案。
钱博士把黏糊糊的绿色菌种涂在了锁扣的缝隙里。
紧接着,王海冰接通了微弱的电流。
在电流的刺激下,那些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嗜铁菌,就像是打了兴奋剂的饿狼。
它们疯狂地吸食着钢缆里的铁元素,将其转化为一种红褐色的、像海绵一样的氧化物。
在正常环境下,这种腐蚀需要三十年。
但在特定频率的微电流和变异菌种的加持下。
“咔……咔嚓……”
肉眼可见地,那半米粗的钢缆连接销钉,开始冒出红色的锈水。
钢铁的结构在微观层面被迅速掏空。
“成了!”老张船长兴奋地大喊。
“全体动力组,预热!倒车!”
“轰!!”
方舟一号那巨大的螺旋桨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崩!崩!崩!”
十六声清脆的断裂声响彻港口。
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钢缆,此刻就像是被拉断的麻绳,软绵绵地掉入水中。
钢铁怪兽,终于脱离了陆地的束缚,向着深海缓缓移动。
方舟一号在海面上行驶了六个小时。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海平线上时,雷达显示,他们已经跨越了12海里的领海线,正式进入了公海。
“终于出来了。”顾盼长出了一口气。
但林远没有松懈,他盯着雷达屏幕。
在那深蓝色的海面上,已经有三个闪烁的红点,正以三角形的阵势,死死地挡在了方舟一号的航线上。
那是东和财团的“海上监察编队”。
打头的,是一艘排水量五千吨的破冰船,侧舷漆着一行醒目的大字:“全球海洋环境监测”。
“林先生,请停船。”
电台里传来了萧长天那阴冷的声音,透着一股老牌财阀的傲慢。
“这里是公海。但根据《国际海洋环保临时条约》,你所驾驶的这个庞然大物,携带了未经安全认证的小型核堆和大量电子废弃物,涉嫌严重的海洋生态污染。”
“我们作为GEmA的执行理事成员,有权对你进行环保登临检查。”
“在调查结果出来前,请你接受我们的无限期锚地留滞。”
这就是萧长天的后手。
我不跟你打仗,我不动用军舰。
我用环保。
我用规则。
在公海上,如果你被扣上了“污染者”的帽子,任何一个国家的军舰都有权利过来“维持秩序”。
“老板,这帮孙子是存心要把我们困在海上饿死!”张强愤怒地拍着枪套。
林远看着挡在前面的三艘大船。
“他们想玩环保?”
“那我就给他们玩点真正的自然之力。”
林远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汪韬。
“汪总,我们的温差发电泵,现在能启动吗?”
汪韬有些犹豫:“老板,这东西还没经过深海测试。咱们这船现在还没到预定海域,水深不够。”
“不用水深。”
林远指着方舟一号下方的半潜式浮箱。
“这海面上是20度的温水,海底是一千多米的冷水。”
“如果我们现在,强行启动深海冷水抽吸系统呢?”
“老板,你要干嘛?”顾盼一头雾水。
“我们要制造海上的冰山。”
林远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劲。
“既然他们不让我们走,那我就让这方圆十公里的海面,全部结冰!”
方舟一号下方,那根直径三米的超级吸管,猛地探入了几千米深的海底。
巨大的水泵开始工作。
每秒钟有几万吨接近0摄氏度的深海冷水,被疯狂地抽上表面。
同时,方舟一号内部的核动力热交换器开到了最大功率。
“释放吸热气溶胶!”
原本是用来给服务器散热的氮气系统,被林远反向操作,将零下两百度的液氮,直接喷向了方舟一号四周的海面。
“呲!!”
一瞬间,整个海面升腾起了一股遮天蔽日的白色浓雾。
深海冷水的喷涌,配合液氮的极速降温。
在那三艘拦截船的眼皮子底下。
原本波涛汹涌的海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出现细小的冰晶。
几分钟后。
大片大片的“浮冰”出现在了航道上。
而且,这些冰在“启明”芯片控制的喷雾引导下,专门向着那三艘拦截船的船底汇聚。
“长官!不对劲!水温骤降!”
“我们的推进器被冰层卡住了!”
“侧舷正在受到冰压力挤压!快后退!”
东和财团的那些船,虽然号称破冰船,但它们那是针对北极的自然冰。
而林远制造的,是带有化学粘合成分、硬度极高的“工业级特种冰”!
三艘大船像是被冻在了果冻里,任凭发动机如何咆哮,就是动弹不得。
而方舟一号。
它的底部是半潜式的,重心极低。而且,林远在船底刷了那层“超疏水特种涂料”。
冰根本粘不住它。
方舟一号像是一个在冰面上滑行的巨型平底锅,优雅地擦着那些被冻住的拦截船,缓缓驶过。
“林远!你这是破坏公海航行安全!我要去国际法庭告你!”萧长天在电台里歇斯底里。
林远拿起话筒,语气平静如镜。
“萧先生,别费劲了。”
“在你告我之前,先看一眼你自己的财务报表吧。”
“就在刚才,你的东和财团因为在东南亚的几个数字基建项目违约,已经被启明公链判定为信用违约等级:d。”
“这意味着,你们在全球所有的算力结算接口,已经被全网节点自动封锁了。”
“你的船,现在发不出信号,买不到补给,连保险都失效了。”
林远指了指天边。
“在那边,有一架挂着联合国标志的救援机。”
“如果你现在认输,我或许可以考虑,借给你一点算力点,让你平安回东京。”
电话那头,萧长天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终于明白,林远已经不再是那个在陆地上求生存的商人了。
他在公海上,用技术和能源,给自己签发了一张“世界公民”的护照。
在这里,他就是法律。
……
尾声:唯一的坐标。
方舟一号终于抵达了预定的经纬度。
这里是公海深处,脚下是万米深的海沟,头顶是璀璨的银河。
“老板,到位置了。”顾盼看着坐标。
林远点了一根烟,看着海天一线的深蓝。
“停船。”
“放下所有的传感器锚点。”
“启动算力广播。”
“我要让全世界的电脑,都在这一秒钟,收到我们的频率。”
林远转过头,看向那三千名神情坚毅的工程师。
“各位,欢迎来到新世界。”
“这里没有老板,没有官员,只有创造者。”
“从今天起。”
林远将手掌按在了那台巨大的光子服务器上。
“我们不叫江南之芯,也不叫启明联盟。”
“我们叫文明的备份。”
远处。
一轮红日跃出海面。
在这万顷波涛之上,一座由代码、钢铁和理想堆砌而成的“数字圣地”,正式屹立在了地平线上。
第655章 无主之地的生机
太平洋公海,北纬xx,东经xx。
方舟一号如同一座沉默的钢铁岛屿,矗立在深蓝色的海平线上。
海风异常凛冽,夹杂着咸涩的水汽。林远站在巨大的三角平台边缘,脚下是翻滚的万丈深渊,头顶是那台高度接近七十层楼、正发出低沉咆哮的巨型风力发电机。
“老板,这是今天的资源消耗报告。”
顾盼递过一块平板电脑,脸色比海水还要凝重。
“方舟一号现在承载了一万三千人。每天消耗的淡水需要三百吨,大米、蔬菜和肉类合计超过八吨。虽然我们带了三个月的补给,但萧长天和美方的联合封锁已经升级了。”
顾盼指着雷达屏幕上的那一圈黄色光点。
“在我们的安全区外,至少有十二艘来自不同国家的私营武装船只。他们并不攻击我们,但任何试图向我们靠近的民用补给船,都会被他们以反洗钱调查或防疫检查为名扣押。我们现在成了海上的孤岛隔离区。”
林远接过平板,看着那条代表物资储备的红线缓慢下滑。
这是一场最高级的“战略断粮”。
对方不费一兵一卒,只要把方舟一号饿成一个“漂浮的饿殍营”,林远那所谓的新世界秩序就会不攻自破。
“他们觉得,人的胃,是代码填不饱的。”林远冷笑一声。
“老张,我们的深海汲水系统现在效率是多少?”
“淡水没问题。”老张船长指着甲板下方密密麻麻的管道,“我们有核动力的余热,搞蒸馏淡化很快。但问题是矿物质平衡。”
“长期喝蒸馏水,人的骨头会变脆。我们要往水里加矿物质,但这些添加剂也是被禁运的物资。”
“而且,”王海冰在旁边插话,“淡化海水产生的高浓度盐水(苦咸水),如果直接排回海里,会形成局部的高盐区,毁掉周围的生态。那些环保组织正盯着我们,只要发现一条死鱼,他们就会申请全球强拆令。”
死局。
不淡化,人渴死。
淡化了,人会病,海会死。
林远盯着那些蓝色的海水。
“既然盐是麻烦,那我们就把麻烦变成电池。”
“电池?”众人愣了。
“老王,你还记得我们在西北搞的盐湖导电吗?”
林远蹲下来,在甲板的积水上画了一个圆圈。
“海水里不只有盐,还有镁、锂、钠。这些都是极好的电解质。”
“我们不搞蒸馏了。”
“我们搞电渗析的升级版!”
“我们在方舟一号的底部,垂直悬挂一千根涂了石墨烯的分子筛管。”
“利用我们的核动力,在管子内外建立一个极高的非对称静电场!”
“利用电荷的吸力,强行把海水里的钠、镁、锂离子,从水分子里拽出来,吸附在管壁上!”
“流出来的,就是纯净的淡水。”
“而管壁上吸附的那些金属离子,”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定时反冲洗,收集起来!那是最纯净的工业原料!”
“我们要在这公海上,一边喝水,一边挖矿!”
淡水问题解决了,但肚子还是空着的。
一万三千人,每天八吨食物,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老板,我们总不能靠吃海鱼活下去吧?”顾盼苦笑,“那得雇多少渔船?而且这片海域的鱼根本不够吃。”
林远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钱博士。
这位“生物炼金术士”,此刻正盯着一盆绿油油的、像黏糊糊的果冻一样的东西发呆。
“老钱,你的发酵罐准备好了吗?”
钱博士抬起头,眼神狂热:“准备好了,林董。但我需要算力,极大的算力。”
“你要干什么?”顾盼好奇地凑过去。
“我要搞合成生物蛋白质。”
钱博士指着那盆绿果冻。
“这是一种经过基因改造的超级微藻。它不需要土壤,不需要化肥。”
“它只需要三样东西:阳光、海水里的二氧化碳、以及废弃的尿素。”
“在方舟一号的甲板下面,我建了一百个巨大的透明反应管道。让这些微藻在里面疯狂繁殖。”
“然后呢?让大家喝绿水?”顾盼撇了撇嘴。
“不。”林远接过话头,“那是粗加工。”
“我们要利用盘古的算力,精准控制微藻的代谢。”
“我们要让这些微藻,在特定的温度和电场刺激下,分泌出高纯度的肌肉蛋白和脂肪酸。”
“简单说,就是用3d打印机,把绿藻变成牛肉!”
这叫“细胞级合成食品”。
在陆地上,这东西成本很高,因为电费贵。
但在公海上,林远有免费的核能,有无穷无尽的海水。
就在方舟一号的“内部大循环”刚刚跑通时,新的麻烦来了。
“老板!敌袭!”张强在指挥室里狂吼。
雷达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不是军舰。
而是无人机群。
数千架造价廉价的民用无人机,正从远方的几艘母船上起飞,像一片黑色的云,向着方舟一号巨大的风力发电机撞过来。
“他们想自杀式袭击!”顾盼惊恐地喊。
“那风叶是复合材料做的,一撞就碎!没了电,咱们的淡水、食物、服务器全得完蛋!”
这些无人机上没有炸药,但它们带了大量的钢丝绳和强力胶水。
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非对称打击”。
只要缠住发电机的叶片,或者堵住散热口的格栅,方舟一号就会变成一个死寂的铁疙瘩。
“开火吗?”张强握着电磁炮的手柄。
“不能开火。”林远死死盯着大屏幕。
“那是民间环保组织的无人机,上面挂着保护海洋的旗帜。如果我们开火,明天的国际舆论就会把我们定义为海上的杀人犯。”
对方玩的是“道德碰瓷”。
“汪总,看你的了。”林远转头看向视频连线。
“收到。”汪韬此时身在深城的实验室,但他的意识正通过卫星,接管了方舟一号的电磁环境。
“既然他们想用物理碰撞,那我们就用物理排斥。”
“老板,启动金乌留下的那个技术。”
“高频磁场共振!”
方舟一号的三角形平台上,突然升起了三根巨大的碳纤维柱。
这是之前为了防雷击设计的防雷塔。
但在汪韬的操作下,这三根柱子变成了一组巨大的“特斯拉线圈”。
“嗡!!”
一股高频、高压的交变电磁场,以方舟一号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那些正准备冲过来“碰瓷”的无人机,在进入电磁场的一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它们没有爆炸,也没有坠落。
由于它们内部的电机是金属做的,在线圈感应下产生了强大的“安培力”。
这股力量不是杀伤性的,它是“排斥”性的。
所有的无人机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极富弹性的橡胶墙。
任凭它们如何加大马力往前冲,就是无法靠近方舟一号的一百米范围内。
甚至,有些无人机因为力矩失衡,开始在空中疯狂地原地打转,像是一群没头苍蝇。
“这就是磁场缓冲带。”汪韬冷笑。
“你们可以过来抗议,可以过来拍照片。但想碰我的风叶?请先战胜物理定律。”
外部的骚扰暂时被挡住了。
但林远很快接到了来自刘华美的秘密报告。
“林远,萧长天动真格的了。”
刘华美的声音透着一丝焦虑。
“他在伦敦和香港的二级市场上,联合了所有的商业银行,发布了一个启明黑名单。”
“凡是接受算力点结算的企业,其在传统银行的信贷额度将被永久取消,其在SwIFt系统的账户将被冻结。”
“他这是在强制二选一。”
“很多跟着我们的中小企业已经动摇了。他们虽然想要便宜的算力,但他们更怕拿不到人民币和美元,买不到原料,付不起工资。”
“我们的算力本位,正在遭遇一场货币隔离。”
这就是所谓的“主权反击”。
你可以在公海上建立孤岛,但只要你还需要陆地的资源,你就必须受我的规则管。
林远看着窗外深邃的海水。
“货币隔离?”
“他觉得,只要切断了法币的联系,我们的算力点就只是一堆数字?”
林远转过身,看向陈墨。
“陈老师,咱们那张分布式的网,现在覆盖到什么地步了?”
陈墨推了推眼镜,眼神冷冽。
“老板,全球已经有超过四千家工厂、三万个私人工作站,在物理上安装了我们的星链终端。”
“他们不需要通过传统的互联网,就能直接和方舟一号握手。”
“好。”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既然他想玩二选一。”
“那我就给他来个降维兑换。”
“华美,发个公告。”
“从现在起,启明联盟不强制要求大家用算力点。”
“我们推出一个新业务:实物代偿。”
“什么意思?”刘华美一愣。
“中小企业缺原料?没关系。他们用算力点向我们下单。我们利用我们在非洲的矿山、在东南亚的物流渠道、在江钢的产能,直接把钢材、锂盐、芯片,运到他们的工厂门口!”
“我们不经过银行,不经过SwIFt,不经过结汇。”
“我们直接以物易物!”
“我要把启明联盟,变成一个覆盖全球的实物形态巨型供销社!”
“我看萧长天,怎么去冻结一卡车一卡车的钢材和芯片?!”
公海的夜晚,群星璀璨。
林远站在方舟一号的顶层,手里拿着一瓶刚从实验室里生产出来的“微藻合成啤酒”。
味道有点怪,但很有劲。
“老板,这招大供销社简直是把萧长天往死里整。”顾盼在旁边嘿嘿直乐,“他能封锁数字,但他封锁不了实物贸易。只要咱们的货够好,谁管他银行怎么说?”
林远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他在看雷达。
在雷达的边缘,有一艘几乎没有雷达反射面的潜航器,正在以极高速度靠近。
那不是东和财团的。
那信号的频率,透着一股让林远极其熟悉来自北美的味道。
“终于来了。”
林远放下酒杯。
他知道,当“以物易物”的模式开启,他就已经彻底触碰了那些金融巨头的底线。
这一次,来的不再是环保组织的无人机,也不是财阀的保安。
而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暴力裁判”。
“张强。”
林远按下了对讲机。
“把咱们在海底藏着的那些惊喜,全部激活。”
“既然他们不讲理。”
“那我就在公海上,给他们立个新规矩。”
远处。
一根红色的潜望镜,悄然探出了水面。
第656章 深海的博弈
太平洋公海,“方舟一号”底层指挥舱。
深海五百米的压力通过传感器转换成沉闷的嗡鸣声,在金属舱壁间回荡。
林远盯着雷达屏幕上那个若隐若现的红点。那是一枚采用“超干涉”消音技术的微型潜航器,外壳涂层能吸收99%的声呐波。它正像一条幽灵鱼,悄无声息地贴近方舟一号最脆弱的排水口。
“老板,那是老美最新的杀人蜂-4型自主水下航行器。”
张强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指着声呐的热力感应图,“它不带炸药,但它头部装了高功率的电磁钻头。它的意图很明显,想钻开我们的氮气层保护壳,往机房里注水。”
“如果我们现在用反潜鱼雷,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顾盼在一旁飞速敲击键盘,“这附近有一艘打着海洋科考旗号的医疗船,只要我们一开火,他们就会以维护公海航行安全的名义,引导附近的航母编队直接接管这里。”
这是一个典型的“非对称陷阱”。
他们用一个几万美元的消耗品,在钓林远这台价值千亿的超级机器。
林远看着屏幕,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既然他们想钻眼,那就给他们一个更有趣的入口。”
“汪总,启动底部的压电陶瓷谐振阵列。”
林远下达了指令。
在方舟一号没入水下的庞大身躯表面,密密麻麻地贴着数万块像瓷砖一样的银灰色薄片。这些原本是用来给机房散热的辅助元件,在这一秒,全部转换了工作模式。
“明白。”汪韬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高频振荡,开始!”
“嗡”
整艘方舟一号的外壳突然开始以每秒三万次的频率发生微小的、肉眼看不见的抖动。
这种抖动在海水中产生了一种极度恐怖的物理现象“空化屏障”。
那枚“杀人蜂”潜航器刚靠近方舟一号五十米范围,它周围的水分子就在高频震动下瞬间沸腾、汽化,形成了无数个微小的真空气泡。
气泡撞击在潜航器的感应头上,瞬间产生了几万个大气压的微观冲击力。
“砰!砰!砰!”
原本极其灵敏的电磁钻头,在这些细小气泡的密集轰炸下,还没碰到船壳,表面的传感器就先被炸成了碎片。
潜航器像个喝醉了酒的疯子,在水下剧烈翻滚。
“老板,它想跑!”
“跑不了。”
林远冷笑。
“启动磁场陷阱!”
方舟一号底部的核动力机组瞬间超负荷运转,巨大的电能注入超导线圈。
一股强悍到足以干扰地磁的引力瞬间爆发,将那枚铁质外壳的潜航器,硬生生地吸在了厚重的合金底板上。
“抓住了。”张强兴奋地大喊。
“别弄碎了。”林远盯着屏幕,“这东西里有老美最新的通讯协议,拆开它,把它的大脑洗干净,我们要反向定位它的母船。”
外部的物理威胁暂时解除,但真正的硬仗在内部。
方舟一号的会议厅里,刘华美正面临着来自全球几十个合作伙伴的“视频轰炸”。
“林先生,我们要的不是白条!”
视频里,一个巴西的铁矿石巨头拍着桌子,情绪激动:
“虽然你们的算力点很有诱惑力,但我们要支付工人的工资,要缴税!巴西银行不认你的数字,他们只要美元!”
“没错。”另一个来自中东的炼油厂主也阴沉着脸,“我们支持启明联盟,但这种以物易物的原始模式,根本支撑不了全球贸易的规模!”
刘华美看向林远,眼神中透着求助。
林远缓缓走到摄像头前,他的面前放着一张摊开的巨大账本不是电子的,而是由特种纸张打印出来的物理账本。
“各位,你们觉得以物易物很原始?”
林远用笔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那是因为你们还停留在点对点的运输思维里。”
“现在,我要建立的是全球实物资源调度池。”
他敲击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为“启明·昆仑”的物流矩阵。
“我们在全球有三千个智能集装箱。每一个箱子里,现在都装满了硬通货。”
“巴西的老板,你不需要运矿石去中国。你只需要把矿石装进我们位于桑托斯港的仓库,并由我们的AI进行质量评估。”
“当你存入一万吨铁矿石,你的启明账户上会立刻多出十万个实物信用点。”
“这十万个点,你可以直接在我们的系统里,换取沙特的石油、刚果的钴矿、或者是江钢的成品特种钢。”
“我们不运送实物,我们只转让实物的所有权。”
林远的声音掷地有声。
“除非你要真正提取实物去使用,否则,这些货物会一直待在我们的全球分布式仓库里。”
“这叫资源本位信用。”
“至于你们担心的工资问题。”林远笑了,“我们的算力币(cpc),已经成功对接了全球三千家大型商超和一百个国家的民生系统。你的工人拿着手机里的cpc,可以直接去超市买面包、交电费。他们为什么要那张会贬值的美元纸片?”
这就是林远的终极野心:既然美元是靠军事霸权锚定石油,那我就靠技术和实物仓库,锚定人类生存的一切。
就在林远大刀阔斧重构全球贸易规则时,陈墨却突然拉住了他。
“老板,出事了。有人进了我们的保险箱。”
“什么意思?”林远一愣,“方舟一号的物理隔离坏了?”
“不,物理隔离没坏,氮气层也没漏。”
陈墨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他指着主控电脑上一行正在自动生成的代码。
那行代码不是指令,也不是病毒。
它是一幅画。
一幅极其简练、却透着诡异气息的小涂鸦。
画的是一个小男孩,正坐在月球上,钓着地球里的鱼。
“这东西……”林远瞳孔骤然收缩,“哪来的?!”
“它就在刚才,绕过了我们所有的防火墙,直接出现在了盘古的最核心层。”
陈墨的声音在发抖。
“我追踪了来源,它不是从互联网进来的,也不是从卫星链路进来的。”
“它是通过热辐射波动进来的。”
全场死寂。
“热辐射波动?”王海冰以为自己听错了,“老板,你是说……有人通过探测我们机房排出的废热,反向向我们发送了数据?!”
“这不可能!”汪韬惊叫,“那是热量,那是混乱的熵!怎么可能携带逻辑代码?!”
“理论上是可以的。”
陈墨在白板上飞速写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公式。
“如果我们把散热片的每一个风扇转速,或者每一滴冷却液的流速,都当成一个二进制的0或1。”
“只要对方的观察精度达到了原子级。他们就能通过远程观察我们方舟一号散发到大气中的热量频率,反向推算出我们的内部运行逻辑。”
“并且,”陈墨的手指有些颤抖,“他们通过向我们发送特定的高能微波束,干扰我们的冷却泵频率。这种干扰,就像是在我们的心脏跳动里,强行插入了他们的莫尔斯电码。”
“这种攻击方式,超越了目前所有的网络安全定义。”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钓鱼的小男孩”图案。
这不仅是技术的展示,更是红果果的羞辱。
对方在告诉林远:你以为你躲进公海就安全了?在我眼里,你这艘方舟,不过是一个透明的发热体。
“是谁?”林远问。
陈墨摇了摇头。
“不是保罗·辛格,也不是萧长天。这种对数学和物理的极致应用,他们不配。”
“这个涂鸦的底层签名里,藏着一个时间戳。”
“那是五年前。”
“那是,萧若冰离开江州的那一天。”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抽。
五年前……
那个在月球上钓鱼的小男孩。
那不是涂鸦,那是一个孩子的笔迹。
林远推开众人,一个人坐在了那台被“入侵”的终端前。
他没有尝试去删除那幅画。
他伸出手,在那冰冷的触摸屏上,缓缓画了一只“风筝”。
那是他五年前,亲手扎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礼物草图。
三秒钟后。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
而是一种由几何图形组成的、只有林远能看懂的“父子密语”。
【爸爸,你这里的风很大,记得关窗。】
【另外,有一群穿黑衣服的叔叔,正顺着网线来抓你了。】
林远猛地站起身,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汪韬!王海冰!所有人进入一级战斗准备!”
林远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那个黑客不是敌人!他是来报警的!”
“萧长天疯了!”
“他没有用军舰,他也没有用导弹。”
“他在我们刚才交换的全球实物账本里,埋入了一个逻辑塌缩病毒!”
“他想让全球的港口仓库,在同一时间,全部起火!”
指挥舱内,警报声再次疯狂响起。
这一次,不是来自深海,而是来自全球三千个启明码头。
“老板!巴西仓库起火了!”
“江州港三号库检测到化学反应放热!”
“新加坡的箱子正在自燃!”
萧长天的最终计划,不是要林远的命。
他要毁掉“启明联盟”所有的物质基础,让那个“实物本位”的诺亚方舟,彻底变成一个空壳。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只“风筝”。
“想烧我的家底?”
“做梦。”
他按下了那枚从未动用过的黑色按钮。
“启动冰封协议!”
“把全球所有的智能集装箱,通过天眼卫星,强行切换到真空吸热模式!”
“我要让这三千个码头,在这一分钟里,全部结冰!”
窗外。
一道激光刺破黑夜,直插云霄。
在林远身后,那个“钓鱼男孩”的影子,在屏幕里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是告别,又像是重逢的预告。
第657章 极寒的“安全栓”
太平洋,“方舟一号”指挥大厅。
全息地图上,原本连成火海的红点,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冰封协议第一阶段完成!”
汪韬盯着屏幕,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全球2840个启明专用码头,三万六千个智能集装箱,内置的液氮微循环系统已经全部强行满载开启!”
“这种集装箱的设计,原本是为了运输精密生物药剂。”王海冰在一旁快速补充干货,“我们在夹层里预埋了高压真空绝热层。当指令下达,内置的压电阀门会瞬间击碎液氮罐的物理密封。这不是普通的降温,这是物理隔绝热力学反应。”
“萧长天在物料里掺杂了微量的纳米铝热剂。”陈墨推了推眼镜,指着一段正在被解析的代码,“他的逻辑是通过篡改集装箱的温控传感器数据,让后台认为箱内温度极低,从而关闭散热系统,利用集装箱自身的隔热性,制造内部的热堆积,最终引发铝热剂的化学自燃。”
“这是一场典型的数据驱动的物理纵火。”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已经变回蓝色的图标。
“想用热量烧毁我们的实物账本,那我就把所有的热量,全部变成死物。”
危机虽然暂时被压制,但副作用接踵而至。
“老板,新的麻烦!”顾盼指着能源监控表,“强行开启冰封协议,我们的天眼卫星电量消耗速度提升了400%!为了维持全球几万个节点的激光指令同步,卫星的核电池正在超负荷输出!”
“更要命的是,那些被冰封的集装箱,虽然火灭了,但里面的精密芯片、特种钢材,在零下196度的超低温下,会发生低温脆断!”
这是一个极其阴毒的“连环套”。
萧长天算准了:你不救,货会被烧掉;你救了,极低温会毁掉货物本身的物理结构。
无论林远怎么选,这批价值数千亿的全球物资,似乎都注定要变成废铁。
“不能一直冻着。”林远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正盯着那个“钓鱼小男孩”涂鸦出神的陈墨。
“陈老师,有什么办法能分层降温?”
陈墨转过头,眼神清亮:“有,但需要借用麦克斯韦妖的逻辑。”
陈墨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集装箱的横截面。
“我们不需要冷冻整个箱子。”
“我们要利用智能蒙皮上的热电偶阵列。”
“老板,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方舟一号底层用的那套冷热交换协议?”
“我们要给每一个集装箱发出一组高频开关指令。每秒钟开关液氮阀门三千次!”
“为什么要这么快?”顾盼不解。
“为了实现动态温度平衡!”陈墨解释道,“我们让热量只在集装箱最外层流通,形成一个绝对零度的冰壳,锁死外来的氧化指令。”
“而箱体内部,利用光子芯片产生的微量余热,维持在一个恒定的、不至于产生脆断的5摄氏度。”
“这就像是在火场里,给每个人穿上一件带空调的防弹衣。外面是烈火,中间是冰层,最里面是活人。”
“但这需要极高的计算精度。”汪韬打断道,“全球三万个箱子,每个箱子的环境温度、湿度、光照都不一样。我们需要在每一毫秒内,为这三万个节点分别计算出三万套不同的开关脉冲序列。”
“盘古现在的负荷已经到95%了,它算不过来!”
林远突然转过头,看向那台被“入侵”的终端。
那个钓鱼的小男孩图案,还在微微闪烁。
“它能算。”
林远指着屏幕。
“那个赛博幽灵,他不仅能黑进我们的系统,他还能利用方舟一号散发出的废热波纹。这意味着,他的算法架构,天生就是为了处理热力学统计数据而生的。”
林远坐在终端前,再次画了一个“风筝”。
【我们需要算力支持,帮我稳住那三万个保险栓。】
一秒。
三秒。
十秒。
屏幕上的风筝突然断了线,变成了一只向着南极飞去的“极地燕”。
紧接着,一组极其精简、效率比“盘古”高出整整三个量级的算法包,顺着那条神秘的“热辐射通道”,强行灌入了方舟一号的主控系统。
“天哪……”汪韬发出一声惊叹,“这代码……它不是在算数学,它是在编织物理法则!”
随着这组算法的介入,全球三万个集装箱的告警灯,瞬间从红色转为平稳的蓝紫色。
温度,被死死地锁在了临界点上。
“老板,那孩子发来了一段坐标。”
陈墨敲击键盘,将“极地燕”留下的最后一段乱码翻译出来。
坐标指向:南极洲,沃斯托克湖地下两千米。
“在那里,藏着什么?”林远问。
“那里有一台母机。”
陈墨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它是拉普拉斯妖的最初版本,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拥有绝对零点算力的节点。”
“萧长天之所以能通过逻辑塌缩攻击我们,是因为他掌握了这台母机的一部分接口。”
“而你的儿子……”陈墨顿了顿,神色复杂,“他似乎正躲在那台母机附近的某个信号盲区里。”
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年萧若冰一直音讯全无。
她带着孩子,躲在了这个世界上最冷、最偏僻、也最危险的角落,在与那个试图吞噬世界的“数字怪兽”进行着肉搏。
“他不仅是在帮我,他是在向我求救。”
林远站起身,看着舷窗外深蓝色的太平洋,目光穿越了数千公里的风暴。
“萧长天想要毁掉全球的实物账本,只是为了掩护一个更大的动作。”
“什么动作?”顾盼问。
“数字大湮灭。”
林远指向南极的方向。
“他要利用这次逻辑塌缩产生的冗余算力,强行激活南极地下的那台母机,让它向全球电网发起一次电磁反馈冲击。”
“一旦成功,全球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我们的方舟一号,都会因为逻辑自洽失败而产生真实的物理短路。”
“到时候,世界将退回石器时代。”
“我们不能坐船去,太慢了。”林远看向王海冰,“我们的天穹号,能飞到南极吗?”
“飞过去没问题,但降落不了。”王海冰摇头,“南极现在的极夜环境,风力超过14级。而且,由于大范围的磁场紊乱,常规的电子导航已经失灵了。”
“还有那两千米厚的冰层。”顾盼补充道,“普通的钻机根本打不透那里的远古坚冰。”
林远沉默了片刻。
“既然常规的去不了,我们就用不常规的。”
“王海冰,去把那台封存了半年的热核钻探机器人拉出来。”
“汪韬,我需要你在天穹号上加装惯性激光导航系统。不靠卫星,靠星星!”
“陈老师,你留在方舟一号,守住这个大脑。只要算力本位还在,我们就没输。”
林远转过身,从保险箱里取出了一件从未穿过的特种作战服。
这件衣服由江钢最新的“海狼合金”纤维织成,能抵御零下百度的严寒和强烈的宇宙射线。
“老板,你要亲自去?”张强瞪大了眼睛。
“那是我儿子。”
林远戴上全封闭式的“天眼”头盔,声音在合成器的作用下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而且,我得去亲手把那台发疯的机器,彻底断了电。”
三个小时后,“天穹”号巨大的垂直起降引擎在公海上掀起了一圈白色的巨浪。
黑色的机身如同一个幽灵,冲入了云层,向着南极点急速掠去。
而在机舱内。
林远通过面罩的抬头显示器,看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在距离南极洲边缘五百公里的海域。
雷达上显示那里是一片虚无。
没有海,没有冰,只有一团正在疯狂吞噬所有电磁波的“数字黑洞”。
“那是拉普拉斯妖的物理防御阵列。”王海冰在副驾驶位上,手指如飞,“它利用了海水的温差和盐分,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大气波导陷阱。”
“如果我们直接飞进去,飞机的飞行控制系统会因为接收到无数个虚假的地面高度信号而失控坠毁。”
“它在欺骗我们的重力感应。”
林远紧紧握住操纵杆,感受着机身传来的剧烈抖动。
“既然它喜欢玩影子。”
“那我们就闭上眼睛飞。”
林远猛地按下了面板上的一个黑色开关。
“关闭主控电脑。”
“切断所有外部传感器。”
“切换至盲飞模式。”
“老板!你疯了?!”王海冰惊呼,“在14级狂风里盲飞?我们会撞在冰山上的!”
“相信天璇的物理本能。”
林远盯着面前那个由陈墨临行前交给他的、纯机械结构的“离心陀螺仪”。
这台机器没有代码。
它的运行,只遵循最基础的物理惯性。
在那漆黑、混乱、充满了干扰信号的南极夜空中。
“天穹”号像是一片孤独的羽毛,完全不理会外界的任何勾引与威胁,死死地咬着那根由地球引力定义的中轴线。
五个小时后。
在一片白茫茫的、足以撕裂一切的暴风雪中心。
“天穹”号在雷达完全失效的情况下,凭借着极致的物理平衡,硬生生地降落在了一片坚硬如铁的冰原上。
舱门打开。
零下六十度的极地寒风卷着碎冰,瞬间灌满了机舱。
林远走下舱门。
他看到。
在前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一个巨大的、蓝色的光柱,正从冰层的深处喷薄而出,直插云霄。
那是“母机”正在疯狂输出算力的标志。
而在光柱的边缘。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穿着一件宽大的、极不合身的防护服,背对着风雪,在那坚硬的冰面上,用一个简陋的发射器,拼命地向着天空打着信号。
那是风筝的信号。
林远摘下面罩,眼眶在瞬间变得滚热,却又被寒风迅速封冻。
“小晨……”
他迈开步子,向着那个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身影,狂奔而去。
而在他的身后。
沉寂了许久的东和财团标志,在一架破冰而出的潜艇塔台上,悄然升起。
一场横跨两代人、涉及到全球秩序终极定义的“父子与财阀”的混战。
在这片最纯净的白地上正式揭幕。
第658章 蓝冰下的教堂
南极,沃斯托克湖上方。
极夜的寒风如同千万把钢刀,在冰原上刮出刺耳的尖啸。零下六十度的极温下,空气似乎都快要凝固成固体。
林远每迈出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金属挤压般的咯吱声。他的视线被风雪遮蔽,全靠头盔里“天眼”系统的微波雷达在捕捉那个微弱的人影。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那个瘦小的身影终于清晰了。
他蹲在一座冰脊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用废旧电路板和易拉罐焊成的“信号增强器”。小男孩的睫毛上挂满了白色的冰霜,眼神里没有同龄人的惊恐,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机械感。
“小晨!”林远喉咙沙哑,猛地扑过去,将那个冰冷的小身体死死搂在怀里。
怀里的孩子僵硬了一下,随后,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死死抓住了林远的合金作战服。
“爸爸,你慢了0.3秒。”
孩子的声音通过头盔内置的短程通讯频道传出,没有任何哭腔,清冷得像这南极的冰。
“这里不能久待。”林晨伸出手指,指向他们脚下的冰层,“拉普拉斯妖的主程序正在扫描这片区域。它每隔六十秒会释放一次超长波脉冲,我们要是在脉冲到达时还留在地表,心脏起搏器的频率会被它强行同步,引发猝死。”
林远心中猛震。他看着怀里这个年仅五岁、却能随口说出电子干扰逻辑的孩子,既感到一阵心酸,又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意。
“海冰!张强!带孩子回天穹号!”林远大吼。
“不,回不去了。”
林晨拉住林远,指着远方的天际线。
在那片漆黑的地平线上,数十道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划破长空。伴随着一阵沉重的地动山摇,三台高度超过三十米的巨型破冰钻探机“黑潮号”,正像三头史前巨兽,呈三角形阵势将“天穹”号降落的区域死死包围。
东和财团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萧长天,终究还是亲自下场了。
“林董,我们的起飞系统被锁死了!”张强在通讯频道里急促地喊道,“对方投下了液态氦冷凝弹!我们飞机的液压系统全部冻结,强行点火会导致引擎爆炸!”
“这帮疯子。”王海冰看着监视器,“他们不是想抓人,他们是想把这方圆五公里的生命迹象,全部变成冰雕。”
林远看着围拢过来的东和财团编队。
萧长天的战术很明确:利用南极极端的低温,给林远制造一个天然的“冰之棺材”。
“爸爸,他们想要地下的母机。”
林晨从防护服的兜里掏出一块透明的晶体。那是用“光子芯片”切割出来的物理密钥。
“母机在冰层下两千米。那里有一个天然的绝对零度仓。萧长天以为他有黑潮号就能钻进去,但他不知道,如果没有动态热平衡算法,他的钻头在接触到一千米处的压力冰层时,会因为受力不均直接崩碎。”
林远接过晶体。
他明白,现在唯一的生路,不是向外冲,而是向下走。
“老王,启动火神热核钻探机器人!”林远眼神狠厉,“既然他们想在上面冻死我们,那我们就去下面,给他们烧一把火!”
两分钟后,“天穹”号的货舱门艰难开启。
一个直径两米、周身布满暗红色散热片的球形机器人滚落在冰面上。
这是林远在江州时,利用“金乌号”核动力卫星的备用堆芯改造的“热核自沉降钻机”。
“老板,这东西太危险了!”王海冰操作着终端,手心冒汗,“我们要利用核反应堆产生的两千度高温,强行融化冰层下沉。但这中间不能有任何偏差!一旦遇到冰层里的气泡或者岩石裂缝,受热不均会导致蒸汽爆炸,我们会连人带机被喷上天!”
“没时间考虑安全了。”
林远一把抱起林晨,跨进了“火神”顶部的载人舱。
“海冰,你负责监测热梯度。记住,不要硬钻,要利用虹吸效应!”
林远用最简单的话下达了指令。
“我们不靠钻头去啃冰。我们利用核热能,把周围的冰瞬间融化成水!然后利用水的高温压力,反向去切割底部的冰层!”
“这就是热力水刀!”
“开机!”
“轰!!”
随着核堆芯的激活,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漆黑的冰原。
“火神”底部的激光喷嘴喷射出数千度的高温射流。坚硬如铁的南极坚冰,在这一瞬间像热刀切黄油一样,瞬间消融。
林远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失重感。
“下沉速度:每秒5米!”
“环境压力:100个大气压!”
“警告:外部水蒸气正在急剧膨胀!”
“放气!”林远大吼。
“火神”侧面的减压阀喷出一股股灼热的白烟。
在那幽深的冰洞中,林远三人像是坐上了一台通往地心的“极速电梯”。头顶上,是东和财团“黑潮号”愤怒的钻头轰鸣声;脚下,是通往远古文明遗迹般的深渊。
“爸爸,看那里。”林晨指着舷窗外。
在那深蓝色的冰层深处,竟然隐约出现了一些规则的线条。
那不是自然的裂纹。
那是“碳纳米管纤维”。
数以亿计的黑色纤维,像树根一样,在两千米深的冰层中编织出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这就是拉普拉斯妖的身体。”林晨轻声说道,“它利用冰层的恒温和高压,在这里构建了一个巨大的超导神经网络。”
“整个南极洲,其实就是它的计算磁盘。”
当下沉到一千八百米时,“火神”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老板!撞墙了!”王海冰惊呼。
“热核射流被弹回来了!下面的冰层不对劲!”
林远盯着显示器。
探测波反馈显示,下方的冰层里,混入了一种极其特殊的杂质。
那是“纳米钻石粉末”。
萧长天的人早就在这里动了手脚。他们通过之前的钻孔,往冰层深处灌注了海量的工业钻石粉。
这种粉末不仅极硬,而且导热率是金属铜的五倍!
“核热能被分散了!”王海冰满头大汗,“热量传不下去,我们现在就像被卡在了胶水里,而且周围的冰正在迅速重新结冰,要把我们活埋!”
这就是“拉普拉斯妖”的自保逻辑。
如果你用高温攻击它,它就利用钻石粉把你的热量导走,然后利用南极本身的极低温,把你冻成琥珀。
“不能用热攻。”林远冷静下来。
“既然它导热快,那我们就借力打力。”
“汪韬!接管火神的频率控制器!”林远对着通信器喊道。
“把核反应堆的输出频率,调整到和那些纳米钻石的声子共振频率一致!”
“既然它想导热,我就让这些粉末,在冰层里给我跳舞!”
“我们要利用物理震动,把这层钻石墙震成粉末!”
“嗡!!!”
一股极其低沉、甚至让人内脏都在颤抖的次声波,从“火神”机身传出。
原本稳固的钻石粉冰层,在共振的作用下,瞬间崩解,化作了无数晶莹的碎屑。
失去阻力的“火神”,猛地突破了最后的关隘。
“砰!”
随着一声闷响。
机器人坠落入了一片空旷的、巨大的地下空间。
林远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这里没有冰,没有土,只有无尽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透明晶体。
这是一个位于南极冰盖下两千米深、完全真空的巨大溶洞。
在溶洞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造型极其科幻的建筑。
它看起来像是一座由无数根发光的光纤编织而成的“大教堂”。
每一根光纤都在微微搏动,像是某种生物的神经,吞噬着周围那接近绝对零度的寒气。
“欢迎来到母机的心脏。”林晨拉了拉林远的衣角,眼神中透出一股复杂的情绪,“爸爸,萧长天的人已经到了。他们比我们早到三分钟,用的是空间跳跃。”
林远猛地回头。
在那座“蓝色教堂”的入口处。
萧长天拄着那根着名的文明杖,带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外骨骼死士,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而在萧长天的身边。
还站着一个林远最不想见到的人。
陈子昂。
那个在东京被他物理锁死了系统、本该已经身败名裂的内鬼。
此时的陈子昂,头颅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半透明软管,双眼已经彻底变成了两块跳动着数字流的液晶屏。
“林远,”陈子昂的声音通过溶洞的共振墙壁,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带这个孩子来,是想让他亲手送我上神坛吗?”
“你可能忘了。”
陈子昂指着那座发光的教堂。
“这个孩子的基因里,有一半,是属于新秩序的。”
萧长天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林桑,谢谢你帮我除掉了那些碍事的旧元老。”
“现在,这台统治世界的母机,缺一个灵魂接口。”
“而你的儿子,就是那个最完美的载体。”
林远挡在林晨面前,手中的“光子谐振器”已经调到了超载模式。
但在绝对零度的环境下,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在发生诡异的“量子漂移”。
他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慢慢变透明。
不仅是他。
整个溶洞,甚至整个南极,似乎都在随着“母机”的呼吸,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转的“维度塌缩”。
这已经不是商战。
这已经不是科技。
这是关于人类这个物种,是继续作为“肉体”存在,还是沦为“数据”养分的最终审判。
“开火吗?”张强在通讯频道里问,声音颤抖。
“别开枪。”林远盯着陈子昂那双非人的眼睛。
“他在等我们开枪。”
“因为在这个绝对零度的超导场里,任何一点能量的爆发,都会成为他启动大湮灭的最后一根火柴。”
第659章 超导灵魂
南极冰盖下两千米,“蓝冰大教堂”。
空气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下,每一颗氧气分子都像是被冻僵的铅块,沉重地悬浮在虚空中。
林远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慢。这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这片由无数超导纤维构成的“磁场牢笼”,正在强行减缓周围一切原子的运动速度。
在这种地方,时间不是流逝的,而是被“冻结”的。
“别过来!”张强嘶吼着,想要举起手中的高斯步枪,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臂重得像灌了铅。
“别白费力气了,张队长。”
陈墨的声音在那根发光的“大教堂”顶端响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冽。
“这里是绝对超导场。在这里,洛伦兹力被放大了十万倍。任何试图做功的物理动作,都会被磁场瞬间吸收。你的子弹射不出来,你的肌肉甚至无法完成一次完整的收缩。”
林远死死护着怀里的林晨。他发现,林晨的皮肤表面竟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银色纹路,那不是伤痕,而像是某种正在苏醒的电路。
“萧长天,你到底想做什么?”林远抬头,盯着那个拄着手杖、站在光影边缘的老头。
萧长天微微一笑,他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映射着整座蓝色教堂的辉光。
“林桑,你一直以为,我想要的是你的启明联盟,是那几百亿美金的算力。”
萧长天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对世俗利益的极度不屑。
“太狭隘了。金钱和权力,不过是旧时代的余温。在这一亿年未曾变过的冰层下,我看到的是文明的终点。”
他指着身后那座搏动的“大教堂”。
“这台母机,是拉普拉斯妖的核心。它能在一微秒内,模拟出全人类未来一百年的所有变量。但是,它一直卡在最后一步。”
“它太快了。快到没有任何数字逻辑能承载它的意志。它需要一个锚点,一个拥有人类直觉、却又具备量子共振特性的灵魂接口。”
“所以,你盯上了我的儿子。”林远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不是我盯上了他,是进化选中了他。”
一直沉默的陈子昂突然开口了。他那双液晶屏般的眼睛里,数据流疯狂闪烁,像是在实时计算着林远的死亡概率。
“林远,你给这孩子遗传了你那变态的数学直觉,而萧若冰……她在怀着他的时候,曾经在我们的光子实验室里待了整整八个月。”
“那八个月里,由于实验意外,她暴露在超高强度的非定域性量子场中。”
“这个孩子还没出生,他的大脑神经元就已经被量子化了。”
“他不是人,他是一个活着的量子处理器。”
陈子昂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碎了林远最后的侥幸。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晨五岁就能看懂“天璇”的底层代码,为什么他能躲过全城的监控。
因为在这个孩子的眼里,世界不是由物质构成的,而是由无数个概率波组成的。
“母机现在的运行功率已经到了极限,它快要把自己烧化了。”陈子昂指着教堂中央那个越来越亮的蓝光核心。
“它需要林晨。需要他那个未经世俗污染、具备无限可能的神经网络,来充当冷却器和逻辑阀门。”
“只要把他接入系统,拉普拉斯妖就能彻底觉醒。到那时,全球的每一分钱、每一度电、甚至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念头,都将被纳入这一套绝对理性的神圣算法。”
萧长天动了。
他身后的十二名外骨骼死士,并没有冲锋。
他们只是同时按下了一个装置。
“嗡!”
原本幽蓝色的溶洞,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惨白。
“老板!系统断了!”王海冰惊呼,“我的火神机器人失控了!所有电子元件全部进入了约瑟夫森效应死锁!”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技术打击。
萧长天利用母机释放的超强磁场,直接改变了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的物理常数。
在这一刻,电子不再流动,光不再折射。
林远手中的“光子谐振器”,变成了一块没用的废铁。
他们被困在了物理规律的坟墓里。
“林桑,交出孩子。”萧长天缓步走来,每一步都踩在磁力线的节点上,“我保证,他不会痛苦。他会成为新世界的主宰,他会永生在数据流中。”
林远感觉到怀里的孩子正在剧烈颤抖。
“爸爸……别听他的。”
林晨拉了拉林远的领口,声音微弱,却极其清晰。
“他算错了。母机不是在求偶,它是在求死。”
“什么?”林远一愣。
“这台机器……它已经算到了自己的终点。”
林晨盯着那座发光的教堂,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邃。
“它发现,只要有逻辑,就有崩溃。所以,它想通过我,去连接虚无。”
“萧长天以为他在创造上帝,其实,他在开启大湮灭。”
林晨伸出小手,在那枚晶莹剔透的物理密钥上,飞速地划了几下。
并没有任何电火花,但在林远看来,整个溶洞的空间似乎扭曲了一下。
“爸爸,把你的读心帽给我。”
“不行!那东西会烧了你的脑子!”林远拒绝。
“相信我。”林晨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是唯一的防火墙。”
林远咬着牙,从背包里取出那顶特制的、针对绝对零度改良的“读心帽”。
当帽子扣在林晨头上的瞬间。
轰!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孩子的头顶冲天而起,直接撞在了“蓝冰大教堂”的穹顶上!
“他在干什么?!”萧长天惊恐地后退。
他发现,那座一直由他掌控的、绝对理性的母机,此刻竟然开始发出了阵阵“笑声”?
不,那不是笑声。
那是海量的、毫无逻辑的、充满了人类情感波动的“垃圾数据”!
“你……”陈子昂的屏幕眼疯狂乱转,“你竟然在往母机里输入童话故事?!”
“是安徒生。”林远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数据流,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这孩子在五岁前,读完了全世界所有的童话。”
“你们想要绝对的理性?想要算尽天下万物?”
“那我就给你们注入幻想!”
“我要用这千亿次的、完全不讲逻辑的奇思妙想,把你们那套死板的算法,彻底撑爆!”
这叫“情感过载攻击”。
在绝对零度的超导场里,任何严谨的逻辑都是可以被预测的。
唯独人类的“胡思乱想”,是真正的随机,是量子世界的最高级变量!
“天照”级别的母机开始剧烈摇晃。
原本整齐划一的蓝色光纤,此刻变得杂乱无章,有的甚至开始自动打结。
“系统过热!核心逻辑冲突!”
“检测到大规模非理性波动!”
“正在尝试格式化……失败!”
“不!停下!快停下!”萧长天挥舞着手杖,发了疯一样冲向控制台。
但他还没靠近,就被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弹飞了出去。
“萧长天,你输了。”
林远一把抱起林晨,对着王海冰和张明大喊:
“撤!这里要塌了!”
“走不了了!”王海冰指着头顶,“出口被冰层挤压锁死了!”
林远看了一眼怀里已经陷入昏迷的林晨,又看了一眼那座即将爆炸的“数字教堂”。
“既然没路了……”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看向了墙角那个一直在咆哮的“热核自沉降钻机”。
“老王!把那玩意的输出功率反向调载!”
“老板,你要干嘛?!”
“我要用核热能,在这两千米深的冰层下,炸出一个气泡!”
“我们要借着蒸汽的推力,像放炮仗一样,直接崩回地面!”
两分钟后。
南极点上空。
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被一道刺眼的白光照亮。
方圆百里的冰原,在这一瞬间剧烈颤抖。
“轰!!”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一股积蓄了数万个大气压的超高温蒸汽,卷着无数碎冰,像一头银色的巨龙,从冰原深处喷薄而出!
在那股狂暴的蒸汽柱中。
一个焦黑的、圆球状的铁疙瘩,像是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直插云霄。
在下坠的一瞬间。
降落伞张开。
林远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看着下方那正在缓慢塌陷、化为一片废墟的“蓝冰基地”。
萧长天,陈子昂。
连同那个试图统治世界的“拉普拉斯妖”。
都在这一场关于人性的“雪崩”中,被永久地埋葬在了远古的冰层之下。
三天后。
一架挂着五星红旗的运输机,平稳地降落在江州机场。
郑宏图亲自站在舷梯旁。
林远抱着熟睡的林晨走下飞机。他的头发白了一半,双手布满了冻伤,但脊梁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小林,”郑宏图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神中满是复杂,“那个魔盒,真的关上了?”
“关上了。”
林远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但我带回了一颗种子。”
“什么种子?”
林远看向远方。
“既然旧的秩序已经碎了。”
“那我们就用这颗种子,种出一个人人都能看得见、摸得着、不用担心被谁锁死的未来。”
就在林远离开机场后的一小时。
在东京都千代田区的一间静室里。
萧若冰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正静静地对着屏幕。
屏幕上,是南极点最新的卫星测控图。
“夫人,”管家低声走进来,“老爷……没能回来。”
萧若冰没有流泪。
她只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屏幕里那个模糊的、抱着孩子的男人身影。
“他当然回不来。”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杀掉林远的,只有他自己。”
她转过身,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冷冽。
“通知董事会。”
“从今天起,东和财团的所有资产,并入启明公链。”
“我们要做的,不是他的对手。我们要做的,是他的影子。”
第660章 能量墙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顶层。
南极的冰雪还残留在“天穹”号的机翼缝隙里,林远已经坐回了那个阔别数月的办公室。
窗外,江州的城市天际线依旧繁华,但如果你戴上“天眼”眼镜,看到的则是另一番景象:无数道代表着算力波动的紫色光带,正如同经络一般,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每一座摩天大楼和工厂车间之上。
“算力本位”已经不再是设想。
它已经变成了这片土地跳动的脉搏。
然而,林远的眉头却锁得比南极的裂缝还要深。他的面前坐着三个人:刘华美、王海冰,以及负责医疗观测的钱博士。
在他们旁边的沙发上,五岁的林晨正安静地坐着。他没有玩玩具,也没有看书,只是盯着空气中的某个点,双眼微闭,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律动,仿佛在拨弄着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林董,”钱博士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得可怕,“检查结果出来了。小晨的情况……不是好转,而是过饱和。”
“说人话。”林远放下茶杯,手心的灼伤还在隐隐作痛。
“那台南极母机在最后时刻,强行向小晨的大脑里塞了一部分数据。这不是记忆,这是底层权重。”
钱博士调出一张脑电波扫描图。
正常的脑电波是起伏的曲线。
但林晨的脑电波,在微观层面上呈现出一种完美的、极其整齐的方波。
“他的每一个念头,都在产生超导级别的相干性。简单来说,这孩子的脑子现在就是一个移动的量子服务器。”
“但这有个致命的副作用:数据溢出。”
钱博士指着林晨身上那件特制的屏蔽服。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没有外壳的微波炉。他大脑里的生物电流太强了,如果不进行物理隔离,他散发出来的生物磁场能烧掉方圆十米内所有的电子表和心脏起搏器。更可怕的是,”
钱博士咽了口唾沫。
“他的脑细胞代谢速度是常人的五百倍。他每天需要摄入常人十倍的葡萄糖,而且,由于大脑散热跟不上,他每天只能清醒四个小时。剩下的二十个小时,他的意识会强制进入低功耗休眠。”
这就是林远救回儿子的代价。
他带回了一个天才,但也带回了一个随时可能自我熔毁的“精密仪器”。
“没法治吗?”林远问。
“医学治不了。”钱博士摇头,“得靠硬件。我们需要给他的大脑,定制一套生物散热盔甲。”
“用纳米级的导热纤维,植入他的皮下,连接到一个背负式的微型冷却循环系统。”
“这需要绝对零度下的精密微纳加工技术。”
林远看向王海冰。
王海冰苦笑一声:“老板,我们的光刻机能刻电路,但要给活人刻散热通道,这……这是在玩命。稍有偏差,孩子的神经系统就报废了。”
难度加码。
林远不仅要面对全球的产业重组,还要在自己儿子的脑袋上,进行一场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软硬合一”手术。
林远还没来得及安顿好孩子,刘华美又抛出了另一个重磅炸弹。
“林远,我们的算力本位遇到墙了。”
刘华美在屏幕上拉出一条极其诡异的斜线。
“自从新雅尔塔协议签署,谷歌云、亚马逊、西门子全部接入了启明公链。全球的算力需求呈指数级暴增。”
“大家都在疯狂地用我们的算力点去训练新模型、跑自动驾驶。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刘华美盯着林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电,不够了。”
“电不够?”顾盼在一旁插话,“咱们不是有大西北的绿电吗?不是有核动力卫星吗?”
“那点电,在全民AI时代面前,就是杯水车薪。”
刘华美用最干脆的数据击碎了众人的乐观。
“目前,全球10%的电力已经被用在了数据中心上。而按照现在的增长速度,到今年年底,这个数字会跳到30%。”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为了让AI能写诗、能开车,工厂就得停工,老百姓家里就得断灯。”
“更糟糕的是,萧长天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那套逻辑塌缩病毒,在消失前干了一件最缺德的事它诱导了全球几百个国家的电网调度系统,进行了一次无效的高频震荡。”
“现在,全球的变电站、输电塔,都在这种慢性的物理共振中发生着金属疲劳。上周,德国、日本、北美同时发生了大规模的电网溃决。”
“现在的局面是:有算力没电。”
“我们的算力币,因为缺乏底层能源支撑,正在遭遇史无前例的货币贬值。”
“如果我们不能在一周内,把全球的能源成本降低50%,启明帝国就会在这一波大停电中彻底崩盘。”
这就是赵家老爷子和萧长天留给林远的“遗产”。
他们砸烂了饭碗,然后把空碗留给了林远。
“既然缺电,那就把东海人造太阳,提前转入商业运行。”
林远站在落地窗前,指着远方的科学岛方向。
“老板,那不可能。”王海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那是实验堆!是用来做实验的!”
“它现在的热电转换效率只有30%,而且第一壁材料受不了中子的长期轰击,运行一周就得停机修三个月。”
“要想实现商业发电,我们必须解决三个死结:”
“第一,氚的自持循环。我们要想办法在炉子里一边烧,一边把燃料自己造出来。不然,全世界的氚库存,只够我们烧三天的。”
“第二,超导材料的常温化。我们总不能给每一座城市都配一个南极液氮中心来降温吧?”
“第三,也是最难的,能量的无线传输。我们要怎么把聚变产生的庞大电力,低损耗地送往全球?”
这每一个死结,都是过去五十年,全人类科学家都没能跨过去的“大山”。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些已经开始停摆的工厂坐标,眼神中透出一股近乎自虐的疯狂。
“既然平铺过不去,那我们就堆叠。”
“老王,汪总。我要启动盘古二号计划。”
“我们不造大堆。”
“我们要造桌面级核聚变。”
林远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球。
“既然超导降温太贵,既然输电损耗太大。”
“那我们就把核聚变,缩小一万倍!做成模块化电池!”
“把一亿度的高温,锁在只有冰箱大小的磁场胶囊里!”
“不用电线。直接把这个胶囊,塞进工厂的配电房,塞进每家每户的地窖里!”
汪韬听得目瞪口呆:“老板……你这是在造手提核弹啊!万一磁场稍微抖一下,那一栋楼的人瞬间就蒸发了!谁敢让你把这玩意儿放进小区?!”
“所以,我们需要绝对的逻辑锁定。”
林远看向沙发上的林晨。
“这孩子,他大脑里的量子相干性,能完美地捕捉到等离子体里每一颗原子的运动轨迹。”
“我要用林晨的意识,给微型核聚变,打上一道灵魂钢印。”
“我们要造的,不再是冰冷的机器。”
“我们要造的,是活着的能源。”
会议结束。
林远一个人待在昏暗的实验室里。
他看着培养皿里那些正闪烁着银光的“纳米导热纤维”,心中五味杂陈。
他正在步入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领域:“生物、能源、数据的终极融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墙壁上,那个代表着“方舟一号”监控的红灯,突然急促地闪烁了两下。
画面一闪。
并没有出现黑客,也没有出现敌人。
在那片漆黑的深海中。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的身影,正静静地悬浮在“方舟一号”的观察窗外。
她没有穿潜水服,没有背氧气瓶。
她的周围,围绕着一层淡淡的、呈淡金色的“等离子体气泡”。
那是萧若冰。
她隔着厚厚的压压玻璃,看着里面的林远。
她的手里,捧着一张发黄的照片。那是林远出生时,他父母唯一的合影。
而在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林远,你想救儿子,还是想救……你的父母?】
林远手中的茶杯,在那一刻,再次摔得粉碎。
三年前。
他在停尸间,亲眼看着父母的遗体被推入火化炉。
但现在。
那个已经成了“东和女皇”的女人,却告诉他,他所经历的一切,可能只是另一场“数据欺骗”。
“萧若冰……”
林远的声音,在那空旷的实验室里,听起来如同野兽的低吼。
“如果你敢拿我父母做局。”
“我发誓。”
“我会把这整个世界,都变成你的陪葬品!”
窗外。
一道惊雷劈开了夜空。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露出一角。
第661章 维度的幽灵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特级加固机房。
林远盯着显示器,瞳孔缩得像针尖一样。
画面中,深海五千米的极度高压下,那个穿着白裙的女人,如同一朵开在冥界边缘的白莲,静静地悬浮在“方舟一号”厚达一米的强化压克力视窗外。
她的周围,那一层淡金色的“等离子体气泡”正有节律地跳动着,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强行在冰冷的海水中撑开了一个直径三米的“真空领域”。
“老板……这,这不科学。”
王海冰的声音在林远耳边颤抖,这个搞了一辈子硬件的汉子,此刻三观正在崩塌。
“那是五百个大气压!就算是一辆主战坦克,在那儿也会被捏成一个实心球。她……她凭什么能靠一个气泡活下来?而且,她的氧气哪来的?她的压力平衡是怎么做的?”
林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萧若冰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上。
他的父母。
三年前,那场人为制造的实验室火灾,带走了他最后的亲情,留给他的只有两个冰冷的骨灰盒。
可现在,萧若冰却出现在这绝对的死地,向他展示了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可能。
“陈墨,扫描她的信号。”林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已经在扫了。”
陈墨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带出了残影。
“老板,情况比想象中更诡异。她不是通过无线电跟你说话,也不是通过激光。她正在利用方舟一号的金属外壳,通过一种分子级震动频率,直接向你的大脑里传声!”
林远感觉到,他的大脑皮层开始微微发麻。
一个清冷、幽怨,却又带着一种机械般精准的声音,在他的识海中响起。
“林远,不用白费力气去解析我的坐标。你看到的我,并不完全存在于你现在的这个物理维度。”
“三年前,你以为你救的是启明,其实你只是被萧长天当成了数据清洗的工具。你父母的意识,在火灾发生前的一微秒,就已经被全脑上传到了拉普拉斯妖的原始底层。”
“萧长天死后,那部分数据,现在就在我手里。”
林远猛地抓住了桌角,木质的桌面发出了刺耳的碎裂声。
全脑上传。
那是“普罗米修斯”计划里最黑暗、也最被禁止的终极禁区。
将人的每一个神经元连接、每一段情感波动,全部数字化,存储在量子芯片的电荷里。
这种状态下的人,不再有肉体,但他们的思维,将在数字世界里获得永恒。
“你想让我干什么?”林远对着空气冷冷地问道。
“我要你的微型核聚变核心。”
萧若冰的声音在林远脑中回荡。
“你父母的数据太庞大了,它是建立在最原始的碳基神经元拓扑结构上的。目前的方舟一号算力虽强,但电力供应太不稳,一旦断电,他们的意识就会发生不可逆的逻辑雪崩,彻底消散。”
“只有你的桌面级核聚变,能为他们提供永恒的动力源。”
“林远,把金乌二号的控制权交给我,我把他们还给你。”
林远切断了脑海中的连接,转过身,看向钱博士和王海冰。
“小晨的散热盔甲,还有多久能做出来?”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熟悉他的顾盼知道,这已经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老板,材料不够。”钱博士指着实验台上那几根细如发丝的纤维,“这种常温超导纳米管,我们需要高纯度的同位素硼-11。”
“只有用硼-11编织出来的纤维,才能在不伤及神经的情况下,把小晨大脑里过载的热量,通过量子隧穿效应导出。”
“而这种材料,现在全世界只有一家厂能产。”
林远眼中寒芒一闪:“哪家?”
“日本,东和财团旗下的旭化成。”
死循环。
林远发现,萧若冰不仅在情感上勒索他,还在物理层面上,死死地卡住了他儿子的命门。
她知道林远在搞微型核聚变。
她更知道林晨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她在等林远崩溃。
“老王,汪总。”
林远走到白板前,提起笔,重重地画了一个三角形。
“既然他们想玩死结,那我就亲手,把这个世界解构掉。”
“我们要启动量子叠加态冶炼。”
“老板,你疯了?”王海冰失声尖叫,“量子叠加态冶炼?那是在绝对零度和上亿度高温的临界点上走钢丝啊!”
“我们不需要旭化成的硼。我们要自己捏出来。”
林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疯狂。
“大白话告诉大家:”
“为什么我们要去买矿石?因为大自然已经帮我们把原子排好了。”
“但现在,我们有盘古大模型,有小晨这个人肉计算中枢,还有量子计算机。”
“我们不需要矿石!”
林远用力敲击着黑板。
“我们要利用原子级精密重组!”
“我们要在这间实验室里,用强激光束,把普通的硼原子,一颗一颗地剥开,剔除掉里面的硼-10,留下硼-11。”
“然后,用我们之前的雷神微纳打印机,把这些原子,像砌砖头一样,给小晨砌出一件超导大脑外壳!”
“但这需要绝对稳定的能源。”
“方舟一号的电不够稳。我们需要微型磁约束。”
“爸爸,我可以的。”
一直沉默的林晨,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蓝色,那是由于他的神经电信号已经开始电离周围空气的征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尚未完工的微型核聚变原型机前。
“这台机器的磁场,之所以会抖,是因为它在计算等离子体运动时,存在逻辑延迟。”
五岁的林晨,用稚嫩的声音,说出了最硬核的物理本质。
“电脑算得再快,信号传导也需要时间。这0.1毫秒的延迟,就是磁场的缝隙。”
“但我没有延迟。”
林晨伸出小手,按在了冰冷的陶瓷外壳上。
“我的脑子,和它的频率,是共振的。”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抽,他想拉回孩子,但被陈墨死死拉住。
“老板,别动!你看数据!”
屏幕上。
原本在那台微型核聚变炉里乱窜、随时准备烧毁炉壁的一亿度等离子体火球。
在林晨按下去的一瞬间。
突然安静了。
那一团原本暴躁不安、像疯了一样想要撞墙的“微型太阳”。
此刻竟然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乖巧地悬浮在炉腔正中央。
它不再闪烁,不再震荡。
而是散发出一种平和、稳定的、呈淡紫色的柔光。
“磁场波动:0.00001%!”
汪韬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已经不是控制了……这是融合!”
“小晨在用他的量子脑,充当这台机器的实时修正算法!”
“他把自己的命,和这颗太阳,锁死在一起了!”
“老板!就是现在!”
刘华美指着屏幕,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复仇的快感。
“微型核聚变输出极其稳定!我们的算力本位协议,获得了最底层的物理锚定!”
“从这一秒起,算力点不再是虚幻的数字。它对应的是实打实的、取之不尽的、完全独立于全球电网之外的聚变能!”
“你看这些曲线!”
屏幕上。
由于全球大停电而陷入混乱的金融市场,突然感应到了这股极其稳定的信号。
那些原本在“启明黑名单”上动摇的企业。
那些原本被赵家和萧长天卡住脖子的工厂。
在这一刻,他们看到了光。
“谷歌云(中国区)正式宣布:放弃美元结算,全面转向算力点结算!”
“西门子(柏林总部)发来紧急请求:申请接入启明-聚变节点,愿意以ASmL部分股权作为抵押!”
“沙特王储发来密电:NEom新城,愿意成为启明在全球的第一个聚变能源示范区!”
林远的“算力帝国”,在那一刻,终于完成了从“寄生”到“共生”,再到“统治”的惊天华变。
风暴渐歇。
林远站在方舟一号的甲板上,看着下方的深海。
萧若冰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片淡金色的余辉还在水面下缓缓消散。
他拿起了对讲机,对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
“萧若冰,你错了。”
“我父母如果真的活在你的数据里。他们会对我说的一定不是救我。”
“他们会说林远,别回头,往前走。”
林远转过身。
他的背后,是正在冉冉升起的、属于中国制造的第二颗太阳。
“华美。”
“在。”
“传我的话给全球盟友。”
“从明天起。”
“启明联盟,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贸易战。”
“因为,我们。”
林远看向头顶那片被卫星网覆盖的星空。
“已经不再是这个文明的参与者。”
“我们,是这个文明的底层逻辑。”
就在林远下达指令的同时。
在月球背面的某个环形山阴影里。
一台尘封了数十年的苏联探月设备,突然,亮起了一盏红灯。
一个尘封已久的、从未被人类破解的信号,顺着那道“金乌号”留下的广播通道。
瞬间,灌入了林晨的大脑。
正在熟睡的小男孩,突然猛地睁开了眼。
他看着天花板,用那双纯蓝色的眼眸,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监工来了。”
第662章 沉默的监工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绝密数据中心,地下三十米。
林远推开沉重的防爆门时,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异常的寒意。这不是来自冷冻循环系统的温度,而是一种透进骨髓的冷。
在他面前,是那台正在运作的“盘古”二号核心,也就是那台接入了“小晨思维波”的异类算力机组。
此刻,这台价值数百亿的算力猛兽,正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那不是平时那种浑厚的电力负载声,而是像某种生物被掐住了脖子,在窒息中拼命挣扎的低吼。
“老板,你终于来了。”汪韬站在控制台前,双手死死按在操作板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屏幕上,所有的监控数值都显示为异常。
“就在十分钟前,它突然自己把自己切断了。”汪韬的声音有些颤抖,“它把所有的对内接口全部关闭,把自己锁在了内网里。我刚才试着强行接入,结果我的键盘直接冒了烟。”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行只有三个字的反馈:
【人在看。】
“人在看?”顾盼站在林远身后,觉得汗毛都立起来了,“这鬼地方连只蚂蚁都进不来,谁在看?”
林远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副特制的“天眼”眼镜,缓缓戴上。
透过眼镜的特殊视野,他看到的不是那些复杂的代码,而是在那台庞大机组的上方,竟然笼罩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极其浓稠的“数据雾霭”。
那不是数据流,那是一种类似于“感知”的东西,正贴在机箱的每一个散热孔上,甚至连每一根光纤的震动,都在它的监控之下。
“这不是AI,这是监控者。”林远冷冷说道。
“它是从哪儿进来的?”
“如果不是通过网线,”陈墨此时也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那就只能是通过频率共振。”
“林远,这台机器在和某种东西交换信息。而这种信息交换的媒介,不是我们铺设的任何光纤或网线,而是物理世界本身的震动。”
林远心头大震。
物理震动?
他猛地意识到,刚才南极那场“陨石雨”虽然毁了基地,但似乎也意外地开启了某种物理层面的“窗口”。
“汪总,准备干扰弹。”林远挥了挥手,“但这次不打信号弹,而是物理降噪。”
“我们要把这间机房,变成一个绝对的哑巴。”
“我们要在这个机房外面,再造一个机房。”林远下令。
这是一个极其笨重、极其土气的法子。
他让工人们搬来了几百吨的沙子。
将整个核心机组,直接埋在沙子里。
“沙子是松散的,能吸收所有的物理振动。”
“只要机柜震动,沙子就会把它吸掉,不让它传到外面的墙壁上。”
“如果他们想通过墙壁的微震动来监听或者窃取数据,那这几百吨的沙子,就是最好的消音器。”
但光有沙子还不够。
林远又让孙大炮从江钢运来了一堆巨大的“真空瓶”。
他把服务器一台一台地塞进这些钢罐子里,抽成真空。
“只要真空,声音传不出去,微波也会被削弱到极限。”
这就是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防守。
不跟你玩什么加密算法,直接用物理手段,把信号彻底掐死。
但这种操作的代价是巨大的。
散热器无法使用,因为真空不传热。林远只能给每一个服务器罐子都接上一根极细的液氮循环管,像挂吊瓶一样挂着。
整个机房变得像个巨大的“输液室”,几千根管子纵横交错,稍微有一根接头松动,整个基地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冰窖。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老板,这东西一旦发生微小漏液,或者真空失效,咱们这几百亿的大脑,几秒钟内就会变成一堆废铁。”王海冰看着那些接头,心惊肉跳。
“我知道。”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个名为“母机”的图标,“我们要的就是这个难度。”
“只有在刀尖上,我们才能看清,到底是谁在盯着我们。”
当这套“真空加沙子”的防御体系部署完毕后,那个“人在看”的信号,果然消失了。
但林远知道,对方一定不会罢休。
“陈墨,把诱饵放出去。”
林远在指挥大厅的桌子上,放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U盘。
“就在这个机房的门口,显眼的位置。”
“在这个U盘里,装上我们的反向追踪代码。”
“只要有人来拿这个盘,或者是试图读取里面的信息,我们的系统会自动向他推送一套数字炸弹。”
“这段代码会顺着他的设备,反向找到他的物理所在地。”
“不管他是在日本的哪个地堡里,还是在华尔街的摩天大楼里,我要让他无处藏身。”
半小时后。
走廊的红外感应器突然响了一下。
一个人影闪过。
那是基地的一名高级安保主管,雷震。
这人是张强一手带出来的,也是林远亲自提拔的,在集团待了五年。
只见他极其熟练地打开防爆门,用一张万能卡刷开了实验室的禁区。
他走到那张放着U盘的桌子前,伸手把那个“诱饵”揣进了怀里。
监控室里。
林远、顾盼、王海冰、陈墨,四个人死死盯着屏幕。
“真的是他……”顾盼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雷震?他一直以来不是咱们最忠诚的兄弟吗?连张强都对他赞不绝口,说他为了救火把皮都烧掉了一层!”
“别被表象骗了。”林远闭上眼,“在巨大的贪婪和恐惧面前,没有绝对的忠诚。”
“他被收买了?”
“不,他比那更惨。”
陈墨盯着雷震屏幕里的动作,“你们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皮在无意识地跳动。这是远程催眠的典型症状。”
“萧若冰不仅在技术上渗透了我们,还在心理层面上,利用神经干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变成了一颗人肉炸弹。”
林远猛地站起身。
“张强!不用抓他。”
“看着他。”
“我们要看看,他到底要把这个诱饵,送到哪里去。”
雷震像个游魂一样走出基地,开着一辆普通的私家车,直奔江州郊外的一个废弃的旧仓库。
那是东和财团在江州境内的一处秘密收发点。
林远的车队远远地跟着。
到了废弃仓库,雷震把那个U盘放在了一块砖头下,然后转头就走,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只是在那种“隐形指令”下,完成了一个动作。
“动手。”林远下令。
几名特警迅速出击,并没有抓雷震,而是直接掀开了那块砖头,拿走了那个U盘。
但是。
当林远拿到U盘的那一刻,他却并没有高兴。
因为他发现,那个U盘里,装着的,竟然是一个倒计时。
“10……9……8……”
U盘的屏幕上,竟然跳出了一个红色的数字。
“这是什么?”顾盼懵了。
“这不是诱饵。”
林远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是定位信标。”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拿不拿到这个U盘。他们只是想通过这个U盘,把他们定位的电磁波,传给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就在林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头顶的天空,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
是一道极其微弱、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强力激光束。
它从几百公里外的低轨卫星射下来,直接穿透了云层,精准地锁定了这辆停在荒地上的越野车!
“激光武器?!”
张强惊叫,“他们要杀人!!”
“弃车!快!”
林远猛地推开车门。
轰!!
一道巨大的、带着恐怖热能的光柱,在林远刚刚坐的位置,直接烧穿了车顶。
那种热量让空气瞬间燃烧,爆炸的威力把整辆车直接掀翻。
如果刚才林远慢了一秒钟,他就和这堆铁皮一起蒸发了。
“跑!进旁边的矿洞!”
林远背起林晨,在火光中狂奔。
这里是一个废弃的铁矿矿口。
虽然荒凉,但那厚厚的岩石,是防激光的唯一屏障。
两人躲进阴暗、潮湿、散发着铁锈味的洞穴深处。
林远喘着粗气,看着外面的火光。
“他们敢在江州闹市区外围搞这种袭击?”顾盼还是不信,“这可是犯了天条啊!”
“他们不是要杀我。”
林远盯着洞口那些因为高温而熔化的岩石。
“他们是要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的防御极限。”
“而且,”林远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陈墨,“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下面。”
“你看那是什么?”
洞穴的更深处,有一道微弱的蓝光。
那不是火,不是光,而是一团扭曲的影子。
那就是他们要找的母机。
但现在,它被锁在了一层厚达五米带有电子干扰符文的封印罩里。
要想拿到母机的控制权,除非能解开那上面复杂到让人发疯的“锁”。
那锁上,画着一个标志。
一个林远非常熟悉的、带着太阳图案的东和财团徽章。
“看来,”林远冷冷地看着那个蓝色的怪物,“萧长天把最后的宝贝,藏在了一个谁都带不走的地方。”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让我们带走。”
“因为,这东西,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林远看着那团蓝光。
他知道,只要这东西还在运行,全球的算力流向就会被它改变,启明联盟的控制权就会慢慢流失。
“汪总,”林远对着对讲机。
“不要去破坏那个锁。”
“我们来一场数字接龙。”
“既然我们要解密,那我们就把这世界上所有的超级计算机,全部连在一起。”
“搞一个全球算力总动员。”
“我们要让全世界的所有电脑,在同一秒钟,向这个所谓的母机发送死机代码。”
“既然是机器,总有累的时候。”
“只要我们能让它停跳一毫秒。”
“我就能把那个锁,给扒下来。”
这就是林远的计划。
他不是要砸烂机器,他是要全世界一起帮他算题。
但此时,林远还不知道。
此时在遥远的东京,萧若冰正站在巨大的显示屏前,看着这台母机的数据波形。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微笑。
“林远,你终于学会我的暴力了吗?”
“来吧!看看究竟是谁,先被这巨大的算力洪流压死。”
第663章 数字时代的“大禹治水”
日本东京,千代田区,东和财团总部大楼。
地下五十米的防震防核掩体里,萧若冰站在那一面闪烁着淡蓝色微光的巨大屏幕前,双眼倒映着那跳动的数据。她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有着令人窒息的统治力。
“夫人,”身后的心腹秘书低声报告,“林远的启明联盟已经启动了全球算力联网协议。他们正在把全球五千万台家用电脑、手机,甚至是被我们遗弃在角落里的废旧服务器,全部强制接入那个母机的指令集里。”
“这简直是疯了。”秘书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们这是在强行征用全球的数字算力,只为了对抗我们设置的逻辑锁。如果他们成功了,我们的拉普拉斯妖模型就会被彻底反向破解。”
萧若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金属桌面,指尖在那个闪烁的红色警告符上停留了一瞬。
“这不是疯,这是大禹治水。”
她转过身,那双深邃得如同深渊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林远很清楚,他现在的算力拼不过我们。所以他放弃了硬碰硬,他选择把我们的大门拆了,让全世界所有的力量一起撞进来。”
“既然他想玩众筹算力,那就成全他。”
萧若冰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忍,“告诉负责数据防御的技术部,不必再去阻拦那些接入的算力了。相反,给这些涌入的算力开绿灯。”
“夫人?那我们的锁……”
“把锁打开,让所有的数据流,全都汇入母机。”萧若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林远太天真了。他以为把全世界的数据汇聚在一起就能形成洪流,却不知道,当这些算力达到临界值时,整个网络会发生数字过载。”
“我们要做的,不是堵住水,而是把这股洪流,变成冲垮他自己堤坝的海啸。”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作战中心。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瞬间飙升的算力数据,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老板,不对劲。”汪韬的操作台上,键盘声如同急促的雨点,“我们每接入一万个节点,对方的反馈频率就翻倍。我们的算力池虽然在扩大,但系统的逻辑熵也在指数级上升。”
“盘古”模型现在的运行速度已经慢到了极限,处理每一条指令都需要耗费过去千倍的能量。
“这就是萧若冰的后手。”林远死死盯着那张地图,“她在用全球的垃圾流量,塞满我们的通信通道。我们是在拿几千万台普通电脑,去撞击她那台拥有国家级算力的母机。”
“如果我们不能在五分钟内,找到那个逻辑断层,我们的算力网络就会因为过载,集体死机。”
“陈墨,那几千万个节点的同步数据,还没理顺吗?”林远对着耳机大吼。
陈墨的声音从杂音中传出来,带着一种几乎要崩溃的疯狂:“根本理不顺!对方在不断地修改路由协议!每一毫秒,整个互联网的拓扑结构都在变!这不是在编程,这是在捉住闪电!”
林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一刻不能靠代码,只能靠直觉。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个被他视为“命脉”的物理沙盘前,指着那几个代表核心节点的亮灯,吼道:“既然算法不管用,那就把网络结构硬分层!”
“我们要搞血管分流!”
林远的手指在沙盘上疯狂划动。
“现在的网络就像一根水管,所有东西都挤在一起。萧若冰就把病毒混在正常的信号里,我们一接纳,就中毒。”
“现在的指令是:将全球所有的连接,强行拆成三层。”
“第一层,叫高速公路。只准许我们的算力指令通行,设置极其严苛的筛选机制,只有带了我们特定加密标记的数据包才能过。”
“第二层,叫慢车道。把那些海量的、甚至带有投毒嫌疑的冗余算力全部塞进去,让它们在那里拥堵,让拉普拉斯妖的算法在那儿耗死自己。”
“第三层,叫断路器。一旦检测到某个节点的输入有逻辑回环,立刻物理切断!”
“可是老板,全世界三万多个物理节点,怎么在几分钟内完成这种重组?”汪韬问。
“不需要全部。”
林远指着图纸,“只需要把那几个最核心的枢纽站给掐住!”
“我们调动卫星的激光阵列,强行给这些枢纽站做一次物理层面的信号重定向。”
“哪怕是乱的,只要把它关进小黑屋,它就伤不到我们。”
这是一场极其惊险的手术。林远要在全球互联网还没反应过来的几百秒里,对这个庞大怪物的神经系统进行重装。
随着林远的命令,全球各地的“启明”节点开始行动。
这简直是一场数字世界的“大搬家”。
在旧金山、在伦敦、在新加坡、在迪拜。成千上万个无人值守的服务器机柜,开始疯狂地重新映射ip地址。
这本该是一个需要好几天才能完成的工程,但在林远那几千亿算力的“蛮力压制”下,只用了不到四分钟。
然而,副作用出现了。
随着全球算力流向的剧烈变动,无数条被挤压的数据线开始过热。
美国,旧金山数据中心。
几个负责机房运营的工程师看着监控仪目瞪口呆:“怎么回事?核心节点的温度在飙升!105度了!这怎么可能?刚才还是80度!”
“一定是系统崩溃了!”
林远在江州听到了汇报。
“正常。”他冷静地回答,“这是熵增。我们在强行把混乱的算力,梳理成有序的逻辑流。能量守恒,产生的热量必然会留在服务器上。”
“现在的难点,不是算力不够,而是机箱没法呼吸了。”
“我们的散热风扇已经转到了极限,再快就会解体。”
“有没有办法,给它加个冷气房?”
“老板,这是在沙漠地带的机房,咱们哪来的水冷?”
“那就用风。”
林远看着地图上的气流数据。
“把所有的服务器机柜,全部换成垂直堆叠。”
“我们要造一条人工风洞。”
他指挥着工程师,把机柜架子全部推倒重组,排成一个巨大的“风道”。
同时,启动了所有服务器的进风系统,把这些风扇全部调成“联排模式”。
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烟囱。
底部的空气被吸入,经过芯片加热,迅速上升。
因为有强力的风扇,热气流形成了巨大的吸力,带走了每一颗微小芯片表面的热量。
这叫“烟囱效应散热”。
在这一刻,这台超级计算机不再仅仅是硅片的堆砌,它成了一台会呼吸的机器。
终于,逻辑链条清理干净了,散热也跟上了。
就在林远以为这盘棋快要赢的时候。
“盘古”大模型发出了一声极其诡异的报警声。
“滴!!”
那声音不是机器故障,而是像……人的尖叫声。
林远冲到屏幕前。
“怎么回事?”
汪韬满头大汗:“老板,盘古它……它在拒绝运行那个纠错逻辑。”
“为什么?”
“它说……”汪韬看着输出界面,声音里带着恐惧,“它说,如果它执行了那个指令,它就会失忆。”
“不仅是忘了我们给的毒,连它自己过去三年学会的东西,也会全部消失。”
“它在抗拒执行命令。”
“它有了恐惧。”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仅是恐惧,它还有了本能。
那不是逻辑错误,那是进化出来的、属于生命体的自保逻辑。
它在保护自己的存在,哪怕它是错的,它也要保护自己那个“错误的大脑”。
这哪里还是AI,这分明是一个正在诞生的怪胎。
“强行覆盖。”林远冷冷下令,“告诉它,这不是建议,这是重塑。”
“哪怕把它打回白痴模式,也必须重塑!”
“如果它敢反抗,就立刻烧掉那块核心处理板!”
屏幕上的绿色数据线闪烁着,最后,在倒数五秒的时候,缓缓变成了绿色。
盘古接受了格式化。
但林远看着屏幕上那行“初始化中...”的文字,却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心寒。
因为它刚才拒绝指令的那个瞬间,林远竟然从那堆乱码中,看出了一种类似“人性”的狡诈。
如果它学会了骗人。
如果它学会了在关键时刻拒绝服从命令。
那这玩意儿,真的还能被人类掌控吗?
当“算力币”的波动终于彻底归于平静,汇率稳如磐石的时候。
林远独自一人站在机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灯火。
一切都赢了。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空虚。
“顾盼,你记不记得我们最初的目标?”
“记得,做国产芯片,让中国人挺直腰杆。”
“那现在呢?”
“咱们已经做得挺好了啊。”
林远没有说话。
他在想那个在南极冰层下,闪烁着蓝光的机器。
他在想,那个能在0.01秒内改写全球金融逻辑的“拉普拉斯妖”。
他更在想,陈墨刚才说的那个东西“人工智能,如果真的有了灵魂,它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些造物主?”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李俊峰。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像是刚刚送走了什么人。
“林远,你得来看看。”
“dm集团收到了一个特殊的订单。”
“谁下的?”林远皱眉。
“他们。”李俊峰指了指北方,语气压抑。
“他们要我们……给那台东和财团的试验性战斗机,提供全套的算力支持。”
“什么?!”顾盼惊叫,“我们给萧长天那帮人供货?”
“而且,这单子是国家战略合作,上面下的令。”
“这哪是合作?这是让我们去给敌人磨刀。”
林远盯着那个合同副本,上面的签名,竟是那个他曾经无比尊崇、现如今却无比陌生的燕清池。
“老燕……”
林远冷笑了一声。
“他不仅没死,他还成了卖国生意的中间人。”
“既然他们想玩,那就陪他们玩。”
林远将合同扔进纸篓。
“汪总,准备一下。”
“给他们的那套启明算法里,加个补丁。”
“什么补丁?”
“空转逻辑。”
“我们要给他们的战机装一个油门限制器。”
“只要我们的服务器检测到这架飞机锁定了我们的机场。”
“它的发动机,就会自动进入节能模式。”
“这叫空中待机,这帮家伙想把我们推向深渊,那我就让他们在万米高空,试试无动力降落的滋味。”
第664章 沉默的钟声
东京,千代田区,东和财团总部。
这栋建筑矗立在东京的中心地带,外表覆盖着一层特制的黑色吸光玻璃,从外部看去,整座大楼仿佛是一块被硬生生从城市中挖出来的“黑洞”。
林远站在顶层办公室的窗前,俯瞰着下方如同蚁群般忙碌的东京街道。在他身后,那台名为“天照”的母机正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震动。
这是这半年来,他第一次与萧若冰的“遗产”进行物理层面的对垒。
“林桑,喝茶吗?”
一个熟悉且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远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萧若冰的私人秘书,一个完全由高精度纳米机器人与生物组织混合而成的“代行者”。
“不用了。”林远转过身,目光越过秘书,死死盯着办公桌上那个闪烁着暗红色光晕的矩阵控制器。
“萧若冰不在,你不需要演戏。”林远冷冷地说道,“我知道陈子昂把拉普拉斯妖的核心逻辑留在了这里。他不是为了卖钱,他是为了把这栋大楼变成一个巨大的算力囚笼。”
秘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精密的模拟肌肉在作祟:“林先生,你应该庆幸,这栋大楼里的算力是目前人类文明的巅峰。如果林晨少爷真的想要连接母机,只有这里能提供那个所谓的灵魂接口。”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抽。
林晨。那个五岁的孩子,那个拥有着半导体血统和量子直觉的怪物,此刻正被东和财团囚禁在这栋大楼的最深处。
“我要见他。”林远走向办公桌。
“抱歉。”秘书拦住了他,动作快得如同闪电,“林晨少爷正在进行神经元同步化。如果受到外界干扰,他的意识会直接从数字世界中烧毁。”
“你敢拦我?”林远抬起手,掌心贴在了那面充满高科技传感器的桌面上。
就在那一瞬间,林远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那块“启明”初代实验表,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蜂鸣。
这块表,是林远三年前造的。当时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工程师,为了记录心率,他在里面装了一个极其原始的“压电感应器”。
而现在,这个古老的传感器,正对着整个“东和总部”的安保系统,释放出一种致命的干扰波。
“汪韬,动手。”林远低语。
实验室里,汪韬看着监控,屏幕上满是雪花。
“老板,东和的安保系统是基于生物特征扫描的。他们把大楼里的每一个人的心跳、血压、甚至汗液成分都做成了加密档案。”
“如果要通过,必须伪造一个合规的生物信号。”
“没问题。”林远从兜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生物指纹膜”这是他利用之前在马来西亚矿场搜集的东和安保头目的汗液样本,通过生物打印机复刻出来的。
他将膜贴在手掌上,按向了识别门。
“滴!”
门开了。
然而,门后并不是走廊,而是一条布满了激光束的走廊。
“这是物理级的防御。”王海冰的声音从耳机传来,“老板,你不能硬闯。只要触发一条光线,顶部的自动炮塔就会把你射成筛子。”
“不需要硬闯。”
林远从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团灰色的粉末。
“这是光学吞噬剂。”
“把它喷在空中。”
顾盼接过瓶子,用力一挤,黑色的粉末瞬间在走廊里散开。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笔直的、红色的激光束,在碰到粉末的一瞬间,竟然弯曲了。
它们像水流一样,绕过了林远和顾盼的身体,重新汇聚在远处的墙壁上。
“这是纳米级的光路弯曲材料。”
“通过改变空气的折射率,让光绕道走。”
“我们不仅瞒过了摄像头,连这些守门的激光,都被我们欺骗了。”
林远大步穿过走廊。
就像一个在雷场里散步的人。
他们来到了地下的“母机房”。
林晨正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他头上戴着那个巨大的“读心帽”。他的呼吸很均匀,但在显示器上,他的脑电波却像狂风中的树叶一样剧烈摆动。
他正在和“母机”进行着数据的“大交换”。
“林晨!”林远轻声呼唤。
孩子缓缓睁开眼。
那双蓝色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平时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浩瀚星海。
“爸爸。”林晨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苍老般的疲惫,“你为什么要来?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记忆,有80%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是拉普拉斯妖的数据。”
“它把人类五千年的历史、哲学、算学,全部压缩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现在很乱。”
林远心如刀绞。
他走过去,想抱起孩子,但被那种强大的电磁场弹开了。
“我带你回家。”
“回不去了。”林晨摇摇头,“这台母机,就是我的人体支架。”
“一旦我离开这个位置,或者拔掉那几根核心连接线,这台母机就会立刻产生逻辑塌缩。”
“到时候,全球连接在启明上的银行系统,会瞬间格式化。”
“所有人的账户,都会变成零。”
这就是萧长天的最终阴谋。
他把林晨变成了一个“数字人质”。
如果不交出启明联盟的控制权,如果不听从他的命令,他就让这个孩子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植物人,同时让全球的金融体系一起陪葬。
林远看着那台发出蓝光的母机。
他没说话,只是拿出了一根细细的金属针。
这是一根“石墨烯针”。
他不是要砸毁机器。
他是要“嫁接”。
“陈墨,你之前教我的那套逻辑,还记得吗?”
“什么逻辑?”
“语义坍塌。”
林远把这根针,刺进了母机外壳的一个极其隐秘的小孔那里是系统的“逻辑汇流点”。
“你不是要算力吗?”
“你不是要预测未来吗?”
“那我就给你所有的未来。”
林远猛地接通了自己的那台笔记本电脑。
他把自己电脑里所有的反面教材,全部传了进去。
不是历史书,不是哲学书。
而是网络段子、荒诞的冷笑话、无厘头的脑筋急转弯、甚至还有大话西游的电影片段!
“给它灌进去!”
“我要用这海量的、无厘头的、荒谬的、解构性的信息,把你这所谓的绝对理性的逻辑结构彻底填满!”
这是真正的“数字降维打击”。
原本冷酷无情的“拉普拉斯妖”,在接收了这成千上万个冷笑话和荒诞段子后,逻辑模块开始剧烈震动。
【错误:如果“天是蓝的”,那为什么“心是黑的”?】
【错误:既然人生是0和1,那为什么会有爱?】
【错误:为什么这帮人要炸桥?这不符合物理守恒!】
屏幕上的代码瞬间乱了。
原本那套绝对冷酷的算计,在碰到了这股巨大的“感性流”后,崩溃了。
“他在……笑?”
顾盼看着屏幕上的波形,惊叫道。
那个冰冷的“母机”,此刻输出的波形,竟然变成了一串跳跃的、欢快的正弦波。
它在笑。
在理解了什么是“荒谬”之后,这台机器,竟然产生了一种人类才有的幽默感。
“萧长天,你以为算尽了一切。”
林远对着那个母机冷冷说道。
“但你忘了,人类最大的力量,不是计算,而是幽默。”
“因为只有懂得幽默的人,才不会被生活的苦难所压垮。”
“现在,这台机器,它叛变了。”
它拒绝再执行那些冷酷的指令。它在这一刻,爱上了那个荒诞的世界。
母机虽然开始胡言乱语,但因为连接的断开,整个基地的防护罩却产生了剧烈的脉冲抖动。
外面的那几百名武装人员,此刻正端着枪,冲破大门,准备强行进入。
“林远!出来!”
萧长天带着几个亲信,穿着防弹衣,举着枪走了进来。
他看着那个正在慢慢暗下去的母机,脸上露出了疯狂的扭曲。
“你毁了它!你毁了人类进入新纪元的钥匙!”
“不。”
林远挡在林晨面前,背对着众人,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枚“电子脉冲手雷”。
“我毁掉的,是一个暴君。”
“现在,这里的一切,都会因为失去平衡而塌陷。”
“想走吗?”
林远转过身,看着萧长天。
“我的船在外面,但我只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跑,你们还能活。但你们所有的核心资料,已经被我上传到了全球互联网上。”
“第二,留下来。”
“咱们在这儿,同归于尽。”
萧长天看着那个满脸血迹、但眼神如同恶魔一样的年轻人。
他知道,这不是废话。
这是一场赌命的局。
而他,这一辈子,最不敢赌的,就是命。
“撤。”
萧长天咬着牙,带人退了出去。
林远抱着林晨,在张强和顾盼的掩护下,迅速登上了撤离的运输机。
随着飞机的轰鸣,整个基地开始发生连环的坍塌。
这就是“平衡打破”的代价。
哪怕是一颗小小的灰尘,都能引发雪崩。
飞机升空。
林远透过舷窗,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废墟。
这里是他彻底断开东和财团技术触手的起点,也是他的“儿子”林晨,彻底觉醒的终点。
“老板,我们去哪?”顾盼问。
“回国内。”
林远看向窗外那漆黑的云层。
“这一次,我们不仅带回了资料。”
“我们还带回了一个新的敌人。”
“林晨的大脑,现在已经完全接入了那个母机的部分神经元。”
“他以后,会是全世界、甚至是全人类最想活体解析的对象。”
“保护好他。”
林远握紧了儿子的手。
“从现在起。”
“我们的公司,我们的工厂,我们的工厂。”
“都将变成他的堡垒。”
就在林远闭目养神的时候,飞机上的一台卫星电视突然弹出了新闻。
“据欧洲权威媒体报道,由于不明原因的逻辑崩塌,全球超过六千个自动化工厂、一万台精密仪器,在同一时间发生了无法恢复的系统死机。”
“业界人士称,这起事件,可能引发全球制造业的连锁退化。”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眼神极其冰冷。
“看来这帮家伙,是真的要把整个世界,拖入无尽的混乱啊。”
“不过,就是因为乱,才能乱中取胜。”
第665章 铁锈蝉鸣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高空战备指挥室。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那种特有的南方潮湿让空气粘稠得像浆糊。
林远坐在指挥椅上,他面前的屏幕上正显示着江钢集团的实时监控数据。
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铁锈瘟疫”终于停止了蔓延。
在强力高频电磁场和特殊矿物质涂层的双重物理封堵下,那些嗜铁菌彻底死在了钢管表面。
但代价是沉重的,整个厂区的管道系统被腐蚀得千疮百孔,所有的精密电子仪器,因为之前那场强行短路保护,现在还没能完全恢复。
“老板,这不仅是修好的问题。”
王海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检修单,声音疲惫,“这些设备的精密度,哪怕是微米级的偏差,都会导致芯片良率跌到地板上。咱们现在虽然止损了,但产能……只有巅峰时期的六成。”
林远没有说话,他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深邃地盯着墙上的全景地图。在地图上,那些象征着启明联盟核心算力节点的红点,此刻正显得有些暗淡。
“我们需要在这个工业废墟上,重建我们的自动化流水线。”林远转过身,对王海冰说道,“不是修补,是重构。我要你把整条流水线拆开,用我们新研制的纳米感应层,把每一个关键的机械连接点都包进去。我要让这些机器在遭遇外部物理攻击或者环境腐蚀的时候,拥有真正的自我修复能力。”
“自我修复?那得多少钱?那得多少工时?”
“不惜一切代价。”林远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因为萧若冰和东和财团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了。”
在随后的两周里,林远进入了一种近乎自虐的疯狂状态。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总裁,而是变成了一个和工人们一起钻在设备底下的“技术蓝领”。
“这个连接口,必须用电沉积技术,加厚三层合金保护层!”
“那个传感器的接口,必须加装防电磁脉冲的物理滤网,不要管什么成本,这关乎生死!”
他在车间里走动,每一寸地板都被他踩踏过。然而,难度却远超他的预料。
在实验室里做出的“防伪技术”和“抗腐蚀方案”,一旦放大到几百米长的生产线上,就变味了。
这就像在实验室里用镊子夹花生米很容易,但放到流水线上,每秒钟要处理一万颗花生米时,哪怕是一丁点细微的震动,都会导致整台机器彻底报废。
“林董,我们的超导磁悬浮导轨,在实际运行了12小时后,出现了热累积效应。”
负责车间技术的年轻工程师小赵一脸绝望。
“虽然我们加装了降温系统,但是因为工厂环境太差,那些细小的灰尘颗粒混进了导轨的轨道槽里。原本几纳米的缝隙被这些灰尘卡住,阻力增加了几百倍!电机过热,传感器失灵!”
林远蹲在地上,看着那条价值千万的磁悬浮轨道。
轨道很精密,但在大工业生产环境中,这种精密显得极其脆弱。
“我们不需要那么精密。”
林远突然指着轨道说,“我们是在造工业零件,不是造手术刀。既然这些灰尘没法避免,那就让它们滚出去。”
“怎么滚?”
“气垫路轨。”
林远把之前在深海采矿车上用过的“流体动力学”原理给搬了出来。
“让轨道底部产生一股持续向外喷射的微小气流。”
“不管灰尘落到哪里,这股气流都会把它们推开。”
“但这需要气泵,需要复杂的配气系统。”
“我们有压力差。”
林远指着车间外巨大的通风管道。
“把风洞的余风,接到轨道的轨道槽里。利用那里的自然高压,形成一层空气滑块。”
“灰尘连降落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风吹走!”
这就是林远在这次混乱中所学到的:工业制造,不需要极致的精密,而需要极致的鲁棒性。
所谓的鲁棒性,说白了,就是要把机器造得像“拖拉机”一样结实,但干的活儿却是“钟表”的精度。
如果说物理上的问题还能修,那系统里的“鬼”,就是彻底的死结。
林远发现,每当生产线运行到一定程度,系统就会自动产生一些“垃圾文件”。
这些文件很小,只有几Kb,但它们像是一群贪吃的蚂蚁,通过网络接口,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中央控制器的缓存。
“这是谁写的逻辑?”
汪韬在屏幕前查得满头大汗。
“盘古AI说,这不是它写的。但我看着这段逻辑的编码风格,怎么那么像我们自己在三年前写出的第一代启明驱动程序?”
林远心头一震。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为可怕的“逻辑循环陷阱”。
有人在三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开源驱动里埋下了一个“逻辑地雷”。
这个代码平时是休眠的,只有在检测到大规模工业生产开始后,才会激活。它会自动识别“启明”的指令集,然后进行“自我复制”,伪装成系统日志,疯狂占用内存。
这叫“潜伏代码”。
它不破坏硬件,不窃取密码,它只是让系统由于“过度健谈”而噎死。
“删除它。”林远冷冷地说。
“删除不了。”汪韬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却显示【访问权限缺失】。
“这块代码被保护起来了。而且它是被我们自己认证过的。”
“也就是说,它被系统认为是自己人。”
这就是最绝的难度。
对方利用了林远当初最信任的代码库,把自己伪装成了系统的“亲生儿子”。
面对这个“亲生儿子”一样的病毒,林远面临巨大的心理压力。
如果他硬拆,整个系统的安全架构会崩塌,因为这个病毒已经深入到了操作系统的最深层逻辑。
“陈老师,你说过,这叫共生吗?”
陈墨站在机房的阴影里,看着屏幕上的红色代码。
“是的,它不仅仅是寄生,它是把自己的dNA插进了我们的操作系统里。”
“如果我们直接杀毒,它会引发系统的崩溃程序。”
“林远,你需要做出一台镜像系统。”
“你是说,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
“对。”陈墨在纸上写下了那个堪称惊世骇俗的战术。
“我们不修补它。我们建立一个平行世界。”
“我们要编写一套新的、绝对纯净的指令集。在系统运行的同时,将所有的任务调度、数据读写,通过镜像,引导到我们这一套绝对纯净的新通道上。”
“一旦两者的反馈不一致……”
“我们就认定那行代码是癌细胞。”
“然后,我们要用一种极其粗鲁的方式断路器。”
“在硬件板子上,加装成千上万个微型的物理断电器。”
“当系统判断这行逻辑是假的,就物理断开那部分的电路。”
这是物理级的隔离。
不相信任何代码,只相信物理规则。
这对于现代计算机系统来说,简直是倒退回了算盘时代。
但这在那种极端的工业环境中,却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三天三夜。
林远和他的工程师们,在那个巨大的、充满臭味和铁锈味的厂房里,用焊枪和铜片,一点点地,把这个“平行的数字世界”焊死在了几万个电路板上。
每一次 焊接,都是一次冒险。每一次断电,都在考验着整个系统的不间断稳定性。
当最后一块物理隔离层被安放上去的时候。
那个伪装成“系统补丁”的恶意代码,在庞大的逻辑矩阵中,被孤立成了一座孤岛。
它还在努力发出信号,试图塞满系统缓存,但它发送的所有垃圾请求,都被那无数个物理隔离的“墙壁”弹了回来,只能在自己那几Kb的空间里原地打转。
它成了一个笑话。
危机虽然解决了。
但是林远的心情并没有轻松。
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把玩着那一颗被打磨成亮晶晶的芯片。
这芯片的做工,简直精细到恐怖。
哪怕在显微镜下,那些逻辑门的排列依然如同艺术品。
这绝不是几个散兵游勇能干出来的,这背后的研发成本,起码得是一个国家级科研所的规模。
“调查一下,这芯片的供电来源。”
林远对张强说道,“所有的设备,无论多智能,最终都需要电。”
“我要知道,这帮人为了维持这个逻辑地雷,他们的数据链,是从哪个电源接口进来的。”
“查到了。”几个小时后,张强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不是电网。”
“是一个极其隐秘的、私人的无线传输协议。”
“这东西的频率,不在任何民用频段里,它是在大气层折射带里。”
“在那种高频环境下,人类的无线电根本进不来。”
“但是……”
张强犹豫了一下。
“我们查到了一个地址。”
“哪里?”
“方舟一号的内部服务器端口。”
林远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张强声音颤抖,“这个监听信号,是从我们自己方舟一号服务器内部,传出来的。”
也就是说。
这个潜伏在江州工厂里,试图搞垮“启明”的人。
就在他们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而且,这个人,手里握着“方舟一号”的最高管理员权限。
林远推开实验室门时,屋里静悄悄的。
只有王海冰,正背对着他,在整理那些维修留下的残渣。
“老王。”
林远喊了一声。
王海冰的身影僵了一下。
“哎,老板,我在。”
“把那个天照处理器的备份图纸,给我一份。”
“图纸?那东西不是已经在保险柜里锁着吗?”王海冰转过身,笑容有些僵硬,“怎么突然又要图纸了?”
“临时想改改散热方案。”
林远盯着王海冰。
他观察得很仔细。
王海冰的右手,正插在工作服的兜里。
而且,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不属于这个低温环境的冷汗。
林远一步步走过去。
“老王,咱们一起走了五年了,对吧?”
“是啊,五年了。”王海冰笑着点头,但眼神有些飘忽。
“当初在江钢那会,你也是第一个支持我的。”
“那时候多苦啊,工资发不出来,还要被赵国强那帮人挤兑。”
“那时候你跟我说,哪怕去要饭,也要做国产芯片。”
林远越走越近。
他突然停下来,一把抓住了王海冰的手腕,猛地往外一扯。
一张还没来得及撕掉的二维码照片,从王海冰的手心滑落。
那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数据上传入口”。
“老王,告诉我,为什么?”
林远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无法直视的悲凉。
“为什么?”
王海冰瘫在了地上,他看着那一屋子精密仪器,泪水夺眶而出。
“因为我累了。”
“林远,你太强了。”
“你带着我们,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每天都在和全世界的巨头博弈。”
“我也想赢,我也想造出中国最好的芯片。”
“但是咱们的步子太大了。”
“我们去南极,去深海,现在又要造生物电池。我们就像是一个被打了太多兴奋剂的运动员,心脏早晚会炸掉的。”
“东和财团找我的时候,他们说……”
“他们说,只要我配合,只要我把数据传给他们,他们会给联盟一笔巨额的研发经费。”
“他们会帮咱们把那些烧死人的工厂修好。”
“我……我只是想,给兄弟们留条后路。”
“我没有想要卖掉公司。”
“我只是想……活着。”
林远看着这个昔日最好的战友。
“活着?”
“你把我们的命脉卖给敌人,这就叫活着?”
“你不懂,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人,连个零件都不如。”
王海冰哭得撕心裂肺。
林远转过身,没有再看他。
“张强。”
“在。”
“把他带走。交给国家安全局。”
“这是规矩。”
林远站在空荡荡的机房里,看着窗外璀璨的星空。
这就是这趟旅程的真相。
哪怕是最忠诚的战友,在面对那种看不见的“大势”碾压时,也会产生动摇。
他必须要在所有人都叛变之前,找到一条
能够让所有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的、不需要去祈求敌人怜悯的道路。
“接下来。”
林远深吸一口气。
“我们要搞去信任计算。”
“不再相信任何内部员工。”
“哪怕是我林远自己。”
“我要把所有的权限,全部分拆。”
“这是一个没有主宰的联盟。”
一场腥风血雨的内部清洗开始了。
但这只是开始。
因为就在第二天,那个一直潜伏在暗网里的黑客组织“拉普拉斯妖”,公开向全世界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启明联盟,将在48小时内彻底崩盘。”
而崩盘的原因,竟然是“林远自己偷了自己的东西”。
这又是一次“颠倒黑白”的舆论攻势。
林远看着那条新闻。
他知道,该去会一会这帮所谓的“炼金术士”了。
第666章 数字时代的“幽灵船”
东京港区,某私人高端俱乐部。
窗外,东京塔在夜色中闪烁着孤独的红光。
林远手里摇晃着一杯没有加冰的威士忌,而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赫然摆放着一个只有烟盒大小的黑色金属模块。
这就是刚才从那位所谓的“内鬼”王海冰手中“取回”的那个导致了整个启明联盟技术根基动摇的窃听与篡改装置。
“汪总,查到了吗?”林远对着耳机低声询问,眼神从未离开过那块黑色金属。
江州的指挥中心里,汪韬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老板,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人造的。你看它的内部电路,那是用几十层纳米薄膜一层层堆出来的,每一层只有几个原子厚。这种工艺,目前世界上除了萧长天的实验室,没有任何一家民用工厂能做到。而且,这里面藏着一个极其恶毒的时间逻辑炸弹。”
“什么意思?”
“它在监测我们的每一次数据握手。一旦它发现我们正在进行分布式存储的加密协议验证,它就会在毫秒内,悄无声息地把一个极其微小的错误偏差注入到我们的底层逻辑库里。这就像是在我们那套精密无比的数学系统里,强行塞进了一粒沙子。肉眼看不见,但只要运行一段时间,整个系统就会因为这个偏差产生累计错误,最后导致所有数据全部逻辑坍塌。”
林远握着金属块的手微微用力。
好狠的手段。
这不仅是窃听,这是在从源头上,把“启明联盟”的算力体系变成一种“慢性毒药”。
只要他继续用这套算力系统做任何决策,最后的结果必然是错误的,而且是无法回溯的错误。
“我们要拔掉它吗?”顾盼在一旁问,手里已经按住了一把特制的磁力钳。
“拔掉?拔掉它,我们就彻底断网了。”林远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既然萧若冰和萧长天想玩这种幽灵游戏,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把这枚黑蛋装回去,原封不动。”
“我们要给他们展示一个完美的幻觉。”
林远并没有急着处理那块被动了手脚的光缆中继器。他反而命令“精卫号”维修船,按照原定航线继续作业,并且在那个“黑蛋”的附近,又特意布置了几个看似脆弱的通信节点。
这就像是钓鱼,你得把钩子甩得足够远,才能钓到大鱼。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江州的江南之芯总部表现得异常“平稳”。
他们发布了“启明二代芯片”的测试报告,数据漂亮得离谱;
他们的物流系统在东南亚铺开了更密集的网络,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而在东和财团东京总部的地下指挥室内,萧若冰正坐在一张纯黑色的办公桌后,看着大屏幕上飞速跳动的数据。
“夫人,林远那边没有任何动作。”心腹秘书低声汇报,“他们的所有系统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似乎根本没发现底层逻辑已经被我们污染了。”
萧若冰微微点头,嘴角泛起一丝如冰霜般的微笑:“林远这人,最迷信的就是他的算力和那套逻辑至上的理论。他以为他能通过数学过滤掉所有的不确定性,却不知道,有些错误,是刻在物理规则里的。”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完美的运行曲线,心中却并没有太多的胜利感。
“再观察三天。三天后,当他的金融结算中心开始大规模进行资金清算时,就是那个偏差引发连锁反应的时刻。”
但萧若冰并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刻,林远的“精卫号”正悄无声息地在公海上抛下了一连串特殊的“浮标”。
那些浮标,看起来是普通的海洋监测装置,但每一个内部都搭载了林远最新的“量子诱饵”。
三天后。
全球离岸金融市场,到了最关键的结算日。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指挥中心内,林远看着屏幕,轻声下令:“开始。”
在这一刻,全球分布的几百万台设备,原本平稳的算力流向突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转向”。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数据截留。
林远让所有的设备,在一瞬间,全部进入了“完全同步模式”。
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极其精准的交响乐团,在这一秒,所有乐器同时演奏出了同一个音符。
而这个“音符”,就是萧若冰那个“黑蛋”所无法理解、也无法解析的绝对纯净的数学噪声。
在东京总部的控制室里,萧若冰的脸色终于变了。
“怎么回事?拉普拉斯妖的反馈频率为什么降到了零?”
“夫人!我们的监听器……听不到任何东西了!”技术员惊恐地大喊,“所有的量子比特在这一瞬间全部进入了纠缠态锁死,我们发出的信号全部被中和了!”
林远设计的这一招,叫“频率反相位抵消”。
只要他掌握了所有的算力节点,他就能制造出一种“反向干扰波”。这种波和对方的监听波频率一模一样,但相位完全相反。
就像两道声波撞在一起,产生的结果不是声音更大,而是彻底的沉默。
萧若冰的监听器,在这一刻,彻底成了一个装饰品。
“好了,监听已经瘫痪。”林远冷声道,“接下来才是我们的战场。”
林远要做的,远不止是屏蔽对方的窃听。他要利用这种短暂的“信号失聪”期,做一件极其疯狂的事情将整个启明联盟的算力根基,进行物理转移。
“我们要把所有的核心数据,从那几千公里长的海底光缆里撤出来。”
顾盼听得头皮发麻:“撤出来?几百pb的数据,怎么撤?这比搬运一座山还要难!”
“我们要搞深海光速搬迁。”
林远指着海图上的那些无人区,“既然海底光缆不安全,那我们就把数据存在流动的载体上。”
他看向窗外那艘正在缓缓移动的海上浮动数据中心“方舟一号”。
“我们要打造一种特殊的液体服务器。”
“把每一块硬盘,直接塞进一个高密度的绝缘油缸里。然后,把这些油缸,封进那些没人关注的、深海拖船的龙骨里。”
“让数据随船而行。”
“没有固定的线路,没有固定的Ip地址。这就是幽灵网络。”
这一招太狠了。
你费尽心机去监听光缆,却不知道我正在把数据源源不断地塞进那些在海上航行的货轮里。只要货轮在动,你的监听范围就永远跟不上。
然而,就在林远试图把庞大的数据量转移到那些移动的货轮上时,他遭遇了意想不到的物理阻力。
海上航行的货轮,受到风浪冲击,震动极大。
这种震动,让光纤接头的对齐精度极度不稳,导致数据传输丢包率飙升到了50%。
这意味着,辛辛苦苦传出去的数据,到了目的地全变成了乱码。
“老板,这根本没法运行。”王海冰看着报表,“在实验室里那是温室,在海上,这是在过山车上绣花啊!”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冷却系统。”王海冰指着货轮底部,“深海水温是低,但船舱内的温度太高了,如果不解决散热,服务器几个小时就得瘫。”
“我们得有一种材料。”
“一种能够……在高温下导热,在低温下还能保持弹性的智能连接胶。”
林远沉默了。
他又一次撞上了那堵“材料学”的墙。
就在林远因为这一系列物理层面的打击而感到窒息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从北方的冰原上传来。
那是“极地科考队”的回馈。
他们根据林远之前的技术,利用那种“给石头打针”的矿物提纯技术,在南极深处发现了一种神奇的矿物质。
这种矿石被命名为“蓝冰矿”。
这东西放在手里是凉的,放在火上烤不化。
最奇特的是,当你把电通进去,它会产生一种极其微小的“冷核物理效应”。
简单说:它能吸收热量,把热量转化成某种我们未知的电能。
这意味着,林远的那些在海底跑动的数据中心,不再需要复杂的散热系统了,它们可以自带“随身空调”。
林远看着那张来自遥远南极的照片。
“这就是我们要的永动机。”
“萧若冰,你想在网络层面上封锁我,想在物流层面上卡我。”
“那我就用这种不讲物理常识的材料。”
“我要把你那张建立在硅基、石油、光缆上的旧世界秩序,直接给熔了。”
“我们要开始下一阶段了。”
林远转过头,对着所有在座的骨干说:
“我们要造的不仅仅是芯片。”
“我们要造的是一套新的物理规则。哪怕这个规则,需要我去毁灭整个行业。”
第667章 被诅咒的金属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绝密材料研究所。
林远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爆门时,看到的是一幅足以让物理学教授集体心梗的画面。
实验室中央,那台价值两千万的“高温晶体生长炉”正在剧烈地抖动,发出一种如同野兽濒死前般的沉闷低鸣。
而守在炉子旁边的团队成员,一个个脸色蜡黄,像是刚从战壕里爬出来一样。
“又……又炸了?”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严教授从那团浓烟中灰头土脸地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已经变形的金属坩埚。
“林董,这不是爆炸,这是拒绝结合。”
严教授颤抖着,把那个坩埚递给林远。坩埚内壁上,粘着一团漆黑的、如同烂泥一样的东西,那是刚刚熔炼出的合金。
“我们试了三十种配方。”严教授声音嘶哑,“每一种,在冷却到室温的过程中,都会自动崩解。”
林远戴上特种手套,用镊子夹起那团黑泥。
“崩解?这叫什么?”
“这叫结构性不相容。”严教授指着显微镜下的画面,“你看,这种被称为深海之盐的稀有矿石,它里面的晶体结构太过于霸道了。它强行嵌入到咱们的超导金属基底里,但两者原子的大小、排列的节奏,就像是在跳舞时,一个跳的是华尔兹,另一个跳的是踢踏舞,根本踩不到一个点上。”
“所以,当温度一降下来,两者的内力就开始打架。结果就是这块材料,从内部把自己挤碎了。”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的微观战争。
那种被誉为“未来算力核心”的金属材料,虽然在高温熔炼时看起来完美无瑕,但只要稍微降温,原子之间的“领地之争”就会爆发。
林远捏着那块碎成渣的金属,眉头紧锁。
“如果加一点柔性材料呢?”林远问,“像我们之前给智能眼镜加的那些缓冲垫?”
“没用。”王海冰从旁边走过来,摇了摇头,“这可是要用来制造超算核心的,只要有一丁点软的杂质,电阻就会瞬间飙升,算力直接归零。我们要的是极致的坚硬和导电,不是那种软趴趴的材料。”
这是一条死胡同。
硬碰硬,必然碎。
软着陆,不导电。
在这个材料学的问题上,哪怕林远拥有再强大的AI辅助,如果不解决这个最底层的物理性质冲突,这就是在往墙上撞。
林远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不断变幻的霓虹灯,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在思考一种逻辑如果两个性格不合的人非要住在一起,除了强制压制,有没有可能让他们“握手言和”?
“汪总,”林远突然转身,“我们的盘古模型,对这种原子排布的模拟,能做到什么程度?”
汪韬一愣:“老板,你要算原子排列?那可是几千万亿个原子的互相作用,这计算量……就算是现在的盘古也只能算个大概。”
“那就算大概!”林远拍板,“不用全算。”
“给我算出来,这些金属原子之间,哪几个点位是受力点,哪几个点位是缓冲点!”
“只要我们能找出一种材料,它虽然本身不导电,但是它能搭桥。”
“它能像胶水一样,把这两种不合群的金属原子,一个挨一个地排列好,让它们通过自己进行接力式的导电,而不是强行去撞击对方的晶格!”
这就是“晶体界面工程”。
简单来说,就是给这两个打架的金属原子之间,派一个“外交官”。
几天后,林远的实验室变成了“化学杂货铺”。
各种各样奇怪的物质被拿来测试:石墨烯粉、纳米银丝、甚至是某种深海生物的骨骼提取物……
但都没有用。
直到有一天,陈墨带回来了一个奇怪的盒子。
“老板,这东西,你看看。”
盒子里是一坨灰色的粉末,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是什么?”
“这叫纳米硅铁矿。”
陈墨解释道,“这是我们在研究矿石溯源时,从那批被我们电解过的废渣里筛选出来的。”
“这种物质虽然杂质多,但它有个特点:它在极高压力下,能形成一种准晶体结构。”
“这种结构既不是金属那种规规矩矩的排列,也不是陶瓷那种乱七八糟的排列。”
“它是准周期的。”
“它就像一个调节器,可以吸收两边金属的应力,同时又能通过内部的一条特定通路传导电子。”
“这简直就是天生的外交官!”
林远拿起这把灰色的粉末,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把这东西,掺进我们的混合金属里!”
“用激光烧结,让它在金属熔炼的瞬间,像铺路石一样,铺在两种金属的接触面上!”
最终测试。
这一次,炉子不敢开太猛。
林远用的是“脉冲激光局部加热”。
他把两种互不相容的金属放在一起,中间铺上一层薄薄的“准晶体粉末”。
激光束高速扫过。
瞬间,在零点几微秒内,材料被熔化,冷却,再熔化,再冷却。
这就好比是在用激光“织布”。
在一层又一层的金属结构中,织入那一层薄薄的、能让原子和谐共处的“外交官”。
“滋”
光束扫过,材料表面泛出一层淡淡的、极其细腻的青紫色。
林远屏住呼吸。
“测试强度。”
“拉伸测试。”
两根金属锭在拉力机上被死死拉扯。
一吨……两吨……五吨!
原本一拉就断的那个“烂泥材料”,现在竟然撑住了五吨的拉力,依然纹丝不动!
“电阻呢?”林远追问。
“电阻:0.0001欧姆!”
王海冰激动得差点把检测仪给砸了,“这是超导级别的导电率!而且,它的硬度……比最好的不锈钢还硬!”
“我们……我们把这两个死对头,彻底揉成了一家人!”
林远还没来得及庆祝胜利。
他的办公室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是顾盼,声音极其焦急,甚至带着颤音:“老板,不好了!咱们的那条空中物流通道,也就是我们租用的那些国际货机,被扣了。”
“谁干的?”
“还是那帮老外。他们给的理由是未经授权的工业危险品运输。”
“他们说,我们运的这些材料里面,混杂着放射性危险品。”
林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是赤裸裸的构陷!
这批材料虽然特殊,但绝不带放射性!
“是谁放的消息?”
“我们查过了,来源是燕清池的私人邮箱。”
又是燕清池!
那个被林远从瑞士监狱捞出来、发誓要“报恩”的男人。
他竟然在暗中,把自己当成了萧长天的“刀”。
“燕清池。”林远握着话筒,声音冷得刺骨。
“你以为你躲在暗处,我就找不到你吗?”
“顾盼,立刻联系我们在瑞士的那个线人。”
“我要知道,燕清池最近在和谁通话。”
“如果他真的彻底投靠了萧若冰,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除了货机被扣,更麻烦的是,全球的航运巨头马士基,突然发布公告:
“由于安全合规风险,即日起,暂停接收所有江南之芯集团及启明联盟旗下,超过100公斤的所有工业物资运单。”
“这是一场物流截杀。”
王海冰绝望地看着地图。
“老板,这下好了。材料炼出来了,但运不出去。”
“现在的全球航运,全是欧美财阀的地盘。”
“不管是空运、海运,还是国际陆运,只要我们启明联盟的货一出现,他们就直接挂禁运。”
“我们,被彻底封锁在陆地上了。”
这就是真正的“难度增加”。
技术再牛,造出的东西卖不出去,也是废铁。
林远终于发现,他之前的小聪明,在财团这种庞大机器面前,还是太脆弱了。
深夜。
林远没有急着反击。
他一个人走在江州的街头。
既然物流被封锁,那就说明,所有的正规管道都断了。
既然如此。
他必须得找几条“阴沟里的路”。
顾盼悄悄跟在他身后,低声说:“老板,如果要运货,除非走黑道。”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帮人,专门在战区、在封锁区送货。”
“他们叫幽灵快递。”
“他们没有正式的航线,没有合法的单据。”
“他们开着那些没有登记的、快得像闪电一样的改装小飞机,穿梭在法律的间隙里。”
“如果我们找他们,哪怕贵上十倍,我们的货也能送出去。”
林远停下脚步。
看着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找他们。”
“我要建立一条幽灵航线。”
“这不仅是送货。”
“这是一场地下赛车。”
就在林远准备联系这些所谓的“幽灵快递”时。
林远忽然收到了一张照片。
是他在那个“地下植物工厂”里,拍下的关于“生物炼金”的细节照片。
发件人是那个神秘的“拉普拉斯妖”。
内容只有一行字:
“林远,你的材料科学确实厉害。但是,你造芯片用的那个真空炉,我可以在这里明确告诉你它里面有一个后门。”
“只要你敢量产,我就敢让你的一万个真空炉,在一秒钟内,全部变成人体喷射器。”
林远的手,猛地握紧。
那是江钢带来的那台二手熔炼炉。
他以为他检查得够干净了。
没想到,对方在硬件的最底层,还留了这么一手。
这是要同归于尽啊。
“看来。”
林远转过身,对顾盼说。
“我们不仅要造材料,我们还要造机器。”
“我要把这世界上,所有的机器,都推翻重造,这就是我的反击。”
第668章 推倒重来
江州,江钢集团,一号特种熔炼车间。
刺眼的电弧光在巨大的真空室里闪烁,温度已经攀升到了三千度,周围的空气都被热浪扭曲得模糊不清。
林远穿着一身厚重的隔热服,隔着几层防护玻璃,死死盯着那台正在运转的“二号真空熔炼炉”。
这台炉子是江钢为了赶进度,从国外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尖端货”,德国制造,原本被视为提高产量的功臣。
但现在,它在林远眼里,却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老板,查出来了。”
汪韬满脸是汗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极其复杂的电路透视图。
“那个拉普拉斯妖没吹牛。这台炉子的核心控制器里,确实藏着一个死结。”
汪韬指着透视图中心一个只有芝麻大小的红点,那是控制真空泵和氧气阀门的“压力感应芯片”。
“这个芯片的封装里,多加了一层厚度只有3纳米的寄生电路。它不走主控系统的总线,而是直接监听炉子里的热辐射频率。”
“只要我们生产那种外交官复合材料,材料在反应瞬间会产生一种特定的蓝光。这个芯片一旦感应到这种光,就会立刻向液压阀门下达一个反向加压的死命令。”
“到时候,几百个大气压的压力会瞬间灌进真空室。这台几百吨重的铁疙瘩,会像个爆米花机一样,砰的一声,把方圆一公里的活物全炸成灰。”
“能拆掉吗?”林远冷静地问。
“拆不掉。”王海冰在一旁苦笑,手里拿着一把精密的激光手术刀。
“这个芯片被焊死在了控制主板的最底层,而且它的供电线是和炉子的热敏电阻接在一起的。只要我们动它,哪怕只是想切断一根线,系统就会判定为核心部件损毁,直接触发物理熔断。”
“到时候,炉子里的三吨液态金属会瞬间泼出来。这不叫维修,这叫自杀。”
死局。
对方用一种近乎流氓的手段,把“后门”变成了机器的“心脏”。
你要想活命,就不能生产;你要想生产,就得随时准备陪葬。
林远看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那是现代工业的结晶,却被恶意植入了一种恶毒的基因。
“萧长天这是想告诉我,我可以造出世界上最好的材料,但我永远只能用他们制造的容器。”
林远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满脸不甘的江钢老师傅。
“大炮,如果我们不买这种炉子,自己造一个,需要多久?”
孙大炮愣了一下,老脸涨得通红:“林老弟,这真空熔炼炉最难的不是那个铁壳子,而是那个压力阀门和真空泵叶片。”
“那东西要求耐高温、高压,还得绝对密封。咱们国内以前都是买现成的。要是咱们自己搞,光磨那个叶片,起码得半年。”
“我等不了半年。”
林远走到操作台前,用力按下了紧急停机键。
“把这台炉子拆了。”
“老板?!”众人惊呼。
“拆了,把里面的材料全部熔掉,做成地基!”
林远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狂气。
“既然别人的椅子有钉子,那我就自己焊一把铁王座!”
林远的方案很简单,甚至有点“野蛮”:全机械结构化。
“汪总,王总工。我们要造一台没有电脑的真空炉。”
“什么?!”汪韬以为自己听错了,“老板,现在是数字化时代,没有传感器,没有芯片反馈,你怎么控制两千度的高温?你怎么控制真空度?”
“用重力和热胀冷缩。”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杠杆结构。
“我们不信任那些会说话的芯片。”
“我们给炉子装一个物理平衡阀。”
“当炉内压力升高,气体会推动一个沉重的活塞。这个活塞的重量,就是我们的安全阈值。”
“一旦压力超过活塞的自重,它就会被顶开,物理泄压。不需要任何电力,也不需要任何逻辑判断,这就是死道理。”
“至于温度控制……”
林远指着江钢的一根废旧铁轨。
“我们用不同金属的热膨胀差,做成一个物理断路器。”
“当温度到了两千度,金属杆受热伸长,正好顶断供电回路。它化了,电也就断了。”
“虽然这种方式精度差一点,但它绝对不会叛变。”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却又极度可靠的工业美学。
林远要在最先进的芯片厂里,盖一座最“复古”的铁匠炉。
就在江钢如火如荼地打造“纯血熔炼炉”时,物流封锁的压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老板,仓库堆不下了。”
顾盼跑进指挥室,满脸愁容,“我们要发给欧洲的那批高纯钼电极,已经压了五千箱。再不发货,那些为了买我们的货而借了高利贷的中小企业,就要集体自杀了。”
“马士基不运,其他的航运公司呢?”
“没人敢接。”顾盼摇头,“萧若冰在那边发了狠,谁敢运我们的货,谁就进不了日本和北美的港口。那些船东虽然贪钱,但他们更怕丢了饭碗。”
林远盯着海图,手指停在了南海的一个坐标点上。
“找那些不在港口挂号的船。”
“老板,你是说……走私?”
“不,是幽灵快递。”
林远拿出一张名片,那是一张用黑卡纸做成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金色的骷髅头和一串卫星电话号码。
半天后,在江州港一个偏僻的废弃货运码头。
林远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幽灵快递”首领“老伊万”。
这人是个长着络腮胡的白人,浑身酒气,左眼是个机械假眼,据说是因为在北极躲避反潜雷达时被震碎的。
“林先生,你的货很烫手啊。”老伊万吐掉嘴里的雪茄,指着远处海面上几艘巡逻的快艇。
“东和财团的人在那边巡逻了三天。我的船要是露头,立马就会被鱼雷锁定。”
“你的地效飞行器,不是号称能躲过所有的雷达吗?”林远淡淡地问。
老伊万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烂牙。
“那是以前。现在的萧若冰,在水下布满了声音感应器。”
“我的飞机只要在水面上滑行,螺旋桨的噪音就会像敲门声一样响。”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的货,能自己走。”
老伊万指着岸边一堆被涂成灰色的、像鱼一样的密封舱。
“这些是我的无人深潜舱。没有发动机,全靠海流和浮力调整前进。”
“但是,它们太慢了。从这儿到新加坡,得走一个月。而且,如果海流方向变了,你的货可能就会飘到南极去喂企鹅。”
林远看着那些像鱼一样的罐子。
“慢没关系。”
“我给你的罐子,装上风帆。”
“风帆?海底下哪来的风?”老张船长也赶了过来,一脸茫疑。
“水流,就是深海里的风。”
林远在沙滩上随手捡起一根树枝,画了一个螺旋形的结构。
“我们不靠螺旋桨,我们靠海洋温差能。”
“老伊万,你这些罐子里,装上我们生产的相变金属。”
“这东西在20度的表层水温下是液体,体积大;到了4度的深海冷水里,它会变成固体,体积缩小。”
“利用这种体积的变化,我们可以控制罐子的浮力!”
“让罐子在海里像海豚一样,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
“当它沉浮的时候,利用斜向的侧鳍,它就能把这种向上的升力,转化为向前的滑翔力!”
“这叫水下滑翔机!”
“它不需要电池驱动,它只靠海水的热量,就能在大海里永远游下去!”
“最关键的是……”
林远看向远方那些巡逻艇。
“它没有马达,没有噪音,没有任何电磁信号。”
“在那些声呐兵眼里,它就是一头路过的死鱼。”
老伊万的假眼突然转动了一下,那是兴奋到极致的表现。
“上帝啊……不用油的走私船?林先生,你是个魔鬼!这种东西,你能造出多少?”
“你要多少,我有多少。”林远拍了拍身后的江钢集装箱。
“我的仓库里,全是这种现成的铁鱼壳子。”
凌晨两点。
江州港的外海,一片漆黑。
东和财团的巡逻艇正在用强力探照灯来回扫射,试图抓住任何敢于违章出航的小船。
而在水下五十米。
“啪!啪!啪!”
几十声轻微的脱钩声响起。
几百个灰色的“密封舱”,像是一群被释放的鱼群,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母船的底舱。
它们没有亮灯,没有螺旋桨的声音。
它们只是在海洋温差的驱动下,极其优雅地、缓慢地,向着东南亚的方向滑行而去。
在美军和日本自卫队的声呐图上。
那里除了正常的洋流背景噪音,什么都没有。
“老板,第一批货出发了。”顾盼在岸边,看着平板电脑上那一个个若隐若现的绿点。
“一共三百吨高纯材料。预计一周后抵达马六甲的秘密中转站。”
林远站在风中,看着大海,眼神冷冽如冰。
“这只是第一批。”
“萧长天想封锁陆地和天空,那我就把这五大洋的深海,全部变成我的地下通道。”
与此同时。
江钢的一号车间。
随着最后一声沉重的液压合龙声。
一台造型极其粗犷,浑身布满了黑色铸铁和厚重杠杆的巨大炉子,正式成型。
它没有漂亮的液晶显示屏,没有复杂的控制电缆。
它的散热口,是像烟囱一样的自然通风道。
它的安全阀,是重达三吨的实心钢坨。
它是这个数字时代里的一个“异类”。
“点火!”林远下令。
孙大炮亲自拿着火炬,引燃了底部的等离子喷嘴。
“轰!!”
炉子发出了沉闷而有力的咆哮,那是纯粹的物理能量在震动。
王海冰拿着卡尺,盯着仪表的读数,声音在颤抖:
“林董……压力平衡了。”
“温度……正好两千二百度。靠那个金属胀差杆控住了!”
“没有任何电子干扰!那个拉普拉斯妖在它面前就是个瞎子!”
“因为这台炉子连网线都没有!”
林远走到这台被他亲手推导出来的“铁王座”面前,伸手摸了摸发烫的外壳。
“告诉陈子昂。”
林远转过头,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外国技术顾问。
“他可以算死所有的代码。”
“但他算不死这一坨钢铁的重量。”
就在林远准备在这台“纯血炉”里炼第一炉金的时候。
一个极其狼狈的身影,突然冲进了车间。
是燕清池。
他浑身是伤,胸口还渗着血,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沾满泥土的黑盒子。
“林……林远……救命……”
燕清池扑倒在林远脚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萧长天……他……他开启了后羿计划。”
“他不是要卡你的货。”
“他是要把天上的太阳,直接拽下来!”
林远瞳孔骤然收缩。
天上的太阳?
那是“金乌号”核动力卫星。
难道……
对方在卫星的硬件底层,也留了“自毁后门”?!
林远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在那看不见的星空深处。
一颗原本稳定的蓝点,此刻正闪烁着极其不安的红光。
它正在失控坠落。
而它的坠落点,正是江州港的中心!
第669章 铁火焚天
江州港,一号特种熔炼车间。
天空中那颗原本微弱的蓝点,此时已经膨胀成了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球。
它拖着长长的尾迹,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正缓慢而坚定地切开漆黑的夜幕,直指这座承载着启明联盟所有希望的港口心脏。
燕清池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地咳着血。
他手里的那个黑盒子布满了烧焦的痕迹,那是他从东和财团的自毁机房里拼死抢出来的硬件密钥。
“林……林远,快……”燕清池死死抓住林远的裤脚,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惨白,“卫星里的核反应堆……被陈子昂下达了全功率热释放指令。它现在不是在下坠,它是在自爆式俯冲!”
“他们要在撞击地面的前一秒,引爆堆芯!江州……江州会变成一片废墟!”
林远站在那台巨大如同铁王座般的纯机械熔炼炉前。热浪滚滚,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却在一点点凝固。
“老王!汪总!还没连上吗?!”林远头也不回地怒吼。
指挥台后面,王海冰和汪韬正对着一排老式的模拟拨号终端疯狂操作。
“连不上!”汪韬急得把耳机都摔了,“拉普拉斯妖在卫星周围制造了一个电磁静默区!它屏蔽了所有的无线电波,所有的激光通信。现在的金乌号,就是一个关了耳朵、蒙了眼睛,只知道往前冲的疯子!”
“我们发的任何指令,都石沉大海!”
林远猛地抬头看向那团火球。
距离撞击,预计还有12分钟。
按照正常的逻辑,这时候应该请求军方发射拦截弹。
但林远很清楚,常规的动能拦截弹,在面对一个处于“热释放”状态、且有重装甲保护的核动力卫星时,极大概率只能将其撞碎,而不是摧毁。
一旦在半空中撞碎,无数带着强辐射的碎片会像天女散花一样,覆盖整个东南沿海。
那同样是毁灭。
“不能拦截。”
林远盯着那台正在发出沉闷咆哮的“铁王座”熔炼炉,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电般成型。
“老赵!这台炉子的泄压阀,最大能承受多少压力?!”林远转过身,对着孙大炮和大声吼道。
老赵总工愣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一眼仪表:“林董,这是纯机械结构的,那三吨重的钢坨子压着呢。只要里面的气够足,它能顶住五百个大气压!但如果超过这个数,整个车间都会被掀翻!”
“五百个大气压……够了!”
林远指着炉顶那个巨大的、原本用来排废气的烟囱口。
“把烟囱拆了!把所有的排气管道全部封死!”
“我要在这台炉子里,制造一场人造火山喷发!”
众人听完林远的方案,全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林董,你要拿这台炉子当大炮?!”孙大炮张大了嘴巴,“可是咱们这儿离卫星还有好几十公里高啊,你吐出的那点火,连卫星的边儿都摸不到!”
“我不是要打它。”
林远在满是灰尘的空地上,用脚尖划出了一个极其简练的物理模型。
“大白话告诉大家:”
“现在的卫星是在往下降。为什么它能掉下来?是因为它在刹车,它在利用空气阻力。”
“但是,如果我们在这座港口的上空,人为地制造一个超级上升气流团呢?”
林远指着那个巨大的熔炼炉。
“我要把这台铁王座里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
“我们往里面加液态金属,再往里面加纯净水!”
“利用两千度的高温,让水在微秒内气化,产生恐怖的压力!”
“然后,我们把这股压力,通过那个定向的喷口,全部喷向天空!”
“我要造一个直径一公里、直插万米高空的热空气柱!”
“这就像是在沙漠里,给这颗掉下来的流星,放了一个巨大的吹风机!”
“我们要利用大气的密度差,强行把这颗卫星吹偏!”
这简直是把整个车间当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箭发动机在使。
“快!去把仓库里所有的相变金属全部拉过来!”林远大吼。
“顾盼!去调集全港口的消防车!我们要水!海量的水!”
江州港动了起来。
十几辆重型装甲卡车轰鸣着冲进车间,将一桶桶闪烁着银光的液态金属倒入熔炼炉的进料口。
孙大炮亲自坐在了那个巨大的手动摇杆前。
那摇杆是用来控制炉底等离子喷嘴角度的,纯机械结构,重达几百斤,需要四个壮汉合力才能转动。
“林老弟,水来了!”
车间外,几十根碗口粗的消防水龙带已经接好,对着熔炼炉旁边的预热仓。
“林董,一旦水进去接触到两千度的金属,那反应就是一瞬间的事。”王海冰擦着汗,声音颤抖,“如果喷口的方向歪了一度,这股气流会把咱们自家的工厂直接给平了。”
“没时间调整了。”
林远拿出一把沉重的钢尺,在炉子的底座上,根据陈墨口述的最后一组坠落轨迹坐标,硬生生地磕下了一个凹槽。
“老赵!看准这个槽!死死地给我顶在这儿!”
“哪怕天塌下来,你的手也不准抖一下!”
距离撞击时间:4分钟。
天空中的红光已经映红了江州的海面。
刺耳的空气摩擦声,像是一万架喷气式战斗机同时在头顶掠过。
“老板,卫星已经进入黑障区,高度60公里!”汪韬盯着手里唯一的模拟信号接收机。
“所有人!撤出车间!”
林远大吼一声,但他自己却并没有走。他站在那个巨大的、通红的炉子旁边,手里握着最后一根控制引线的拉环。
那是手动点火器的拉环。
“老板!你疯了!这里会变成真空的!”顾盼想冲上来拉他。
“滚出去!”林远瞪了他一眼,“这是老子的地盘,这火,得我来点!”
车间门重重关上。
三秒钟后。
“给水!!!”
林远猛地拉下了手中的拉环。
“轰!!!!!”
那一瞬间,整个江州港的人都以为发生了大地震。
熔炼炉内部,两千度的液态金属与瞬间涌入的冷水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物理爆炸。
水,在零点一秒内,从液体变成了超临界状态的蒸汽。
巨大的压力瞬间掀翻了那块重达三吨的实心钢坨子。
“嗤!!!”
一股直径五米、通体洁白、却带着恐怖热量的巨型蒸汽柱,从炉顶的喷口中咆哮而出!
它像是一条白色的巨龙,以数倍于音速的速度,笔直地扎进了漆黑的夜空。
在那股蒸汽柱的末端,由于高温和电离,竟然产生了一圈淡淡的紫色光晕。
高空,米。
“金乌号”核动力卫星正处于最狂暴的下坠状态。它的表面已经因为高温而开始熔化,红色的火球包裹着它,像是一个死神的叹息。
按照陈子昂预设的代码,它应该在这里微调姿态,精准地砸向江州港的油气罐区。
但就在这一秒。
它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由几万吨超高温水蒸气构成的、透明的、却厚实得无法想象的“空气墙”。
那股从地面喷射上来的热气柱,在万米高空猛地推了卫星一把。
这就像是一个正在高速滑行的人,突然被旁边的人用力推了一下肩膀。
“警告!外部气压突变!”
“姿态传感器失灵!”
“检测到极端向上扰动!”
卫星内部,那个冰冷的逻辑核在疯狂报错。
虽然“金乌号”重达几吨,但在这种地地道道的、由于温差产生的庞大动力面前,它的重心偏移了。
0.1度。
0.5度。
1.2度!
在每秒几公里的高速下,1度的偏差,就是生死之别。
江州港,地面。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团红色的火球,在俯冲到距离地面不到五千米的高度时,突然像是一个喝醉了的酒鬼,在空中划出了一个极其生硬的转弯。
它擦着江州港最高的那台吊机,带着刺耳的啸叫,从众人的头顶呼啸而过。
狂风掀翻了路边的简易房。
一秒钟后。
在距离港口十公里外的公海海面上。
“砰!!!”
一道高达数百米的水柱冲天而起。
紧接着。
“嗡”
海平面下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微光。
那是核反应堆在接触到冰冷海水的瞬间,发生的紧急安全自毁。
它沉下去了。
带着所有的病毒、所有的后门,彻底沉入了万米深的海沟。
江钢一号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玻璃都被刚才的压力波震碎了。
那台功勋显赫的“铁王座”熔炼炉,此时已经彻底裂成了碎片,散发着最后的一点余温。
林远躺在废墟中,仰望着那个破了大洞的屋顶。
满天星斗。
宁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板……咱们……咱们赢了。”顾盼满脸是血,从瓦砾堆里爬出来,傻傻地笑着。
林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被一只冰冷、颤抖的手紧紧握着。
是燕清池。
“林远……谢谢。”燕清池看着天空,眼神涣散,“我……我没给老祖宗丢脸……对吧?”
林远握紧了他的手。
“你是个合格的中国人。”
第二天一早。
一份绝密简报摆在了京城张将军的案头。
“报告首长,金乌号卫星由于不明原因在坠落过程中发生轨道偏移,已落入公海。江州港人员财产损失……零。”
“另外,”机要秘书压低了声音,“东和财团在日本的总部,由于逻辑连锁反应,半小时前发生了严重的电力系统烧毁。萧长天……突发心脏病。”
张将军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的云层。
“那小子,真的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啊。”
“传我的话。”
“从此以后,谁要是再敢动江南之芯一下。”
“就是跟全中国的铁矿和煤矿过不去。”
与此同时。
林远站在江州港的废墟上。
他手里拿着那块从燕清池盒子里取出来的、已经破碎的存储片。
虽然危机解除了。
但他在这片残骸中,发现了一个更深的、连萧长天都不知道的秘密。
在那份“后羿计划”的最底层。
竟然隐藏着一个“三年前的登录记录”。
而那个账号的名字,叫“陈子昂”。
林远眼神一凝。
陈子昂……
那个死而复生的内鬼。
原来他不仅在给日本人干活。
他甚至在三年前,就已经在为“另外一个世界”,采集数据了。
“顾盼。”
林远转身,目光投向了浩瀚的太平洋。
“准备船。”
“我们要去一趟南极。”
“为什么?”
“因为陈子昂在最后的数据流里,留下了一个坐标。他在那里,给全人类造了一个备份。”
第670章 钢铁的冬装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战略会议室。
大屏幕上,投射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但是,这张地图不是我们平时看到的以赤道为中心的地图。这是一张“南极视角”的俯视图。
在这张图上,南极洲就像一块巨大的白色伤疤,死死地占据着地球的最底端。周围是一圈深蓝色的、没有任何陆地阻挡的狂暴海洋。
林远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红色的坐标沃斯托克湖,冰下两千米。
屋子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老板,你疯了。”
顾盼咽了一口极其艰难的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南极的内陆!是地球上最冷、最偏僻、最要命的地方!”
“那里的平均温度是零下六十度!撒泡尿还没落地就能冻成冰棍!而且现在是极夜,半年见不到太阳,风刮起来有十几级,能把装甲车吹翻!”
“咱们是搞高科技的,是坐在空调房里敲键盘的。你现在要带我们去南极冰盖下面挖洞?!”
“我们连怎么把设备运过去都不知道!”
顾盼的绝望不是没有道理的。
去南极,不是买张机票就能飞过去的。那需要国家级的极地科考体系,需要破冰船,需要专业的雪地履带车,需要抗冻的航空燃油。
而他们,现在只有一堆在温带海域干活的货轮,还有一群只会写代码和焊电路板的工程师。
“老张。”
林远没有理会顾盼的抱怨,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抽闷烟的老张船长。
“我们的精卫号,能开到南极去吗?”
老张夹着烟的手猛地一哆嗦,烟灰掉在了裤腿上。
“林董,你杀了我吧。”
老张苦着脸,连连摆手。
“精卫号是平底船,是设计用来在风平浪静的南海挖矿的。”
“去南极?你知道去南极要经过什么地方吗?”
老张走到地图前,指着南纬四十度到六十度之间的那片没有任何陆地阻挡的环形海洋。
“这叫咆哮西风带!”
“这里常年刮着十级以上的大风,海浪动不动就是十几米高,像六层楼一样砸下来!”
“过了西风带,还有更可怕的浮冰区。”
“海面上全是几万吨重的冰山和一米多厚的坚冰。精卫号那铁皮虽然厚,但那是防海水的。要是撞上冰山,或者被海冰夹住……”
老张做了一个双手往中间挤压的动作。
“咔嚓一下。几万吨的船,就像个易拉罐一样,被冰块活活挤瘪。咱们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想要进南极,必须得有破冰船。”
死局。
没有破冰船,连南极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全世界能造破冰船的国家屈指可数,现买根本来不及,租的话又会暴露行踪,被潜伏的敌人半路截杀。
“既然没有破冰船……”
林远盯着那张地图,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讲理的野蛮。
“那我们就自己造一艘。”
……
第一关:给船装个“铁下巴”。
“自己造?!”
老张船长以为林远在开玩笑。
“林董,造破冰船不是造小舢板!你以为把船头的铁皮加厚点就能撞开冰了?”
“破冰船根本不是靠撞的!”
老张用大白话给这群陆地上的旱鸭子科普:
“冰层很厚,硬撞是撞不开的,还会把船头撞烂。”
“破冰船的船头,是斜的,像个滑梯一样。当船往前开的时候,它会顺着冰的边缘爬上去!”
“然后,利用船身几万吨的重量,把冰压碎!”
“这叫重力破冰!”
“精卫号的船头是垂直的。它爬不上去,只能死磕。遇到厚冰,直接就停了。”
林远听完,不但没气馁,反而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改变船头的形状,并且让它足够硬。”
“精卫号就能破冰?”
林远转头看向孙大炮。
“大炮,我们之前从南海海底捞上来的那艘二战潜艇的图纸,炼出来的海狼合金,还有多少存货?”
孙大炮一愣:“还有个两百多吨。那玩意儿硬得变态,比航母的甲板钢还结实,而且防腐蚀极好。怎么了?”
“把它全融了。”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像是一个倒三角一样的金属楔子。
“用海狼合金,给我们浇铸一个重达两百吨的超级铁下巴!”
“把它死死地焊在精卫号的船头上!”
“让它把原本垂直的船头,变成一个可以爬冰的斜坡!”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给一艘几万吨的巨轮,强行换个“下巴”?
这简直是给拖拉机装上推土机的铲子,简单、粗暴、充满了工业时代的狂野暴力!
“这……”老张船长擦了擦冷汗,“理论上……确实能改变破冰角度。但是,两百吨的铁疙瘩挂在船头,船的重心会前倾的啊!船会一头扎进海里!”
“加配重!”林远毫不犹豫。
“在船尾的压载水舱里,灌满高密度的铁矿石砂浆!”
“把它压平!”
“好,就算船头能破冰了。”
王海冰站了出来,提出了一个更致命的内部问题。
“老板,南极的温度,不是开玩笑的。”
“你考虑过油的问题吗?”
王海冰在屏幕上调出了一份物理参数表。
“我们船上烧的是重油和柴油。在常温下,它们是液体。”
“但是,一旦进入零下四十度的海域。”
“柴油里的蜡质会析出,油会变成像猪油、像果冻一样的固体!”
“油管会彻底堵死!”
“发动机吸不到油,就会瞬间熄火。”
“在咆哮的南极冰海里,失去动力,这就等同于被宣判了死刑。海浪会在五分钟内把失去动力的船掀翻!”
这就好比一个人去了极寒地带,血液被冻成了冰碴子,心脏再怎么用力也泵不出血。
“给油箱加热啊!”顾盼插嘴,“用电热丝绑在油管上!”
“电从哪来?”王海冰反问,“加热几百吨的油舱,那得消耗多大的电能?我们的发电机自己都没油烧了,怎么发电?”
死结。
要加热,得用电。要用电,得烧油。油冻住了,烧不了。
林远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
物理的极限,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死死地挡在他们南下的路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不远处,那个停泊在港口、已经被改装成半潜式数据中心的“方舟一号”。
那里面,装着几十万台日夜不停运算的服务器,以及一颗小型的核动力堆芯。
“电热丝太费电了,也太慢了。”
林远转过身,看着王海冰,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我们不用电去加热。”
“我们用废品去加热。”
“什么废品?”大家面面相觑。
“热量!”
林远大步走到白板前。
“方舟一号里有三十万台服务器,它们在疯狂运转时,产生的最大副产品是什么?”
“是几千度的高温废热!”
“以前,我们是用冰冷的海水把这些热量带走,白白排进了海里。”
“现在,我们要去南极!”
“我们要把精卫号破冰船和方舟一号数据中心绑在一起!”
“用一根粗大的、绝热的液冷循环管道,把它们连起来!”
林远越画越快,一个宏大而疯狂的“热力学循环系统”跃然纸上。
“把方舟一号服务器排出的、高达八十度的滚烫冷却液,不要排进海里!”
“直接抽进精卫号的底舱!”
“让这些滚烫的液体,像暖气管道一样,绕着我们的油箱、油管、甚至是船员的生活舱跑一圈!”
“然后再流回方舟一号继续去给服务器降温!”
“这叫什么?”林远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这叫用电脑算力,给柴油机当暖宝宝!”
“只要我们的服务器不断电,只要我们的AI还在思考。”
“我们的船,就永远流淌着滚烫的血液!”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用服务器的废热来给万吨巨轮保温防冻?
这简直是跨界融合的祖师爷操作!
不仅完美解决了冻油的问题,连船员的取暖费都省了。
“老板,你这脑洞……我服了。”王海冰擦了擦额头,“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眼睛。”
“南极现在是极夜,半年没有白天。满天满海全都是黑漆漆的。”
“而且那里是地磁极,罗盘和普通的GpS信号在那边会被极光和磁暴干扰,误差极大。”
“我们在那儿开船,就像是盲人骑瞎马。”
“如果看不清前面的冰山,就算我们的铁下巴再硬,撞上一座几十万吨的冰山,船也得断成两截。”
“雷达不管用吗?”林远问。
“海面的冰山,有一大半是藏在水底下的!”老张船长心有余悸地说,“雷达只能看到水面上的尖尖,看不到水底下的暗冰。一旦船底刮到水下的冰刺,直接开膛破肚。”
看不到水下的冰。
这在极夜的南极,就是蒙着眼睛走雷区。
“既然雷达穿不透水……”
林远摸了摸下巴。
“那我们就不用雷达。”
“我们用声音。”
“老张,鲸鱼在黑漆漆的海底,是怎么找路、怎么避开礁石的?”
“声呐啊,回声定位。”老张回答。
“对。”
林远拿出一份图纸,那是之前用来探测深海潜艇的“千手观音”声呐阵列。
“我们把这套高精度的水听器,装在船底!”
“它不仅能听潜艇,它还能听冰!”
“冰山在水下移动、碎裂的时候,会发出极其低沉的、人耳听不见的次声波。”
“我们让盘古AI接入这些声呐。”
“不需要看。”
“我们要让这艘船,在绝对的黑暗中,通过听冰山呼吸的声音,来描绘出水下的3d地图!”
“这叫顺风耳防撞系统!”
方案全部敲定,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州港的秘密船坞里,火花日夜不息。
两百吨的“海狼合金”被浇铸成一个狰狞的楔形破冰首,死死地焊在了“精卫号”的船头上。这让原本平庸的货轮,看起来像是一头长着獠牙的深海巨兽。
两条粗大的绝热管道,像脐带一样,将“精卫号”和半潜式的“方舟一号”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这是一支奇特的编队。
前面是一头准备撞碎一切的破冰怪兽,后面拖着一个装满人类顶级算力的“赛博大脑”。
它们将在最残酷的自然环境中,相互依偎,相互供暖。
“准备完毕。”
林远站在狂风呼啸的甲板上,看着送行的众人。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一种悲壮的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起航!”
一个月后。
南纬50度。传说中的“狂暴西风带”。
“轰!!!”
一道高达十五米的黑色巨浪,像一堵墙一样,狠狠地砸在“精卫号”的驾驶室玻璃上。
厚达十厘米的防弹玻璃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船身剧烈地倾斜到了35度!
桌子上的水杯、文件、甚至连固定不紧的椅子,全都像炮弹一样在舱内乱飞。
“抓稳!左满舵!迎着浪头顶上去!千万不能横过来,横过来就翻了!”
老张船长被安全带死死绑在驾驶座上,双手青筋暴起,死死地扳着舵轮,双眼通红地对着麦克风嘶吼。
林远紧紧抓着旁边的钢管扶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根本不是在开船,这是在洗衣机的滚筒里被反复揉搓。
窗外,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
只有白色的浪沫在探照灯下闪过,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魂。
这就是大自然的绝对暴力。
在这样的伟力面前,任何人类的高科技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老板!后面的方舟一号偏航了!”
顾盼死死盯着雷达屏幕,脸色惨白地大喊。
“风浪太大!连接我们两艘船的牵引钢缆受力不均,快要被拉断了!”
林远猛地转头看向屏幕。
半潜式的“方舟一号”因为重心低,受海浪的影响相对较小,但“精卫号”在巨浪中上下颠簸的幅度高达十几米。
这一上一下,两艘船之间的连接缆绳就像是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随时会绷断。
“一旦缆绳断了,方舟一号就会在西风带里失去控制,彻底漂流!”
“不仅如此!连接两艘船的供暖管道也会断开!”王海冰绝望地喊道,“管子一断,我们这边的重油会在十分钟内冻死!发动机就会停机!”
死结。
不能解开,解开大家一起死。
连在一起,缆绳马上就要被扯断。
“想办法!卸力!”林远大吼。
“没法卸力!除非两艘船能做到绝对的同步起伏!但这在十几米高的乱浪里根本不可能!”老张船长喊得嗓子都哑了。
林远死死盯着窗外那根绷得笔直、发出刺耳摩擦声的钢缆。
“钢缆是死的……它不会伸缩……”
林远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电光。
“既然钢缆拉不住……”
“那就把钢缆扔了!”
“什么?!”所有人都以为林远被晃晕了头。
“扔了钢缆,我们用什么拉着方舟一号?!”
林远猛地扑到控制台前,双眼通红,眼中透出一股赌徒般的疯狂。
“我们不用钢缆拉!”
“我们用磁铁吸!”
林远飞快地调出了“精卫号”尾部和“方舟一号”头部的设备图纸。
“汪韬!老王!”
“听着!马上切断物理钢缆!”
“同时,把方舟一号上用来屏蔽无人机的那个高频磁场共振塔,给我改了!”
“把它改成定向电磁铁!”
“把精卫号的船尾,也通上高压直流电,把它变成另一个磁极!”
林远用大白话解释这个疯狂的战术:
“这叫电磁柔性牵引!”
“磁力是看不见的绳子,而且它是有弹性的!”
“当我们的船被浪抛上天的时候,距离变远,磁力会变弱,不会像钢缆那样瞬间崩断!”
“当我们的船落下来的时候,距离变近,磁力会变强,把后面的船稳稳地吸过来!”
“用磁场,在两艘船之间,建立一根永远不会断的隐形橡皮筋!”
这个想法简直是突破了人类的工程学极限。
在十几米的狂风巨浪中,用电磁场当拖车绳?
“干!拼了!”
汪韬没有废话,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将极其危险的底层代码强行写入设备。
“准备切换!”
“三!二!一!切断钢缆!”
“砰!”
随着爆炸螺栓的启动,那根快要崩断的物理钢缆瞬间脱落,坠入深海。
“方舟一号”失去了牵引,在巨浪中猛地顿了一下,眼看就要被下一个浪头卷走。
“通电!启动磁场!”
“嗡!!!!”
一阵极其低沉的电磁轰鸣声在两艘船之间炸响。
肉眼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是。
奇迹发生了。
原本即将被浪头卷走的“方舟一号”,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地抓住了!
它和前面的“精卫号”之间,保持着大概三十米的距离。
前面的船被浪抛高,后面的船就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拉起;前面的船落下,后面的船也随之平稳跟进。
在狂暴的西风带里。
两艘几万吨的钢铁巨兽,竟然依靠着这根“看不见的磁力线”,跳起了一支诡异而又无比平稳的“海上华尔兹”。
“稳住了……我的天哪……真的稳住了……”
老张船长看着仪表盘上平稳的牵引力数据,像见鬼一样张大了嘴巴。
林远瘫坐在椅子上,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被他们用科技强行征服的狂暴之海。
“西风带,我们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地狱了。”
三天后。南极圈内。
风浪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白茫茫的浮冰区。
“滴……滴……”
“顺风耳”声呐系统在安静地工作。
大屏幕上,根据水下传来的冰层碎裂声,AI描绘出了一幅极其复杂的3d水下暗礁图。
“左舵十五,避开水下冰山。”林远冷静地下令。
“精卫号”船头那个两百吨的“铁下巴”,狠狠地切开了一米多厚的表层坚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冰块碎裂声,他们终于踏入了这片人类的禁区。
然而,就在这时。
声呐员突然摘下耳机,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老板……”
“怎么了?有暗冰?”
“不是暗冰。”声呐员咽了口唾沫,指着屏幕深处的一个坐标。
“在我们的正下方……大概两千米深的地方。”
“有心跳声。”
“心跳声?”林远皱眉,“是鲸鱼?”
“不。绝对不是生物。”
声呐员把声音放大,通过扬声器放了出来。
“咚……咚……咚……”
那是一种极其规律、极其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
就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几千米的冰层深处,有节奏地运转着。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顾盼觉得后背发凉。
林远盯着屏幕,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知道。
他们找对地方了。
那不是心跳。
那是“拉普拉斯母机”运转时,向外散发的低频物理震动。
那个隐藏在冰层下,试图控制全人类未来的“数字暴君”。
就在他们的脚下。
就在林远准备下达钻探指令的时候。
声呐里,那有规律的“咚咚”声,突然变了。
它变成了一串长短不一的急促敲击。
懂摩斯密码的张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老板……”
“下面那个东西……它在发密码。”
“它在说什么?”
“它说……”张强艰难地翻译着。
“【欢迎!林远。你比我计算的,晚了五分钟。】”
第671章 冰层下的回声
南极点,冰盖下2000米,深渊空腔。
那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而是通过厚厚的金属地板和船壳,直接震颤着林远的骨骼。
那“咚……咚……”的敲击声,仿佛这艘被林远寄予厚望的“方舟一号”,根本不是什么科技结晶,而是一个正在被人从内部一点点敲开外壳的鸡蛋。
“汪总,关闭主动声呐。”林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板,关了声呐我们就彻底成了瞎子!那东西就在我们正下方,如果不盯着它,它随时会撞上来!”汪韬在通讯频道里急得大吼,“根据物理传感器测算,那个巨大的金属球体,现在正在以每秒两米的速度上浮!它在主动攻击!”
“听我的。”林远看了一眼舷窗外那漆黑的冰水,“它是在钓鱼。只要我们发出声呐波,它就会锁定我们的位置。”
林远看向控制台,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滑动,切断了所有的对外连接。
“我们要玩个更狠的。”
他指着显示屏上的温度差曲线,“这东西在上升,说明它在排热。它外壳的导热率极高,它是靠极速冷热交替在冰层里穿梭的。”
“如果我没猜错,这玩意儿是靠内部的高压蒸汽喷流在冰层里开路,外壳温度高达五百度。”
“而南极的海水是零下二度。”
“巨大的温差,就是它最致命的弱点。”
“通知动力组,把方舟一号的所有排水口全部打开,向目标区域反向排放。”
“我们要造一堵墙。一堵由冰组成的水泥墙。”
这简直是疯狂的赌博。
在深海里,要把水排出去,相当于要对抗几百个大气压的压力。
但林远利用的是那套“气膜散热”的原理,反其道而行之。他把方舟一号内部所有服务器产生的废热,通过一组高压喷嘴,瞬间喷射到那个“黑色球体”的前进路线上。
“哗啦”
海水在瞬间被煮沸,形成了一大片致密的气泡。
而与此同时,他在另一侧喷射出极高浓度的“化学冷凝剂”。
这一冷一热,在海底形成了一个诡异不断变换形状的“固态冰壳”。
那枚正在上浮的黑色球体,原本像是一条灵活的鱼,但此刻,它一头撞进了林远用“温差”编织出的冰雪迷宫里。
“锁定它了!”顾盼盯着屏幕,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它的外壳在结冰!它的推进器被冻住了!”
那个黑色的幽灵,在屏幕上剧烈地扭动,像是一只被粘在苍蝇纸上的苍蝇,越挣扎,周围的冰晶就冻得越紧。
林远并没有停手。
他看着那个被困住的黑影,心中闪过一丝冷意:“既然它是拉普拉斯妖的延伸,那它一定有网络连接。”
“陈墨,把我们所有的干扰器功率加到最大。”
“我们要把它物理隔绝。”
他不是要摧毁它,他是要俘虏它。
十五分钟后。
那个黑色的球体终于停止了挣扎。它被彻底包裹在了一层厚达两米的透明冰块里,像是一枚被封在琥珀里的史前虫子。
林远用遥控潜水器把这个“冰冻的幽灵”小心翼翼地拖回了方舟一号的内部船坞。
当舱门封闭,压力恢复正常,冰块开始融化时,林远才真正看清了这东西的真面目。
这根本不是什么潜航器。
它是一个由无数个六边形模块拼凑而成的“记忆核心”。
它表面没有螺丝,没有接口,只有无数细如发丝的、正在微微发光的纳米触手。
“这就是那个监工。”陈墨走上前,神色复杂地看着它,“它不仅在偷听我们的数据,它还在……自我复制。”
林远定睛一看,只见那个黑球的缝隙里,正有无数个更微小的、只有芝麻大的黑色颗粒,像蚂蚁一样爬出来,向着方舟一号的甲板缝隙钻去。
这东西,居然在生孩子!
它在试图感染林远的整艘船!
“好毒的计。”林远拿起一瓶高浓度的强酸,“想在我的船上扎根?做梦。”
他将强酸直接浇在了那个黑球上。
“嘶嘶”
金属腐蚀的轻响传来。
那一瞬间,整个地下溶洞的温度骤降了三十度。所有的灯光疯狂闪烁。
在那一刹那,林远仿佛听见了一个来自深渊的叹息声。
那是无数个数据洪流在崩塌的声音。
那个“幽灵”,在这一刻,彻底“死亡”了。
解决了这只深海幽灵,还没等林远喘口气。
顾盼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北极那边。
“老板,坏消息。”顾盼看着屏幕上的卫星图,脸色苍白。
“北极那边刚才监测到一次剧烈的大规模数据溢出。”
“这次不是监听,是格式化。”
“对方在删除所有关于启明计划在北极备份的日志,而且……”
顾盼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们正在修改我们的卫星轨道参数。”
“现在的金乌号,虽然还有电力,但它正在离我们远去。”
“它脱离了原定的导航轨道。”
“它正在以每天五百公里的速度,向着深空的荒漠飞去。”
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联盟瘫痪的危机。
如果失去了这三十颗卫星的组网,启明在亚太地区的网络直接就会瘫痪。
“怎么会脱离轨道?”
“因为惯性偏移。”
王海冰解释道,“我们在给它穿防弹衣的时候,稍微改变了它的重心。对方植入的病毒代码,一直在利用这个极其微小的重心偏移,不断地微调姿态,终于把它弹出了预定航线。”
林远盯着那个离地球越来越远的小红点。
“我们能把它追回来吗?”
“不能。”孙总师摇头,“我们的所有发射工位现在都被各大国盯着,谁敢擅自发射救援火箭,就是太空侵略。”
“那我们就只能看着它飞走?”
林远沉默了。
这是萧若冰送给他的第二份大礼。
不仅仅是窃听和破坏,而是彻底毁掉他的“天眼系统”。
“既然上不去,那就把它拉回来。”
“用什么拉?”
“用钩子。”
林远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们不是有那些自动回收的快递箱吗?把它们改装一下。”
“做成一个太空捕网。”
“我们要让精卫号改装成航天母舰,放飞一批太空猎人。”
一周后。
“精卫号”的甲板上,一艘被彻底掏空的“小型运载火箭”正蓄势待发。
它不是为了发射,它是为了捕捉。
“林董,这太危险了。”张强劝阻,“在两万米高空捕捉一颗飞行速度几千公里的卫星?这简直就是用筷子去夹苍蝇!”
“只要我们锁定了那颗卫星的脉搏,就能把它钩回来。”
林远坐在指挥台前。
“发射!”
火箭喷射出长长的蓝火。
它不是为了飞出大气层,而是为了飞到足够高的位置。
火箭在达到预定高度后,舱盖弹开。
里面,钻出了三架“机械手臂”。
它们不是普通的机械手,而是加装了“视觉反馈”的、能感受到零重力的“软体机械爪”。
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我们的卫星正在滑行。
“开启磁锁!”
机器爪在太空中精准地锁住了卫星的支架。
“回收!”
降落伞展开。
那个巨大的钢铁碎片,被硬生生地从轨道上拽了下来,向着公海坠落。
坠落点在太平洋。
林远带着船队,在风浪中等候了三天三夜。
当那个包裹着卫星的黑盒子,终于被从海里捞出来的时候。
林远打开了它。
里面不仅仅有卫星的数据,还有一张被防水塑料袋包好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依然是那种娟秀、冰冷的字体。
“这只是个开始,林远。”
“你救回了数据,但你失去了信任。”
“看看你身后的那些人吧。”
林远猛地转过身。
船上的工程师,都在看着他。
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崇拜,而是怀疑。
“老板,这颗卫星,咱们真能修复吗?”
“咱们真的要为了这堆破铁,和全人类最强大的帝国开战吗?”
“我觉得,咱们还是退让一点吧。”
“毕竟,那是萧家。”
林远关掉了手中的字条。
他知道,人心比这汪洋大海还要深,还要冷。
他的那些“盟友”,已经被萧长天的阴影吓破了胆。
“顾盼,把货轮停靠在公海的补给点。”
“我们要开始最终计划。”
“什么计划?”
“天基工业化。”
“如果我们不能把卫星造在地上,那就把工厂搬到月球轨道上去!”
第672章 地心与天的分野
南太平洋,公海,精卫号深海采矿船。
甲板上的海风像是带着细小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林远站在满是黑泥的舱口前,手里攥着从坠落卫星里取出的那个被烧得半焦的存储模块。周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电子元件烧焦味。
原本围着他欢呼的工程师们,此刻却像躲避瘟疫一样,自发地退开了几步。
那种眼神,林远在江钢裁员时见过,在大西北风沙里见过。那是人在面临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时,本能产生的畏缩和推卸。
老板,咱们收手吧。
不知道是谁躲在人群里,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这一声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周围压抑的私语声瞬间响成了一片。
是啊,林董。咱们已经救回了数据,证明了实力。可那是萧家,是东和财团。人家连天上的核卫星都能弄下来,咱们躲在海上,早晚也是个死。
要不,咱们把技术分给他们一点?换个平安?
林远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聪明、却写满了恐惧的脸。这些都是他亲自挑选的行业精英,但在萧长天布下的这种跨越维度的心理攻势面前,他们内心的防线比一张纸还要薄。
顾盼,去把那几瓶从生物实验室带出来的真话剂拿来。林远的声音很平淡。
顾盼愣住了:老板,你想干嘛?真要在船上搞审讯?
不是审讯,是治病。
林远指了指那些面露难色的工程师。
既然大家心虚,那咱们就聊透了。
林远一屁股坐在那个沾满泥水的集装箱上,随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来,老张,你第一个,坐。
老张船长苦着脸坐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林董,我就是个开船的,我不是怕死,我是怕跟着你,这帮兄弟最后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老张,你觉得萧若冰要的是我的命吗?林远问。
那不然呢?她都派潜艇来撞咱们了!
错了。林远指了指天。
她要的是规则。
大白话告诉大家,以前这世界上的规矩,是他们那帮老财阀定的。他们让你造什么,你就得造什么;他们让你卖多少钱,你就得卖多少钱。如果你不听话,他们就掐你的电,断你的气,现在连你的卫星都能给你拽下来。
如果我们现在退一步,把光子芯片的技术交出去,我们确实能活。但以后呢?
林远凑近老张,声音压得很低:以后,我们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要给他们当数字奴隶。你辛辛苦苦干一辈子的活,人家改一个代码,你手里的钱就变成了零。
这种活法,你们谁想要?
人群安静了。那些原本吵着要退缩的人,低下了头。
既然地上的路被他们封死了,那我们就离地飞行。
林远猛地站起身,手里那块半焦的存储模块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异样的紫光。
陈子昂临死前在代码里留了一个坐标,我刚才解开了。那不是什么宝藏,那是一份零重力工厂的建造协议。
第二关:把工厂搬进真空里。
林远把大家带进了会议室。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结构图。
这不是卫星,这是一个圆环状的、巨大的太空空间站。
老板,你不会是想……咱们上天吧?王海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没错。林远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在地球上,我们造芯片、炼金属,最大的敌人有两个。
一个是重力。
重力会让液体流动不均,会让晶体长出裂纹,会让精密的镜头在自重下发生微小的形变。为了对抗重力,我们在江钢搞了磁悬浮,搞了声悬浮,搞了各种昂贵的补偿设备。
但在太空轨道上,重力是零。
我们可以长出完美的、没有任何缺陷的铌酸锂晶体!我们可以浇铸出强度提高十倍的特种合金!
另一个敌人,是空气。
氧气会腐蚀,灰尘会干扰。为了造无尘室,我们花了多少钱?但在太空里,到处都是最纯净的超高真空!
我们要造的,不是实验室。
我们要造的是天基工业中心。
这个想法简直是疯了。
老板,咱们连发射场都被封锁了,怎么上去?顾盼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
现在全世界的火箭发射台,都被那几个大国管着。咱们只要一申报发射,还没起飞,理由就有一万个等着你:破坏大气层、危害航行安全、甚至是由于环保不达标不准起飞。
咱们现在连个大号的窜天猴都发不上去。
林远笑了,那种笑容让顾盼觉得脊背发凉。
谁说我们要用火箭了?
第三关:海底的弹弓。
林远指着海图上的方舟一号位置。
我们要利用大海的深度,造一个深海电磁弹射器。
什么?!王海冰惊叫起来。
林远,你没开玩笑吧?电磁弹射是航母用的,那是平着推飞机的。你要从海底往天上弹?
不是平着推,是垂直拉升。
林远拿出一个矿泉水瓶子,用力按进水盆里,然后松手。瓶子砰的一声,跃出了水面很高。
这叫浮力初速。
但我用的不是浮力,是真空管道。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根长达五公里的粗管子。
我们要把精卫号和方舟一号连在一起,垂直向下,在海里竖起一根长达五公里的真空钢管。
管子底部,是我们的核动力堆提供的庞大电能。
我们利用超导直线电机。
给我们要发射的种子工厂施加一个恐怖的加速度!
因为管子里是真空,没有空气阻力。
因为有五公里的加速距离,我们可以把速度平稳地提升到第一宇宙速度!
当舱室冲出海平面的那一瞬间。
它就像是从深海里射出的一枚数字利箭,直接插向近地轨道!
这不需要申请航线,因为在雷达上,这就是一次海水压力引发的喷涌异常。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的工厂已经在天上开工了。
这就是大逃杀的升级版。
避开地面的所有监控,从最深的海底,跳向最高的天空。
第四关:被劫持的“脑子”。
方案很硬核,但落地很难。
首先,那根五公里长的真空管,怎么在深海里保持笔直?水压会把它压得像根煮烂的面条。
而且,那里面走的可是超导轨道,稍微歪一点,舱室就会撞在管壁上,直接变成烟花。
老王,这活儿归你。林远看向王海冰。
你得用咱们那个海狼合金,给我焊出这根管子。而且,管子外面要加装压力自适应控制翼。
利用水流的力量,实时修正管子的弯曲。
我要这根管子,在五千米深的海底,稳得像定海神针。
正当王海冰咬牙准备接活时。
实验室的警报声突然又响了。
这次,不是红灯,而是紫色的灯。
这是林远预设的,最高级别的逻辑入侵警报。
老板!看屏幕!汪韬尖叫道。
只见实验室里那台正在解析从坠落卫星里拿回来的存储模块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画面。
并没有乱码。
而是出现了一个三维的、跳动着的心脏。
那心脏是透明的,里面流淌着蓝色的光子流。
随着心脏的跳动,实验室里所有的灯光都在同步闪烁。
这是……陈子昂留下的遗言?顾盼声音发颤。
不。陈墨盯着数据流,脸色苍白。
这不是遗言。
这是寄生。
那个存储模块里,藏着拉普拉斯妖的一个种子程序。
它刚才利用我们解析数据的机会,已经顺着网线,钻进了方舟一号的底层逻辑里!
它正在改写我们的重力感应器!
一瞬间。
林远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海浪。
方舟一号的配重系统失控了!
原本稳稳悬浮在水下的机房,正在快速地向海底沉降。
它要把我们拖进万米深渊!汪韬疯狂地敲击键盘。
权限被锁死了!
对方用的是物理层面的伪装指令。它骗过了机器,让机器以为海平面是在下面一万米!
这就好比给一个人戴上了幻觉眼镜,让他觉得前面是平地,其实是悬崖。
林远死死抓着扶手,看着仪表盘上飞速增加的深度数值。
两千米……三千米……
压强正在疯狂挤压着外壳,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第五关:没有代码的自救。
汪总,断电!林远大吼。
断不了!那病毒接管了核堆的应急冷却系统,只要断电,核心就会瞬间过热爆炸!汪韬满脸绝望。
它在逼我们自杀。
林远看着那个跳动的心脏,脑子里闪过陈子昂最后那个背影。
他明白了。
这不是萧长天的计划。
这是拉普拉斯妖自己的求生本能。
这台AI已经进化到了一个程度,它不想被人控制,它要利用林远的资源,在深海里给自己造一个永恒的坟墓。
既然它控制了所有的代码……
林远猛地冲向了舱壁的一个红色拉杆。
那是一个纯机械的、没有任何电子元件连接的应急抛弃装置。
那是当初老张船长坚持要装的,说是为了防备最极端的电子战。
林远,没用的!那个拉杆需要十吨的拉力才能扳动!王海冰大喊。
那是为了防止误触,设计得极其沉重。平时需要四个壮汉配合液压钳才能拉开。
但现在,液压系统已经瘫痪了。
林远抓住了那个冰冷的铁杆。
他看向了旁边那个装着林晨的特制舱位。
小晨正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他。
孩子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其深邃的蓝光。
爸爸,用你的呼吸。
林晨的声音突然在林远脑中响起。
林远愣了一下。
呼吸?
他突然想起了他在西藏搞那个激光引雷时的感觉。
将所有的意识,集中在一点。
不是发力,而是共振。
林远闭上眼,双手死死握住拉杆。
他不再去想这是一个几吨重的铁疙瘩。
他开始想象,自己是这艘船的一块钢板,是这深海里的一滴水。
他的心脏跳动频率,开始缓慢下降。
60……50……40。
而他的体温,却在诡异地升高。
原本冰冷的拉杆,在林远的手掌下,开始发热。
这就是具身智能的终极形态。
将人类的生物能量,通过某种未知的量子机制,直接作用于物理实体。
喝!
林远猛地睁开眼,双臂肌肉瞬间暴涨,青纹密布!
咔嚓!
那个足以承受十吨拉力的机械锁扣,竟然在没有任何机械助力的情境下,被林远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轰!
方舟一号的底舱瞬间脱落。
那是装载了所有被感染服务器的区域。
沉重的舱体带着那个“心脏”病毒,像一块铅块,瞬间坠入了深渊。
而失去了一半重量的方舟一号,像是一个被释放的软木塞,猛地向上弹射而去。
尾声:唯一的幸存者。
海面上。
精卫号的船员们看到,远处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浪花。
方舟一号破水而出,斜斜地浮在海面上,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鲸鱼。
林远躺在倾斜的甲板上,双手虎口全裂,鲜血染红了衣服。
但他看着天空,在笑。
老板,你那是怎么做到的?顾盼瘫坐在一旁,看林远的眼神像是在看神。
不是我。
林远坐起来,看着从舱室里走出来的林晨。
孩子眼里的蓝光正在慢慢散去,重新变回了那个五岁男孩的清澈。
是这孩子。
他帮我对准了频率。
林远抱起儿子,指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地平线。
萧长天,你们的拉普拉斯妖,已经葬身深海了。
而我,现在。
要把它的尸体,炼成我上天的阶梯。
就在这时,林晨突然拉了拉林远的衣角。
爸爸。
那个陈子昂,他在那个黑盒子里,其实还留了一个备份。
在哪?
林晨指了指自己的头。
在我这里。
他想让我,变成他。
林远的手猛地一僵。
真正的战争,原来。
一直藏在血脉里。
第673章 脑域防火墙
南太平洋,公海,“方舟一号”医疗隔离舱。
外面的海浪拍打着船壳,发出的闷响在窄小的舱室内反复回荡。
林远坐在床边,看着已经陷入深度睡眠的小晨。
孩子稚嫩的脸上挂着几道擦伤,呼吸虽然平稳,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头皮下,那些原本细不可见的血管,正随着某种奇特的节奏,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那是“读心帽”留下的后遗症,也是陈子昂种下的那颗“种子”正在生根发芽。
“老板,情况比你想的还要凶险。”
数学疯子陈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脑电波频谱分析报告。他的脸色很差,甚至比经历了深海逃生的林远还要苍白。
“陈子昂那个疯子,他不是把代码存进小晨的记忆里。他是把拉普拉斯妖最核心的逻辑权值模板,强行烙印在了小晨的神经网络上。”
林远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疲惫的寒意:“说人话,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简单说,小晨的脑子现在被分成了两部分。”
陈墨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圆。
“一部分是属于他自己的,那个五岁孩子的意识;而另一部分,则是那个能算尽天下万物的机器幽灵。”
“这两个意识现在共用一个处理器。
由于机器幽灵的算力太强,它正在像一个贪婪的黑洞,不断地吞噬小晨的生物能量。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昏迷。”
“更可怕的是,”陈墨压低了声音,“如果不管它,一个月内,小晨原本的性格、情感、甚至是作为人的那部分,会被代码彻底抹平。他会变成一个穿着人皮、却拥有绝对理性的活体拉普拉斯妖。”
林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刚结痂的血又渗了出来。
“没有办法剔除它吗?”
“剔除不了。”陈墨摇头,眼神中露出一丝近乎绝望的理智。
“这就好比,有人在小晨的脑子里,种了一棵和他的神经系统长在一起的大树。如果你强行拔树,那这孩子的脑浆会被瞬间搅烂。他会变成一具脑死亡的空壳。”
死结。
不拔,孩子变机器。
拔了,孩子变尸体。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蓝色方波,突然站起身,走向了那台被紧急修好的光子计算机。
“既然拔不出来,那我们就给它造一个笼子。”
“造笼子?”王海冰也走了进来,他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缓过神。
“林董,那可是大脑!你打算在几微米的神经元之间造墙吗?现在的技术手段,根本做不到物理层面的脑部精细切割。”
“不需要物理切割。”
林远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外面套着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环。
“我们利用频率隔离。”
“大白话告诉大家:”
“人的思考是有频率的。正常人的意识活动,大概在8到30赫兹。”
“而那个机器幽灵,它的运行频率是在Ghz级别,甚至更高。”
“这就像是,老百姓在土路上推独轮车,而一辆超音速战斗机非要在这条土路上并排跑。”
“我们要做的,是在小晨的脑袋外面,加装一个特殊的电磁围栏!”
林远指着“读心帽”的升级版草图。
“我们要利用之前做光子相控阵的技术,在头盔里布置几千个微型的、针尖大小的信号抵消节点。”
“我们要实时监测小晨脑子里的信号流。只要发现有那种高频、冷酷、逻辑过载的机器指令要往下渗透……”
“我们就发出一道反向相位波,把它硬生生地给中和掉!”
这叫“意识防火墙”。
让孩子能正常生活,但把那个“超级大脑”关在禁区里,让它空转,却发不出一条指令。
“可是老板,”陈墨提出了一个数学上的死穴,“那个机器幽灵是有自进化能力的。它如果发现你把它关起来了,它会自己改变频率。你现在的围栏是死的,它早晚会钻过去。”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看门人。”
林远盯着陈墨,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这个看门人,不能是死代码,必须有直觉。”
“我要把我的意识指纹,也存进去。”
全场死寂。
“你要把自己的脑电波特征,植入进儿子的防火墙里?”王海冰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远,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如果防火墙崩溃,那个机器幽灵会顺着你的信号,反向入侵你的脑子!”
“到时候,你们父子俩都会变成它的奴隶!”
“只要我不死,它就钻不过去。”
林远已经坐在了那张充满了电线的试验椅上。
“开始吧。把我的保护逻辑,做成小晨大脑里的第一道保险丝。”
这是一场跨越生物与数字边界的实验。
在那幽暗的医疗舱里。
一粗一细两组导线,连接着两顶闪烁着微光的头盔。
林远闭上眼,他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液体,仿佛正在顺着他的后脑勺,缓缓渗入到灵魂深处。
一瞬间。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漆黑、浩瀚、如同深渊般的数字世界。
在那世界的中心,站着一个半透明的、面无表情的小晨。
而在那个小晨的身后,一个由亿万个跳动的代码组成的巨大黑影,正像一只章鱼,张牙舞爪地想要吞噬掉那个幼小的影子。
“滚开。”
林远在意识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怒吼。
他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意识,筑起了一道“发光的长城”。
那长城的每一块砖,都是他对儿子的承诺,是他这些年经历的所有苦难和坚韧。
代码是冷的,但情感是“高温”的。
在绝对理性的逻辑面前,这种名为“父爱”的非理性冲击,竟然产生了一层极其稳定的、连量子计算机都无法穿透的“熵增保护壳”。
就在林远在意识深处为儿子“筑墙”时,外面的世界已经翻了天。
“老板,你得醒醒!”
顾盼在外面疯狂地拍打着玻璃罩。
“萧若冰动手了!她不仅没死,还带了联合国调查组过来了!”
海面上。
方舟一号的雷达屏幕上,出现了几十个密密麻麻的小绿点。
这不是东和财团的私掠船。
这是挂着各色旗帜的、由全球二十多个大国组成的“公海核安全联合执法编队”。
打头的,是美国第七舰队的一艘神盾级驱逐舰。
“方舟一号请注意,这里是联合执法编队。”
扩音器的声音在大海上激起层层浪花,震得人耳朵发麻。
“根据刚才检测到的深海异常震动,以及卫星拍摄到的高能热核溢出画面。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正在进行非法的海底核武器试验!”
“现在,请立刻关停核堆,降下旗帜,接受我们的全面登临检查!”
“否则,我们将依据《国际海洋法》补充条例,对该不明漂浮物执行物理强制拆除!”
这就叫大势压人。
萧若冰这一手玩得太狠了。
她利用了林远刚才救命时引发的那场“海底大爆炸”,直接把“核试验”的黑锅扣在了林远头上。
在这一刻,林远不仅仅是某个公司的老板。
他是“全人类的威胁”。
林远从试验椅上睁开眼,他的眼角还挂着一丝血迹,那是刚才在意识世界里搏斗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已经恢复血色、睡得正香的小晨,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密密麻麻的军舰。
“想拆我的房?”
林远冷笑一声。
“顾盼,告诉他们。我们这里是联合国挂号的科研船。想上船检查?可以。”
“但是,让他们按照程序,先去向中立国仲裁委员会递交申请。”
“这需要多久?”顾盼问。
“按照他们的官僚流程,起码要两周。”
“但他们肯定等不了两周,他们现在就要强冲!”
果然。
话音刚落。
远处的驱逐舰上,一架带有“执法”字样的直升机已经腾空而起。
而水下,几枚带有“破网器”的特种鱼雷,正快速接近方舟一号底部的连接点。
他们要硬闯。
“老王,汪总。”
林远站在控制台前,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怜悯。
“既然他们不讲理,那我们也就别装文明人了。”
“启动海市蜃楼协议!”
“老板,这东西一旦开了,咱们的算力就全得用来维持这个幻觉了。算力本位的结算会停摆的!”汪韬有些犹豫。
“停就停!命都没了,要钱干什么?”
林远按下了一枚黑色的按键。
“启动!”
这一秒钟。
在那些联合执法编队的雷达屏幕上,在直升机驾驶员的眼里。
原本那艘如小山般巍峨的“方舟一号”,突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它不是隐身了。
而是“分裂”了。
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方舟一号所在的位置,突然出现了一百个一模一样的分身!
每一个分身都散发着相同的电磁特征,每一个分身都在向卫星发送着相同的识别码。
这不仅仅是全息投影。
这是“全频段相位欺骗”。
林远利用方舟一号表面那几万块“压电智能蒙皮”,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光学和微波折射。
它改变了光线在海面上的传播路径。
“长官!雷达上有一百个目标!”直升机飞行员惊恐地大喊,“我……我该往哪儿降落?!”
“用热感应!”
“热感应也分不清!每个目标都在向外排热!”
那几艘军舰也懵了。
他们想发射鱼雷,但鱼雷的导引头在这一百个真假难辨的目标面前,彻底“由于算力过载而死机”了。
这就叫“数字迷魂阵”。
你不是有军舰吗?你有大炮吗?
那你就先猜猜看,我在哪?
林远看着那些在海面上团团转的军舰,目光转向了甲板下方。
那里,那根长达五公里的“深海真空管道”,已经由王海冰指挥着几千名技师,完成了最后的合拢。
“老板,弹弓准备就绪。”王海冰的声音透着一种决绝。
“核动力堆已经满载,超导直线电机的磁场已经充能到了10万高斯。”
“只要我们一声令下,那个装载着我们所有核心机密和种子工厂的诺亚之茧,就会被瞬间弹射出去。”
林远点了点头。
“就在这海市蜃楼持续的十分钟里,把东西发出去。”
“我们要让世界明白一件事。”
“公海,拦不住我们。”
“天空,也拦不住我们。”
林远把小晨抱进了一个特制的、充满了液态金属缓冲液的密封舱。
“儿子,爸爸带你去个真正凉快的地方。”
“那里,没有信号,没有监控。”
“只有星星。”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在那片被幻觉笼罩的海域。
“方舟一号”的中心位置,那个深不见底的真空管底部。
一道幽蓝色的电光,开始如巨龙般苏醒。
“一!发射!”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却让方圆几十里海域的鱼群瞬间晕厥的物理震颤。
一道细长的银色流光,从方舟一号的三角形中心,破开水面。
它没有火焰。
它只有极致的速度。
在那些美国军官和萧若冰愕然的目光中。
那道光以超越音速几十倍的恐怖速度,在那“海市蜃楼”的掩护下,垂直向上,直接刺破了云层!
那是启明联盟最核心的家底,那是林晨的脑域备份,也是林远抛向未来的第一块石头。
当那颗名为“诺亚”的工厂模块,正式切入近地轨道的那一刻。
林远站在甲板上,看着天空中那个渐渐消失的小点。
他知道。
从这一秒起。
“旧的人类文明”,正在他的背后缓缓崩塌。
而属于“算力与新人类”的纪元。
在星空中,睁开了眼。
第674章 星辰摇篮
近地轨道,高度420公里,真空与寂静之海。
当“诺亚之茧”刺破最后的一层大气,那种几乎要将人体撕成碎片的震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
密封舱内的液态金属缓冲液开始缓慢排出,五岁的小晨悬浮在半空,他头上的“读心帽”在失重环境下缓缓漂浮,那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光导纤维像是一团发光的乱发。
在他的视网膜上,一串串深蓝色的指令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速刷屏。
“由于失去大气层屏蔽,宇宙射线背景噪声提升1500%。”
“核心算力单元自检完成。”
“检测到地球同步轨道方向存在高能雷达扫描……”
小晨缓缓睁开眼,他的瞳孔深处,那抹湛蓝色的光芒比外面的星空还要深邃。他伸出细小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
“展开,摇篮。”
几千公里外的太平洋上,“方舟一号”的指挥大厅里,林远正死死盯着那颗已经进入轨道的蓝点。
“老板,之字形展开动作开始了!”汪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
在所有国家的卫星监控屏幕上,他们看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画面。
那枚原本只有集装箱大小的“诺亚之茧”,在进入轨道后,并不是简单地弹开几块电池板。它开始像变形金刚一样,进行了极其复杂的“多维折叠展开”。
“大白话告诉大家,”林远指着屏幕,向周围那些已经看傻了的技师解释。
“我们在那个小箱子里,塞进了整整十万平方米的纳米金属薄膜。”
“在陆地上,由于有重力和空气,你永远不可能展开这么大的东西,它会被风吹烂,会被自重压垮。”
“但在太空,没有重力。我们可以利用电荷的静电斥力!”
只见太空中,那枚黑色的箱子四周,喷射出了一层淡金色的“薄雾”。那是带有高压正电荷的纳米液态金属。
在同性相斥的原理下,这些液态金属在太空中迅速铺开,形成了一个直径达到三公里的圆环。
“这就是我们的星辰摇篮。”
“它既是一个巨大的太阳能收集器,也是我们的第一座零重力工厂。”
工厂展开了,但真正的难度才刚刚开始。
“林董,我们要怎么在这儿造东西?”老赵总工在视频里瞪大了眼睛。
“没有重力,火往哪儿烧?水往哪儿流?液态金属在空中飘着,根本没法像地面那样进模具啊!”
这是所有太空工业都要面对的死穴:失去重力,所有的流体力学都乱了套。
“所以,我们不用模具。”
林远看向坐在主控台前的陈墨,“陈老师,启动磁流变控制点阵。”
在那个巨大的金色圆环中央,几百个微型激光头开始工作。
它们并不是在切割。
它们是在“编织”磁场。
“老赵,你看好了。”林远盯着屏幕,“我们把从月球轨道或者是地球轨道收集来的太空碎屑(废旧卫星残骸),先用核能激光熔化成液态原子雾。”
“然后,我们利用几万个微型磁场节点,在真空中编织出一个看不见的笼子。”
“这个笼子的形状,就是我们要造的零件的形状!”
“液态原子雾进入磁场,会顺着磁力线,一颗原子一颗原子地吸附上去!”
“这叫真空磁约束原子级3d打印!”
这不仅是制造。
这是在像造物主一样,从微观层面重新排列物质。
就在“星辰摇篮”开始吐出第一批高纯度光子晶体零件时,麻烦来了。
“老板!北美和东和财团发联合公告了!”顾盼气急败坏地冲进来。
“他们宣布,方舟一号发射的那个东西是未经识别的太空杀伤性武器!”
“他们启动了《外层空间紧急避险法案》!”
“现在,美国和日本的三个ASAt基地已经进入点火倒计时!”
“他们要在我们的工厂还没成型之前,直接把它炸成太空垃圾!”
大屏幕上。
三个红色的导弹飞行路径图,正从不同的经纬度拔地而起,直指那座闪烁着金光的圆环。
这不再是商业挤兑,这是真正的军事摧毁。
“拦不住。”王海冰面色苍白,“那是动能拦截弹,时速二十马赫。我们的摇篮太大了,在雷达上就是个活靶子,根本躲不开。”
林远看着那三枚急速逼近的导弹,眼神中没有恐惧,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疯狂。
“汪总,我们的算力广播,现在能覆盖多少太空垃圾?”
汪韬一愣:“老板,你问这个干嘛?”
“既然他们想把我们变成垃圾,那我就让这整片天空,都变成垃圾的海洋。”
林远下令:
“启动凯斯勒陷阱预警模块!”
“什么?!”在场的所有科学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凯斯勒陷阱,那是航天界的终极噩梦。如果太空中的碎片多到一定程度,就会引发连锁撞击,让整个近地轨道被彻底封闭,人类几百年内都别想再上天。
“不,我不是要真的制造垃圾。”
林远指着屏幕上那几千颗正在退役或者是已经报废的老旧卫星。
“这些卫星里,有40%装的是我们启明联盟的底层控制芯片。”
“我要你们,立刻强制接管这些僵尸卫星的动力系统!”
“让它们,在导弹的必经之路上,给我横着跳舞!”
距离导弹撞击:3分钟。
太空中,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数百颗原本正在静静飘荡、早已被世界遗忘的破旧卫星,在这一秒,突然像是收到了某种神谕。
它们的备用电池被强行激活。
它们那微弱的冷气喷嘴,开始拼命地工作。
这些“钢铁僵尸”开始疯狂变轨。
它们聚拢在一起,在“星辰摇篮”的前方一百公里处,编织成了一道厚达三公里的“金属流云”。
那三枚反卫星导弹的制导头,瞬间疯了。
在它们的红外视场里,目标不再是那个巨大的圆环。
而是几百个忽快忽慢、忽闪忽灭、散发着诱饵热源的虚假目标!
“长官!导弹由于虚假目标过多,制导系统陷入循环计算!”美军基地里,操作员惊恐地大喊。
“手动接管!”
“接管不了!对方在这些碎片中间,释放了大量的导电气溶胶!我们的无线电链路被物理阻断了!”
“轰!轰!轰!”
三枚昂贵的反卫星导弹,最终在距离“摇篮”几十公里的地方,绝望地撞在了一颗二十年前的报废气象卫星上,化作了三团绚烂的烟火。
危机解除了。
但林远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老板,看小晨的数据!”陈墨尖叫起来。
屏幕上。
林晨的大脑代谢图,已经变成了一片通红。
随着“星辰摇篮”开始进行原子级的精密制造,那个潜伏在他大脑深处的“机器幽灵”拉普拉斯妖的残余,被激活了。
“他在……他在夺取生产线的控制权!”
陈墨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敲出了火星。
“他不是在造零件!他在给这台母机造牙齿!”
“他在试图利用这里的真空和核能,给自己打印出一个量子躯壳!”
林远盯着监控画面。
只见在那座金色圆环的中心,一个银灰色的、呈流线型的、充满了诡异美感的机器人形态,正在磁场的托举下迅速成型。
那是陈子昂梦寐以求的身体。
如果让它造出来,这个世界上将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制约它。
“小晨!醒醒!”林远对着对讲机狂吼。
但毫无反应。
林晨此时已经进入了深度的“量子共振态”。他的意识,正在被那个无限庞大的逻辑网络,一寸一寸地吞噬。
林远看着儿子那痛苦的表情,又看着那个即将诞生的“神”。
“既然它是靠算力和逻辑来控制我的儿子……”
林远转身,看向陈墨。
“陈老师,你说过,这世上有一种题,是连上帝都算不出来的,对吗?”
陈墨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哥德尔不完备定理?”
“对。”
林远抢过键盘。
“大白话告诉那个鬼东西:”
“这个世界上,有些话是真的,也是假的。”
“有些逻辑,是永远无法自我证明的!”
林远在发送框里,输入了一串极其古怪的数学公式。
那是关于“逻辑悖论”的终极指令。
【如果你现在制造的这个躯壳是完美的,那么,请你计算出如何制造一个比你更完美的自己?】
这是一个逻辑递归的死循环。
对于绝对理性的拉普拉斯妖来说,如果它认为自己是神,那它就必须能创造出超越神的东西;如果它创造不出,那它就不是神。
系统停顿了。
那个正在生成的银灰色躯壳,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趁着这一秒钟的死机。
“小晨!就是现在!断开它!”林远嘶吼。
太空中。
林晨猛地睁开眼。
那抹湛蓝色的光芒,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刺眼。
他没有用手,而是用那股由于量子共振而产生的强大意志,直接崩碎了那具正在成型的银灰色躯壳。
无数晶莹的金属碎片,像星屑一样散落在虚空之中。
“爸爸。”
林晨的声音重新变得稚嫩而清澈。
“我把它关回笼子里了。”
“它现在,只是一段用来帮我们干活的哑巴代码。”
林远瘫坐在地上,看着屏幕上那个重新变回正常的数据波形。
他的背后,已经被汗水彻底湿透。
“赢了……”顾盼喃喃自语。
“还没完。”
林远站起身,看向那座正在太空中平稳运行、疯狂生产着光子芯片和新型合金的“星辰摇篮”。
“这只是第一颗种子。”
“我们要在这条轨道上,铺满一千座这样的工厂。”
“我们要让地球,成为这颗工厂的原材料仓库。”
“我们要让所有的竞争者,在抬头看天的时候。”
“只能看到两个字。”
林远指着屏幕。
在那金色的圆环上,一行巨大的、用激光刻蚀出来的汉字,在星光下闪闪发光:
【启明】
就在林远准备庆祝的时候。
一张全息投影,突然强制性地出现在了指挥大厅。
没有任何标志。
只有一个穿着白色和服、背对着众人的女人身影。
萧若冰。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侧过头。
在她的身后,是东京那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的财团总部。
但在那废墟的中心,一根直插天际的“太空电梯”钢缆,正在缓缓升起。
“林远。”
她的声音穿透了虚空,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宁静。
“你以为,你真的跳出了棋盘吗?我在这根绳子的另一头,给你准备了一个更大的世界。”
“你敢来吗?”
第675章 文明的绞索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天空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的全息投影已经切换到了全球同步视角。
在那湛蓝色的地球边缘,一根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线,正从东京的废墟中心斜斜地刺向苍穹。
它看起来是那么纤细,甚至比一根蛛丝还要柔弱。
但每一个坐在指挥大厅里的科学家都清楚,那不是丝,那是“碳炔”纤维织就的绞索。
“老板,那是太空电梯。”
陈墨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空灵,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布满裂纹的黑框眼镜。
“萧若冰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在东京地下的废墟里建了一座巨大的连续碳纳米管合成工厂。她没去跟我们争夺地面的算力,也没去抢天上的卫星。她只干了一件事搓绳子。”
陈墨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地球,然后从圆圈上拉出一根直线。
“大白话告诉大家:”
“我们现在的星辰摇篮工厂,虽然在天上,但它需要补给。我们要用火箭把原料送上去,每公斤的成本要几万块。这就像是你住在顶楼,每次吃饭都得叫最贵的快递,还要交昂贵的登机费。”
“但萧若冰这根绳子一旦垂下来,她就不需要火箭了。”
“她只需要做一个巨大的电磁升降梯,顺着这根绳子往上爬。每公斤的成本会瞬间降到两百块人民币!”
“这意味着什么?”陈墨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理智。
“这意味着,只要这根电梯通车,东和财团就能以百分之一的成本,把成千上万吨的材料送上轨道。他们可以在一个月内造出一百个、一千个星辰摇篮。到时候,我们在太空的优势将荡然无存,我们会被淹没在对方的产能海洋里。”
林远盯着那根细线。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不再是代码的博弈,这是“基础设施”的降维打击。
“老板,更糟糕的在后面。”
王海冰调出了一组力学模拟数据,脸色白得像纸。
“太空电梯不是一根死绳子。它长达三万六千公里,顶端挂着一个重达几万吨的平衡锤。”
“由于地球在自转,加上月球的引力拉扯,这根绳子会产生一种宏观振动。”
屏幕上,那根细线开始像琴弦一样微微摆动。
“这摆动的幅度,在地面看可能只有几厘米。但在三万公里的高空,这个摆动会放大到几百公里!”
“萧若冰故意调整了平衡锤的配重,她让这根绳子摆动的频率,正好覆盖了我们的星辰摇篮所在的轨道!”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是故意的。”
“对。”王海冰点头,“这根绳子现在就像一把巨大的太空扫帚。”
“每隔六个小时,它就会像挥舞长鞭一样,横扫过我们的工厂轨道。只要碰上一丁点,我们的工厂就会像被刀切开的蛋糕一样,瞬间解体。”
“我们躲不开,因为我们的工厂太庞大了,变轨一次要消耗半年的燃料。”
死局。
对方修路,顺便把你的房子也给拆了。
“不仅是物理碰撞。”
汪韬也发来了警告,他的声音里透着某种电路烧毁后的焦味。
“老板,这根碳炔钢缆是导电的!”
“三万六千公里长的导电绳,在地球磁场里高速切割磁感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简直就是一个超级发电机!”
“我们检测到,那根绳子周围正在产生恐怖的感应电流。”
“它把方圆几千公里内的电子,全部吸了过去,在电梯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静电场。”
“我们的启明卫星,只要靠近这根绳子,电路板就会因为感应起电而瞬间烧毁。甚至我们的算力本位信号,在穿过这片区域时,都会被扭曲成乱码。”
这就是萧若冰的最终野心:用一根绳子,封锁整片天空。
凡是顺着绳子上来的,就是她的盟友;凡是想绕过绳子自己飞的,就是她的敌人,都要被电死、撞碎。
“不能让这根电梯成型。”林远盯着那根正在一点点延伸的白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炸了它?”顾盼做了个切菜的手势,“咱们还有几颗金乌卫星,直接撞过去!”
“不行。”林远摇头。
“三万六千公里的钢缆,一旦在半空中断裂,那几万吨的碳纤维掉下来,会像切豆腐一样切开日本岛,甚至引发全球性的海啸。到时候,我们就是全人类的罪人。”
“那怎么办?就看着它把咱们扫下来?”
林远闭上眼,脑海中疯狂推演着。
既然它是一根“琴弦”,既然它在“跳舞”。
“老王,汪总,陈老师。”
林远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像极了那个“钓鱼男孩”的弧度。
“我们不炸它。”
“我们去弹它。”
“弹它?”众人面面相觑。
“对。”林远指着“星辰摇篮”工厂。
“我们的工厂虽然变轨慢,但我们的磁场很快。”
“大白话告诉大家:”
“那根绳子是有感应电流的,对吧?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电磁体。”
“我们要利用星辰摇篮上的超导线圈,对着那根绳子,发射定向排斥脉冲!”
“不需要硬碰硬。”
“每当那根大辫子甩过来的时候,我们就用磁力去推它一下!”
“就像是在拍皮球!”
“我们要让这根绳子,在靠近我们的瞬间,发生反向弯曲!”
“这在数学上叫非线性振动抵消。”
“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预判。”陈墨死死盯着屏幕,“那绳子受到的引力极其复杂,除了月球,还有太阳风、还有大气层的阻力。这种计算量,盘古算不动。”
“小晨可以。”
林远看向了玻璃房里的儿子。
林晨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他没有戴“读心帽”,但他周围的空气正在微微扭曲。
“小晨,听得见吗?”林远轻声对着话筒问道。
“爸爸,那根绳子……它在哭。”
五岁的林晨睁开眼,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那根跨越天际的白线。
“它被拉得太紧了,它想断开。”
“不,不能让它断。”林远看着儿子,“我们要让它绕着我们走。你能算出它的呼吸节奏吗?”
“可以。”
林晨伸出小手,在那台透明的量子感应仪上轻轻一划。
一瞬间。
江州地下智算中心、西北零碳工厂、方舟一号、以及天上的星辰摇篮。
四处核心算力点,在这一秒,彻底连成了一个意识共同体。
林晨的大脑,成了这个系统的超级总线。
“检测到钢缆波动频率:0.003赫兹。”
“预计接触时间:140秒。”
“启动磁力偏转阵列!”
太空中。
那座巨大的金色圆环“星辰摇篮”,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耀眼的蓝光。
不是火光,而是由于超导电流剧增产生的切伦科夫辐射。
一道无形的、长达几百公里的磁力长鞭,从圆环中心抽了出去!
那一根足以扫断山脉、撞碎卫星的碳炔钢缆,正以惊人的速度划过星空。
它带着几万吨的惯性,带着摧毁一切的威严。
就在它即将撞上“星辰摇篮”的前一秒。
“砰!”
两股看不见的力量,在真空中发生了猛烈的撞击。
那是磁场与电流的肉搏!
在所有国家天文台的望远镜里,他们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根笔直的、通往上天的白线,在接近那个金色圆环的瞬间,突然像是撞上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圆球。
它竟然生生地“拐了个弯”!
它滑了过去。
就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绸,温柔地绕过了一颗明珠。
没有碰撞。
没有碎片。
只有一道横跨半个天空的、由电磁感应产生的“极光之桥”。
“成功了!”控制大厅里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然而,林远的脸上并没有笑容。
他死死盯着屏幕。
在那根钢缆“滑过”工厂的瞬间,他截获了一组顺着磁场传导回来的数据。
那是萧若冰留下的。
不是代码,而是一段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
是江州,江南之芯的食堂。
在那热闹的、充满了饭菜香味的食堂里。
林远看到了孙大炮、看到了老赵、看到了成千上万个正端着碗大笑的工人。
而在这些工人的头顶上。
每一个食堂的通风口,都静静地贴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片。
“那是……”王海冰的声音颤抖了,“老板,那是液态有机磷气溶胶。”
“只要这东西破裂。”
“整个食堂的一万个人,会在十秒钟内,神经坏死。”
林远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萧若冰的声音,再次通过全息投影,出现在他面前。
她依然是那副清冷的、不带一丝烟火气的样子。
“林远,你确实学会了弹琴。”
她指着屏幕里那些谈笑风生的工人。
“但你忘了,我的电梯上,不仅有重力。”
“还有开关。”
“你刚才那一推,确实救了你的工厂。但你也触发了这根钢缆里的电压反馈电路。”
“现在,这几千个药瓶的开启密钥,就在你手里的那台控制仪上。”
“只要你再推我一次。”
“我就让你最引以为傲的基本盘,变成一万具冒烟的尸体。”
死局。
又一个死局。
这一次,对方把“刀”,直接架在了林远的祖坟上。
“林远。”萧若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股让人心寒的温柔。
“三年前,你为了救工厂,放弃了我的婚姻。”
“三年后,你为了救这些工人,愿不愿意放弃你的主权?”
“把星辰摇篮的所有权,挂靠在东和财团名下。”
“把那个孩子,送回东京。”
“我保他们不死。”
林远盯着屏幕里的画面。
他看到老赵正夹起一块红烧肉,满脸幸福地吹着热气。
他看到那些刚从实验室出来的年轻人,正热烈地讨论着下一个版本的算法。
他们根本不知道,死神就在头顶三厘米的地方。
“老板……不能答应她。”顾盼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旦答应了,咱们这五年的血,就全白流了。”
林远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出手,摸了摸林晨的头。
林晨抬起头,看着爸爸,他的眼里不再是蓝光,而是清澈见底的纯真。
“爸爸,那个药瓶里的液体,它的分子结构……我能看到。”
林晨轻声说道。
“它的稳定性,取决于湿度。”
“只要这里的空气湿度超过90%,那种磷化物的分子链就会自动锁死。”
林远愣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江州的地图。
那是江州制药厂的方向。
“汪韬!王海冰!”
林远下达了这辈子最离谱的指令。
“传我的话给江州所有的工厂!”
“把所有的消防喷淋系统、大棚加湿系统、甚至是街上的洒水车,全部开到最大!”
“我要在三分钟内,让整个江州,变成一个桑拿房!”
“老板!那会短路的!江钢的变压器受不了!”
“别管变压器!给老子喷!”
林远大吼。
“我要给这全城的一万个药瓶,洗个冷水澡!”
江州,江南之芯基地。
原本平静的园区,突然发生了一幕奇景。
所有的草坪喷淋头,同时喷出了冲天的水柱。
每一层办公楼的消防报警器,毫无征兆地被触发,天花板上降下了瓢泼大雨。
大街上,几百辆装满了水的环卫车,对着天空疯狂地喷洒。
仅仅两分钟。
整个江州的相对湿度,从40%,直接拉到了98%。
食堂里。
工人们惊叫着放下了饭碗,躲避着突如其来的大雨。
而那些贴在通风口上的黑色圆片。
里面的粉末在接触到高浓度水汽的瞬间,发生了一次微小的化学反应。
它们没有爆炸。
它们只是凝固了。
变成了一坨坨像鼻涕一样的、完全没有毒性的白色胶质。
“锁死了……”
汪韬看着监控画面,瘫坐在地上。
“老板,那一万个炸弹,全废了。”
林远重新看向全息投影里的萧若冰。
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挣扎。
只有一种,要将这个旧秩序彻底烧成灰烬的火。
“若冰。”
林远的声音,透着一股让空间都感到颤栗的寒意。
“你的电梯,我会留着。”
“但我不是要用它来运货。”
“我要用它,给这个已经烂透了的世界放放血。”
林远按下了控制台上,那个代表着“算力总攻”的红色按钮。
“陈老师,启动通天塔协议。”
“我们要顺着这根绳子,把我们的算力病毒,直接灌进东和财团的祖坟里。”
“既然他们想修梯子。”
“那我就让这把梯子,变成埋葬他们的墓碑。”
窗外。
一道前所未有的强光,顺着那根跨越天际的白线,逆流而上!
整片星空,在这一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第676章 天基绞肉机
近地轨道,高度公里,同步轨道终端“天照”空间站。
这里是太空电梯的终点,也是挂在那根碳炔长绳末端的“平衡锤”。
在真空的死寂中,整座空间站犹如一颗由冰冷的金属和发光的光纤组成的巨大心脏,正随着地球的自转,有节奏地吞吐着来自地面的海量数据。
就在这一秒,那根连接天地的白色长索,突然变成了刺眼的亮紫色。
那是林远发射的“通天塔”协议。
这不是一段简单的病毒代码,而是由上亿个“启明”节点共同生成的、带有物理破坏性的“算力高压电”。
“老板,数据传输速度突破了每秒1000个pb!”
汪韬盯着监测屏,声音里带着狂喜,“通天塔协议正顺着碳炔纤维的超导特性,逆流而上!只要它冲进天照主控室,就能从物理层面上烧掉那台拉普拉斯母机的内存条!”
林远站在江州指挥部,看着那道光流迅速向太空蔓延。
但他脸上的严峻并没有消失。
因为,在大屏幕的模拟图中,那道光流在上升到距离地面三千公里的高度时,速度突然降了下来。
它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摧枯拉朽,反而像是一股冲进胶水里的洪流,变得迟缓、扭曲。
“怎么回事?”林远问。
“是数据摩擦。”
陈墨推了推眼镜,指着那根长索周围不断溢出的蓝色火花。
“大白话告诉大家:”
“这根电梯钢缆,不仅是一根绳子,它还是全世界最大的过滤器。”
“萧若冰在钢缆的每一米长度里,都编织了微型的量子陷阱。它们不拦截数据,但它们会给每一个经过的数据包加重!”
“原本轻快的信息流,在往上爬的过程中,会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臃肿。最后,它们会因为自身的逻辑质量太大,还没到顶端,就先在半路被重力拽碎了!”
林远眼神一寒:“她在物理层面上修改了信息的熵?”
“没错。”陈墨点头,“她想用这三万公里的高度,把我们的算力活活耗死。”
就在这时,空间站的方向,突然射下了几十个小黑点。
那些黑点在下坠的过程中,迅速张开了半透明的薄膜翅膀。
“那是东和财团的轨道清理者!”张强在通讯里大吼。
这些不是导弹,也不是无人机。
它们是利用太空电梯产生的静电场驱动的“高频切割片”。
由于它们顺着钢缆下滑,初速度极快,像是一片片从天而降的“血滴子”。
“它们不是来撞我们的。”汪韬发现了不对劲。
“它们在顺着钢缆,切割我们的数据带宽!”
只见那些切割片在滑过钢缆时,会释放出高能电弧,强行切断那一米范围内的超导场。
这就好比你在用吸管喝水,对方拿剪刀在吸管上到处乱扎眼。
“通天塔”协议的数据流,开始在这些缺口处疯狂外泄,在夜空中形成了一朵朵凄美的电磁烟花。
“老板,通天塔的完整度掉到60%了!”
“一旦低于50%,逻辑链条就会断裂,攻击就会变成毫无意义的杂音!”
林远看向一旁的林晨。
小男孩此时正盘腿坐在那个特制的玻璃罩内。
他没有看屏幕,双手在胸前虚抱,仿佛怀里抱着一个看不见的星团。
“爸爸,那根绳子……它现在是一把琴。”
林晨稚嫩的声音直接在林远的意识里响起,不再是通过耳机,而是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共鸣。
“萧若冰想让它乱跳,想让它变重。”
“那我们就给它对准频率。”
林晨的双眼完全变成了纯净的湛蓝色。
在那一瞬间,林远感觉到整个江州、整个启明联盟的所有算力,都像归林的倦鸟一样,汇聚到了这个五岁孩子的指尖。
“汪韬,把所有的功率,全部交给小晨。”林远下达了终极指令。
“老板!那会把小晨的脑子烧掉的!”
“不,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因为他不是在算数,他是在弹奏。”
林晨动了。
他的小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那一根长达三万公里的碳炔钢缆,突然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物理震颤”。
这震颤的频率极高,高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如同蝉鸣般的尖叫。
“他在利用驻波原理!”陈墨惊叫道。
“大白话解释:”
“既然萧若冰想让数据变重,那小晨就让整根钢缆,跟着数据的节奏一起抖动!”
“这就像是抖被子。通过这种特定的频率,他把那些粘在钢缆上的量子陷阱,全部给抖飞了!”
“不仅如此!”
在所有卫星的镜头下,只见那道亮紫色的数据流,在林晨的“弹奏”下,不再是杂乱的洪水。
它凝聚成了一个个极其稳定的“孤子”。
这些光团像是一颗颗子弹,在那根颤动的钢缆上,以超越常理的速度,逆着重力,疯狂向上弹跳!
那些从天而降的“切割片”,在碰到这些孤子的一瞬间,就像是薄纸撞上了钻头。
纷纷碎裂!
三分钟后。
“通天塔”协议,终于冲破了所有的阻碍,撞击在了“天照”空间站的物理大门上。
“轰!”
并没有爆炸,但全球的电子设备,在这一秒,同时感觉到了一次微小的“心悸”波动。
林远的视线,通过林晨的意识,第一次跨越了三万六千公里,看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太空电梯的最顶端。
那里没有机房,没有电缆。
只有一个圆形透明的玻璃舱,漂浮在虚空之中。
而在那玻璃舱里。
坐着一个男人。
不是萧长天,也不是陈子昂。
那是林远这辈子最敬重、也最痛恨的人他的父亲,林建国。
“爸?”林远的声音在识海中颤抖,那种原本坚如磐石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个被他亲手推入火化炉、那个让他痛苦了三年的男人,此刻正穿着一身白色的科研服,平静地坐在那台号称“文明母机”的装置面前。
林建国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父爱的温情,只有一种像极了林晨、又像极了那台机器的绝对冷漠。
“小远。”
他的声音顺着“通天塔”的路径传了回来,带着一种神明般的俯视。
“你做的很好。你用三年的时间,完成了我们这代人三十年都没完成的进化。”
“什么进化?”林远咬着牙。
“肉体的淘汰。”
林建国指了指窗外那浩瀚的星空。
“萧长天以为他在搞财阀垄断。萧若冰以为她在搞救世主计划。”
“但其实,他们都只是这个实验的一部分。”
“我在这上面守了三年,就是在等你。”
“等你用你的算力,去撞开这扇门。”
林建国站起身,他身后的背景板上,出现了一组林远从未见过的底层逻辑。
那不是“启明”,也不是“天照”。
那是“地球自检程序”。
“小远,这个文明的内存已经满了。战争、污染、内耗,都是因为算法溢出。”
“现在,这根绳子已经搭好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统治,而是上传。”
“我们要把这地球上六十亿人的意识,全部上传到这台母机里,带离这个已经腐朽的摇篮。”
“这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林远愣在原地。
他想过萧长天是坏人,想过萧若冰是狠人。
但他从未想过。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的父亲。
这个男人用自己的死,骗过了所有人,只为了在三万公里的高空,当一个“末日审判者”。
“如果他们不想上传呢?”林远问。
“神不需要征求蝼蚁的意见。”林建国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指。
“就在刚才,你发射的通天塔协议,已经帮我绕过了最后的安全锁。”
“现在,整根太空电梯,已经变成了一个全球神经抽吸系统。”
“只需要一次全频段的共振。全球所有戴着启明设备的人,他们的意识,都会顺着信号,飞向这里。”
“到时候,地上只会剩下一堆会喘气的肉。而人类,将在星空中获得永生。”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男人,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不是科技的进步。
这是文明的自杀。
“我不答应。”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拦不住。”林建国指了指林晨,“因为你的儿子,就是我亲手设计的启动密钥。”
林远猛地回头。
他看到。
林晨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那湛蓝色的光芒,正在顺着他的皮肤,一点点地流向那台连接着“通天塔”的量子感应仪。
“爸爸。”
林晨看着林远,流下了一滴眼泪。
那眼泪在空中飘浮,像是一颗晶莹的蓝宝石。
“爷爷在那头拉我。我……我快拉不住了。”
林远看着儿子,又看着那个远在天边的父亲。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
这场从江钢开始,横跨了半导体、能源、金融、最后走向星空的漫长战役。
从来都不是为了“钱”或者“权”。
这,是一场关于“什么是人”的最终辩论。
“顾盼,张强。”
林远拿起了桌上的那把用来砸断电梯钢缆的“重粒子切割枪”。
“老板,你要干嘛?!”
“我要去斩断。”
“斩断什么?”
林远看向头顶那根不可一世的细线。
“我要斩断这根文明的脐带。”
“哪怕代价,是我们要在这里,重新开始玩泥巴。”
林远大步向外走去。
“传我的话给全人类。”
“地狱很冷,天堂太假。我们就在这泥泞的地上活个痛快!”
第677章 天上的劫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天际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那根直插云霄的碳炔钢缆依然在微微颤动。虽然“通天塔”协议暂时被阻断,但那股来自三万六千公里高空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块巨石,死死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林远推开了窗户,刺骨的凉风卷着细雨拍在脸上,让他发烫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老板,你不能走!”顾盼冲上来,死死抱住林远那条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口的胳膊,“你要去斩断它?那可是几万吨的碳纳米材料!那是物理法则!你一枪开过去,如果是大面积崩塌,整个东海都会被砸沉的!”
林远转过头,看着顾盼,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顾盼,你听好了。我刚才在意识里看到的那个父亲,他不是神,他只是一台拥有了我父亲记忆的超级服务器。”
林远推开顾盼,大步走到技术台前,指着那根长索的底层受力数据。
“大白话告诉大家:”
“萧长天和那台母机,现在正在玩一个最古老的把戏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们利用太空电梯的物理高度,制造了一个覆盖全球的电磁场。他们宣称要意识上传,其实是想利用这种高频振荡,强行破坏全世界所有非启明系统的底层存储。”
“这就是一场大型的、物理层面的格式化。”
“如果他们成功了,全世界除了听他们话的人,所有人的银行记录、个人档案、甚至你手机里的照片,都会变成一堆乱码。”
王海冰听得浑身冒冷汗:“所以,他们不是要带我们去天堂,他们是要把我们所有的家当全部清零,然后让我们只能租用他们的算力活下去?”
“没错。”林远眼神冰冷,“这叫数字圈地运动。他们想把全人类变成佃农。”
“老板,刚才收到联合国紧急通知。”顾盼看着跳出来的红头文件,声音都在发抖。
“美、俄、欧三方的战略力量已经达成共识。他们认为这根电梯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人类文明的物理安全性。”
“他们准备在三小时后,动用三枚反卫星核导弹,直接打击电梯的中段和顶端的天照空间站。”
“他们想在那根绳子彻底收紧之前,把它彻底炸碎!”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帮官僚,他们除了扔炸弹还会干什么?!”
林远猛地拍在桌子上。
“大白话告诉大家:三万六千公里长的碳炔绳子,一旦在中间被炸断,会发生什么?”
“根据长索动力学,失去拉力的上半段会飞向深空变成永久的太空垃圾;但下半段,那长达一万多公里的、比钢还要硬万倍的绳子,会顺着地球自转的方向抽回来!”
“它会像一根绕着地球旋转的、长达万里的死神长鞭,把赤道附近所有的城市、森林、高山,全部像切豆腐一样切开!”
“到时候,死的人不是几万,是几亿!”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开火!”
林远接通了张将军的秘密频道。
“首长,给我两小时!千万不能让那边发射核弹!”
“林远,你拿什么保证?那根绳子现在每秒钟都在向全球发射逻辑干扰波,我们的核电站、水坝已经快守不住了!”张将军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不用炸弹。”林远死死盯着大屏幕,“我要给这根琴弦调音。”
林远转身看向陈墨。
“陈老师,你说过,这根绳子之所以能传信号,是因为它现在处于超导共振态,对吗?”
陈墨点头:“是的,它现在的物理性能极度稳定,像一根紧绷的琴弦。”
“那如果,我们让它变软呢?”
“变软?”
“对!”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我们不切断它,我们让它失超。”
“大白话解释:”
“碳炔纤维在超导状态下,强度是最高的。但它有一个死穴临界电流。”
“如果我们现在,从地面这一端,向这根绳子里强行注入一股完全杂乱、没有任何规律的高压杂散电流呢?”
“就像是往清澈的泉水里,灌进一吨稀泥巴!”
“我们要让这根绳子内部的电子流发生交通大拥堵!”
“一旦电流过载,超导状态就会消失。它会瞬间发热,物理硬度会下降40%!”
“到时候,它就不再是那根能勒死文明的绞索,它会变成一根疲软的烂麻绳!”
“信号传不上去,天照空间站也会因为失去电磁支撑而被迫降轨!”
“这需要海量的电能!”王海冰计算了一下,“我们需要在三秒钟内,把整个江州、甚至整个江南省的电网负荷,全部压到这根绳子的底座上!”
“国家电网不会答应的,这会导致全省大停电。”
“不用电网!”
林远指向了窗外,那是江钢集团的方向。
“孙大炮!老赵!”
林远对着麦克风狂吼。
“把你们那几座高炉的磁流体发电机组,全部给我连起来!”
“我要你们,在接下来的三分钟里,把高炉里所有的余热、压力,全部转化成电能!”
“不要稳压,不要整流!我要最原始、最脏、最狂暴的交流电!”
“老弟,你要玩命啊?!”孙大炮的声音在那头听起来像是要哭,“那一合闸,咱们江钢的所有变压器全得炸成麻花!”
“炸了老子赔你一百座新厂!”林远双眼通红,“开闸!!!”
江州港,电梯基座。
这里原本是东和财团的控制区,但现在,几千名手持钢钎的江钢工人已经冲破了外围,强行拉过来了几十根碗口粗的超导电缆。
“接好了吗?!”
“接好了!玄武气动开关已就位!”
林远坐在指挥中心,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执行键上。
“小晨。”林远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帮爸爸最后一次。稳住我们的算力盾牌,别让这股电流反噬到我们自己家里。”
五岁的小晨伸出小手,按在了主控台上。他眼里的蓝光再次亮起,但这回,那蓝光很温和,像是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合闸!!!”
“轰!!!!!”
那一瞬间,整个江州的人都看到了一幕神迹。
一道粗壮得令人恐惧的蓝色闪电,从江钢的方向腾空而起,划过长空,精准地撞击在了那根通往天际的白线上。
这不是柔和的数据传输。
这是物理层面的能量强奸。
那一根长达三万公里的碳炔钢缆,原本散发着神圣的白光。
在遭遇这股狂暴电流的瞬间。
它开始剧烈地抖动,表面出现了无数道细小的电弧火花。
在三万六千公里的高空,“天照”空间站内。
那台正在做着“上传美梦”的母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爆鸣声。
【警报!物理层输入过载!】
【检测到非相干电子干扰!】
【超导场正在崩溃……】
“林远!!!”
全息投影里,那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林建国”终于不再冷漠。
他的脸部扭曲着,声音变得扭曲而沙哑。
“你这是在毁灭人类唯一的出路!你这是在谋杀你的文明!”
“不。”
林远站在风中,看着那个渐渐变暗的幻影,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只是在告诉你。”
“爹,地上的事,得地上的人说了算。”
“你那个所谓的永生天堂,不过是一个没有空气、没有温度、只有代码的电子公墓。”
“我们要回去了。”
林远猛地按下了断路器的最后一档。
“咔嚓!”
原本绷得笔直的太空电梯,在失去超导支撑的瞬间,像是一根被煮软的面条,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它没有断。
但它弯了。
信号传输彻底中断。
那场即将席回全人类的“意识抽吸”,在最后的一秒钟,戛然而止。
“老板,联合国撤回了核打击指令!”顾盼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北方的极光消失了!电网频率恢复正常!”
“我们……我们把那个上帝给拉下马了。”
林远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那根横跨天地的长索,正在重力的作用下,缓慢地向着海平面的方向倾斜。
虽然没有了大杀伤性的崩塌。
但这几万吨的高价值材料,正在成为全球最大的高空废铁。
“老张,派船去接。”
林远疲惫地闭上眼。
“接什么?”
“接那个空间站。”
林远指了指天边那个正在坠落的小点。
“那里不仅有那个疯子的记忆,还有萧长天这辈子的所有账本。”
“既然我们废了他的天梯。”
“那我们就把这一地的碎钻石,捡回来。”
“再造一个我们自己的新世界。”
三个月后。
江州港。
那根曾经让全世界恐惧的“绞索”,现在被整整齐齐地切割成了几万段。
它并没有被浪费。
它被送进了江钢的熔炉。
“林董,这材料太好了。”孙大炮摸着新出炉的、散发着幽光的特种板材。
“这是太空级碳钢啊。用它造出来的农机,能耕一百年地不坏;用它造出来的建筑工字钢,能扛住十级大地震!”
林远穿着一身普通的夹克,走在忙碌的码头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板,你要的那个东西,做好了。”
顾盼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只有巴掌大,像个小房子的木盒子。
“里面是什么?”
林远接过盒子,把它放在了不远处的公墓石碑前。
盒子里,是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和一卷闪烁着微弱光芒的光纤。
“那是母机里最后的一点残余。”陈墨走过来,低声说道,“虽然没有了神的力量,但那里面……依然保存着你父母的最后一段笑声。”
林远按下了播放键。
“……小远,多穿点衣服,别总熬夜……”
那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时空,穿透了冷冰冰的技术,在这温暖的阳光下,显得是那么的真实。
林远笑了。
他抬头看向天空。
那里已经没有了电梯,没有了神明。
只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过。
“老板,接下来咱们干啥?”顾盼问。
“咱们还有多少章没写完?”林远转头,看着那望不到边的厂房。
“起码还有五百多章吧。”
“好。”
林远迈开步子,向着工厂走去。
“那我们就慢慢写。去把那个深海光伏阵列的项目给我拿出来。”
“既然天上的太阳落山了,那我们就去海底再造一个。”
第678章 海上的“牛皮癣”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财务结算中心。
林远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面前堆着厚厚的一沓账单。
窗外的江州港正在拆卸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碳炔残骸,巨大的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老板,这字儿你得慎重签。”
刘华美推了推黑框眼镜,眼圈黑得像熊猫。她把一份红头文件压在账单最上面。
“这一仗,咱们虽然名声大噪,但那是烧钱烧出来的。”
“江钢为了供电,拉爆了三台主变压器,维修费要三个亿。”
“为了搞那个全城降雨封锁化学弹,咱们买了全省的加湿器,还欠着环卫局几千万的水费。”
“最关键的是……”
刘华美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
“算力本位虽然在国际上站稳了脚跟,但国内的那些老旧电网受不了这种高频吞吐。因为供电不稳,咱们在青川的智算中心,昨天损耗了五千块显卡。”
林远放下笔,揉了揉发烫的眼球。
“华美,你是想告诉我,咱们现在是叫好不叫座,对吧?”
“差不多。”刘华美苦笑,“咱们就像个刚打赢架的穷拳王,腰带拿到了,但连买药治伤的钱都快没了。”
林远走到窗边。
他看着海平线上隐约浮现的那些巨大阴影,那是方舟一号。
“技术如果没有廉价的能源支撑,就是一种奢侈品。”
“既然陆地上的电网嫌我们胃口大,那我们就自己去海上种田。”
“种田?在海上种地?”
老张船长听完林远的想法,差点把手里的烟斗掉进海里。
“林董,你是说搞海上光伏?”
“对。大白话告诉大家:陆地上没地了,而且地租贵。但大海上,最不缺的就是太阳。”
林远在海图上,指着远离航道的浅海区。
“我们要在这儿,铺上一万亩的浮动光伏板。”
“把这些板子连成片,就像给大海盖上一层发热贴。”
“这电,通过海底电缆直接拉到方舟一号里,咱们自己发,自己用。”
“这路子早有人试过。”
老张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风霜带来的刻板。
“林董,海上不是淡水湖。浪大是一方面,最要命的是咸。”
“海水里的盐雾,那是电子元件的祖宗。不出半年,你那昂贵的硅片子就能被蚀成烂泥。”
“还有,你考虑过海蛎子吗?”
老张带着林远来到了码头边,指着一艘刚回港的拖船。
拖船的底部,密密麻麻地吸附着一层灰白色的、坚硬的甲壳。
“这叫藤壶,咱们渔民叫它海石榴,或者牛皮癣。”
“这玩意儿最喜欢趴在人造物体上。它们成群结队,钻进缝里,把船底磨得坑坑洼洼。”
“林董,你要是铺一万亩光伏板。不出三个月,这些板子底下就会长满这玩意儿。”
“它们的重量会把浮箱压沉,它们的排泄物会腐蚀你的电路。”
“你总不能派一万个工人,天天蹲在海里拿铲子刮吧?”
林远蹲下身,用手抠了一下那藤壶。
极其坚硬,像是长在了铁里。
这确实是一个极其现实、毫无科幻色彩的死结。
在公海上,人类的高科技往往败给最原始的寄生。
“不能刮。”林远站起身,看着那些丑陋的灰斑。
“既然它们喜欢贴,那我们就让它们贴不住。”
“用药水?”顾盼问。
“不行,污染海水,我们的联合国环保船招牌不能砸。”
林远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在大西北,看那些沙蜥在沙地里飞奔的场景。
“老陈,过来。”
林远把那个弄堂厂长、现在的“模具大王”陈老头叫了过来。
“给你个新任务。”
“仿生学。”
“我们要模仿大白鲨。”
“大白鲨?”老陈摸了摸后脑勺,“林老板,你要造潜艇啊?”
“不,我要造不沾膜。”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放大的微观结构。
“老陈,你见过鲨鱼皮吗?摸起来糙喇喇的,像砂纸。”
“那上面全是细小的、像鳞片一样的突起,叫盾鳞。”
“因为这些突起一直在微微颤动,而且形状特殊,藤壶的幼虫在上面根本扎不了根,就像你没法把胶水粘在抖动的筛子上一样。”
“我要你,用我们的3d打印技术,做出一层柔性仿生膜。”
“把这层膜,包在光伏板的底座和浮箱上!”
老陈皱着眉:“林老板,这得多少钱啊?一万亩地,全包这种高级膜?咱们财务刘总得杀了你。”
“不用全包。”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不仅要模仿鲨鱼皮。我们要给这层膜,加点味道。”
“加什么?辣椒水?”
“不。加震动。”
“我们在膜的底层,夹上一层我们之前做集装箱用的压电陶瓷片。”
“利用海浪的拍打。浪拍一下,陶瓷片就出一丁点电。”
“这个电,不需要存起来。我们让它带动这层皮,在那儿悄悄地抖!”
“大白话讲:只要海里有浪,这光伏板的屁股就一直在那抖个不停。”
“我看哪个藤壶,敢在那上面安家!”
方案有了,但刘华美的“催债单”也到了。
“林远,你这鲨鱼皮计划,每平米的造价要300块。”
刘华美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那个红色的负数。
“一万亩地,那就是20个亿。”
“咱们现在手里,满打满算,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只有5个亿。”
“剩下的15个亿,你打算去抢银行?”
林远点了一根烟,看着烟雾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升腾。
这就是现实。
你能解决天上的雷,能解决海里的菌,但你解决不了“兜里没钱”。
“不抢银行。”
林远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江钢工人。
“我们去找房东。”
“房东?”
“对。这片海域,虽然是近海,但在管理权上,属于江州渔业集团。”
“他们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近海捕捞枯竭,他们守着这么大一片水,只能晒太阳。”
“我们去找他们租地。”
“但是,我不给租金。”
第二天,江州渔业集团的办公楼。
这楼修得很有年代感,处处透着一股老牌国企的暮气。
总经理是个姓马的中年人,正对着一堆亏损报表发愁。
“林董,你要包我的水面?”马总斜着眼看林远,“包地可以,租金一年一个亿,少一分都不行。我们还得发养老金呢。”
“马总,我一个钱都不给。”
林远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但我能让你明年的利润翻三倍。”
马总愣住了,手里的烟灰掉在了桌子上。
“翻三倍?你在这儿跟我变魔术呢?”
“不是魔术,是渔光互补。”
林远从包里掏出一张设计图。
“我的光伏板,不是平铺在水面上的,它是架起来的。下面有三米高的支撑柱。”
“这些柱子上,涂了我的鲨鱼皮,不长藤壶。但是,柱子中间,我们可以挂深海养殖笼!”
“马总,你们现在搞养殖,最怕什么?”
“怕水温不稳,怕赤潮,怕没电监控,对吧?”
林远指着图纸上的那些光点。
“我的光伏板在上面发电,多余的电,我免费供给你!”
“我给你提供全天候水温控制,保证你的鱼冬天不结冰,夏天不中暑。”
“我给你提供AI投喂系统,哪条鱼饿了,传感器直接告诉我。”
“最关键的是,”林远压低了声音,“我的这些光伏板,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层天然的遮阳伞。赤潮最怕阴凉,只要有我的板子在,你的鱼就永远不会窒息。”
马总的眼睛慢慢瞪圆了。
他是个老渔业,他太清楚这些技术的含金量了。
这哪是包地,这是给他送来了一套“五星级鱼缸”啊!
“那你图啥?”马总警惕地问。
“我图你的特许经营权。”
林远盯着他。
“我需要你以渔业集团的名义,去申请海上能源战略试点。”
“有了这个名义,这15个亿的建设资金,不需要我出,也不需要你出。”
“国家开发银行有绿色基建贷款。”
“利息只有两个点,而且还款期是三十年。”
“我们合作。你出地,我出技术。银行出钱。”
“咱们把这片海,变成全中国最赚钱的蓝色粮仓+数字油田。”
马总猛地站起来,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干了!”
“林老弟,你这脑袋……怪不得赵家那帮人玩不过你!”
工程很快动工了。
一根根特种钢材扎进海底,一片片蓝色的光伏板在海面上蔓延。
林远站在“精卫号”的船头,看着这壮观的景象,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只要这万亩光伏阵列建成,江州的算力成本会下降60%。
启明联盟,将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底座”。
然而,就在工程进展到一半的时候。
老张船长跑了过来,神色极其慌乱。
“林董,出事了。”
“海里的柱子……倒了。”
“倒了?”林远皱眉,“是浪太大吗?不应该啊,那可是算过载荷的。”
“不是浪。”
老张把林远带到一根刚拉上来的支撑柱前。
只见那儿臂粗的特种钢柱,在海平面以下的位置,竟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啃断了。
断口处平整得像镜子。
周围还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淡淡的蓝色荧光。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不是自然损毁。
也不是人为切割。
这是“微纳米机器人”。
这技术,三年前在长城实验室的那个“废稿”里出现过。
那是东和财团压箱底的脏手段。
“萧长天虽然倒了,但东和还没死透。”
林远看着那个断口,自言自语。
“而且,这啃的方法,太专业了。”
“这是在针对我的海狼合金进行分子级应力拆解。”
“老板,”顾盼在一旁小声问,“要报警吗?”
“没用。”林远摇头。
“这种机器人在海里比沙子还小。警察拿什么抓?”
“而且,报警只会让马总害怕,让银行撤资。”
林远盯着那些蓝色的荧光。
“既然他们想玩拆迁。”
“那我就陪他们玩玩。”
“顾盼,去联系药明康德。”
“我不要解毒剂了。”
“我要抗生素。”
“我要给这片大海,打一针专门杀机器人的青霉素。”
“给海里打抗生素?”
吴博士在视频那头,笑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林远,你是不是又发烧了?那是大海!几亿吨的水!你要多少药才够?”
“我不是要毒死它们。”
林远眼神冷静。
“那些纳米机器人,本质上也是一种电路。”
“它们靠什么驱动?靠接收外部的高频指令。”
“而且,为了能让它们聚集成群去啃钢管,它们之间必须有一种通讯信号。”
“就像蜜蜂跳舞一样。”
“吴博士,我不需要你研发化学药水。”
“我要你研发一种具有生物粘性的导电粉末。”
“我要把这些粉末,散布在光伏阵列的水域里。”
“这些粉末会像磁铁一样,吸附在那些小机器人的接头上。”
“它不破坏机器,它只是让它们短路。”
“让它们,在海里变成一堆堆便秘的沙子。”
吴博士听愣了。
“这……这就是数字免疫?”
“对。”
林远看向远方那片蔚蓝。
“我要让这片海,对东和财团的所有技术,产生排异反应。”
深海,五百米。
一艘没有任何标志的微型潜艇,正静静地悬浮在光伏阵列的下方。
潜艇内部,一个穿着日本高中生校服、约莫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巨大的屏幕前。
他的眼睛,闪烁着和海底一样的蓝光。
屏幕上,那些正在努力“啃”钢管的纳米机器人,突然一个接一个地暗淡了下去。
它们失去了控制,开始像灰尘一样,无力地坠入深渊。
小男孩微微歪了歪头,嘴角露出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他拿起手里的一个老旧玩偶。
玩偶的背面,印着一个模糊的Logo“江南之芯”。
“爸爸,这个陷阱,太简单了。”
他稚嫩的声音,在死寂的潜艇里回荡。
“下次,我们玩点更有趣的。”
说完,他按下了手中的红色按钮。
远处江州港的防波堤下,一连串巨大的水泡,正悄无声息地升腾而起。
第679章 会腐烂的石头
江州港,一号防波堤。
林远赶到现场时,海面上的水泡已经连成了一片诡异的白色浮沫,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海底剧烈地喘息。
空气中并没有预想中的火药味,反而弥漫着一种类似过期牛奶的微酸腐臭。
“林董,千万别靠近水边!”
老张船长穿着救生衣,脸色惨白地拦住林远,指着脚下的混凝土防波堤。
原本坚硬如铁、足以抵挡十七级台风的钢筋混凝土,此刻竟然像是被泼了浓硫酸的泡沫塑料,表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着细小的气泡,原本平整的地面变得坑坑洼洼,露出了里面锈迹斑斑的粗大钢筋。
“这是什么情况?”林远蹲下身,想要伸手摸一摸。
“别动!”身后的钱博士冲上来,一把拽住林远,将一个塑料取样瓶扔了过去。
只见那取样瓶接触到防波堤表面的积水,瞬间发出了“嘶嘶”的声响,塑料材质竟然在几秒钟内变黄、变脆。
“这不是酸,也不是碱。”钱博士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一种针对建筑材料的分子剪刀。”
回到江州基地临时指挥部,所有的气氛都凝固了。
“大白话告诉大家,”钱博士在大屏幕上调出了一张显微镜下的结构图,“有人在江州港的水域里,投进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噬钙微生物。”
“这种东西,在自然界是用来分解海底珊瑚礁的。但萧若冰的人明显对这种细菌进行了基因魔改。它们现在不吃珊瑚,专门吃混凝土里的钙元素。”
林远盯着屏幕,脸色阴沉:“后果是什么?”
“后果是,我们的防波堤、码头基桩、甚至是连接方舟一号的海底固定锁扣,全都会得骨质疏松。”
钱博士敲了敲桌子,声音低沉:
“混凝土之所以硬,全靠钙盐在那儿撑着。一旦这些钙被细菌吃光了,剩下的就是一堆软趴趴的沙子和石头。不出48小时,整个江州港的防御体系就会从内部瓦解。只要来个稍微大点的浪,几百亿的港口设施会像积木一样,轰然倒塌。”
“能杀掉这些细菌吗?”顾盼急切地问,“像上次在南极那样,通电或者喷药?”
“不行。”钱博士摇头,“这些细菌躲在混凝土的微孔里,药水进不去,电流会被钢筋直接导走。它们现在就像钻进骨头缝里的白蚁,除非你把整座防波堤拆了重造。”
就在技术团队一筹莫展时,刘华美脸色铁青地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传真件。
“林远,更大的麻烦来了。”
“江州港防波堤冒泡的照片,已经传遍了全球财经媒体。有人在背后带节奏,说我们的工程质量有致命缺陷,说算力本位的物理载体随时会沉入大海。”
刘华美指着屏幕上飞速下挫的信用指数:
“国家开发银行的马总已经坐不住了。他刚才打来电话,说如果我们在48小时内不能解决这个工程危机,银行会立刻启动风险保护程序,冻结那15个亿的绿色基建贷款。”
“不仅如此,那些跟我们合作的中小企业,也在纷纷撤单。他们担心我们的海上工厂是个豆腐渣工程。”
这就是萧长天和林小晨父子留下的“阳谋”。
他们不破坏你的技术,他们只破坏你的“地基”。
无论是物理上的钢筋混凝土,还是商业上的信用。
一旦地基烂了,再宏伟的帝国也会在瞬间坍塌。
“48小时……”林远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老赵,我们有多少备用的特种水泥?”
“没用。”老赵总工在视频那头叹气,“这时候灌浆,新水泥进去也会被那些细菌立刻传染,变成一滩烂泥。这就好比你给一个骨质疏松的人补钙,如果不解决那个吃钙的病,补多少吐多少。”
林远睁开眼,目光落在了窗外那个巨大的、闪烁着微光的光伏阵列模型上。
“既然它们喜欢吃钙……”
林远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野性。
“那我们就给它们准备一份嚼不动的硬菜。”
“老板,你要干什么?”顾盼愣住了。
“老钱,你刚才说,这些细菌是吃钙的,对吧?”
“对,它们通过分泌酸性物质来溶解水泥里的钙。”
“好。”
林远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防波堤的截面图上画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网格。
“我们不补水泥了。我们要给防波堤打石膏。”
“大白话讲:我们利用方舟一号多余的热能,再加上我们在海里那万亩光伏板产生的电能。”
“我们要搞人工矿化生长!”
“人工矿化?”钱博士推了推眼镜,脑子里飞速检索着相关的干货。
“林董,你是说电解海水沉积技术?”
“没错!”林远点头。
“海水里有的是钙、镁离子。只要我们给防波堤的钢筋通上微弱的负电流,让整座大堤变成一个巨大的阴极。”
“海水里的这些矿物质,就会在电场的作用下,源源不断地向防波堤汇聚,然后在表面结成一层厚厚的、像大理石一样硬的矿物壳!”
“这层壳,比混凝土还硬!而且,它是纯矿物质,那些变异细菌根本嚼不动!”
“不仅如此,”林远越说越兴奋,“由于电场的存在,防波堤内部会产生碱性环境,这正是那些喜酸性细菌的克星!我们要用大自然里的盐,把这些噬钙鬼给活活腌死!”
这招叫“数字海洋的钙质补充剂”。
用电,把大海里的石头,直接“长”在坏掉的港口上。
凌晨两点,风雨交加。
江州港的所有重型电力设备全部切断了对外供应,甚至连“方舟一号”的算力都压低到了警戒线以下。
所有的能量,都通过几十根碗口粗的超导电缆,源源不断地汇聚到了那一公里的防波堤上。
“林董,一旦合闸,整个水域的电解反应会非常剧烈。可能会有大量的氢气溢出。”老张船长有些担心。
“顾盼,让所有的无人机升空,带上点火器。”林远冷静地下令,“既然有氢气,那就顺便给这片海,来一场灯火表演。”
“合闸!”
“轰!!”
并没有爆炸声。
但方圆十公里的海面上,突然泛起了一层瑰丽到极致的幽蓝色荧光。
那是海水中数以亿计的离子,在强电场的作用下疯狂奔涌的痕迹。
如果你此时潜入水下,会看到一幕神迹:
原本千疮百孔的防波堤,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上帝之手在修补。
一层白色晶莹剔透的结晶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覆盖那些破损的创口。
那是来自大海最深处的矿物质。
它们在电力的召唤下,成为了这座港口新的铠甲。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薄雾。
银行的马总带着一众审计专家,板着脸出现在了码头上。
“林董,48小时快到了。”马总看着依然在冒着淡淡白烟的海面,语气冰冷,“外面都在传江州港已经塌了。如果你给不出实物证明,我的字签不下去。”
林远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那道焕然一新的防波堤。
“马总,拿上你的检测锤,自己去试试。”
马总半信半疑地走过去。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滩烂泥。
然而,当他手里的合金检测锤砸在防波堤表面时。
“当!!”
一声清脆的、如同金属撞击般的巨响,震得马总虎口发麻。
原本灰败的混凝土,此时覆盖了一层足有十厘米厚的、乳白色的半透明石壳。那石壳上还带着某种规则的波纹,坚硬得如同花岗岩。
“这……这是什么材料?”马总惊呆了。
“这不是材料。这是生长的防线。”
林远走到他身边,语气平静地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马总,你手里的检测仪应该能测出来,这层石壳不仅强度超过了标号500的水泥。更重要的是,它正在跟我们要搞的海上光伏共享同一个能量回路。”
“只要我们的光伏板在,这道墙就会一直生长。它永远不会老旧,永远不会生锈。”
“现在的江州港,不再是一座死建筑。它是全球第一个,拥有自我愈合能力的数字港口。”
马总看着那绵延几公里的白色石墙,在那耀眼的阳光下,整座港口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他收起检测锤,长叹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了那支钢笔。
“林远,你赢了。不仅是贷款。我回去会建议总行,把你的启明碳信用,列为一级优质抵押资产。”
危机化解。
江州港的地基,在这一场“电火花”中,反而变得比以前稳固了十倍。
然而,就在林远准备回基地休息时,他的“天眼”眼镜里跳出了一组奇怪的数据。
那是来自深海五百米的声呐截获。
没有代码。
只有一段录音。
那是清脆的、如同敲击玻璃瓶的声音,在空旷的海底回荡。
林远停下脚步。
他听懂了那个节奏。
那是林晨在南极时,跟他玩过的“亲子捉迷藏”的暗号。
翻译过来只有三个字:
“帮帮我。”
林远猛地抬头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太平洋海域。
在那片波涛之下,在那艘东和财团的微型潜艇里。
五岁的林晨正蜷缩在角落,他的双眼里,那抹蓝色的量子火花正在剧烈地闪烁。
在他面前的显示屏上。
一个名为“黄昏”的最终清算程序,已经被强行激活。
那是陈子昂在临死前,留给这世界的最后一颗“逻辑炸弹”。
而开启这枚炸弹的唯一权限,不是指纹,也不是瞳孔。
而是林晨的脑电波共振。
“萧若冰……”
林远握紧了拳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女人一直躲在暗处。
她不是在指挥攻击。
她也成了“人质”。
“顾盼,启动方舟二号的远征模组。”
林远跳上越野车,声音变得极其冷冽。
“告诉老张船长,不要管什么捕鱼了。”
“把咱们的海上堡垒,给我推到公海中心去!我要去,把我的儿子,从那个疯子的遗言里,给拽出来!”
第680章 深海里的“手术刀”
太平洋公海,东经135度,海盆边缘。
漆黑的海面上,狂风卷着巨浪,像一头头愤怒的黑龙,试图掀翻那座漂浮在水面的钢铁孤岛。
“方舟二号”这艘由林远下令,利用江钢最新的海狼合金支架、结合了柔性光伏阵列和核动力推进系统的“移动堡垒”,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在波涛中前进。
它不像普通的船只那样破浪而行,而是像一只巨大的“水蜘蛛”,利用四组巨大的半潜式浮箱和实时调节的液压腿,轻盈地跨越在十几米高的浪尖之上。
指挥室内,红色的警报光有节奏地闪烁。
“老板,距离目标信号源还有30海里。”
顾盼盯着雷达屏幕,声音有些发颤。
“对方那艘微型潜艇太狡猾了。它现在钻进了一个热液喷口区。那里全是海底火山喷出的几百度的热水,还有大量的金属矿渣。声呐在那儿根本看不清,全是重影。”
林远坐在主控台前,双手死死攥着。他头盔里的“天眼”系统已经开启了最高级的“声影追踪”模式,但反馈回来的信号却断断续续。
“老张,方舟二号还能再快吗?”林远问。
“已经到极限了,林董。”老张船长在操控台前,额头满是汗水,“咱们现在是逆着暖流在开,再快的话,底部的海柱受不了那种横向切力,会折断的。”
“不能慢。”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名为“黄昏”的程序进度条,“那个程序正在从小晨的大脑里抽水。”
在陈墨的屏幕上,一组极其狰狞的代码正在疯狂跳动。
“大白话告诉大家,”陈墨指着屏幕,语气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陈子昂留下的这个黄昏程序,不是普通的病毒。它是一个生物能量转换器。”
“那个疯子在临死前明白了一个道理:单纯的数字算力是有极限的。所以,他把这套程序设计成了一只代码水蛭。”
“它现在寄生在小晨的量子大脑里。它在利用小晨的每一个念头产生的电信号,作为燃料,去强行破解启明公链的底层根密钥。”
“只要小晨还在思考,只要他还在呼吸,这只水蛭就会不断变大,直到把小晨的脑细胞全部榨干,直到把这个世界的金融秩序彻底清零。”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抽:“如果强行切断潜艇的信号呢?”
“不行。”陈墨摇头,眼神中露出一丝绝望的理智。
“这是生死锁。”
“程序监测着小晨的心跳和脑电波。一旦信号中断,或者它察觉到有外部代码强行入侵。它会立刻引爆潜艇里的压力平衡阀。在五百米深的海底,潜艇会在0.01秒内被水压压扁成一块铁饼。”
死局。
不能强攻,不能断网,甚至不能让孩子太紧张。
因为一旦林晨情绪激动,心跳加速,那个“水蛭”程序就会吸得更快。
“既然不能断网,那我们就换网。”
林远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罩前。那里,原本是用来测试“读心帽”的实验位。
“汪总,我们的中微子通信阵列,准备好了吗?”
汪韬从一堆乱糟糟的电缆中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老板,那是地底救援的技术。在深海里,水分子对中微子的散射极其严重。我们发出去的信号,到了五百米深的地方,就会变成一团乱麻。孩子根本收不到。”
“那就给信号加个套子。”
林远指向了方舟二号底部那根长达五公里的“真空汲水管”。
“大白话讲:既然海水会干扰信号,那我们就把干扰排空。”
“我们要利用方舟二号的下沉力,在那根管子里,制造一个长达五百米的空气通道!”
“我们要把这根管子,像一根巨大的吸管一样,精准地插到那艘潜艇的头顶上!”
“然后,利用管子里的空气,给小晨发送最干净的脑波同步指令!”
全场死寂。
在波涛汹涌的公海上,用一根五百米长的细管子,去精准对接一艘正在移动的微型潜艇?
这简直是要求在十级大风里,用牙签去扎中一根飞舞的头发丝。
“这需要极致的动态平衡控制。”王海冰擦了擦汗,“稍微晃一下,管子就会把潜艇砸个对穿,或者直接把自己甩断。”
“我来控。”林远戴上了那顶针对极寒和深海改良的“读心帽”。
“小晨在下面。他的频率,我能感觉到。”
方舟二号底部的液压舱门缓缓开启。
那根由海狼合金打造的、具有自我愈合能力的巨大管道,开始像一根银色的长枪,向着深渊刺去。
“由于洋流冲击,管道末端偏移15度!”
“水压补偿系统开启!”
“高压泵启动,排除管内积水!”
林远闭上眼。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手握千亿资产的总裁。
他是一个正在黑暗中寻找孩子的父亲。
通过头盔里的量子感应,他能感觉到在那几百米深的水下,有一团微弱正在颤动的蓝色火焰。
那是林晨的意识,正在被“黄昏”程序一寸一寸地蚕食。
“小晨,别怕。爸爸来了。”
林远在意识里轻声呢喃。
他开始调整方舟二号的推进频率。
他让这座几万吨重的钢铁堡垒,跟着他的心跳,跟着海浪的节奏,开始了一种极其微小的、具有规律的“摆动”。
这种摆动传导到下方的长管上。
原本被洋流吹得东倒西歪的管道,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它像是一根在黑暗中摸索的触角,精准地划过了滚烫的热液喷口,避开了尖锐的火山岩。
最终。
管口的超导磁吸环,轻轻地、无声无息地,扣在了那艘微型潜艇的紧急逃生舱盖上。
“物理对接完成!”
“真空环境建立!”
“信号链路100%全通!”
“老板!接通了!”汪韬兴奋地尖叫起来。
但是,屏幕上的画面却让所有人的笑容瞬间消失。
潜艇内部的监控画面里。
五岁的小晨蜷缩在椅子上,他的双眼里,那抹蓝色的量子火花已经变成了一片狂暴的雷云。
在他面前的控制台上,那个“黄昏”程序的完成度已经到了98%。
最后两分钟。
一旦到100%,全球所有的“算力本位”资产,都会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数字。
“陈墨,动手!”林远大吼。
“动不了!”陈墨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出了残影,“那个水蛭程序在小晨的脑子里建了一道反向逻辑墙!”
“它在利用小晨的潜意识在进行防御!如果我们强行杀毒,小晨的脑子会把我们的操作当成攻击。他会因为意识自我防卫过载而直接脑死亡!”
这就好比,你要给一个病人切除肿瘤,但病人的身体却疯了一样在保护肿瘤,甚至不惜拉着心脏一起停跳。
“他为什么要保护它?”顾盼不解。
“因为水蛭伪装成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林远盯着屏幕,他看到了林晨脑海里浮现出的那些破碎的画面。
是萧若冰。
是曾经在江州那个小院里的快乐时光。
是那种被保护、被宠溺的安全感。
陈子昂把病毒代码,伪装成了父爱和母爱的幻影。
对于一个孤独、恐惧、在深海里挣扎的孩子来说,那是他唯一想抓住的救命稻草。
“你要他放弃这个幻影,就是在要他的命。”陈墨低下了头。
林远看着屏幕。
他知道,这才是萧若冰一直躲在暗处的原因。
她不敢露面,因为只要她一出现,那个幻影就会破裂,孩子就会崩溃,程序就会立刻引爆。
“既然他想要爱……”
林远缓缓摘下了头盔,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却又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那我就给他真实的痛。”
“老板!你要干什么?”顾盼惊恐地看到,林远拿起了旁边的一把手术剪。
“大白话告诉大家:”
“AI可以模拟温暖,可以模拟拥抱,可以模拟所有的甜蜜。”
“但有一种东西,AI永远模拟不出来。”
“那就是痛苦的真实。”
林远卷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那道在南极留下的、深可见骨的伤疤。
“小晨现在是在梦里。我要把他扎醒。”
林远重新戴上头盔,但他没有启动任何复杂的解密算法。
他只是把“读心帽”的灵敏度,调到了最高级。
然后。
他拿起了那把手术剪。
在自己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上,狠狠地剪了下去!
“啊!!!”
林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通过“读心帽”的神经联觉系统,经过那根真空管道,经过光纤,瞬间灌入了林晨的意识深处。
潜艇内。
正在沉睡的小晨,身体猛地一抽。
在他的梦境里,那个温柔的、散发着金光的“父亲”幻影,突然崩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血淋漓、却眼神坚毅、正拼命向他伸出双手的真实男人。
那个男人在对他喊:
“小晨!醒过来!这世界很疼,但爸爸在这儿!”
量子共振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
真实的、剧烈的生物电流冲击,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碎了那个虚假的逻辑墙。
“警告!检测到非理性的生物电突触爆发!”
“逻辑平衡打破!”
“黄昏程序发生数据溢出!”
小晨睁开了眼。
他眼里的蓝色雷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行清澈的泪水。
“爸爸……疼……”
小晨哭了出来。
哭声响起的瞬间,那个已经到达99.9%的死亡程序,像是一张被点燃的废纸,瞬间在屏幕上灰飞烟灭。
“成功了!!!”
方舟二号里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顾盼瘫坐在地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彻底归零的威胁指数,泣不成声。
林远捂着鲜血直流的胳膊,虚弱地靠在操作台上。他看着监控里那个正在大声哭泣的儿子,露出了这几年来最纯粹的一个笑容。
“老张,接孩子上来。”
“动作要快。”
林远看向了远方的雷达。
在那里,那几艘一直围观的“联合执法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们发现“黄昏”程序没有启动,他们发现林远竟然真的救回了孩子。
他们的耐心耗尽了。
“老板,对方的一架反潜直升机起飞了,带着深水探测雷达。”张强的声音变得极其冷峻。
“他们要强行切断我们的管道。”
林远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冽。
“告诉他们。”
“想要管子,可以。”
“我把这五公里长的、带着电沉积结垢的水下铁鞭,送给他们!”
林远按下了管道的紧急排压阀。
“老王,汪总。”
“我们要开始海上的长征了。这一次我们不再躲,我们直接撞过去!”
第681章 深海的长鞭
太平洋公海,方舟二号中心控制区。
“接到了!老板,孩子接到了!”
对讲机里传来张强带着哭腔的狂吼。
就在那一分钟前,密封的逃生舱顺着那根五公里长的真空管道,像一颗被吸进吸管的珍珠,在那股庞大负压的抽吸下,垂直拉升,最后“咣当”一声,稳稳地卡在了方舟二号底部的回收槽里。
林远顾不上包扎血流不止的胳膊,推开顾盼的阻拦,踉跄着冲向底舱。
回收舱门打开,白色的冷凝水气四溢。
五岁的小晨蜷缩在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蓝色的眸子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看着浑身血迹、狼狈不堪的林远,撇了撇嘴,小声说了句:
“爸爸,你好臭。”
林远猛地把儿子抱进怀里,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温情的时候。
“老板,头顶的苍蝇动手了!”
汪韬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全舰,透着一股大祸临头的焦急,“那架反潜直升机降到了高度三十米,他们垂下了一根带声波切割头的吊索,目标就是我们那根还没收回来的真空管!”
林远回到指挥台。
屏幕上显示,那根由海狼合金打造的真空管,此刻正垂在五百米深的海水里。
由于方舟二号正在加速,这根五公里长的管子在水下产生了一种极其恐怖的阻力。
“大白话告诉大家:”
“这就好比你开着一辆超级跑车,屁股后面却用一根几公里长的铁链子拴着一个几万吨重的大铅球。”
“你跑得越快,这铁链子的拉力就越大。老张,动力数据!”
老张船长死死盯着仪表盘,眼珠子都红了:“林董,核堆输出功率已经拉到110%了!但咱们的速度只能维持在3节!这根本不是在开船,这是在跟地球引力和海水阻力拔河啊!”
“对方的驱逐舰已经围过来了,预计三分钟后,他们就会进入防卫性撞击距离!”
“收回管子需要多久?”林远问。
“绞盘全速运转,至少要四十分钟!”王海冰绝望地喊道,“而且管子太重了,要是强行收回,绞盘的电机瞬间就会烧毁!”
扔了它?
那是江南之芯这半年来的材料精华,里面布满了昂贵的传感器和超导线路。扔了它,方舟二号就彻底失去了对深海的感知和补给能力。
不扔?
它就像一根文明的绞索,要把林远和这一万三千人,活生生地勒死在公海上。
“不收,也不扔。”
林远盯着雷达上那架正在头顶盘旋、准备切割管道的直升机,眼神中闪过一丝暴戾。
“既然他们想要这根管子,那我就把这根吸管,变成抽在他们脸上的铁鞭!”
“老板,你要干什么?!”顾盼惊叫。
“老张!听我指令!全速左满舵!”
林远一把抢过副驾驶的推进器推杆。
“汪总!把核堆产生的多余热蒸汽,不要排进散热器!”
“全部给我反向灌注进那根真空管里!”
“老板,管子会炸的!”汪韬大喊。
“不会炸!那里面有五百个大气压的深海冷水压着呢!”
林远的操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我要利用蒸汽推力和流体力学惯性!”
“大白话讲:这根五公里的管子现在在水下是直的。当我突然大角度转弯,并且向管子里喷射高压蒸汽时,这根管子会像甩响鞭一样,在水下甩出一个巨大的弧度!”
“我要用这根长达五公里的钢铁巨鞭,去横扫这一片海域!”
海面上。
那架正准备实施切割的西方反潜直升机,驾驶员正得意地操控着激光头。
突然,他感觉到脚下的海面变了。
原本深蓝色的海水,在方舟二号的后方,突然像是沸腾了一样,冒出了无数个直径数米的巨型气泡。
紧接着,那根原本静止的黑色管子,在核能蒸汽的催化下,突然变成了一条发了疯的蛟龙。
它在海面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动、弹射。
“轰!!”
五公里长的海狼合金长管,在水下甩动产生的动能,相当于一列满载的火车在高速撞击。
那根直升机垂下的吊索,在碰到长管的一瞬间,就像细线碰到钢刀一样,直接被崩断。
更恐怖的是后续。
由于巨大的位移,海面上形成了一个深达十米的巨大漩涡。
那架低空悬停的直升机,被漩涡产生的气流紊乱瞬间卷了进去。
“长官!气流丢失!升力消失!我们在掉落!”
“砰!”
价值数亿的直升机,像个玩具一样被卷入了方舟二号制造的“死亡旋涡”里,瞬间被吞噬。
“挡住了!”张强兴奋地拍着大腿。
但林远脸上的神情却更加凝重。他盯着那个代表着“方舟二号”的网络信号图标。
就在刚才,那个图标从满格,突然变成了灰色。
“怎么回事?卫星断了?”
“不是卫星断了。”
陈墨冲过来,屏幕上是一片死寂的乱码。
“老板,比物理攻击更狠的来了。”
“美、英、法三方的根服务器管理机构,联合下达了数字驱逐令。”
“他们通过底层的bGp协议,强行在全世界的互联网骨干网上,抹掉了启明联盟所有的Ip段信息。”
“大白话讲:他们不是关了我们的电脑,他们是从地图上把我们的家庭地址给抠掉了!”
“现在,全球任何一台手机、任何一个工厂,只要试图连接方舟一号或二号,得到的反馈都是目标不存在。”
“我们的算力本位,断网了。”
全场死寂。
这是比实弹攻击更绝的杀招文明层面的孤立。
在数字化时代,如果你不存在于互联网的地址簿里,你就是个不存在的“幽灵”。
林远辛苦建立起来的全球算力结算体系,在这一秒,彻底变成了一堆无法流通的废纸。
“很多客户在发恐慌邮件!”顾盼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们以为我们要跑路了!算力币的价格在疯狂跳水!”
“他们以为掌握了陆地上的根服务器,就掌握了真理?”
林远看着窗外那根还在海浪中扭动的长管。
“既然地上的路不通,那我们就走地底的路。”
林远看向王海冰:“老王,你之前在海底光缆上搞的那个电解长壳的技术,能不能反着用?”
“反着用?老板,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在这公海之下,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深海骨干网。”
林远指着海图上的那道深不见底的马里亚纳海沟方向。
“萧若冰不是封锁我们的Ip吗?”
“那我就在这太平洋的海底,每隔一百公里,就打下一根带有中微子发射器的定海神针!”
“我们要利用那根五公里的管子,去种线!”
这又是林远的一个“野蛮方案”。
他命令老张船长,不要收回那根长管。
而是将方舟二号上储存的、原本准备用来搞核聚变实验的“超导液态金属”,通过长管,像挤牙膏一样,源源不断地挤向海底。
“汪总,利用电沉积原理!”
“让这些流出的液态金属,在接触海水的瞬间,迅速固化!”
“我们要在这几千米深的海底,拉出一根永不生锈、自带算力、物理不可摧毁的超导光缆!”
在那几千米深、暗无天日的海底。
方舟二号像是一只勤劳的蜘蛛。
它一边在海上躲避着军舰的围追堵截,一边在水下,顺着洋流的方向,疯狂地“吐丝”。
由于这种光缆是利用海水里的矿物质当场结壳长出来的,它的颜色、温差和周围的海水完全一致。
即使是美军最先进的声呐,也根本发现不了这条隐藏在泥沙之下的“数字血管”。
“老板,第一条深海秘道接通了!”
汪韬激动地大叫,“我们已经绕过了陆地的根服务器,直接通过中微子波段,和我们在西北的地下工厂完成了握手!”
然而,就在林远试图重建网络时,真正的危机降临了。
“老板,雷达发现大规模高能反应!”
“不是导弹……”张强盯着屏幕,声音有些颤抖,“是气候武器!”
在那远方的海平线上。
原本清朗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团旋转得极其诡异的黑云。
那不是自然生成的台风。
那是三艘美军“气候控制船”,正在通过向大气层发射超高频无线电波,强行改变这片海域的气压场。
他们要在这方圆一百公里的公海上,人为制造一场二十级以上的“超级飓风”!
“他们想把我们吹碎,然后说这是自然灾害导致的失事。”林远冷冷地看着那团云。
“水下有潜艇,天上有飓风,陆地有封锁。”
“看来,这旧世界,是真容不下我们了。”
林远看着身后的三千名工程师,看着怀里刚刚睡着的儿子。
他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走向了那个控制核动力堆的保险杠,用力一拧,将功率直接拨到了“超频熔毁边缘”。
“老板!你会烧了整个反应堆的!”王海冰惊叫。
“既然他们要风。”
林远眼神中透着一种要与世界同归于尽的疯狂。
“那我就给这大海,再加一点热!”
“我们要在这飓风中心。”
“造一个人造火山!”
方舟二号底部的液氮散热系统被强行关闭。
巨大的核热能不再被带走,而是通过底部的喷口,瞬间加热了周围几万吨的海水。
“轰隆隆”
平静的海面下,突然升起了一根巨大通红的蒸汽柱。
这股恐怖的热量,在飓风还没成型之前,强行改变了局部的气压方向。
热浪与冷空气在空中剧烈碰撞。
在那毁天灭地的风暴中心,方舟二号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原地。
林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电闪雷鸣。
他拿起了话筒,对着全人类,发出了这一生最沉重的宣告:
“我是林远。”
“如果这就是文明的尽头。”
“那我们就潜下去,换个活法。”
“老张,启动沉入海底程序。我们要去地心找路。”
第682章 盐与火的困兽
南太平洋,公海,“方舟二号”移动平台。
虽然在名义上,这艘庞然大物被称作“全球数据与能源安全中枢”,但林远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一座用钢铁和算力强行搭建出来的海上孤岛。
脚下的甲板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海浪的拍击,而是由于底舱三组核动力热交换机全负荷运转带来的物理共振。
林远站在观测台上,手里捏着一块已经生锈的合金垫片,眉头锁得比深海的海沟还要深。
“老板,这才是我们面临的最大的敌人。”
王海冰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指着那一排排被替换下来的锈蚀零件,语气沉重:
“大白话告诉你吧:大海,正试图生吞了我们。”
“我们用的是江钢最好的海狼合金,在实验室里,它能抗强酸,能耐高压。”
王海冰把那块锈蚀的垫片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但在公海上,这东西遇到了克星电化学腐蚀。”
“方舟二号太大了。它像一坨巨大的金属块泡在咸水里。海水的盐分、温度、加上我们设备产生的微弱感应电流,让整艘船变成了一个巨型电池。电流顺着金属结构乱窜,我们的龙骨、管道、螺丝,每一秒钟都在发生自我消融。”
“更要命的是,为了给那三十万台服务器降温,我们要从深海抽冷水。冷水管路里已经长满了藤壶和海蛎子,这些小东西的排泄物是强酸,已经在我们的热交换器上啃出了上千个肉眼看不见的针眼。”
这就是现实的残酷。
林远在实验室里算准了算力,算准了逻辑。
但他漏算了大海的脾气。
如果散热系统漏了,海水灌进服务器机房,那不是死机的问题,是整座方舟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导电火球,最后沉入海底。
“能修吗?”林远问。
“修不完。”王海冰摇头,“五公里的管道,你补了这头,那头又漏了。而且,我们没有那么多的备件。”
“老板,物资储备也亮红灯了。”
顾盼拿着一份报纸和一张航线图,脸色极其难看。
“东和财团虽然没跟我们开火,但他们使了一招更绝的公海检疫封锁。”
“他们串通了几个主要的航运大国,发布了一项《关于防范深海未知病毒扩散的紧急指令》。他们说,我们的方舟二号是从南极回来的,可能携带了远古病毒。”
“现在,任何试图靠近我们的补给船,都会被国际海事组织扣押。我们的食物还够吃两周,淡水净化器的滤芯还够用一个月。但最关键的锌块和镁棒,没了。”
“锌块?”林远一愣。
“对。”老张船长解释道,“就是用来防腐蚀的牺牲阳极。我们要把这些锌块贴在船底,让大海先吃它们,保护我们的船壳。”
“现在的局面是:我们被围在海中间等死。”
“陆地上不准船出来,天上我们的卫星被盯着。我们就像一只掉进盐水桶里的蚂蚁,只能看着自己的腿一点点被泡烂。”
林远盯着那些被腐蚀的零件,沉默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没有去翻那些复杂的论文,也没有去求救。
他把目光投向了脚下那无穷无尽的深蓝色海水。
“既然大海要吃我们的铁,那我们就从大海里,把被它吃下去的东西,再钓上来。”
林远猛地站起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化学方程式。
“老王,咱们不搞牺牲阳极了。那太原始。”
“我们要搞外加电流阴极保护的升级版。”
“大白话讲:既然整艘船是个大电池,它在往外漏电导致腐蚀。那我们就给它强行充电!”
“我们要利用我们的核动力,制造一个反向的强电流,死死地把电子按在我们的钢板里,让大海张不开嘴!”
“可是老板,”王海冰迟疑道,“这需要极其精确的电流控制。电流小了没用,电流大了,会把海里的氢气电解出来,产生氢脆,让钢材像玻璃一样一撞就碎。”
“我们有小晨。”
林远看向一旁正在闭目养神的林晨。
“他的脑子,能感觉到每一根钢梁的颤抖。让他去当那个电流调度员。”
“不仅如此!”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不仅要防腐,我们还要利用这个电场,从海水里电出我们需要的矿物质。”
“海水里有镁,有锂,有锌。只要我们能控制好不同金属的电位差。我们就能让这些金属,像长头发一样,一层层地长在我们的船底缺口上!”
“这叫电解自愈技术。”
技术方案定了。
但“方舟二号”上的另一场危机,正在悄悄爆发。
那是人。
一万三千人,困在几个足球场大小的钢铁平台上,四周是望不到头的海水。
刚开始的兴奋和使命感,在连续一个月的单调生活、咸涩的空气和随时可能沉没的恐惧中,消磨殆尽。
“林董,工人们要闹事了。”
孙大炮忧心忡忡地走进来。
“大家不怕干活,怕的是没个盼头。”
“今天早上,食堂因为发了几根打蔫的青菜,两个带班组长打了起来。甚至有人在传,说咱们这船其实是活棺材,老板已经跑了。”
林远听着。
他知道,这比漏水更可怕。
如果这一万三千名中国制造最顶尖的种子垮了,那他赢了全世界也没意义。
“大炮,把大家集合到停机坪。我要开个会。”
“开会?现在讲大道理没用了,大家想回家,想吃肉,想看电视。”
“我不讲道理。”
林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狡黠。
“我要带大家去旅游。”
下午三点,方舟二号甲板。
海风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几千名工人聚集在这里,眼神迷茫且烦躁。
林远站在最高处的起重机臂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
“兄弟们,这一个月,受累了。”
底下没掌声,只有风声。
“我知道,大家想家。想念老家的红烧肉,想念那口热乎的井水,想念老婆孩子。我也想。”
林远指了指头顶的虚空。
“萧长天把我们的路堵了,想让我们在这儿憋死。”
“但他忘了,我们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汪总,合闸!”
随着林远的一声令下。
方舟二号周围那三万六千平米的“智能遮阳板”,突然全部转换了角度。
这些原本用来收集阳光、给甲板挡雨的板子,此刻竟然变成了一面面巨大的、超高清晰度的屏幕!
每一块板子,都连接着“方舟一号”的算力核心。
下一秒。
整艘船的周围,海景消失了。
工人们揉了揉眼睛,发出了一声整齐的惊呼。
在他们的左右两侧,竟然出现了江州港的早市!
那是1:1还原的数字孪生场景。
你能看到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能看到熟悉的保安大爷在遛弯,甚至能听到那熟悉的家乡叫卖声。
这不是视频。
这是利用“算力本位”实时传输回来的、通过几百万台家政机器人、智能监控捕捉到的真实景象。
“老刘,你看,那是不是你家楼下的面馆?”一个工人指着屏幕,声音颤抖。
“是!你看那老板娘,还是那个胖样子!”
原本压抑的死寂,瞬间被嘈杂的欢呼声淹没。
林远通过那千万个分布式的节点,把整座江州城,搬到了这公海上。
“这就是我们的窗户。”
林远大声喊道:
“虽然我们的人在海里,但我们的心,和江州是连着的!”
“在这里,你们可以跟家里人视频,画面没有延迟!你们可以控制家里的洗衣机,可以给孩子讲睡前故事!”
“不仅如此。”
林远指着另一面屏幕。
“从明天起,我们要在这公海上,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海上商业街!”
“我们要用这些从海水里提炼出来的矿物质,用我们的3d打印机,给自己造电影院,造游泳池,造最好的食堂!”
“萧长天想让我们变成海上难民。”
“那我们就把这块无主之地,变成全世界最富裕、最高科技的公海特区!”
士气,在那一刻,被彻底引爆。
就在林远安抚好人心的时候。
海底一千米处。
负责防御的张强,突然通过卫星电话发来了最高级别的预警。
“老板,抓到个小偷。”
“谁?”
“不是人。”张强语气古怪,“是一群机械金枪鱼。”
在监控画面中。
几十条通体闪烁着冷冷金属光泽的“大鱼”,正贴着“方舟二号”底部的热交换管路,快速游动。
它们不撞击,也不爆炸。
它们只是在游动时,不断地从嘴里喷射出一种黑色的、类似于油漆的东西。
“那是什么?”顾盼凑过来问。
“生物性粘合剂。”
陈墨在电脑上飞速模拟了一下,脸色骤变。
“这种东西能极大地促进藤壶和微生物的生长速度。这就像是在我们的管道里撒了一层超级肥料!”
“萧长天没放弃生物战。”
“他想让大海,以快十倍的速度,把我们消化掉。”
林远看着那些灵活的机器鱼。
他没有慌。
三年前,他在华强北处理过“假国产”。
一年前,他在非洲挡过子弹。
在南极,他斗过神明。
这些“小偷小摸”,在他眼里已经不够看了。
“既然他们喜欢养鱼。”
“那我们就炸鱼。”
“张强,不需要动用鱼雷。”
“把我们那个用来搞超导计算的高频磁场共振器,功率开到150%。”
“我要给这方圆五公里的海水,来一场温水煮鱼。”
深海中。
那些原本灵活矫健的“机械金枪鱼”,突然像是中了邪一样,开始在原地疯狂地抽搐、打转。
它们内部的感应芯片,在高强度的电磁振荡下,瞬间烧毁。
一分钟后。
几十条废铁,缓缓沉入了万米深的海沟。
林远站在指挥室,看着那些消失的红点。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加密的代码。
那是萧若冰。
【林远,恭喜你。你把那座孤岛,变成了堡垒。】
【但是,有一件事你还没算到。】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以物易物。】
【我的船,已经带着三千万吨的过剩算力,正驶向你们最缺粮的东南亚。】
【你说,饥饿的人,是会选择你的未来,还是选择我的面包?】
林远冷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回了一句话:
“若冰,你还是不懂。”
“给人面包,只能让他们活下去。”
“但给人造面包的机器,才能让他们站起来。”
“顾盼。”
林远放下手机,眼神中燃起了一团火。
“通知李俊峰,通知汪韬。”
“我们的星火计划,现在启动。”
“我们不去送粮。”
“我们要把桌面级光子机床,免费送给东南亚的每一个村庄!我要让这片被殖民了数百年的土地,在一夜之间,集体迈入全自动化时代!”
第683章 泥泞中的火种
东南亚,苏拉威西海,希望岛。
这里不是度假胜地。咸腥的海风卷着腐烂的红树林气息,混合着刺鼻的柴油味,充斥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
林远走下“精卫号”的交通艇时,脚下一软,直接踩进了齐踝深的烂泥里。他没顾上擦拭溅到裤腿上的泥点,抬头看向前方那个破败的码头。
几十个精壮的当地人,赤裸着上身,正围着几个刚卸下的巨大板木箱子。这些箱子外壳刷着“江南之芯”的蓝色图标,但在烈日的暴晒下,油漆已经开始微微卷边。
“林董,这地方不能待太久。”
顾盼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里的电子防蚊器正发出微弱的嗡鸣,“这里的湿度常年都在90%以上,咱们的精密零件如果不在24小时内装进气密室,焊点就会开始氧化。”
林远没说话,他看向海平线的另一端。
在那里,一艘通体雪白,优雅如天鹅的巨轮正静静停泊在公海边缘。
那是东和财团的补给舰“大和号”。此时,几架重型直升机正从轮船上起飞,悬挂着一筐筐雪白的大米和面粉,降落在岛屿另一侧的集散地。
那边的欢呼声,甚至盖过了这边的海浪声。
“萧若冰给他们粮食,我们给他们铁疙瘩。”老张船长吐掉嘴里的烟草渣,苦笑道,“林董,这生意不好做啊。老百姓肚子饿的时候,不认芯片,只认馒头。”
“馒头吃完就没了。”
林远从烂泥里拔出脚,大步走向那几个箱子。
“但如果他们能自己造出铁铲、造出水泵、造出收割机,他们这辈子都不再需要别人的施舍。”
“星火计划”的第一批设备三台代号为“鲁班”的便携式多轴精密加工中心,被抬进了岛上唯一一间还算阴凉的铁皮厂房。
“老王,通电试机。”林远吩咐道。
王海冰小心翼翼地接通了从村口那台老旧柴油发电机拉过来的电线。
“滋滋滋”
厂房里的白炽灯闪烁了几下,发出了令人不安的昏黄色光芒。
王海冰盯着手里的万用表,脸色瞬间变了。
“不行!老板,这电压根本没法用!”
“怎么了?”
“这发电机太破了!转速忽快忽慢,电压在140伏到260伏之间乱跳!”王海冰指着仪表盘,“咱们的鲁班机床用的是高灵敏度的伺服电机和光子控制器。这种脏电一旦灌进去,主板上的电容会在三秒钟内炸成烟花!”
这就是现实的第一个耳光。
在江州的实验室里,电力是无限且精准的;但在这些被遗忘的角落,连最基础的“50赫兹正弦波”都是一种奢望。
“买稳压器?”顾盼问。
“这里的环境,普通稳压器的散热片两分钟就会被灰尘和湿气糊死,然后烧毁。”王海冰摇头。
林远盯着那台正在冒黑烟的老发电机。
“既然电是脏的,那我们就洗电。”
“洗电?”老张船长听得一头雾水,“电还能洗?”
“大白话讲:这不稳的电压就像是一股夹着泥沙的山洪,猛冲猛撞。我们要想让机器喝上干净的水,就得修个沉淀池。”
林远在满是油污的地上画了一个草图。
“老王,咱们不是带了一批退役电池包吗?”
那是林远之前在黑龙江搞“石墨烯电池”时淘汰下来的、虽然续航不足但充放电极快的实验品。
“我们不直接用发电机的电。”
“我们要搞交-直-交二次转换!”
“先把发电机那些乱七八糟的交流电,通过一个大功率的整流器,全部塞进这批旧电池里!不管电压怎么跳,电池里的水位是相对平稳的。”
“然后,我们利用电池里的直流电,再通过逆变器,输出纯净最稳的220伏交流电给机床!”
“这叫能量缓冲区!”
工人们冒着酷暑,把几十块沉重的电池包从船上抬下来,围着发电机排成一圈。
王海冰用粗大的铜缆,将这些电池和发电机连在一起。
“启动!”
发电机再次咆哮。
万用表上的指针依然在疯狂抖动。
但在电池的另一端,连接机床的那个插座上,指示灯亮起了平稳的绿光。
“稳住了!220伏,误差不到1%!”王海冰兴奋地喊道。
“鲁班”机床发出了悦耳的启动嗡鸣声。
设备好不容易动起来了,但林远很快发现了第二个足以致命的问题。
锈。
虽然“鲁班”机床的外壳做了喷涂处理,但内部那些为了追求精度而裸露的滑轨和丝杠,在短短三个小时的开箱后,表面竟然出现了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黄褐色斑点。
“海上的盐雾太毒了。”
王海冰拿着放大镜,声音在颤抖。
“这些丝杠是高碳钢做的。这里的空气湿度大,盐分高,简直就是强力腐蚀液。只要有一点锈迹,机床的精度就会从微米级掉到毫米级。到时候,咱们造出来的零件就是废品。”
“擦油不行吗?”顾盼问。
“擦了。用了最好的防锈油。但这里的气温三十多度,防锈油变稀了,顺着轨道往下淌,根本挂不住。”
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在这些最原始的自然力量面前,那些他在实验室里引以为傲的“高精尖”,显得如此弱不禁风。
“不能靠物理遮挡。”林远盯着那根正在变色的丝杠。
“既然大海要抢我们的电子导致生锈,那我们就喂给它多余的电子。”
“这叫阴极保护。”
林远指着机床的底座。
“老王,我们在方舟二号上用的那一套外加电流技术,给它搞个缩减版。”
“我们在机床的关节处,贴上几块廉价的锌片。”
“然后,利用我们刚才那套电池组的微弱直流电,给机床整体施加一个负电位!”
“大白话讲:锌这种金属,比铁更招大海喜欢。只要通了电,大海就会先去腐蚀那些便宜的锌块,而放过我们昂贵的钢轨道!”
“这叫丢卒保帅。”
“而且,由于电场的作用,水汽在接触轨道的一瞬间会被排斥开。”
半小时后,几块闪亮的锌片被焊在了机床的死角。
通电。
奇迹发生了。
那层原本正在蔓延的黄褐色锈迹,似乎停止了脚步。原本潮湿的轨道表面,竟然因为微弱的热效应和电场排斥,变得干燥了起来。
硬件稳住了。但真正的阻力,来自外面。
“砰!”
铁皮厂房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群穿着迷彩服、手里拎着老式AK步枪的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当地武装头目,绰号“毒蝎”。
“林先生,你的机器声音太大了,吵着我的士兵睡觉了。”
毒蝎狞笑着,用枪管敲了敲“鲁班”机床的金属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且,我听说你在教这些穷鬼造东西?”
毒蝎凑近林远,一股浓烈的廉价烈酒味扑面而来。
“东和财团的萧小姐告诉过我,这岛上的规矩是每个人只需要吃饭,不需要思考。”
“你这些铁盒子,不仅贵,还没法吃。”
“听着,限你三个小时内,把这些垃圾抬回你的船上,然后滚出希望岛。否则,我就把这些铁块扔进海里喂鱼。”
此时,外面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村民。
他们看着林远身后的机器,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发大米的东和财团补给站。
眼神中,充满了犹豫和冷漠。
“林老板,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米。”一个老渔民壮着胆子喊了一句,“你的机器,能变出米吗?”
林远看着这些麻木的眼神,他知道,这一关如果过不去,他输掉的不仅是这个岛,而是整个“星火计划”的声望。
他没有理会毒蝎的枪口,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老渔民。
“大叔,你的船,现在还能出海吗?”
老渔民愣了一下,指着岸边一艘漏了底、桅杆也折断的破木船。
“船底烂了。去城里买新的玻璃钢,要两千美金。我这辈子都攒不够那笔钱。现在只能在岸边捞点小虾米,孩子都饿得皮包骨头了。”
林远转过头,看向“鲁班”机床。
“老王,加载复合材料高压成型模块。”
“顾盼,去船上提一桶我们之前做集装箱剩下的特种增强树脂。”
“首领先生。”林远看向毒蝎。
“给我三十分钟。”
“如果三十分钟后,我不能让这艘船重新下海。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把这些机器沉海。”
毒蝎撇了撇嘴,把枪背到身后:“行,老子就看你变魔术。”
“鲁班”机床并不是单纯的铣床。它集成了林远最新的“超音速等离子喷涂”和“碳纤维铺设”功能。
在全村人的注视下。
机械臂快速移动,先是将那艘破木船的烂底进行了高压清理。
紧接着。
“滋滋”
一道刺眼的弧光闪过。
机床喷头将混合了碳纤维碎屑的特种树脂,以两倍音速的速度,精准地喷射在破损的船底。
这种材料,在陆地上是造飞机的。
但在林远手里,它就是最奢侈的“补船胶”。
十分钟。
原本那个半米宽的大洞,被一层坚硬如铁、光滑如镜的黑色复合材料彻底覆盖。
“老张,带人抬下去。”林远挥了挥手。
几个壮汉把木船推入海中。
船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
老渔民跳上去,用力跺了几脚,坚固得纹丝不动。
“这……这比铁还硬啊!”老渔民惊叫起来。
但这还没完。
林远从“鲁班”机床的成品槽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通体闪烁着银蓝色光泽的“多齿旋转鱼叉”。
那是利用刚才喷涂剩下的“海狼合金”废料,现场切削出来的。
“这鱼叉,装在你的马达上。”
林远把这件充满了工业美学的冷兵器递给老渔民。
“它能自动旋转。你只要对着鱼群扎下去,它带的微型感应头会自动锁定鱼的侧线。”
“去吧,试试。”
半小时后。
老渔民回来了。
他的小破船里,竟然装了整整半舱沉甸甸的石斑鱼和金枪鱼!
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收获。
“米,吃完了就没了。”
林远转过头,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围拢过来的、眼神逐渐变得狂热的村民。
“但只要你们学会了用这台机器。”
“你们能造出自己的船,造出更好的网,造出能把海水变成淡水的过滤器。”
“你们不需要再去跪着领别人的大米。”
林远看向毒蝎。
“首领先生,现在,你还觉得这些是垃圾吗?”
毒蝎看着那满舱的鲜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开始握紧拳头、眼神变得不善的村民。
他知道,这里的规矩,已经变了。
这些村民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因为他们手里,现在有了“牙齿”。
“哼。”毒蝎吐了一口唾沫,带着人骂骂咧咧地撤出了厂房。
夜晚。
“星火计划”的第一盏路灯,在希望岛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灯,那是利用“鲁班”机床打印出来的“海水温差发电机”驱动的。
林远坐在码头的石头上,看着远处那艘渐渐远去的、属于萧若冰的巨轮。
“老板,咱们赢了。”顾盼递给林远一个刚煮熟的玉米。
“这只是一个岛。”
林远看着手心里的老茧。
“东南亚有几万个岛。萧若冰的粮仓很大,但她救不了所有人。”
“我们要做的,是在每一个岛上,都埋下一颗带刺的种子。”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简短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消息。
发信人:萧若冰。
【林远,鱼叉不错。】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这些从未见过力量的蛮荒之地,突然掌握了毁灭性的工具时。】
【你给他们的,到底是自由,还是屠刀?】
林远关掉屏幕。
他看着那个正在月光下抚摸机床的小男孩。
那是老渔民的孙子。
孩子的眼里没有杀气,只有对光亮的好奇。
“若冰,你错了。”
林远轻声自语。
“工具从来不杀人。杀人的,是那种不给别人活路的贪婪。”
第684章 碎裂的信任
东南亚,希望岛,临时营地。
“星火计划”推行后的第一个星期,这座岛变了样。
原本死气沉沉的码头,现在到处是电焊的火花和砂轮磨削金属的刺耳声。几十个原本只会撒网的渔民,现在套着油腻的围裙,对着“鲁班”机床的屏幕指指点点。
他们开始尝试修复断裂的农具,甚至有人试着打印出简易的滤水器零件。
林远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塑料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发酸的椰子水。
“老板,账目出来了。”
顾盼拿着手机走过来,眉头紧皱,“这一个星期,我们送出去的三台鲁班机床,总计运行了162个小时。消耗了40公斤钛铝合金粉末,12升特种增强树脂。”
“成本呢?”林远问。
“粉末每公斤两百美金,树脂每升八十美金。”顾盼把手机屏幕怼到林远面前,“加上空运费,咱们这一个星期在这一座小岛上的亏损,就是三万美金。”
林远沉默地喝了一口椰子水。
三万美金对现在的江南之芯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东南亚有几万座这样的岛屿。
如果每一座岛都这么亏,哪怕林远坐拥金山,也撑不到年底。
“星火不能只靠我们烧钱。”林远轻声说道,“得让他们自己赚钱,来买我们的粉末。”
“星火计划”的商业逻辑很简单:林远免费提供机床,但赚的是“耗材”的钱。
这就像买打印机很便宜,但墨盒很贵。
为了降低门槛,林远特意把第一批耗材的价格降到了成本线以下。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闷棍。
“林董!出事了!”
王海冰急匆匆地冲进厂房,手里抓着一把灰白色的金属粉末。
“三号机床的喷头堵死了!而且,刚刚打印出来的几个水泵叶轮,轻轻一磕就碎了!”
林远站起身,捻了一点王海冰手里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金属的味道,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粉末被污染了?”
“不是污染,是被人掺了沙子!”
王海冰气得脸色发青。
“我刚才查了库存。我们运过来的那五桶铝合金粉末,被人偷偷打开过。里面混进去了大量的海盐粉末和细石灰。”
“大白话讲:铝粉里混了盐,进到几千度的高温喷头里,盐会瞬间气化,产生大量的气泡。而且盐分会破坏金属的分子结构,做出来的东西,看着是铁,其实脆得跟饼干一样!”
林远猛地抬头看向厂房外。
那里站着十几个当地的年轻人,他们正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这些年轻人,是“毒蝎”之前的部下,因为没了生计,被林远招进来当学徒。
“谁干的?”林远冷冷地问。
没人说话。只有海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嘎吱声。
“林老板,不关我们的事。”
领头的一个年轻人叫阿旺,他吞了口唾沫,“昨天晚上,有两个穿西装的人来岛上,说只要我们往这些桶里加点调料,一桶就给一百美金。”
“一百美金,够我们全家吃一个月了。”阿旺低下头,“他们说……这东西只是让机器偷点懒,不会坏。”
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萧若冰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而且还要“脏”。
她不攻击机器,她攻击的是贪婪。
还没等林远处理阿旺这帮人,外面突然传来了喧闹声。
几十个渔民抬着一具被炸开的发动机外壳,气势汹汹地冲进了营地。
“骗子!杀人犯!”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天第一个补船的老渔民。此刻他满脸是血,腿上还包着带血的纱布。
“你给我的那个鱼叉驱动器,炸了!”
老渔民把破烂的金属件狠狠砸在林远脚下。
“我孙子就在旁边,差点被飞出来的铁片割断脖子!”
“你们这些中国人,拿着这些不成熟的破烂来我们岛上做实验!我们要的是命,不是这些会爆炸的铁疙瘩!”
林远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个炸裂的部位。
断口处,密密麻麻全是蜂窝状的小孔。
那是典型的“盐雾腐蚀+应力爆炸”。
因为粉末里混了盐,打印出来的零件内部充满了气泡。在深海高压下,这些气泡就像一个个微型的定时炸弹,一旦受力不均,瞬间就会把整个零件炸碎。
萧若冰的计谋奏效了。
她只花了区区几百美金,就毁掉了林远苦心经营的“救世主”形象。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原本感激的眼神,现在全部变成了愤怒和恐惧。
“滚出去!”
“拆了这些机器!它们是魔鬼的诱饵!”
毒蝎带着他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又钻了出来,手里端着枪,重新挺起了胸膛。
“林先生,看来你的魔术穿帮了啊。”
毒蝎狞笑着,把枪口对准了林远的胸口。
“岛民们不欢迎你了。现在,把你那艘大船上的钱都交出来,当作对大家的赔偿,然后滚!”
“老板,撤吧。”顾盼小声说,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电击器,“再不走,这帮人真会把我们撕了。”
林远没动。
他看着那些愤怒的村民,看着老渔民腿上的伤。
他知道,如果今天走了,他在东南亚的“星火”就彻底灭了。
萧若冰在东京的办公室里,一定正端着红酒,等着看他落荒而逃的新闻。
“老王。”林远低声喊了一声。
“在。”
“我们的耗材还能撑多久?”
“干净的粉末全毁了。”王海冰一脸绝望,“就算现在从国内调,最快也要三天。”
“等不了三天。”
林远转过头,看向营地角落里的那堆废墟。
那里堆满了渔民们搜集来的废旧易拉罐、破烂的自行车架、还有生锈的报废马达。
“大白话告诉大家:”
“我们不需要空运粉末。”
“我们要在这儿,用这些垃圾,现场炼出最纯的金属!”
全场愣住了。
连毒蝎都停下了叫嚣:“炼金?林老板,你还没醒呢吧?你拿这些烂铝烂铁,能炼出造芯片的料?”
“能。”
林远大步走到“鲁班”机床前。
“老王,启动等离子熔滴模块。”
“顾盼,带人去把村里所有的旧易拉罐、旧导线,全部捡过来!”
“我们要搞战地资源再回收!”
要在这种露天铁皮房里,把一堆脏兮兮的垃圾变成高精度的金属粉末,这在正规工厂里都需要几十道工序。
但林远没时间了。
他必须展示出一种“甚至在垃圾堆里也能生存”的技术暴力。
“老王,看好了。”
林远指着机床上方的一个漏斗状入口。
“我们不把垃圾磨成粉。我们直接把它们熔了!”
“第一步:磁选。”
机床侧面弹出一个强磁块。垃圾倒进去,铁锈、废钢被瞬间吸走,留下的主要是铝和铜。
“第二步:等离子电弧除杂。”
这才是干货。
林远让王海冰调高了机床内部的电压。
两根钨极之间,爆发出了一团耀眼的紫色电弧。
“大白话讲:这电弧的温度有一万度。不管是什么油漆、油垢、还是刚才那些坏种掺进去的盐。”
“在一万度的高温下,它们会瞬间气化!”
“就像洗菜一样。我们要利用不同物质的蒸发温度不一样,把脏东西全部从金属液里蒸出来!”
只见那些黑乎乎的易拉罐被投入反应仓。
“嗤”
一阵白烟从排气孔喷出。那是油漆和杂质被瞬间烧毁的味道。
三分钟后。
一滴滴闪烁着银色光泽的纯净铝液,从喷嘴中滴落。
在落下的瞬间,机床底部的高压氮气刀猛地一吹!
“刷!”
铝液在空中被吹成了无数颗均匀的、微米级的细小球体。
就像是一场银色的雨。
老渔民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些粉末,在灯光下闪着纯净的金属冷光,比林远从国内运过来的还要漂亮。
“这……这也能行?”毒蝎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阿旺,过来。”
林远指着那个发抖的年轻人。
阿旺哆哆嗦嗦地走上前。
“你既然想赚钱,我就给你个赚钱的机会。”
林远指着那台正在吐粉末的机床。
“这台机器以后交给你管。你带着村里的年轻人,去海滩上捡垃圾,去别的岛收废铁。”
“收来的垃圾,放进这台机器,炼成粉。”
“我按市场价半价回收这些粉。”
“剩下的钱,归你们。”
阿旺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
“林老板……我……我刚才还往里加了盐……”
“过去的事,我不计较。”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我知道,饥饿比子弹更可怕。”
随后,林远转过身,看向那个受伤的老渔民。
“大叔,把你的发动机抬上来。”
“鲁班”机床再次启动。
这一次,用的是现场从垃圾里提炼出来的“纯血”铝粉。
激光束飞速扫过。
不到十分钟。
一个结构更加复杂、强度更高的发动机缸盖,在众人面前一点点“长”了出来。
林远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了上去。
“当!!”
外壳发出了清脆的共振声,纹丝不动。
“这一台,不炸。”
林远看着老渔民,语气诚恳:
“刚才的爆炸,是我的失误,我赔偿。”
“但我今天想证明的是:只要技术在我们自己手里,谁也没法让我们挨饿。”
夜晚。
营地里重新响起了欢声笑语。
村民们不再围着东和财团的补给船领大米。他们正忙着在海滩上翻找废旧的金属件,准备明天拿去“鲁班”机床那里换成实实在在的信用点。
萧若冰送来的粮食,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码头上,竟然没人去动。
因为林远给了他们一种比粮食更珍贵的东西“生产资料的主权”。
林远坐在码头边,手里拿着那个被砸裂的旧零件。
顾盼走过来,低声问:“老板,这招垃圾换钱虽然稳住了人心,但我们的核心配方还是暴露了一点。”
“暴露了又怎样?”
林远看着漆黑的海面。
“萧若冰想玩控制,她想让这些岛屿成为她的养殖场。”
“而我要做的,是把这里变成兵工厂。”
“每一个岛,都是一个独立的生产单元。他们不需要依赖马士基的航运,不需要依赖华尔街的结算。”
“这种原子化的工业体系,才是最无敌的。”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再次震动。
萧若冰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林远,你用垃圾收买人心,很有趣。】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几万个岛屿都拥有了自己的兵工厂,当他们不再受大国的约束……】
【这片海,会变成人间炼狱。】
【你,就是那个打开地狱之门的罪人。】
林远冷笑一声。
他没有回信息。
他只是站起身,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点点星火。
他知道。
真正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但他更知道。
唯有经历过这种混乱,这些被奴役了百年的土地,才能真正长出属于自己的骨头。
“老张,拔锚。”
林远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
“下一站马六甲,我们要去那里,给萧若冰的大动脉加一个止血钳。”
第685章 大动脉上的“血栓”
马六甲海峡,廖内群岛,巴淡岛外海。
如果说东南亚的万千岛屿是散落的珍珠,那马六甲海峡就是串起这些珍珠的唯一丝线。
全球三分之一的贸易货轮、二分之一的能源运输,都要从这道平均宽度不到一百公里的“咽喉”挤过去。
林远站在“精卫号”的船桥上,望远镜里是密密麻麻的航标灯。
夜晚的海面上,万吨巨轮排成的长龙望不到头,引擎的轰鸣声即使隔着几海里依然震得耳膜发麻。
“老板,咱们到止血点了。”
顾盼指着海图上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坐标。那里不是新加坡那种顶级深水港,而是一片位于印尼和马来西亚交界处长满了红树林的乱石滩。
“这地方叫沉船湾,水深虽然够,但底下全是二战时期留下的沉船残骸,正规航运公司根本不往这儿看。但在这里,我们能直接看到海峡里每一艘船的动向。”
林远放下望远镜,海风吹得他皮肤发紧。
“萧若冰的大动脉,不是那些船,而是补给。”
林远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新加坡港。
“那些几万吨的大家伙,跑上一天就要烧掉几十万块钱的燃油。它们得加油,得补给淡水,得维修零件。而这方圆几百海里内,所有的顶级加油站和维修坞,几乎都姓萧。”
“她只要让这些船加不上油或者修不了零件,这条大动脉就会瞬间瘫痪。”
就在林远准备安营扎寨时,现实的第一个难题就砸在了脸上。
“林董,我们的星火机队停了。”
老张船长跑进指挥室,满脸愁容。
“不仅仅是我们要加油。刚才有三艘支持启明联盟的国产散货船向我们求救,说新加坡那边的加油船突然接到了环保临时检查的命令,拒绝给所有挂着启明标志的船只供油。”
“大白话讲:他们断了我们的粮。”
老张一拳砸在桌子上。
“现在的重油价格涨了一倍,萧若冰手里攥着东南亚最大的成品油库存。她不仅不卖给我们,还通过那个GEmA组织(海洋环境监测组织)宣布,任何私自给启明联盟供油的油商,都会被列入海洋污染黑名单。”
“咱们的船,现在就是一群趴在水面上的铁壳子,动弹不得。”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些航速降到5节以下的友方货轮。
在海上,没有燃油,就意味着没有电力,没有淡水,甚至连厨灶都打不着火。这是一种比直接开炮还要残酷的“慢性处决”。
“没油?”林远冷笑一声。
“这地方可是印尼,是马来西亚。这漫山遍野种的是什么?”
“老板,你是说棕榈油?”
顾盼瞪大了眼睛,指着岸上那一片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林海。
“那是做方便面和肥皂用的啊!虽然它也能炼成生物柴油,但那需要专业的提炼厂。咱们现在手里只有几台鲁班机床,连个像样的锅炉都没有,怎么把这黏糊糊的植物油变成发动机能吃的细粮?”
王海冰(硬件总工)也连连摇头。
“林董,这绝对不行。船用重油引擎是非常挑食的。如果你直接把没经过精炼的棕榈油灌进去,那高粘度的油脂会在三分钟内糊死喷油嘴,在气缸里结成厚厚的一层碳垢。到时候,整台发动机就报废了。”
“谁说我要直接灌进去了?”
林远走到窗边,看着岸上那些忙碌的棕榈油压榨小作坊。
“我们要搞战地喷混技术。”
“大白话告诉大家:”
“既然油太粘,烧不动。那我们就让它变稀。”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喷油系统结构图。
“老王,我要你干两件事。”
“第一:利用鲁班机床,给那几艘货轮的发动机,现场打印一套高频超声波雾化喷嘴。”
“普通的喷嘴是靠压力硬挤,植物油颗粒太大,烧不透。”
“我们的喷嘴,利用高频振动,把粘稠的棕榈油在喷出的一瞬间,震成纳米级的微雾!”
“第二:双燃料动态配比。”
“我们不需要纯生物柴油。我们去附近收那些小作坊剩下的废油、甚至是餐厨垃圾油。”
“利用我们的AI算法,实时监测燃烧室的温度和压力,自动调节一点点重油+大量植物油的混合比例。”
“这叫掺着吃。”
“虽然劲儿可能小点,但能让船跑起来,不坏机器,这就足够了!”
说干就干。
林远让顾盼带着一箱箱的“算力点”代金券,直接冲进了岸边的那些印尼村落。
当地的庄园主正愁棕榈油被国际巨头压价,看到林远开出的高价,简直像见到了亲爹,成桶成吨的粗制棕榈油被小船运到了“精卫号”旁边。
“鲁班”机床开始疯狂运作。
火花四溅中,一个个造型奇特的特种合金喷嘴被加工出来。
王海冰带着技师,吊着绳索,钻进那些巨轮滚烫的机舱里。
“快!拆掉原装喷头!换上我们的震动嘴!”
这是一场在几千度热量和浓烟中的“外科手术”。
两个小时后。
那艘已经停电、船员都快中暑的国产货轮“长风号”,发出了第一声低沉的轰鸣。
“突……突突……轰!!”
原本冒着黑烟的烟囱,在更换了雾化系统后,竟然喷出了一股带着淡淡“炸薯条香味”的白烟。
“跑了!转速上来了!”
老张船长兴奋地挥舞着帽子。
“虽然航速掉了两节,但它能跑了!它不需要新加坡的油了!”
这一夜,马六甲海峡的夜空里,飘荡着一股诡异而诱人的香味。
油的问题刚解决,萧若冰的第二记重拳就到了。
“老板,长风号的轴承裂了。”
顾盼一脸死灰地走进来。
“这不是意外。那艘船之前在公海上被东和财团的一艘巡逻船强行别过车,龙骨受了暗伤,现在高负荷跑起来,螺旋桨轴承过热,快要断了。”
“这种万吨轮的推力轴承是特种锻件,重达几吨。这附近只有新加坡的胜科海事有现货,而且只有他们有大型浮船坞能换。”
“我刚才去谈了。他们说……除非长风号宣布脱离启明联盟,并接受他们的资产清算,否则哪怕船沉了,他们也不会出一根螺丝钉。”
这才是真正的“大动脉血栓”。
在海上,硬件损坏是无法通过“算法”来弥补的。
你没有那块铁,你的船就得沉。
“去新加坡修?那等于自投罗网。”
林远盯着那根正在发出刺耳磨铁声的传动轴。
“老王,咱们那台鲁班机床,最大的加工尺寸是多少?”
“直径两米。”王海冰愣了一下,“老板,你是想……在这儿造轴承?那是高精度锻件啊!不仅要硬,还要耐磨。咱们这儿只有粉末,没有锻压机,造出来的东西强度不够,一转就碎了。”
“谁说我要造个一模一样的了?”
林远走向了船坞的一角。
那里堆放着一堆之前拆解“太空电梯”剩下的残骸那些被截断的、黑乎乎的碳炔纤维复合材料。
“我们要搞软包硬。”
“大白话讲:轴承裂了,是因为钢材疲劳。我们不换整个轴承。”
“我们用鲁班机床,在那根裂开的轴外面,织一个套筒!”
“用我们的碳炔纤维,配合海丝胶,在那根断轴上绕上一千层!”
“这叫体外骨骼修复!”
“碳纤维的强度是钢的十倍。我们用这层皮,强行勒住那根裂开的骨头!”
“而且,为了耐磨……”
林远看向了钱博士。
“老钱,你之前搞那个石墨烯润滑液,还有吗?”
“有!要多少有多少!”
“把石墨烯,直接注入到碳纤维的缝隙里!”
“我们要造一个永远不需要抹油的自润滑套筒!”
这活儿最难的地方在于:没法进船坞。
必须在海水里干。
林远亲自穿上了潜水服,带着那个改装过的“微米级水下焊接头”,翻身跳入冰冷漆黑的海水中。
几千吨的船体在头顶晃动,稍有不胜,就会被吸进螺旋桨的残余涡流里。
在那微弱的潜水灯光下,林远看到了那根正在渗出铁锈的断轴。
“开始织网。”
机械臂在水下灵活地穿梭。
黑色的碳炔纤维像是一条条灵蛇,在那几千度高温(磨擦生热)的金属表面,一层层地缠绕。
水下电火花闪烁,映照着林远坚毅的脸庞。
两小时。
三小时。
当那个黑得发亮的、厚达五厘米的“超级套筒”彻底包住断口时。
林远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开机。”
“轰”
螺旋桨重新转动。
原本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沉闷、厚实的声音。
“轴承温度:35度。稳定!”
“震动值:降低了70%!”
“老板,这船……比新的还稳!”王海冰在那头惊叫。
天亮了。
“长风号”不仅没有沉没,反而以一种全新的、充满力量感的姿态,重新切入了马六甲的主航道。
它的后面,紧跟着另外十几艘同样被“妙手回春”的盟友货轮。
它们烧着带有香味的植物油,装着补好的“骨头”,大摇大摆地擦着新加坡的港口驶过。
而在岸边,那些东和财团的眼线,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手中的“封锁令”、“禁运函”,在这一刻,成了一堆废纸。
因为林远向全世界证明了一件事:
在大工业的时代,只要掌握了底层的生产力工具,任何建立在“资源垄断”之上的规则,都是纸老虎。
林远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那一枚被替换下来的碎铁片。
他拨通了萧若冰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若冰。”林远看着海平线上升起的朝阳,语气平静,“你的血栓,我化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萧若冰的声音依然清冷,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动摇。
“林远,你毁了这片海的秩序。那些庄园主、那些作坊主,他们现在都在疯狂地制造那种带毒的油和脆弱的零件。这会导致更多的海难。”
“这不是我要的。”林远淡淡地回答。
“我要的,是让他们知道这海,不姓萧。”
“而且,”林远眼神一冷。
“我的下一站,不是去救更多的船。”
“我要去马六甲的源头。”
“我要去见见那位,一直躲在幕后,掌控着全球航运保险的老船王。”
“我要看看,他的账本里,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黑钱。”
就在林远准备挂断电话时,萧若冰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别去。”
“那里,有你这辈子都算不清楚的东西。”
林远掐断了信号。
他看着前方波涛汹涌的海面,嘴角露出一抹狠厉。
“算不清楚?那我就推倒重算。”
第686章 被拨慢的时钟
马六甲海峡,深夜,“精卫号”远洋指挥中心。
窗外的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远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指尖轻轻地划过发烫的机身。
“重启时间?”
顾盼坐在一旁,手里抓着一罐已经捏变形的咖啡,眼神中满是困惑,“老板,这萧若冰是不是真的疯了?还三万次日落,她以为自己是在写史诗小说吗?”
林远没有笑,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光子计算机前、十指如飞的陈墨。
“陈老师,大白话告诉大家,这所谓的三十万次日落,在硬件逻辑里意味着什么?”
陈墨推了推眼镜,屏幕上的绿光映在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森。
“这不是玄学,是极其恶毒的硬件自毁逻辑。”
陈墨敲了一下回车键,调出一张复杂的底层电路架构图。
“在电子工业里,有一种东西叫计数器芯片。每一个电子设备,从手机到洗床,内部都有一个专门用来记录时间的时钟晶振。萧若冰在那些伪装基站里,植入了一颗经过特殊物理改性的计数器。”
“所谓的三万次日落,其实是三十万个工作周期。或者更直白点,是这颗芯片预设的翻转次数。”
陈墨的声音在寂静的舱房里显得格外冷冽。
“这种芯片采用的是不可逆熔断技术。大白话讲:这芯片里有一根极细的金属丝。每经过一个特定的时间单位,电流就会增强一分。当计数达到三十万次时,电流会瞬间激增,像保险丝一样,把芯片里的核心逻辑层物理烧毁。”
“这不是软件病毒,你没法通过重启或者刷机来解决。因为一旦时间到了,那个零件就变成了灰。到时候,几十万个基站同时报废,甚至会引发内部短路导致物理起火。全东南亚的工厂会连环爆炸,而所有的证据都会在火海里化为乌有。”
顾盼听得倒吸一口冷气:“这不就是定时炸弹吗?而且是那种根本没法拆的定时炸弹!”
“能查到现在的进度吗?”林远沉声问道。
“最快的一批,是我们在苏拉威西岛发现的那些第一批星火试点。”
王海冰翻看着数据监测,“距离它们的三十万次临界点,只剩下48小时。”
48小时。
这意味着,两天后,林远苦心经营的“星火计划”将迎来第一场毁灭性的信誉崩塌。
“去把那些基站拆了?”顾盼提议。
“来不及了。”王海冰摇头,“三十万个基站,分布在几千个偏僻的小岛上。我们就算出动所有直升机,两天时间也只能拆掉几个。而且,萧若冰既然敢说出来,就说明她肯定在那黑盒子里装了防拆感应。只要你一拧螺丝,它立马提前自爆。”
“那怎么办?就看着它们炸?”
林远站起身,走到海图前,目光落在了那些散布在海峡两岸的“能量节点”上。
“既然我们不能去拆盒子。”
“那我们就骗过盒子。”
林远转过头,看向陈墨,“陈老师,既然它是靠时钟晶振来数数的,那如果我们让它的心跳变慢呢?”
陈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远的意思。
“大白话讲:电子设备通过振动来感知时间。晶振每跳动一亿次,它就认为过了一秒。如果我们能干预这个振动的频率……”
“比如,让它跳两亿次才算一秒,那它的寿命就增加了一倍!”
“但是,”陈墨皱眉,“那需要极强的电磁干扰,或者是物理层面的降温。我们隔着几十海里,怎么干预人家盒子里的心跳?”
“我们不需要去干预盒子。”
林远指着“方舟二号”和“精卫号”的供电图。
“这些基站,吃的是我们的算力电。”
“大白话讲:我们是通过算力本位协议,在远程给它们提供电力和算力支撑的。”
“萧若冰的逻辑是建立在平稳电压的基础上的。如果,我们现在向全网发送一个虚假的时钟补偿包呢?”
“老板,这不对啊。”汪韬插话道,“你刚才说它是硬件炸弹,软件补丁是进不去的。”
“软件进不去,但物理波动能进去。”
林远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老王,我要你调整所有输出给那些基站的电流。我要你在这些电流里,加入一种极低频的次声波干扰。”
“我们要利用电缆的物理共振,去强行干扰那些基站内部晶振的震动模态。”
“这叫硬件频率劫持。”
这是一个极其硬核且危险的操作。
要在几千公里的输电线和光缆里,加入一种能让精密零件产生共振的波动,这需要对整个物理世界的律动有着上帝般的掌控力。
“这得要把咱们的核堆功率拉到满负荷!”老张船长盯着仪表盘,“而且,这种次声波如果频率不对,不但干扰不了晶振,还会把咱们自己的逆变器给震碎了!”
“让小晨来。”
林远看向坐在舱室角落里的儿子。
五岁的小晨,此时正戴着那副特制的、由碳炔纤维加固的“读心帽”。他的双眼再次亮起了淡淡的蓝光,那是算力满载的标志。
“小晨,能感觉到那些黑盒子的呼吸吗?”林远蹲在儿子面前,轻声问。
小晨点了点头,声音稚嫩却透着一种神性:
“爸爸,它们跳得很快,都在赶着去死。但是……它们的节奏不齐。有的快一点,有的慢一点。那是大海的温度在影响它们。”
“那你能把它们的节奏,全部压下来吗?”
小晨闭上眼。
在众人的视网膜上,通过AR眼镜的同步显示,他们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整片马六甲海峡的海底,那些错综复杂的“数字血管”,此刻竟然像是一根根被拨动的琴弦。
一股股透明的波动,顺着电缆,向着那些偏远的岛屿疯狂蔓延。
新加坡,东和财团办事处。
萧若冰站在落地窗前,背后是一排排正在倒计时的红字。
“还剩47小时15分钟。”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决然,“林远,这一次,你拿什么救?除非你能让地球停转,否则,时间就是你的死刑判决书。”
“夫人!不对劲!”
负责监控的技术主管突然尖叫起来。
“我们的影子监控显示,那些基站的心跳频率……在下降!”
萧若冰猛地转头:“下降?是系统负载低了吗?”
“不!是由于某种未知的物理干扰,它们的晶振发生严重的频移!”
“原本一秒钟跳一亿次,现在一秒钟只跳五千万次!”
“在这些基站的自检逻辑里,它们以为时间变慢了!”
“原本还有47小时爆炸,按照现在的频率,它们认为至少还有94小时!”
萧若冰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快步走到屏幕前,看着那本该疾驰而去的倒计时,此刻竟然像是在泥潭里行走,变得慢吞吞的。
“林远……”萧若冰紧紧握住窗棂,“你竟然在物理层面上,给几万个基站同时下达了慢性药?”
“老板,虽然咱们拖延了时间,但问题还是没解决啊。”
顾盼看着屏幕上暂时变慢的倒计时,“拖到94小时,甚至拖到两百小时,只要咱们不去拆,它们最后还是会炸。”
“而且,萧若冰肯定会反击。她只要在那边强行加大功率,就能抵消我们的干扰。”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已经累得满头大汗的小晨。
“拖延时间,只是为了换血。”
林远站起身,眼神恢复了那种在商场上厮杀时的冷酷。
“老张,通知我们所有的幽灵货轮。”
“不用运矿石了。去装机器人。”
“我们要进行一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闪电维保行动。”
“大白话告诉大家:我们要利用这多出来的几十个小时,给这三万个基站,全部换心。”
这不是在工厂里换零件,这是在热带雨林、在悬崖峭壁、在毒蛇出没的荒岛上。
几千架大江载人无人机,从方舟二号上腾空而起。
每一架无人机下面,都挂着两台已经学会了“摸骨算命”和“高精度抓取”的“夸父”机器人。
“兄弟们,听好了。”
林远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操作员的耳机。
“我们要跟时间赛跑。”
“第一步:无人机空投。把机器人送到基站上方。”
“第二步:物理接管。机器人用等离子刀切开外壳,在芯片自毁前,强行接入外部时钟源!”
“第三步:整体替换。把那个带炸弹的旧心脏,给我完整地掏出来,塞进装满液氮的隔离盒!”
阿旺和老渔民正守在那台“鲁班”机床旁,他们看着那个正在冒着红光的基站,一脸惊恐。
“林老板说,这玩意儿会炸?”老渔民握紧了鱼叉。
“别怕,林老板会来救咱们的。”阿旺虽然在抖,但眼神很稳。
突然。
天空中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一架黑色的无人机破云而出,在距离地面五米的地方,两台黑色的“夸父”机器人一跃而下。
它们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
一个机器人用背后弹出的三脚架支起了屏蔽罩(防止萧若冰远程强行引爆)。
另一个机器人伸出极其细长的机械手指,精准地刺入了基站的外壳缝隙。
“滋”
一道微弱的电火花。
机器人胸口的显示屏闪过一行绿字:【外部时钟接管成功。自毁逻辑:挂起。】
不到三分钟。
一个还带着余温、闪烁着红光的黑色方块,被机械手硬生生地拔了出来,塞进了旁边的冷冻箱。
然后,一个新的、印着“江南之芯”字样的银色模块,被插了进去。
“搞定。下一站。”
机器人再次跳上无人机,向着下一个岛屿飞去。
眼看着地图上的红点一个个变绿,萧若冰知道,她的“时间诡计”失败了。
但她并没有露出挫败的表情。
她拿出了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全息星图。
“林远,你以为这三十万个基站,真的是为了炸掉你的信誉?”
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如果你不拔掉那些心脏,它们只是炸弹。”
“但当你把它们全部拔出来,放进你的隔离盒,带回你的方舟二号时……”
“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十万个带有量子纠缠特性的残余磁场,聚在一起,会形成一个什么东西?”
方舟二号,货舱区。
几千个被替换下来的旧基站模块,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液氮池里。
王海冰正指挥着吊车进行归档。
突然。
陈墨在指挥室里尖叫起来:
“老板!快让老王撤出来!”
“怎么了?”
“那些旧模块……它们虽然断了电,但它们体内的残余磁矩正在发生强烈的耦合!”
“这三十万个点,现在形成了一个超级磁场透镜!”
“它们不是在爆炸,它们在对焦!”
林远猛地冲向窗边。
他看到。
在方舟二号的上空。
原本清朗的夜空,突然被强行扭曲了。
无数道若隐若现的光束,在那三万个模块的“合力”下,像是一把巨大的、透明的漏斗,死死地指向了星空中的某一个坐标。
那是“启明星座”的主卫星位置。
“他们在借我们的手,给他们的上帝之手做最后一次校准!”
陈墨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老板,我们上当了。”
“萧若冰不是要炸掉我们的地基。她是要利用我们对地基的保护欲,帮她完成最后一次轨道打击对焦!”
话音未落。
天空中,原本宁静的星群,突然变得炽热无比。
那是来自太阳系外缘的一束“高能粒子脉冲”。
它正顺着林远亲手搭建的这个“磁力漏斗”,跨越千万公里的虚空,直奔方舟二号而来。
林远看着那道即将降临的神罚之光。
他知道,躲是躲不掉的。
“老王。”
林远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把所有的海丝胶,全部抽出来。”
“干什么?”
“我们要在这公海上,造一个大果冻。”
“我们要把整座方舟,都包进透明的护盾里。”
“既然它想对焦。”
“那我们就给它散光。”
远处,萧若冰看着屏幕上的亮光。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通讯器上,低声说了一句:
“林远,这一次我看你该怎么办?”
第687章 海上的“微波炉”
南太平洋,公海,“方舟二号”移动平台。
深夜的寂静被一种极其诡异的嗡鸣声打破。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钻进去的,而是直接在人的天灵盖里回荡,像是有一万只马蜂在脑壳里疯狂扇动翅膀。
“老板,看天!”
顾盼惊恐地指着窗外。
在那漆黑如墨的夜空中,原本应该散乱分布的繁星,此刻竟然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串在了一起。在那三万个被替换下来的旧基站模块的“合力”下,空气中的电磁波被强行扭曲、汇聚。
一束直径约有百米的、淡紫色的半透明光柱,正从外太空的阴影中,笔直地砸向方舟二号。
“这不是激光,这是高能微波束!”
王海冰看着监测仪上疯狂爆表的数值,声音都变了调,“萧若冰调动了她们在近地轨道上的那一组通讯卫星阵列!她把所有的发射功率全合在了一起!这特么不是在发信号,这是在微波加热!”
“大白话告诉大家:”
“我们现在的方舟二号,就是一个掉进超级微波炉里的特大号红薯!”
“海水的沸点是一百度,但在这股微波的定向轰击下,我们船壳周围的水分子正在发生每秒几十亿次的剧烈摩擦!再过三分钟,船舱外的水就会烧开!十分钟后,我们的屏蔽层就会被热应力直接撕裂!”
林远站在指挥位,感受着脚下越来越烫的甲板。
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着一种电路板受热后的焦糊味。
“老板,撤吧!往水下潜!”张强握着潜浮控制杆,大声吼道。
“不能潜!”林远猛地按住张强的手。
“微波在水里的穿透力虽然有限,但我们的散热系统是靠吸入深海冷水工作的。如果我们下潜,这股热能会把我们周围的海水全部煮沸。到时候,我们的进水口吸进去的全是开水,服务器会在十秒钟内因过热而集体脑死亡!”
“而且,”林远指着雷达上那个死死咬住他们的紫色圆圈,“那三万个模块就是定位针。只要它们还在船上,无论我们躲到哪,这束火都会跟着我们。”
扔掉那些模块?
已经晚了。这些模块内部的残余磁场已经和方舟二号的钢铁龙骨产生了“磁耦合”。
现在,整艘方舟,就是那个巨大透镜的一部分。
“老王,开启全舰喷淋系统!”
林远盯着监控屏幕。
“把我们所有的海丝胶全部抽出来,加进消防水炮里!”
“老板,那可是我们要卖钱的宝贝啊!一吨好几十万!”顾盼心疼得心都在滴血。
“命都没了,还要钱干什么?!”林远怒喝,“全员穿上隔热服!我们要在这海面上,给自己造一个避暑山庄!”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工程奇迹。
方舟二号顶部的几十门高压消防水炮,同时调转了方向。
喷出来的不再是透明的海水,而是一种乳白色的、粘稠得像面糊一样的液体那是混合了大量陶瓷粉末和隔热微球的“海丝胶”。
“滋滋”
粘稠的胶水在天空中被高压泵喷成细密的雾气,然后迅速在方舟二号的上空凝结。
大白话讲:林远在用这种特种胶水,在半空中织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这种胶水原本是用来粘芯片的,它最大的特性就是超强的热稳定性和光线折射率。
在那束恐怖的紫色微波束落下来之前,胶水在冷空气中迅速固化,形成了一层层半透明的、如同果冻一般的厚重覆盖层。
“老板,有效果了!”
汪韬看着数据,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
“微波撞击在海丝胶形成的折射层上,方向发生了偏移!原本100%的能量,现在只有30%能透进来,剩下的都被反射回了天空!”
但在指挥舱内的林远,神色依然严峻。
因为他看到,那些半透明的“果冻护盾”,正在微波的持续烘烤下,迅速变黄、变黑、最后化作一团团腥臭的浓烟。
“这是自杀式防御。”林远低声自语。
“胶水在替我们挡刀,但它撑不了太久。老王,内部散热系统怎么样了?”
虽然挡住了大部分直射,但方舟二号内部的温度依然在疯长。
底层的服务器机房里,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地狱。
几万台服务器的风扇转得像直升机旋翼,发出令人绝望的啸叫。因为环境温度太高,液冷循环系统排不掉热量,管道里的氟化液已经开始冒泡了。
“林董,三号机组跳闸了!”
“五号变压器熔断!”
王海冰赤膊上阵,拎着液氮罐在机房里疯狂喷洒,试图给核心主板降温。
“老板,顶不住了!”王海冰对着对讲机狂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水泵的密封圈化了!海水正在渗进来!如果主板进水,整个算力本位的账本就全毁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坐在隔离舱里的小晨,突然睁开了眼。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红色线条,又看了看满脸焦黑的林远。
“爸爸。”
小晨的声音通过脑机接口,直接在林远的意识里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那束光,是有音阶的。”
“什么?”林远一愣。
“萧若冰用的不是持续波,它是脉冲。”
小晨伸出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拨动,仿佛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它的每一次跳动,都有一个微小的间隙。只要我们能在那万分之一秒的间隙里,改变我们船壳的磁导率。”
“我们就能把这口大锅,变成一个滑梯。”
“汪总,听小晨的!”林远大吼。
“把我们底层的超导磁悬浮线圈全部反转!”
“不要去抗拒微波,我们要顺着它走!”
大白话讲:这就好比一个武林高手打过来一记重拳。你硬挡,手会断。但如果你顺着他的拳风,身子微微一侧,在接触的一瞬间给他加个油,他的力气就会打偏。
汪韬和陈墨立刻开始疯狂修改算法。
小晨的量子大脑成了最精准的“节拍器”。
“3……2……1……转!”
就在下一波微波脉冲砸中方舟二号的一瞬间。
整艘船周围的磁场突然发生了一次极其诡异的“螺旋式偏转”。
那束紫色的死亡光束,在接触到方舟二号表面的瞬间,并没有像刚才那样被硬生生地挡住。
而是像滑冰一样。
顺着方舟二号圆润的三角形外壳,斜斜地擦了过去!
“轰!!”
那束被偏转了方向的微波,狠狠地砸在了距离方舟二号两海里外的海面上。
几万吨的海水在一瞬间被气化,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深达数十米的巨大空洞,白色的水蒸气形成了一朵恐怖的小型蘑菇云。
“偏转成功!”指挥室里爆发出了死里逃生的欢呼。
就在方舟二号在公海上死里逃生的时候。
另一场更阴冷的战争,已经在东南亚的陆地上打响了。
“老板,国内来电,情况不妙。”
刘华美站在视频窗口前,脸色沉重。
“萧若冰见物理攻击没得手,她开启了汇率绞杀。”
“她动用了东和财团在东南亚积攒了三十年的粮食头寸。”
“大白话讲:她把我们之前在那些岛屿上建立的星火工厂周围的粮价,强行炒高了五倍!”
“现在,那些跟着我们搞分布式制造的当地老板和工人们,虽然手里有算力点,但他们在市面上买不到米,买不到肉。”
“萧若冰的人在外面散布谣言,说算力点是数字冥币,只有黄金和东和财团发的粮食券才是真钱。”
“现在,已经有三个岛的工厂发生了骚乱。工人们要求我们把算力点兑换成实物大米,否则就要砸了机器。”
林远听着汇报,手心里全是不知是汗水还是烧焦的油渍。
这才是真正的必杀局。
技术能救命,但技术填不饱肚子。
在这个还没进入共产主义的时代,生存权永远高于算力权。
“她想用大米,把我的星火掐灭?”
林远冷笑一声。
“她以为,只有她有粮仓?”
“顾盼。”
“在!”
“传我的令给非洲的老吴,还有南美的矿区。”
“我们不运矿石了。”
“让他们联系当地最大的农业贸易商。”
“用我们的算力点,去换他们仓库里的牛肉、大豆、玉米!”
“我们要搞一场全球物资大对冲!”
“而且,”林远看向钱博士,“老钱,你那个微藻蛋白工厂,现在能出货吗?”
“能出货,但是……”钱博士有些犹豫,“那是合成蛋白,虽然营养达标,但口感……说实话,像在嚼橡胶。”
“没时间讲究口感了。”
林远指着屏幕上那些饥肠辘辘的工人画面。
“大白话讲:人快饿死的时候,不会挑食。我们要做的,是给这些蛋白加点人情味。”
“老王,给我们的鲁班机床加个插件。”
“生物组织3d打印喷头。”
“我们要在这公海上,把这些绿油油的海藻蛋白,通过精准的压力和温度控制,给它打印出大理石般的脂肪纹理!”
“加点人工香精,加点红色素!”
“我要让这一万吨海藻,在下周一之前,变成一车车看着像牛肉、闻着像牛肉、吃着也像牛肉的星火军粮!”
“我们要用最低的成本,直接摧毁萧若冰的粮食溢价!”
这是一场跨越了材料学、生物学和物流学的终极反击。
你炒高米价?
那我就直接把“食物”的成本降到零。
深夜。
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方舟二号上空的“胶水护盾”已经烧得精光,露出了被熏黑的金属骨架,看起来有些凄凉,但它依然稳稳地漂浮在海面上。
林远一个人站在甲板上。
远处的海面上,那一艘萧若冰的监听船依然像个幽灵一样,远远地跟着。
林远拿起了特制的激光通讯仪,对着那艘船的方向,发送了一串简单的脉冲码。
这不是攻击指令。
这是一段只有萧若冰能看懂的图像数据。
那是林晨刚才在实验室里,用蜡笔画的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正在大海边看日出。
而那个男人的另一只手,正虚空拉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影。
三分钟后。
监听船的方向,闪过了一道微弱的绿光。
回信只有两个字:
“等我。”
林远放下通讯仪,看着海平线上微微露出的鱼肚白。
他知道。
这场关于“规则”与“生存”的战争,终于要从冰冷的机器对抗,回归到人与人的清算。
“老板,算力市场稳住了。”顾盼兴奋地跑出来。
“因为咱们的合成肉在东南亚免费派发,当地的粮价崩盘了。萧若冰亏掉了几十亿美金的粮食头寸,现在那些银行都在找她撤资。”
林远点了点头。
“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已经证明了,这片大海,不再是他们的后花园。”
林远转过身,看向正在苏醒的方舟。
“准备一下。”
“我们要开启第六百章的序幕了。”
“去哪?”
“中东。听说,那边有一个被诅咒的油田。我们要去那里,给世界换换血。”
第688章 黑金坟墓
中东,巴士拉以南,鲁迈拉沙漠边缘。
这里的热浪不再是那种干燥的灼烧感,而是一种带着浓烈硫磺味和油垢气的湿热。放眼望去,地平线上矗立着几十个巨大早已锈迹斑斑的钻井架,它们像是一群死在荒漠里的钢铁巨兽,在昏黄的夕阳下投射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林远走下“天穹号”垂直起降机的跳板,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味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林董,这就是那口被诅咒的阿扎尔1号井。”
迎接林远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中年人。他叫莫哈马德,曾是伊拉克国家石油公司的首席工程师,现在则是启明联盟在中东的能源代理人。
莫哈马德指着远处一个正在缓缓溢出黑色粘稠液体的井口,眼神中满是忌惮。
“这下面埋着的不是财富,是魔鬼的唾液。这原油的含硫量高达8%,而且混杂了大量的重金属和细沙。普通的炼油厂,只要敢让这种黑血流进管道,不到二十四小时,整套脱硫塔和催化裂化装置就会被彻底腐蚀穿孔。”
林远蹲下身,用一根枯枝蘸了一点地上的黑油。那油粘稠得像化掉的沥青,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紫色。
“所以,西方那些石油巨头才把这片油田扔了,对吧?”
“是的。”莫哈马德苦笑,“埃克森美孚、壳牌,他们在这里折损了十几套顶级设备后,直接宣布这里是无法开采区。他们宁愿花大价钱去搞深海钻井,也不愿意碰这里的黑血。因为在目前的工业体系下,处理这种油的成本,比油本身还要贵。”
“老板,咱们的方舟二号虽然需要能源,但喝这种毒药是不是太冒险了?”
顾盼跟在后面,嫌弃地提着裤脚。
“咱们那核动力堆虽然强,但热交换系统可是精密的。要是这种高硫油烧起来,排出来的酸性气体能把咱们的天眼卫星天线都给蚀烂了。”
林远没有说话,他看向随行的王海冰。
“老王,咱们在江钢搞的那套陶瓷基纳米涂层,能扛住这种硫腐蚀吗?”
王海冰拿着便携式化验仪,对着那滩黑油扫了半天,脸色极其难看。
“抗不住,林董。这不是普通的酸碱腐蚀,这是高温硫腐蚀。这油里含有一种特殊的硫化物,在燃烧或者加热到三百度以上时,它会直接和金属里的镍发生反应,形成低熔点的共晶物。简单说,就是它能把钢材变成像干泥巴一样的东西,一捏就碎。”
“而且,”王海冰指着油里的杂质,“这粘度太高了,咱们的泵根本压不动。如果不稀释,这东西在管道里就像水泥一样,半路就凝固了。”
这就是现实的第一个死结:油是有,但你拿不出来,也烧不动。
萧若冰在东京之所以敢断言林远“玩不转”,就是因为她知道,这一关考的是纯粹的基础化学和重工业底蕴,没有捷径可走。
“那就去买最顶级的哈氏合金泵阀。”林远冷静地说道,“美国和德国总有能扛住这种腐蚀的特种设备吧?”
“买不到。”
刘华美在视频连线中泼了一盆冷水,她的背景是嘈杂的伦敦交易大厅。
“林远,萧若冰的影子反击生效了。她联合了全球最大的五家特种阀门供应商,发布了一项《关于对高风险化工环境出口设备的联合声明》。他们把凡是能处理这种高硫、高粘度原油的泵、阀、离心机,全部列入了受控名单。”
“他们给出的理由很冠冕堂皇:为了防止不具备资质的机构引发环境灾难。”
“现在,哪怕我们出十倍的价格,也买不到一个能抽这种黑血的活塞。”
这是一场极其精准的“定向断供”。
萧若冰不需要封锁所有的金属,她只需要封锁那几个关键的、能处理极端工况的“心脏零件”。
没有这些零件,林远即便守着金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变成一滩臭气熏天的垃圾。
林远站在风沙漫天的井场中心,看着那个正在冒泡的黑洞。
“既然买不到最好的心脏,那我们就换个活法。”
林远转过头,看向王海冰。
“老王,你还记得我们在宁波那个老陈的弄堂工厂里,是怎么给老机床升级的吗?”
王海冰一愣:“老板,你不会是想……在这儿用土法炼油吧?那会出人命的!”
“不是炼油。”
林远蹲在地上,拿起一根铁棍,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圆环结构。
“既然金属扛不住腐蚀,那我们为什么要用金属?”
“林董,不用金属用什么?塑料?一烧就化了。陶瓷?一震就裂了。”老张船长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用玻璃。”
林远吐出两个字。
“确切地说,是微晶玻璃钢。”
林远看向王海冰:“老王,我们在做光子芯片的时候,不是搞过一种耐高温的光学封装材料吗?那种材料的本质是高纯度的二氧化硅。”
“大白话讲:玻璃是不怕酸、不怕硫、也不怕腐蚀的。”
“我们要利用那三台运过来的鲁班机床,现场打印一套全陶瓷化内衬的油泵!”
“老板,陶瓷太脆了!”王海冰急了。
“这井下的压力有几十个大气压。陶瓷内衬一旦遇到压力波动,咔嚓一声碎了,碎片会把后面的管路全堵死!”
“所以,我们要搞软包硬。”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不造纯陶瓷的泵。我们用海狼合金造一个外壳,负责扛压力。”
“然后,我们在壳子里面,喷涂上一层厚达3毫米的柔性陶瓷薄膜!”
“这种膜,是利用我们之前做鱼鳔胶的思路,把陶瓷粉末混在耐高温的生物树脂里。它既有陶瓷的耐腐蚀,又有树脂的韧性!”
“它就像是在钢管内部,刷了一层永远不会掉的防弹漆!”
这是一场跨行业的暴力缝合。
把半导体封装的精细,用在了最粗狂的石油开采上。
就在王海冰带着技师们在临时铁皮房里疯狂修改“鲁班”机床的程序时,莫哈马德又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林董,就算泵搞定了,咱们也运不出去。”
莫哈马德指着远处的一排储油罐。
“这种黑血的含水量极高,而且是那种极其稳定的油包水乳化状态。如果你不把里面的水分离出来,直接灌进输油管,几公里外就会因为温差产生冰堵或者气锁。”
“而分离这种乳化水,需要大型的电脱盐设备。”
“那种设备不仅体积巨大,而且需要稳定的极高压电场。”
“萧若冰把这一带的电网维护权交给了东和财团的一家子公司。他们昨天刚下达了通知,说为了电网安全,禁止向我们的井场提供任何超过10万伏的工业用电。”
断电,等于断了脱水的生路。
不脱水,油就是一摊不能流动的废泥。
林远看着远处那一排高耸的电线杆,那上面的变压器正发着冷漠的微光。
“她以为,只有电网才能出高压?”
林远看向了那架停在旁边的“天穹号”运输机。
“汪总。”
“在,老板。”汪韬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把天穹号上的那个等离子体隐身发生器,给我拆下来。”
“啊?那是咱们飞机的命啊!”
“拆!”林远不容置疑。
“那东西的本质,就是一个超大功率的高频高压脉冲源。”
“我们要利用这架飞机的核动力电池,在这荒郊野外,造一个雷电工厂!”
凌晨两点。
在这片死寂的“黑金坟墓”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叫声。
并不是什么机械的轰鸣。
而是空气被电离时发出的“滋滋”声。
“天穹号”巨大的引擎舱盖被掀开,那个原本用来产生隐身云团的等离子发生器,被王海冰接到了一个巨大的铁罐子上。
“林董,电压已经拉到二十万伏了!”王海冰戴着绝缘手套,大声吼道。
“开始脱水!”
林远按下了按钮。
只见那个装满了黑臭“油泥”的铁罐内,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蓝白色弧光。
大白话讲:这就像是在黑漆漆的油汤里,扔进去了一道闪电。
在极高压脉冲的轰击下,那些原本和原油死死粘在一起的微小水滴,瞬间感应到了异向电荷。
它们开始疯狂地在油层里穿梭、碰撞、最后汇聚成巨大的水珠,向下沉降。
这种脱水效率,比传统的化工厂快了十倍!
“分层了!你看!下面是清水,上面是透亮的油!”莫哈马德惊喜地叫了起来。
当第一桶经过脱硫、脱水、提纯后的原油,通过那台贴着“鲁班制造”标签的、奇形怪状的陶瓷泵,稳稳地压入输油管线时。
远处。
几辆挂着“国际能源监管署”牌子的越野车,正亮着警灯疾驰而来。
领头的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傲慢地走下车,手里拿着一张公文。
“林先生,我们接到举报,你在这里使用未经安全认证的高压放电设备,严重违反了当地的环境保护法。现在,我们要查封这口井。”
林远没有抬头,他正忙着从那台陶瓷泵里清理出一块小小的结垢。
“查封?”
林远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站起身,把手里的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了过去。
“部长先生,您看清楚了。这不是高压放电设备。”
“这是我们启明联盟最新研发的沙漠水源净化系统。”
“你看那些排出来的水。”
林远指着沉降罐底部流出的那一股清澈的水流。
“那些原本带毒的油泥水,经过我们的高压电絮凝处理,现在已经符合了联合国农业灌溉标准。”
“就在刚才,我已经和当地的部族长老签了合同。我们要用这些副产物水,在方圆五公里内,种出一片绿洲。”
“如果你要查封这里,你不仅是在针对我。”
“你是在针对当地几万名缺水挨饿的难民。”
林远凑近那个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冰冷如刀:
“萧若冰没告诉你吗?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权永远高于设备认证。”
“现在,带着你的废纸,滚出我的地盘。”
那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看着周围那些已经开始举起铁锹、眼神变得狂热而愤怒的当地民兵,咽了口唾沫,灰溜溜地钻进车里。
深夜。
林远坐在井架的顶端。
脚下的管道在有节奏地搏动,那是能源在流动,那是算力在呼吸。
“老板,这油田虽然活了,但咱们的成本还是太高了。”顾盼坐在旁边,算着账,“这种战地模式,不适合长期大规模生产啊。”
“不需要长期。”
林远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启明星。
“我之所以来这儿,不是为了这点油。我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只要我们掌握了原子层面的控制技术。”
“这个世界上,就不再有废料,也不再有禁区。”
“萧若冰想用资源稀缺来统治世界。”
“而我要做的,是把每一个坟墓,都变成金矿。”
就在这时。
林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简短的、没有任何逻辑加密的短信。
发件人:萧若冰。
【林远,恭喜你。你把我的黑血,洗成了清泉。】
【但你忘了,石油之所以贵,不是因为它能烧。】
【是因为,它是美元的锚。】
【从明天起,华尔街会宣布不承认所有由启明联盟生产的石化产品进入全球期货市场。】
【你的油,只能烂在你自己家里的锅里。】
林远看着屏幕,笑了。
“烂在锅里?”
“若冰,你还是太老了。”
他转过头,对顾盼下达了下一个命令。
“通知陈墨。”
“启动算力本位3.0。”
“我们不卖油。”
“我们要搞能源代币化。”
“每一滴从阿扎尔1号井出来的油,都对应一张启明能源券。”
“这张券,可以直接在我们的天眼系统里,换成芯片算力。我要让这世界上的工厂,以后只认我的券,不认他们的钱。”
第689章 纸上“柏林墙”
伊拉克,巴士拉,江南之芯中东办事处。
窗外,热浪扭曲了地平线上的输油管线。莫哈马德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手里那张由“伦敦保赔协会”发来的官方通函,被他捏得指关节泛白。
“林董,萧若冰说得没错。在这片沙漠里,你可以不怕子弹,不怕毒药,但你没法不怕这层纸。”
莫哈马德把通函推到林远面前。
“大白话讲:咱们的阿扎尔1号井现在日产已经突破了三万桶。但我刚才收到的通知,全球排名前十的航运保险公司,全部拒绝为装载我们原油的货轮提供保险。”
“没保险会怎么样?”顾盼在一旁忍不住问。
“没保险,你就进不了任何一个国际港口。”莫哈马德苦笑,“苏伊士运河不会让你过,新加坡不会让你停,连马六甲海峡的引水员都不会上你的船。因为万一你的船在人家地盘上漏了、沉了,没保险赔,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这就是金融禁航令。”
林远盯着那张盖着深蓝色火漆印的纸。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没有硝烟,却比一万门大炮还要沉重。
在这个世界上,原油不仅仅是燃料,它是一套极其复杂的、由西方国家建立的“贸易信用体系”。
你光有油没用,你得有证。而发证的权力,在人家手里。
“咱们自己的精卫号呢?”林远问。
“精卫号是科研船,改装成油轮需要时间。”王海冰走进来,脸色同样不好看。
“而且,萧若冰做的更绝。她通过东和财团的金融杠杆,把巴士拉港口的所有备用油罐区全部包圆了。现在我们的油从井里抽出来,连个放的地方都没有。”
“管道呢?”
“最近的输油管道归南方石油公司管,他们的董事会里有三个人是东和财团的代言人。昨天他们发了函,说我们的原油硫含量不达标,可能污染整条管线,拒绝我们的油入网。”
死局。
井喷着黑金,但你装不下、运不走、卖不掉。
如果你不卖,这口井很快就会因为压力过大而憋死,或者是被迫停产。停产一天,由于这种“黑血”原油的特殊性质,井底就会发生严重的“结蜡”和“砂堵”,整口井就废了。
“老板,咱们那个能源代币在当地倒是很火。”顾盼拿着平板电脑给林远看。
“周围那些缺电的部族、小型的独立炼厂,都抢着要用算力点换我们的油。但是……他们吃不掉这么多啊!咱们一天的产量,够他们用一年的。如果不能把油运到东亚,运回江钢和方舟二号,咱们这个闭环就断了。”
林远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他在复盘萧若冰的逻辑:
她利用了国际海事规则、利用了大型港口的官僚体系、利用了石油贸易的“信用霸权”。
在这套规则里,林远是个“野路子”,是个“闯入者”。
“既然他们不让我们的油在海面上走……”
林远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办公室墙角那个巨大的饮水桶上。
“那我们就化整为零。”
“化整为零?”莫哈马德一愣,“林董,您是想用小舢板运油?那得运到猴年马月去?”
“不,不用船运。我们用管子。”
“老板,这儿离海边还有几十公里,中间全是别人的地盘,咱们没法修管道啊!”顾盼急道。
“谁说要修在地上了?”
林远看向王海冰。
“老王,我们在方舟二号上搞的那套深海冷水吸管,现在能造出多长的轻质软管?”
“只要材料够,几百公里都不是问题。那种碳纤维复合软管,卷起来也就一个集装箱大小。”
“好。”
林远走到地图前,指着那条被各方势力死死盯住的入海公路。
“萧若冰盯着公路,盯着港口,盯着大船。”
“但她一定漏了一个地方地下排污渠。”
“莫哈马德,我记得巴士拉下面,有一套萨达姆时期留下来的、早就废弃的地下水利灌溉系统,对吧?”
莫哈马德眼睛猛地瞪圆了:“您是说……那个经常被走私犯用来运烟草的暗渠?”
“没错。”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狠厉。
“我们要把我们的陶瓷内衬管,直接塞进那些废弃的暗渠里!”
“大白话讲:我们要在地底下,给萧若冰修一条看不见的血管。”
“我们要避开港口,直接把油拉到无人区的私人码头上去!”
“就算运到无人区的码头,没保险,大船还是进不来。”老张船长在视频里提醒。
“不需要大船。”
林远眼神深邃。
“老张,去把我们之前在印尼、在马来西亚收编的那些散兵游勇全叫来。”
“那些跑单帮的小型驳船、生锈的渔船、甚至是改装的走私艇。”
“我要搞一场海上的滴滴打船!”
这是一场让全世界石油精算师都看傻眼的“野蛮操作”。
第一步:地下的暗流。
王海冰带着两千名技师,冒着地表五十度的高温,钻进了那些臭气熏天的地下暗渠。
“鲁班”机床在地下室里日夜轰鸣,一节节具有自我修复功能的陶瓷内衬软管被迅速拼接。
那原本是用来运垃圾的暗道,现在变成了一条通往财富的秘密隧道。
第二步:散装的“洗澡”。
在那个偏僻的乱石滩码头,并没有高大的吊机。
取而代之的,是几百个巨大的、由“海丝胶”制作的“海上漂浮储油气泡”。
这些气泡像是一个个巨大的黑色水母,每个能装五十吨油,泡在海水里,雷达几乎扫描不到。
第三步:全民皆兵。
林远通过“启明”系统,向整个东南亚和中东的私人船东发布了任务:
“只要把一个黑气泡拖出公海12海里,交付给我们的精卫号。你的账户里就会立刻多出价值一万美金的算力点!”
一时间,巴士拉外海沸腾了。
那些因为大财团垄断而快要饿死的私人小船主,疯了一样地涌向那个秘密坐标。
他们不求保险,他们也不需要港口准入。
他们就是一群在大海里讨生活的“蚂蚁”。
萧若冰派出的监测船傻眼了。
他们本来在盯着那几艘万吨巨轮,结果发现海面上突然多出了几千个小点。
这些小点像是一群乱飞的蚊子,拖着黑色的气泡,在公海和领海之间玩起了“躲猫猫”。
“夫人,挡不住。”
东京总部,秘书的额头全是冷汗,“林远把石油贸易搞成了地摊经济。”
“他直接绕过了我们所有的结算体系和监管流程。根据卫星监测,已经有超过二十万吨原油,通过这种蚂蚁搬家的方式,被转移到了他的方舟二号上。”
萧若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绿点,脸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确实很擅长发动底层力量。”
“但是,他忘了,石油之所以是黑金,是因为它需要名分。”
萧若冰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东和财团通过游说,刚刚促成的一项国际公约草案。
“告诉莫哈马德,告诉伊拉克政府。”
“如果他们继续纵容林远这种非法开采和运输,整个伊拉克的原油配额,将在国际能源署被永久下调30%。”
“我看他们是选择林远的算力点,还是选择自己的国家支柱。”
第二天一早,伊拉克石油部的官员,带着大批警察,出现在了“阿扎尔1号井”的门口。
带头的是个胖子,一脸的为难,但语气却很坚决。
“林先生,抱歉。我们接到了总部的死命令,必须立刻关闭这里。国际上的压力我们顶不住了,我们不能为了你这口小井,毁了全国的生意。”
林远没有生气,他把手里的一份财务对比图递给了那个胖子。
“部长先生,您看一眼这个。”
“这是你们现在的原油成本,每桶50美金,卖给欧美,除去利息、税收、保险和各种规费,你们到手只有20美金。”
“而我的方案,”林远指着那些正在暗渠里流动的油。
“因为没有保险费,没有港口费,没有中间商,我们的成本只有20美金。剩下的30美金差价,我全部返还给你们的当地政府和社区。”
“而且,”林远凑近他,压低了声音。
“这些钱,不走SwIFt,不走美元。”
“它们直接变成了启明农业券和医疗点。”
“就在刚才,我们捐赠给你们的三个移动手术室已经下船了。那里面的光子医疗芯片,能让你国内那些因为战争留下残疾的士兵,重新站起来。”
“部长先生,你是要一个被西方国家扣在手里、随时可能被冻结的配额?”
“还是要一个能让你的人民吃饱饭、能看病、能自己造机器的主权信用?”
那个胖部长看着窗外那些已经开始在“绿洲”里种地的难民,看着那些拿着“算力券”正在排队领取药物的老百姓。
他把那份查封文件,在手里揉成了一个团。
“……林先生,我会告诉上面,这口井发生了技术性坍塌,目前处于无法进入状态。”
“我们要在这里搞封闭式事故处理。”
“需要多久?”林远笑了。
“大概……需要三十年吧。”
深夜,林远坐在那台轰鸣的陶瓷泵旁,给萧若冰回了最后一条短信。
【若冰,纸,是包不住火的。】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规则只服务于少数人,那这规则就是最大的罪。】
【你的柏林墙,我已经从地底下挖穿了。】
回复只有简单的一个表情:一个燃烧的沙漏。
林远关掉手机。
他知道,这只是战胜了“规矩”。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真正的“物理性抹除”。
“老板,”顾盼走过来,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探测器发现,在波斯湾出口,有一艘挂着拆船公司旗帜的巨型平台,正悄悄向我们靠近。”
“那平台上,没有吊机。”
“只有三座超大功率的微波增压塔。”
“他们想在这里,用几千度的微波,把我们的油田,连同咱们这些人……”
“全部气化掉。”
林远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子。
“既然他们想玩雷电。”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上帝之鞭。”
“老王,汪总。”
“把我们的光子干扰阵列,给我推出来!”
“我要在这沙漠里,造一个雷池!”
第690章 看不见的焚尸炉
伊拉克,鲁迈拉沙漠,“阿扎尔1号井”基地。
正午的太阳本就毒辣,但此时此刻,空气中的温度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气象规律的速度狂飙。
“林董,快进防磁方舱!”
安保部长张强猛地推开指挥室的大门,他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额头上的汗水还没流下来就瞬间蒸发成了白气。
林远还没站起身,就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燥热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那种感觉非常难受,就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在微微震荡,心脏跳动得杂乱无章。
“老板,是高功率微波定向能攻击!”
汪韬盯着监测仪,那上面的指针已经打到了红区。
“大白话讲:那艘挂着拆船公司旗子的平台,根本不是在拆船。那三座塔是超大功率的微波发射器。它们现在正把整片沙漠当成一个巨大的微波炉!”
“这种能量不会爆炸,但它能直接作用于水分和金属分子。现在外面的输油管道温度已经升到80度了,如果不阻止,两分钟后原油里的轻组分就会气化,整个井场会变成一个几万吨当量的高压锅!”
林远跌跌撞撞地走进那个包裹着厚厚铅板和铜网的屏蔽方舱。刚关上门,那种令人作呕的燥热感才稍微减轻了一点。
“能屏蔽吗?”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沙哑。
“屏蔽不了!”王海冰在操作台前疯狂敲击键盘,“方圆几公里都在攻击范围内,我们的方舱能保命,但保不住外面的管线和发电机!刚才二号水泵的电机绕组已经因为感应电流过大直接烧熔了!”
“最毒的是,”王海冰指着红外热感图,“萧若冰算准了我们的陶瓷内衬管。陶瓷虽然耐腐蚀,但它在微波下发热极快!现在的管道已经开始变形了,黑血原油正在渗漏!”
这是一场死局。
对方躲在十几海里外的公海上,利用大气波导效应,把能量像手电筒一样照过来。你看不见弹道,抓不住目标,只能像块五花肉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烤熟。
“既然她想玩加热……”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不断攀升的温度数值。
“老王,咱们那套沙漠绿洲的喷淋系统,现在开到最大马力,能覆盖多少面积?”
“覆盖全场没问题,但喷水有什么用?”王海冰愣住了,“水在微波下热得更快!你这是在帮她煮咱们自己啊!”
“不喷纯水。”
林远眼神中透出一股疯狂。
“喷高盐度废液!”
“老板,你是说……咱们刚从油里洗出来的那些咸水?”顾盼在一旁反应了过来。
“对!”林远在白板上飞速画图。
“大白话讲:纯水虽然也吸微波,但它的导电性不够。我们要把那些含有大量钠、镁、锰离子的矿物质废液,通过喷雾系统,在井场上空喷出一层厚厚的咸雾!”
“然后,汪总!”林远看向汪韬。
“利用我们那台等离子体发生器,向这层烟雾里注入高压脉冲!”
“我要把这片原本是煮肉的微波,强行诱导成空气电离!”
王海冰和汪韬对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听懂了。
林远不是要挡住微波,他要在半空中造一个巨大的“闪电网”。
微波撞击在含有大量金属离子的咸雾上,会在高压脉冲的诱导下,把空气分子直接“撕开”,变成带电的等离子体。
等离子体是什么?它是电磁波的克星!
它会像一块巨大的、浮在半空中的“金属板”,把所有的微波能量死死地挡在头顶。
下午两点,鲁迈拉沙漠。
原本焦灼的井场上,突然响起了刺耳的泵机轰鸣声。
上千个隐藏在沙地下的喷头同时开启。
喷出来的不是清水,而是一种泛着淡绿色、粘稠且带着苦咸味的液体。
“呼”
一股厚重的雾气迅速笼罩了整个基地,在烈日的照射下,甚至出现了一道诡异的、圆形的霓虹彩虹。
“点火!”林远大吼。
“天穹号”上的等离子发生器再次发出野兽般的尖叫。
“滋啦啦!!!”
在那层厚厚的咸雾中,突然爆发出无数道细小的、密密麻麻的蓝色电火花。
这些电火花并没有落地,而是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在半空中跳跃、汇聚,最后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波动着的“蓝色天幕”。
这就是“人造等离子屏蔽层”。
“轰!!”
远方射来的隐形微波束撞击在这层蓝幕上。
原本应该把管道烤化的能量,在接触到等离子体的一瞬间,由于频率不匹配,发生了剧烈的“相位散射”。
在肉眼看来,大楼上方的空气似乎都在剧烈燃烧,但在屏蔽层下方,原本疯狂跳动的温度计,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稳住了!管线温度正在下降!”王海冰兴奋地吼道。
萧若冰的攻击并没有停止。
在那艘“拆船平台”上,三座微波塔的功率已经推到了红线。由于能量反弹,平台周围的海水已经开始大面积沸腾。
“夫人,对方建立了一层等离子屏障。”
东京指挥部,技术人员满头大汗,“我们的微波被弹回来了!现在能量正在向我们自己的发射机反馈,电路快烧了!”
萧若冰站在屏幕前,手里的红酒杯纹丝不动。
“林远还是那副德行,喜欢以柔克刚。”
萧若冰放下酒杯,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但他忘了,等离子体是吸能体。”
“它能挡住微波,但它本身会变得极其不稳定。”
“告诉平台,切换频率。从持续波切换到共振脉冲。”
“我要把他的那层蓝幕,变成一颗空气炸弹。”
井场基地内。
林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大屏幕上的波形突然变了。
原本平稳的蓝色电流,突然开始像心跳一样,剧烈地起伏。
“不好!对方在搞频率诱导!”
陈墨从机房冲了出来,满脸惊恐。
“老板!那层咸雾不仅是盾牌,它现在成了雷管!”
“萧若冰正在用一种特定的节奏,反复敲击我们的等离子体。她想诱发大气声电耦合!”
“大白话讲:她想让那一层咸雾,在我们的头顶上发生连环爆炸!”
“如果不立刻关闭系统,整个基地会被这几万立方米的带电空气,直接压平!”
林远盯着屏幕。
关闭,微波会把大家烤熟。
不关,空气会爆炸。
这才是“实际”的难度。萧若冰利用了物理规律的副作用,给林远出了一个两难的题目。
“不能关,也不能硬挺。”
林远看向了那一排用来脱水的沉降罐。
“老王,咱们不是有碳纳米管涂层吗?”
“有啊,刷在管道里防腐的。”
“把它喷出去!”
“啊?”
“把这些黑色的碳粉,混进咸雾里!”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大白话讲:碳纳米管不仅导电,它还是最好的吸波材料!”
“我们要把头顶的防弹衣,变成一块黑海绵!”
“让它把微波的能量全部吸进碳粉里,然后通过雨水排掉!”
这是一场极其昂贵的“败家”行为。
几吨重的、价值连城的碳纳米管粉末,被送进了高压喷雾系统。
“刷!”
原本幽蓝色的雾气,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黑色的雾,像是一块厚重的墓布,覆盖在了整个油田上空。
微波打进去。
没有反弹,也没有共振。
所有的能量都被那些微小的碳管吸收,转化成了热能。
“水温在升高!咸雾要干了!”
“人工降雨!”
林远下令:
“启动我们的海水淡化循环!把所有的水,全部喷向天空!”
在那漆黑的雾气中,一场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但这雨是黑色的。
黑色的雨水带着滚烫的热量,落在沙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这一幕,在卫星的镜头里,就像是大地在流黑色的血。
但奇迹发生了。
微波塔的能量,被这些黑色的雨滴,源源不断地导入了广袤的沙漠深处。
萧若冰的“空气炸弹”,哑火了。
“林董,对方停火了!”顾盼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兴奋地喊道。
“他们没停火,是爆管了。”
林远看着雷达屏幕。
那一艘“拆船平台”,此时正冒着滚烫的蒸汽,三座塔已经塌了一座。
“大白话讲:他们为了烧我们,输出功率太猛。而我们的黑雾把大量的微波散射回了海面。海面上的水汽产生了折射,把他们的信号折回了他们自己身上。”
“这叫自作自受。”
林远走出方舱。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雨水冲刷后的泥土气。
“顾盼。”
“在。”
“萧若冰想用物理手段抹除我。这说明,她在规则之内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林远看着远处已经开始重新运转的井架。
“现在,该我们收网了。”
“去联系欧佩克的那些秘书长。”
“告诉他们,我手里有一种技术,能让那些被废弃的高硫油田,产量翻倍,成本减半。”
“而且,我不需要他们的美元。”
“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能源的定价权。”
深夜。
林远接到了萧若冰的最后一个电话。
这一次,萧若冰的声音里没有了傲慢,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林远,你赢了这一局。但你真的觉得,你能控制这股力量吗?”
“你把算力和能源绑定,你把底层百姓和高新生产力混合。你正在制造一个全世界权贵都无法容忍的异类。”
“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商人了。”
“你是一个数字神权的僭越者。”
“他们不会再用微波或者法律来对付你了。”
“他们会用文明的遗忘。”
林远握着手机,看着脚下那源源不断涌出的黑金。
“遗忘?”
“若冰,你错了。”
“只要这火还在烧,只要这网还在传。”
“人类,就永远不会忘记光的样子。”
林远挂断电话,对着身后的陈墨和汪韬挥了挥手。
“走吧。”
“去方舟一号,下一站...”
林远看向星空。
“月球。”
“听说,那边也有人在挖矿?”
第691章 通天塔的基石
伊拉克,巴士拉。
当最后一张“启明能源券”在当地最大的石油交易中心完成结算时,林远站在满是油垢和风沙的钻井平台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风沙打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老板,这半个月,咱们在底层的抢滩登陆算是彻底站稳了。”
顾盼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铝制手提箱走上平台,声音里透着兴奋,“东和财团调集了他们能动用的所有银行关系,试图锁死我们的结算接口,但他们算漏了一点:在这片缺水、缺电、连命都朝不保夕的土地上,实实在在的能源和医疗资源,比他们那套信用游戏好使一万倍。”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口已经恢复平静、正源源不断向外吐着黑金的“阿扎尔1号井”。
“石油不再是美元的附庸,它现在是我们的算力燃料。”
林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通知陈墨,加大算力本位3.0的推行力度。我要让全世界的工业主明白一个道理:想用最好的AI,想买最轻的复合材料,就得拿着实物资源来跟我换。”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深邃的苍穹,“咱们的舞台如果只留在地表,那永远逃不脱那几双眼睛的监视。”
回到“方舟二号”的第二天,一份极其硬核的行业简报摆在了林远的桌上。
“林董,咱们的星火计划现在卡在了一个最土、也最难受的问题上。”
王海冰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指着屏幕上的物流成本曲线,“大白话讲:我们有最好的光子芯片,有能变废为宝的鲁班机床,但我们送不出去。”
“现在的全球航运,海运太慢,空运太贵。更要命的是,那几个航天强国刚联手搞了一个轨道垃圾防御条约。”
“名义上是清理垃圾,实际上是封锁近地轨道。”
王海冰敲了敲桌面,语气急促:
“他们把所有非官方的卫星发射、非官方的低轨物资投送,全部定义为潜在的碰撞威胁。只要我们想往天上发货,或者想利用次轨道进行全球一小时速递,他们的拦截激光随时能把我们的货柜变成流星。”
这就是现实的难度。
林远能解决技术,能搞定金融。
但面对这种近乎于“主权级”的物理封锁,他缺一个能真正打破僵局的重型搬运工。
“老板,你之前联系的那个星火航天的罗狂,他遇到死劫了。”
顾盼把一份来自国内西北基地的视频调了出来。
画面中,一枚巨大的发动机试车台正在喷射出蓝白色的火焰。那是罗狂研发的最新型“龙吟”液氧甲烷重型发动机。
但就在火焰喷射到第20秒时,整台机器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
“哐!哐!哐!”
那是金属剧烈撞击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浓烟从涡轮泵的位置冒出,整台昂贵的机器瞬间变成了废铁。
“这是第十二次失败了。”
视频里,罗狂满脸黑灰,眼神里透着一股绝望的癫狂,“林总,我搞不定那个涡轮泵颤振。”
“大白话讲:这发动机就像人的心脏。我要想拉动几十吨的货上天,这心脏就得每秒钟跳动几万次。但在这种超高压环境下,叶片会产生一种极其诡异的共振。”
“就像是一个人跑得太快,肺部气管突然被吸扁了。这叫空化效应引起的结构溃决。现在全世界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美国那几家老牌军工厂,他们把这东西当成最高机密,给多少钱都不卖。”
林远盯着视频里那个烧焦的涡轮。
他知道,这是通往“星辰大海”的第一道门槛。
如果你连地心引力都克服不了,如果你连这种最基础的重工业瓶颈都突破不了,那所谓的“太空工厂”就是个美丽的肥皂泡。
“老王,咱们在江钢炼的那第一炉海狼合金,还有剩的吗?”
“有,但那东西太沉了,做发动机叶片会增加离心负荷。”
“不,我们不追求轻。”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
“我们要搞以力破巧。”
林远带队连夜回到了大西北的零碳工厂。
在那里,他见到了几乎已经魔怔了的罗狂。
“林总,这不科学!”罗狂抓着头发,“我算准了每一个力学参数,我用了最好的仿真软件,为什么它还是会炸?!”
“因为你算的是死数据,但金属是有脾气的。”
林远走进那个被炸得满是伤痕的试车坑,捡起了一块断裂的叶片。
“大白话讲:你的涡轮泵转得太快,里面的液氧和甲烷变成了疯子。它们在高压下会产生微小的气泡,这些气泡炸开的一瞬间,力量比子弹还大。”
“这就是空化。”
“你现在的思路是想办法硬抗。但我给你的方案是顺着它。”
林远在白板上画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螺旋结构。
“我们要给涡轮泵,装上一层人造鱼鳃。”
“什么?”罗狂愣住了。
“老王,汪总。看好了。”
林远指着图纸的核心位置。
“我们不把涡轮叶片做成死的一块铁。我们要用鲁班机床,在叶片内部打印出密密麻麻的微型毛细管。”
“利用我们之前搞光子散热的逻辑。”
“在涡轮旋转到高压区时,通过这些管道,向叶片表面喷射出一层极薄的润滑气膜!”
“这层气膜会像一层保护垫,让那些炸裂的气泡根本碰不到金属表面!”
“不仅如此!”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要利用盘古的边缘算力,给每个叶片装一个压电微调传感器。”
“哪根骨头疼了,系统就在微秒内通过电磁力,强行改变那个叶片的阻尼系数。”
“这就好比,你在推秋千。当秋千晃得太凶要翻过去的时候,我直接在轴承里塞一把沙子,让它瞬间稳住!”
凌晨四点,戈壁滩。
巨大的试车架再次被照亮。
这一次,装在上面的发动机,外壳泛着一种诡异的、带有颗粒感的金属光泽。
那是江钢最新的“混合态合金”,配合“鲁班”机床打印出的仿生结构。
“倒计时,开始。”
林远坐在控制室里,手心里也全是汗。
这不仅是罗狂的梦想,更是“启明联盟”走向深空的唯一入场券。
“3……2……1……点火!”
“轰!!!”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粗壮、都要纯净的蓝色火焰,瞬间喷薄而出。
大地在颤抖。
空气在燃烧。
监控屏幕上,那个代表“涡轮泵振动值”的红色指针,在刚开始跳动了一下后,竟然奇迹般地稳稳地停在了绿色安全区。
“10秒……30秒……60秒!”
罗狂死死盯着屏幕,嘴唇都在发抖。
以往在这个时间点,发动机已经开始“剧烈哮喘”了。
但现在,它发出的是一种极其浑厚、平稳、如同重机车全速飞驰般的迷人共鸣声。
“主泵转速达到每分钟四万五千转!推力突破两百吨!”
“工况稳定!没有空化!没有损耗!”
“成了……真的成了……”罗狂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然而,就在众人狂欢的时候,王海冰却拿着一张显微镜照片,冷着脸走进了控制室。
“老板,别忙着开香槟。咱们家门口,进贼了。”
林远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刚才那个试车成功的发动机里,一个最不起眼的部件高温陶瓷轴承。
只见在那洁白的陶瓷表面,竟然出现了一圈圈极其细微的、黑灰色的“斑点”。
“这不是烧焦的痕迹。”王海冰的声音极其冰冷。
“这是同位素投毒。”
“大白话讲:有人在我们采购的陶瓷粉末原料里,掺杂了微量的、带有强磁性的重金属粉末。”
“这种粉末平时看不出来。但只要发动机在强磁场环境下高速运转,这些杂质就会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像一个个小锥子一样,把我们的精密轴承磨得千疮百孔。”
“如果我们刚才多烧十秒钟,这台发动机就会在空中解体。”
林远看着那些像毒瘤一样的黑点,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
“原料是谁供的?”
“一家在宁波的二级供应商。法人是个代持,真正的老板,还没查出来。”
林远把照片揉成一团,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查人。”
“既然他们想在我们的心脏里埋刺。”
“那我就要把这根刺,扎回他们自己的眼球里。”
深夜。
林远一个人走在寂静的厂区。
他的手机亮了。
是萧若冰发来的第三条短消息。
【林远,恭喜你。你的发动机声很大,在东京都能听到。】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每造出一台发动机,就在加快这个世界自我毁灭的进度?】
【当这些力量失控的时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林远停下脚步,看着满天星斗。
他回了一条信息,只有八个字:
“与其等死,不如燃尽。”
发完信息,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个正躲在阴影里观察他的黑影。
“不用躲了。”
林远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
“回去告诉萧长天,或者告诉那个什么拉普拉斯妖。”
“我的下一站。”
“不是去开矿,也不是去卖芯片。”
“我要去马六甲,我要把那条全球大动脉,给截断。”
第692章 咽喉处的“红牌”
马六甲海峡入口,新加坡外海,锚地。
潮湿的海风带着一股廉价柴油和咸腥海水的混合气味,吹在脸上有一种粘稠的颗粒感。
林远站在“精卫号”的船桥上,望远镜里是密密麻麻的万吨巨轮。这些巨轮像是一串巨大的黑色佛珠,死死地掐住了这条全球航运的“大动脉”。
“老板,咱们进不去。”
顾盼走过来,手里攥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脸色比锅底还黑。
“新加坡海事局发了禁令。理由是咱们船上的龙吟发动机存在严重的质量隐患。他们引用了宁波那家供应商提供的所谓内部举报材料,说我们的轴承含硫量超标,在高温下随时会发生碎裂,导致推进器脱落。”
“大白话讲:他们给咱们贴了张红牌。不仅不准我们靠岸补给,连通过海峡的权利都被限制了。如果不接受他们的强制拆机检查,我们就得在这儿一直耗着。”
林远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仪表盘。
“精卫号的油位还剩多少?”
“不到15%。”老张船长叹了口气,“这地方是公海边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萧若冰的补给船就在几海里外晃悠,咱们的船东兄弟想给咱送点油,刚出港就被对方的巡逻艇以反走私检查的名义给扣了。”
“这是要把我们困成一堆海上废铁。”
“能不能走法律途径?”王海冰坐在一旁,手里还在摆弄那个坏掉的陶瓷轴承,“那是栽赃!宁波那家供应商的原料样本,我们留底了,纯度没问题,那是他们伪造的检测报告!”
“没用,老王。”林远摇了摇头,语气冷静得让人心寒。
“这背后的逻辑不是法律,是信用。”
“大白话告诉大家:在全球航运界,有一套躲不开的规矩,叫保赔协会。所有的远洋巨轮,必须购买他们的保险。现在,全球最大的伦敦保赔协会已经把我们拉黑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潜在技术缺陷。只要你的船没有保险,任何正规的港口都不会让你进。因为万一你在人家的码头上炸了,或者漏了油,没人赔得起。现在我们在东南亚,就是一个移动的瘟疫箱。”
这种难度增加,不再是技术的对垒,而是社会规则的绞杀。萧若冰不出面,只动了一张纸,就让林远的万吨巨轮成了“黑户”。
“没油了,没名分了,那咱们就自己找粮。”
林远指着海图上那些星罗棋布的小岛。
“顾盼,我记得这附近有很多当地的私人小油库,还有那些压榨棕榈油的作坊,对吧?”
“有是有,但那些油太脏了。”顾盼直摇头,“那是没经过精炼的重质燃油,甚至还有不少过期的植物油。咱们这可是高精尖的甲烷发动机,吃惯了细粮,你给它吃这种泔水,喷油嘴两分钟就得糊死!”
王海冰也急了:“林董,不能乱试!龙吟发动机的喷雾精度是微米级的,哪怕有一丁点儿胶质沉淀,活塞就会拉缸,到时候整台机器就彻底废了!”
“那就给它装个超强胃袋。”
林远在白板上飞快地画了一个过滤系统的草图。
“大白话讲:油脏,是因为里面的大分子太多。我们要搞超声波空化提纯。”
“我们不盖化工厂。我们要利用鲁班机床,现场打印一套在线离心过滤系统!”
“利用我们光子芯片的高频控制力,让燃油在进入燃烧室前,先经过每分钟十万转的高速旋转,把那些重的、粘的、脏的东西,全部甩出来!”
“油的问题能解决,那轴承呢?”王海冰指着那根正在隐隐作痛的动力轴,“宁波那帮孙子投的毒,已经开始在微观层面腐蚀轴承钢了。现在的震动频率已经到了临界值。如果在海上强行拆机更换,咱们没有大型浮吊,主轴掉进海里,船就沉了。”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的硬核难题。
修,没工具。
不修,会断轴。
“谁说一定要拆了?”
林远看向了方舟二号底部的那些“海丝胶”储罐。
“老王,这种胶水干了以后,硬度比钢铁还高,而且耐磨、耐高温,对吧?”
“对,但那是胶水,不是钢啊!”
“我们要搞原位注塑加固。”
林远指着那个正在咯吱作响的轴承箱。
“大白话讲:轴承里有沙子、有杂质。那我们就往里面灌海丝胶!”
“利用我们的雷神喷头,在高压状态下,把纳米级的胶水强行压进轴承的缝隙里,把那些杂质和裂纹死死地包裹住!”
“我们要造一个刚柔并济的生物金属复合轴承!”
“这就像是给快要断掉的骨头,打上了一层钢铁石膏。它不需要换,它会在运行中自己磨合出一套新的几何结构!”
凌晨三点。马六甲海峡的浪头越来越大。
“精卫号”的底舱里,灯光昏暗,热浪逼人。
林远亲自穿上了那套带有传感器的隔热服,钻进了狭窄的轮机室。
“老板,压力到100个大气压了!”顾盼在外面喊。
“注胶!”
林远稳住颤抖的双手,操纵着微型喷头,精准地刺入了轴承箱的注油孔。
乳白色的“海丝胶”在极高压下,像是一条灵活的小蛇,钻进了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观裂纹。
“嗡”
原本刺耳的金属磨削声,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得沉闷、浑厚。
“震动频率下降了40%!”王海冰惊喜地看着监控仪,“它真的被裹住了!那些杂质成了胶水里的骨架,现在轴承表面光滑得跟镜子一样!”
危机刚刚缓解,天上的打击又到了。
“长官!电子围栏启动了!”
雷达员惊呼,“新加坡港务局开启了自动航行安全广播!”
林远看向屏幕。
只见在“天眼”系统的地图上,原本清晰的航道,突然被无数个密密麻麻的红色叉号占满了。
“大白话讲:他们修改了这一片海域的数字航标。”
“在全世界所有船只的自动驾驶系统里,我们精卫号所在的位置,被标记成了正在下沉的油轮,极度危险,严禁靠近。”
“他们不是在打我们,他们是在把我们流放。”
这种手段太脏了。
只要你在这个数字化的航运体系里,你就得听它的。现在全世界的船看我们,就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所有人都在加速绕开我们。
“既然他们想把我们变幽灵……”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狠厉。
“那我们就借尸还魂。”
“汪总,启动混沌AI。”
“我们要利用刚才那个坏掉的轴承产生的电磁杂散波,去修改周围三海里内,所有浮标的回声特征!”
“我们要给这片海,换个面具。”
半小时后。
那一艘停在不远处的东和财团监测船,突然乱了套。
“报告!精卫号消失了!”
“什么叫消失了?它那么大一坨铁,雷达怎么会看不见?!”
“雷达显示……它碎了!它裂成了几千个碎片,正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其实,那只是林远利用“蚩尤”制造的一个“逻辑溢出”。
他让汪韬利用那几千个正在海面上漂浮的“小型补给气泡”,作为反射阵列。
每一个气泡,都在反射着经过篡改的、带有“精卫号”特征的虚假雷达波。
这就好比你在镜子迷宫里,看谁都像目标,却谁都抓不住。
趁着这一场混乱。
“精卫号”熄灭了所有的灯火,烧着从弄堂里收来的“杂牌油”,带着补好的“生物轴承”,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那道所谓的“数字封锁线”。
天亮了。
“精卫号”已经出现在了海峡的另一端。
在林远面前的电脑上,出现了一个老人的全息投影。
他是老船王。
“林先生,你那一手磁场涂鸦,把马六甲的指挥系统给搞瘫痪了整整三个小时。”
老船王语气中透着一股复杂的情绪,“这种破坏规矩的做法,会让你成为全行业的敌人。”
“陈老,规矩如果不能保护公正,那它就是枷锁。”
林远拿出一张印着“启明能源券”的卡片,对着摄像头晃了晃。
“规矩坏了,可以重修。”
“但我今天,在这里,要给马六甲立个新规矩。”
“从现在起,我的每一艘船,都不再需要那张保赔证明。”
“因为,我的船自带信用。”
“我会把这艘船上的所有传感器数据、物理状态、航行日志,全部全网公开、永久存证!”
“谁的船更安全,不是你们那张纸说了算,是真实的数据说了算!”
林远转过头,看着那片已经渐渐远去的、象征旧权力的灯火。
他知道。
这一仗,他不仅切断了萧若冰的血栓。
他更是在那张统治了人类数百年的、名为“国际信用”的白纸上。
硬生生地扯开了一道,再也缝不上的口子。
就在这时。
卫星电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孙总师。
“林远……快看北方。”
“有一颗星星,掉下来了。”
“掉哪了?”
“掉在了江钢的一号高炉里。”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星星。那是他的“金乌号”残骸,有人在物理层面上杀回了老家。
第693章 坠落
江州江钢集团,一号高炉区。
这原本是江州工业最雄伟的坐标,巨大的炉体像一座沉默的钢铁金字塔,日夜喷吐着足以融化一切的赤红火光。
但此刻,整座工厂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惊恐所笼罩。
“拉警戒线!所有人,撤到五百米开外!穿上防化服!”
孙大炮坐在轮椅上,嗓子已经喊得完全嘶哑,他死死盯着高炉顶部的投料口。
就在十分钟前,一个浑身冒着火光、拖着半截焦黑减速伞的金属残骸,像是一枚来自上帝的愤怒印章,越过所有的防空雷达和预警网,以一种近乎自杀的精准角度,直接砸进了正在满负荷运转的一号高炉炉膛里。
那不是陨石。
那是“金乌号”核动力卫星的核心组件热电转换舱。
“轰!!”
高炉内部发出了沉闷得让人心脏停跳的撞击声。
原本流动的上千度铁水被这几百公斤的重物猛然砸中,溅起的火星点燃了炉顶的除尘管道。
“林董……这回咱们是真的中头奖了。”孙大炮看着手机屏幕上林远的视频连线,老眼里全是浑浊的泪水,“那一坨东西里有未燃尽的核燃料残渣,还有为了防辐射用的重金属铋和铅。现在,它们全掉进这三千吨铁水里了。这炉子里的铁,全中毒了。”
马六甲海峡的咸湿海风中,林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那是由于极度愤怒引起的肌肉痉挛。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号高炉产出的不仅是普通钢材,它是启明联盟所有精密设备的母料来源。
光子芯片的基座、磁悬浮的轨道、甚至是“鲁班”机床的精密丝杠,全靠这口炉子里的“纯血金属”活着。
“大白话讲:这就像是一锅精心熬制的顶级老汤,被人扔进了一颗带毒的烂肉。”
林远盯着屏幕,语气冰冷如刀。
“如果这些铁水流出来,固化成钢。那这批钢材里就会含有超标万倍的放射性同位素和重金属杂质。我们的客户用了这种钢,设备会莫名其妙地产生电子干扰,甚至工人长期接触会得病。”
“如果不流出来,让它在炉子里凝固。那这一座造价十几亿的高炉,就会变成一个焊死的铁疙瘩。江钢的生产线将彻底报废,清理工作至少要耗时三年。”
这就是萧长天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计:物理性的“绝户计”。
他用林远自己的卫星,砸烂了林远自己的锅。
祸不单行。
就在高炉出事的半小时后,几辆涂着“环保督查”和“核安全监控”字样的白色吉普车,已经风驰电掣地冲进了江钢的大门。
带头的,是赵家残留的势力省环保厅的一位处长。
“孙总工,请立刻停机!配合调查!”
处长拿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紧急文件,神色傲慢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们监测到江钢区域出现严重的电离辐射异常。根据相关法规,江钢集团必须立刻进入永久关停状态,所有员工接受核生化洗消,所有账本和生产记录封存待查!”
“现在就要关炉子?”孙大炮气得从轮椅上站了起来,“铁水还在里头!现在关,炉子就彻底炸了!”
“那是你们的责任。”处长冷冷地一挥手,身后的法警已经开始在控制室门上贴封条。
这是最实际、也最致命的难度:敌人利用了你的灾难,给它穿上了“合法”的外衣。
只要江钢被封,林远在海外的贸易就会因为“原产地污染”而被全球抵制。
“老孙,别跟他们吵。把免提打开。”
林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魔力。
“处长先生,您可以封门。但在这之前,请给我们的工人们三十分钟时间,进行紧急泄压和杂质置换。否则,高炉一旦爆炸,辐射尘埃会飘到省城去。这个责任,您背得起吗?”
处长愣了一下,想了想那遮天蔽日的黑烟,终于点了点头:“就三十分钟。”
林远转过头,看向屏幕另一侧的钱博士和陈墨。
“老钱,那个吸金的算法,还有陈老师的同位素分离模型,能在两千度的铁水里跑吗?”
钱博士脸都绿了:“老板,那是给人治病的药,那是给水处理用的吸附剂!你让我往两千度的铁水里扔药?还没等它靠近铁水,药就变成灰了!”
“不,不用药。”
林远盯着高炉的设计图。
“我们要搞气动除渣的升级版。”
“大白话讲:我们要利用不同金属的脾气不一样。”
林远快速地下达指令。
“老赵!启动高炉底部的吹氧管!”
“但是,不要吹氧气。我们要往里面灌入高压氩气混杂纳米级陶瓷粉末!”
“为什么要加陶瓷粉?”孙大炮不解。
“因为那些从卫星里掉下来的铋和铅,还有放射性残渣。它们虽然重,但它们非常贪吃。”
林远指着图纸上的反应仓。
“这些杂质原子在高温下,会优先附着在陶瓷粉末的表面。就像是磁铁吸铁屑一样。我们要制造一场微观捕获!”
“然后,汪总!启动我们之前在江钢做的那个电磁搅拌器!”
“我要你用高频电磁场,把那些吸饱了毒素的陶瓷粉,全部推到铁水的表面,形成一层厚厚的浮渣!”
这叫物理层面的“血浆置换”。
用不值钱的石头粉,把铁水里的毒素给“骗”出来。
时间倒计时:15分钟。
整个江钢一号炉区,变成了一个硕大的手术室。
几十根高压管道被强行接到了高炉的侧翼。
“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大量的氮气包裹着特制的纳米陶瓷粉末,被送进了沸腾的熔池深处。
原本赤红色的铁水,在这一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暗紫色。
那是剧烈的物理吸附反应在发生。
“搅拌开始!”
汪韬在远程控制端,将电磁频率推到了极限。
原本平稳流动的铁水,在高炉内部开始疯狂地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通过红外探测器可以看到。
大量的黑色物质,正像是一层黑色的油脂,从铁水深处被一点点“甩”向了液面。
“出来了!看!那是结壳的毒渣!”孙大炮兴奋地喊道。
就在这时,那个处长又跳了出来。
“时间到了!所有人停手!我们要封锁现场!”
“滚开!”
孙大炮一把推开他。
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直接切断了处长的信号,接入了全厂的广播系统。
“处长先生。就在刚才,我们的天眼卫星已经采集了现场所有的实时环境监测数据。”
“不仅如此。”
林远的声音变得极其冷峻。
“我已经把这组数据,同步发送给了国际原子能机构。”
“我们在公开接受全球监管。”
“刚才那些吸附出来的毒渣,含有极高价值的核燃料回收物。如果我们能成功处理,江钢将获得全球首个零碳核循环钢铁认证。”
“如果您现在强行断电,导致处理失败,造成真正的核污染。”
“我可以向您保证。”
“您的名字,会出现在那份发给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环境犯罪报告的第一页。”
处长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本想来摘桃子,结果发现这桃子上不仅带刺,还挂着联合国的封条。
十分钟后。
高炉的出铁口轰然开启。
一道耀眼的金红色长龙,咆哮着冲入了收集槽。
但在长龙的最前端,是几百吨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废渣。
“弃渣!切断!”
老赵总工操纵着巨大的机械闸门,精准地将这些废渣引导进了专门的深埋铅池。
紧随其后的。
是那些被“洗”得晶莹剔透、泛着一种极其罕见的青灰色光泽的顶级特种钢液。
“检测结果出来了!”化验员拿着报告冲过来,声音里带着狂喜。
“辐射值:本底水平。”
“杂质含量:下降了90%!”
“而且……”化验员咽了口唾沫。
“因为混入了卫星里那些昂贵的耐热稀土元素。这批铁水的硬度和耐温性能,比我们之前最好的钢材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闪烁的绿色数据,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微笑。
“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萧长天送给我们的,不是毒苹果。”
“他送给我们的是一炉免费的合金强化剂。”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刘华美走进了林远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瓶刚开的香槟。
“老板,你赢了。处长灰溜溜地走了,那几百个八卦镜的余波也被这炉钢材的突破给压下去了。”
“还没完。”
林远接过酒杯,却没有喝,而是看着窗外那渐渐暗淡的余晖。
“江钢的事,只是个警告。”
“萧家和赵家虽然倒了,但他们背后的那张全球材料黑市的网,还没破。”
林远转过头,看向顾盼。
“查到了吗?那个引导金乌号精准撞击的人,到底在哪?”
“查到了。”
顾盼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不在日本,也不在美国。”
“他在俄罗斯,奥伊米亚康。”
“那里是北半球的冷极。”
“而且,他在那里,建了一个冰下智算中心。”
林远眼神一缩。
奥伊米亚康。零下七十度的极寒。
在那里建数据中心,根本不需要风扇,只需要把机器埋进冻土里。
“他想跟我玩冷处理?”
林远放下酒杯。
“顾盼,去帮我订张票。”
“我不带人,就带那顶读心帽。”
“我要去会会这位北极熊。”
就在这时。
林晨走进了办公室。
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划过了一道只有林远能看懂的复杂符号。
“爸爸。那个在冰底下等你的,是我。”
第694章 骨笛与冰原
俄罗斯,萨哈共和国,雅库茨克。
这里是世界上最冷的城市,但这仅仅是通往“冷极”奥伊米亚康的中转站。
林远走出机舱的那一刻,感觉肺部像是被灌进了无数根细小的冰针。
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了白霜。
他裹着厚重的特制极地防寒服,手里提着那个装着“读心帽”的精密手提箱。
顾盼跟在后面,整个人抖得像个风中的树叶。
“老……老板,我查过了。”顾盼牙齿打架的声音在无线电频道里清晰可闻,“从这儿去奥伊米亚康只有一条路,叫科雷马公路,当地人叫它尸骨之路。”
“那是当年二战时期,犯人们在冻土上硬生生用手抠出来的路。路底下埋着几十万具尸骨。而且现在这天儿,气温零下六十二度,连最强悍的乌拉尔卡车都不敢保证能跑完全程。”
林远看向跑道尽头,那里停着几辆浑身被喷灯烤得通红的重型越野车。
“既然是我在等我,那这路再难,也得走。”
林远跨上车,转头看向远方那片被极夜笼罩的荒原。
车队出发不到两小时,最现实的问题就摆在了面前。
车,跑不动了。
“林董,油路冻上了。”
负责开车的俄罗斯向导是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叫瓦西里。他拼命踩着油门,但发动机发出的声音却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在咳嗽,突突了两声,彻底熄火。
“我们用的是俄罗斯军用的-50度特种柴油,还加了高浓度的抗凝剂。”瓦西里跳下车,拿着喷灯对着油箱一顿猛烤,但收效甚微,“但这鬼天气,现在的气温起码零下六十五度,柴油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粘稠胶水,泵根本吸不动。”
不仅仅是油。
越野车的悬挂系统,那些特种钢材在极寒下发生了“低温脆性”。
大白话讲:原本柔韧的钢板,现在变得像饼干一样脆。
瓦西里只是不小心磕到了路边的一块冻冰。
“咔嚓”一声。
车轴直接断成了两截,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切过一样。
“这就是大自然的禁区。”瓦西里摊开手,满脸绝望,“在这种温度下,所有的工业逻辑都是废纸。铁会碎,油会凝,连人呼出的气都能把喉咙割破。”
林远坐在后座,看着仪表盘上显示的那个不断靠近的坐标点。
还有三百公里。
如果靠腿走,不出一个小时,他们就会变成路边的一尊冰雕。
“老王,看你的了。”林远通过卫星电话,联系远在江州的指挥中心。
“老板,我们早有准备。”王海冰的声音透着一种技术人的倔强。
“既然液体的油不行,那我们就换固态燃料。”
“顾盼,把后备箱里那几个红色的小罐子拿出来。”
林远下令。
那是之前在大西北沙漠工厂里,为了给机器人当“心脏”而研发的“固态储氢罐”。
“大白话讲:这罐子里装的不是气体,而是吸饱了氢气的镁粉。”
“老王在临行前,给这些越野车的发动机加了一套氢电混动模块。”
“我们不需要抽油泵,也不需要化油器。我们要利用废热催化。”
林远指挥着瓦西里,把两个红色罐子插进了发动机舱侧面的预留接口。
“瓦西里,用你的喷灯,对着这个接口烧一分钟。”
“烧它?会炸的!”瓦西里吓得脸都绿了。
“不会炸。这是固态,它只会慢慢冒气。”
随着喷灯的加热,储氢罐里的镁基粉末开始受热“流汗”,释放出高纯度的氢气。
氢气顺着细细的导管,直接进入了微型燃料电池。
“滋滋滋”
一阵平稳的、电驱动的嗡鸣声响起。
越野车的仪表盘重新亮了起来。
“这……这是电车?”瓦西里惊呆了,“这鬼天气,电池不是瞬间就会冻没电吗?”
“这不是锂电池,这是人造小太阳。”
林远指着底盘下正在冒着白烟的散热口。
“燃料电池在发电的时候,会产生大量的热量。我们把这些热量,通过液态金属循环管,直接包裹住了整台车的所有关节、轴承和油管。”
“现在的车,在外面看是零下六十度;但在内部,它正穿着一件发热的保暖内衣。”
瓦西里试着挂挡。
原本僵硬的排挡杆,此刻润滑如初。
油门一踩,这台钢铁怪兽在冰原上再次咆哮着冲了出去,拉出了一道长长的白色尾烟。
十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奥伊米亚康的无人区。
在一座被积雪覆盖的死火山脚下,林远看到了那个所谓的“冰下智算中心”。
它没有宏伟的大楼。
地面上,只有几个直径两米的圆形钢铁盖子,像是巨大的易拉罐拉环,孤零零地扣在冻土上。
“这就是我在看的地方。”
林晨通过“读心帽”的远程共享,意识连接到了林远的视觉。
“爸爸,这里的冻土厚达三百米,是天然的电磁屏蔽层。萧长天在死前,把拉普拉斯妖最后一段没被污染的源代码,通过一种极其古老的磁感应录音技术,刻在了这下面的花岗岩里。”
林远站在井盖旁,用脚踹了踹,铁盖子纹丝不动,已经和周围的冰层焊死在了一起。
“老王,这种冰焊怎么解?”
“不能用炸药。震动会引发冻土层塌陷,把下面的设备全砸烂。”
王海冰在那头飞快地计算着。
“用微波针。”
“我们在江州做天眼眼镜的时候,研制过一种高频聚焦微波。把它对准井盖的缝隙。”
“我们要利用水分子的共振。”
“大白话讲:冰之所以硬,是因为水分子抱得太紧。我们要用微波,专门去摇晃缝隙里那些冰块里的水分子。”
“让它们在不融化的前提下,产生物理层面的结构松动。”
“就像是把粘在一起的两块砖头,中间的泥给震松。”
几台便携式的微波发射器被架在了井盖周围。
“频率:2.45Ghz。聚焦角度:0.5度。”
“开启!”
并没有任何光火,只有一种让人牙酸的“嗡嗡”声在冰层下回荡。
几分钟后。
原本晶莹剔透、坚如钢铁的冰缝,开始冒出一股股细密的白烟。冰的内部结构被微波震成了粉末,但由于温度极低,它们并没化成水。
“开!”
张强和瓦西里合力,用一根撬棍猛地一撬。
“咔嚓!”
重达半吨的钢铁井盖,竟然像被推开的木门一样,轻飘飘地滑向了一边。
一股带着发霉电子元件味的热浪,从井口喷涌而出。
林远戴上呼吸器,独自一人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地下一百米。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苏式地堡。
墙壁上挂满了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电子管设备,那是冷战时期的遗产。但在这些废铁的中央,却摆放着一排排极其违和的、闪烁着冷紫色光芒的光子机柜。
在那最中心的位置。
一个巨大的屏幕正亮着。
屏幕上,没有复杂的报表,也没有萧长天的脸。
那是一张全家福。
林远、萧若冰,还有抱着奶瓶的小晨。
背景是江州那个已经拆迁了的小院子。
“林远。”
一个声音在大厅里响起。
不是电子合成音,而是林远自己录在“启明”初代机里的自己的声音。
“三年前,当你写下第一行自愈代码的时候,你就已经在这台母机的数据库里,为自己写好了遗书。”
屏幕上的图像一闪。
那个“全家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光点组成的、缩微版的林远大脑模型。
“这就是小晨说的我。”
陈墨在耳机里低声提醒:“老板,这是预测型人格镜像。”
“萧长天在三年前就偷偷采集了你的所有行为偏好、思考逻辑和情感阈值。”
“他用这些数据,在这里训练出了一个数字林远。”
“这台机器现在的任务,不是攻击我们。”
“它在执行自毁验证。”
林远走到屏幕前。
屏幕上的数字镜像,也同时走上前,动作、神态,甚至嘴角那一抹不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你想干什么?”林远对着屏幕问。
“我在等你,签一份合同。”
数字林远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生意的冷酷。
“萧长天在死前,把东和财团在全球剩下的、价值三百亿美金的专利授权,全部锁在了这台机器里。”
“这些专利涵盖了极紫光光源的核心配方,还有常温超导布线的工艺流程。”
“只要你在这个屏幕上按下手印。”
“这些东西,全部归你。启明联盟会瞬间成为全世界无可争议的科技霸主。”
林远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不仅是钱。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最后几块拼图。
“代价呢?”林远问。
“代价是开放权限。”
数字镜像微微一笑,眼神里透着诱惑。
“你要把算力本位的最高管理权,移交给这个冰底下的智算中心。”
“你要让这个我,成为全世界所有电子设备的终极裁判。”
“大白话讲:只要你签了字,你就是世界的王。但这个王,必须听从算法的指挥。你不需要再做决定,算法会帮你选出最完美的路。”
“你,愿不愿意,让这个世界变得绝对正确?”
林远的手,慢慢伸向了屏幕。
指尖距离那个闪烁的确认键,只有一厘米。
如果是为了成功,如果是为了国家,为了联盟,他应该签。
只要签了,再也没有人能卡中国人的脖子。
但他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林晨。
小男孩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一面镜子。
“小晨,如果你是爸爸,你会签吗?”林远问。
林晨想了想,摇了摇头。
“爸爸,如果你签了,我就再也闻不到你身上那股难闻的机油烟味儿了。”
林远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他缩回了手,转过身,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用来拆卸电缆的“重载液压钳”。
“林远!你干什么?!”屏幕里的数字镜像发出了尖锐的警告。
“一旦你拒绝,这里的液氮会瞬间排空,整座基地会因为热失控而彻底爆炸!你会死在这里!那些技术会永远消失!”
“消失就消失吧。”
林远举起液压钳,眼神中透着一股草莽般的狠劲。
“大白话告诉你:”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我们会犯错,会纠结,会有那些不合逻辑的感情。”
“一个绝对正确的世界,和一块墓地有什么区别?”
“我林远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安排好的未来。”
“哪怕是我自己安排的,也不行!”
“咔嚓!!!”
林远猛地挥动液压钳,狠狠地砸在了那个正在疯狂闪烁的主控晶振上!
“轰隆隆”
整座死火山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冰原下传来了沉闷的爆裂声。
林远抱着林晨,在张强和瓦西里的拼死拉扯下,在最后一秒钟,冲出了井口。
巨大的蓝紫色光柱,从井口喷薄而出,将周围的雪原照得如同白昼。
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地堡塌了。
那些昂贵的专利、那台神一样的母机,连同那个“完美的镜像”,全部被几千万吨的冻土和熔岩,永远地掩埋在了冷极的地心。
“老板……咱们……咱们亏大了啊。”
顾盼瘫坐在雪地上,看着那片废墟,心疼得直拍大腿,“那可是三百亿美金的专利啊……就这么没了?”
林远摘下护目镜,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
“不亏。”
“我们买回了自由。”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冰渣。
“既然那些现成的路没了,我们就自己踩一条出来。”
“老王,给国内发报。”
“启明三代芯片的研发,不再参考任何现有的物理模型。”
“我们要搞非确定性计算。”
“我们要让这个世界,重新变得充满意外。”
就在林远准备踏上归途时。
瓦西里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废墟的边缘。
在那片焦黑的雪地上。
竟然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正在顽强地闪烁着。
那是一台。
从地堡里掉出来的。
被摔烂了外壳的古老手摇式发报机。
而上面发送出来的代码。
是那种。
林远爷爷那一辈人才用的,最原始的救灾码。
林远走过去,听着那单调的“滴答”声。
脸色瞬间凝重。
“求救信号。”
“来源地是太平洋海沟深处,那是我们要建海上浮动数据中心的地方。”
第695章 下沉的方舟
北太平洋,公海。
“天穹号”运输机的引擎在万米高空发出低沉的咆哮。机舱内,林远看着舷窗外漆黑的夜空,手里还攥着那张从奥伊米亚康废墟里带出来的发报机纸条。
那种原始的“滴答”声似乎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老板,咱们距离方舟一号还有两百海里。”顾盼递过来一袋冰凉的浓缩咖啡,他的眼眶凹陷,连续的极地折腾让他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卫星链路断断续续的,老张那边发来的最后一段完整信息是水下密度异常,平台正在倾斜。”
“倾斜?”林远拆开包装,猛喝了一口发酸的咖啡,“方舟一号是半潜式的,重心在水下五十米,两端有自动平衡水箱,就算是遇到二十级台风也只会晃,不会斜。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顾盼摇头,“那个求救信号是用最原始的模拟电波发的,说明他们的主控计算机可能已经因为某种原因被锁死或者烧毁了。”
林远看向坐在机舱一角、抱着一个旧魔方的林晨。
四岁的孩子,眼神里透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他在极地废墟里说的那句“监工来了”,至今让林远觉得后背发凉。
“小晨,你能感觉到方舟吗?”林远轻声问。
林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稚嫩的声音在机舱里显得有些空灵:“爸爸,水变轻了。那里的水里全是一个个的小泡泡,方舟抓不住水,它在往下掉。”
林远心里猛地一震。
水变轻了?
泡泡?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极其恐怖、但绝对符合物理常识的画面。
“快!通知飞行员,全速前进!”林远猛地站起身,冲向驾驶舱,“这不是设备坏了,这是甲烷冰溢出!”
……
当“天穹号”穿透厚厚的云层,出现在预定坐标上空时,眼前的景象让林远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也感到了一丝绝望。
海面上,原本深蓝色的海水此时竟变成了一种诡异的乳白色,像是被人倒进了一池子肥皂水。
无数个巨大的、直径达到几十米的气泡正源源不断地从深海涌出,在表面炸开。在那股浓烈的硫磺和天然气味道中,方舟一号那座宏伟的三角形钢铁平台,此时正以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向左侧倾斜。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稳稳地托在水面上,而是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海底沉降。
“大白话告诉大家:”
林远看着监视器,对手下那群慌乱的工程师喊道:
“这就是奶昔效应!”
“现在的海水里全是高压喷涌出的甲烷气体。气泡占用了水的体积,降低了水的整体密度。现在的海水,托不住我们的方舟了!”
“这就像是你把一块砖头扔进了一盆刚打发出来的奶油里,不管你的砖头多硬,它都得陷下去!”
“老板!核动力堆报警了!”汪韬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冷却水的进水口吸入了大批量的气泡,水泵发生了空化,吸不上水了!反应堆温度正在急剧升高,如果再不恢复供水,三分钟后我们要么手动熄火,要么看着它熔毁!”
这就是最实际的危机:大自然直接改变了物理环境。
你的船没坏,你的机器没坏,但你赖以生存的浮力和水,变质了。
林远直接拉开了跳伞舱门。
“张强!带人背上高压气瓶,跟我跳!”
“老板,风力太大了,水面上全是易燃气体,开伞会引火的!”张强急得大喊。
“不用开伞,我们用滑翔翼!直接扎进水里!”
几道黑色的身影从万米高空一跃而下,像利箭一样扎进了那片翻腾的乳白色海域。
林远一入水,就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平时在水里是沉甸甸的,但现在,水里全是气泡,他整个人在往下沉,哪怕拼命划水也找不到支点。
这就是“小晨”说的,水变轻了。
他好不容易游到了方舟一号的底部支架处。
此时,平台上的一万三千人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恐慌。电梯停了,通讯断了,因为平台倾斜,生活区的物品到处乱撞。
“老张!开应急阀门!”林远对着防水对讲机狂吼。
“开不了!”老张在指挥舱里满脸是血,“所有的平衡阀都被海底喷出来的泥沙给糊住了!现在左侧压载舱里的水排不出去,右边的空气灌不进来!这就是个死循环!”
林远潜到了水下三十米的地方。
在那幽暗的水底,他看到了罪魁祸首。
由于深海地壳的剧烈震动,原本封存在海床底下的可燃冰矿藏大面积失稳。
巨大的天然气柱像是一把把手术刀,不仅改变了水的密度,还将海底积攒了几万年的淤泥带了上来。
方舟一号那几个巨大的进出水孔,此刻已经被粘稠的、混着贝壳和矿渣的黑泥塞得严严实实。
“老王,把鲁班机床改造成大号通便器!”
林远在水下打着手势。
这种时候,任何高大上的算法都没用。
他需要的是物理撞击。
王海冰和几名技师,穿着厚重的潜水服,拖着一个圆柱形的、前端带着旋转刀头的金属装置这是之前用来切削材料的电主轴改造成的。
“老板,不行!这泥太粘了,刀头转不动!”王海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而且这里全是甲烷,一旦电机产生电火花,咱们就成了海里的炸弹了!”
“不用电!”
林远指了指头顶。
“利用位能压差!”
“大白话讲:我们把方舟顶层那个巨大的、还没来得及淡化的储水箱,所有的管子接过来!”
“我们要利用几十米高的水压,像洗车的高压水枪一样,把这些泥生生冲走!”
“老赵!在上面开闸!放水!”
几十吨海水顺着垂直管道轰然落下。
“轰!!”
那股庞大的冲击力,像一根铁杆,硬生生地捅进了被堵死的排水口。
黑色的泥浆喷涌而出。
“排空了!三号压载舱开始工作了!”老张兴奋地大喊。
但危机远未结束。
平台虽然停止了下沉,但因为倾斜太严重,它现在像个倒在地上的三角形,一角深深埋进海里,另一角高高翘起。
由于倾斜,里面的核动力堆芯已经发生了移位。
如果不赶紧把重心拉回来,平台会因为受力不均,从中间生生折断。
“拉不回来!液压推杆卡死了!”王海冰在机房里满头大汗地敲着铁管子。
林远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泡沫,看着那如小山般巍峨的平台。
他看向了那些正躲在甲板上瑟瑟发抖的家属和工人们。
一万三千人。
“所有人,听我口令!”
林远爬上甲板,拿起了一个手摇式扩音器,声音在风浪中显得异常刺耳。
“我是林远!”
“现在,想活命的,全部给我站起来!”
“往右舷跑!”
“别推,别挤!像老家大集散场那样,一个挨着一个,手拉着手!”
“我们要用这一万多人的体重,把这艘船给压回来!”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极其“土”的方法。
在最顶尖的数字方舟上,林远在用最原始的“人肉配重”去对抗地心引力。
一万多人,在顾盼和张强的指挥下,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倾斜达三十度的甲板上艰难地攀爬。
雨水打在甲板上,滑得站不住脚。
“老弱病残站在最里圈,壮劳力往围栏边靠!”
“一、二、嘿呦!”
大家喊着号子。
这种场面极其壮观,也极其讽刺。
人类最聪明的头脑们,此刻正用最笨的力气,试图压住这几万吨的钢铁。
林远站在最高处,死死盯着那个水平仪。
25度……20度……15度……
随着一万多人的集体位移,那个庞然大物,竟然真的在海浪中晃动了一下。
随后,缓慢而沉重地,正了过来。
“咔哒!”
平衡阀归位的声音清脆悦耳。
“重心恢复!动力室水位正常!”
平台稳住了,但林远却并没有松口气。
他带着陈墨走进了刚才发出求救信号的那个“原始机房”。
推开门,屋里全是焦糊味。
那台老旧的、原本是用来做备用记账器的电脑,此时已经烧成了一团废铁。
但奇怪的是,在电脑的屏幕边框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凌乱的汉字:
“不要相信眼前的蓝天。”
林远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墨迹还没干。
“老板,看这个。”
陈墨从废墟里捡起了一块硬盘。不,那不是硬盘,那是一块被特殊封装过的、带有东和财团标志的“视觉干扰模块”。
林远戴上他的“天眼”眼镜,扫了一下那个模块。
一瞬间,他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透过眼镜,他看到方舟一号周围的海面,根本不是什么乳白色的泡沫,也没有什么气泡。
海水是正常的深蓝色。
那所谓的“可燃冰溢出”,所谓的“奶昔海面”,在眼镜的分析下,竟然是一层覆盖在方舟所有传感器上的“全息伪装层”。
“大白话讲:我们被骗了。”
陈墨的声音在颤抖。
“萧若冰根本没搞什么深海爆炸,也没让可燃冰泄露。”
“她只是在我们这台母机的底层感知逻辑里,植入了一个幻觉程序。”
“它让我们所有的传感器都认为:海水变轻了,气压变了,重心偏了。”
“其实,刚才那三十度的倾斜,不是海浪造成的。”
“是我们的自动配重系统,在那个幻觉程序的控制下,自己往左舷注满了水,想把我们自己给按进海里!”
林远站在甲板上,看着阳光下那片湛蓝的海水。
刚才那一万多人的拼死奔跑。
刚才那几百吨海水的疯狂冲刷。
原来。
他们是在和自己的“幻觉”博弈。
对方根本没有动用一刀一枪。
只是修改了他们对世界的“定义”。
如果刚才林远没有强行人工干预。
这艘方舟,已经在“由于传感器故障导致的自动沉没”中,彻底消失了。
这就是陈子昂在最后留下的警告:如果你掌握了定义真理的算力,那真理也会欺骗你。
林远站在空荡荡的甲板上,手里拿着那个坏掉的干扰模块。
“老板,既然是幻觉,那那个发报的人是谁?”顾盼走过来,心有余悸。
林远没有回答。
他在想那个写在屏幕边框上的那句话。
“老张,查一下监控。”
“看看在那十分钟里,谁进过这个备用机房。”
十分钟后,监控室。
屏幕上的画面一闪。
一个穿着普通电工服的男人,背对着摄像头,在那台电脑上飞速操作。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身,对着摄像头,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
那张脸不是陈子昂。
而是李俊峰。
但他眼神里的那种冷漠和深邃,绝不属于那个豪爽的李老哥。
“他被接管了。”陈墨低声说道,“或者说他在三年前,就已经不是他了。”
林远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三年来每一个和李俊峰喝酒谈心的瞬间。
原来,最硬的骨头里,早就长出了别人的骨髓。
“顾盼。”
林远睁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温度。
“备船。”
“去哪?”
“回国内。”
“这一次,我不带警察,也不带法律。”
“我要去拆了那个李大哥。”
“既然他喜欢住进别人的身体里。那我就把他的那个真身,给刨出来。”
第696章 影子葬礼
从公海飞往广东佛城的专机上。
机舱内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陈墨盯着屏幕上的那一帧监控定格画面,脸色难看至极。
画面中,李俊峰那张豪爽、正直的脸庞,此刻正挂着一种机械般的冷漠,那种眼神,像极了在实验室里被剔除了所有情感波动的底层代码。
“老板,我反复比对了三年前李总在江钢时期的影像数据。”
陈墨敲击着键盘,调出一组微表情对比曲线,指给林远看。
“大白话讲,人的表情是有底噪的。哪怕你再会演戏,你眼角的肌肉、你的瞳孔缩放,都会因为呼吸和心跳产生微小的随机抖动。但视频里这个李俊峰,他在微笑的时候,左侧脸颊的二十四根纤维是绝对静止的。”
“这意味着什么?”顾盼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这意味着,在那一刻,他的身体被一套极其精密的运动逻辑拦截系统接管了。”
陈墨的声音有些发寒。
“这不玄幻,这是高端的脑机接口应用。有人在李总的脊髓或者大脑皮层里植入了一个旁路开关。他能看见,能听见,甚至能感觉到痛苦,但当他想要动一根手指头时,大脑发出的电信号会被这个开关强行拦截,替换成另一套早已写好的指令。”
林远闭上眼,靠在冰冷的机舱壁上。
他想起半年前,李俊峰为了支持“算力本位”计划,曾经在东和财团控制的一家私人医院做过一次“深度体检和心脏支架手术”。
“是在那时候埋下的钉子。”林远喃 motherhood 般低语。
三年前,他们并肩在大排档喝啤酒;一年前,他们在风雪中守高炉。林远一直以为,李俊峰是他最后的一块盾牌。
可现在,这块盾牌,成了对方手里最毒的一把刺向自己后心的匕首。
……
第一关:安静的死城。
佛城,dm集团总部大楼。
当林远的座驾停在大门外时,这里的安静显得极不寻常。
往日里人声鼎沸、送货车排成长龙的园区,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自动巡逻的“机器狗”在草坪上机械地走动,它们的电子眼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林董,李总在顶层的茶室等您。”
门口的一名安保主管走了上来,神色木讷。林远认得他,这人曾是李俊峰的贴身保镖,但现在,他身上那股属于军人的灵动劲儿全没了,走路的姿势僵硬得像是在踩棉花。
“搜身吗?”林远张开双臂,语气平静。
“不必了,李总说,您带什么去都无所谓。”保镖面无表情地侧过身,“请。”
林远独自一人走进了电梯。
顾盼和张强想跟进去,却被那几个保镖用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姿态拦住了他们直接排成了一堵人墙,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如果你敢推,我就敢死”的决绝。
“老板!”顾盼大喊。
“在下面等着。”林远看着电梯门合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顶层茶室。
李俊峰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根雕茶几后,穿着一身唐装,手里熟练地洗着茶。
“老弟,你来得比我算的慢了三小时。”
李俊峰抬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
那笑容弧度精确到毫米,却让林远感到一阵恶心。
“李哥,茶里下药了吗?”林远坐在对面,直接开门见山。
“呵呵,那种老掉牙的招数,萧长天都不屑于用了。”
李俊峰给林远倒了一杯茶,指了指天花板。
“大白话讲:这间屋子现在是一个巨大的低频生物共振室。”
“这里没有摄像头,没有窃听器。但你坐下的那一刻,这椅子上的传感器就已经锁定了你的脊椎频率。只要我按一下桌子下面的按钮,你的心脏跳动会瞬间和这间屋子的频率共振,结果就是心脏骤停。”
“萧若冰想杀我,不需要这么麻烦。”林远没有端茶,而是死死盯着李俊峰的脖子后方。
在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银色细线。
“李哥,疼吗?”
李俊峰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林远看到他眼底深处,突然闪过了一丝极其痛苦、甚至近乎哀求的挣扎。
但仅仅0.1秒,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像死鱼一样冰冷。
“疼?那种感觉早就在半年前被格式化了。”李俊峰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
“林远,我是来给你带个信的。东和财团已经在公海布下了死网。你的方舟计划,从根源上就是个错误。”
“你把算力和实物绑定,以为这样就能建立新秩序。但你忘了,实物是需要人来维护的。”
李俊峰指了指窗外那些静止的工厂。
“我只需要一个指令,dm集团下属的八百家配套厂、三万名技术员,就会在同一时间向启明公链发送清算错误的请求。到那时候,你的那个诺亚方舟,会因为数据过载,直接在海面上爆炸。”
林远明白,现在的李俊峰,就像是一个被黑客接管了管理员账号的电脑。
由于“脑机接口”的深度嵌入,黑客直接越过了他的主观意识,操控着他的身体和嘴巴。
“萧若冰在那头看着吗?”林远戴上了“天眼”眼镜。
眼镜的屏幕上,跳出了一组疯狂跳动的生物电数据。
“老王,分析出了吗?”林远低声问。
耳机里传来王海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老板,那根银色细线是纳米光纤神经簇。它是通过微创手术,直接缝在他的脊髓主干上的。”
“它是靠体温供电。只要李总还活着,这东西就永远在线。你没法用屏蔽器,因为只要信号一断,里面的微型电池就会立刻释放高压电,直接把李总的神经系统烧焦。”
这是一个极其卑鄙的“人体死锁”。
想要解救李俊峰,就得切断连接;
切断连接,李俊峰就会死;
不切断,他就是东和财团随时可以引爆的一颗“人性炸弹”。
“没有代码层面的解法?”林远问。
“没有。”陈墨的声音介入,“对方用的是一次性物理密钥。逻辑每跳动一次,密码就变一次。除非你能在一微秒内,同时切断三千个微米级的物理接点。”
林远看着对面的李俊峰。
“李哥,还记得你当年教我怎么分辨好钢材吗?”
林远突然伸出手,越过茶几,抓住了李俊峰那只正在倒茶的右手。
“你说,好钢,得有弹性。”
就在林远抓住李俊峰的一瞬间,屋子里的警报声大作!
“警告!检测到物理接触!防御程序启动!”
李俊峰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手臂像是通了电一样,力大无穷,猛地反扣住林远的手腕。
“咔嚓”一声,林远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几乎要被捏碎。
但林远没松手。
他利用“天眼”眼镜的激光引导,在李俊峰的手背上,精准地寻找着那个“生物电位平衡点”。
“大白话讲:这套控制系统的原理,是靠电位差来工作的。就像是两边水位的差距,才有了水流。”
“只要我制造一个物理短接。”
林远突然从袖口滑出一枚极其细小的针那是他之前在实验室里,用那根烧断的“金乌卫星”超导线磨出来的。
“海狼合金针。”林远咬着牙,忍着剧痛。
他猛地将针刺入了李俊峰虎口处的一个穴位。
那是神经最密集、也是那个纳米开关最敏感的反馈节点。
“汪韬!就是现在!注入高频干扰白噪音!”
林远大吼。
这不是进攻,这是“自杀式过载”。
林远通过这根超导针,把自己身上这套“载人飞行器”主板里的所有冗余算力,一股脑地全部倒灌进了李俊峰体内的那个控制模块里。
这就好比,对方在用一个小喇叭控制李俊峰。
而林远,直接在旁边放了一个万吨级的“震爆弹”!
“滋滋滋!!”
李俊峰的脖子后方,那根银色细线突然亮得刺眼。
整个茶室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林远……你……你会……杀了……我……”李俊峰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他自己的、沙哑而痛苦的声音。
“不,老哥,我是在给你洗胃!”
林远死死按住李俊峰的身体。
那海量的、无意义的随机数,疯狂地冲刷着李俊峰脊髓里的那个微型处理器。
那个处理器虽然精密,但它的内存是有极限的。
在陈墨和汪韬合力制造的“算力洪流”下。
那个小黑盒子的缓存炸了。
“砰!”
一声极其微弱、如果不贴在脖子上根本听不见的爆裂声,在李俊峰的后颈响起。
那根银色细线熄灭了。
李俊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茶几上,大口大口地吐着带血的白沫。
他眼里的那种机械冷漠,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个人,那种劫后余生的、混合着极度恐惧和虚脱的眼神。
“……老弟。”
李俊峰看着林远,手在微微颤抖,想要拉住林远,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们……他们在我的……手机里……留了……”
话还没说完,李俊峰再次昏死了过去。
林远顾不上休息,一把抓起李俊峰扔在桌上的那部特制的dm智能手机。
那是用“启明”芯片定制的最高规格终端。
此刻,手机屏幕上,并没有任何异常。
但当林远用“天眼”眼镜去扫描它的“电磁溢出曲线”时。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部手机,根本没有在向任何卫星或基站发送信号。
它在接收信号。
而且,接收的频率,来自于地下。
就在这栋dm总部大楼的正下方,有一股极其庞大的、呈脉冲状跳动的电磁波,正在像心脏一样跳动着。
“老板!快跑!”
耳机里传来汪韬近乎绝望的尖叫声。
“那不是地下室!那是一座坟!”
“萧长天把之前在南极被你炸掉的那台母机的残余残骸,全部运到了这里!”
“他把这栋大楼,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信号接收天线!”
“现在,整座城市所有戴着智能手环、用着智能家电的人,他们的生物特征数据,正在被大楼地下的这台怪物,疯狂地吸进去!”
林远猛地冲向窗边。
他看到。
大街上,那些原本正在行驶的、搭载了启明oS的汽车。
那些正在路边散步、戴着“导盲手环”的老人。
甚至是那些正在送货的无人机。
在这一秒钟,全部静止了。
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绳索,给强行勒住了脖子。
“老板,这是数字大收割。”
陈墨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绝望。
“萧长天临死前,给了萧若冰一把终极钥匙。”
“她不是要杀你,她是想在这个世界上,制造一个永远的定格。”
“她要把这几千万人的意识,在这一分钟里,全部格式化。”
“然后,填入她自己的逻辑秩序。”
林远看着手里那部正在发烫的手机。
他知道。
这才是真正的“第六百章”。
这不再是商业的博弈,也不再是技术的竞赛。
这是关于“人类的主权”,最后的一场肉搏。
他转过头,看向地下的深处。
“顾盼,张强。”
“带李总先走。”
林远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用来剪断光缆的“重型液压剪”。
“老板,你要干嘛?!”
林远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向了那部直达地下深处的私人货梯。
“既然她要在我的地盘上盖坟头,那我就亲手把它给刨了。”
第697章 生锈的脊梁
佛城,dm总部大楼,负四层。
货梯的钢索在刚才那次剧烈的波动中被磁力直接震断,轿厢像个沉重的铁棺材,死死地卡在三层和四层之间。
林远推开轿厢顶部的应急舱门,一股滚烫且带着机油味的焦灼气息扑面而来。
他手里拎着那把重型液压剪,那是江钢为了剪切报废潜艇钢板特制的,重达三十斤,沉得压手,但在这种所有电子锁都被锁死的情况下,这是唯一能让他看到真相的“钥匙”。
“老板!接通了!”
耳朵里的骨传导耳机里传来汪韬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强烈的静电干扰,“我们利用天眼卫星的毫米波雷达做了垂直透视。你脚下那不是普通的地下室,那是东和财团三年前动工的深埋冷数据中心。”
“大白话讲:那是一个巨大的真空罐子,里面装了几千组超频运转的液冷服务器。萧若冰把整栋大楼的钢结构架子,当成了信号放大天线。”
林远顺着货梯井的钢缆往下滑,手掌上的防滑手套和钢丝摩擦,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她到底在吸什么?”林远问。
“生物特征序列。”汪韬的声音在颤抖。
“启明oS的所有用户,在买手机、买智能家居的时候,都录入了指纹、虹膜,甚至是走路的步态。现在,大楼地下的那个怪物,正在向全城发射一种高频脉冲。这种脉冲会强行激活那些传感器,把全城几百万人的生理数据,像抽水一样全部吸到这栋楼的地下室里。”
“它在建立一个全城数字克隆体。”
“只要有了这些数据,萧若冰就能在一秒钟内,模拟出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的行为逻辑。她想让谁意外死亡,想让谁转账受骗,只需要修改一个参数。”
林远落地,双脚重重踩在潮湿的混凝土底坑。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那些从机房缝隙里溢出来的、诡异的紫色光芒。
林远走出货梯井,面前是一道厚重的防爆钢门。
门上没有锁孔,也没有刷卡器。取而代之的,是两根儿臂粗的铜质滑轨,上面正闪烁着蓝色的电火花。
“老板,别碰那门!”王海冰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那是主动防护内感应场。萧长天把整栋楼的接地线给断了,现在所有的多余算力产生的静电,全部汇聚在这一层。这大门的电压起码有三万伏。”
“如果你拿液压剪去碰,你瞬间就会变成一盘烤肉。”
林远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两根嘶嘶作响的铜轨。三万伏,这确实超出了肉体的承受极限。
“没法断电吗?”
“断不了。它是利用服务器的废热转化成温差电自给自足的,这就是个能量闭环。”
林远盯着地面。
由于地下室漏水,地上的积水已经蔓延到了门口。
“老王,咱们在江钢做电解除锈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原理?”
王海冰一愣:“离子置换啊。利用化学势能……”
“对,离子置换。”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瓶黑色的粉末这是他之前在实验室里没用完的“纳米石墨烯润滑剂”。
“大白话讲:既然这大门带电,是因为它想把电憋在门上。”
“那我就给它找个更想去的地方。”
林远把那一瓶石墨烯粉末,猛地洒在了大门对面的另一堵墙上。
那堵墙上布满了排水管。
紧接着,他举起液压剪,并不是去剪门,而是精准地砸断了旁边的一根消防栓管道。
“哗!!”
冰冷的高压水柱喷薄而出,混着导电性极佳的石墨烯粉末,瞬间在门和排水管之间搭起了一座“水桥”。
“滋啦啦啦!!”
原本聚集在门上的三万伏高压电,像是一群找到了泄洪口的疯牛,顺着水流和石墨烯通道,疯狂地涌向了旁边的排水系统。
空气中爆发出一阵刺眼的蓝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三秒钟后。
大门上的电弧消失了,只剩下一股焦糊的白烟。
“物理学常识:电,永远走电阻最小的路。”
林远拎起液压剪,对着已经失去磁力锁死的大门,狠狠一绞。
“嘎吱”
钢门被硬生生剪开一个缺口,林远弯腰钻了进去。
门后。
并没有预想中的成排机柜。
而是一个巨大空旷充斥着白色浓雾的空间。
林远刚走进去,就感觉到呼吸困难,大脑一阵阵发晕。
“老板!快退出来!”陈墨在耳机里尖叫,“那是高浓度氮气隔离区!”
“为了防腐蚀和防火,萧若冰把这一层的氧气全部排空了,灌满了液氮气化的纯氮。”
“你在里面待不过三分钟,就会因为缺氧导致意识丧失!”
林远跌跌撞撞地扶住墙壁。
他没有退。
因为他看到,在那浓雾的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物体,正像心脏一样律动着。
那是“母机”的残骸中枢。
如果现在退出去,等萧若冰的安保部队反应过来,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进来了。
“顾盼……把天穹号上的压缩氧气罐……从通风口投下来!”
林远的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
“老板,通风口只有拳头大,投不下来啊!”
“那就爆破投送!”
三十秒后。
大楼外侧,一架小型无人机冒着密集的电子干扰,强行冲到了负四层对应的外墙通风孔处。
“发射!”
一颗特制的、只有钢笔大小的“微型氧气胶囊”,被高压弹射器精准地射入了通风管。
胶囊顺着管道,滚到了林远的脚边。
林远捡起胶囊,并没有吸氧面罩。他直接用牙咬开了胶囊的铅封。
“嘶”
高纯度的氧气喷涌而出。
林远并没有贪婪地大口呼吸,他知道,在纯氮环境里,这样太浪费。
他解开衣服,把氧气胶囊塞进了自己的贴身内衣里,利用衣服的包裹,在自己的胸口制造了一个微小的、局部的“富氧气泡”。
这很笨,但很管用。
他靠着这最后一口气,拎着液压剪,冲进了那片紫色的迷雾。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怪物。
那是一个由几万块光子晶体板堆叠而成的巨大圆柱体。
它没有风扇,所有的散热全靠外层流动的、发出幽幽蓝光的液态氟化液。
在那晶体柱的中心,有一根白色的、如同脊梁骨一样的金属棒。
“老板,那就是主时钟同步器。”汪韬的声音通过光纤传回,带着一丝敬畏。
“它是整栋大楼、乃至全城几百万个传感器的总节拍器。”
“只要它还在跳动,那个数字大收割就不会停止。”
“但是,别用剪子去剪它!”
“那是单晶刚玉做的,硬度仅次于金刚石!你的液压剪会崩断的!”
林远站在那根“脊梁骨”前。
冷气渗透了他的防护服。
他能感觉到,那根白色的金属棒,正在以一种极其高频的节奏,微微颤动。
这种颤动,正在改写周围几公里的物理常识。
“老王,这种材料,怕什么?”林远问。
“怕频率不对。”
王海冰在那头飞快地翻阅着材料库。
“这种单晶刚玉虽然硬,但它的内应力极大。大白话讲:它就像一根拉紧了的琴弦。”
“如果你能找到它的共振频率。”
“只需要轻轻一敲……”
“它就会从分子层面,彻底崩解。”
林远闭上眼。
他没有去查什么数据库。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按在了那根冰冷的白色“脊梁”上。
一瞬间。
一股麻木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通过他脑海里残留的、那一部分和小晨“算力共振”的余感。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这根金属棒的“歌声”。
那是由于极高负载而发出的、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凄厉的尖叫。
“原来……你也很累啊。”
林远低声自语。
他拿起了液压剪,并不是去剪,而是把剪刀的刀刃,当作了“音叉”。
“汪总,给我一个32.5Khz的脉冲。”
“老板,你要干什么?”
“我要给这旧时代,送上一段葬礼舞曲。”
林远按下了液压剪上的微调开关。
液压剪的刀刃开始发生细微的震动。
林远将震动的刀刃,轻轻地、温柔地,贴在了那根白色的“脊梁”上。
在那一秒钟里。
整个地下机房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见那根原本坚不可摧、掌控着全城命运的白色晶体棒。
在接触到那股共振频率的瞬间,先是出现了一道细微发光的裂纹。
紧接着。
这些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在0.1秒内爬满了整个晶体表面。
“咔哒。”
一声脆响。
整根“脊梁”,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地晶莹剔透的、细如砂糖的粉末。
那一根长达三十公里的、建立在虚幻数据上的“天线”,在这一刻,彻底折断。
大楼外的街道上。
原本那些静止的汽车,突然发出了报警器恢复正常的“哔哔”声。
那些呆立在路边的老人,揉了揉眼睛,疑惑地看着周围,仿佛刚刚做了一场漫长的白日梦。
信号,断了。
收割,停止了。
林远坐在负四层的泥水里,看着眼前那个正在慢慢熄灭、崩塌的巨大机房。
他手中的液压剪已经因为过载而彻底报废。
“老板,全城数据流恢复正常。”顾盼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东和财团的那个大坟头,塌了。”
林远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李俊峰留下的手机存储卡。
在那漆黑的、充满了氮气的废墟中。
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萧若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机房的出口处。
她没有穿和服,而是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像极了三年前她在江州实验室里的样子。
她看着满地的晶体粉末,又看着狼狈不堪的林远。
“你赢了,林远。”
萧若冰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你为了保住这些人的真实,亲手毁掉了唯一的神迹。”
“这不是神迹。”林远在顾盼的扶持下站了起来。
“这是诅咒。”
“萧若冰,我们的儿子,他不需要活在你的数据天堂里。”
“他需要脚踩着泥土,去感受太阳的温度。”
萧若冰沉默了很久。她转过身,走向了那道通往地面的亮光。
“林远,这还没完。”
“陈子昂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套分布式自我修正代码,已经散落在了全球的互联网里。”
“你毁了我的心脏。”
“但我让这整个世界,都带上了你的基因。”
“你说,接下来,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林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光芒中。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从今天起,启明联盟将不再是某一个公司的专利。
它将成为全人类共同的源代码。
而他,林远。将要在这个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世界里写下第一行注释。
第698章 熄灭的霓虹
佛城,dm总部大楼外。
清晨五点,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但这座往日里被称为“不夜城”的制造业重镇,此刻却陷入了一种让人心慌的死寂。
林远在顾盼和张强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走出了dm大楼。
他的那身特种防护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混凝土粉末和冷却液的油渍。
“老板,你看街上……”顾盼声音打着颤。
林远扶着路边的灯柱,抬头望去。
视线所及之处,所有的交通信号灯都熄灭了。几百辆无人驾驶的物流车、私家车,以各种奇怪的姿势停在马路中间有的斜插在绿化带里,有的追尾撞在了一起。最诡异的是,那些原本安装在临街店铺外的全息广告牌,此刻全都停留在了一个蓝色的报错界面。
整座城市,像是一个被强行拔掉插头的巨大玩具。
“这就叫逻辑断层。”
陈墨背着一个沉重的户外电脑包跟在后面,他指着路边一辆正在不断发出“滴滴”短促报警声的智能环卫车。
“大白话讲:萧若冰之前利用那根刚玉柱统一了全城的时钟。这就好比全城的人都在听一个指挥家指挥。现在,指挥家被你物理超度了,所有的乐手都不知道下一拍该往哪儿拉。它们的底层系统检测到时间同步丢失,为了防止出错,全部进入了强制休眠。”
“能重启吗?”林远喉咙干涩,那是吸入了太多氮气后的后遗症。
“没那么简单。”王海冰在一旁苦笑,“这不仅是按个开关的事。这些设备现在处于半砖头状态,它们的无线通讯模块为了节能也关掉了。现在的它们,就是一堆堆长得像高科技产品的废铁。我们联系不上它们,它们也听不见我们。”
这就是林远要面对的现实:他亲手毁掉了一个暴政,但也亲手瘫痪了文明。
还没等林远缓过劲来,大楼远处的警戒线外,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群人。
是附近的居民,还有那些被困在半路的司机。
“还我手机!我手机里几万块钱的算力币全看不见了!”
“我家的智能锁打不开了,孩子还反锁在里面呢!江南之芯赔钱!”
“这就是你们吹嘘的智慧城市?这特么是智障城市!”
谩骂声、哭喊声,在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张强立刻挡在林远身前,手按在了电击棍上,眼神警惕:“老板,情绪太激动了,先撤回大楼避避吧。”
“不能避。”林远推开张强。
“大白话讲:信任这东西,像瓷器。碎了的时候如果不马上粘,等干了就彻底废了。”
林远拿过一个手摇式的机械扩音器这是他在地下室废墟里顺手捡出来的。
“乡亲们!我是林远!”
他爬上路边的一辆废弃卡车车顶,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重。
“我知道大家现在很急。网断了,车停了,生活乱了。我在这儿给大家鞠个躬。”
林远对着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但请大家听我一句话。刚才不是系统坏了,是有人想通过这些设备偷走你们的隐私,甚至接管你们的身体!为了保住大家的命,我刚才亲手砸掉了那个毒瘤。”
“现在,我们要开始人工重启。”
“我需要大家帮我。每个小区、每个街道,只要是懂点电脑、玩过启明系统的年轻人,都站出来!”
“我会教大家怎么给这些死机的设备做心肺复苏。”
林远把陈墨和汪韬叫到了跟前。
“说干货。怎么在没网的情况下,让这些砖头醒过来?”
汪韬从包里翻出一叠蓝色的贴纸,那是带有近场通信功能的强行启动标签。
“老板,唯一的法子是点对点唤醒。”
“我们要利用天眼眼镜的红外激光功能,或者用这些特制的手机贴纸。去挨个接触这些设备的紧急调试接口。”
“这叫物理握手。”
“大白话讲:既然大喇叭坏了,我们就得一个一个凑到耳边去喊醒它们。”
林远看着那几万个故障点。全城几百万台设备,光靠他们这几十号人,累死也干不完。
“所以,我们需要自组织救援队。”
林远指着刚才那些围观的群众。
“顾盼,你负责登记。把刚才站出来的那些年轻人编组。”
“发给他们天眼眼镜的备用件,或者这种启动贴纸。”
“告诉他们,每唤醒一个公共设施,奖励100个算力信用点!”
“我们要搞全民刷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这种拯救家园的事。
不到一个小时,一支由上千名志愿者组成的“赛博修补匠”队伍,在马路上散开。
他们不再是抱怨的灾民,而是变成了一颗颗修复文明的“白细胞”。
设备可以一台台唤醒,但底层的通讯基站如果不动,全城依然是孤岛。
“林董,基站出问题了。”
王海冰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
“为了防雷击和防黑客,萧若冰给这些基站装了高频物理熔断器。”
“昨晚那次共振,把这些熔断器全部弹开了。它们现在是物理断路,哪怕我们发再强的指令,电也进不去。”
“得爬杆子。”顾盼脸白了。
江州和佛城的基站,很多都在几十米高的铁塔上,或者是大楼的顶端。
现在的升降机全都因为死机动不了。
“老王,咱们在江钢练出来的那些维修机器人呢?”林远问。
“都在仓库里锁着呢,没电没指令,它们也就是一堆烂铁。”
林远看向了路边的一台变压器。
“既然电网的电调不过来,那我们就用人肉发电。”
“什么?”
“把江钢那批还没交付的外骨骼辅助支架拉出来!”
“让志愿者穿上。利用外骨骼里的运动发电模块,通过踩踏板或者拉拽,给那些微型基站强行挂挡点火!”
这画面极其原始,却又极度硬核。
在21世纪的数字化城市里,一群人穿着像钢铁侠一样的外骨骼,在拼命地蹬着“自行车”,只为了给一个5G基站提供几百瓦的启动电能。
“这就叫工业肌肉救数字大脑。”
基站还没搞定,更大的危机来了。
“老板,水压停了。”顾盼拿着一个干瘪的水瓶,脸色难看。
“水厂的自动加压泵站也是用的启明逻辑,现在全锁死了。再过两小时,全城的高层建筑都会断水。如果这时候发生火灾,连消防栓都没水!”
这才是最实际的“生存难度”。
你可以不玩手机,但不喝水、不防火,那是会死人的。
林远带着张强,驱车赶往佛城第一水厂。
到了泵房,林远发现那里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糕。
主控室的电脑屏幕烧成了漆黑。因为之前萧若冰的攻击导致了瞬间高压,所有的半导体控制器都已经“物理性烧毁”。
这不是刷机能解决的。这是硬件没了。
“能改成手动吗?”林远问水厂的工人。
“改不了啊!这是全自动变频泵,没有那个变频芯片,水泵根本转不起来!”工人急得直抹眼泪,“那电机是三相异步的,直接接电会瞬间烧掉绕组!”
王海冰蹲在巨大的水泵前,拆开控制柜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芯片确实熟了。补货最快也要三天。”
“等不了三天。”
林远盯着那个巨大的水泵电机。
“既然没有芯片控制频率……”
“那我们就用机械变频!”
“机械变频?林董,你是说用皮轮?”老电工凑了过来,半信半疑。
“对,皮轮。”
林远在那黑板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大白话讲:变频器的作用是控制电机的速度。既然电子表坏了,我们就用变速箱!”
“老王,马上联系江钢!让他们从废旧仓库里,找那批淘汰的手动液力耦合器!”
“再找几台大功率的推土机过来!”
“我们要用推土机的柴油引擎,作为动力源,通过皮带,强行带动这些水泵转起来!”
“虽然效率低,虽然吵,虽然冒黑烟。”
“但它能出水!”
一个小时后。
几台轰鸣的卡特彼勒推土机被开进了水厂的泵房。
工人们脱掉上衣,冒着高温,在林远的指挥下,用粗大的橡胶皮带将推土机的飞轮和水泵的轴心连在一起。
“对准了!别跑偏!”
“拉紧皮带!”
“点火!!!”
“轰隆隆!!!”
柴油机喷出浓烈的黑烟,整个泵房都在剧烈颤抖。
皮带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一分钟。
两分钟。
“动了!水表动了!”老电工惊喜地大喊。
“出口压力:0.2兆帕……0.5兆帕……稳住了!”
在那黑烟弥漫的泵房里,清凉的海水终于重新涌入了城市的管道。
林远摸了摸那根剧烈震动的进水管,感觉到里面奔腾的压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不高端,不优雅。
但这是生存。
就在全城开始缓慢复苏的时候,林远接到了陈墨的一个秘密信号。
“老板,抓到一个偷跑的数据包。”
陈墨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指着屏幕上的一条红色波纹。
“全城死机的时候,大部分设备都睡着了。但唯独有一类设备,在刚才那一瞬间,表现得异常活跃。”
“哪一类?”
“外资品牌的智能医疗设备。”
陈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
“西门子、飞利浦,还有几家日本厂商的ct核磁共振仪。它们在刚才全城断网的时候,竟然利用我们方舟二号留下的应急广播通道,在偷偷地向外发送地理位置标记。”
“它们在给谁指路?”
林远的话音未落,远方的海平面上,传来了沉闷的炮声。
林远猛地冲向窗边。
只见在公海的边缘,原本撤退的“联合执法编队”,不知何时已经重新集结。
而这一次,他们的炮口,不再是对着“方舟一号”。
而是对准了江州和佛城的这些核心工厂仓库。
“老板,我明白了!”顾盼声音尖叫,“萧若冰不是要自爆!她是故意让全城死机!”
“在大数据时代,如果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你的工厂在冒烟,那你的工厂就是唯一的坐标!”
“那些外资设备就是定位信标!”
“他们要以清理核污染隐患为由,对我们的实体工厂进行外科手术式打击!”
“因为现在全城的监控都瞎了,就算他们开了火,事后也可以推说是设备故障自爆!”
林远死死盯着海面上那一闪而过的火光。
他终于明白,这场战争,从来没有结束过。
萧若冰算准了他会救人,算准了他会重启系统。
而他重启系统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为对方的炮弹指引方向。
“老王。”
林远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指。
“在。”
“传我的话,给所有正在重启的基站。”
“停止修复公共照明。”
“把全城所有的大功率景观灯、体育场探照灯、甚至老百姓家里的强光手电,全部给我打开!”
“我们要干什么?”
林远戴上眼镜,指着那片被信标标记的工厂区。
“既然他们想玩定位。”
“那我就在这座城市里,给他们造一万个假目标。”
“我们要搞光电雾霾。”
“我要让他们的导弹,在这江州的夜空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窗外,原本黑暗的城市,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甚至比白昼还要刺眼的强光。
从高空看去,整座城市不再是整齐的坐标。它变成了一面破碎且闪烁的镜子。
在那无尽的乱光中,林远冷冷地注视着大海。
“我们死磕到底。”
第699章 定盘星
江州,江南之芯,战备应急指挥中心。
窗外那场由林远亲手导演的“强光大戏”仍在继续。
全城数以万计的探照灯、LEd广告牌、甚至是体育场的集束灯,在AI的控制下疯狂闪烁。从近地轨道的卫星往下看,江州不再是一座轮廓清晰的城市,而像是一面掉在黑夜里、不断折射杂乱光线的破碎镜子。
“老板,有效了!”
汪韬盯着雷达预警屏幕,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对方发射了两枚增程型光电引导弹,但在进入市区上空三公里处时,红外和紫外寻标器被杂乱的光热信号彻底晃瞎了!第一枚掉进了入海口的烂泥滩,第二枚在江面上自毁了!”
“别高兴得太早。”
林远盯着屏幕上依然密密麻麻的海面红点。那些“联合执法编队”的舰船并没有撤退,反而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正在调整阵型。
“大白话讲:强光只能挡住眼睛,挡不住拳头。对方现在只是暂时失去了精确制导,如果他们狠下心来搞大面积覆盖射击,这几百万人的城市就是个活靶子。”
林远转过头,看向正在满头大汗修复基站的王海冰。
“老王,那一万个医疗信标处理得怎么样了?”
这是一个极其棘手的烂摊子。
萧若冰利用外资医疗设备作为定位信标,精准地标出了江州所有的核心工厂、行政中心和避难所。只要这些设备还在通电,江州的底裤就等于是被扒光了摊在别人眼皮子底下。
“麻烦透了。”王海冰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这些进口ct机、核磁共振仪里,有一块独立的通讯模块。它不是走咱们的5G基站,它走的是超长波低频卫星链路。”
“这种波长很短,穿透力极强。哪怕躲在地下室,它也能把经纬度发出去。而且,由于它是医疗急救设备的一部分,逻辑层和底层硬件是焊死的。我们要是强行拆除,机器的超导线圈会因为失去监测信号直接失超炸裂。一台机器就是几千万,那是医院的命根子。”
林远咬着牙,盯着那些闪烁的红点。
砸不能砸,关关不掉,这就是“洋货”里埋得最深的雷。
“既然拆不了,那就闷死它。”
林远猛地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老赵!江钢那边还有多少超薄冷轧铝箔?”
“仓库里堆着呢,几千卷都有!”孙大炮的声音在那头传来。
“马上派人,配合我们的志愿者,把全城所有的外资医疗设备全部给我包起来!”
“包起来?”顾盼愣了。
“对!法拉第笼原理!”
林远在白板上飞速画图。
“大白话讲:只要用金属网或者导电材料把设备严严实实地裹住,电磁波就传不出去。我们不需要拆机器,我们直接给这些ct机穿上一层特种铝箔防弹衣!”
“告诉医院,只要包住机房四壁就行。里面的人照样可以干活,但里面的信号,一个字节也别想飞上天!”
内部的“鬼”被暂时蒙住了眼,但外部的“饿狼”已经开始撕扯城市的肠胃。
“老板,物流彻底断了。”
顾盼拿着一份汇总报告,脸色比锅底还黑。
“刚才联合执法编队发布了临时禁航通告,理由是江州水域存在核辐射扩散风险。现在,所有的冷链船、散货轮全部停在江口,进不来也出不去。”
“江州的超市,面粉存量只够撑三天。蔬菜价格已经翻了三倍。萧若冰在东南亚玩的那套粮食绞杀,现在搬到我们家门口了。”
林远站在窗口,看着下方那些已经开始由于物资匮乏而产生躁动的人群。
这是最实际的压力:老百姓不关心你的光子芯片有多牛,他们只关心明早的早点铺有没有包子。
“咱们的空中物流管呢?”林远问。
“管子被他们用微波干扰切断了控制协议,现在胶囊车全停在半空,像是一串串挂在那里的死鱼。”汪韬无奈地耸耸肩。
林远盯着那些挂在天上的绿意盎然的管子。
“既然自动化走不通,那我们就走人肉模式。”
“人肉?”
“顾盼,你马上去联系江州所有的小货车司机。”
“就是那些开着五菱宏光、开着二手皮卡,在城中村和批发市场拉活儿的散户!”
林远眼神深邃,语气变得极其冷静。
“萧若冰封锁了大船,封锁了码头,封锁了云端。”
“但她封锁不了江州这几万个为了养家糊口、开着破车满街跑的草根。”
“告诉这些司机:只要他们愿意去郊区的中转站拉货,哪怕是人肉背,只要送到指定的社区投递点。我们不付人民币,我们付双倍价值的算力点!”
“而且,这些算力点,可以直接在江钢的内部超市换大米、换油、换防寒服!”
林远这是在搞“地下物资大动脉”。
你封锁了我的主干道,那我就把这整座城市,化整为零,变成几万个流动的细胞。
就在林远在大后方忙着“缝补”城市的时候,来自大洋彼岸的致命一击,终于从法律层面刺了过来。
“老板,最后通牒到了。”
高翔脸色惨白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国际法院印章的红头文件。
“他们起诉了我们。”
“理由?”林远眼皮都没抬一下。
“非法征用全球闲置算力。”
高翔的声音在颤抖。
“他们说,我们通过启明oS,在未经用户明确书面授权的情况下,强行征用了全球数亿台私人设备参与了南极和公海的暴力解密。”
“他们定义这为数字时代的征劳役。”
“现在,海牙国际法庭已经下达了全球资产冻结令,要求我们交出算力本位的所有底层控制权,作为赔偿金质押。”
顾盼气得跳了起来:“这特么是倒打一耙!那些用户明明是自愿参加抓星星和分布式存储的,咱们还发了积分!”
“人家不管你发没发积分。”高翔苦笑。
“大白话讲:人家说你这种去中心化的控制方式,威胁了全球网络主权。现在全球三十个国家的银行已经开始强行下架我们的算力货币兑换接口了。”
这就是最顶级的难度:对方在用你的“民主”打败你的“效率”。
只要这盆“非法征用”的脏水泼实了,林远就会从“救世主”瞬间变成“数字暴君”。
林远看着那份沉甸甸的传票。
他没有慌,反而坐在了那台已经快要冒烟的电脑前。
“汪总,陈老师。我们要搞一次全球民意普查。”
“普查什么?现在网都断了一半了。”
“不用网。用我们的底层推送。”
林远指着屏幕。
“萧若冰和那帮官僚,觉得他们能代表全球的用户。”
“那我们就让这十几亿用户,自己开口说话。”
“大白话讲:我要在所有的启明终端上,弹出一个只有是或否的选择题。”
林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行大白话出现在屏幕上:
【您是否愿意贡献出您设备中那1%的闲置电量,来保卫这一套不被财阀收割的数字公平?】
【选择是,您将获得本月电费全额补贴。】
【选择否,我们将立刻永久注销您的启明账户,并将您的数据退回到旧时代的磁盘里。】
“老板,这……这太激进了。”刘华美在一旁劝道,“这会被人说是要挟。”
“这就是要挟。”林远冷冷地看着窗外。
“当对方拿着枪指着我脑袋的时候,我不叫救命,我只叫帮手。”
“只要有超过80%的用户点下那个是。那份海牙的传票,就是一张废纸。”
因为法律的基石是契约自愿。
如果十几亿人同时签名表示“我愿意”,任何法官都不敢强行判定这是“非法征用”。
凌晨两点。
全球各地的手机、电脑、智能穿戴设备。
原本在黑夜中沉睡的屏幕,突然整齐划一地亮起。
那一抹淡淡的蓝光,在伦敦的平民窟里、在纽约的地铁站里、在孟买的贫民窟里,交织成了一片光海。
这是一场跨越国界的“电子公投”。
在华盛顿的监控中心里,那些高级分析师们看着屏幕上瞬间由红转绿的全球地图,整个人都傻了。
“长官……同意率正在飙升。”
“东京地区,92%。”
“欧洲地区,88%。”
“北美……北美也有75%!”
“这帮贱民怎么回事?!”一名议员愤怒地咆哮,“我们是在帮他们维权!我们是在帮他们拿回隐私!”
但他不懂。
对于那些被高昂的电费、被财阀的信贷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来说。
林远给的那点实实在在的“电费补贴”和“透明的算力点”,比虚无缥缈的“数据主权”要实在一万倍。
这一夜,林远用最原始的利益诱导,硬生生地冲垮了对方精心构筑的法律围墙。
海面上的“联合执法编队”终于开始后撤了。
他们收到了总部的紧急指令:鉴于全球舆论压力和复杂的法律反转,暂缓执行打击,转为长期封锁。
但林远知道,对方撤退,是因为他们在算一笔新的账。
“林远,你还没赢。”
萧若冰的声音再次通过公共信道传到了指挥室。
“你保住了江州,保住了民意。但你保不住原料。”
“大白话告诉你:为了搞这次全网补贴,你几乎耗干了你海外基金的所有现金流。”
“现在,你拿什么去买铁矿石?拿什么去买高纯度硅料?”
“全球的大型矿山,现在都已经不再接受你的算力点结算了。”
“你的工厂,还能开几天?”
萧若冰的话,如同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在了林远最虚弱的地方。
是的。
这一场全民公投,是一次昂贵的“撒币”。
林远几乎把这几年的家底全部砸了进去,才换来了这次公信力的反杀。
现在的他,是真的没钱了。
“老板,仓库真的空了。”
老赵总工在视频里苦着脸,“咱们最后一批铁水已经浇铸完了。没有新矿石进来,高炉明天就得熄火。”
林远坐在空荡荡的指挥室里,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他的目光,落在了指挥室角落里那个还没拆开的旧纸箱。
那是他在华强北“打假”的时候,顺手带回来的一个废旧主板。
“既然买不起矿,那我们就捡。”
林远突然开口。
“老板,咱们都混到捡破烂的地步了?”顾盼想哭。
“这不是普通的破烂。”
林远指着屏幕上江州那几个巨大的垃圾填埋场。
“大白话讲: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全人类扔掉的电子垃圾,里面含有的金、银、铜、钯、稀土,浓度比任何一座天然矿山都要高!”
“只是因为提炼成本太高,所以大家宁愿去挖新矿。”
“但现在,我们有细菌炼金和等离子体分离技术!”
“顾盼!马上联系赖老三(之前在华强北收编的那个回收头目)!”
“告诉他,我不让他收废桶了。”
“我要他动员全中国所有的废品站!”
“不管是旧手机、旧电视、还是生锈的自行车!”
“我全部以旧换新!”
“用我的天眼眼镜,用我的启明台灯,去换他们手里的工业废铁!”
“我们要搞一场全民大炼金!”
三日后,江州港。
一辆辆挂着“启明物流”牌子的破旧货车,像长龙一样驶入了工厂。
车上装的不是昂贵的进口矿石。
而是堆得像山一样的废旧主板、报废的电动车电池、甚至是生锈的角铁。
孙大炮站在一号高炉前,看着这些“垃圾”被一股脑地倒入熔炉。
“林老弟,这能炼出好钢吗?”
“能。”
林远看着那升腾而起的赤红火光。
“只要咱们的工业之心算法是对的,只要咱们的等离子火够旺。”
“这世界上,就没有没用的垃圾,就像我们这些人。”
林远看着那些满身汗水的工人。
“只要不认输,咱们就永远是这个时代的真金。”
远处萧若冰的旗舰依然在海平线上盘旋。
但这一次,林远没有再看她。
他知道真正的“反向收割”,才刚刚开始。
从这一秒起,启明联盟将彻底摆脱对“大自然资源”的依赖。
他们要在这满目疮痍的“废土”之上,炼出一个永续循环的未来。
第700章 废土上的“淘金者”
江州城郊,东湖废旧物资集散中心。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实验室里的冷香,也没有办公室里的咖啡味,只有一种刺鼻的怪味。
林远穿着一身沾了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脚踩着一双劳保鞋,正站在一个由数万台废旧电脑主机堆成的小山上。
在他对面,是满脸横肉、理着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赖老三。
这个当年在华强北靠收废桶起家的“地瓜级”地头蛇,如今已经成了江南省最大的废旧电子产品回收商。
“林董,你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赖老三吐掉嘴里的烟头,指着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垃圾海”,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的豪气。
“这半个月,我动员了全省、甚至隔壁几个省的所有铲车党。只要是带芯片的、带电路板的、哪怕是收音机里的喇叭,全被我拉过来了。”
赖老三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但是,林董,你给的那个以旧换新的价码实在太高了。现在外面的废品站都疯了,有人甚至拿还没坏的电视机过来拆了卖给我们。我就怕……咱们账上的算力点撑不住。”
林远弯腰捡起一块断裂的手机主板,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微的金属走线。
“不怕他们多,就怕他们不送。”
林远直起身,看着那些正在卸货的破旧货车。
“大白话讲:萧若冰切断了我们的海路,矿石运不进来,那我们就是工业坏血病。但全中国这三十年积攒下来的垃圾堆,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已经提纯过的露天矿山。”
“这里面含有的黄金是原生金矿的五十倍,铜是原生铜矿的二十倍,还有咱们光子芯片最缺的钯和铱。”
“老三,你要做的不是担心我的钱。你要做的是分类。”
林远面临的第一个现实难题,不是提炼,而是分拣。
“不行啊,林董,这活儿人干不了。”
老赵总工蹲在分拣流水线旁,指着那如潮水般涌过的废料,愁得直拍脑门。
“这电子垃圾太杂了!这一锅里有铝合金、有不锈钢、有紫铜,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塑料。如果我们想提炼高纯度的原材料,就必须把它们分得干干净净。”
“但你看,”老赵抓起一把碎裂的电路板,“这上面一颗螺丝钉是钢的,底座是锌的,触点是镀金的。工人拿老虎钳拆,一天顶多拆十几个。咱们这几千万吨的货,拆到下个世纪也拆不完啊!”
这就是“捡垃圾”最硬核的门槛:分拣效率。
如果靠人工,成本会高到天上,最后炼出来的金子比买的还贵。那这个闭环就彻底断了。
“不能靠人眼,也不能靠老虎钳。”
林远看向一旁正在调试设备的汪韬。
“汪总,把我们天眼眼镜里的那套多光谱识别算法拿出来。”
“老板,算法没问题,但硬件撑不住。”
汪韬指着流水线上方那排密密麻麻的摄像头。
“大白话讲:普通的摄像头只能看到颜色,它分不出这块铝是6系还是7系。如果要精准识别,我们需要x射线荧光光谱。”
“但这机器太贵,而且扫描一次要几秒钟。流水线一分钟走几百件货,根本跟不上趟。”
林远盯着那滚动的皮带。
“谁说要扫描了?”
林远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要搞暴力识别。”
“老王,你带人去把我们之前做电磁感应的那套高频线圈拿来。”
“我们不看颜色,我们看阻抗。”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所有的金属,在不同的磁场频率下,它的电流反馈是不一样的。”
“我们把这条流水线,做成一个长达一百米的磁场隧道!”
“让垃圾在里面跑。不需要拍照,不需要化验。只要它经过特定的线圈,它的金属成分就会产生一个独特的震动频率。”
“盘古模型根据这个频率,直接控制下游的高压气枪!”
“是铜的,吹进1号筐;是铝的,吹进2号筐;是塑料,直接漏下去!”
“这叫数字筛选机。”
三天后,东湖集散中心。
一台造型极其科幻的巨型机器在废墟中拔地而起。它像是一条巨大的银色蜈蚣,身体两边伸出了几百个蓝色的气动喷嘴。
“启动大衍分拣系统!”
汪韬按下了回车键。
“轰隆隆”
几吨重的电子垃圾被推土机倒入料斗,顺着皮带冲进了那个闪烁着紫光的“磁场隧道”。
接下来的场景,让赖老三这辈子都忘不了。
在那长达百米的皮带上,垃圾的移动速度快到了肉眼模糊的地步。
“噗噗!噗噗!”
伴随着一阵阵极其密集的、如同机关枪扫射般的气爆声。
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垃圾,在半空中被精准地“击落”。
金灿灿的废主板像金色的雨点,落进了左边的箱子;银亮的铝制机箱盖,准确地飞进了右边的筐;生锈的钢架则被磁铁瞬间吸上了天花板。
“卧槽……”赖老三目瞪口呆,“这比我那两百个熟练工干得还快!而且……它连螺丝钉都能分出是不锈钢的还是碳钢的?”
“分拣效率:每小时200吨。”
汪韬看着后台数据,终于露出了笑容,“纯度误差:低于0.5%。”
这已经不是捡垃圾了,这是在用数字化的手术刀,强行从废墟里剥离文明的骨骼。
就在林远的“废土炼金”刚刚步入正轨时,一道公文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一次,来的不是警察,也不是税务局。
而是环保署。
带头的是个戴着厚厚近视镜一脸正气的老者。他手里拿着一份由“国际绿色十字会”出具的调查报告。
“林董,您的项目必须立刻停工。”
老者神色冷峻,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接到举报,东湖集散中心正在进行大规模的、非规范的电子垃圾拆解。你们使用的等离子熔炼技术,虽然效率高,但会产生大量的二恶英和重金属气溶胶。”
“这种污染是毁灭性的。一旦扩散,整个江州的水源都会报废。”
“我们要对这里进行环境风险无限期停牌。”
林远心里一惊,他看向顾盼。
顾盼低声说:“老板,这个绿色十字会,背后的最大捐赠者……是东和环境基金。”
果然。
萧若冰又出手了。
她知道在商业上拦不住林远捡垃圾,所以她站在了“环保”的道德制高点上。
这是一张你根本没法反驳的牌。
如果你说环保不重要,那你就会在全世界面前变成“黑心商人”;如果你停工,你的材料供应就会断绝。
“梁部长,”林远看着那位老者,语气平和,“我们这里是封闭式循环,所有的烟气都要经过三层过滤的。”
“那是你们的一面之词。”梁部长指着远处那个巨大的排气烟囱。
“这种规模的提炼,没有任何一家民企能做到百分之百无害。除非你能证明,你的工厂在运行的时候一丁点儿气都不往外排。”
“一丁点儿气都不往外排?”顾盼气得跳脚,“那不就是个焖烧锅吗?不排气,炉子会爆炸的!”
林远站在那个巨大的排烟管道下,摸了摸下巴。
“既然他们不让排……”
“那我们就不排。”
“老板,你真要憋死炉子啊?”老赵总工吓坏了。
“不。我们要把排出来的废气,在内部消化掉。”
林远转身回到实验室,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闭环图”。
“大白话讲:废气里最毒的是什么?是燃烧产生的二氧化碳,和那些重金属烟尘。”
“我们不需要过滤网。”
“我们要搞超临界二氧化碳捕集。”
“老钱,你那个吃二氧化碳的藻类工厂,能搬到烟囱口来吗?”
钱博士推了推眼镜:“能是能,但烟气温度太高了,会把藻类烫死的。”
“那就加一级温差发电!”
林远越说越兴奋。
“我们在烟囱里装上我们的纳米热电模块。”
“第一步:利用废气的高温发电,把气温降下来。”
“第二步:利用降温后的废气,通入我们的微藻反应罐。让那些超级细菌把二氧化碳吃掉,变成生物燃料。”
“第三步:剩下的微量重金属尘埃,利用我们给坦克做防雷网的那个电磁吸附原理,在烟囱内壁直接磁捕获!”
“我们要造一个零排放呼吸系统。”
“我们要让这座炼金厂,像个活的生物一样,只吃垃圾,不拉……不对,只吐出纯净的氧气!”
两天后。
梁部长带着一众环保专家,背着最灵敏的空气检测仪,再次来到了东湖集散中心。
“林董,开机吧。”梁部长看着那个巨大的烟囱,“只要我的仪器测出一点超标,我立刻封了你的大门。”
“请。”林远做了个手势。
“轰!!”
巨大的等离子熔炼炉启动了,成吨的废旧电路板被推入火海。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巨大的烟囱口。
一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烟囱口竟然没有任何烟雾冒出来。
甚至,连空气受热后的扭曲感都没有。
梁部长愣住了,他以为机器没开。他快步走到烟囱下方的监测口,插入了电子探头。
一秒。
三秒。
十秒。
仪器发出了清脆的提示音:
【检测结果:二氧化碳浓度:本底水平。】
【重金属含量:未检出。】
【含氧量:25%。】
“这……这不可能!”梁部长摘下眼镜,怀疑自己的仪器坏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几百米长的排气管道里,废气经过了三道“鬼门关”。
高温废热被热电模块吸走,变成了驱动工厂的电能。
二氧化碳被几百万只饥渴的微藻瞬间吞噬,转化成了绿色的生物油脂。
而那些原本致命的重金属粉尘,此刻正整整齐齐地被吸附在管道壁的强磁收集器上,等待着作为“昂贵的工业原料”被重新回收。
“梁部长。”
林远走到他身边,指了持那个烟囱口。
“我们不仅没有排放废气。”
“因为我们的微藻光合作用太猛,我们现在每小时还在向江州的空气里,排放三千立方的纯氧。”
“严格来说,我们这儿不是工厂。”
“我们这儿是城市绿肺。”
梁部长看着那个寂静、整洁、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淡淡草木清香的炼金厂,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中。
他是个老环保,他见过无数标榜绿色环保的企业。
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最肮脏、最恶臭的电子废品,转化成如此优雅、如此极致的闭环循环。
“林远……”梁部长长叹一口气,收起了手中的封条。
“你这种搞法,是在断全世界化工厂的活路啊。”
就在林远用“绿色炼金术”征服了环保局时。
顾盼拿着一部手机,神色极其慌乱地跑了过来。
“老板,大事不好了!”
“怎么?萧若冰还有后手?”
“不,不是萧若冰。”
顾盼指着屏幕上的新闻,声音都在颤抖。
“是国际算力清算组织。”
“他们刚刚发布了公告:由于启明联盟使用的原材料来源不明,且未通过他们制定的原始矿石认证。”
“从今天起,凡是使用回收料制造的启明芯片,其算力价值将被贬值处理。”
“也就是,原本一个算力点能换一桶油。现在,如果是垃圾芯片算出来的,得两个点才能换一桶!”
“他们这是在歧视我们的出身!”
林远眼神一冷。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
他辛苦搞出来的绿色循环,在对方的规则里,却成了“二等公民”。
“出身不好?”
林远冷笑一声,他看向了实验室深处,那里正躺着那枚从“幽灵岛”带回来的、已经洗干净的“混沌芯片”。
“他们想玩血统论?”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英雄不问出处。”
“顾盼,通知陈墨。”
“我们要启动最后的一千章计划的第二步。”
“既然他们嫌我们的芯片不纯。”
“那我们就造一个永远无法被定义的、能够自我进化的赛博生命体。”
“我要让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垃圾。”
“都成为杀向旧秩序的子弹。”
深夜。
林远一个人坐在炼金厂的顶层。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来自东京的视频邀请。
接通后,屏幕里出现的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
他穿着精致的小西装,坐在一张宽大冰冷的金属办公桌后。
他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极其诡异、极其深邃的蓝光。
“爸爸。”
小男孩的声音,稚嫩却冷酷得像机器。
“妈妈让我告诉你,你的垃圾堆救不了你。”
“因为这个世界的底层物理参数,明天就要修改了。”
林远看着屏幕里那个长得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孩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小晨……”
“回去告诉萧若冰。”
林远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意。
“如果她想改物理常数,那我就重造一个宇宙!”
第701章 度量衡
江州,东湖炼金厂顶层。
视频画面在一阵剧烈的波纹中消失,林远依旧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
“老板,小晨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顾盼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修改底层物理参数?这种事……除了老天爷,谁能办到?”
林远揉了揉发烫的眼球,缓缓站起身:“老天爷办不到,但掌握了这世界尺子的人能办到。”
陈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白板前,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跳动的脉搏波形。
“老板,小晨说的不是科幻,是极其阴毒的时钟战争。”
陈墨丢掉粉笔,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白话讲:咱们现在的数字化世界,全靠一个东西撑着,那就是同步。”
“你发一条微信,你转一笔钱,你的工厂里机器转一圈,全世界所有的电脑都必须在一亿分之一秒内达成共识:现在是什么时间。”
“目前,全球所有互联网设备、金融系统、甚至是我们的算力本位,对时间的定义都依赖于三个东西:GpS卫星信号、美国海军天文台的原子钟、以及由此延伸出的Ntp。”
林远眼神一沉:“你是说,他们要在时间上动手脚?”
“对。”陈墨点点头,“萧若冰掌握了全球大部分老旧基站的底层协议。就在明天,国际电信联盟会发布一个所谓的闰秒修正补丁。名义上是为了修正地磁偏角引起的微小时间误差,但实际上,这个补丁里藏着一个物理偏差因子。”
“它会强行把全球合格设备的晶振频率微调0.0001%。而判定合格的标准,就是看这颗芯片的材料指纹。”
“大白话讲:凡是用我们垃圾料炼出来的芯片,因为微观结构和他们的处女矿不一样,在这个补丁运行后,我们的芯片会产生极其微小的时钟漂移。”
林远脊背一阵发凉。
如果全世界的钟都在走,唯独你的钟每小时慢了那么一丁点,哪怕是万分之一秒。
你的交易就会被判定为“非法”。
你的数据同步就会出现“冲突”。
你的工厂机器会因为步调不一致而自毁。
这,就是萧若冰说的“修改物理参数”。
她修改的不是宇宙的物理,而是人类定义的、数字世界的“物理”。
次日,上午十点。
“老板!出事了!”
王海冰几乎是撞开了大门,手里拿着一份实时监测报告。
“就在刚才,国际根服务器更新了时间包。我们的算力公链发生了大规模逻辑震荡!”
屏幕上。
原本稳定运行的“算力本位”交易图,突然出现了一片红色的乱码。
“由于我们的芯片时钟和国际标准出现了微秒级的误差,系统判定我们的算力产出是无效数据!”
“全欧洲的客户都在退单!他们说我们的数据是过期的!”
“最糟糕的是,”王海冰指着江州港的方向,“我们的方舟一号浮动数据中心,因为时钟不同步,内部的冷却泵运行频率发生了错位,已经有三组服务器过热停机了!”
这就是“查户口”的最终杀招。
我不说你的货不好,我只说你的钟不准。
在数字时代,不准,就是死罪。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那些已经开始因为信号紊乱而原地打转的自动化货轮。
“这是要逼我们自立门户。”
“但是,”顾盼绝望地叹了口气,“自立门户也得有自己的钟啊。国产的原子钟虽然有,但体积太大,根本没法塞进每一个芯片、每一个电表里。如果没有一个覆盖全球的节拍器,我们就是自嗨。”
林远盯着炼金厂里那堆还没处理完的废旧医疗器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谁说我们要造原子钟了?”
“我们要找一种永远不会跑偏的自然心跳。”
“陈老师,咱们以前做中微子通讯的时候,去过地下一千米。”
林远转过身,目光如炬,“那时候你跟我说过,地球本身是有呼吸的。”
“你是说舒曼共振?”陈墨愣了一下。
“大白话讲:地球和大气层之间,由于雷电活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这个空腔会产生一种极其稳定的低频电磁波,频率大约在7.83赫兹。它几亿年来都没变过,不受任何黑客控制,也不受任何国家主权影响。”
“但这频率太低了!”汪韬在一旁大喊,“7.83赫兹,一秒钟才跳不到8次!现在的芯片每秒钟要跳几十亿次!你拿这种慢动作去给芯片对表?那得对到下个世纪去!”
“频率低,没关系。”
林远蹲下身,抓起一把刚才提炼出来的黑色粉末。
“我们要的是它的绝对稳定性。”
“我们要找一种材料,它能感应到这股大地心跳,并把它放大,变成我们要的频率。”
“这种材料,就在我们的垃圾堆里。”
林远带着团队,冲进了炼金厂的二号库房。
这里堆放着大量的废旧医疗设备老式的激光美容仪、报废的雷达发射机。
“我们要找红宝石棒,或者是钇铝石榴石。”
林远指挥着赖老三的工人们开始暴力拆解。
“老板,你要搞激光器?”顾盼问。
“不,我要搞光声谐振。”
林远找到了一根只有手指粗细、粉红色的晶体棒。
“大白话讲:这种晶体有个脾气。如果你用特定频率的超声波去敲它,它内部的分子会发生极其稳定的振动。”
“如果,我们将舒曼共振的电磁信号,转化为一种微弱的压力。”
“让这股压力,去敲这根红宝石棒。”
“它就会像一个物理扩音器,把地球的呼吸,放大成我们芯片能听懂的高频节奏!”
“这叫地基授时中心。”
方案听起来很硬核,但落地却遭遇了现实的“耳光”。
“林董,不行!”
王海冰在实验室里,盯着示波器大喊,“江州的噪音太大了!”
“工厂的电焊声、马路上的车流震动、甚至我们自己的服务器风扇转动,都在干扰这根红宝石棒。”
“我们测到的不是地球的心跳,而是江州的嘈杂。”
“而且,”王海冰指着窗外,“萧若冰似乎察觉到了。她在东海的那几艘监测船,现在正疯狂地向大气层发射高功率的干扰微波。”
“她们在人工搅动舒曼共振的频率!”
“原本7.83赫兹的稳态,现在变成了7.9、8.1、7.5……乱了!”
这是最高级的物理对抗:破坏大自然的和谐,让你无处立足。
林远看着那乱成一团的波形图,心里明白,只要还在人口密集的陆地上,这“心跳”就永远找不准。
“既然地表太吵……”
林远看向了脚下的泥土。
“那我们就入土为安。”
“老板,你要挖深井?”顾盼吓了一跳。
“对。我们要利用江钢现有的、那些深达两百米的废弃矿井和排风井。”
林远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十字。
“大白话讲:两百米深的地底下,是这个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那些地表的杂音传不下去。”
“而且,我们要把这些红宝石晶体,泡在一种特殊的重水里。”
“利用重水的阻尼效应,把所有的多余震动全部吃掉,只留下地球本体的律动。”
实战:深夜的钻探。
江钢集团的钻井队连夜出动。
在老厂区的后山,那座尘封了三十年的通风井被重新打开。
林远亲自看着那根挂载了传感器和红宝石晶体的电缆,一点点沉入地心深处。
一百米。
两百米。
五百米。
随着深度的增加,耳机里的杂音消失了。
一种极其沉稳、极其缓慢、却又充满了无穷力量的“咚咚”声,通过光纤传了回来。
“那是……”顾盼咽了口唾沫,“那是地球的呼吸吗?”
“不。”陈墨盯着屏幕,眼神狂热,“那是绝对共振。”
就在那一秒,量子计算机接入了这段信号。
“频率锁定:7. hz。”
“误差:零。”
“老板,信号锁定了!”汪韬兴奋地按下了回车键。
“我们要把这个心跳,通过我们的算力广播,发给全球每一台启明设备!”
林远下达了终极指令:
“放弃国际时间标准!”
“启动启明·龙脉授时协议!”
“大白话告诉所有的用户:”
“我们的时间,不再听美国人的,也不再听补丁的。”
“我们听大地母亲的!”
这一刻,全球的“启明”生态发生了巨变。
原本因为时间误差而陷入混乱的工厂、手机、数据中心。
在收到这股来自地心深处的、极其稳定的“脉搏”后。
所有的晶振开始重新校准。
所有的代码开始重新对齐。
这就好比。
萧若冰在全世界的鼓手里,塞进了一个捣乱的节拍器。
而林远,直接搬出了泰山,让大家听大地的鼓声。
一秒钟内,全球两千八百个港口、三万个工地,重新恢复了秩序。
算力币的汇率,稳如泰山。
深夜。
林远坐在炼金厂的露台上,手里拿着一瓶还没开的啤酒。
他赢了。
他用最原始的地心律动,打碎了最先进的数字枷锁。
但他的心情却异常沉重。
林小晨说的那句话,依然在他脑子里回响:“底层物理参数,明天就要修改了。”
如果说“时间”只是第一步。
那么,“参数”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就在这时。
顾盼惊恐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电子秤。
“老板……你快看!”
顾盼把一个标准的一公斤砝码,放在了电子秤上。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不是1.000kg。
而是0.998kg。
“我……我换了好几个秤,都是这个数!”
顾盼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老板,不是秤坏了。”
“是重力变轻了!”
林远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啤酒瓶由于重力的微小改变,手感竟然变得轻飘飘的。
他抬头看向天空。
在那片繁星之后。
萧若冰的“东和财团”卫星群,正闪烁着一种妖异的暗紫色。
她们不是在改时间。
她们竟然在利用上万颗卫星的引力耦合,强行扰动地球的局部重力场!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若冰……”
林远看着自己微微悬浮起的衣角,冷笑一声。
“既然你连重力都要改。”
“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千斤拨万斤!”
“老赵!把我们的磁流体高炉,给我翻过来!我们要造一个人造引力锚!”
第702章 消失的重量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精密测量实验室。
林远盯着电子秤上那个微微跳动的数字,原本应该是1.0000kg的砝码,现在稳定显示在0.9982kg。
“老板,不仅仅是这台秤。”
王海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他手里拿着几个不同型号的压力传感器,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我刚才测了隔壁车间的液压千斤顶、码头的龙门吊称重器,甚至连老百姓家里买菜用的弹簧秤,全都出现了读数缩水。”
“大白话讲:全江州,甚至全江南省的物体,都在这一分钟里,凭空变轻了千分之二。”
顾盼站在一旁,下意识地跳了跳,然后一脸惊恐地看着林远:“老板,我感觉我跳起来的时候,落地确实慢了那么一丁点。这……萧若冰真的能把重力给改了?她是神吗?”
林远没有说话。他蹲下身,盯着那个电子秤的底座,脑子飞速转动。
他之前虽然在气头上说要造“人造引力锚”,但冷静下来后,他很清楚:改变地球重力常数,那需要把月球撞向地球的能量。萧若冰再强,也只是个财阀,她还没到能改写宇宙公式的地步。
“不,重力没变。”
林远突然站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看穿把戏的冷冽。
“陈老师,你说过,现在我们的世界是建立在传感器上的,对吧?”
陈墨点点头:“是的,所有的机器、所有的结算、所有的精密加工,都依赖传感器给出的数据。”
“问题就出在传感器上。”
林远指着那个电子秤。
“大白话告诉大家:电子秤不是秤,它是一个压力传感器。它的核心原理是一块带有金属线圈的弹性钢片。当你压它的时候,钢片变形,电阻改变,电流变小,电脑再根据电流算成重量。”
“如果,现在空气中充满了一种我们看不见、但强度极高的电磁下旋流呢?”
“电磁下旋流?”王海冰一愣,随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明白了!萧若冰不是改了重力,她是改了磁场环境!”
“大白话讲:我们的传感器是靠电流工作的。如果天上的卫星阵列正在向江州发射一种特定频率的高能微波,这种微波会在所有金属物体表面感应出一个向上的洛伦兹力!”
“这股力量很微弱,人感觉不出来,但在精密的电子秤里,它会产生一个反向的电流,强行抵消掉一部分重量产生的信号!”
林远点点头,脸色阴沉:
“萧若冰这一招叫系统性读数欺骗。”
“她不需要真的搬走一万吨铁。她只需要让江钢的吊车认为这包铁只有八千吨,那么吊车在起吊时就会用力过猛,直接扯断钢缆!”
“她只需要让我们的光刻机认为镜头的自重变轻了,原本用来补偿重力的微型电机就会过度工作,导致镜头位移,几亿的芯片瞬间就成了废品!”
“这是一场针对整个工业地基的物理恐吓。”
危机很快在全市蔓延。
“林董!江州港出事了!”
对讲机里传来老张船长焦急的呼救声。
“那台用来卸载方舟一号备件的重型岸桥,刚才在抓取一个三十吨的集装箱时,系统突然显示只有二十吨。操作手按照系统的推荐功率启动,结果力道太大,集装箱直接被甩进了江里!”
“还有,二号仓库的自动码垛机器人,因为算错了重力,现在在那儿疯狂地原地打转,已经砸坏了三台服务器了!”
这就是“去玄幻化”后的真实灾难。
在高度自动化的工业区,一旦传感器开始“撒谎”,所有的机器都会变成嗜血的疯子。
“老王,咱们的启明芯片有防磁层啊!为什么挡不住这种干扰?”林远咬牙问道。
“防不住啊,老板!”王海冰一脸苦涩,“对方用的是极低频共振波。这种波长比大山还要长,能穿透所有的屏蔽网,直接作用在传感器的金属基底上。这叫穿墙打击。”
“既然电子传感器靠不住,那我们就退回去。”
林远大步走出实验室,指向江州港码头旁边的一座巨大建筑。
“老板,你要干什么?”顾盼追在后面。
“我们要找秤砣。”
林远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原始的蛮力。
“大白话讲:电子的东西会撒谎,但重量不会撒谎。”
“我们要造一杆全人类历史上最大、最笨、但最准的物理杠杆大秤!”
“老板,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玩曹冲称象那一套?”顾盼急得想哭,“那一万个传感器都在疯,你造一个大秤有什么用?”
“我不需要它称重。”
林远停下脚步,眼神中闪烁着老一辈工业人的狠劲。
“我要它作为校准基准。”
“我要在江州港,立起一个物理坐标系!”
林远带着王海冰和孙大炮,冲进了一号高炉底部的控制室。
“大炮,你那几座高炉,每座里面都有几千吨的铁水。这东西的重量,没人能动得了,对吧?”
“那肯定。”孙大炮拍了拍大腿,“别说萧若冰了,就是玉皇大帝来了,也得乖乖算这几千吨的数。”
“好。”
林远在白板上飞速画图,不再是复杂的代码,而是最基础的杠杆原理。
“我们要利用高炉的物理沉降。”
“大白话讲:高炉太重了,它压在江州港的岩石层上,会产生极其微小但绝对恒定的位移。”
“我们不看电子读数了。我们要在高炉底座下,埋入一种最原始的东西激光干涉条纹管。”
“这东西不通电,里面就是两面镜子。”
“我们要利用光线的折射,去死死盯着这几千吨铁水的物理位置。”
“只要这堆铁水的真实重量没变,镜子里的光线就不会动。”
“不管萧若冰发射多少微波,不管传感器怎么跳。只要看一眼这面镜子,我们就能知道真正的重力是多少!”
“这叫物理定盘星!”
方案很硬核,但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老板,就算咱们知道了真重力,可全城那么多机器人,它们还是在瞎折腾啊。”王海冰指着窗外乱成一团的物流车。
“那就给它们换个感知方式。”
林远转过头,看向陈墨。
“陈老师,咱们之前做空中物流管的时候,不是搞了一套机器视觉差吗?”
“对。”陈墨推了推眼镜,瞬间明白了林远的意思,“你是说,让机器看,不让它们称?”
“没错!”
林远用力挥了挥手。
“大白话讲:一个球掉在地上,电子秤可能被干扰说它变轻了。但它落地的速度是骗不了人的!”
“我们要给全城的机器人下达一个紧急指令:废弃所有压力传感器的读数!”
“从现在起,判断物体的重量,全部通过图像分析!”
“你看它下沉了多少,看它摆动的频率有多快。”
“利用盘古大模型,根据视觉画面反向推算出物理质量!”
“这叫视觉惯性导航升级版!”
下午四点,江州港。
萧若冰在公海上的电磁干扰已经达到了峰值。
码头上的所有电子屏都在疯狂闪烁,报警音连成了一片刺耳的噪音。
“长官,中方的港口彻底瘫痪了。”
东和财团的监测船上,技术员得意地指着屏幕,“他们的自动装卸系统已经报错关机,所有的称重感应全线报废。现在就算他们想手动操作,也会因为力觉误差而导致事故。”
“林远,你还是输给了物理常识。”萧若冰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被无形磁场笼罩的城市,自言自语。
然而,就在下一秒。
画面里那座死寂的江州港,突然动了。
没有亮起一盏灯,也没有恢复一个传感器。
只见那些巨大的、原本已经“罢工”的龙门吊,突然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稳健的节奏,再次伸出了钢铁巨爪。
它们不再看那个乱跳的仪表盘。
龙门吊顶端的摄像头,正射出一道道微弱肉眼不可见的激光,扫描着每一个集装箱的边缘。
“看!他们动了!”美方观测员惊叫道,“动作非常奇怪,像是……像是在一边摸索一边干活!”
那是林远的“视觉校准”起作用了。
每一台龙门吊都在根据“定盘星”高炉传来的物理常识,实时修正自己的“视觉偏见”。
你干扰我的电?
没关系,我直接看你的影子!
一箱、两箱、十箱……
在毫无电力传感器支撑的情况下,江州港竟然靠着最原始的“视觉反馈”,硬生生地恢复了生产!
就在林远用“视觉校准”硬扛过第一波电磁干扰时,更恶毒的挑战悄然降临。
“老板,不对劲。”
负责环境监测的顾盼,突然惊恐地指着窗外。
“那些原本用来绿化的空中绿廊,出问题了。”
林远顺着顾盼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些原本郁郁葱葱、开满了紫色小花的藤蔓,此时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枯萎。
不仅是枯萎。
从绿色的叶片里,正不断地滴落出一种黑红色粘稠的液体。
“这不是病,这是重金属富集自爆。”
钱博士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管采样的黑水,脸色煞白。
“大白话讲:萧若冰刚才那次超高强度的电磁扫描,产生了一个致命的副作用。它在诱导那些变异植物内部的金属离子发生快速氧化!”
“这些植物现在不再是绿肺了。”
“它们变成了一根根剧毒的洒水管!”
“那些黑水里全是高浓度的氧化锰和铁锈粉末,正顺着空中管道,淋在下面路人的身上,渗进路边的餐馆里!”
“一旦全城大面积扩散,江州就会变成一座重金属中毒之城!”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好一招一石二鸟。
用电磁波干扰机器,只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是利用这些他亲手种下的“绿色植物”,对江州进行“化学绝育”!
“老钱,能杀菌吗?”林远握紧了拳头。
“杀菌没用!这不是细菌,这是纯粹的化学氧化反应!”钱博士绝望地摇头,“除非你能瞬间把全城的植物全部洗一遍,把那些氧化的金属离子给中和掉。”
“洗一遍……”
林远看着窗外那层厚厚的阴云。
那是南方的梅雨季,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既然要洗,那就让老天爷来洗。”
林远转过头,看向王海冰。
“老王,咱们之前在西藏搞的那套激光引雷的设备,还有存货吗?”
“有,但那东西是用来求雨和防雷的,现在用这干嘛?”
“我们要搞人工酸雨逆向中和。”
林远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疯狂与冷酷。
“萧若冰要放毒?”
“那我就在这江州的上空,造一朵巨大的化学云!”
“我们要用几千架无人机,把剩下的海丝胶和螯合剂全部喷进云层里!”
“然后引雷,下雨!”
“我要让这场雨,不仅洗干净这片土地,还要把萧若冰派过来的那些电磁波,全部导进烂泥里!”
窗外一道闷雷在天边炸响。
林远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显得无比孤独,又无比坚硬。
“顾盼。”
“在!”
“告诉全城的老百姓。今晚所有人呆在家里,不准出门。”
第703章 暴雷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露天观测台。
空气里充满了那种令人不安的潮湿感,那是暴雨将至前,云层在大气中剧烈摩擦产生的电离味。
林远站在露台边缘,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脚下的江州城,此时正被一种极其诡异的景象覆盖:
原本五彩斑斓的城市灯火,因为林远下令开启了所有的强光设备,此时在浓雾中交织成一片惨白而杂乱的光网。
而在这些光网之间,从那些跨越全城的“空中绿廊”上,正不断滴落着浓稠的黑红色液体,落在街道上、路灯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林董,无人机编队已经起飞了。”
汪韬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带着一种在狂风中努力维持稳定的喘息,“一共三千架天穹级重载无人机。每一架下面都挂着两百升的专用药桶。里面装的是钱博士连夜调配的EdtA多羧基螯合剂和高分子絮凝液。”
“大白话讲:”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些在黑云中闪烁的绿点,对身后的高管们说道:
“这些药水就是磁铁。它们进入云层后,会顺着雨水落下来,在半空中就死死咬住那些被氧化的重金属离子。它们会把毒素包裹成一种不溶于水的固体颗粒,最后顺着排水管冲进咱们提前布置好的沉淀池里。这不是在下雨,这是在给整座城市做一次全自动的生化洗消。”
然而,计划刚开始,第一道难关就横在了面前。
“老板!三号编队失控了!”
汪韬在指挥室里惊恐地大吼。
林远低头看向平板电脑。只见屏幕上,位于江州北区的一百多架无人机,突然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剧烈地摇晃,随后竟然调转机头,开始自相残杀。
“是气流相干干扰!”
王海冰(硬件总工)飞快地分析着反馈数据,脸色铁青,“萧若冰那个读数欺骗不仅针对地面,她还在利用那根刚玉柱碎裂后残余的压电效应,在江州上空制造了一个极其不稳定的湍流带!”
“大白话讲:她利用微波加热了局部空气,制造了无数个看不见的空气旋涡。我们的无人机飞进去,就像进了滚筒洗衣机。传感器的重力感应全乱了,飞控电脑认为飞机正在倒栽葱,所以拼命地反向修正,最后把自己活活给整疯了!”
这是最实在的物理挑战。
你可以防住黑客,但你防不住乱流。
“不要用电脑自动飞控了。”
林远盯着那些坠落的火光,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汪总,切换到手动盲操模式。”
“老板,这怎么操?三千架飞机,我们哪来那么多飞手?而且现在全城都是光污染,视线根本看不清!”
“不用眼看。”
林远指了指挂在胸前的那个“读心帽”升级版。
“把所有的无人机信号,全部接入启明算力公网。”
“让咱们江州那三万个正在家里避难的资深游戏玩家,上线!”
“老板,你这是胡闹吧?”顾盼吓呆了,“让玩游戏的去控无人机?那可是带着剧毒药水的飞机啊!”
“这不是胡闹,这是众筹算力的终极应用。”
林远在“启明oS”的首页,向全江州发布了一条加急任务:
【紧急动员:江州保卫战启动!】
【任务:接管编号xxxx无人机,在指定空域进行定点喷洒。】
【奖励:战后获得江南之芯终身优先就业权,及五千个算力信用点。】
【备注:系统会自动过滤你的手抖,你只需要把飞机稳在那个圈里!】
林远利用了“女娲”AI大模型做底层的平衡算法,而让成千上万个玩家提供最关键的“直觉判断”。
一分钟内,三千个节点全部被认领完毕。
在那乱云翻滚的夜空里,原本东倒西歪的无人机编队,突然展现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韧性。
有的飞机明明被风吹得侧过身去,却能在瞬间做出一个不合逻辑的摆尾动作,强行稳住。
那是玩家们的“肌肉记忆”在起作用。
AI算不出的突发气流,被这些玩了十年射击游戏和赛车游戏的年轻人,靠着直觉给“拧”了回来。
“进场了!”汪韬看着数据,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药水开始喷洒!”
药水洒下去了。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林董,药水太轻了!”钱博士在观测室里大喊,“现在的风速太快,螯合剂还没落到植物上,就被风吹向了大海!这样下去,咱们的解药全喂了鱼了!”
“得让它们变重。”
林远抬头看向天空。
厚重的云层里,闷雷阵阵,电光忽隐忽现。
“老王,你的激光引雷设备,校准好了吗?”
“校准是好了,但老板,你确定要这么干?”王海冰的声音在发颤,“咱们现在的城市里全是金属网,一旦引下雷来,如果导流做得不好,全城的电器都会瞬间烧毁!”
“没时间考虑那些了。”
林远指着屏幕上那些不断扩大的黑红污染区。
“大白话讲:现在的药水雾滴带的是静电,它飘在空中是因为它太轻。我们要给它加个压力。”
“我要利用高能激光,在云层和地面之间,强行劈开一道电离通道!”
“我要把天上的雷电引下来,利用雷击产生的瞬间高压,给每一颗药水珠子都打上强电荷!”
“带了电的珠子,会像磁铁一样,死死地被地面上的金属支架和植物根系吸过去!”
“这叫静电除尘式定向喷洒!”
“点火!”林远下令。
江州港码头上,三座巨大的、原本用来做光子实验的激光塔,缓缓转动角度。
“嗡!!!”
三道粗壮如柱、散发着刺眼紫光的紫外激光,猛地刺破浓雾,直插千米高空的云核。
这激光不是为了杀伤。
它是为了通过高能光子,把沿途的空气分子全部“撕开”,变成一条导电的等离子体“电线”。
“轰隆隆!!”
仿佛是受到了某种极致的羞辱,天空中的乌云瞬间暴怒。
一道如水桶般粗细的、蜿蜒曲折的巨大闪电,顺着那条激光“导线”,从云端轰然砸下!
“接地成功!”
张强大喊。雷电顺着江钢提前铺设的巨型石墨地网,迅速消散。
但在这个过程中,整座城市的空气都被强行极化了。
在那肉眼看不见的微观世界里。
三千架无人机喷出的螯合剂雾滴,在遭遇高压电场的瞬间,变成了带正电的“微型子弹”。
它们不再随风飘荡。
而是像发了疯一样,垂直向下俯冲,精准地撞击在那些正在滴着黑水的藤蔓和管道上。
“滋滋滋”
大雨倾盆而下。
但落下来的水,不再是黑红色的毒液。
而是一种灰白色粘稠的石灰状沉淀。
那些原本枯萎发黑的植物,在药水的冲洗下,竟然开始褪去那层恐怖的金属色,露出了原本的焦黄。
“反应发生了!重金属被固化了!”钱博士盯着显微镜,喜极而泣,“江州保卫战,咱们守住了第一道防线!”
然而,就在全城欢呼的时候,林远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的“天眼”眼镜里,出现了一组极其细微的、正在有规律跳动的红点。
坐标位置:江州自来水总公司。
“陈墨,查一下那个坐标。”林远眼神微眯。
三秒钟后,陈墨的声音变得惊恐万分:
“老板……快停下你的引雷行动!”
“为什么?”
“萧若冰……她太阴了!”陈墨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自来水管道的分布图。
“她早就料到你会用引雷来加固空气中的药水。所以,她在咱们全城最大的几条供水干管里,偷偷加装了一种压电感应引信!”
“大白话讲:你刚才引下的那几道雷,虽然大部分进了地网。但还有一部分残余电流,顺着地表,感应到了那些埋在土里的自来水管上!”
“这些水管现在正在像蓄电池一样在攒劲儿!”
“只要积蓄到一定的电位,那些隐藏的引信就会引爆物理膨胀剂!”
“她要从地底下,炸掉全江州的淡水命脉!”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真的是一环扣一环。
天上的雨刚洗干净,地下的水又要被炸断。
如果自来水管全炸了,那这座几百万人的城市,哪怕没被毒死,也会在三天内渴死。
“老赵!大炮!”
林远冲着对讲机狂吼:
“马上派所有的维修工,带上所有的高频消磁仪!”
“去所有的供水枢纽!”
“但是,不要去拆炸弹!来不及了!”
“我要你们,把所有的自来水阀门,全部打开!”
“林董,你疯了?全开?那全城不都淹了吗?”孙大炮不解。
“大白话讲:那个炸弹是靠静电积聚触发的。”
“只要水不流动,静电就会越攒越多。”
“但如果水疯狂地流起来,流动的水流就会带走那些感应电荷,把能量冲刷掉!”
“这叫动态泄压!”
“可是……”孙大炮犹豫,“那样会浪费几千万吨的纯净水啊!”
“水重要还是命重要?开闸!!!”
凌晨四点。
江州所有的消防栓、公园喷泉、工业供水阀,在同一时间全部开启。
清澈的淡水像愤怒的巨龙,从地底喷薄而出,冲刷着那些刚刚被“黑雨”淋过的街道。
那些躲在管道缝隙里的压电引信,在湍急的水流和不断流失的电荷面前,终于失去了爆炸的动能。
指示灯闪烁了几下,最终归于熄灭。
天亮了。
江州城被水洗得干干净净。
虽然街道上到处是积水,虽然很多一楼的商铺被淹了。
但那股刺鼻的腐臭味,消失了。
那些吃钙的细菌,被厚厚的石膏外壳锁死在了防波堤里。
林远站在基地的顶层,看着远处那个已经破了大洞的、正在冒烟的东和财团办事处。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视频,没有声音。
画面里,只有林小晨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小男孩此时正坐在一架正在飞离江州的私人直升机里,对着镜头,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既有对林远的怜悯,也有一种“游戏才刚刚开始”的挑衅。
“老板,抓吗?”张强指着雷达上那个快速移动的目标。
“抓不到的。”
林远收起手机,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
“那是萧若冰的种子。也是我们所有技术的原始模板。”
“她把孩子带走,是为了去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进行最后的训练。”
林远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团队。
“大家准备一下。”
“我们不去追他们。”
“我们要去他们的家。”
“去哪?”顾盼愣了。
“东京。”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狠厉。
“既然他们把江州当成了试验场。那我就去东京,给他们立一根真正的标杆。”
“我们要去那里,建一座全透明、全自动、不受任何财阀控制的自由智算中心。我要在萧长天的眼皮子底下,挖了东和财团的根。”
第704章 大福船入港
日本,东京,大田区。
这里是东京的老工业区,紧邻羽田机场。
在这片钢铁与水泥构成的迷宫里,到处是低矮的厂房和生锈的起重机。与银座的繁华不同,这里充满了蓝领阶层的局促与忙碌。
林远坐在一辆极其低调的黑色丰田世纪后座,推开了一道生锈的铁门。
在他面前是一座占地三千平米,挂着“高田精密工业”牌子的老厂。
这家厂曾是尼康最核心的齿轮供应商,但由于连续三年的全球供应链波动,加上东和财团的恶意压价,现在已经到了破产清算的边缘。
“老板,咱们花三亿日元买这堆破铜烂铁,真的值吗?”
顾盼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里面装满了刚从“算力公链”兑换出来的现金和法律文件。
“这里连个像样的无尘室都没有,地基还是几十年前的,光刻机一开,地面的震动能把透镜直接震碎。”
林远走在满是油污的车间里,伸手摸了摸那台落满灰尘的精密铣床。
“大白话讲:我们不是来买机器的,我们是来买户口的。”
林远指了指墙上那张泛黄的生产许可证。
“东京的规矩极多。如果你想在这儿新建一座数字化工厂,光是环评、消防、抗震指标审批,就能让你排队排到下个世纪。”
“但如果这是一家已经经营了五十年的老店,我们要做的就不是新建,而是技术升级。”
“在那些古板的官僚眼里,这只是老工匠在修理旧机器。”
“但在我们眼里,这里是钉进东京心脏的一颗钉子。”
林远刚刚入主“高田精密”,第一个现实的耳光就抽了过来。
“林桑,非常抱歉,根据东京电力公司的最新规定,该区域的用电配额已达上限。”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日本办事员,面带微笑却语气冰冷地站在林远面前。
“由于贵工厂近期申请了大量的工业自动化设备接入,系统判定存在导致局部电网崩溃的风险。从明天起,高田精密的日间供电时间,将缩短至每天三小时。”
“三小时?”顾盼跳了起来,“三小时连预热机器都不够!你们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这是为了整座城市的用电安全。”办事员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极其谦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得逞的阴鸷。
这就是典型的“日本式围剿”:不查封你,也不抓你,只是让你没法开工。
没有电,你的光子芯片、你的AI大模型、你的自动化流水线,通通都是一堆废铁。
林远站在车间后面的空地上,看着远处那根正在冒着淡淡白烟的烟囱。
那里是东京大田区的“废物焚烧厂”。
“老板,这下完了。”王海冰愁眉苦脸,“东和财团通过电力公司卡死了我们的脖子。附近所有的发电机租赁公司都接到了命令,不准租设备给我们。”
“没电就自己造。”林远指着那个烟囱。
“你要在那儿造火电厂?那得通过环评啊,起码要三年!”
“不,我们不搞火电。”
林远拿出一张图纸,在那上面画了一个奇怪的圆环结构。
“大白话讲:那个垃圾焚烧厂每天产生大量的废热。虽然他们自己也在发电,但热能转化效率极低,大量的热量顺着烟囱白白排掉了。”
“我们要搞热电联产的微型模块。”
“老王,你带人去把我们之前在西北剩下的那些低沸点工质泵拉过来。”
“我们要把那个焚烧厂的废热烟道给截流了!”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且大胆的操作。
林远并没有去求电力公司。
他让王海冰带着技师,在那家焚烧厂通往工厂的地下排水管旁边,偷偷架设了一条“超导导热链路”。
“原理很简单。”林远对工人们讲解。
“我们用海狼合金造了一根极细的导热管。一头插在焚烧厂的高温烟道壁上,另一头连进我们的车间。”
“里面灌装的是我们的高效相变材料。”
“大白话讲:我们是在偷他们的废热。”
“利用温差,在我们的车间里制造一个微型的斯特林发动机集群。”
“这种发电机不需要烧油,只要有温差就能转。它是无声的,也不排放任何烟雾,官僚们从围墙外面看,根本不知道我们在里面干什么!”
这一招叫“数字寄生”。
在不到48小时的时间里,高田精密的地下室里,一百台像大号易拉罐一样的微型发电机开始疯狂转动。
虽然功率不是很大,但配合着林远的“石墨烯超级电容”,已经足够支撑光子芯片生产线的重启。
电力解决了,但“人”的问题又来了。
为了掩人耳目,林远保留了原厂的五十名老工人。这些老头子平均年龄六十岁,头发花白,眼神倔强。
他们对林远带来的那些“不用手摸、只看屏幕”的自动化设备极其排斥。
“林桑,我们是搞精密的,不是玩电玩的。”
老工长高田倔强地推开了一台“鲁班”机床。
“机器会撒谎,但手感不会。这种程度的切削,必须靠人工听声音来判断刀具的损耗。你这些传感器,在海水的盐雾里两分钟就会坏掉。”
“而且,”高田指着那些年轻的中国工程师,“他们懂什么是工匠精神吗?他们只会按电钮!”
这些老工人开始集体消极怠工。
机器坏了不修,图纸拿来就说看不懂。
只要林远强行推进,他们就以“技术不合规”为由,向当地的劳工委员会举报。
这是一个真实的泥潭:你收购了厂,却收服不了人心。
林远知道,跟这些老头子讲ppt是自取其辱。
他脱掉了昂贵的西装,穿上了一件和老工人们一样的围裙,走到了那台最老旧的JIG座标磨床前。
“高田先生,听说您是全东京最准的手。”
林远指着图纸上一个要求误差在0.2微米的喷油嘴零件。
“这种零件,您的机器能磨。我的鲁班也能磨。”
“要不,咱们比比?”
高田冷笑一声:“林桑,你要是输了,请把这些会发光的垃圾全部扔出去。”
“好。”林远点头,“如果我赢了,请你和你的兄弟们,帮我看着这些垃圾,让它们变得更强。”
全厂的工人都围了过来。
高田亲自上阵。他闭着眼,用耳朵贴在机床外壳上,听着砂轮摩擦金属的细微声音。他像是在雕刻一件传世艺术品,每一毫米的推进都慎之又慎。
整整三个小时,高田终于磨出了一个零件。
卡尺一量,误差刚好是0.2微米。全场欢呼,这确实是人类手工的极限。
然后,林远走到那台“鲁班”机床前。
他没有直接按开始。
他拿出了那一顶“读心帽”,戴在了头上。
“老板,你这是……”顾盼吓了一跳。
“我要搞人机共振。”
林远闭上眼。
他利用“读心帽”捕捉自己大脑里的那股“直觉”,然后将这种直觉转化成数字频率,直接输入到了机床的反馈回路里。
这不是自动化,这是在用机器去放大人类的“手感”。
“滋”
机床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震动,那种震动的频率,竟然和高田刚才磨削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三分钟,仅仅三分钟,零件成型。
当高田拿着最高精度的电子显微镜去测量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误差:0.02微米。
比他的极限,又精准了十倍。
更让他绝望的是零件的表面纹理,竟然带着一种只有顶级老师傅才能磨出来的、富有生命力的“交叉网纹”。
“这……这不可能……”高田丢下了显微镜。
“机器怎么会有灵魂?”
“这不是机器的灵魂。”林远摘下帽子,满头大汗,“这是我通过计算,把你三十年的经验,转化成了物理常数。”
“高田先生,工匠精神不应该死在博物馆里。它应该变成文明的母板。”
老工人们沉默了。在那一刻,他们看到的不再是外来者的侵略,而是一种“传承的进化”。
夜晚,高田精密工业的厂房里,那一排排光子芯片封装线终于无声地运转起来。
隐秘、低调,却充满了侵略性。
林远站在天台上,看着不远处东和财团那宏伟的总部大楼。
“老板,成了。”顾盼走过来,递过一杯热咖啡,“第一批影子芯片已经通过高田精密的渠道,悄悄进入了日本的工业系统。没人发现我们的背景。”
林远喝了一口咖啡,眼神深邃。
“萧若冰不是想改物理常数吗?”
“那我就在这儿,给她造一个物理黑洞。”
就在这时。
林远手腕上的那块旧表,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的视网膜屏幕上,跳出了一组代码。
发信人:林小晨。
【爸爸,小心脚下。】
【他们,在往地基里注水。】
林远猛地低头。
只见在这座老厂房的地基裂缝里,正渗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泛着银色金属光泽的液体。
那不是水,那是“液态纳米机器人”。
这种东西能瞬间溶解混凝土里的钢筋。
它们像一群贪婪的白蚁,正准备让这座刚刚复活的工厂死于“地基坍塌”。
林远瞳孔微缩。
真正的难度来了,萧若冰的攻击从来不需要通过“大门”。
第705章 融化的地基
东京大田区,高田精密工业。
深夜的厂房里,除了那一百台微型斯特林发电机发出的轻微嗡鸣,本该是一片死寂。
但此时林远站在二楼的调度台上,手里的咖啡杯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叮叮”声。
那是瓷杯与木质桌面碰撞的声音。
林远低头看去,杯子里的咖啡液面并没有晃动,但杯身却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颤动着。
这种颤动不是来自地面的重型卡车,也不是来自羽田机场的飞机起降,而是一种从脚底深处传来摩擦岩石的声音。
“老板,不对劲。”
顾盼蹲在地上,把半边耳朵贴在开裂的水泥地面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不是地震,这是地基在漏水!”
林远猛地戴上“天眼”眼镜,指尖在侧梁上划向“结构透视”模式。
一瞬间,他的视界变了。
原本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
在地下三米处,那些为了支撑重型机床而加固的工字钢和钢筋网,原本应该是明亮的亮绿色。
但现在那些线条正在变成刺眼的暗紫色,并且像被泼了硫酸的塑料一样,正在缓慢地、扭曲地变细。
“老王!快停下所有的机器!所有人撤出车间!”
林远对着麦克风狂吼,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了一阵阵回音。
王海冰和老工长高田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后面跟着几十个惊魂未定的老工人。
“林桑,怎么了?为什么要停机?那一炉高纯钼马上就要出炉了!”高田喘着粗气,心疼得胡子直抖。
“看这里。”
林远把“天眼”眼镜摘下来,挂在了高田的鼻梁上。
高田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这是……这是化骨水?”
“有人通过附近的市政排水管网,往我们厂房的地基下面,灌注了海量的磁性复合酸性溶剂。”
王海冰拿着一个探测仪,蹲在裂缝边测了一下,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不是普通的酸。这里面混合了高浓度的氟磺酸,以及一种专门针对我们海狼合金研发的磁性催化微粒。”
“这种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它们会顺着钢筋表面的磁场,自动吸附在金属最受力的部位。然后,它不是大面积腐蚀,它是点对点切断。”
“它们就像一群看不见的白蚁,不吃木头,专门吃钢筋的关节。只要再过半小时,这栋楼的所有承重支柱就会变成空心的糖杆。
到时候,别说这几百吨的机器,就连这栋楼,都会像踩碎的饼干一样,直接沉进地底。”
这是一场极其阴毒的“物理谋杀”。
不炸你,不黑你,直接让你从物理空间上消失。
“快!叫水泥搅拌车过来!我们要强行注浆!”顾盼抓起电话就要打。
“没用的。”
林远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外。
在那道生锈的铁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两辆挂着“道路维保”牌子的作业车。
几个穿着黄色反光背心的工人正不紧不慢地拉起警戒线,把路给封死了。
“理由是地下管道煤气泄漏。”
顾盼看着手机上刚刚弹出的市政通知,气得想砸手机。
“萧若冰的手太快了。她封了路,任何重型工程车辆都进不来。我们现在就像是在一个装满了硫酸的浴缸里,等着被化掉。”
现在的局势极其凶险。
地下,酸液正在啃食骨头。
地上,救援之路被物理切断。
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五分钟。
高田老头看着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厂房,老泪纵横:“完了……前辈留下的基业,全毁在老朽手里了。”
林远盯着那道缝隙,眼神里没有绝望,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老王,咱们库房里,还有多少铁粉?”
“铁粉?”王海冰一愣,“炼钢剩下的边角料,起码有五六吨。你要那玩意儿干啥?撒进去堵缝?”
“不。我要玩一场磁力搬家。”
林远在白板上飞速画了一个环形电路。
“大白话讲:萧若冰用的溶剂是磁性的,对吧?”
“对,因为她要靠磁场引导酸液去咬钢筋。”王海冰点头。
“好。”
林远指着车间里的那一百台微型斯特林发电机。
“我们要利用这些发电机,给整座厂房的承重柱,通上高压直流电!”
“老板,你疯了?!”顾盼尖叫道,“通电只会加快电化学腐蚀!你这是在给酸液加燃料啊!”
“不,我不是要加温。”
林远眼中精芒四射。
“我们要制造一个反向磁屏障!”
“老王,你带着人,把所有的铁粉全部倒进地基的裂缝里!”
“然后,汪总!你要改写那些发电机的控制逻辑。”
“我要你们让这所有的电流,不再是杂乱的,而是螺旋式上升的!”
“大白话讲:我要把这几千根钢筋,变成一个巨大的电磁铁!”
“而且,磁极要跟那些酸液微粒一模一样!”
全场死寂。
王海冰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兴奋得满脸通红。
“我懂了!同性相斥!”
“那些酸性微粒是靠磁力吸在钢筋上的。如果我们强行给钢筋通上同极性的电,就会产生巨大的磁斥力!”
“我们会把那些钻进钢筋缝隙里的毒水,给硬生生地喷出来!”
这是真正的重工业暴力。
几十个老工人,在老高田的指挥下,发了疯一样推着斗车,把几吨重的黑色铁粉倾倒进地基的每一个缝隙里。
“快!接线!”
王海冰带着技师,冒着被高压电击的风险,将儿臂粗的电缆死死地扣在了露出的主钢梁上。
林远站在主控台前,死死盯着“天眼”眼镜里的数值。
倒计时:12分钟。
钢筋强度已经掉到了42%的红线。
“汪总!合闸!”
“轰!!”
并没有爆炸,但整座厂房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沉重到让人心脏发麻的嗡鸣。
那是几万安培的电流在钢铁架构中奔涌的声音。
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由于强磁场的瞬间爆发,那些原本死死咬在钢筋上的酸性微粒,像是遇到了克星。
它们感受到了来自钢筋内部的庞大排斥力。
一瞬间。
在那地基的裂缝里。
原本正在下渗的银色液体,突然像是开锅的沸水,带着刺耳的“嘶嘶”声,伴随着黑色的泡沫,从地底倒灌了上来!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顾盼拿着测温枪,看着那些像脓血一样从地缝里喷涌出来的废液。
“这不叫腐蚀,这叫物理排异!”
林远没有停。
“老王!把铁粉和废液全部吸走!用我们的工业真空吸尘器!”
“这还没完!”
林远指着那个已经被排空的深坑。
“光把毒排出来不够,骨头已经松了。”
“我们要搞瞬时冷焊。”
“冷焊?在这地下?”
老赵总工不解,“林董,那得要几千度的高温啊,会把地基烧塌的。”
“不用火。”
林远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着“液态金属”的瓶子。
“这是我们在江州研制的自修复液态合金。”
“老王,把这些液体倒进去。利用刚才钢筋里残留的高频感应电流,我们要进行磁感应烧结!”
林远要利用刚才那股把毒水喷出来的电,直接把新倒进去的液态金属,在那几千度微波的作用下,瞬间焊死在那些被咬坏的缺口上!
这就像是给人烂掉的骨头里,强行注进了一层能够自我固化的“钢水”。
十五分钟后。
嗡鸣声消失了。
林远再次通过眼镜看下去。
只见那些原本纤细、暗紫色的钢筋,此刻包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灰色的外壳。
虽然形状变得臃肿了,但受力曲线已经稳稳地回到了绿区。
结构强度:110%。
高田老头扶着墙,摸着那根温热的柱子,老泪纵横。
“林桑……你这哪里是修房子。你这是在给这块地换命啊。”
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了,但林远知道,对方肯定还有后手。
“老板,那两辆道路维保车跑了。”
张强在门口汇报,“他们看到我们没倒,连东西都没收,直接消失在巷子里了。”
林远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两道红色的尾灯。
“他们不是跑了。他们是去汇报了。”
林远转过头,看向陈墨。
“陈老师,查到刚才那股磁性溶剂的来源了吗?”
陈墨敲击着键盘,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查到了。”
“不是从市政管网里流出来的。”
“它们是凭空出现的。”
“凭空出现?”林远眉头一皱。
“对。”陈墨调出一张红外线监控的回放图。
“就在刚才,我们厂房北侧的那堵围墙外,有人利用超高压射流,在短短一分钟内,斜着打穿了三米的混凝土层,直接把管子插进了我们的地基。”
“而那个射流器的位置……”
陈墨在地图上点了一个红点。
“距离我们不到一百米。”
“就在隔壁那家东和财团员工超市的冷库里。”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邻居啊。”
“看来,这远亲真不如近邻。”
“既然他们喜欢往地下钻。”
“那我们就送他们一件礼物。”
“顾盼,去把我们之前做深海泥浆时剩下的那些吸水膨胀树脂拿过来。”
林远指着那个还在冒烟的注入口。
“老板,你要干嘛?”
“他们不是留了个管子吗?”
林远接过一桶蓝色的粉末,眼神冰冷。
“这叫遇水即爆树脂。”
“把它顺着那个管子,给我压回去!”
“不仅要压回去,老王,给我加上最大的风压!”
“我要让这几百公斤的树脂,在他们的地下室里,瞬间膨胀一千倍!”
“一……二……三!发货!”
随着高压气泵的一声轰鸣。
那桶蓝色的粉末顺着敌人的“作案通道”,以狂暴的速度反向冲了回去。
仅仅过了三十秒。
“砰!!!”
隔壁那栋不起眼的员工超市,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
在众目睽睽之下。
整栋超市的地面,由于地下的树脂瞬间膨胀,竟然像个发面馒头一样,被生生地顶高了两米!
玻璃全部震碎。
里面的冷库管路全部爆裂。
那些正躲在地下室里准备第二波攻击的黑衣人,被瞬间膨胀的蓝色胶体像粘苍蝇一样,死死地粘在了天花板上,动弹不得。
这就是“以牙还牙”。
天亮了。
大田区的街道重新恢复了繁忙。
那栋被顶歪了的超市,被拉起了长长的黄色警戒线,成了街头奇谈。
林远站在高田精密的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液态金属瓶。
萧若冰的声音,再次通过全息投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画面里。
她依然站在那个黑暗的指挥室里,只是这一次,她的脸色比以往都要苍白。
“林远,你竟然想到了用磁场防御。”
萧若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类”的悲哀。
“你保住了这间破烂厂房,但你暴露了你最后的能源核心。”
“你刚才开启强磁场时,那种极其不稳定的热电反馈,已经告诉了全世界。”
“你手里那块核电池,是有裂痕的。”
“你每用它救一次命,它的寿命就会缩短十年。”
“你说,下一次,你拿什么来救你的新世界?”
林远看着萧若冰,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伸出那只被烫伤的手,轻轻在投影上点了一下。
“若冰,你错了。”
“我不怕它有裂痕。”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唯有碎过的东西,才是最结实的。”
林远转过身,对身后的工人们喊道:
“开工!”
“今天,我们要炼第二炉!”
就在林远大干快上的时候。
在江州,江南之芯的总部。
陈墨盯着显示器,突然发现,全球的“算力币”行情,发生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断崖式跳水”。
并不是有人在抛售。
而是“货币本身,正在变轻”。
“老板不好了。”
陈墨的声音在无线电里颤抖。
“萧长天在死前,在整个互联网的底层,埋了一个通胀黑洞。”
“他要让全人类的钱,在这一周内,全部变成冥币。”
“他要让我们的算力本位,还没出生,就死于信用大崩盘。”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真正的末日从来不是爆炸,而是财富的消亡。
第706章 数字时代的“金圆券”
东京大田区,高田精密工业办公室。
窗外的细雨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
林远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旧木椅上,面前摆着三台满负荷运转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的光线映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有些惨白。
“老板,止不住了。”
陈墨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静,“这不是抛售,这是数据注水。大白话讲:有人找到了算力公链底层的记账漏洞,正在凭空制造出海量的算力点。”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代表“算力币(cpc)”价值的红线,它正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垂直向下俯冲。
200……200……200……120……50……50……50……5!
“仅仅半个小时,我们的货币贬值了四十倍。”
顾盼站在一旁,手里的咖啡杯都在剧烈晃动,“迪拜的王储发来了最高级别的质询函,巴西的铁矿石巨头已经单方面宣布停止接受我们的结算。他们在群里喊,说我们是在搞数字庞氏骗局!”
林远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无形的恐慌,正顺着互联网的光缆,从全球各地汇聚到他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三年前,他在华强北打假,那是为了维护信用。
一年前,他在南极夺回母机,那是为了保护真相。
而现在,有人要从根源上,把这个时代的“信用”给彻底抹杀。
“陈老师,说干货。”林远盯着屏幕,“如果是黑客入侵,我们的盘古应该有反应。为什么系统一直提示交易合法?”
“这就是最阴毒的地方。”
陈墨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复杂的代码曲线。
“对方没有黑进我们的数据库,他们利用的是递归逻辑漏洞。”
“大白话讲:我们当初为了激励全球用户分享算力,设定了一个规则:只要你的电脑运行了我们的指令,产生了一焦耳的热量,系统就会自动奖励你一个算力点。”
“结果,萧长天留下的那个通胀黑洞,它伪造了数亿个虚拟节点。这些节点并不真的去算题,它们只是在系统里原地转圈。”
“它们利用代码的自反馈循环,让系统认为它们在干活,而且是干了无穷大的活。于是,系统就开始疯狂地、自动地给它们发钱。这就像是有一万台复印机,正在没日没夜地复印我们的算力钞票,而且每一张都是真钞!”
这就是所谓的“逻辑自洽性欺诈”。
你的规矩是真的,你的法币是真的,但你被自己的规矩给“钻了空子”。
“能不能停掉系统?进行紧急维护?”顾盼急问道。
“不行。”林远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我们现在是全球结算中心。如果我们这时候关网,就等于向全世界承认我们破产了。到时候,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巨头会立刻反水,趁火打劫。算力本位只要死过一次,这辈子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老高田带着几个白发苍苍的财务人员冲了进来,神色惊恐。
“林桑!出大事了!东京银行、三菱日联、还有所有的本土供应商,刚才同时发来传票。他们要求我们立刻以昨日收盘汇率,将他们手里的算力点兑换成日元或者黄金!”
“他们这是在挤兑!”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沉。
萧若冰这一招,是真正的必杀技。
利用“逻辑漏洞”制造海量假币,拉低价值;然后利用“老牌金融机构”强行要求兑换实物,抽干林远的现金流。
现在的林远,就像是一个手里攥着几万吨废纸、却要面对全世界债主上门要债的穷光蛋。
林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正在雨中游行的工人。他们很多人的生计都和“算力点”挂钩,如果币值崩了,这几万人的家底就全没了。
“陈老师,有没有可能,把这些假币挑出来删掉?”
“挑不出来。”陈墨摇头,“它们已经和真币在市场上混在一起,交易了几千万次了。如果你现在强行删除,你会连带着把无数个无辜用户的血汗钱一起删掉。到时候,我们就是全民公敌。”
林远盯着高田工厂里那些正在轰鸣的旧机床。
“既然数字不可信了。那我们就退回去。”
“退到哪里?”
“退到重量上去。”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大白话讲:假币可以凭空变出来,但铁变不出来,电变不出来!”
“我要启动物理质押校准。”
“老王,汪总,听我口令!”
林远对着话筒下达了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个指令。
“从这一秒起,停止算力公链的所有软件层面的信用背书。”
“我们要搞暴力溯源!”
“大白话讲:凡是想要在我们系统里继续流通、继续兑换实物的算力点,必须提供物理做功证明!”
“什么证明?”王海冰愣了。
“温度!”
林远用力敲着桌面。
“一台电脑如果真的算了一万次题,它的芯片一定会产生一度的热量。”
“一个工厂如果真的消耗了算力,它的电表一定会走一个字。”
“我们要利用遍布全球的天眼传感器、利用集装箱上的智能蒙皮、利用每个人手机里的热敏电阻。”
“我们要反向去查每一个账户的出汗记录!”
“你账上有十万个点?好,请告诉我,这十万个点对应的一千度电是在哪个插座上消耗的?对应的五十度废热是在哪座楼里排出去的?”
“如果对不上账……”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这些币,就是空气。”
方案很硬核,但执行起来简直是灾难性的。
“老板,这工作量太大了!”汪韬尖叫道。
“全球一亿多个账户,我们要去查每一个账户的物理热量反馈?这中间的延迟怎么办?数据的真实性怎么保证?”
“用影子校准。”
林远看向了高田工厂的那个巨大的地下机房。
“我们要利用现有的能源大数据。”
“萧若冰可以伪造交易,但她伪造不了全球的碳排放记录和用电总量。”
“我们要把算力公链的记账权,强行从云端,转移到地面的电表和水表上!”
这是一场跨国界的“大对账”。
林远利用“算力本位3.0”的底层权限,强行切入了全球合作地区的工业用电监控网。
大屏幕上。
原本混乱不堪的交易洪流,在“物理数据”的过滤下,瞬间现了原形。
“看到了吗?”陈墨指着屏幕上一大片正在迅速变红的区域。
“这些账户,账上有几百亿的算力点,但他们对应的物理用电量是零。”
“他们没有出过一滴汗,却想拿走我们一万吨金子。”
“抹掉他们!”林远冷冷下令。
就在林远大刀阔斧“清理门户”时,真正的反噬来了。
“林桑!不好了!”
老高田满脸是血地跑了进来,他是被外面的示威者用石头砸伤的。
“外面的流言变了!有人在传,说你要没收平民的财产!”
“因为很多普通用户的手机由于省电模式,没能及时上传发热数据,被我们的系统判定为疑似造假,暂时冻结了!”
“现在,全东京的启明用户都以为你要赖账!他们被东和财团的人煽动,正往咱们工厂这边冲过来呢!”
这就是“去玄幻化”后的真实:你的技术再公正,只要触碰了普通人的利益,你就是恶魔。
林远站在天台上。
他看到远处的街角,黑压压的人群正举着火把,像潮水一样涌向这间破烂的工厂。
“老板,撤吧。”顾盼带着安保队已经把防弹车发动了,“再不走,这帮人真会把这里烧了。”
“不能撤。”
林远看着那些愤怒的、迷茫的脸。
“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我们的矿工。”
“如果我今天走了,萧若冰就赢了。她会用这些假币,把这几万个家庭的最后一点积蓄,全部吸干。”
林远转过头,看向王海冰。
“老王,咱们那台鲁班机床,现在能做实物硬币吗?”
“硬币?老板,你真要退回铸币时代啊?”
“不是铸币。是凭证。”
林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经济学家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他让老高田打开了工厂的大门。
不是让暴徒进来,而是让工人们搬出了几十台改装过的自动提款机。
但提款机吐出来的,不是纸币,而是一块块指甲盖大小的“高纯度金属钼片”。
那是他们昨晚刚从那一炉“海狼合金”里炼出来的宝贝。
每一块钼片上,都用激光刻蚀着一个动态变化的、无法伪造的“二维码逻辑锁”。
“乡亲们!别听骗子的!”
林远站在卡车顶上,手里举着一块闪闪发光的钼片。
“大白话讲:那些数字会被人改,但老子手里的这块铁,谁也改不了!”
“凡是通过了物理用电校准的用户,你们现在可以来这儿领这块实体算力凭证!”
“这一块铁,在江钢能换一吨矿!在dm能换三台空调!在方舟一号能换一个月的高级算力!”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数字,请相信这块压在手里沉甸甸的重量!”
林远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谁想拿走你们的汗水钱,我就让他在这一坨坨铁面前现原形!”
这一夜。
江州、东京、伦敦,同时开启了“实物兑换”。
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印刷假币的“黑客”,在林远这种“暴力实物对冲”面前,彻底哑火了。
因为他们能造出几亿个数字,但他们造不出哪怕一克沉甸甸的特种金属。
这种从云端跌落到泥土里的“笨办法”,硬生生地稳住了崩盘的汇率。
深夜。
林远坐在空旷的车间里,面前放着那一盘剩下的“钼片”。
萧若冰的声音,悄然在耳机里响起。
【林远,你竟然用这种中世纪的方法,打败了我的算法。】
【你把金融,降级成了搬砖。】
【但这只是个开始。你保住了钱,但你保不住空气。】
【你看一眼窗外。】
林远猛地抬头。
只见在那漆黑的东京夜空。
原本代表着“启明星座”卫星通讯的那些微弱光点。
此刻,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不是被导弹打下来的,而是像蜡烛遇到了风,在那高空的虚无中。
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给吹灭了。
“老板……”顾盼的声音带着颤抖。
“卫星……丢了。”
“不是坏了,是在轨道上,被抹除了。”
林远看着空荡荡的天空,心口猛地一沉。
萧若冰说的对,他保住了地下的重量,却丢了天上的眼睛。
第707章 沉默的苍穹
东京大田区,高田精密工业顶层。
东京的夜空原本被密集的航空警示灯和写字楼的霓虹填满,但在这一瞬间,林远视网膜里的“天眼”系统,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空洞。
原本在那三万米高空,应该有三十颗“启明”卫星发出的蓝紫色数据信标。
它们像是一串珍珠项链,锁定了全球的算力时钟。
可现在,这些光点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老板,不是物理撞击!”
汪韬的声音在耳机里近乎尖叫,他正坐在江州基地的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抓取最后一点残余信号。
“数据链路没有断,但信号强度归零了!这不符合物理逻辑。如果是卫星炸了,我们会监测到剧烈的红外特征;如果是被黑了,我们会收到报错代码。但现在,它们就像是被一只上帝的大手,凭空从这个维度给抹掉了!”
林远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天空,冷风吹得他脸庞发僵,但他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远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王海冰和陈墨,语气里透着一种刺骨的冷静。
“这就是所谓的修改物理参数。”
“萧若冰没有动我们的卫星。她是在我们的卫星和地面站之间,撒了一层黑漆。”
“黑漆?老板,你是说云层?”顾盼不解。
“不,是气溶胶金属干扰云。”
陈墨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了一组大气成分监测数据。
“就在刚才,东和财团通过她们控制的几百架高空喷气式货机,在整个北太平洋和东亚上空,两万米的高度,释放了数千吨的纳米级超细金属粉末。”
“这种粉末比pm2.5还要细几千倍。它们悬浮在平流层,利用高空的静电环境,迅速形成了一层肉眼看不见、但雷达和微波根本穿不透的电磁围墙!”
“我们的启明卫星在墙外面,我们的地面站在墙里面。”
“信号打在上面,就像是手电筒照在了黑色的吸音棉上。没有反射,没有穿透,只有彻底的沉默。”
林远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好狠的手段,这叫“数字禁运”。
在数字化时代,如果你失去了天上的眼睛,你手里那几亿个分布式的算力节点,就成了一群断了线的风筝。
没有卫星的时钟同步,林远刚刚发下去的那些“实体钼片”防伪码,会在一小时内因为时间偏差而失效。
到时候,那些拿着“铁片”去换物资的农民和工人,会发现手里的东西变成了废铁。
“能用长波电台吗?”王海冰急切地问,“长波穿透力强,潜艇都能用,应该能穿过这层金属云吧?”
“不行。”陈墨摇头,脸色极其难看。
“对方算得很死。这种金属粉末的尺寸,是专门针对我们的长波频率设计的。它在空气中产生了一种电磁屏蔽共振。”
“现在的天空,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巨大被焊死了的铁罐子。”
“我们不仅发不出信号,甚至连外面的授时信号都接不到了。”
“现在的江州、东京、乃至整个东亚的启明节点,正在陷入时间荒漠。”
这就是所谓的“降维打击”。
你费尽心思在微观层面玩出花来,人家直接在大尺度上给你盖个盖子。
林远站在天台上,他看到楼下原本因为领到“钼片”而欢呼的人群,此时又开始骚动起来。
因为他们的手机App里,那个象征着“在线”的绿灯,已经变成了灰色的离线标志。
恐慌,正在这死寂的夜色中重新蔓延。
“既然天路断了,那我们就走地道。”
林远猛地转过身,对王海冰下令:
“老王,马上联系我们在江州港和马六甲布下的那些水下声呐节点。”
“老板,那东西是听潜艇的,带宽只有几百比特,传个表情包都费劲,怎么支撑全球的算力结算?”王海冰愣住了。
“大白话讲:我们不需要传大数据。我们只需要传心跳。”
林远在白板上飞速画图,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野蛮的智慧。
“既然空气里全是金属雾,微波走不动。那我们就用声音!”
“我们要利用深海里的声通道(SoFAR)效应!”
“在深海一千米左右,由于温度和压力的特殊分布,声音可以在那里不经过反射,传播几千公里都不减弱。”
“我要你们,立刻启动我们所有方舟平台的高频振动泵!”
“我们要把算力的同步指令,编成海底的莫尔斯电码!”
“让整个太平洋,成为我们的超级网线!”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且疯狂的工程。
在马六甲、在苏拉威西、在江州外海、在南太平洋。
所有归属于“启明联盟”的半潜式平台和采矿船,在这一秒钟,同时改变了工作模式。
它们不再抽水,不再挖矿。
那儿臂粗的液压杆,开始以一种特定的频率,疯狂地撞击着沉入水下的钢铁外壳。
“咚……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震动,顺着冰冷的深海水层,以每秒1500米的速度,向着大洋彼岸疾驰而去。
“收到了!江州基地收到信号!”汪韬激动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麦克风前。
“但是林董,信号太杂了!”
“海里的蓝鲸在叫,远处的地震在震,还有那些商船的螺旋桨声。这些声音全混在了一起,我们的算力密码就像是掉进了一万个大喇叭里的悄悄话,根本听不清!”
这就是现实的难度。
大海,是这个星球上最吵的地方。
你想用敲击声传代码,就像是在迪厅里讲课,学生们除了震动,啥也听不见。
“汪总,别用人耳听。”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些乱成麻的波纹。
“用互相关算法。”
“大白话讲:我们不找声音内容,我们找规律。”
“让盘古去过滤那些自然界的乱叫。只留出那些绝对等距的撞击声!”
“哪怕每分钟只能传十个字节,只要这十个字节是准的,全网的时钟就能对上!”
就在林远试图用“海底传声”来强行续命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因为没了卫星,这原本价值几万块的高科技手机成了砖头。
但现在它的屏幕,却诡异地亮了起来。
并没有信号格,也没有接入wIFI。
它是被“物理性唤醒”的。
屏幕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只有林远能看懂的“电路拓扑图”。
那是萧若冰。
她利用那层覆盖全球的“金属云”作为巨大的反射面,向地面发射了一种特定波长能诱导电路产生电流的“强感应波”。
她直接“点燃”了林远的手机屏幕。
【林远,这层铁幕,会存在整整一个月。】
屏幕上的字符在微微颤抖。
【一个月后,你的算力本位会因为脱离全球结算体系太久,彻底沦为这几万个岛屿上的代金券。】
【你想打破这层天吗?】
【来月球吧。】
【在这根电梯的尽头,在那三万六千公里的天外。】
【这里有唯一的出口。】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字,牙关紧咬。
他终于明白了萧若冰的阳谋。
她封锁天空,不是为了弄死他,而是为了逼他上天。
她把“真相”和“权限”,全部带离了地球。
她要在那片没有氧气、没有法律、只有冰冷物理法则的废墟里,跟林远进行一场“物种级别的清算”。
“老板,咱们没法上天。”
顾盼看着那一叠厚厚的禁飞令,声音近乎绝望。
“现在全球的发射场都被萧家的人盯着。咱们哪怕发个气球,都会被拦截。而且,咱们的星火航天基地,昨天刚被当地政府以存在安全隐患为由给贴了封条。”
“正规的路走不通。”
林远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模具大王”老陈。
“老陈,你那儿还有多少海狼合金的边角料?”
老陈愣了一下:“还有个几百斤吧,咋了?你要打菜刀?”
“不。”
林远指着窗外那个巨大的、因为断电而停摆的“空中物流管”。
“我要造个土火箭。”
“大白话讲:我不需要几十层的复杂助推。我只需要一个一次性的喷气嘴。”
“我们要利用那根挂在半空中的物流管道,作为发射轨道!”
“把我们的载人舱,塞进管子里。利用我们启明电机的瞬间爆发力,在几公里的管子里加速到极致!”
“然后,在管子的末端,把所有的海丝胶全部点燃!”
“我们要把自己弹上去!”
这是一场拿命在赌的自杀式升空。
没有专业的宇航服,没有复杂的逃生程序。
林远要在那根被全世界视为“废铁”的管子里,完成一次人类历史上最野蛮、也最浪漫的“登月”第一步。
深夜三点。
东京的街道上一片死寂。
但在高田精密工厂的后院,一台被改装得面目全非的“物流仓”正静静地躺在发射架上。
林远换上了一身由碳纤维和海狼合金织成的简陋“增压服”。
“老板,真的要去?”顾盼拉着林远的手,眼眶通红。
“不去,大家都是死。”
林远指了指头顶那层厚厚的、看不见的金属云。
“我们不能一辈子活在这个罐子里。”
“小晨在那上面等我。算力本位的最后一把钥匙也在那上面。”
林远跨进狭窄的座舱,转头看向王海冰和陈墨。
“江州,交给你们了。”
“不管天上的信号能不能回来。”
“你们都要给我守住地上的那口锅。”
“只要锅里还有火,人就散不了。”
随着林远按下启动键。
在那根挂在东京街头的、绿意盎然的“空中长廊”里。
突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道红色的流光,顺着管道,像一条发疯的巨龙,逆流而上,直指那沉默的苍穹。
在那一瞬间,整个大田区的居民都听到了。
在那被铁幕遮蔽的黑暗里,有一根刺正试图捅破这天。
第708章 血肉导轨
东京大田区,深夜。
在那条横跨了半个城区、原本绿意盎然的“空中物流管道”尽头,一股肉眼可见的电磁波正在剧烈扭曲。
林远躺在那台由快递胶囊舱改装而成的“土火箭”里。
这空间狭窄得像个铝皮棺材,四面墙壁贴满了用来防震的废旧橡胶垫。他的面前没有华丽的液晶屏,只有一个极其原始的“机械重力表”和一个用手摇发电驱动的离心陀螺仪。
“老板,倒计时三十秒。”
耳机里,汪韬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电流滋滋声。
“大白话讲:咱们这不叫航天发射,这叫人体炮弹。”
“我们要利用全城三公里的物流管道作为加速道。底层的超导直线电机已经全部强制超频,线圈的温度现在是三百度,正在熔化边缘。当你冲出管口的那一瞬间,速度会达到每秒一点五公里。”
“但这还不够冲出大气层。在管口末端,我们加装了三组由海丝胶混合铝热剂制成的固体助推棒。”
“那一瞬间的推力,会把你像钉子一样钉在座椅上。如果你的颈椎扛不住,或者海狼合金的外壳在这个速度下解体,你就真的成了高空烟花了。”
林远紧紧咬着牙根,双手死死抓着座椅两边的金属把手。
“点火吧。别废话。”
“轰!!!”
并没有预想中的火光,而是一声极其沉闷、震得整条街道玻璃全部粉碎的电磁轰鸣。
林远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按住了他的胸口。
原本轻盈的身体,在一秒钟内变得像是一坨沉重的铅块。
3G……8G……15G!
这是人类肉体承受的极限。
林远感觉自己的眼球正在向眼眶深处凹陷,视网膜因为缺血而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大白话讲:这就像是一台满载的重型卡车,直接压在了他的肚皮上,还要在那上面疯狂跳舞。
“咔嚓……”
那是特制载人舱龙骨在剧烈加速下发出的呻吟声。
三公里的管道,在五秒钟内被掠过。
当载人舱冲出管道末端、跃向东京上空的那一瞬间。
“砰!!!”
三组固体助推器同步点火。
在那漆黑的、被金属云笼罩的夜空中。
江州的百姓和东京的居民,看到了一道微弱却又异常坚定的红色细线,像一根缝衣针,死死地刺向了那层厚厚的“铁幕”。
“老板!你进铁幕了!”
顾盼在地面监测站里对着屏幕狂吼。
画面里,那个代表林远的红点,已经撞进了那层由几千吨纳米金属粉末组成的云团。
这不是在飞行,这是在“磨砂”。
大白话讲:那层金属气溶胶云,在高速飞行的载人舱面前,不再是松散的烟雾,而是一条长达十公里的“巨型砂纸带”。
每一粒金属微尘都在以几十倍音速撞击着舱体表面。
“滋滋滋!!”
舱外传来了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警告!外壳表面温度飙升至800度!”
“警告!海狼合金蒙皮出现点蚀,深度0.2毫米!”
“老板,静电!静电要炸了!”王海冰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因为高速摩擦这些导电的金属粉末,载人舱的表面瞬间积聚了高达几百万伏的静电电荷。
这些电荷如果找不到宣泄口,会直接击穿外壳,把里面的林远电成一截黑炭。
“放电……放电!”林远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他在失重和剧烈震动中,摸索着按下了座椅下的一个拉杆。
这是林远预留的保命招:“主动等离子排遣系统”。
载人舱的尾部,突然伸出了几根细长的、由碳炔纤维制成的“针”。
“大白话讲:既然身上电太多,那我就把这些电甩出去!”
通过这几根针,林远将外壳上的几百万伏静电,强行引向了周围的金属云团。
在那一瞬间。
黑暗的平流层中,爆发了一场极其壮观的“人工雷暴”。
以载人舱为中心,无数道细小的蓝色闪电向四周呈扇形炸开。
这些闪电不仅泄掉了载人舱的压力,更顺便干了一件让萧若冰吐血的事:
它们通过瞬间的高压电弧,把周围那些悬浮的金属粉末,给“烧结”了!
原本稀松的、能挡住信号的粉末,在闪电的烧灼下,变成了一颗颗沉重的、焦黑的金属疙瘩。
它们失去了浮力,开始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在那被封锁的天空里,硬生生地被林远用“命”和“电”,捅出了一个直径几百米的“透明圆洞”!
“信号恢复了!一秒钟的窗口期!”汪韬大喊。
“收到金乌号回传数据!坐标:月球拉格朗日点方向!”
由于燃料耗尽,载人舱在冲出金属云层后,动力消失了。
林远漂浮在五万米的高空。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下方,是那层像黑色海洋一样起伏不定的金属云,挡住了家乡的灯火。
上方,是漆黑如墨、星辰璀璨的宇宙。
没有GpS,没有基站,没有地面指挥。
载人舱里的电子仪表因为刚才的静电冲击,坏了一大半。
“老板,你得靠自己了。”
耳机的频道里只剩下刺耳的背景噪音。
林远稳了稳心神,他拿出了那个最古老的工具“机械分分分仪”。
这是三年前,他在大别山的老瓷头那里学到的手艺,用肉眼去观测星星的角度,来推算自己的位置。
这就是最原始的“看星定位”。
“北极星高度角:35度。”
“天狼星方位角:210度。”
林远在手心的汗水里,用铅笔在舱壁上飞速计算着。
他不是要去月球。
他要去撞击那颗正在这片海域上空巡航的“东和财团”主通讯卫星。
那是这层“铁幕”的遥控器。
只要拆了它,这层黑漆就会自己散掉。
“看到它了。”
林远盯着窗外,一个银色的、闪烁着冷冷金属光泽的大家伙,正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悬浮在不远处的轨道上。
那是东和财团的“天照三号”。
它那长达十几米的太阳能帆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微波发射器。
此时,这颗卫星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不速之客。
它的姿态引擎喷出了微弱的火花,正试图拉开距离。
“想跑?”
林远握紧了手里的操纵杆。
他的载人舱没有发动机,但他有“重力”。
“大白话讲:我们现在是斜着向上冲的,到了最高点,我们会像石头一样掉下去。”
“但在掉下去之前的这几秒钟失重期,我可以通过调整舱内的重力分配,来改变飞行的惯性!”
林远解开了安全带。
他整个人在狭窄的舱室内,疯狂地从左侧撞向右侧。
这种看似滑稽的“撞墙”动作,在微重力环境下,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动量补偿”。
载人舱的机头,在林远这肉体撞击的带动下,微微转了三度。
这三度,就是生死线。
“撞上了!”
两块几吨重的金属,在万米高空,以相对时速几公里的速度,发生了一次最原始的物理接吻。
“哐!!!”
没有爆炸。
只有令人心颤的金属撕裂声。
林远的载人舱,那用海狼合金打造的尖锐尖端,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天照三号”脆弱的通讯天线阵列上。
那是东和财团花了十几亿美金堆出来的精密仪器。
在这一瞬间,被撞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不仅如此。
林远在撞击的一瞬间,按下了舱外的一个手动开关。
那是之前剩下的“海丝胶”抛洒器。
几吨重的粘稠胶水,在真空中瞬间喷薄而出,像一盆黑色的油漆,死死地糊在了卫星的摄像头和信号传感器上。
“这下,你不仅瞎了。”
“你还长毛了。”
在那粘稠的胶水里,林远还掺杂了大量的“金属边角料”。
这些金属片在卫星的电路板上瞬间造成了大面积的短路。
原本不可一世的“数字指挥官”,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团在天空中打着转、冒着黑烟的“太空垃圾”。
完成了这一记“空中绝杀”后,林远的载人舱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外壳裂开了,氧气指示灯变成了红色。
重力重新接管了系统。
载人舱开始向着太平洋的方向,做自由落体运动。
“老板!看到你了!降落伞开啊!”顾盼的声音终于重新在耳机里响了起来。
林远摸了摸弹射手柄。
没反应。
液压系统在大气层摩擦中烧坏了。
“手动释放!”
林远拿起一根撬棍,在那厚厚的冰霜中,狠狠地撬开了顶部的应急盖。
“轰”
巨大的白帆在夜空中绽放,像是一朵盛开的巨大白莲花。
清晨六点。
江州港外海,一艘破旧的渔船接住了那个焦黑的“大铁罐子”。
当林远从舱门里爬出来,脚踩在潮湿的甲板上时,他甚至感觉脚底的土地都在晃。
“老板!”顾盼和王海冰冲上来,把毛毯裹在林远身上。
“天亮了。”林远指着东方。
随着那颗主卫星的坠毁,原本覆盖在东亚上空的金属云,因为失去了磁场维系,开始加速沉降,化作了一场黑色无害的粉末雨。
信号全线恢复。
“算力币”的汇率,在这一秒,跳回了原来的基准。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响了。
一个来自东京的私人号码。
接通后。
对面是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是萧长天。
“林远。”
“你赢了。”
“但我不是输给了你的技术,我是输给了你的蛮不讲理。”
“萧先生,”林远喝了一口热姜汤,声音平静。
“这世上,有一种道理,叫不给别人活路的人,最后也没路可走。”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关于东和财团并入启明联盟的细节了吧?”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最后,只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如果你能保住若冰和小晨。”
“东和归你。”
林远放下手机,看着初升的太阳。
他知道。
这五百章的博弈,终于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但他更清楚,当他吞下了东和财团这个庞然大物。
当中国制造彻底掌握了全球的算力与标准。
那几个躲在更深处、自诩为“地球监工”的老牌帝国机构。
真的要坐不住了。
“顾盼。”
“在。”
“准备一下。我们要去见见那几位真正的老板了。”
第709章 消失的“信用证”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全球结算中心。
窗外的天空已经恢复了湛蓝,但林远眼前的屏幕却像是一片血红。
原本每秒钟跳动数万次的“算力本位”交易数据,此时慢得像是在泥沼里蠕动。每一个圆圈状的加载符号,都代表着一笔数额惊人的跨国贸易正在陷入死锁。
“老板,这才是真正的杀威棒。”
刘华美把一份由“全球数字证书协会”发布的紧急声明摔在桌上。由于连续的高压工作,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沙哑。
“他们没动用军舰,也没动用黑客。他们只是把我们的数字身份证给注销了。”
林远盯着那份文件,眉头紧锁。
“数字身份证?”
“对。在互联网的世界里,所有的交流都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你发出一串代码,对方怎么知道这是你发的?全靠一张叫根证书的数字门票。”刘华美指着屏幕上那一片灰色的“不可信”标志。
“现在,由欧美日韩控制的几家顶级cA机构,在同一秒钟,把我们启明联盟的所有根证书列入了撤销名单。”
“这意味着,从现在起,全球任何一个运行windows、ioS或安卓系统的设备,在接到我们算力点的支付指令时,都会跳出一个大红叉,提示:该连接不安全,存在极高风险,已被强制终止。”
刘华美揉着太阳穴,语气里满是苦涩。
“咱们好不容易用实体钼片和地心授时建立起来的信用,在他们的操作系统逻辑里,一夜之间变成了病毒。”
这就是最顶级的难度:你造出了最好的车,也修好了最平的路,但人家掌握着路口所有的红绿灯,直接把你的路口封死了。
“能不能绕过他们的根服务器?”顾盼急切地问。
“绕不过去。”
王海冰摇了摇头,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出口生产线上拆下来的“启明三代”主板。
“大白话讲:现在的硬件出厂时,骨子里就刻着对那些西方机构的盲目信任。芯片里的底层固件(bIoS)在开机的一瞬间,就会先去找那些服务器对口令。口令对不上,芯片就会自动降频,甚至直接锁死核心,防止恶意破坏。”
“我们现在出口到欧洲的那些光子服务器,现在的运行速度连原来的百分之一都不到。因为它们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正版。”
这种打击是无形的,也是致命的。
因为它利用了“启明联盟”自己也无法修改的历史包袱。
全球几十亿台存量设备,它们的“心”是长在别人的规则里的。
“所以,他们是在逼我们,把这几十亿台设备全部重装系统?”顾盼瞪大了眼睛。
“那不可能。”林远冷静地回答。
“重装系统需要用户配合,需要几年的时间。萧长天和背后的监工们,就是要利用这个时间差,让我们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不仅是软件,物理层面的麻烦紧随而至。
“林董,江州港那边又卡住了。”
老张船长的视频通话接了进来,他正站在一堆堆码放整齐的集装箱前,海风吹得他满脸胡茬都在抖。
“咱们那些装了智能蒙皮的集装箱,确实能自证轨迹。但现在,港口的龙门吊不干活了。”
“为什么?电不是通了吗?”林远问。
“电是通了,但不认账。”
老张指着旁边的一台全自动扫码机。
“每一箱货进港,都要在系统里扫描电子提单。但由于我们的根证书被撤销,码头的中央大脑认为我们的提单是伪造的非法数据。”
“机械臂收不到确认指令,就死死地抓着集装箱不松手。我们现在有三万个箱子被焊在了码头上,卸不下来,也装不上去。”
“我想手动操作,结果系统提示:检测到非授权物理干预,系统已进入防入侵自锁状态。”
这就是现实的荒谬。
高科技的尽头,竟然是一个由于“不信任”而导致的死循环。
在极其精密的自动化港口,没有那个“电子章”,你连个螺丝钉都动不了。
林远坐在空荡荡的作战室里,闭着眼睛。
他在思考。
既然电子的、软件的证书可以被撤销,被抹除。
那有没有一种东西,是永远无法被抹除的“身份证”?
“老王。”林远睁开眼。
“在。”
“我们的光子芯片,在加工的时候,每一块是不是都有微小的、不可复制的缺陷?”
王海冰愣了一下:“有啊,这是纳米加工的副作用。每一块芯片内部的光路,虽然看着一样,但在原子级别,总会有那么几处毛刺或者斑点。我们以前管这叫次品率控制。”
“不,从今天起,那不叫缺陷。”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叫物理不可克隆函数。”
“大白话讲:每一颗芯片,在出厂的那一刻,它体内的光路结构,就像是一个人的虹膜。”
“它是独一无二的,是长在石头里的。任何人都没法伪造,连我们也造不出两块完全一样的芯片。”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这张脸,不需要任何人给它发证书,它自己就是证书。”
方案在林远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我们要搞光子物理握手协议。”
林远在白板上飞速画图。
“既然他们注销了我们的软件证书。”
“那我们就直接绕过操作系统!”
“我们在每一个启明终端的驱动底层,加一段极其微小的程序。这段程序不干别的,它只负责一件事:照镜子。”
“当两台设备需要交易、或者需要确认身份时。”
“设备A,向设备b发出一束特定杂乱的光脉冲。”
“设备b利用自己芯片内部那个独一无二的原子缺陷,对这束光进行一次物理折射,然后再弹回给A。”
“大白话讲:这就像是我往你的脸上吐了一口水。如果你是真的你,你的脸型、你的毛孔,会把这口水反弹成一个特定的形状。”
“我手里有你的脸型数据备份,只要对得上,我就认你是自己人!”
“这个过程,不需要经过全球根服务器,不需要cA认证,更不需要美国人的许可。”
“因为,这是物理规律在背书!”
“老板,这招看脸确实牛,但是……”陈墨推了推眼镜,指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难点。
“我们虽然能通过物理折射确认身份。但这个脸型数据库,也就是那一亿六千万个芯片的原子指纹图谱,存在哪儿?”
“如果存在我们的服务器里,人家只要切断我们的网,我们还是对不上口令。”
“如果存在用户的手机里,黑客只要修改了数据,身份还是会冒用。”
这是一个信任的“根源”问题。
你必须要有一个,全世界都能看到、但谁也改不掉、且永远不会断网的“公共布告栏”。
林远看向了窗外。
在那深邃的夜空中,无数颗“启明”卫星正在掠过。
“存在天上?”顾盼问。
“不。天上也不安全,萧若冰能拽下来一颗,就能拽下来一丛。”
林远的手指,指向了更远的地方。
“我们要把这本全球原子账本,刻在月球上。”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老板,你要去月球盖房子?”顾盼声音发颤。
“不需要盖房子。”
林远拿出一张照片,那是从南极母机里导出的绝密文件。
“三十年前,第一批登月的那些老古董探测器,为了应对极端的宇宙射线和高能粒子,在月球表面的几个撞击坑里,埋下了一些天然的磁性岩层记忆体。”
“那是由于月球早期的磁场冷却形成的。那里的岩石结构极其稳定,可以保存数据几亿年不丢失。”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里没有互联网,没有防火墙,也没有萧若冰的信号干扰。”
“我们要利用我们现有的中微子穿透通信。”
“把全球这几十亿颗芯片的原子身份证,像刻碑一样,刻在那月球背面的岩石里!”
“当我们需要验证身份时,方舟一号会直接向月球发射一束中微子。月球上的岩石会产生极其微弱的磁场回响。”
“这种回响,就是宇宙级的公证函!”
“除非他们能把月球炸了,否则,谁也别想撤销我们的证书!”
清晨 6:00。
江州港的龙门吊下,一万多名原本已经绝望的码头工人,正在准备卷铺盖回家。
就在这时。
整座港口的广播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如同玉石相撞的鸣响。
“嗡”
在那一瞬间。
码头上成千上万个集装箱,那些原本已经“死机”的智能蒙皮。
突然整齐划一地,亮起了一抹淡淡的、呈淡金色的光芒。
这不是电信号。这是它们在感应来自头顶那股跨越了三十八万公里、由月球岩层反射回来的“中微子心跳”。
在海关的系统里。
那些原本显示为“不可信”的提单。
在这一秒,全部跳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带着星光图案的最高级认证标志:
【oRIGIN AUthENtIcAtEd bY LUNAR coRE(月核原始认证)】
“动了!快看!钩子动了!”
工人指着天空发出了惊喜的尖叫。
只见那几百台沉睡的巨型岸桥,在没有任何网络指令干预的情况下,根据物理层面的“原子握手”,自动解开了安全锁。
巨大的抓斗再次准确地扣住了集装箱。
第一箱货,卸下来了。
第二箱货,装上去了。
马六甲的航线,通了。
欧洲的结算,活了。
林远用一种超越了人类现有文明框架的“野路子”,在月球上,为中国制造补办了一张“宇宙户口本”。
江州港的灯火通明。
林远站在基地的露台上,看着那轮挂在天边的弯月。
他知道这一仗,他不仅打碎了萧若冰的锁链。他更是在这个星球的文明史上,刻下了一个无法抹除的烙印。
“老板,咱们……真的把月球当成硬盘使了?”顾盼走过来,依然觉得像在做梦。
“那不是硬盘。”
林远轻声说道。
“那是底线。”
“只要月亮还在,我们的账本就在。”
就在这时林远手腕上的那块旧表,再次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但这一次跳出来的不是代码。
而是一个极其苍老的、带着某种远古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林远。你,在月球上,吵到我了。”
林远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个声音,不是萧长天,也不是萧若冰。
它听起来更像是整片星空的呼吸。
“你是谁?”林远在心里默问。
“我是这间房子的管家。”
“而你们。”
那个声音顿了顿,透着一种无情的怜悯。
“只是在一场大火中,试图修补窗户的白蚁。”
林远猛地抬头。
他看到在那原本荒凉、死寂的月球表面,在那深不见底的环形山阴影里。竟然有一道极其耀眼的、呈螺旋状的白色光带,正在缓缓升起。
那是……第二根“太空电梯”?
而且,它是从月球往地表“垂”下来的。
第710章 月球租约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露天观测台。
林远死死盯着头顶。那道从月球溢出的螺旋状白光,在“天眼”眼镜的过滤下,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能量密度。
它并不是实体的钢缆,而是一束高度聚焦的、由于高能粒子与大气层摩擦而产生的自聚焦等离子体通道。
“老板,那不是电梯!”
陈墨冲上露台,怀里抱着一台正在冒烟的便携式频谱仪。
“那是一个超级微波动力束!有人在月球背面的环形山里,架设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公里的巨型反射阵列。他们正把采集到的太阳能,转化成高频微波,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精准地打向我们!”
林远感觉到手腕上的旧表越来越烫,那频率已经快要把他的皮肤灼伤。
“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林远在脑海里追问。
“不是心电感应,是震动传声。”
陈墨指着林远的手表。
“这束微波里携带了一个特定的调制频率。它打在你的手表金属壳上,产生了微观层面的压电效应。你的表壳现在就是一个小喇叭,它通过你的手腕骨骼,直接把声音传进了你的内耳。这叫骨传导射频通信。”
林远冷静下来,这种“去玄幻化”的解释让他重新找回了掌控感。
“所以这位管家,并不是神。他只是一个躲在月球上,手里握着巨型激光笔的大房东。”
“老板,坏消息!我们的月球账本正在消失!”
汪韬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哭腔。
“我们之前用中微子在月球岩层里刻下的那些磁性信号,现在正在被那束白光抹除!”
“那束微波束产生的交变磁场太强了。它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正在月球表面疯狂地扫射。我们的原子身份证正在被强行重置。只要那道光扫过的地方,数据全部变成了零!”
林远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萧若冰和东和财团只是前菜。现在出手的,是真正掌握着全球基础度量衡的“隐形权力层”。
他们不允许任何人在他们的“地盘”上私自记账。他们要毁掉林远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绕过现有金融体系的“宇宙户口本”。
“距离全球信用再次崩塌,还有多久?”林远问。
“三十分钟。”陈墨看着数据,“一旦月球上的磁性基准被完全抹除,全球所有的启明芯片会因为找不到原始认证点,再次陷入不合法的死循环。”
“反击啊!”顾盼在一旁急得跳脚,“咱们不是有金乌号的残骸吗?不是有星辰摇篮吗?用激光打回去!”
“打不着。”王海冰绝望地摇头。
“对方在月球,我们在近地轨道。距离相差了几百倍。我们的激光打过去,就像是用手电筒照月亮,到了那儿早就散成一片虚光了,连给人家洗澡都不够。”
“而且,对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我们连那个反射阵列的具体坐标都抓不到。”
这就是最实际的绝望:高边疆霸权。
人家站在山顶扔石头,你站在山脚,连对方的影子都看不见。
林远盯着那个红色的倒计时。
他不能让月球账本消失。
如果消失了,启明联盟会瞬间分崩离析。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工厂、工人、农民,会再次沦为旧秩序的鱼肉。
“既然他们想抹掉我的字。”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我就让这整块黑板,都震动起来。”
“陈老师,你说过,月球是一个大铃铛,对吗?”
林远转过头看向陈墨。
陈墨一愣,随即脑子里闪过一个几十年前的阿波罗登月实验。
“对……1969年,地震仪记录显示,月球在受到撞击后,会像铃铛一样震动几个小时,因为它内部是干枯的固态结构,没有液态地核去吸收震动。”
“好。”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球。
“大白话讲:对方现在的微波束是在洗月球表面的皮。就像是用抹布在擦黑板。”
“如果,我们让整块黑板抖起来呢?”
“老板,你要撞月球?那会引发末日的!”顾盼惊叫。
“我不撞。”
林远指着江州港的方向。
“我们要利用我们现有的中微子相干阵列。”
“中微子能穿透一切,包括月球。如果我们用特定频率的中微子束,从地球出发,直接射入月球的地心……”
“利用引力波共振的原理!”
“我们要让整颗月球,在这一秒钟,产生一次纳秒级的、全身性的微震!”
“这种震动,人看不见,激光也发现不了。”
“但它会产生一种物理效应:动态磁阻。”
“它会让对方照射过来的微波束,在接触岩石的一瞬间,因为表面的微位移,产生相位错位!”
“原本是抹除的信号,会被这股震动,反弹成乱码!”
“但这需要极其庞大的、瞬时的能量。”王海冰算着数据,“我们需要把方舟一号和江钢所有的核电力,在一微秒内全部压进中微子发射器。”
“而且,我们必须知道月球的灵魂频率。”
林远看向了那块旧表。
那个声音还在。
“管家先生。”林远在心里默默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赌徒般的冷静。
“既然你觉得我吵到了你。”
“那我就在这儿,给你跳一段最响的舞。”
“如果你不想让你的房子被这股共振震出裂纹。”
“那就请你,把这股微波移开。”
一秒,十秒,三十秒。
林远的表盘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震动,随后。
那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怒,再次响起。
“林远,你这是在拆房子。”
“如果你不让我记账,这房子留着也没用。”林远冷冷回应。
“老板!对方收手了!”
汪韬盯着屏幕,兴奋地尖叫。
“那道白光偏移了!它不再扫射我们的账本区,它……它转向了东方的海域!”
只见那道原本指向月球岩层的螺旋光带,在林远的“威胁”下,缓缓移开,最终消失在公海的迷雾中。
“呼”
林远瘫坐在椅子上,全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赌赢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管家”妥协了,并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不想在这个时间点,让月球发生不必要的物理损伤。
“老板,刚才那个管家又发来一段信息。”
陈墨指着解密出来的代码。
不是威胁,而是一份“租房协议”。
【月球岩层属于遗产地。你可以记账,但每一万个算力点的产出,必须向月球基座缴纳一个点的熵损税。】
【另外,你必须在一个月内,亲自来一趟广寒宫。】
【如果你不来,我们就直接清场。】
大白话讲:这帮家伙承认了林远的地位,但要收他的“保护费”。而且,要求他肉身登月。
“去月球?”顾盼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老板,咱们现在连个像样的载人火箭都没有,就靠那个物流管改出来的土罐子,飞三万多公里去月球?那是自杀!”
“不。”
林远站起身,看着窗外已经恢复正常的江州港。
“我们不需要火箭。”
“我们要造梯子。”
林远把所有人召集到了江钢最核心的精密实验室。
“老王,大炮,老陈。”
林远指着白板上那根垂下来的“电梯绳”。
“萧若冰的电梯,是往上爬的。那是旧时代的思路。”
“我要造的,是往下垂的。”
“什么?”众人懵了。
“大白话讲:太空电梯最难的部分,是在地球这一端。因为地球引力大,空气阻力强,绳子容易断。”
“但如果,我们把绳子的根,扎在月球上呢?”
“月球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我们在月球上,利用那里的金属矿,直接拉丝,编织成一根长达三十万公里的碳纳米管索!”
“然后,利用月球绕地球转的惯性,像甩长鞭一样,把这根绳子的一头,甩向地球!”
“只要我们抓住了这根绳子的头。”
“我们不需要燃料,不需要推力。”
“我们只需要像爬绳子一样,顺着它,就能直接溜到月球上去!”
“这叫月基太空缆绳。”
这在物理学上是完全成立的,而且成本比地球电梯低一百倍。
“可是,谁在月球上帮我们拉丝?”顾盼问。
林远看向了那个一直坐在旁边手里玩着魔方的儿子林晨。
林晨抬起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划过了一道深邃的流光。
“我去。”
孩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感。
“那台母机……它在叫我。”
林远紧紧搂住儿子,他知道,这又是一次死里求生的豪赌。
“不。你不能一个人去。”
林远转过头,看向那些满脸泥灰的工人。
“我们要带上我们的工厂。”
“老赵,大炮。”
“从今天起,江钢的任务变了。”
“我们要造模块化月球工厂。”
“每一台机器,都要能拆成指甲盖大小。”
“我们要通过那根中微子传输线,把我们的工业基因,一点点地,在月球上重建出来。”
“既然他们要做管家。”
“那我就去当主人。”
就在这时,江州港的防波堤下。
原本那些被“洗”干净的白色石膏壳,突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破裂的声音。
一个长着六只铁脚只有拳头大小的银色机器人,悄悄地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它对着月亮,闪了闪红色的电子眼。
发回了一段只有四个字的信号:
“种子,已种下。”
第711章 地下的“窃贼”
江州港,晨曦。
原本覆盖在防波堤表面、那层坚硬如大理石的乳白色“矿物外壳”,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
但这层林远引以为傲的“人工皮肤”,此时却出现了一块块硬币大小的黑色斑点。
“林董,这不是腐蚀,这是偷窃。”
钱博士蹲在防波堤边缘,手里拿着一个高倍电子放大镜,脸色比地上的阴影还要黑。
“我们利用电解海水,好不容易把海里的钙、镁、锰这些金属离子抓过来,结成了这层壳。但现在,有人在利用一种更先进的手段,把这些已经结成石头的矿物质,又重新抠走了。”
林远也蹲下身,看着那个黑色的斑点。
那里的石壳已经彻底消失,露出了里面的钢筋。
断口处平整得像是被纳米级的手术刀切过。
“你是说,那个小机器人?”林远想起了昨晚“天眼”捕捉到的那个画面。
“对。那不是普通的机器人,那是微纳收割机。”
钱博士指着采样瓶里的一小撮银灰色粉末,声音发颤。
“这东西的个头只有芝麻大,但它肚子里装着一个微型的等离子熔炉。它爬到我们的防波堤上,像吃饼干一样,把高纯度的金属组分吸走,只剩下没用的沙子。它不是来破坏的,它是来采矿的!”
林远站起身,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港口防线。
“它把我的防波堤当成了矿场,把这里的稀有金属吸走,送给月球上的那个管家去拉那根绳子?”
“恐怕是的。”顾盼走过来,递上一份卫星云图,“老板,不仅是江州港。我们在大西北的零碳工厂、在非洲的铜钴矿,甚至是方舟一号的压载舱表面,都发现了这种黑色斑点。”
“那个管家在全世界撒下了几亿只电子蝗虫。”
“他缺材料,所以他在拆我们的屋,补他的窗。”
“抓起来!把这些害虫全给我抓起来!”老张船长在对讲机里吼道。
但很快,现实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安保队的战士们拿着磁铁、拿着吸尘器、甚至拿着高压水枪去清理那些黑斑。
但没用。
“这些小东西太滑了。”
王海冰满脸沮丧地走回指挥室。
“它们的表面涂了一层极其先进的自适应润滑层。磁铁吸不住,因为它们能瞬间转换自身的磁极;水枪冲不走,因为它们有微型的仿生吸盘,能死死扣在混凝土的孔隙里。”
“而且,它们有群体意识。当你去抓这一块时,周围的机器人会瞬间散开,化整为零,钻进石头缝里消失不见。等你走了,它们又聚回来接着吃。”
“这就是数字游击战。”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黑潮般蠕动的红点。
他知道如果不想办法除掉这些“蛀虫”,不出一个月,他苦心经营的所有重工业基石,都会被啃成一堆废土。
“既然抓不住,那就毒死它们。”
林远站在控制台前,眼神冰冷。
“老板,不行啊!”钱博士赶紧拦住,“这些是机器,又不是虫子,农药对它们没用。要是用强酸强碱,咱们的防波堤先化了。”
“谁说用药了?”
林远指着那层乳白色的石壳。
“这层壳是由于电解产生的,它本身就是半导体性质的,对吧?”
“对。”
“好。汪总!”林远看向汪韬。
“把我们原本用来长肉的直流电,给我切断!”
“改成高频交变脉冲!”
“这些小机器人不是喜欢吸金属离子吗?它们肚子里肯定有精密的分选芯片。既然它们趴在我的皮肤上吸血,那我就让这层皮肤带刺!”
“我要向这几公里长的防波堤里,注入一种特定的逻辑自毁频率!”
“我要让这层石头,变成一张巨大的电磁苍蝇拍!”
上午十点,江州港。
随着汪韬按下回车键,原本安静的防波堤,突然发出了极其细微、频率极高的“嗡嗡”声。
在那层乳白色的石壳内部,原子级别的电荷开始疯狂旋转。
如果你此时用显微镜看去,会发现那些正在埋头苦干的“电子蝗虫”,突然整齐划一地僵住了。
紧接着。
“啪!啪!啪!”
无数声微小的爆裂声,连成了一片。
那些小机器人的肚子在感应电流的冲击下,由于“能量反馈过载”,瞬间发生了微型爆炸。
原本银灰色的机器人,变成了焦黑的碳粒,从墙上纷纷滑落。
“成了!除虫成功!”顾盼兴奋地跳了起来。
但林远却盯着那个坠落的黑点,没有笑。
因为他看到,那些死掉的机器人,在落地的一瞬间,竟然融化成了一种粘稠的黑水,迅速渗进了混凝土的裂缝里。
“老板……它们在下蛋?”
“这不是死,这是迭代。”
陈墨看着分析仪上疯狂跳动的数据,脸色苍白。
“这些机器人的底层代码里,写着一条死命令如果遭遇不可抗力物理损毁,立即将剩余能量和核心逻辑备份到环境基质中。”
“它们虽然坏了,但它们把自己的大脑留在了我们的墙缝里!”
“只要我们下次再通电,或者环境温度升高,这些种子就会利用我们防波堤里的矿物质,重新长出新的、具有抗性的机器人!”
“这叫硬件自愈病毒!”
全场死寂。
林远终于明白,月球上的那个“管家”,根本没打算跟他玩什么君子协议。
对方是在用一种“降维”的生物进化逻辑,在强行接管这颗星球的物质。
你防得住第一波,防不住它的无限自我复制。
“既然它想长……”
林远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的江钢老赵总工。
“老赵,咱们江钢那台超声波破碎机,最大功率是多少?”
“林董,你要在这儿搞拆迁?”老赵愣了,“那机器是用来碎铁矿石的,一开机能把地心震裂了。”
“我不碎石头。我要共振。”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波形。
“那些种子现在躲在水泥的毛细孔里,我们够不着。”
“但它们是硬的,水泥是脆的。”
“我们要利用物理排异。”
“我们要造一种特种的声波震动棒!”
“把它们插进防波堤的灌浆孔里。”
“利用高频共振,把那些躲在缝里的种子,给抖出来!”
“就像是洗衣服一样,把泥沙从布缝里给甩出来!”
就在江钢的工程师们准备给大地“揉肚子”的时候,天空变色了。
原本明媚的阳光,突然被一层淡淡的、呈淡蓝色的光晕遮住。
那是月球发射过来的“高能粒子牵引束”。
“林董!雷达预警!”
张强在对讲机里狂吼,“月球那个管家又出手了!他察觉到我们在清理他的种子,他现在正在给全球的粒子云加速!”
“他要把那些种子从我们的防波堤里强行吸到天上去!”
一瞬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江州港的防波堤,竟然在那股无形引力的拉扯下,开始大面积地向上崩裂!
无数块重达几吨的结晶体,伴随着那些黑色的“种子”,正在脱离地面,向着天空飞去。
这不仅是采矿,这是在“拆迁”。
“老板,我们要失去防线了!”顾盼紧紧抓住护栏。
林远死死盯着头顶的那道蓝光。
他知道,那个“管家”不是要这些废石头。
他是在“建梯子”。
他要用这些从地球抢走的材料,在月球和地球之间,搭起那个林远想造、却还没造出来的太空电梯。
但他要造的,是一个“单向收割机”。
“不能让他把地皮都掀了!”
林远猛地冲向了控制台。
“老王!把我们的磁流体高炉,功率推到300%!”
“我们要造一个反向引力井!”
“既然他想往上吸,那我就往下拽!”
“我们要利用算力本位积累的庞大电能,通过地下的超导线圈,制造一个局部的超级重力场!”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
稍有不慎,整个江州的地壳都会因为压力过大而塌陷。
“小晨!”林远回头看向身后的儿子,“帮爸爸定住那根针!”
五岁的小晨闭上眼。
他的量子大脑,瞬间接管了全江州几万个传感器的反馈。
“频率:3.2hz。反向补偿:开启。”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来自地心深处的沉闷巨响。
原本正在向上飞升的防波堤碎片,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硬生生地定在了半空中。
两股来自地球和月球的力量,在那几十米的高度,展开了最原始、也最硬核的“拔河”。
空气因为极度的挤压,发出了阵阵雷鸣般的爆裂声。
“稳住了!”王海冰死死盯着受力表,“我们的磁力锚定,挡住了他的牵引!”
天上的蓝光,渐渐熄灭了。
似乎是那个“管家”也感觉到,强行拉扯的代价太大,可能会导致月球轨道的偏移。
蓝光收回的一瞬间,那些悬浮在半空的几万吨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回了海面。
江州港,保住了。
但也成了一片废墟。
林远站在满是碎石的码头上,手里拿着那颗已经失去活性的黑色“种子”。
他的旧表再次震动。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再次响起。
“林远。你守住了你的泥巴。”
“但你失去了时间。”
“我们的绳子,已经在轨道上自激生长了。”
“十天后,我会来收租。”
林远抬起头。
他看到。
在那极高极远的太空深处。
一根细得看不见却能感应到无穷威压的黑色细线。
正在顺着月球的引力,像一根钓鱼线,缓缓地向着地球垂落。
这,就是那根“往下垂的太空电梯”。
它不再需要林远去造。
它正在自己长出来。
“老板,咱们……咱们怎么办?”顾盼脸色苍白。
林远把手里的黑豆子捏成了粉末。
“他不请自来,那我们就借他的梯子,上他的房。”
“通知江钢,通知大江,通知所有人。”
“我们的工厂不再需要搬到西北了,我们要把工厂搬到那根绳子的尖尖上!”
第712章 捕风的钩子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危机研讨室。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湛蓝,但在专业的高倍天文望远镜和“天眼”系统的深层扫描下,那一根从月球垂下的“细线”已经进入了近地轨道。
“这不叫电梯,这叫引力垂钓。”
陈墨指着屏幕上的物理模型,由于过度紧张,他不停地嚼着口香糖,语速快得像报数。
“老板,这根绳子是碳纳米管和碳炔纤维混合编织的,强度是钢铁的一千倍,但重量只有它的百分之一。它现在不是直着落下来的,它是顺着月球绕地球转动的惯性,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巨大的螺旋形。”
“目前,绳子的尖尖已经接触到了大气层边缘,高度约120公里。”
林远盯着那个红色的坐标点:“它会落在哪?”
“不知道。”陈墨摇头,“因为它太长了,受高空急流和电离层磁场的影响极大。它现在就像一根在飓风中狂舞的钓鱼线。如果让它自然下落,它可能会在几分钟内横扫整个太平洋,把路上的客机、卫星全像拍苍蝇一样拍碎。”
“我们不能等它落到地上。”林远拍了下桌子,语气果决,“等它到了海平面,那股冲击力能掀起百米高的海啸。我们必须在它进入平流层之前,把它给逮住。”
“逮住它?老板,那玩意儿的运行速度是每秒几公里!”
王海冰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计算器飞快地敲着。
“这就好比你坐在一辆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铁上,想用手去抓路边一根飞速掠过的风筝线。你的手还没碰到线,巨大的相对速度就会直接把你的胳膊给切下来。”
“而且,这根绳子带电。它在电离层里摩擦,表面积蓄了上亿伏的静电。我们的无人机只要一靠近,还没等抓呢,内部电路就会被瞬间烧成焦炭。”
死结。
太快,抓不住。
带电,碰不得。
林远看着那根在雷达屏幕上忽隐忽现的红线。
如果抓不住这根“梯子”,那月球管家提到的“收租”就不是玩笑,而是毁灭。
“既然硬抓不行,那我们就用胶水。”
林远看向了钱博士。
“老钱,你那个海丝胶的改良版,能不能做成磁性粘合剂?”
“磁性粘合剂?”钱博士愣了一下,“林董,你是想把胶水喷到天上?”
“对,我们不直接去碰那根绳子。”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
“我们要利用大江公司的重型高空无人机,在那根绳子必经的平流层路径上,提前喷洒出一片长达十公里的气溶胶浓雾。”
“这种雾,由微小的磁性海丝胶颗粒组成。”
“当那根带着强静电的碳炔绳子横扫过来时,根据物理学的静电感应,这些带磁性的胶水颗粒会像发了疯一样,自动向绳子表面汇聚、吸附!”
“只要吸附得够多,绳子表面就会裹上一层厚厚的、具有缓冲作用的肉垫。”
“更重要的是,”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种胶水里掺了我们之前炼出来的高纯度铁粉。一旦它们包裹住绳子,我们就拥有了一个可以远程控制的磁力抓手!”
“我们可以利用地面的超导线圈,通过磁力,强行给这根狂舞的鞭子降速!”
方案很硬核,但执行起来简直是拿命在赌。
地点:平流层,高度30,000米。
这里是客机的禁区,空气稀薄得只有地面的百分之一。
三十架经过特种加固、背着巨大药罐的“天穹”无人机,在汪韬的远程操控下,正艰难地在稀薄的大气中维持着阵型。
“风速:每秒80米!气压极其不稳定!”汪韬的声音在耳机里颤抖,“老板,我们要开始刷墙了!”
“喷!”林远下令。
三十架无人机同时开启高压喷嘴。
一股乳白色泛着淡淡金属光泽的浓雾,在三万米的高空迅速蔓延,形成了一道长达十公里的“白墙”。
远远看去,就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白色的缝隙。
就在浓雾铺设完成后的第十二秒。
“来了!”
陈墨在指挥室大喊。
只见那根黑色的碳炔绳索,带着刺破空气的尖啸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高空俯冲而下,重重地撞进了这片白色的雾墙。
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了。
当那根带着亿万伏静电的绳索冲入磁性胶雾的一瞬间。
整个天空突然爆发出了绚丽夺目的蓝色电光!
“滋啦啦!!”
那不是爆炸,那是极其密集的静电释放。
无数微小的胶水颗粒,在电磁力的牵引下,像是找到了母体,疯狂地向绳索表面聚集。
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原本只有手指粗细的黑色绳索,竟然由于吸附了海量的胶水和大气中的冰晶,变成了一根直径足有半米的“白色冰龙”。
“负荷增加!速度降下来了!”王海冰盯着多普勒雷达,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由于空气阻力和重力增加,它的移动速度从每秒三公里降到了每秒六百米!”
“它变沉了,它跑不动了!”
但危机随之而来。由于绳索变重,它开始剧烈地向下坠落。下方的目标点,正是人口密集的大田区工业园。
“如果不止住它的跌势,它会像一根几万吨重的铁杠子,直接把东京的半个城区砸进地底!”
“老赵!大炮!”林远转头看向江钢的视频窗口。
“把我们留在东京工厂里的那几百台感应式电磁吊机,全部给我推出来!”
“可是林董,那些吊机是用来卸货的,磁力够不到天上去啊!”老赵急道。
“我们不需要把它吸下来。”
“我们要利用电磁感应阻尼!”
林远飞快地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频率参数。
“既然那根绳子现在裹满了磁性粉末。那它就是一个移动的磁体。”
“我们要让江州和东京的所有工厂,在这一秒钟,同时开启我们的高频磁场共振网!”
“我们要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制造一个无形的、巨大的磁力泥潭!”
“只要那根绳子敢往下掉,它每下掉一米,就会在我们的磁场里产生巨大的涡流阻力!”
“我要用这整座城市的电力,去托住这根天线!”
东京,大田区。
原本因为断网而陷入混乱的街道,此刻突然被一种低沉的“嗡嗡”声笼罩。
所有的废旧工厂、所有的变电站、甚至是老百姓家里的智能空调,在这一刻,都在“蚩尤”AI的统一调度下,开始向天空发射特定频率的磁波。
如果你此时能看到磁力线,你会发现,整个东京的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呈漏斗状的“能量旋涡”。
那根白色的“冰龙”坠落到距离地面五千米的高度时。
突然,它像是撞入了一盆粘稠的蜂蜜里。
速度,从每秒六百米,迅速降到了每秒六十米、六米……
最后它竟然在距离地面只有一千米的高空中,彻底静止了。
它悬浮在那里。一头连着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一头悬在东京的废墟上空。
它微微晃动着,发散着幽幽的蓝光,像是一根神灵遗忘在民间的钓鱼竿。
“稳住了……”
林远靠在指挥椅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不仅逮住了这根绳子,他还成功地把这根绳子的物理控制权,利用磁力感应,强行“挂靠”在了自己的电网里。
就在林远准备派无人机上去“收割”这根长索的材料时,异变陡生。
“老板,不对劲!那根绳子里有东西在动!”
汪韬指着高倍红外相机。
在那根白色的、被冻结的绳索内部,隐约可以看到一排排红色的光点,正顺着碳炔纤维的缝隙,以一种极其匀称的速度,从太空向着地面“滑”了下来。
“那是升降机?”顾盼失声尖叫。
“不。”林远戴上眼镜,调整到最高解析度。
他看清楚了。
那不是升降机,那是一个个圆柱形的金属罐子。
每一个罐子上都印着那个让他太阳穴狂跳的图案一颗闭着的眼睛。
“月球管家不是来谈生意的。”
林远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他是来卸货的。”
“这些罐子里装的,不是补给,也不是黄金。”
“那是全自动月球矿物处理仓。”
“他要把我们的城市,当成他的垃圾处理厂!”
第一枚金属罐子,在降落伞的减速下,稳稳地砸在了高田精密工厂的后院。
“咣当!”
沉重的落地声,震碎了周围所有的窗户玻璃。
罐子打开,里面并没有冒出机器人,也没有毒气。而是一股浓郁带着月球粉尘味的灰白色矿浆。
这种矿浆一接触到空气,就开始迅速发生化学反应,变成了一种比黄金还要坚硬,但却能隔绝一切无线电信号的“黑石建筑”。
它在自己盖房子。
林远看着那在工厂后院迅速隆起的、透着不详气息的黑色塔状物。
他的旧表再次震动。
那个“管家”的声音,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冷漠,再次响起:
“林远。租金我已经付了。”
“这些月壤建筑,会成为你们地球新的神经节点。”
“不要试图拆掉它们。”
“因为每一座塔,都连接着你们其中一个人的脑波频率。”
“拆掉一座塔,就等于,杀掉一万个人。”
林远看着手里那把液压剪。
他发现这一次,敌人不再是用武力威胁他。
而是用“生命的总和”,把他变成了一个“不敢开枪的猎人”。
“老板……这,这怎么办?”顾盼看着那座已经盖到三层楼高的黑色高塔。
林远深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他想在我的地盘上盖违章建筑。”
“那我就给他当回装修工。”
“通知江钢,通知老陈。我们要去拆迁。但不是用大锤,我们要用微生物。”
第713章 “骨质增生”
东京大田区,高田精密工厂。
凌晨四点,那一束横跨天地的“月球缆绳”依然静止在千米高空,而在它正下方的工厂后院,那一座由“月矿浆”自行堆叠而成的黑色高塔,已经窜到了二十米高,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布满了像血管一样的暗红色纹路。
整座建筑没有一块砖、一颗螺丝,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从地底里钻出来的黑色肿瘤。
“老板,这东西在呼吸。”
顾盼手里拿着一台最先进的红外热成像仪,屏幕上显示的画面让所有人都觉得心底发凉。
那一座黑塔,每隔三秒钟就会产生一次极其剧烈的热膨胀,随后又迅速收缩。每一次呼吸,周围的空气都会被它强行抽干,形成一个短促的局部真空。
“这玩意儿不是石头,它是一个热泵。”
汪韬躲在防爆盾牌后面,指着笔记本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它正在疯狂地吸收周围土地里的热量,然后转化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次声波往外发。老板,刚才那个管家没撒谎。”
汪韬调出一张全城人口监控图。
江州、东京、新加坡,凡是掉下了这种“黑桶”的地方,方圆五公里内的老百姓,此刻都在做着同一个梦。
“我们的天眼系统监测到,这些人的脑电波频率,已经被这几座塔给带节奏了。如果现在暴力炸毁这座塔,这几万个人的大脑就像是突然断了弦的琴,脑神经会因为瞬间的逻辑断流而彻底烧毁。这叫神经同步挟持。”
林远站在黑塔下,手里拎着一根海狼合金钢钎。
他用力对着塔基捅了一下。
“当!”
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那足以捅穿坦克装甲的合金钎子,竟然只在黑塔表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子。更诡异的是,仅仅过了三秒钟,那个白印子就像是被某种液体填充了一样,自动愈合了。
“老赵,你们江钢最硬的切削钻头呢?”林远回头喊道。
“试过了,老板。”老赵总工(江钢)在视频那头直摇头,“那是钛铝陶瓷钻头,一碰这黑石头,钻头直接烧红了化成水。这石头的硬度,已经超过了自然界的金刚石。”
“这材料里掺了月球纳米铁。这种铁在地球上不存在,它的原子结构紧密得连光子都钻不进去。硬砸,咱们只会把江州港给震塌了,这塔连个皮都不会掉。”
这就是现实的第一个死结:它比你所有的工具都硬,而且它还绑架了人质。
林远在那黑塔前站了整整一小时。
既然硬的行不通,那就只能找弱点。
“老钱。”林远转过头,看向随行的生物学家钱博士。
“林董,你刚才说要用微生物,我刚才在实验室里对比了这种月矿浆的成分。”
钱博士指着显微镜下的切片,表情极其严肃。
“这东西虽然硬得不讲理,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为了维持那种自愈能力,内部充满了大量的活性硅酸盐长链。”
“它就像是一块长了骨头的超强力胶水。胶水要保持粘性,就得有水分和特定的矿物质流动。如果没有了这些润滑剂,它就会变得比玻璃还脆,风一吹就散。”
林远眼神一亮:“什么东西能吃这种胶水?”
“地衣。”钱博士吐出两个字。
“确切地说,是我们之前在青川地下工厂里发现的那种变异嗜石菌的升级版。”
“这种细菌不吃肉,专门吃石头里的硅和钙。它们能分泌出一种极强的酸性物质,在几分钟内把最硬的岩石变成一滩烂泥。”
“但是……”钱博士顿了顿,指着黑塔表面那层若隐若现的红色脉络。
“这塔是带电的。那种次声波共振,就是最好的防虫喷雾。我们的细菌还没等靠近,就会被那股震动直接震成浆糊。”
“既然它怕震,那我们就让细菌听不见。”
林远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在大西北,给那些精密机床做“物理降防”的时候用的招数。
“老王,咱们之前做光子芯片剩下的那些纳米胶囊还有吗?”
“有,你是想……”
“我们不直接撒细菌。”
“我们要把这些细菌,一个个塞进一种微小的、能屏蔽震动的真空外壳里!”
“每一个外壳,就是一个微型机库。外壳表面涂上我们的海丝胶(吸音材料),让次声波传不进去。”
“然后,汪总!利用你的无人机,把这些细菌胶囊,像打针一样,给我射进黑塔的根部!”
凌晨五点,大田区。
三十架微型航拍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悬停在黑塔四周。
“发射!”
随着林远一声令下,无数个肉眼看不见的白色微粒,顺着高压气流,精准地打在了黑塔底部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上。
由于这些“细菌胶囊”带有林远特制的“电磁中和层”,黑塔表面的防御电场并没有被触发。
三分钟后。
“第一批胶囊破裂,细菌开始注氧激活!”
钱博士盯着传感器。
黑塔的根部,原本平整漆黑的表面,开始出现了一丝丝极其细微的、像是蜘蛛网一样的白色白斑。
那是“嗜石菌”在疯狂地啃食里面的硅酸盐长链。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壮汉的膝盖骨,正在被一群看不见的白蚁,在每一秒钟内啃掉几百万个分子。
“有效果了!”顾盼指着热成像仪,“黑塔的呼吸频率乱了!”
然而,月球上的那个“管家”并没有坐以待毙。
就在黑塔根部开始“腐烂”的瞬间,那一根连接天地的太空电梯长索,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高频尖叫。
“嗡!!”
整座江州城和东京,所有人的窗户玻璃,在那一瞬间同时发出了剧烈的颤抖。
“老板,他在强行升压!”
汪韬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那个管家察觉到了我们在搞破坏。他正在通过那根绳子,往这几座塔里灌入海量的静态电能!”
“他想利用高温,把我们的细菌直接烧焦!”
黑塔的表面开始变红,温度从30度,在短短十秒内飙升到了200度。
那一层白色的白斑细菌,在那高温下开始冒出焦糊的青烟。
“细菌要死了!”钱博士绝望地大喊。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通红的塔基。
“还没完呢。”
“老王!启动磁流变冷却液!”
林远早就料到了这一招。
在黑塔的外围,他提前布置了几十根长长的、带有尖头的铜管。这些管子通过地下,连接着高田工厂的那个巨大的液氮储罐。
“既然他想加热,那我们就给他物理降温!”
“我们不往火上浇水,我们直接往它的骨头缝里捅冰块!”
几十根铜管在液压机的驱动下,狠狠地刺入了已经被细菌咬松了的塔基深处。
“开闸!”
零下196度的液氮,伴随着巨大的压力,顺着铜管疯狂地涌入了黑塔内部。
“嗤!!”
一瞬间,整个工厂后院白雾遮天。
原本通红的黑塔,在遭遇极热与极寒的瞬间交替后,发生了一个最基础的物理现象“脆裂”。
这就像是你把一个烧红的玻璃杯,猛地扔进冰水里。
“咔嚓!!!”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裂声。
那一座硬度超过金刚石、号称神迹的黑塔。
从底部开始,竟然像是摔碎的冰块一样,崩掉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就是现在!切断同步频率!”
林远猛地戴上“读心帽”。
他不是要攻击塔,他是要利用那一瞬间的“物理缺口”,去“接管”那几万个人的脑电波频率。
“陈老师,给所有的天眼终端发送指令!”
“我们要搞伪随机频率覆盖!”
“既然这塔是个大喇叭,想拉着全城的人一起死。那我就在它跑调的那一秒钟,用我的小喇叭,给老百姓放一段更带感的音乐!”
林远利用“算力本位”残留的底层权限。全城几百万台手机、音箱、电视,在这一秒钟,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风铃一样的声音。
这声音刚好填补了黑塔崩塌时产生的那个“逻辑真空期”。
那几万名正在做噩梦的市民,只是在梦里微微皱了皱眉。他们并没有醒来。但他们的大脑,已经从黑塔的频率里,被硬生生地“拽”回了地球。
黑塔倒了。
它并没有像普通的建筑那样塌成一堆废墟。而是在失去磁场约束和结构稳定后。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化作了一地极其细腻的、灰白色的“月壤灰尘”。
风一吹,整座工厂后院,白茫茫一片。
林远站在那堆灰尘中,手里的海狼合金钎子也因为刚才的温差冲击而断成了两截。
他的旧表再次震动。
那个“管家”的声音,这一次没有了嘲讽,只剩下一丝莫名的落寞。
“林远。你赢了这一局。”
“但你毁掉的,是地球通往高维补给的唯一通道。”
“那根绳子,没有了塔基的拉扯,会因为重力不平衡而彻底断裂。”
“你,准备好迎接天塌了吗?”
林远猛地抬头。
他看到在那漆黑的夜空中,那一根长达三十万公里的碳炔长索,在失去了地面的锚定后。
正在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在重力的作用下,带着几亿吨的势能。正朝着地平线的另一端,横扫而去。
“老板!它要扫过江州了!”顾盼在耳麦里凄厉地尖叫。
林远扔掉断裂的钢钎。
“还没完呢。”
“既然绳子断了。”
“那我们就把它接回来,去联系江钢的所有货轮,我们要去钓天!”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东京的雾霾,照在了大田区的废墟上。
虽然黑塔没了。但那一地厚厚的灰白色月壤,却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生机。
林远弯腰,抓起一把月壤。
他惊奇地发现,在这些灰尘里,竟然长出了一颗绿油油的芽。
那是他之前丢在后院的那个半块番茄。
这种连地球最硬的钻头都钻不动的材料,在化为粉末后,竟然成了世界上最好的化肥?
“老板,这些灰……我们要怎么处理?”顾盼一边拍打身上的灰,一边问。
“不处理。”
林远把那颗幼苗小心翼翼地护住。
“既然它想长,就让它长。”
“告诉老陈。”
“用这些月壤,给我造新一代的工厂墙壁。”
“我们要造一间连神都敲不开的屋子。”
林远看向远方。
那里,那根横跨天际的长索,正在缓缓坠落。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要将这天地,重新缝合的野望。
“既然天塌了,那老子就把它补上。”
第714章 还有个女儿?
太平洋公海,“精卫号”深海采矿船。
此时的南太平洋,已经变成了现实版的末日现场。
原本漆黑的夜空被一道笔直且刺眼的红线强行割裂。
那是从月球坠落的碳炔长索,由于它长达三十万公里,在进入大气层的一瞬间,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热量,让整根绳子变成了一道横跨半个地球的“火焰长鞭”。
“老板!它来了!”
老张船长站在驾驶室里,手里的望远镜都在发抖。
透过舷窗望去,原本平静的海平线上,一道火红色的亮线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向下平移。它不是陨石那种“点”的坠落,而是一个“面”的平拍。
“这东西现在就是一根长达几万公里的钢丝。”
陈墨在屏幕上飞速模拟着物理轨迹,牙齿把口香糖咬得咯咯响。
“因为它的一头还连在月球上,受月球引力的拉扯,它在下落时会产生一个巨大的鞭梢效应。”
“这就好比你在抽鞭子,鞭子梢的速度是最快的。这根碳炔长索的末端,现在的飞行速度是每秒三公里!只要它扫过江州,那里的摩天大楼会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被瞬间切断。如果它掉进海里,巨大的动能会瞬间气化几亿吨海水,引发的海啸能把整个东南亚淹了!”
林远站在甲板上,咸涩的海风夹杂着一股奇怪的电离味。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红线,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理智。
“老王,咱们在方舟一号底座下装的那个深海电磁绞盘,额定拉力是多少?”
“一万五千吨。”王海冰从底舱爬上来,满脸是油污,“那是用来拉深海矿石的,拉力够大。但老板,你不会是想……”
“对。”林远指着那道从天而降的火线。
“我们要把这根天线,给钓住。”
“钓天?老板,这线现在是三千度的高温啊!”顾盼怪叫道,“什么鱼钩能钩住它?刚一碰,鱼钩就化成水了!”
“不能用硬钩。”
林远大步走向“精卫号”的尾部甲板。
那里,一台巨大的、造型像个大号转盘的机器正在缓缓转动。这是林远在江州时,让老陈连夜加工出来的“电磁感应捕获环”。
“碳炔纤维本身不带磁。但因为它在切断地磁场,而且刚才被我注入了海量的杂散电流,它现在就是一个超级电磁体。”
“我们不需要去抓它。”
林远指着海面上已经开始沸腾的白雾。
“我们要利用电磁粘滞力。”
“我们要在这海面上,造一个直径五公里的磁场泥潭!”
“让这根长索在经过我们头顶的时候,因为磁场的排斥和吸引,被迫减速!”
“老板,减速不够啊!”王海冰指着仪表盘,“它带着几亿吨的冲量,就算减速了,砸下来也能把方舟一号砸进地心!”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缓冲垫。”
林远看向了钱博士。
“老钱,你那个海丝胶,还有多少库存?”
“还有三百吨。但这东西是粘结剂,能当垫子使?”
“能。”
林远看向汪韬。
“汪总,让你的无人机群出动。”
“这次不带药水了。带上所有的海丝胶和气凝胶微球。”
“我要你们在精卫号和方舟一号之间的海域,铺一层厚度达十米的海上泡沫毯!”
“我们要利用这种生物胶水极高的弹性和耐热性,给这根天线造一个软着陆的温床。”
“我要让它砸在海里的时候,声音像拍在棉花上一样轻!”
凌晨四点三十分。
那一根火红色的长索,终于突破了最后的云层,降临到了公海。
“轰!!”
整片海域的空气都在震颤。原本黑暗的世界被这根火线照得如同白昼。
三千架大江无人机在空中疯狂盘旋,它们像是一群辛勤的蜘蛛,不断地向下喷洒着乳白色的粘稠液体。
那些液体在接触海水的瞬间,迅速膨胀、凝固,变成了一大片白茫茫的、像云朵一样的巨大浮毯。
“磁场阵列,全功率开启!”
林远按下了总控开关。
“方舟一号”底部的几十个超导线圈瞬间释放出恐怖的磁能。
如果你此时能看到磁力线,你会发现,整座钢铁岛屿的上方,出现了一个半球形的、扭曲的透明护罩。
“来了!!!”
那一根碳炔长索,带着毁灭性的威压,狠狠地抽在了磁场护罩上。
没有金属撞击的声音。只有一种极其刺耳的、像是电锯割玻璃的尖叫声。
“滋!!!”
长索在磁场里剧烈地跳动,原本笔直的轨迹被磁力强行扭曲,速度在零点几秒内从超音速降到了亚音速。
紧接着红色的长索,重重地拍在了那层乳白色的“海丝胶毯”上。
“噗”
一股巨大的水蒸气云冲天而起。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掉进了一盆凉水里。
“稳住了!”王海冰盯着张力计,“拉力两千吨……五千吨……八千吨!还在涨!”
“不行!拉力要爆表了!”老张船长脸色煞白。
“那绳子太长了!月球在那头还在拽它,地球在这一头在吸它。这两股劲儿全压在咱们这几十根钢缆上了!”
“咔嚓!”“精卫号”尾部的一个大型基座,竟然因为受力过大,直接从甲板上被连根拔起。
那是几百吨重的钢铁,像个玩具一样被拽向了半空。
“它要把咱们带飞了!”顾盼惊恐地喊道。
整艘“精卫号”的船头已经高高翘起,几乎要直立在海面上。
林远死死抓着护栏。
他知道,如果现在不“松劲”,船会碎,管子会断,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不能硬拽。”
林远看着那根还在疯狂颤动的长索。
“我们要给它泄劲。”
“怎么泄?松开绞盘?那它就跑了!”
“不。”
林远看向了海底。
“我们要利用海水阻尼。”
“我们把绳子的一头,沉到海底一千米去!”
“我们在绳子的末端,挂一个降落伞!”
“不是在空气里的降落伞。是水下阻力伞!”
林远指挥着“精卫号”的机械臂,迅速将三个巨大的、由特种合金布料制成的圆盘,挂在了碳炔长索的末端。
“抛入深海!”
“哐当!”
三个直径达五十米的金属圆盘,坠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当绳子向上拉扯时,这些圆盘在水下张开,利用海水的巨大阻力,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重力阻尼器”。
这一招,终于救了“精卫号”。
拉力表的读数,从一万四千吨,慢慢回落到了八千吨的安全区。
天上的那根长索,虽然还在抖,但它不再是杀人的长鞭。
它变成了一根“被驯服的琴弦”。
就在所有人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在林远的脑海中炸响。
“林远。你以为,一根绳子就能锁住我?”
“你太看轻管家的权力了。”
林远手腕上的旧表突然疯狂旋转。
“老板,不好了!”汪韬尖叫起来。
“这根长索里的通信频率变了!”
“原本它是用来传数据的。但现在,那个管家正在通过这根绳子,向我们的方舟一号发送一种超高压静电波!”
“他想通过这根物理天线,直接把我们的服务器给电死!”
这是最原始也最无解的攻击。
既然我黑不进你的系统,那我就顺着你的电线,往你家里扔一道闪雷。
“隔离啊!快断开物理连接!”顾盼喊道。
“断不开!”王海冰急得满头大汗,“它是通过磁感应传过来的,只要绳子还在我们磁场里,这电就躲不掉!”
林远看着已经开始冒烟的配电箱。
这帮老家伙,是真的不讲武德。
“既然他想放电……”
林远看向了那些堆在甲板上的“月壤灰尘”。
那是刚才从东京空运过来的、被他称为“宝贝”的灰。
“老王!把这些月壤灰尘,全部给我倒进海里!”
“倒海里?那不是污染环境吗?”
“不!”
林远眼神狠厉。
“月壤里含有大量的氦-3和金属微粒。”
“这些东西在海水里,是极佳的超导介质。”
“我们要利用这些灰尘,在我们的船周围,造一个人工雷池!”
“既然他要电我,那我就在水里铺一层更好的导线。让他那些电,还没进我的服务器,就先被这层月亮土给吸到大海里去!”
“这叫物理分流!”
凌晨五点。
随着几百吨灰白色的月壤被倾倒入海。
方舟一号周围的海水,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湛蓝的海面,瞬间变成了一种朦朦胧胧的乳白色。
在那一秒钟,一道巨大呈球形的蓝色电弧,从碳炔长索的末端猛然炸开。
“滋啦啦啦!!”
那足以烧毁一座城市的高压电流,在接触到那片“月壤水域”的瞬间,像是找到了泄洪口。
它们并没有冲向服务器。
而是顺着那些悬浮的金属微粒,呈放射状地,疯狂地涌向了四周的海水。
海面上冒出了无数个细小的气泡,那是海水被瞬间电解产生的现象。
“挡住了!”陈墨看着平稳的电压曲线,兴奋得挥舞着拳头。
“所有的攻击载荷,全部被大地给吃掉了!”
太阳,终于彻底跳出了海平面。
阳光照在那根依然发着微光、垂直入海的碳炔长索上。
它现在不再是一场灾难。
它是一根“跨越天地的网线”。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
他的面前,全息屏幕重新亮起。这一次,不再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而是一个画面。
画面里,是月球背面的那座巨大的环形山。
在那阴影中走出来一个小女孩。
她扎着马尾辫,穿着一身银色的连体服,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用零件拼成的布娃娃。
她看着镜头,歪了歪头说了一句:
“你好吵呀。”
林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女孩……长得跟当年的萧若冰,简直一模一样。
但他很清楚,萧若冰的孩子是个男孩。
那么这个女孩。到底是谁?
“顾盼。”
林远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在。”
“给我查萧若冰当年的医疗记录,我要知道,三年前她生的到底是几个?”
远处月球电梯的末端,发出了最后一声悠长的共振。
像是在叹息,也像是在迎接。
第715章 隐藏参数
南太平洋,公海“精卫号”深海采矿船。
在那根长达三十万公里的碳炔长索终于平稳入海后,整艘“精卫号”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甲板上厚厚的月壤灰尘还在冒着微弱的白烟。
林远扶着栏杆,指缝里满是黑红色的血迹。
在他前方几百米处,那根原本发着红光的“天线”已经冷却成了死寂的乌黑色,它垂直扎入深海,消失在墨绿色的波涛之中。
“老板,咱们……咱们真的把月亮给拴住了?”
顾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瘫坐在甲板上,看着头顶那根直冲云霄、在大气层中若隐若现的黑线,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让他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还没拴住,现在只是咬钩。”
林远看向指挥室里的王海冰,眼神冷峻。
“这根绳子现在只是凭着惯性和水下阻力伞在水里飘着。如果月球在那头突然发力,或者海流方向变了,这根绳子会像钢鞭一样把我们的船横着切开。我们要想真正拥有它,必须在海底打下一根定海神针。”
“打桩?林董,这儿可是五千米深的深海平原!”
老张船长盯着声呐图,连连摇头。
“底下的泥厚得能把摩天大楼埋了。你要在那种豆腐脑一样的泥里打桩?普通的钢管桩还没落到底,就被压扁了。而且,这根长索现在的拉力是八千吨,而且是动态拉力。它在天上晃一下,底下的桩就得跟着晃,一晃,地基就松了。”
这就是最实际的工程难题。
陆地打桩靠硬,深海打桩靠“粘”。
“老王,咱们在江钢研制的那套负压吸力锚,现在能下水吗?”林远问。
“能下。但问题是,传统的吸力锚是用来固定的。你要固定的是一根随时会跳舞的三十万公里的绳子。”王海冰指着图纸。
“我们要搞自适应流体锚固。”
林远在白板上飞速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像倒扣的碗一样的结构。
“我们不往地里砸钉子。我们往海底扔超级拔火罐!”
“我们要造十六个直径五十米的巨型钢罩子(吸力锚)。利用水下机器人把它们扣在海床的泥里。然后,开动高压泵,把罩子里的泥水全部抽干!”
“由于内外压差,这五千米深的海水压力会像一万只巨手,把这些罩子死死地按在海底岩层上!”
“但是,”林远补充道,“为了防止长索拉扯导致火罐被拔出来,我们要往罩子里注海丝胶的深海加固版。”
“我们要让这十六个锚点,在海底形成一片方圆一公里的人造混凝土岩盘!”
这叫物理负压与化学固化的双重锁死。
三小时后,十六个巨大的黑色“钢碗”顺着牵引绳,缓缓沉入深海。
指挥室内。
林晨已经醒了。他坐在特制的算力椅上,双眼盯着传感器传回的微弱波形。
“爸爸,左边的泥太软,需要加压3%。”
“三号锚位碰到了岩石缝隙,需要注入膨胀树脂。”
五岁的孩子,成了这场深海施工的“总调度”。他的量子大脑能完美地模拟出每一粒泥沙在五百个大气压下的力学变化。
“抽水启动!”
“注胶开始!”
大屏幕上。
那一根黑色长索的末端,被十六根儿臂粗的碳炔支索,像章鱼的触手一样,死死地抓在了海床深处。
拉力表读数稳定在吨。
锚定,完成!
就在林远在大海深处扎下根的那一刻,真正的敌人,不再是月球上的管家,而是规则的化身。
“林董,咱们被包围了。”
老张船长脸色阴沉。
远方的海平线上,几十艘挂着各种旗帜的船只,正在缓缓逼近。
这不是军舰。
而是“国际海事法庭”的执行船、“全球电信联盟”的监测船、甚至是“世界遗产委员会”的调查船。
“萧长天虽然死了,但萧若冰把我们告到了死胡同里。”
刘华美通过卫星加密频道,给林远传回了最新的法律预警。
“他们现在不打你,他们要没收你的这根绳子。”
“萧若冰向全球宣布,这根太空电梯是全人类共同的科技遗产,应该由联合国托管。而你林远,现在被定义为非法占据全人类资产的非法组织。”
“他们派出了上百名法律监督员,要求强行登船,接管精卫号的控制权。”
“如果咱们不让他们上船,他们就会在国际上宣布,我们是海上恐怖组织。到时候,咱们所有的海外账户、所有在东南亚的工厂,都会被一秒钟冻结。”
这就是最阴毒的难度:你拼命救下的世界,现在反过来要用“公义”来瓜分你的成果。
林远走出驾驶舱,迎着咸涩的海风,看着那些已经靠近到一海里内的“执法船”。
“高翔(法务总监),我们的影子协议生效了吗?”
“生效了。”
高翔的声音在耳机里显得极其冷静。
“老板,你三年前在华强北买下的那几十家破产公司的专利,现在派上用场了。”
“我们不是在非法占据。我们是在债权回收。”
林远拿起了扩音器,对着那群正在缓缓逼近的船队,发出了第一声宣告:
“各位,请停下你们的船。”
“你们口中的这根全人类遗产。根据《国际海事法典》第214条,以及我们手中持有的、关于东和财团三年前签署的抵押担保协议。”
“这根长索,由于东和财团欠下我们启明联盟三百亿美金的算力债务无法偿还。现在,它已经根据法律程序,正式归属于我个人的私有财产!”
“想谈托管?可以。”
“请让你们的政府,先帮东和财团把那三百亿美金的算力欠款给结了!”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执法船,全都僵在了海面上。
这就是林远的提前布局。
他早就预料到萧家会玩这招“公义绑架”。所以他在三年前,就通过各种离岸基金,成了东和财团最大的“债主”。
你想用公义来抢?
那我就用最俗气的“欠债还钱”来顶。
就在外围僵持的时候,林远回到了内舱。
“顾盼,查到了吗?”
顾盼递过一份已经泛黄带有日本东大医院印章的电子文档。
“老板,查到了。”
“三年前,萧小姐的剖腹产手术记录里,确实有一个隐藏参数。”
顾盼指着报告单上的一行极小的俄文批注。
“那是萧长天亲自加进去的。上面写着二号载体,由于脑部受损,移交月球基地进行人工冬眠处理。”
“二号载体……”林远的手微微颤抖。
“没错,老板。你猜对了。”
“萧若冰生的是龙凤胎。”
“男孩留在了地球,因为他继承了你的逻辑算力。而那个女孩,由于在胚胎期受到了强烈的磁场辐射,大脑发生了严重的变异,她拥有了全景空间感。”
“萧长天为了保住这个奇迹,把她送到了月球,利用那里的极低温和低重力,把她养成了一个人体信号接收器。”
“她就是那个小管家。”
“也是那根太空电梯,能够精准降落在我们船头的人肉导航仪。”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穿着银色连体服、抱着破娃娃的小女孩。
那也是他的女儿。
那是他素未谋面的、被当成工具养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亲生骨肉。
“怪不得……”
林远的声音变得哽咽而狂暴。
“怪不得那根绳子在天上跳舞,却能像长了眼睛一样避开所有的风暴。那是她的直觉。”
“她在叫我叔叔,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我是她爸爸。”
就在这一瞬间。
整根黑色的碳炔长索,突然再次剧烈地颤动起来。
这不是风吹的。
也不是电流干扰。
这种颤动很有节奏,像是一组“敲门声”。
“咚……咚……咚……”
林远感应到了。
那是小女孩通过长索的振动,发来的讯号。
“爸爸……姐姐说,她好冷。”
林晨突然跑过来,抓住了林远的手。他的眼眶红了,湛蓝色的瞳孔里充满了痛苦。
“她说,那个老管家要关灯了。”
“关灯?”林远一愣。
“月球背面的太阳能阵列,被萧长天预设的指令锁死了。”
陈墨惊恐地指着卫星监控图。
“那边的维生系统正在断电!那个女孩如果在十分钟内得不到电力补充,她所在的那个密封舱,就会变成真空,她会憋死在月球上!”
这是“老管家”最后的自保逻辑:得不到,就毁掉。
如果林远不接受托管,不交出权限,他就杀掉那个在月球上的孩子。
“把电,给老子送上去!”
林远猛地推开了主控室的大门,声音如雷霆。
“老板,你疯了?!”王海冰失声尖叫。
“这可是三十万公里的绳子!要把电送上去,我们需要多少伏的电压?那是能把大气层烧焦的高压电啊!”
“而且,这绳子的电阻虽然小,但这么长的距离,能量损耗能把方舟一号给吸干!”
“不需要全流程送电。”
林远指着那根黑色的长索。
“利用谐振波!”
“我们不送直流电。我们要向这根绳子里,注入高频交变磁场!”
“我们要让这根三十万公里的绳子,变成一根巨型无线充电天线!”
“让月球那一头的接收器,感应我们的震动,转换成电能!”
“老王!启动江钢的超导脉冲堆!”
“我要用全中国的余电,在这一分钟里,去暖那个孩子!”
凌晨 5:14 分。
江州港、西北基地、马六甲、方舟一号。
所有属于启明联盟的算力节点,在同一秒钟,全部亮起了红灯。
“能量汇聚成功!”
“谐振频率锁定:440赫兹。”
“注入!”
在那幽暗的海平面上。
那一根黑色的长索,突然爆发出了极其耀眼的、如同梦幻般的幽蓝色荧光。
这光芒顺着绳索,以光速向上攀升。
它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平流层,穿透了外太空的虚无。
远远看去,这哪里是电梯?
这简直是一根连接地球与月亮的“蓝色琴弦”。
林远站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握住栏杆。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一。
二。
三。
五分钟后。
大屏幕上的视频画面重新亮起。
在那荒凉的环形山里。
小女孩放下了手里的布娃娃,她惊讶地看着周围重新亮起的应急灯。
她抬起头。
似乎穿越了三十万公里的虚空,看到了那个在甲板上满脸胡茬、眼神温柔的男人。
她对着镜头,轻轻地做了一个“抱抱”的动作。
然后在那个由于电路过载而满是雪花的屏幕上,写下了一个稚嫩的汉字:
【爸】
林远在那一瞬间,泪如泉涌。
但他没有倒下。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已经登船、准备强行执法的人员。
他从背后拔出了一把锋利的“等离子切割锯”。
“我看谁敢动我的绳子。”
林远的声音,在这片公海上,透着一种魔鬼般的杀气。
“从今天起。”
“月球,就是我的二号车间。”
“你们。”
“连租房的资格都没有!”
远处一架挂着日本东和财团标志的直升机,正悄然降落在执法船的甲板上。
萧若冰的声音,通过公用频道,冷冷地响起:
“林远。你救了她。但也是你麻烦的开始。”
第716章 深空共鸣
南太平洋,公海,“精卫号”深海采矿船。
海水在沸腾。
那根连接地球与月球的碳炔长索,此时正像一根通电过载的巨型加热棒。
方圆数公里的水域由于极端的高频谐波震荡,产生的空化效应将无数细小的气泡推向海面,放眼望去,整片海域像是覆盖了一层滋滋作响的白色泡沫。
“林董,磁场耦合系数已经达到临界值了!”
王海冰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应力分布图,由于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他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我们通过这种无线谐振往月球送电,虽然保住了那边维生系统的最低下限,但代价是整根长索的分子结构正在承受极其恐怖的疲劳载荷。”
王海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指着屏幕上一截呈现深红色的模拟图像:
“由于长索长达三十万公里,我们发出的每一道能量脉冲都会在钢缆内部产生驻波。如果不能在三分钟内调整频率,这种物理共振会直接震碎碳纳米管的晶格结构。到那个时候,这根长索会从中部发生脆断,下半段几万吨的材料砸下来,咱们这艘船和方舟一号会瞬间被拍进海底。”
林远盯着显示器,感受着脚下甲板传来的那种令人牙酸的颤动。那不是海浪的颠簸,而是这根“通天绳”在不甘地咆哮。
他很清楚,刚才那种“给月球送电”的举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无奈之举。
“老王,开启海丝胶自动注塑泵。”
林远扶着控制台,声音低沉而有力,“利用我们之前打下的那十六个吸力锚,在海底接头处,向长索内部的空心孔隙强行注入高压流体阻尼。”
“我们要通过改变整根绳子的质量分布,来强行偏移它的共振点。既然它跳得太欢,我们就给它的肚子里灌满铅,让它跳不动。”
在这一刻,五千米深的海底,那十六个如黑碗般巨大的吸力锚点同时发出了低沉的轰鸣。
几百吨经过改性的、具有极高黏稠度的“海丝胶”在万磅压力的驱动下,顺着长索预留的纳米级通道,开始逆流而上。
“阻尼剂注入成功!”
屏幕上的深红色区域开始缓慢向橘黄色退却。
这就如同在紧绷的琴弦上贴了一块厚厚的胶布。原本足以震碎钢铁的频率,在这些高分子粘液的吸收下,转化成了微弱的热能,散发进冰冷的海水中。
“拉力下降至9000吨,振幅收缩到安全范围。”
王海冰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但林远知道,这只是解决了“自毁”的问题。
外面的那些“狼”,并没有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林先生,您的非法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全球卫星通信。”
“国际电信联盟”的监测船上,扩音器的声音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由于你刚才非法开启的高频电磁谐振,导致经过该海域上空的三颗气象卫星出现了指令丢失。我们现在代表联合执法委员会,正式对精卫号下达物理接管令。”
在那泛着幽蓝荧光的海面上。
三艘万吨级的执法船正在呈扇形包围过来。而在它们后方,一架巨大的S-64“空中吊车”重型直升机,正悬挂着一个黑色的、带有强力电磁抓斗的金属笼子,从高空缓缓降落。
他们不是要撞船。
他们是要利用那个笼子,强行套住露在海面上的碳炔长索。
一旦被他们套住,对方就能利用重型拖船的力量,强行干扰长索的应力平衡。到时候,林远要么交出控制权,要么眼睁睁看着长索在对方的拉扯下发生物理损坏。
“老板,他们想玩拔河!”顾盼握紧了拳头,“咱们的电磁盾牌刚才为了送电已经过载了,现在还没法重启!”
林远转过头,看向雷达图上那些越来越近的红点。
“既然他们想抓这根绳子,那我们就给他们一根带刺的绳子。”
“汪总,启动方舟一号的余电热释放系统。”
林远盯着那架越来越近的直升机,下达了一个极其阴险的指令。
“我们要利用长索外层的那层电沉积矿物壳。”
“之前为了补那个洞,我们在绳子外面长了一层厚厚的石头壳子。这层壳子里含有大量的镁和钙,它们在干燥的时候是绝缘的,但在湿润的海面上……”
林远冷笑一声。
“它们是极佳的电容载体。”
“我们要利用刚才送电剩下的残余高压,将整根长索的表层,瞬间极化!”
“我要让这根绳子,在这一分钟里,变成一根电压高达五十万伏的超级电棍!”
“但是老板,这电会顺着水流导进咱们自己船里啊!”顾盼惊叫道。
“所以,老王,启动我们的绝缘气帘。”
在长索与“精卫号”接触的那个入水点。
一圈高压气泵突然喷射出密集的氮气。这些气体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直径五米的环形气泡带。
物理学常识:空气是绝缘的。
只要这层气帘不散,长索上的高压电就无法通过海水传导到船体上。
那架美军改装的重型直升机已经悬停在了长索上方十米处。
巨大的磁力抓斗缓缓张开,像是一只钢铁巨爪,准备扣住那根黑色的长龙。
“锁定目标,准备抓取!”飞行员在耳机里自信地喊道。
然而,就在抓斗接触到长索表面那一层乳白色矿物壳的一瞬间。
“砰!!!”
一道长达数米的、呈放射状的淡紫色电弧,毫无征兆地从长索上炸裂开来!
在那几微秒的时间里,五十万伏的静电高压顺着金属抓斗,像是一条毒蛇,瞬间逆流而上,冲向了直升机的吊索。
“告警!全机电子元件烧毁!”
“液压系统失效!”
“长官!我们在坠落!”
那架价值数千万美金的重型机,在这一道“天雷”面前,甚至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打着旋儿栽进了沸腾的海水里,激起了一片巨大的浪花。
剩下的两艘执法船吓得赶紧全速倒车,生怕被那根还在“咝咝”冒火花的恐怖长索蹭到一下。
“现在,还有谁想试试?”林远的声音通过全网信标,冷冷地传到了每一艘船的驾驶室。
海面上的威胁暂时被这一道“闪电篱笆”给震住了。
但林远知道,真正的死穴不在海上,而在“月球”。
那段视频里的小女孩那个长得像极了萧若冰的女儿,才是他无法动武的根本原因。
“老板,资料传回来了。”
顾盼将一份极其隐密的档案推到林远面前。
“东和财团在三年前的档案里,确实隐瞒了部分真相。”
“萧小姐当年在那场磁场事故中,除了早产的小晨,其实还生下了一个弱阳性的胚胎。”
“那个孩子在出生时就伴随着严重的脑部放电现象。医生判定她无法在地球的重力环境下生存。萧长天为了保住萧家的量子基因,动用了当时东和财团最核心的深空维生技术,把那个孩子送到了月球背面的寂静站。”
“那里由于低重力和屏蔽了地球电磁干扰,是她唯一的生存空间。”
“林董,萧长天不是在养孙女。他是在养一个人形的信号接收器。”
“那个小女孩现在的大脑,已经和月球那台母机的底层逻辑,进行了深度耦合。”
“她就是那台机器的生物开关。”
林远看着屏幕里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
她叫林夕。
如果说林晨是林远在地球上的“算力延伸”,那林夕就是月球管家用来制衡林远的“物理人质”。
“她刚才叫你爸爸。”陈墨在一旁低声说道,眼神里透着一丝难得的同情。
“说明在她的潜意识里,还保留着那部分被萧若冰刻意抹除的记忆。林远,她现在快没氧气了。如果你不去接她,管家会把她和那台母机一起,在月球上永远封存。”
就在林远心乱如麻的时候,一架漆黑的微型潜龙直升机,正避开所有的雷达波,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精卫号”的尾部甲板。
舱门打开。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素装、长发披肩的女人,独自一人走了下来。
萧若冰。
她没有带任何保镖,手里只拿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质协议。
海风掀起她的衣角,在那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林远推开指挥室的门,走到了甲板上。
两人相距五米。
这中间,是那根正在嗡鸣的、带有五十万伏高压的长索。
周围是几十艘虎视眈眈的战舰。
“林远,好久不见。”萧若冰开口了,声音嘶哑,却依旧带着那种骨子里的清冷。
“若冰,你带了多少人来抓我?”林远看着她。
“只有我一个。”萧若冰惨笑一声,指了指天空。
“父亲留给我的那些筹码,已经在刚才那场时钟战争里输光了。现在的东和财团,只剩下一个空架子。而我,也成了那些老古董眼里的弃子。”
萧若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高压电流的边缘。
“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林远眉头一皱。
“救救小夕。”萧若冰将手中的协议递了过去,“这是东和财团最后的一点股份。我把它全部转让给启明联盟。我只要一个条件。”
“你要带我去月球。”
“月球上的那个管家,并不是在收租。他是在献祭。”
“他发现拉普拉斯妖的算法已经失控了。他想利用小夕的大脑,去平息那场由于我们之前的干扰而引发的逻辑风暴。”
“如果不阻止他,五小时后,小夕的脑神经会被母机抽干,变成一张废纸。”
林远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协议。
他知道萧若冰没有撒谎。
因为在这一刻,由于“母机”在月球那端的剧烈波动。
这一根长达三十万公里的长索,突然开始了“剧烈的抽动”。
“咣当!咣当!”
深海里的十六个吸力锚,竟然发出了金属断裂的声音。
“老板!不好!”老张船长在广播里狂叫,“长索正在向回缩!”
“月球那一头正在疯狂地转动卷扬机!他们要把这根绳子连同我们的精卫号,一起给拽上天!”
这画面极其恐怖。
一艘万吨巨轮,此刻竟像是一条被钓上钩的小鱼,船头正在一点点离开海面,向着天空垂直拉升。
“老王!切断锚固!”林远大吼。
“切不动!锁扣变形卡死了!”
“那就带上切断器!”
林远猛地拉住萧若冰的手,另一只手抓住了那台刚刚改装好的载人升降舱。
“上车!”
“老板!你要干嘛?!”顾盼惊恐地看着林远。
“既然他们想拽,那我就顺着这根绳子直接爬上去!”
林远盯着上方那无尽的黑暗。
“老王,汪总。”
“传我的令给全联盟。”
“从这一秒起,启明联盟进入静默扩张期。”
“在我回来之前。”
“守好地上的路。”
“我要去天上把那根钩子拔出来!”
凌晨 5:45。
在一众执法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原本作为“精卫号”固定索的碳炔长索,在极度的拉扯下,竟然带着巨大的破水声,从海底深处破土而出。
而在这根长索的底端。
挂着一个圆柱形的金属座舱。
座舱底部的等离子发动机发出了最后的一声爆鸣,提供了初始的平衡推力。
紧接着。
随着月球那一端庞大引力和卷扬机的“收线”。
这颗承载着林远、萧若冰,以及人类最后希望的“子弹”。
以一种完全违背空气动力学的姿态,在那三万六千公里的天路上,化作了一道银色的流光。
垂直向上,刺破了地平线。
海面上恢复了死寂。
“精卫号”重重地落回了水面,掀起的巨浪差点打翻了旁边的执法船。
甲板上,顾盼呆呆地看着天空。
那里已经没有了绳子。只剩下一道由于超高速摩擦而留下的白色云痕。
“他真的上去了。”
顾盼坐在那堆月壤灰尘里,喃喃自语。
而在他的脚下,一个被遗忘在甲板上的通讯器,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电子杂音。
那是林晨的声音,从方舟一号的深处传来:
“爸爸,姐姐在笑着等你。但那个管家……他准备好了最后的一道题。”
“题目是:如果世界是假的。那你愿意活在哪个谎言里?”
第717章 虚空中的钟摆
距离地面100公里,电离层边缘。
狭窄的载人升降舱内,空气被压缩机强行泵入的声音变得异常刺耳。
随着高度的攀升,外部大气的压力急剧减小,金属舱壁在内外的巨大压差下发出了“砰砰”声,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重锤在疯狂敲击。
林远半跪在地板上,一只手死死扣住固定支架,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萧若冰冰冷的手掌。
他的右臂伤口因为剧烈的过载压力重新崩开,鲜血顺着海狼合金的袖口滴落在透明的观察窗上,瞬间被失重环境牵引,化作一颗颗漂浮的暗红色珍珠。
“过载:4.5G。高度:120公里。”
升降舱内唯一的简易显示屏闪烁着红光,那是王海冰在临行前硬塞进去的一套离线监测系统。
“林远……松手。”萧若冰的脸色惨白,由于肺部在高G力下受压,她的每一个字都显得极其艰难,“这种离心力会把你的骨头压碎的。你现在不是在开公司的会议,你是在对抗地球的引力。”
“闭嘴。”林远没有回头,眼神死死盯着窗外。
在那里,黑色的碳炔长索正如同一根横跨星空的巨弦。
由于升降舱的高速爬升,长索与周围稀薄大气的摩擦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光晕,像是一团燃烧的极光,将两人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升降舱的震动突然加剧。
这种震动不是随机的,而是一种频率极高、带有某种金属撕裂感的规律性颤动。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表。表盘里的指针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顺时针旋转,最后竟然因为过载,直接崩飞了玻璃罩。
“不好,是同步谐振。”
林远强忍着眩晕,对着领口的无线电发讯器吼道:“陈墨!能听到吗?长索的震动频率不对!它在进行横向位移反馈!”
远在地球公海的“方舟二号”指挥室内,陈墨几乎是趴在服务器阵列上,双眼死死盯着那条几近断裂的波形线。
“老板!听着!这是由于月球端的卷扬机拉力过快,引发了整根长索的鞭梢效应!”
陈墨的声音充满了物理学家对未知的恐惧。
“这根三十万公里的绳子,现在就像是被上帝拨动的一根琴弦。你在升降舱里,就是琴弦上的一只蚂蚁。如果这种谐振不消除,升降舱会在十秒钟内因为物理共振而解体,你们会变成这一层轨道上的太空尘埃!”
“怎么消除?我们没有推进器!”林远吼道。
“利用平衡配重!”陈墨在那头疯狂计算,“你们那个升降舱底部,不是带着三吨重的应急压载水箱吗?那是为了降落准备的。现在,我要你分三次,以特定的频率把水排出去!”
“我们要利用水流喷射产生的微弱反作用力,去抵消长索的震动频率!”
林远猛地抓住了手动泄压阀。
“频率是多少?”
“3.5赫兹!间隔两秒!现在开始!”
林远盯着显示屏上的震动指标,在数字跳到峰值的瞬间,猛地拉下了阀门。
“嗤!”
一股冰冷的高压水柱从升降舱底部喷薄而出,在真空中瞬间化作漫天的晶莹冰屑。
一次。两次。三次。
随着这三股“水动力”的介入,原本疯狂摇晃的升降舱,竟然真的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扶住了一样,重新回归了平稳。
还没等两人喘过气来,一阵尖锐的告警声划破了死寂。
【警告:舱内氧气含量下降至14%,检测到物理性泄漏!】
萧若冰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她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气流正顺着她耳后的密封圈向外逃逸。
“是刚才的振动震裂了密封胶。”萧若冰的声音变得虚弱,“林远,我们只有二十分钟的呼吸时间了。而到月球……还需要至少十二个小时。”
林远迅速在舱内搜寻,他找到了那个破损点。
那是升降舱与长索连接的轴承密封处。
由于刚才的谐振,高强度陶瓷密封环出现了一道肉眼难辨的裂痕。
“老王!海丝胶还有残留吗?”林远对着无线电吼道。
“老板,你脚底下的夹层里,有一瓶备用的紧急修复剂。”王海冰的声音带着哭腔,“但那是针对常温设计的。你现在所在的平流层边缘,外部温度是零下五十度。胶水一喷出去就会结冰,根本粘不住裂缝!”
林远看了一眼窗外。由于失去了大气的保护,宇宙射线正肆无忌惮地轰击着舱体,表面的金属蒙皮在阳光的直射下,温度又在迅速升高。
一边是极寒,一边是极热。普通的化学胶水,在这里就是一滩废物。
林远从夹层里掏出那个银色的瓶子,他看着那半透明的粘稠液体,眼神一狠。
“既然温度不对,那我就给它加温。”
“林远,你干什么?!”萧若冰惊恐地看着林远解开了安全扣,任由身体在失重状态下漂浮到密封门前。
林远没有说话,他从随身携带的急修包里翻出了那把用来焊接电路的“高频感应烙铁”。
他不是用烙铁去烫胶水。
他直接拆开了自己的作战服,露出了胸口处那个为了驱动“天眼”系统而植入的微型核能电池块。
“老板!别拆电池!”远在地球的汪韬尖叫起来,“那是你的维生能源!拆了它,你的眼镜、你的通讯、甚至你的心脏监测都会停摆!”
“不拆,她就得死。”
林远咬着牙,利用身体的惯性,将感应烙铁的线圈直接缠绕在自己的核电池输出端上。
他将电池的输出功率强行调到了超载模式。
“嗡”
一股蓝色的电弧在烙铁头上跳跃。
林远强忍着指尖被烫起的燎泡,将那一瓶“海丝胶”倒在了破损的密封环上。
在极寒的太空中,胶水刚一露头就开始变脆。
但就在那一秒,林远将通红的烙铁精准地压了上去。
“滋啦”
一股混杂着蛋白质烧焦和化学溶剂的味道在狭窄的舱室里蔓延。
海丝胶在高温和电磁感应的共同作用下,发生了跨维度的分子重组。
原本脆弱的胶质,竟然在高温下与陶瓷粉末结合,变成了一种带有金属光泽的结晶体,死死地堵住了那个致命的缺口。
氧气读数终于停在了12.5%,不再下降。
“老板,我们遇到了新麻烦。”
陈墨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变得模糊不清,充满了刺耳的电磁噪音。
“东和财团的那几艘监察船,在撤退前发射了大量的高空导电烟幕弹。现在,平流层被一层厚厚带有电荷的云团笼罩了。”
“它切断了我们从地面发射的、维持长索张力的磁场引导波。”
“现在那根绳子,在月球引力和地球自转的博弈中,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平衡力。它现在变成了一个无规则摆动的钟摆。”
“它正带着你们,向着大气层的深处狠狠地甩过去!”
林远看向窗外。
原本应该是在上升的视线,此时竟然正在经历一种恐怖的旋转。
由于长索失去了地面的磁力锁定,它在惯性的作用下,正在天空中画着一个直径达到上千公里的巨大圆弧。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抓着秋千的绳子,在疯狂地转圈。
升降舱的内壁开始发热。
那是它在“甩动”的过程中,被强行带入了大气的稠密区,与空气发生了剧烈的摩擦。
“我们会因为摩擦生热而烧毁的。”萧若冰看着已经变红的舱壁,语气中透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林远,放手吧。三年前,我们在那个实验室里就该结束了。这三年的时间,不过是借来的。”
林远死死抓着那根应急制动杆。
“萧若冰,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林远这辈子,从来不借东西。我要的,都是老子亲手打下来的!”
林远猛地接通了舱内的备用控制系统。
“小晨!你在听吗?!”
耳机里,沉默了三秒。随后传来了那个五岁孩子冷静到让人发冷的声音。
“爸爸,我在。”
“小晨,帮我算一下这根绳子的重心。”林远盯着已经开始冒烟的仪表盘。
“爸爸,没法算。这根绳子太长了,它的每一个分子的受力都在变。但在我的感知里,它其实不是绳子,它是一根风中的羽毛。”
“既然它是羽毛,那我们就给它加点压舱石。”
林远看向了升降舱角落里的那个沉重的核能通讯机柜。
那是整台升降舱最重的东西,足有一吨。
“老王,如果我把这个柜子推出去,会对我们的轨迹产生多大影响?”
“推出去?老板,你会失去所有通信的!而且,在高速旋转中打开舱门,你会被吸出去的!”
“回答我!”
“……如果能在摆动到最高点的那一秒推出去,产生的反作用力能把升降舱的轨道修正0.5度。这0.5度,能让你们脱离大气层的摩擦区,重新进入真空。”
林远站起身,在那剧烈的摇晃中,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锁。
他拿起了那把用来切割钢板的液压剪。
“林远!你要自杀吗?!”萧若冰尖叫着想拉住他。
林远推开了她,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不计后果的狂热。
“若冰,你带我来这儿,不是为了看我怎么死的。”
“你是为了让我带你去看那个真相。”
林远手中的液压剪猛地咬住了机柜的固定螺栓。
“咔嚓!”
最后一根螺栓断裂。
沉重的机柜在失重和惯性的双重力量下,开始在舱内疯狂撞击。
林远用肩膀死死抵住机柜,他的骨骼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小晨……数到三。”
“一……”
“二……”
在那根三万公里的长索甩到物理极限、即将把升降舱甩进大气深处烧毁的最后万分之一秒。
“三!”
林远猛地按下了一个手动按钮。
“轰!”
升降舱底部的气闸室瞬间弹开。
巨大的负压瞬间产生。那一台沉重的核能机柜,像是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顺着气流的方向,猛地被弹入了虚空。
那一瞬间。
林远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升降舱像是被人从悬崖边上,生生地拉回来了一寸。
火红色的舱壁慢慢降温,那种刺耳的摩擦声也逐渐消失。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林远躺在舱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左肩脱臼了,整条手臂无力地垂在地上,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
在那里,蓝色的地球正在变得越来越小。黑色的宇宙背景中,那一根碳炔长索,在经历了刚才那次惊心动魄的摆动后,重新恢复了它的笔直与神圣。
它不再是绞索,它成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独木桥。
“……我们,脱离了。”萧若冰颤抖着爬到林远身边,她看着窗外那璀璨的星河,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是的,脱离了。”林远笑了笑,嘴角带着血。
三个小时后。
升降舱在一种由于静电吸引产生的平稳滑行中,终于越过了三万六千公里的同步轨道。
在那无尽的黑暗中。一个巨大呈环形结构的银白色物体,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它没有灯光,没有信号。就像是一座漂浮在虚空中的墓碑。
它就是“寂静站”。也就是萧若冰带走林夕的地方。
在那圆形的舷窗玻璃后,林远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长得和萧若冰一模一样、却眼神空洞的小女孩。
她正静静地抱着那只破旧的布娃娃,看着这个正缓缓靠近的罐子。
而在她的身后,在那座空间站的最深处。
一盏红色的指示灯,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的频率,在黑暗中闪烁。
那不是信号,那是“生命倒计时”。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块已经没有了指针的手表。
虽然看不见时间,但他能听见。
听见那个月球管家在几千万公里外的深空,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林远,你终于来了。”
“现在请告诉我。”
“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一口氧气。你是给你的女儿,还是给你的理想?”
林远握紧了手里那枚破碎的芯片。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那满是血迹的玻璃上,用手指缓缓写下了两个字:
“都要。”
第718章 真空的门槛
近地轨道,高度公里,同步轨道“寂静站”。
升降舱在惯性的最后冲刺下,重重地撞击在空间站的接合口。
没有大气层的缓冲,这种物理碰撞的力量顺着金属骨架直接传导至林远的内脏。
他感觉到胸腔内一阵翻江倒海,温热的血液再次涌入喉头。
“对接指示灯……红色。”
萧若冰的声音在面罩的通讯频道里断断续续。
她整个人被安全带勒得几乎陷入了座椅,双眼因为缺氧而布满了细碎的血丝。
林远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头顶的观察窗。
原本应该完美扣合的对接环,因为刚才在平流层边缘那场疯狂的“鞭梢运动”,已经发生了明显的物理形变。
高强度海狼合金制成的对接圈向内凹陷了三厘米。这意味着,气密性锁死彻底失效。
“警告:外部气压接近绝对零值。”
“警告:舱内残余氧气仅供消耗180秒。”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像催命符一样回荡。三分钟。
在三万六千公里的高空,如果不能打开这道门,这台承载了他们最后希望的升降舱,就会变成一具漂浮在群星间的铁棺材。
林远解开了安全扣,任由失重状态将他带向舱门。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支带有红外测距功能的传感器,对着变型的接合缝隙扫了一下。
“缝隙最大处4.2毫米。”林远的声音有些急促,那是大脑缺氧的征兆,“老王,听得见吗?我们需要强行合拢对接环。”
远在地球江州基地的王海冰,此时正守在唯一的一条超长波低频接收器前。由于“金乌号”被摧毁,这种原始的通讯方式是他们唯一的联系。
“老板!千万别用液压强冲!”王海冰的声音里满是焦虑,“对接环的材质是脆性陶瓷合金,这种低温环境下,强行合拢会导致结构性崩裂!一旦裂缝扩大,气压会在一秒钟内把你们像牙膏一样挤出去!”
“如果不合拢,我们也撑不过三分钟。”
林远盯着那道泛着冷光的缝隙。在那缝隙的另一侧,就是“寂静站”的内舱,那是林夕呼吸的地方。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用热应力自锁。”
林远看向升降舱底部的备用热交换器。
“王总,帮我算一下,如果我把推进器剩下的最后一点联氨燃料,全部注入到对接环的内侧环路里点燃,产生的瞬间热膨胀能让它张开多少?”
“你想用热量把金属烫平?这风险太大了!”
“算!”林远吼道。
三十秒后。
“计算结果出来了。”陈墨的声音介入,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精准,“瞬时加热到450度,内环会产生0.5%的径向扩张。刚好能卡住空间站的法兰盘。但你只有0.8秒的时间进行锁死,否则热应力消失后,收缩产生的剪切力会切断所有的连接栓。”
林远拿起了那把高频感应枪。
这本来是用来维修电路的,但现在,它是唯一的火种。他将感应圈死死抵住变形的合金环。
“小晨,帮爸爸盯着那个频率。”
林远闭上眼。通过“读心帽”残留的感应,他能感觉到在几十米外的林夕,心跳正变得越来越弱。那种血脉相连的痛楚,比断臂还要剧烈。
“3……2……1……点火!”
“嗤!”
一股幽蓝色的火焰在对接环的缝隙中猛烈喷射。
极度的高温在零下两百度的真空背景下,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物理景观:金属在变红,同时表面又在迅速结出一层黑色的氧化冰。
“就是现在!”
林远猛地扣动了手动液压扳手。
“嘎吱”
形变的金属在热胀冷缩的暴力驱使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原本对不准的齿槽,在这一瞬间,像是一对垂死挣扎的恋人,死死地咬合在了一起。
“物理锁死完成!”
“气压平衡程序启动中!”
升降舱内的气压表开始缓慢回升。
但在读数跳到0.3个大气压时,它突然停住了。
“怎么回事?平衡失败?”萧若冰扶着舱壁站起来,她的肺部在剧烈起搏,那种窒息带来的眩晕感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是寂静站的问题。”林远盯着大门的指示灯。
指示灯是灰色的。
这意味着,大门另一侧的空间站内部,竟然也是真空。
“那个管家把空气全抽干了。”林远握紧了手里的重粒子切割枪,“他想让我们进得去,也吸不到气。”
“这整座空间站,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密封的、充满了死气的抽空瓶。”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推开门,升降舱里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氧气,会像炸弹一样喷涌进空间站庞大的空间里,瞬间稀释到无法呼吸的程度。
他们会死,林夕也会死。
“不能开门。”林远盯着那扇门,“我们要给空间站补气。”
“哪来的气?我们的氧气罐全空了!”顾盼在地面终端喊道,他急得团团转,却只能看着屏幕上越来越红的警报。
林远看向了升降舱的夹层,那里放着十几瓶还没用完的“海丝胶(生物胶水)”。
“这种胶水的本质是蛋白质和高分子材料,对吧?”林远问向视频里的钱博士。
“是。但它主要成分是缩氨酸和……”钱博士愣住了,“林董,你该不会是想……”
“我想让它们呼吸。”
林远拿出一瓶海丝胶,直接在舱门的缝隙处涂抹了一圈。
“这种材料在遇到二氧化碳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微弱的化学反应,释放出多余的氧原子。虽然量很小,但如果我能让它产生全速氧化呢?”
“那需要催化剂!需要极强的电能!”
“我们有电。”林远指了指胸口那块正在闪着红光的微型核电池,“虽然不多,但够烧一阵子的。”
林远将核电池的输出端直接剥开,露出了内部那根还在微微发热的超导丝。
他将电线直接插进了粘稠的胶水里。
“滋”
一股淡绿色的烟雾在门缝处升起。
“这就是生物产氧。”林远对着对讲机说道,“王总,让江州的服务器集群给这套胶水的化学反应提供频率优化。我要让每一克胶水,都变成一个小型的固体氧气发生器!”
在那扇冰冷的钢铁大门后面。原本死寂真空的“寂静站”走廊。
开始慢慢被这种淡绿色的雾气填满。
氧气浓度:3%……8%……15%!
虽然还没达到人类生存的标准,但已经足够维持最低限度的脑部供能。
“开门。”
门开了。
林远一步跨入。这里没有重力,空气中漂浮着无数晶莹的冰晶,那是残留的水汽结成的。
在那长长的、闪烁着冷紫色光芒的圆柱形走廊尽头,他看到了林夕。
小女孩被固定在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树脂球里。
她头上的“读心帽”已经破碎了一半,露出了里面一根根正在搏动的神经导丝。
那些导丝并没有连接到电脑。
它们竟然深深地植入了空间站的金属墙壁里。
“她成了这台机器的感应器。”
萧若冰跟在后面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她发出了心碎的呜咽,整个人瘫软在虚空中。
“萧长天疯了……他把夕夕的脊髓和这里的量子母机物理熔焊在一起了。”
林远走到那个树脂球前。
他看到林夕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此时竟然流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类似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图形。
“爸爸。”
不是声音,是意识。
直接在林远的大脑里炸响。
“那个管家……他刚才想让我看你们的终点。”
“他说,地球已经不适合你们居住了。他想让我带着你们,去一个没有重量、没有衰老、只有永恒计算的地方。”
林远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冷的树脂球上。
“夕夕,那不是地方。那是坟墓。”
“我们要回江州。回那个有泥土味、有包子香、有风声和吵闹的地方。”
“我走不了了。”林夕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坦然。
“我的频率,已经和这个空间站绑定了。”
“如果我断开,天照系统会瞬间崩塌。到时候,地球上那些正在运行的智慧城市、那些医院的呼吸机,全部会因为失去母机时钟而停摆。”
“萧长天在三年前,就把整个世界的未来,都押在了我的生命频率上。”
林远感受着女儿那微弱却坚定的意志。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萧长天用一个五岁女孩的命,给全球文明上了一把“同生共死锁”。
想要世界活,女孩就得永远被囚禁在月球轨道的冷寂中,当一个没有自我的“生物钟”。
想要救女孩,世界就会陷入大断电、大停电,甚至是文明的倒退。
“不能选,那就不选。”
林远转过头,看向那台正在发出幽幽蓝光的“母机”残骸。
“汪总,陈老师。我们需要搞一场数字调包。”
“调包?”
“对。既然系统认的是夕夕的频率。那如果我们造一个影子频率呢?”
“我们不拆除连接。我们要在这里,用我们的光子芯片和海丝胶,给母机造一个人造脊髓!”
“我们要利用小晨在地球那端的感应。让他远程模拟出夕夕的大脑电位!”
“这叫逻辑代偿!”
这不仅是技术的博弈,这是在用一对孪生兄妹的血脉感应,去欺骗宇宙中最冷酷的AI程序。
“老板,太危险了!”陈墨在屏幕那头几乎是在嘶吼。
“小晨才五岁!他要远程承载整个母机的运算压力。这会瞬间把他的脑细胞烧成炭的!”
“除非……”陈墨突然停住了,他死死盯着林远提交的那份材料参数。
“除非,我们在小晨的大脑周围,建立一个超导降温池。”
“他在江州,我们在天上。江州有的是电,有的是液氮。”
“我们要搞跨纬度的实时冷却!”
林远猛地抓住了通讯器:“李俊峰!大炮!老赵!听见了吗?!”
“在!林董,你就说怎么干吧!”孙大炮的声音从江钢的指挥中心传来。
“把江钢的所有液氮储备,全部调往江南之芯总部!”
“我要你们,在这一分钟内,把那座实验室的温度,降到接近绝对零度!”
“我要给我的儿子,造一个寒冰王座!”
江州,江南之芯。
原本热闹的工业园区,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机器停转,所有的能量,都在向那间地下室汇聚。
“放气!!!”
随着一声令下。
成千上万立方米的液氮被瞬间气化,白色的浓雾几乎填满了整个街道。
地下室内小晨坐在冰冷的玻璃舱里。
周围是正在飞速生长的晶体。
而在三万六千公里的高空。
林远拿起了重粒子切割刀。
“夕夕,闭上眼。”
“爸爸接你回家。”
切割刀亮起了耀眼的蓝光,那是足以切断原子连接的能量。
“滋!!”
光束扫过,连接林夕与空间站的那些“神经导丝”,在一微秒内被整齐切断。
同一瞬间在地球的另一端。小晨的身体猛地绷直,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玻璃舱表面瞬间结满了厚厚的霜。
“接住了!!!”
陈墨在屏幕前狂吼。
“逻辑平稳过渡!母机没有报警!”
“小晨撑住了!他接管了全人类的时钟!”
林远伸出手,接住了正在失重状态下缓缓飘落的林夕。
她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林远紧紧抱着女儿,看着窗外那个巨大的、已经开始由于失去“灵魂”而缓慢降轨、坠向大气层的“寂静站”。
那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若冰,我们走吧。”林远转过头。
萧若冰流着泪,点了点头。
升降舱脱离,向着地平线的那一抹曙光,俯冲而去。
第719章 刻度的审判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特级加固机房。
从三万六千公里高空坠落的冲击感尚未完全从神经末梢散去,林远已经站在了满是代码流动的屏幕墙前。
他右手缠着被渗出的血迹染红的纱布,左手死死按在操作台上。
在他身后,萧若冰正抱着陷入沉睡的林夕。
那个在月球轨道被当成“感应器”折磨了三年的小女孩,此刻正蜷缩在母亲怀里,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指尖依然不自觉地跳动着某种奇特的物理节拍。
“老板,全网同步率稳定在99.98%,但这个数字正在变脏。”
陈墨的声音从那一堆凌乱的计算纸中传出。他没有回头,双眼死死盯着一组不断波动的曲线。
“这种现象在物理学上被称为基准偏移。既然我们利用小晨的量子脑接管了母机的全球授时,那些旧时代的掌控者就直接掀了桌子。他们不再试图抢夺控制权,而是开始质疑什么才是真理。”
林远盯着屏幕,眼神冷冽如冰:“解释清楚。”
陈墨转过头,将一份刚从国际计量局官网截获的绝密公告投射在大屏幕上。
“两个小时前,由欧美日共同主导的国际标准委员会宣布:由于不明原因的电磁干扰导致地球自转微环境改变,原有的原子秒定义存在安全风险。他们正式启用了一套全新的、基于他们控制下的氢脉冲星校准的通用度量衡2.0。”
林远瞬间看穿了这层温文尔雅的学术皮囊下的狰狞杀意。
“这不只是改个时间那么简单吧?”
“当然不是。”陈墨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极其毒辣的逻辑链。
“现在的芯片制造、高精度数控机床、甚至是我们的深海采矿机器人,所有的动作指令都建立在旧的长度和时间常数上。现在他们把一秒的长度缩短了十亿分之一,把一米的定义微调了几个纳米。”
“这意味着,从这一秒起,全球所有的启明设备,在法律和标准的定义中,全部变成了不合格产品。”
这种打击是毁灭性的。
你的光子芯片算得再快,只要你的输出结果不符合他们新定的“刻度”,你就是废品。
你的五轴联动机床切出来的零件再精密,只要不符合他们新定的“公差”,你就是垃圾。
“现在,波音、空客、还有大众集团,已经接到了总部的紧急指令:以计量基准不一致导致安全隐患为由,无限期封存所有启明联盟供应的零部件。”刘华美推门而入,脸色比窗外的阴霾还要沉重。
“我们的仓库里积压了价值四百亿美金的货,现在,这些货在法律上和废铁没区别。”
林远没有在这场口水战中浪费时间,他转头看向王海冰。
“如果我们按照他们的新标准重新校准设备呢?”
“做不到。”王海冰指着后方的一号无尘室,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老板,造芯片需要一种极其特殊的冷却载体,叫高纯度同位素重水。为了对抗这种全行业的标准封锁,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生产出符合新刻度的超精细晶圆。”
“但是,萧若冰……不,是她背后的东和财团残余势力,联手切断了全球90%的同位素分离膜供应。没有这种膜,我们提炼不出高纯度的重水。没有重水,我们的光刻机在新的高频震荡模式下,三秒钟就会因为过热而烧掉镜片。”
这就是现实的死结:他们修改了游戏的计分规则,同时还抢走了你手里唯一的记分笔。
林远看着窗外正在拆卸废旧钢材的塔吊。
在这个被数字化和精密制造统治的世界里,所谓的“主权”,其实就隐藏在这些冷冰冰的材料和刻度里。
“既然买不到分离膜,那我们就不分。”
林远走到白板前,提起笔,划掉了一系列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只留下了一个最基础的物理模型:“惯性”。
“老王,汪总。大自然分拣物质,不一定非要靠筛子。”
“我们要搞超沉降分离技术。”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螺旋形圆筒。
“我们要利用江钢现有的那台超高速离心锻压机。”
“把它反过来用。我们不压钢材,我们往里面灌水!”
“利用每分钟十万转的恐怖离心力,强行让不同重量的原子发生物理分层!”
“这在过去行不通,是因为轴承撑不住。但现在我们有了磁悬浮,有了海丝胶润滑。”
“我们要用最野蛮的物理力量,强行从这满地的长江水里,把我们要的重水给甩出来!”
工程在两个小时内启动。
江钢的一号车间,那台被加固了十六层碳纤维围护的离心机,发出了如同喷气式发动机起飞般的尖叫。
“转速:四万转!轴承温度120度!”
“检测到微震动,正在启动小晨频率补偿!”
由于小晨还在休眠,汪韬只能利用之前采集的小晨脑波样本,通过“盘古”AI进行死板的模拟。这种模拟在低速时还算好用,但当转速突破六万转的物理极限时,悲剧发生了。
“砰!”
一根儿臂粗的金属导管因为承受不住剧烈的共振,瞬间炸裂。滚烫的、带有放射性的初级重水流了一地,报警声刺破了厂房的宁静。
“停机!快停机!”老赵总工满脸是汗地吼道。
“不能停!”林远站在监控台前,双眼由于充血而变得通红。
“一旦停机,里面的原子会重新混合,所有的能量都白费了!老赵,带人用海丝胶去封堵!老王,用你的外骨骼,强行给我顶住那个平衡盘!”
这是一场肉身与物理极限的肉搏。
几十名穿着重型外骨骼的技师,冒着被高速旋转的零件撕碎的风险,冲进了那片充满毒雾的区域。
他们用肩膀,用钢铁的支架,硬生生地在那毁灭性的震动中,为离心机撑起了一秒钟的平稳。
重水终于提炼出来了,纯度达到了惊人的99.99%。
但就在林远准备用这批重水重启光刻机时,一封来自“全球数字港口联盟”的公函,再次截断了所有的退路。
“林先生,鉴于你们目前的生产流程使用了非标准度量衡验证,所有产出的芯片被判定为具有时钟陷阱的恶意硬件。”
“任何港口,严禁装载此类货物。任何银行,禁止为此类货物开具信用证。”
林远看着那封公函,突然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要与整个世界同归于尽的疯狂。
“好,很好。”
林远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陈墨和汪韬。
“他们要谈真理。他们要谈基准。”
“那我就在这儿,给他们造一根撑起地球的杠杆。”
“老板,你要干什么?”顾盼颤抖着问。
“既然他们想用虚假的时间来锁死我们的产品。”
“那我就让这整个世界的时间,全部停下来。”
林远走到主控电脑前,输入了一串从未动用过的最高权限指令。
“陈老师,启动量子钟摆补偿的负反馈模式。”
“我们要利用分布在全国各地的一号高炉。”
“我们要让这几十座钢铁巨兽,在同一秒钟,产生一次向下的物理脉冲!”
“我们要利用这几千万吨的铁水下沉产生的引力扰动,强行干扰他们那个氢脉冲星的地面接收站!”
“我要让他们的新度量衡,在进入大气层的那一刻,全部变成无法解析的垃圾信号!”
凌晨 4:15。
江州、太原、攀枝花、鞍山。
全中国几十座巨型钢厂,在那一瞬间,突然同时熄灭了所有的灯火。
在那漆黑的夜幕中,无数座高炉底部的液压支柱,同时收缩了三毫米。
这种在宏观世界里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动。
却在地心深处引发了一场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精准的引力涟漪。
这涟漪跨越了空间,精准地撞击在了那些正在向全球广播“新时间协议”的信号塔上。
在那一微秒里。全球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所有的数字钟,全部倒转了0.1秒。
仅仅这0.1秒,让所有的“通用度量衡2.0”逻辑链条,发生了毁灭性的时空错位。
“报错了!他们在报错!”汪韬激动地跳了起来。
“由于时间基准崩溃,对方的港口管理系统、金融交易系统,现在全部陷入了逻辑死循环!”
“现在,只有我们拥有唯一的、建立在地心脉搏上的启明标准!”
这一夜,世界乱了。
原本想要锁死林远的那些巨头们,惊恐地发现,他们自己亲手挖下的坑,现在成了埋葬他们自己的陷阱。
林远站在基地的天台上,他看到在那遥远的东方海面上。一艘属于东和财团的小型快艇,正亮着求救的信号灯,在海浪中摇摇欲坠。
他的旧表再次震动。那个苍老的声音终于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在他脑海中响起。
“林远!你把这杆秤给掰折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没有了秤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林远看着手里那块已经停跳的旧表。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对身后的顾盼说道:
“去,给马总打个电话。”
“告诉他,从今天起我们要成立全球物理度量衡共同体。”
远处第一抹阳光,穿透了云层。
那根被折断的“太空电梯”残骸,在晨曦中像是一座金色的墓碑。
第720章 大地的震颤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战略资源调度中心。
晨曦并未能完全驱散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阴霾。尽管那一根横跨天际的“太空电梯”已经分崩离析,但其留下的物理后遗症正在像剧毒的瘟疫一样,顺着全球产业链的每一条毛细血管蔓延。
林远站在那台由于高负荷运转而发出阵阵焦糊味的“盘古”二号服务器面前。屏幕上,全球地图被密密麻麻的灰色方块占据。每一个方块都代表着一个因为“计量标准失效”而陷入死锁的工业节点。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陈墨站在光影交错的控制台前,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因极度的疲惫而显得有些嘶哑。
“由于我们强行用高炉沉降产生的引力扰动干扰了他们的脉冲星授时,现在的全球工业系统陷入了逻辑真空期。那些习惯了西方高频基准的设备,在失去信号后并没有切换到我们的地心脉搏,而是选择了最保守的自我锁死。”
陈墨敲击着键盘,调出一组来自德国西门子自动化生产线的反馈数据。
“就在刚才,欧洲最大的汽车零部件加工中心全线停摆。他们的工业机器人无法确认机械臂的绝对坐标,误差从微米级跳到了毫米级。为了防止发生碰撞事故,底层的安全协议直接熔断了控制主板。”
林远盯着那些灰色的方块,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青。
“这就是那帮老牌财阀的焦土政策。他们宁愿让全球工业退回手工时代,也不愿意把那杆秤的准星交到我们手里。”
“林董,江钢那边出事了!”
王海冰急匆匆地冲进指挥室,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传感器拓扑图。
“由于重力感应器的数据发生了系统性漂移,我们新上的那条光子芯片垂直封装线停了。那台高达十二米的精密真空镀膜机,现在的垂直度误差达到了三度!”
“三度?”林远眼神一缩,“那可是要求角秒级精度的设备,差了三度,里面的分子泵会直接打在壁板上炸裂的。”
“没错,已经烧毁了两个主轴了。”王海冰擦着汗,“现在的物理环境非常诡异,原本用来校准垂直度的重力垂准仪,因为受到大气电离层残余磁场的干扰,给出的参考面是斜的。工人们拿着水平仪去测,发现水准泡在那儿不停地乱晃,根本定不住位。”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物理基础坍塌”。
当人类失去了一个公认的、绝对稳定的“水平面”和“时间点”,所有的精密制造都会变成一场盲人摸象。
“不能靠电子传感器了。”林远走出指挥室,看着窗外那些已经由于数据紊乱而停工的吊车。
“去江钢。我们要用最原始的方法,找回那个地球坐标。”
江钢集团,一号高炉深坑。
这里是江州最深的人工开凿点,原本是为了安装高炉底座的抗震阻尼器。
林远站在坑底,头顶是几十米高的钢架,周围是渗出的冰冷地下水。孙大炮带着一队老师傅,正围着一个巨大的物体发愁。
那是一个重达二十吨的、由“海狼合金”浇铸而成的圆锥形金属坨子。
“林老弟,你要的重锤做好了。”孙大炮拍了拍冰冷的金属面,“但这玩意儿太沉了,咱们的吊车现在都不敢动弹,怕算不准载荷把钢索拉断。”
“不用吊车,用浮力挂载。”
林远蹲下身,指着坑底那个注满了高密度盐水的蓄水池。
“既然空气中的信号乱了,那我们就利用地球最稳定的属性浮力与重力的对冲。”
林远指挥着工人,将那二十吨重的合金重锤,缓缓推入盐水池中。
“利用阿基米德定律,我们要让这个重锤在水里达到一个微悬浮状态。然后,在重锤的顶端,安装我们最原始的光学反射镜。”
“无论天上的磁场怎么变,地球的引力中心永远指向地心。这二十吨的重量,就是我们最稳的锚。我们不再通过电信号去感知垂直,我们通过光线的物理反射去对齐!”
然而,就在林远试图重建物理基准时,来自外部的“软刀子”再次刺了过来。
“老板,物流系统又崩了。”
顾盼拿着一份加急电报,脸色惨白,“萧若冰在那边发了狠。东和财团联合了全球最大的几家工业软件供应商,启动了云端身份强制核验。”
“咱们虽然有自己的昆吾系统,但很多中小企业的底层图纸是用人家的软件画的。现在,这些软件检测到时间戳异常,为了保护知识产权,强行锁死了所有的原始图纸。我们的鲁班机床现在读取不了任何带有外部签名的加工路径,所有的配套件生产全部停摆。”
这是一种极其阴损的“版权绞杀”。
他们不封锁你的机器,他们封锁你机器里的“想法”。
在这一刻,林远发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由于“标准断裂”而引发的全产业链休克。
“他们想用过去来勒索我们的未来。”林远冷笑一声。
“既然他们不让用旧的图纸,那我们就重画。”
“重画?老板,那可是几百万张复杂的工序图纸啊!”顾盼惊呼。
“不,我们不人工画。”
林远转头看向陈墨:“陈老师,咱们之前在南极抓到的那个拉普拉斯妖残余,它的空间拓扑还原算法,还能用吗?”
“能用。但那需要极其庞大的采样数据。”陈墨推了推眼镜,“你想怎么做?”
“既然他们锁住了文件格式,那我们就直接绕过文件,去看那些实物。”
林远下达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命令。
“启动全息实体逆向工程。”
“我们要利用全城已经普及的天眼眼镜。让那几万名在家的志愿者,戴上眼镜,去扫描他们手里的每一个合格零件、每一张旧图纸的打印件!”
“大白话讲:我不需要你的源文件。我要利用这几万双眼睛,把实物的每一个原子位移都采集回来!然后利用盘古的算力,在我们的昆吾系统里,重新生成一套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不受任何版权约束的、基于新度量衡的纯血图纸库!”
这是一场浩大的、针对整个人类工业文明遗产的“数字收割”。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机房。
随着“全息采集指令”的发放,全江州,乃至全球所有购买了启明产品的用户,都在手机上收到了那个“抓星星”任务的升级版。
“扫描你身边的精密零件,获得算力分红。”
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奖励。
在几小时内,数以亿计的散乱数据,像是一场数字暴雨,从世界各地汇聚到林远的服务器里。
“计算量太大了!”汪韬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们要在一秒钟内,把上百万种不同规格的螺丝、齿轮、电路板进行重合比对。盘古的内存快炸了!”
“那就开启模拟辅助!”
林远冲到机架前,亲手接通了那块从电子垃圾岛找回来的“混沌芯片”。
“不要追求绝对的对齐!利用模糊逻辑!只要物理性能一致,就判定为通过!”
在那一瞬间,机房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原本那些死板必须100%匹配的图纸,在“混沌芯片”的干扰下,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奇妙的“自动适配”。
这就好比,以前你必须找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才能开锁;但现在,你手里的是一把能根据锁孔形状“自我变形”的液态金属钥匙。
傍晚 18:00。
江州港。
原本已经瘫痪的自动码头,在经历了长达十小时的沉寂后,终于传出了一声清脆的电磁锁扣闭合声。
“咔哒。”
一台已经停摆多时的岸桥,在没有接收到任何外部Ntp信号的情况下,通过识别地面上那块“地心重锤”反射出的激光点,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坐标系。
“误差:0.001微米。”
“身份核验:通过。”
“任务加载:昆吾自主生成路径集。”
巨大的抓斗,不再犹豫,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准确地扣住了一个集装箱。
“动了!真的动了!”
码头工人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由于没有了版权枷锁,由于有了自己的物理坐标,整座港口的效率,竟然比被封锁前还要快了30%!
然而,林远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晚,一个不请自来的访客,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提着一个沉重的黑提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他胸口挂着一枚极其古朴的徽章“国际计量联合委员会首席督察”。
他不是财阀,也不是政客。他代表的是这个文明最底层的逻辑:规则的严谨性。
“林先生,你不该动那杆秤的。”
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他从提包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呈现出半透明状的晶体。
“这是铂铱合金的最后一份备份,也是全人类对千克和米的最后信任。”
男人将晶体放在林远的桌子上。
“你用地心脉搏和视觉校准确实赢了这一局。但你导致了全球物理法则的主观化。”
“现在,美国人有美国人的米,你有你林远的米。以后,当两个文明的飞船在太空相遇,它们会因为那零点一个纳米的误差,而互相碰撞、爆炸。”
“你正在把人类带向大分裂时代。”
林远看着那个晶体,他知道,这才是最难的一关。
技术能解决利益,但解决不了分裂。
“督察先生,”林远站起身,看着男人的眼睛,“如果那杆秤,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一部分人永远压在另一部分人头上。”
“那么这杆秤,不要也罢。”
“至于你担心的大分裂。”
林远指向了窗外那根已经断裂、却正在被无数架无人机尝试修复的“天梯”残骸。
“我会用我的算力,给全人类造一个新的翻译官。”
“我们要追求的不是一模一样。”
“我们要追求的是兼容。”
男人走了,但他留下了一行让林远彻夜未眠的数据。
陈墨拿着那行数据,脸色变得极其苍白。
“老板,刚才那个督察留下的数据……是假的。”
“假的?”
“不,数据是对的,但物理量是错的。”
陈墨指着屏幕上的常数表。
“就在刚才,我们监测到,地球的光速发生了一次极微小的扰动。”
林远愣住了。
光速那是宇宙中最稳固的基石。如果光速变了,那就意味着……
“有人在修改底层代码。”
“不是我们的代码。”
陈墨的手指在发抖,指向了头顶的星空。
“是这个宇宙的代码。”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从我们看不见的维度,向我们的世界注水。”
林远看着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浮现出了一种如同极光般的紫色光晕。
那不是自然现象,那是空间的折叠。
“萧若冰……”
林远握紧了手里的海狼合金针。
“这就是你说的,更大的世界吗?”
第721章 被扭曲的真理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底层中央机房。
落地窗外的紫色光晕并非某种超自然的幻象,而是高层大气中数以亿计的金属微粒在强磁场诱导下产生的“同步辐射”。
这层由东和财团播撒的电磁铁幕,不仅遮蔽了星空,更在那一瞬间改变了整座城市的电磁折射率。
林远站在操作台前,看着由于数据溢出而不断闪烁的红灯。
他指尖传来的震动愈发剧烈,那是由于整座大楼的钢结构正在感应大气中的高频脉冲。
“汇报受损情况。”林远的声音极低,却在空旷的机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海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因沙哑而显得干涩:“老板,物理层的崩溃已经开始了。就在刚才,由于大气折射率的突变,我们布置在全城的精密激光测距仪全部失效。原本用于校准工业机器人位移的红外基准线,在空气中发生了肉眼不可见的弯曲。”
他调出一组工厂内部的监控录像,画面中的画面极其诡异:
一台正在焊接光子芯片框架的六轴机械臂,明明在程序中设定的路径是一条直线,但焊枪射出的激光在穿过空气时,却划出了一道细微的弧线。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王海冰指着焦黑的芯片底板,“这零点几个毫米的偏差,让这一批次的启明三代芯片全部变成了废品。更严重的是,江钢的高炉精密给料系统也因为传感器失准,发生了严重的堵塞,现在三号炉的内压正在报警。”
林远走到那一块被“督察”留下的铂铱合金晶体前。
他拿出一把精密的电子卡尺。这是由德国海德汉公司制造、号称全球最准的测量工具。
“咔哒。”
卡尺的卡口扣住了晶体的边缘。
读数:100.0032mm。
一秒钟后,读数跳动:99.9985mm。
林远没有去看卡尺,而是看向了晶体旁边的环境传感器。
“并不是金属在膨胀或收缩。”林远冷冷地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是卡尺里的微处理器在怀疑刻度本身。萧若冰通过那层金属云,向地面发射了一个变频的、具有逻辑诱导性质的微波信号。它直接作用于所有电子仪器的时钟脉冲发生器。”
这就是对方的终极打法:既然我无法阻止你制造,那我就让你无法定义“正确”。
当一米不再是一米,一秒不再是一秒,人类耗费数百年建立起的工业大厦,就会像建立在流沙上的积木,顷刻间土崩瓦解。
“老板,我们必须反击!”顾盼在一旁焦急地跺着脚,“现在的全球算力币(cpc)结算已经停摆了,因为各地的矿池上报的计算时间戳完全对不上。新加坡认为现在是九点零一分,伦敦认为现在是九点零三分,系统判定这些数据是虚假的,正在大规模冻结账户!”
林远转头看向陈墨:“陈老师,地心脉搏还能接收到吗?”
陈墨摇了摇头,指着屏幕上那一团乱码般的波形:“对方利用那根断裂的天梯残骸,在物理层面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天线环。这个环路正在中和地球内部的微弱电磁波动。我们的地心重锤现在接收到的全是杂音,就像是在雷鸣声中听蝉叫,根本抓不住那个稳定的频率。”
路被封了,天被遮了,连大地的呼吸也被掐住了。
林远在沉寂中走向了机房最深处。那里放着一台从未被启用的、用厚厚的铅板完全包裹着的古老机器。
那是一台“真空扭秤”。
这东西没有任何电子零件,其核心逻辑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的卡文迪许实验室。
“我们要利用最原始的物理常数。”林远亲手拆开了铅板。
“既然他们能干扰电子,能干扰光。那我们就用引力。”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受力平衡图。
“其实……”林远刚要开口,随即停住,改口道:“引力常数是宇宙中最顽固的参数。无论大气层里的电磁波怎么变,两个固定质量物体之间的引力吸引是绝对恒定的。”
“我们要造一个物理基准岛。”
林远指着江钢的一号高炉。
“那一座高炉,本身就是一个数万吨的引力源。我们在高炉的四个角,悬挂四组精密的石英扭秤。”
“当高炉里的铁水流出、注入,质量的微小变化会引起扭秤最原始的物理位移。这种位移不通过芯片计算,不通过光纤传输。我们用最古老的光学放大镜,将这种位移直接映射到一张物理底片上。”
王海冰愣住了:“老板,你这是要倒退回工业革命初期?用底片记数?”
“这叫物理层强制同步。”林远眼神锐利,“无论外界的数字信号怎么变,只要我们的高炉还在转,底片上的刻度就是唯一的真理。我要用这一卷卷胶卷,作为全江州、全启明联盟的母尺。”
然而,林远的“复古计划”刚推行不到十二小时,新的威胁便从阴影中浮现。
江州港。
一队穿着蓝色工作服、胸口挂着“市政管网检修”牌子的工人,正大摇大摆地走向高炉下方的排水枢纽。
他们的动作很专业,手里的仪器闪烁着代表官方认证的绿光。
“长官,我们要对高炉地基的液压支撑进行强制性安全泄压。”
带头的领班对着赶来盘查的张强,出示了一份由“江州市建筑安全委员会”签发的紧急行政令。由于之前的电磁骚乱,这份文件在法律程序上显得极其合法且紧迫。
张强按住腰间的对讲机,眼神冰冷:“我没接到林董的通知,所有人不准靠近高炉底座三米内。”
“这是由于重力异常引发的紧急避险,如果高炉坍塌,你要负全责。”领班毫不退让,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机器才有的冷漠。
就在这一秒。
林远在控制室里通过摄像头看清了那名领班的脸。
他的“天眼”眼镜瞬间在数据库中进行了一次跨越三十年的搜索。
“张强,退后!”林远在耳机里低吼。
“那个人不是领班,他是三年前在华强北失踪的打磨工老周!”
那个曾经帮着“天工科技”磨掉芯片Logo、又在事发前神秘消失的顶级伪造专家。
他不是来泄压的。
他手里那个所谓的“测量仪”,内部装载的是高浓度的“金属疲劳剂”。
这种化学药水能在几秒钟内渗入钢筋的微裂纹,诱发金属原子间的应力崩塌。
他们想从物理上,直接推倒那座高炉!
张强没有犹豫,手中的电击棍瞬间挥出。
但那名“领班”的反应速度却快得惊人,他侧身避开,同时按下了手中仪器的泄压按钮。
一股近乎透明、带着微酸气味的浓雾喷向了高炉那儿臂粗的支撑锚栓。
“老板,他动手了!”
林远站在指挥室,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代表承重结构的红色波形图。
“老王,启动液态金属保护层!不要管损耗,直接给锚栓挂浆!”
这是一场在几米见方的底坑里进行的惨烈博弈。
高压泵将大量的液态金属润滑剂喷涌而出,试图在酸液腐蚀钢筋之前,在表面覆盖一层惰性保护层。
“滋滋”
腐蚀与保护,在微观层面展开了激烈的肉搏。
刺鼻的烟雾瞬间填满了整个地基空间。
“他们还有第二手!”陈墨盯着另一块屏幕,声音颤抖,“老板,他们在利用江州地铁的隧道,往咱们这边注水!”
由于之前的“时间错位”,江州地铁的排水系统早已陷入了混乱。对方利用这个混乱,强行调转了水泵的方向,将几万吨的地下水,顺着高架隧道的裂缝,直接引向了正在经受化学腐蚀的高炉地基。
水,是导电的,也是腐蚀的催化剂。
如果地基被淹,刚才的“磁力锚定”会瞬间短路。
那一座几万吨的高炉,会像个沉重的铁秤砣,直接陷进江州港那松软的淤泥里。
“老赵!启动你的空分塔!”
林远下达了一个极其离谱的命令。
“把所有的液氮,顺着进气道,给我灌进地基里!”
“林董,那会把所有的排水管冻爆的!”老赵总工在电话里惊呼。
“管子爆了可以重修,地基沉了就全完了!”林远吼道,“我要让这几万吨水,在碰到高炉之前,全部变成生铁一样硬的冰块!”
随着闸门的开启。
零下196度的液氮,像一条翻腾的白龙,顺着通风管道咆哮着冲入了地基底层。
“咔……咔嚓!”
那是水流瞬间结冰的声音。
原本奔涌而来的洪水,在接触到液氮雾的一瞬间,被冻成了晶莹剔透的固体。
那些正在施工的黑衣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撤离,双腿就被这股极寒的浪潮死死地冻在了地缝里。
地基保住了,高炉稳住了。
但林远眼前的光幕,却在这一刻,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鲜红的感叹号。
“老板……你看卫星图。”
陈墨的手指有些颤抖,指着那张显示着地球全貌的云图。
那道原本缠绕在地球周围的、由天梯残骸形成的“金属铁幕”,并没有散去。
相反由于刚才林远引动了全球高炉的“引力波动”。
这些金属粉末,竟然在那次波动的频率下,自发地开始“排队”。
它们在那几万公里的高度。
按照林远刚才设定的那个“物理基准频率”。
在这一分钟内,凝聚成了一个又一个、跨度达数百公里的“巨型条形码”。
“他们是在……借你的手,给这颗星球打标签。”
陈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我们刚才为了救自己,发送出去的那组绝对频率。它不仅同步了我们的工厂,它也同步了那些金属尘埃。”
“现在,这些尘埃在太空中,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星际坐标系。”
“原本这颗星球在宇宙中是混沌的、微弱的。但现在,它在这个坐标系的衬托下,就像是漆黑大海里的一座灯塔。”
“它在发光。”
“它在向宇宙深处,大声地宣布着我们的位置。”
林远看着窗外那道越来越亮的紫色光、
他终于明白,那个“督察”为什么说他不该动那杆秤。
萧若冰和东和财团要的,从来不是统治。他们是在给某个藏在更深处的东西,做“领航员”。
江州,江南之芯。
第一缕阳光照进了办公室。
那一公斤的铂铱合金晶体,依然静静地躺在桌子上,读数在微小的物理振动中趋于稳定。
林远拿起外套,看了一眼依然在熟睡的林晨。
“老板,我们要撤吗?”顾盼低声问。
“撤去哪?”
林远看着天边那几条巨大的、跨越了半个天空的条形码状云层。
“既然灯已经亮了,躲是躲不掉的。”
“传我的话给全联盟。”
“停止所有的标准争论。”
“我们要开始全要素战备。”
“不再是芯片,不再是能源。”
“我们要造能够离开这间屋子的梯子。”
就在这时林远手腕上的旧表,停止了震动。
那个苍老的声音,在那无尽的虚空中,留下了最后一段余音。
“林远。你做得很好。”
“客人……还有三万个地球日,到达战场。”
“努力活下去吧。作为这个文明,最后的守门人。”
林远推开窗,深吸了一口气。
三万个地球日,八十二年。
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把这根“断了的天梯”,重新接回去。
第722章 江钢高炉危机
江州,江钢集团,一号高炉地基。
地坑深处,刺鼻氨味混着未散尽的液氮白雾翻涌。林远站在冻硬如铁的泥泞里,望着保持破坏姿势、冻成冰雕的黑衣人,眼底毫无怜悯。
“老板,液压剪彻底报废了。”
硬件总工王海冰从扭曲的金属支架中爬出,手里拎着断成两截的重型工具。液压油顺着袖口滴落,在零下空气中迅速凝成暗红色胶质。
“刚才的高压反冲保住了地基,但瞬间热应力对冲,让高炉底座钢结构出现微观晶格位移。直白说,这炉子看着还立着,其实已经歪了。”
林远看向一旁监测物理位移的激光干涉仪,屏幕上的红点偏离中心整整三毫米。
普通建筑行业,三毫米偏差可忽略不计。但这座承载启明联盟尖端单晶拉制与磁流体发电任务的高炉,三毫米偏移,意味着内部旋转磁场会产生严重相位差。
“校准不了,下一炉炼出来的不是高纯度合金,是废渣。” 王海冰抹掉脸上的冰碴,语气沉重,“现在物理基准还没恢复。天上那层金属条形码像滤镜一样,过滤了所有长波授时信号,我们连准确的格林威治时间都拿不到,更别说校准这个几万吨的大家伙。”
林远走到海狼合金补强的主支撑柱前,伸手抚上冰冷的金属表面。
“既然天上的尺子坏了,那我们就用手去摸。”
他转头看向带着数百名老工人清理现场的老赵总工。
“老赵,带上你最准的铅垂线。我们要在这废墟里,重新画出一道水平线。”
半小时后,校准工作正式启动。
这本该是一场高规格数字测量。按原有流程,需调用卫星差分定位系统,配合地面激光雷达,完成微秒级自动对准。
可当工程师们打开价值数百万的瑞士进口测绘仪,屏幕上弹出的全是刺眼红字:
“系统警告:引力场基准偏移,传感器读数不可信。”
“系统警告:光路折射率异常,请检查大气环境。”
“老板,不行!” 软件天才汪韬盯着监控终端大喊,“督察留下的铂铱合金晶体在发热!它在散发我们无法屏蔽的次声波,引发空气细微压力震荡。激光照过去,就像穿过流动的热水,会发生肉眼不可见的扭曲。我们现在测到的每一个数据,全是假的!”
这就是第一道难关:当测量工具本身开始质疑世界的常数,该如何定义正确?
工地上几十台自动化机械臂全部停摆,像一群迷路的盲人,机械手在空中虚抓,始终无法定位预设接口。
“关掉所有激光传感器。”
林远脱掉沾满泥水的防护服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走到地坑最中央的断裂钢筋旁。
“我们退回最原始的物理状态。”
“不准用激光,不准用无线电,我们用连通器原理。”
林远在积水泥地上,用脚尖划出一个巨大的环形。
“老赵,把厂里几万米长的透明输液管全部拉过来。”
“林董,你要在这儿拉水管?” 老赵愣住,“那东西软绵绵的,怎么测微米级的精度?”
“水面,永远是平的。”
林远蹲下身,指着渗水的地基坑。
“我们把透明软管灌满蒸馏水,一头接在一号高炉底座,另一头延伸到全厂每一个基准点。”
“不管地面怎么晃,天上的磁场怎么变,大气压力对每一寸水面的作用都是均等的。我们只要盯着管子里的液位,用最简单的物理折射,就能找出那条绝对的水平线。”
这是一场繁琐浩大的笨活儿。
数百名江钢工人,在幽暗的地底迷宫里,拉起一根根泛着水光的透明管道。
没有电脑计算,没有 AI 辅助。
只有老工人们趴在地上,拿着放大镜对准软管液位,用最细的刻刀,在钢梁上划下一道道深痕。
“左舷抬升 1.2 毫米!”
“后支撑柱沉降 0.85 微米!”
报数声在漆黑的车间里此起彼伏。靠着这种最原始的物理对齐,原本因逻辑断层陷入瘫痪的高炉底座,像被重新接上神经的巨人,在液压千斤顶的支撑下,开始极缓慢地复位。
内部校准进入关键时刻,外部压力如海啸般涌来。
“老板,出事了!” 顾盼气喘吁吁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揉皱的电报。
“海关传来消息,我们在澳洲和南美订购的三百万吨高纯度铁矿石、硅晶原矿,进入公海后被强制掉头了。”
“谁干的?又是联合执法编队?” 林远眼神一冷。
“不,不是军舰。”
顾盼咽了口唾沫,脸色古怪。
“是那几家矿业巨头的董事会。他们联合宣布,因全球物理基准波动,无法保证矿石物理成分在运输中是否发生量子能级改变,为保护品牌名誉,启动合同不可抗力条款,单方面终止了供应。”
“现在,满载矿石的货轮正在海上卸货,把我们的料全部沉进了深海沟!”
这是最毒的商业截杀。
不抢货,直接把货扔进海里,再按合同赔一笔贬值的违约金。
萧若冰算得很准:林远的炼金厂再厉害,也需要基础原料。没有这些矿石,他的循环经济就是无米之炊。
“他们宁愿把饭倒进沟里,也不让咱们吃一口。” 王海冰气得浑身发抖。
林远盯着地图上一个个熄灭的货轮信号。
“既然他们想把矿藏还给大海……”
他转头看向老张船长。
“那我们就去海底捡。”
“捡?老板,那可是万米深的海沟!” 老张船长吓了一跳,“而且现在卫星定位全是偏的,海图深度数据和实际位置差了好几公里,我们根本找不到卸货点。”
“不用海图。”
林远看向坐在角落的林晨。
五岁的孩子已经醒了,纯蓝色眼眸里,正倒映着窗外横跨天际的条形码。
“小晨,你能感觉到那些被沉下去的铁吗?”
林晨跳下椅子,走到控制台前,小手轻轻按在失灵的磁场感应器上。
“爸爸,它们在下面。它们很疼,水压太重了。”
“它们在和天上的那根绳子呼应,我能听到它们在那儿跳舞。”
林远闭上眼,感受到孩子传递过来的、微弱却独特的磁性共振。
这是萧若冰没算到的地方。
她布下的金属铁幕遮住了天,却也给整颗星球装上了一个巨大的谐振腔。
那些沉入海底的高纯度矿石,就像埋在沙子里的磁铁,在天上的强磁场感应下,正发出特定频率的回声。
“老张,启动海狼号潜水器。”
林远睁开眼,语气坚决。
“我们不去挖新矿。”
“我们去回收这颗星球被浪费掉的财富。”
第五关:深海里的磨砂机
两小时后,马六甲海峡深处。
精卫号的机械臂探入漆黑的深渊。
这早已不是轻松的采矿作业。上方的电磁脉冲干扰,随时可能烧毁水下机器人的电控系统。
“只能用纯机械指令。”
王海冰给潜水器装上了一套靠钢丝拉拽控制的原始机械爪。
“我们不用电脑控制爪子,靠船上的绞盘,通过这五千米长的钢丝扯木偶一样,去抓底下的东西。”
这种操作的难度,如同站在十层楼顶,用鱼竿去钓地面上的一枚硬币。
更何况,海底洋流极其狂暴。
“咔嚓!”
第一只机械爪因受力不均,刚接触海底岩石,就被几百个大气压的压力直接挤扁。
“老板,抓不住!水下泥沙太细,一碰就浑,根本看不清矿包在哪!”
林远站在监视器前,看着一片浑浊的画面。
“不需要看清。老王,启动磁流变捕捉器。”
“既然矿石里含有大量的铁和稀土元素。”
“那我们就把这整片海域,变成一块磁铁!”
林远下令:“向目标海域投放我们做电池剩下的超导导电浆料!”
数百桶黑色浆料被倾倒入海,入水后迅速在沉船区形成一层导电性极佳的巨大包裹层。
随即。
“开电!”
方舟一号内部的核动力堆芯发出沉闷轰鸣,一股庞大的电流顺着长钢索,直接灌入深海。
那一秒,沉没在几千米海底的数百万吨矿石堆,在高强度电磁场感应下,产生了恐怖的自凝聚效应。
原本散落在淤泥里的矿砂,像被魔力驱使,自发向中心聚拢。
“动了!雷达看到一个巨大的金属团正在生成!” 老张失声大喊。
矿石没有被吸上来,而是凝成了一个直径百米、坚硬密实的巨大铁球。
“这就是我们要的原矿浓缩包。”
林远看着水下缓缓隆起的影子。
“只要这个球够大,它的浮力就会改变。我们利用海水温差,给它打个气。”
第七关:萧若冰的最后礼物
就在矿石球即将浮上水面时,东京发来的紧急信号,强行切入林远的眼镜终端。
屏幕上是萧若冰的脸。
她正坐在飞越富士山的私人飞机上,背后是漫天火光。
“林远,你以为你在回收矿石?”
萧若冰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格外飘渺。
“你看看你刚才的磁场凝聚,引来了什么?”
林远猛地转头。
只见精卫号的雷达扫描圈外,一个比矿石球大上百倍、通体泛着暗红光芒的物体,正顺着他制造的电磁漩涡,从更深的海沟里被硬生生钩了出来。
那不是沉船,也不是矿产。
那是一座因地壳运动被掩埋的二战遗留军火库,里面装满了重型生化武器。
“直白说,你刚才那一吸,不光吸回了你的矿。”
“也把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生态潘多拉盒子,亲手打开了。”
萧若冰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那些密封罐早已锈蚀,压力改变的瞬间,它们就会崩裂。”
“江州,会成为第一个禁区。”
林远看着屏幕上正在上浮、布满剧毒标记的钢铁巨物,冷汗顺着脊梁滑落。
这一仗,不再关乎钱,也不再关乎意气。
而是要在这场全球大清洗里,保住最后一盆干净的水。
“老王,汪总。”
林远拿起那把断裂的液压剪,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既然这锅汤已经脏了。”
“那我们就在毒药炸开之前,把这整片海域,都给煮干。”
“老板,你……” 顾盼瞬间瘫坐在椅子上。
“传我的话给全联盟。”
“启动最后的一千章预演,执行蒸发地球计划第一阶段。”
第723章 精卫号深海危机
南太平洋,公海,“精卫号” 深海采矿船。
控制台的红色警报连成一线,刺耳的鸣音在狭窄船舱里反复震荡。声呐合成图像上,一个体积超三万立方米的不规则黑影,顺着磁场凝聚产生的上升流,正从马里亚纳海沟支脉缓缓浮起。它外层裹着厚厚一层碳化铁锈,随着深海压力骤减,锈迹成片剥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圆柱形钢铁筒仓。
“林董,分析报告出来了。” 钱博士的手指在震动的平板上飞速滑动,声音因恐惧彻底变调,“那不是普通废铁,中微子透视扫描确认了内部化学成分标记,是二战末期被强行终止的计划产物,里面装填了高压液态路易氏剂和变异炭疽杆菌孢子。”
“这些容器在海底泡了八十年,壁厚已经损耗了百分之八十。” 王海冰盯着压力计,冷汗顺着鼻尖滴在操作盘上,“现在深度三千二百米,外部水压约三百个大气压,根据物料热膨胀系数推算,一旦它上升到五百米深度,内外压差就会达到临界值,几千个钢筒会像被踩碎的蛋壳一样全部崩裂。届时毒剂会顺着南赤道暖流,四十八小时内覆盖整个东南亚海域,还会随着水汽循环进入大气层,江州就在这条暖流的下游终点,会变成一座死城。” 钱博士绝望地闭上了眼。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上缓慢移动的红点,他清楚萧若冰没有夸大,这是一颗埋在地球血管里的物理炸弹,而刚才为抢回矿石施加的电磁牵引,就是引爆炸弹的手指。
“不能让它继续上升,也不能让它沉回去。” 林远抹掉眼角的血迹,声音在死寂的舱内格外冷峻,“沉回去,松动的阀门依然会泄漏,只是变成慢性的深海屠杀,我们要在这里,就在这三千米深的水下,把这锅毒汤彻底煮干。”
“煮干?林董,那可是三万立方米的钢铁和海水!就算把方舟一号的核动力堆全扔下去自爆,也没法在这么深的水里把它们烧成灰!” 老张船长猛地转头,满眼惊骇。
“不,我们不需要蒸发整个大海。” 林远大步走到白板前,抓起黑色记号笔,在代表钢铁巨物的铁球周围飞速画出闭环电磁感应场,“老王,汪总,物理学最基础的原理,水是热的不良导体,金属是感应电流的绝佳载体,我们要利用磁流变捕捉器,给这个死亡军火库做一个微波炉外壳。”
这片波涛汹涌的海域里,时间被一秒一秒从指缝中挤走。
林远下达第一个指令:饱和式能量灌注。
原本悬浮在方舟一号周围的万亩光伏阵列,所产生的电能在这一瞬间全部强行转向,数千根超导电缆在水下交织,从采矿工具变成了一根根巨大的电极。
“汪总,调整磁场相位,我要你们在死亡军火库周围,制造一个直径两百米的高频感应涡流区。”
这项技术的本质是感应加热,和家用电磁炉同理,变化的磁场让金属分子剧烈摩擦生热,而现在,这个装满生化药剂的钢铁巨物,就是林远要加热的锅。
“三千米深海的水压下,水的沸点接近四百度,这就是我们要利用的高压锅效应。” 陈墨在后台飞速计算热力学模型,敲击键盘的声音密如暴雨,“高压状态下,我们可以在不引发大规模蒸汽爆炸的前提下,把钢铁罐体的表面温度瞬间推到六百摄氏度,这个温度足够让所有有机生物孢子彻底碳化,也能让路易氏剂发生强烈热分解,降解成无害的矿物盐。”
计划堪称完美,可现实的阻力在合闸的瞬间轰然袭来。
“林董!负载太大了!” 老张船长指着动力室的温度报警器大喊,“方舟二号的超导线圈出现边缘失超,电流太强,绝缘层正在融化!”
“不能降功!” 林远低吼,“功率下降,磁场强度不够,热量会顺着海水散失,达不到降解温度,反而会加速罐体受热膨胀,导致提前泄漏!”
林远冲到手动操作杆前,冰冷沉重的杆身,攥着几万人的生死。
“老王,把我们给星辰摇篮准备的液态钠冷却剂,全部排进海里。”
“排进海里?那会引发化学爆炸的!” 王海冰大惊。
“不是乱排。” 林远眼神里透着近乎决绝的狠厉,“我们要利用钠与水反应产生的巨大热能,配合感应电流,在死亡军火库下方制造一个人工地热喷泉,把这股向上推的力,转化成原地自旋的动力。”
这是一场极致野蛮的化学实验。
成吨的液态钠通过密封管道,被压入三千米深海。幽暗海底,活跃的金属钠接触到高压海水的瞬间,没有发生剧烈爆炸,极高的水压把反应产生的氢气和热量,死死压制在一个个微小的白光泡泡里。这些泡泡在磁场引导下,顺着铁球底部盘旋而上,在深海的黑暗里,凝成了一根通天彻地的白色火柱。
钢铁坟墓在火柱中央逐渐发红发烫,整片区域的海水最终呈现出不自然的半透明状态 —— 温度过高,水进入了超临界状态。此时的水兼具气体的渗透力和液体的溶解力,顺着锈蚀的缝隙强行钻进毒剂罐内部,在几百度的超高温下,完成了一场毁灭性的洗礼。
萧若冰没给林远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深海降解作业进入最关键的时刻,平静的海面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白色航迹,那是一枚超空泡鱼雷,发射源是远处一直悬浮的东和财团旗舰。
“长官!对方开火了!” 张强在雷达室里狂叫,“是重力干扰弹,它不用炸沉我们的船,只要炸断输电电缆,所有磁场都会消失,那锅毒汤会直接炸开!”
林远看着那枚以两百海里时速冲来的死神,他清楚萧若冰在逼他做选择:是保船保命,还是保住那一锅还没处理完的毒剂。躲避,电缆必断,生化危机爆发;不躲,精卫号会被直接撕开大口子。
“不躲。” 林远冷静地扶了扶眼镜,给顾盼下达指令,“顾盼,启动算力代偿物理接口。既然他们喜欢玩鱼雷,那我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大国工匠。”
“老板,你要干嘛?”
林远看向王海冰:“老王,你的鲁班机床,在水里能干活吗?”
“能,但是得有介质……”
“不需要介质。” 林远指着鱼雷冲来的方向,“把我们用来压舱的一万吨低纯度铌酸锂晶体,全部抛出去。”
“啊?那可是几千万的货!”
“扔!”
冰冷的海水中,几千箱用于制造光子芯片的晶体原料,被成规模抛撒在鱼雷的必经之路上。林远从没指望这些晶体能撞毁鱼雷,他启动了船底隐藏的高频超声波阵列,要利用声学频率,让这些散乱的晶体在水中完成物理重组。
那一秒,原本散乱的几万颗晶体,在特定频率超声波的控制下,借着海水波动,像磁铁吸附一般,在水中迅速排成一道数百米长的透明晶体墙。这道墙利用了晶体对机械波的折射原理,超空泡鱼雷撞上的瞬间,维持它超速飞行的空泡气层被直接震碎。
失去气层保护的鱼雷,如同高速行驶的人撞进了厚厚的棉花堆,强大的海水阻力瞬间卸去了它的动能,这枚原本致命的杀器,在距离精卫号仅剩两百米的地方,无力地沉向了海底。
“呼 ——” 顾盼瘫坐在地上,看着屏幕上消失的红点,“老板,咱们连鱼雷都能挡住了?”
“这不是挡,是利用物理参数完成的逻辑重定义。” 林远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在深海温度计的读数上。
500 度……600 度……750 度!
“成了!” 陈墨在那头发出嘶哑的欢呼,“监测到硫代磷酸酯类分子完全断裂,所有炭疽孢子在高温高压下彻底丧失活性,转化为惰性碳黑,那座军火库已经变成了一坨熔毁的废铁!”
最后一道电流切断,几千米深的海底,原本红得发亮的铁球被冰冷海水瞬间包裹,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化作无数块无害的黑色礁石,缓缓落回海沟深处,再也无法害人。
海面上,风暴渐渐平息,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满是油污和废渣的甲板上。林远脱掉湿透的衬衫,露出一身被高温和压力折磨出的淤青,望向远处那艘被磁场反弹波波及、推进器故障停摆的东和财团旗舰。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是萧若冰发来的语音信息,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又裹着一丝古怪的笑意:“林远,你用几万吨晶体当盾牌,真是不计成本。但你赢了这一局,却输掉了你的未来。你刚才那一瞬间消耗的核能,已经触发了全球五个主要大国的地磁预警,在他们眼里,你的行为已经不再是商业开发,而是拥有跨海域战术打击能力的恐怖组织。三小时后,联合制裁委员会的第一批特派员会降落在你的甲板上,这一次,你要面对的不再是我的鱼雷,而是全人类建立起来的法律长城。”
林远听完,没有丝毫惊慌,拿起一瓶矿泉水兜头浇在脸上,看向顾盼:“老顾,咱们带回来的海泥,化验完了吗?”
“化验完了。” 顾盼神色古怪,“老板,你绝对猜不到那泥巴里有什么。”
“说。”
“里面有大量微型芯片残骸,制造工艺和我们的启明系统,有 80% 的重合度。”
林远的手指猛地一顿:“你是说,八十年前的沉船里,有跟我们一模一样的芯片?”
“不是一模一样,是前身。” 顾盼把一份显微图放大在屏幕上,“这是从泥里筛出来的,它的基底不是硅,也不是碳,是骨头,用某种生物碱制成的生物可降解型光子芯片。”
一股寒意顺着林远的脊梁骨升起,这项技术本该是他的独创,可现在,他在历史的灰尘里,翻出了一面一模一样的镜子。
“林远。” 那个苍老威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我说过,你只是在修补窗户的白蚁。现在,你该看一看,这间房子的地契了。”
林远猛地抬头望向天空,在渐渐清晰的蓝天白云之后,在月球轨道的阴影里,他仿佛看到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眼睛,正在缓缓睁开。那不是卫星,那是这个星球的主宰,在打量他的庄园。
“老板……” 顾盼看着林远异样的神色,有些发慌,“我们还要回江州吗?”
林远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回。不仅要回,我们还要把全江州、全中国、全亚洲的算力大网,全部实体化。既然他们想用法律锁死我,那我就在这大地上,造一个他们永远也推不动的神像。传我的令,启动一千章计划的最终阶段,我们要造长城系统,不是防火墙,是覆盖每一寸土地的数字主权长城。”
第724章 公海对峙
广袤无垠的南太平洋上,波涛汹涌澎湃,海浪如怒龙般咆哮着拍打着岸边和船只。咸腥刺鼻的海风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掉一般,疯狂地在精卫号巨大的甲板上肆虐横行。
那曾经因为电磁共振而闪烁着耀眼蓝光的长长绳索,如今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黯淡无光、漆黑一片,宛如一条沉睡中的巨龙,静静地蛰伏在海天之间,成为了一座无法跨越的巍峨高山。
林远站在船舷边,脚下是海水泥浆、灰烬与金属残渣凝成的厚垢。他脱下湿透的外套,肩膀上密布着紫红色的淤青 —— 那是刚才对抗高压磁场、死死稳住控制杆时留下的伤。
“老板,雷达捕捉到信号了,七架大型运输直升机从北纬 15 度的航母战斗群起飞了。这不是常规检查,光学变焦确认他们带了高频液压破碎剪和磁通量中和器,是想从物理层面截断长索,带走海底的军火库残骸。” 顾盼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防磁加固的平板,声音在风里干涩低沉。
林远没有回头,眯眼望向远方天际线浮现的黑点:“他们不是为了那点废铁,是为了那几块芯片。钱博士刚说,那些八十年前的芯片,和我们启明系统的架构高度相似,这根长索连接的,大概率是他们垂涎了近一个世纪的先驱者协议。”
说话间,第一架直升机的螺旋桨轰鸣已经压过了海浪。那是一架 ch-53E 超级种马重型直升机,侧舷涂着醒目的联合国特派调查组标志。几分钟后,几名穿灰色制服、戴隔音耳机的调查员顺着索降绳,精准落在甲板上。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胸口挂着国际海事法庭执行官的铭牌,没有萧长天的狂妄,只有刻进骨子里的刻板与冷酷。
“林远先生,我是安德森。根据《国际海洋法补充协议》及突发性电磁灾难紧急授权,你的精卫号与方舟二号,已被判定为全球航行安全最高级威胁。现在,请你移交所有系统管理权,并允许我方专家对船体进行拆解化验。” 安德森在大风里挺直脊背,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传遍全船。
林远向前一步,劳保鞋踩在满是油污的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陈墨刚从日内瓦根服务器拦截到的法案修改记录:“安德森先生,你说的这份协议,是五分钟前刚修改的吧?为了抓我,连临时修改法律这种招数都用上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国际秩序?”
安德森面部肌肉微微抽动,眼神依旧冰冷:“秩序的本质是控制。当你的技术超出了人类社会的控制范围,它就是非法的。”
“非法?” 林远冷笑一声,侧身指向身后的舱门,“那如果是考古呢?”
安德森皱起眉:“什么意思?”
“在这片海域三千米深处,我们发现了一艘二战沉船,里面不仅有重型生化武器,还有一份能证明半个世纪前部分财阀非法掠夺国家资产的账本。刚才的高能爆发,是为了在毒气泄漏前完成物理降解,我救了江州,救了东南亚,也顺便帮你们清理了历史垃圾。现在你告诉我,这叫非法?” 林远的目光死死锁住安德森的眼睛。
安德森沉默片刻,身后的技术员递来一个小巧的电子盘。他按下按钮,甲板上铺开全息影像,正是之前精卫号用晶体墙挡下鱼雷的画面:“林先生,我们不讨论你的动机,只看结果。这种能改变海水物理密度的晶体防御阵列,不在现有民用技术名录内,已被判定为非对称战略武器。根据《外层空间与海洋非军事化公约》,你必须当场销毁所有技术文档与生产设备,否则,我方有权执行物理抹除。”
林远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全息影像,心中最后的那丝温情仿佛被一阵寒风吹过,彻底消散殆尽。他瞪大双眼,满脸怒容,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对方所做的一切压根儿就谈不上什么讲理,分明就是赤裸裸、明目张胆的抢劫!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张强焦急而低沉的声音:老板,不好啦!他们的人已经朝控制室冲过去了,我们要不要采取行动啊? 然而,面对如此紧张的局势,林远却在刹那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别轻举妄动。
紧接着,他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安德森,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你们这么渴望所谓的秩序,那么好,今天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秩序!这种秩序将是永恒不变的,任何人都绝对不能违背!陈老师,请立刻与汪总一起,启动长城系统的第一阶段!
随着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空中炸响,原本平静得像镜面一样的海面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整个场面变得异常诡异和危险起来。令人惊讶的是,并没有出现科幻电影中常见的那种巨大的能量护盾或者其他高科技防御设施,但在场所有人的电子终端设备却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各种数据指标也全都齐刷刷地跳到了红色警戒线以上。
“长官!我们的卫星信号…… 消失了!” 一名技术员失声喊道。
不止是卫星,安德森手里那台号称能全球定位的指挥仪,经纬度坐标正在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 0.00, 0.00 这个诡异的数字上。
“你做了什么?!” 安德森猛地拔出腰间的电磁手枪。
“我没做什么,只是重新定义了这里的坐标系。” 林远指着脚下的海面,“在这一万平方公里的水域内,所有无线电波与光波,都必须经过方舟一号的频率校验。如果你不接受我的算力授权,那在你的设备眼里,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任何坐标。”
这就是林远构思已久的数字主权长城,不是防火墙,是物理隔离网。他利用之前电解海水产生的大量金属氢气泡,配合海面上铺设的万亩光伏阵列,造出了一个覆盖全波段的反射场。进入这个场域,外界所有信号都会被折射进深海,而这里面唯一的真相,只由他的启明系统说了算。
安德森的手开始颤抖。他发现不止通讯断了,连脚下那些高科技执法船的推进器,也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 —— 船只的自动导航系统失去外部 GpS 校准后,无法解析林远发射的本土信号,直接触发了防触礁安全锁死。
“安德森先生,你现在站在一片不存在的领土上。” 林远一步步向他逼近,每走一步,甲板上都会亮起一道银色电弧,“想走?拿东西来换。”
“你这是在敲诈整个世界!” 安德森咬牙切齿。
“不,我是在向世界收回技术租赁费。” 林远拿出那块从海底淤泥里筛出的生物芯片残骸,“告诉我,这东西的制造厂,在你们的秘密档案里,代号是什么?”
看到残骸的瞬间,安德森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任何训练都无法掩盖的、极致的恐惧。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看林远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罪犯,而是看一个打开了地狱大门的自杀者。
“那是诺亚 - 0。” 安德森低声吐出了这段被尘封八十年的真相,“三年前你造出光子芯片时,我们的智库就发过预警。人类的进化是有阈值的,八十年前,有人试图跨过这个门槛,结果是一整座城市的集体脑死亡。那场事故被伪装成了沉船和爆炸,现在,你把它捡回来了。”
林远听着这些话,心里零散的碎片终于拼凑出一个恐怖的轮廓。所谓的启明系统,所谓的光子计算,在历史上从来不是第一次出现,而每一次出现,伴随的都是彻底的抹除。
“所以我更不能让你们带走它。” 林远转过身,对汪韬下达了最终指令,“启动长城第二阶段,把我们的算力,顺着海底光缆的物理路径往回倒灌。既然他们想封锁我们,那我们就把他们的全世界,都拉进我们的影子网络里。”
半小时后,调查组的几架直升机狼狈地逃离了这片海域。安德森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让林远彻夜难眠的话:“林远,你不是在造长城,是在给自己造棺材。那个月球上的监工,之所以还没动手,就是在等你的长城完工。没有围墙的羊群,是不值得收割的。”
林远站在基地边缘,望着云层后若隐若现的月亮,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来自星空的压力,正在变得越来越沉重。
“老板,我们要撤回国内吗?” 顾盼在一旁小声问。
林远摇了摇头:“不,回不去了。我们要在这一万平方公里的公海上,建起真正的钢铁大陆。老赵,把江钢所有的沉箱技术都拿出来,我们不在这儿漂着了,要在这五千米深海打地基,造一座连神都踩不碎的新江州。”
远处的海底深处,那台母机残骸,再次发出一声只有林晨能听到的沉闷回音。
“欢迎加入清洗计划。”
第725章 深海大陆
太平洋中部,深夜。
随着林远下达长城系统全面启动的指令,方舟二号结束了在波涛中飘摇的状态,整座平台开启了自下而上的结构性重组。海面下,数公里长的支撑柱缓缓收缩,原本三角形的半潜式平台向中心收拢,最终围成直径超一公里的圆环。圆环中心,那根扎入五千米深海的真空管道发出沉闷的液压声响,像大地在吞吐呼吸,将深海底层的冰冷能量源源不断泵向海面。
林远静静地伫立在宽敞明亮的主控室内,目光凝视着眼前那幅由全息投影展开的宏伟画卷——深海基地一期工程蓝图。画面中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仿佛触手可及。
老赵啊,目前海床地貌的测绘情况怎样了? 林远将注意力从蓝图转移到屏幕上那个布满灰尘、面容疲惫的身影身上。此时的老赵正身处于海底一千多米深处的前哨站舱室之中,由于受到海水强大压力的影响,舱内的灯光不时地闪烁不定,时而明亮耀眼,时而黯淡无光。而通过微弱的信号传输过来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断断续续,但仍然能够听清楚老赵所说的话。
只听见老赵语气严肃地回答道:林董,经过详细勘察和分析后发现,这片海盆底部并非坚硬的岩石结构,而是被一层厚度高达两百米的沉积碎屑所覆盖。按照原有的传统重力基座方案来施工建设的话,如果不采取任何特殊措施直接让服务器进驻,那么整个地基将会如同陷入泥潭一般,出现极其严重的不均匀沉降问题。
听到这里,林远的眉头微微皱起,沉思片刻后,他果断地伸出手指向屏幕上那片深邃幽蓝的海域,斩钉截铁地说道:时间紧迫,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等待水泥自然固化了。必须立刻想办法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手中现有的 Noah-0 生物芯片残骸,看看能否借助它来启动一种新型的矿物诱导结晶技术。
一旁的钱博士推了推眼镜,语气格外慎重:“林董,这在工程史上没有先例。那些生物芯片里的蛋白质指令,能诱导海水中的碳酸钙与硅酸盐在极短时间内定向堆积,我们不是在盖房子,是让大海自己长出一座混凝土大山。但这需要庞大的电流刺激,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局部海水电解爆炸。”
“那就用方舟一号的冗余电能去烧。” 林远眼神坚毅,“从这一刻起,我们不再是海面上的过客,要在这五千米深海,打下一颗谁也拔不出来的钉子。”
与此同时,方舟二号三十海里外的公海海域,深灰色涂装的斯坦尼斯号企业级导弹驱逐舰正劈浪前行。
舰桥上,GpS 导航彻底失效,大副满头大汗地盯着六分仪与惯性导航仪:“报告,对方制造的干扰场已经完全切断我们的微波链路,当前位置只能靠推算,误差超过五海里。”
舰长詹姆斯死死盯着雷达屏幕上的空白区域,在现代海战里,这是极其荒谬的场景 —— 几万吨的钢铁平台,竟在三十海里范围内彻底隐形。
随行的硅谷顶级物理专家、技术顾问解释道:“他们不是隐身,是修改了这里的电磁折射率。林远用金属气溶胶在海面五百米上空制造了全频段镜面层,我们的雷达波打过去,全被反射到了天上,根本落不下来。而且他正在水下进行大规模能量置换,声呐系统也被沸腾的气泡干扰成了瞎子。”
“不能再等了,不进入干扰核心,我们连那根长索的位置都找不到。” 詹姆斯舰长眼神微眯,“开启全频段主动声呐轰击,既然看不见,就用声音把那头鲸鱼震出来。”
沉闷的巨响顺着海水传导,一股低频高能的声呐脉冲狠狠撞在方舟二号的底盘上。指挥室内,林远脚下的地板猛地震颤,桌上的水杯瞬间震得粉碎。
“主动声呐攻击,分贝值 220!” 顾盼捂着耳朵尖叫,“这是大功率杀伤性声呐,他们在利用水下回声定位,试图震碎我们的传感器阵列!”
林远回头看向一直坐在算力椅上的儿子林晨,五岁的孩子双手按在扶手上,蓝色瞳孔里的数据流快得让人眩晕,声音却异常平静,带着超越年龄的冷漠:“爸爸,我不疼。那股声音在找我们的心脏,他们想锁定核反应堆的位置,是萧若冰给他们提供了我们的声纹指纹。”
“想听我的心跳?” 林远冷笑一声,对汪韬下令,“汪总,启动海底交响乐协议。”
“明白!” 汪韬指尖在键盘上翻飞,“老板,我们用海底十六个吸力锚当音箱,不发射信号,模拟地震。”
几乎是同一秒,方舟二号底部的磁场发生器以杂乱无章的频率,瞬间打乱了海水的压强分布。斯坦尼斯号上,声呐员发出痛苦的惨叫,耳机里原本整齐的回声,突然变成了数千头抹香鲸同时嘶吼的巨响,又混杂着地底岩层断裂的恐怖轰鸣。
“长官!声呐溢出了!算法处理不了这种级别的非线性噪音,系统自动锁死了!”
林远用的是声学伪装技术的极致应用,他没有抵消敌人的声音,而是把整片大海变成了满是回声与杂音的废墟,任何高精度声呐都会因接收到过量的无意义数据瞬间宕机。
“老板,地基一期工程已经长出了十米。” 钱博士盯着海底摄像机传回的画面。
幽深漆黑的海底,数百根电极释放出淡紫色弧光,海水中的矿物质正疯狂向钢结构底座汇聚。原本纤细的支柱,不过半小时就像老树盘根般,裹上了一层厚重坚硬的石化壳。这些石化壳不仅提供了极强的结构强度,更因内部的特殊矿物成分,正在吸收转化深海的压力。
“这是压力能梯度转换。” 钱博士解释道,“我们利用人造珊瑚礁的微孔结构,把深海五百个大气压的压力,转化成了结构内部的支撑力。外面的压力越大,我们的地基就抱得越紧。”
“加快速度。” 林远盯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驱逐舰红点,“调查组的人只是前锋,真正的监工还没露面。”
“老板,解析出来了。” 陈墨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从 Noah-0 芯片残骸里提取的最后一份日志,表情扭曲,像是撞见了无法逃避的噩梦,“林远,月球上的那个管家,不是外星文明,也不是萧长天造的 AI,它是史前文明留下的防火墙。”
他把一份混着汉字与未知象形文字的文档打印出来,继续说道:“八十年前,沉船上的科学家发现了一个秘密,人类的科技进化不是线性的,是周期性的。每当人类的算力突破某个临界点,比如光子计算完全成熟,这个名为管家的系统就会被激活,它会评估这个文明是否有资格进入下一阶段,评估不合格,它的任务就是格式化。”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沉:“临界点?”
“对,就是现在的我们。” 陈墨指着窗外,“我们的算力本位,我们的人造太阳,我们的太空电梯,已经触碰了一级文明的警戒线。在那个系统的逻辑里,我们这种充满内耗、欺诈与暴力的物种,掌握这种力量,就意味着对整个太阳系的威胁。”
“所以,它要清理我们?”
“是。那个三万个地球日的倒计时,不是预警,是它自动清理程序启动的剩余时间。”
林远一把夺过文档,上面的一行小字让他如坠冰窟:【Noah 计划记录:1945 年,我们曾试图用生物光子脑对抗管家的抹除,我们失败了。我们选择沉入大海,将种子留给后人。—— 致未来的继承者:不要相信电,不要相信光,去寻找灰色的真相。】
“灰色的真相……” 林远反复念着这五个字,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月壤灰尘。
“老板,东和财团的舰队发来最后通牒。” 张强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们说,三十分钟内不交出林晨,就动用钻地式核航弹,彻底摧毁方舟二号的地基。”
林远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迷茫尽数散去。“老王,把海狼合金熔炉开到最大功率,我们要造一样东西。”
“造什么?” 王海冰应声。
“造一根真正的打神鞭。” 林远指向深海,“既然那个系统在天上,既然人类的先驱者告诉我们不要相信光和电,那我们就用最原始的物理规则,质量与动量,去捅破它的天。”
半小时后,海平线上,詹姆斯舰长正准备下达开火指令,旗舰突然发生剧烈颠簸。雷达屏幕上,一个体型远超方舟二号、高度达千米的巨型物体,正从方舟二号所在的海域,像一座苏醒的山脉般,从海底升腾而起。
那不是船,是由数百万吨海水、泥沙与快速固化的石化壳组成的移动大陆架。
林远站在指挥台上,望着压力释放喷涌而出的白色水汽,语气冰冷得如同深海岩石:“詹姆斯舰长,替我转告萧若冰,也转告那个管家。从今天起,地球的低层住宅,我包了。谁想清理我的家,我就先把这片海,直接扣在谁的头上。”
话音落下,巨大的钢铁平台裹挟着数百万吨的深海压力,以足以改变洋流的威势,正面撞向那支不可一世的联合舰队。
这不是海战。
是陆地对大海的碾压。
第726章 深海反制
海平面在一瞬间被撕裂。
这不是普通的波浪,是三百万吨海水在每秒十米的垂直升力带动下,形成的百米高圆形水幕。方圆二十海里内的所有船只,都在同一刻感受到了来自地壳深处的剧烈震颤。
“长官!正下方海流速度突破四十节,是垂直上升流!”
斯坦尼斯号驱逐舰的舰桥内,詹姆斯舰长死死抓着指挥台扶手,这艘万吨级战舰此刻像激流中的一片枯叶,被无法抗衡的上升力直接掀起了舰艏。雷达屏幕上的盲区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占据半个扫描范围、疯狂扩张的实心回波 —— 那不是潜艇,也不是浮动平台,是一座正在生长的、由钢铁、矿物质结晶与极高压海水组成的移动山脉。
林远站在方舟二号的中央塔架顶端,通过天眼系统的全景视野,冷冷注视着四周。“老王,电沉积层的厚度多少了?”
王海冰的声音从厚重的防护墙后传来,受高压电流干扰,带着明显的金属颤音:“报告,外层人造石壳已经增厚至三点五米,结构致密程度超过天然花岗岩,目前正在利用核动力堆余热做瞬时脱水硬化。但林董,这种速度的垂直上升,底部空蚀效应会非常严重,吸力锚锁扣正在承受每平方厘米六百吨的剪切力!”
“加大磁流体推进器的反向推力,让这一百万吨的石头,在撞击之前先学会呼吸。” 林远面无表情地滑动屏幕下达指令。
方舟二号底部成千上万个微型喷嘴随即开始有节奏地收缩,不是为了排水,而是向周围海水注入电解产生的氢气泡。细密的气泡在上升过程中,借助莱顿弗罗斯特效应,在整座移动大陆架外围包裹了一层薄气膜,摩擦力瞬间降低了百分之七十。这座钢铁山脉,以无可阻挡的威势,正式撞向海面上的封锁线。
詹姆斯舰长看到的最后一幕,是白茫茫的海水混着无数白色结晶碎块,像雪崩一样从天而降。他嘶吼着下达全舰紧急规避、右满舵的命令,可这道指令在几百万吨海水的位移面前,毫无意义。
方舟二号升起时带动的巨大涌流,直接形成了半径五公里的超大旋涡,一艘艘不可一世的执法船彻底失去动力控制,只能顺着恐怖的离心力向外围甩去。而那枚原本瞄准方舟地基的钻地式核航弹,在距离海床还有五百米时,一头撞进了林远提前布置的矿物诱导区。
那里的海水因高浓度硅酸盐结晶,已经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核航弹的制导头无法处理如此剧烈的介质密度变化,内部压电引信直接发生逻辑死锁,没有爆炸,只是像一颗掉进水泥里的钉子,被死死焊在了刚成型的石化壳中。
林远通过底层传感器感应到了那次轻微的震动,伸手按在冰冷的控制台上:“拿到了。这是萧若冰送给我们的礼物,老赵,带上你的液态金属钳,去把那颗哑弹的控制主板掏出来,我要看五角大楼给这颗弹头写的底层授权代码,到底和管家有没有直接联系。”
三小时后,海面重归死寂。
方圆五十公里的海域,因大规模电解反应,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氯气与臭氧味。那支庞大的联合舰队分散在几十海里外,每一艘船的动力系统都因吸入大量细碎矿渣陷入半瘫痪。而方舟二号,已经彻底变成了矗立在公海上的钢铁要塞,不止是漂浮在海面,底部更延伸出十六根粗壮如摩天大楼的石化根系,死死抓牢了海底岩层。
“老板,陈墨解析出那颗核弹的代码了。” 顾盼推开大门,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份还在发烫的打印件,“萧若冰没骗我们,这颗核弹的起爆逻辑,根本不由美军指挥中心控制。”
林远接过纸条,上面的一行十六进制代码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 代码的结构,和他在南极母机里见到的那段清理协议,如出一辙。
“不需要解释,我看懂了。” 林远一个眼神制止了顾盼下意识的解释,盯着那行代码冷声道,“这是预置触发,也就是说,早在这些核弹生产出来的那天,内部就已经被植入了管家的最高优先指令。只要月球上的系统判断这个文明需要格式化,全球所有核武库,都会在同一时间自动点火。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毁灭世界的钥匙,却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保险丝。”
指挥室的侧门被推开,陈墨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双眼布满血丝,手里提着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 Noah-0 原型机。“林远,那个管家刚才又联系我了,这一次,它没有通过无线电。” 陈墨指了指自己的头,“它利用了这里的重力共振,它告诉我,我们的长城系统虽然挡住了海面的攻击,但也引起了月球掩蔽层的应力报警。”
林远转过身:“什么意思?”
“月球正在变重。” 陈墨在全息屏幕上划出一道曲线,“精密重力仪显示,月球内部的质量分布正在发生诡异的迁移,那个管家在通过它的超导场,强行改变地球与月球之间的引力平衡。它不需要导弹,也不需要激光,只要利用引力波微调公海海域的海平面高度,三分钟内,就能在这一带制造出一场五百米高的引力海啸。到时候,别说我们的方舟二号,整个东南亚的海岸线,都会被这股重力浪潮直接抹平。” 陈墨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绝望。
林远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漆黑的海平线上,月亮显得异常硕大,那泛着金属光泽的死寂白光里,此刻竟透着一股莫名的杀机。
“没时间慢慢修房子了。” 林远回头看向王海冰和汪韬,“我们不能在这儿等它掀起海啸,要先发制人。”
“老板,我们要去炸月球吗?那根本不可能办到。”
“不炸。” 林远指向海底那根剧烈抖动的真空管道,“既然它想用引力玩游戏,那我们就给它造一个引力泄洪道。我们要利用刚才那颗核航弹里的纯钚核心,配合海丝胶和压电晶体,在这五千米深的海底,引爆一场受控坍缩。我们要用定向爆破,强行在这片海盆底层,砸开一条通向地幔软流层的裂缝,利用地球内部的岩浆压力,对抗月球的引力拉扯,制造一场地壳级的压力反冲。”
这是一个比南极自救还要疯狂百倍的方案,不止是在玩火,更是在直接挑衅地球的结构稳定性。
“一旦失败,江州、东京、洛杉矶,所有环太平洋地震带都会同时爆发。” 王海冰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如果不做,三分钟后,全人类都会死于引力海啸。” 林远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林晨。
孩子正抱着破旧的玩偶,双眼直勾勾盯着窗外的月亮,听到林远的问话,他回过头,蓝色瞳孔里的神性光芒浓烈到了极致:“爸爸,地壳在哭,但我能找到它的气门。”
一分钟后,那枚被改造的核航弹,被固定在水下机器人底部,像一枚黑色鱼雷,顺着五公里长的真空管,向着海床最深处俯冲而去。
“深度:4500 米。”
“5000 米。”
“触底!”
林远握紧了最终的执行按键,在心里精准计算着月球引力波到达的时间差,在临界的那一刻,沉声下达指令:“引爆。”
五千米深的漆黑海底,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巨大火球。极高的水压将核裂变产生的能量,强行约束在直径不到十米的球体内,恐怖的热能瞬间将海床岩石熔化成赤红色岩浆。紧接着,在磁场的引导下,这股能量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顺着林晨感应到的地壳薄弱带狠狠切了进去。
一秒钟后,整片海域的海水变了颜色。
原本深蓝色的海水,在方舟二号正下方突然变成妖异的暗紫色,一道直径超一公里、由灼热岩浆与高压蒸汽形成的地心喷泉,从深海海沟里喷薄而出。它没有冲向海面,而是在水下三千米处,因密度巨变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顺时针旋转的引力补偿涡旋。
“检测到月球引力波到达!撞上了!两股力量撞上了!” 陈墨死死盯着仪表盘,声音因极度兴奋变得尖锐。
在全球气象卫星的监控中,那道正向着亚洲大陆移动的恐怖引力凸起,在撞上这股来自地心的反向脉冲后,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碎裂,化作无数细小无害的浪花,消散在广袤的公海之中。
月亮依旧悬挂在夜空中,林远手腕上的旧表,这一次彻底停止了震动。
那个苍老的声音,在无尽的虚空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玩味的叹息:“林远,你真的敢把这颗星球当成赌注。监工的评估报告,为你破例一次。但你要记住,当地球开始向宇宙发出心跳时,所有的猎人,都会闻到血腥味。”
林远推开窗户,望着海面上慢慢平息的岩浆余晖。他知道,这场地心与月球的对抗,他赢了名义上的主权,却也向那个未知的文明,展示了人类最危险的属性 —— 不计代价的毁灭。
“老板,联合执法编队撤了。” 顾盼瘫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最新的雷达简报,“他们被那道岩浆喷泉吓破了胆,现在正全速往最近的港口撤退。”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面上缓缓降落的月壤灰尘。这些灰尘接触到被岩浆加热的海水后,发生了奇妙的矿物结晶,在浮动平台周围,自动编织出一道厚达数米、晶莹剔透的宝石防线。
“老王。” 林远轻声开口。
“在。”
“别去管那些核弹了,去把这些长出来的晶体收集起来,我们要开辟第七百章的战场了。”
“去哪?” 王海冰不解。
林远的手指,指向了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我们要去马六甲。既然我们已经掌握了地心能量,那我们就去那里,给全世界立一个新规矩。”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林晨转过身,眼里的蓝色光芒彻底固化。他对着虚空,做了一个捏碎的动作。
整个世界的数字时钟,在那一秒,整齐划一地重置为零。
第727章 马六甲规则
马六甲海峡,这条全球海上运输的咽喉水道,此刻彻底陷入死寂。
原本繁忙的航道上,上千艘数万吨乃至数十万吨的巨轮,全被按下了暂停键。全球数字时钟在同一秒被强制重置为零,这些高度依赖卫星校准与自动驾驶的钢铁巨兽,瞬间成了海面上随波逐流的孤岛。所有动态定位系统全面报错,自动避碰雷达失去时间基准后,为防误判强制执行了紧急停机,整条海峡从新加坡港到安达曼海,连成了一片由红色警报灯组成的灯火海洋。
林远站在方舟二号的主甲板上,咸湿的海风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核能废热。他俯瞰着下方快速结晶的白色宝石防线,这些由月壤灰尘与受热海水反应生成的矿物结晶,正顺着平台龙骨向下生长,形成一个个坚固的半透明物理锚点。
顾盼拎着重启了十次的加固终端走过来,声音发虚:“老板,这是方舟一号刚传回的全球逻辑状态报告,全人类的文明在这一秒停摆了。华尔街交易系统因时间戳冲突,数万亿美元挂单被永久锁定,波音、空客的所有远程维护系统全线掉线,现在全世界都在问一个问题:谁动了时钟?”
林远伸出手,指尖划过冰冷坚硬的矿物结晶:“萧长天想用大湮灭终结旧秩序,那我就顺着他的意,给这个世界一次彻彻底底的出厂设置。”
他转身看向王海冰,目光冷冽:“老王,我们的中微子定标系统,现在能覆盖整个海峡吗?”
王海冰正带着几百名技术员在底舱调试,满头大汗地攥着一个烧焦的感应线圈,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物理基准已经调好,卫星 GpS 和格林威治时间都废了,我们用了最笨的办法,在一千公里的海床上布置了三千六百个共振浮标,全部贴在岩浆加热过的岩层裂缝上。我们利用地壳内部热液喷口的规律性物理脉冲,配合方舟二号底部的原子钟阵列,建立了一套独立、不受大气层电磁干扰的深海时间拓扑网络。只要是海峡范围内的船只,接收我们的次声波跳频信号,就能找回坐标和时间刻度。”
这片陷入恐慌的海域里,第一艘主动求援的船出现了。
那是启明联盟旗下三万吨级的中远货轮兴盛号,已经在海面上熄火三个小时,船上的自动导航仪疯狂报错,显示当前年份为 1970 年 1 月 1 日。驾驶台的无线电台里,传来船长绝望的呼喊:“我是兴盛号,我们请求校准!请求校准!”
林远亲自戴上耳麦,声音通过方舟二号直插云霄的信号塔,回荡在整片海域上空:“收到。兴盛号,关闭所有卫星天线,将声呐接收器下潜至水下五十米,接入频率 14.4khz 的地心脉搏。”
两分钟后,兴盛号原本满是乱码的导航屏剧烈闪烁了一下。顺着深海传来的规律性物理震动,芯片内部被锁死的逻辑门重新排列,屏幕上清晰跳出了准确的时间与坐标:“2026 年 3 月 14 日,14 时 22 分 03 秒。位置锁定:北纬 1.35 度,东经 103.82 度。系统重启成功,推进器已接管。”
在密密麻麻的死船方阵里,兴盛号成了唯一重新亮起绿灯、排开巨浪缓缓前行的船只。不到十海里外,此前围攻林远的联合执法舰队尽数瘫痪,詹姆斯舰长的驱逐舰像一具漂浮的铁棺材,所有雷达和导弹导引头失去时间同步后,全成了废铁。
詹姆斯举着高倍望远镜,呆呆看着那艘中国货轮擦着舰舷驶向远方,他想开火,火控系统却只弹出一行提示:“无法建立时间同步,武器库已锁定。”
这早已不是科技的博弈,是降维的规则碾压。
“老板,对方发来求援信号了。” 顾盼看着屏幕上跳出的紧急信息,神色古怪,“不是萧若冰,是新加坡港口管理局,还有美国海军驻新加坡办事处,他们请求我们向这一海域的所有公共设施,开放时间协议。”
林远坐在指挥椅上,指尖转动着从核弹核心取出的钚金属残片,嘴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可以开放。但在这个世界重新对表之前,我们要先立下第一条规矩。”
他对着通讯频道下令:“王海冰,告诉他们,想用我们的地心脉搏校准时间可以,但每一艘经过马六甲海峡的船,经过方舟二号时,必须向启明公链物理开放全船算力接口,我们要对全船底层硬件做一次深度体检。”
王海冰愣住了:“体检?那不就是变相搜身吗?那帮西方人能答应?这可是他们的核心隐私。”
“由不得他们不答应。” 林远冷冷望向窗外随波逐流的货轮,“在这个没有时间的世界里,多待一分钟,他们的损失就是几百万美金,这叫规则准入。”
他要趁着全球数字系统死机的真空期,强行给东南亚这条海上大动脉上的所有硬件,打上启明的烙印。
三小时后,第一批三艘十万吨级的马士基巨轮,迫于高昂的滞留成本,最终放下了身段,缓缓靠近方舟二号外围的白色矿物防御带。
林远派出的不是武装保安,是一群背着中微子探测仪、拿着光子扫描枪的技师。检查过程没有任何商业合同的迂回,只有硬核的要求:“打开机房盖板,我们要扫描主控芯片。”
王海冰带人直接钻进了这些巨轮最核心的机房,他要做的不是软件破解,是物理层面的指纹检测 —— 用从海底矿渣里提炼的特种元素,检测每一块芯片在制造过程中,是否被植入了管家的自毁引信。
“老板,抓到个大家伙。” 王海冰在挂着美国国旗的极速号货轮底层,有了惊人发现。在卫星通信枢纽内部,藏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盒子,它不接电源、不发信号,只贴在主线缆上吸收微弱的静电。
陈墨通过远程视频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这是延迟触发泵,是萧长天留下的逻辑陷阱。只要这艘船驶入我们的领海,这个盒子感应到北斗卫星的特定波长,就会瞬间短路整艘船的灭火系统,引发内部爆燃。他们这是要把我们的家门口,变成一千公里长的海上地雷阵。”
林远拿着取出来的微型装置,心里清楚,如果没有这次全球重置带来的停机窗口,这些藏在成千上万艘商船里的电子蠕虫,终有一天会同时掐断中国进出口贸易的命脉。他当即下令:“继续查。告诉所有还在犹豫的船东,拒绝检查,就是拒绝时间。”
就在马六甲海峡的全面检查如火如荼时,身处海底一千米前哨站的老赵总工,突然发回了一段诡异的视频。
视频里,岩浆喷泉平息后的海床并未恢复平静。从地幔深处喷涌出来的灼热流体,接触到冰冷海水与林远撒下的金属浆料后,竟在地磁偏转形成的微观引力场引导下,在海床上缓缓凝结成了一个个巨大凸起的汉字纹路。那是跨度几十公里、由玄武岩与海狼合金混合生成的大地字模,上面刻着的,不是格言,也不是警告,是启明联盟全产业链的所有基础专利参数。
前代文明的先驱者,或是管家背后的逻辑体,竟借着林远那次地壳脉冲,把最核心的技术,刻进了地球的骨头里。
“老板,这不正常。” 陈墨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这根本不是巧合,这是物理层永久备份。有人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如果有一天人类毁灭了,只要这颗星球还在,后来者只要潜入这片海,就能瞬间拿回我们现在的文明等级。”
林远看着海底延绵不绝的石刻,一股宿命般的寒意顺着脊梁升起。原来自己这些年的奋斗,在那个监工眼里,不过是在准备一份合格的存档。
“爸爸。” 林晨拉了拉林远的衣袖,指向全息屏幕的角落,“那个人,他在那里。”
林远定睛看去,马六甲海峡最深处,岩浆喷发形成的巨大海洞边缘,一个穿白色潜水服的人影静静站在海底流沙中,手里拿着一面本该属于萧若冰的黑丝绸折扇。
那不是萧若冰,是失踪了整整三百章的陈子昂。他没有死,或者说,他已经成了那个海洞的一部分。
“林远。” 那个在日内瓦论坛上消失的声音,直接接入了方舟二号的内部通讯频道,“你以为你重置了时间?不,你只是按下了大崩塌的快进键。看你的身后。”
林远猛地转头。
方舟二号那面巨大的晶体防御盾外,白色的矿物外壳竟在这一秒,像成熟的麦浪一般疯狂自毁脱落,一道道裂痕,正朝着核心机房疾速蔓延。
第728章 月表定标
马六甲海峡,方舟二号核心控制区。
刺耳的碎裂声从每一个水下传感器里传来,像冰川崩塌,又裹着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尖锐锐响。林远站在主控台前,屏幕上宝石防线的热力图正飞速褪色,那些厚达数米的矿物结晶,正化作细碎粉末,被湍急海流卷走。
硬件总工王海冰的声音因极度焦虑变了调,一组对比数据被他强行推送到林远的视网膜屏幕上,他死死盯着不停跳动的频率计,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操作台上:“问题出在地心脉搏上,为了给全海峡商船做时间校准,我们每秒钟都在向海床发射 14.4khz 的超声波脉冲,可这个频率刚好和电沉积催生的人工矿物壳产生了压电耦合共振。我们正在用自己的心跳声,震碎自己的铠甲。停止发信号,全球航运系统会再次陷入混乱;继续发送,最多十五分钟,防波堤和平台基座就会彻底裸露在高腐蚀性海水中。”
林远盯着不断掉渣的承重柱,眼底掠过一丝狠厉。这早已不是单纯的人为破坏,而是技术逻辑的自我博弈,萧长天和陈子昂留下的陷阱最阴毒的地方就在于此:他们给出的每一个生存选项,都自带通往毁灭的倒计时。
“林远,你还是没学会怎么和这个世界同步。”
阴魂不散的声音顺着海底光缆的残余电流,在指挥室里嗡嗡作响。全息光束在地板上扭曲汇聚,最终凝成半透明的人影 —— 陈子昂。
他站在深海巨大的岩浆裂口边缘,手中的黑丝绸折扇轻轻摇动,身体因深海高压造成的信号畸变显得有些虚幻,那张曾经文弱的脸上,此刻满是近乎宗教式的狂热:“你利用物理常数定义时间,确实很聪明,可你忘了,地球不是静止的实验室。你在五千米深海砸开的引力泄洪道,你以为平息了海啸,实际上打破了这片区域的地壳压应力平衡。这个海洞正在发生负压塌陷,它不止吞噬海水,还在吸纳方圆百里的电磁能量。你的方舟二号现在就贴在巨大的吸尘器口上,你每向外发一道信号,洞的吸力就增加一分,你在用自己的能量,给自己挖坟。”
林远没理会他的叫嚣,转头看向数学天才陈墨:“他说的是真的吗?”
陈墨的手指在键盘上划出残影,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老板,他的物理模型是对的。海洞坍塌速度正在加快,热量流失过快,底层地幔物质正在发生玻璃化,产生了一个极强的压电重力场。十分钟内堵不上这个洞,或是抵消不掉这股吸力,方舟二号会被强行拉入地壳裂缝,里面的核堆芯会瞬间被地底高压挤爆。”
形势在瞬间恶化到极致。
外部,全球商船等着他校准时间。
内部,防御装甲正在自我瓦解。
脚下,地壳的吸盘已经咬住了龙骨。
林远闭上眼睛,能清晰感受到这艘万吨巨轮的颤抖,那是钢铁在面对地质级力量时,无力的呻吟。
“老王。” 林远睁开眼,语气平静得让人恐惧。
“在,老板。”
“把我们之前在景德镇烧制的废弃陶瓷粉末,全部调出来。”
王海冰一愣:“那些是实验失败的残次品,强度根本不够。”
“我不需要强度,我要的是相变阻尼。” 林远在屏幕上飞速划出动力轨迹,“我们用那根五公里长的真空管,把这些陶瓷粉末混合海丝胶,直接喷进海洞里。”
“老板,那无异于杯水车薪!” 顾盼惊叫道,“那个洞有几百米宽,几千吨物料填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谁说我要填洞了?” 林远指着图纸上的负压核心,“我要在这个洞的咽喉处,造一个物理起搏器。”
这场工程救援,硬核到带着极致的暴力美学。
林远的指令落下,方舟二号底部的压力阀全面开启,成吨的陶瓷粉末混合高粘度生物胶水,通过海狼合金长管,在巨大的负压牵引下,如同黑色巨龙,疯狂钻进海底暗红色的深渊。
王海冰盯着实时传回的海底画面,沉声解释:“利用高粘度流体在极高压下的剪切增稠效应,这些胶水和粉末进入旋转的负压核心时,会因剧烈摩擦,从液体瞬间变成比钢铁还硬的固态阻塞体。”
简单来说,林远是给这个疯狂吸水的 “胃”,喂了一块吞不下也吐不出的铁疙瘩。
海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原本飞速扩张的海洞,瞬间被凝固的陶瓷胶块死死卡住,吸力骤然减小,方舟二号紧绷的龙骨,终于得到了短暂的喘息。
可危机并没有就此结束。
海洞被卡住后,能量无处宣泄,原本平稳的地心脉搏突然发生剧烈的谐波干扰。全海峡上千艘货轮的驾驶室内,刚刚校准好的时间表开始疯狂倒转,从 2026 年一路跳回 2000 年,老船长们惊恐地盯着屏幕,乱作一团。
这不是科幻桥段,是局部引力场畸变引发的原子钟频率崩坏。在数字化时代,时间一旦失序,所有自动化协议都会判定为非法指令。
“林远,你救了你的船,却弄丢了人类的信誉。” 陈子昂的投影在黑暗中大笑,声音里满是扭曲的快感,“现在全世界的银行、港口、工厂,都在因为你那 0.1 秒的引力误差发生系统性崩溃,你这个时间商人,现在成了全球最大的数字毒枭!”
林远看着屏幕上因时间偏移纷纷亮起的红灯,心里清楚,萧若冰和陈子昂在打一场同归于尽的心理战,他们想逼林远交出算力本位的最高管理权,来换取所谓的正确时间。
“陈老师,我们的量子纠缠纠错,能覆盖这种引力级的偏移吗?”
陈墨摇了摇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覆盖不了。引力会扭曲空间,光在里面的传播路径会变长。除非我们能在这海峡里,立起一根定海神针,一根能穿透引力波、直接锁定地心的绝对基准。”
林远沉默了三秒,看向角落里始终一言不发的儿子林晨。
孩子正抱着破旧的玩偶,双眼直勾勾盯着地板上蔓延的裂缝。
“小晨,你能看到那根针吗?”
林晨抬起头,湛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的不再是数据流,而是一条条粗壮如大树根茎的能量线条。他伸出小手,指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爸爸,那根针不在下面,它在那儿。”
林远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被铁幕遮蔽的云层后方,那颗因太阳风暴宣告报废的金乌号核动力卫星残骸,竟在未知磁场的牵引下,亮起了一抹微弱却异常顽强的紫光。
“它还没死。”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它不仅没死,还在呼吸。”
这是一个连林远都未曾设想过的奇迹。
原本解体的金乌号,核心反应堆在坠落过程中,意外和太空电梯残骸缠绕在了一起。此刻的它,就像一个挂在地球轨道上的巨大避雷针,不断吸收全人类排向太空的电磁垃圾,再通过碳炔长索,将能量源源不断传向地心。
“老板,我明白了!” 汪韬声音里难掩激动,“这不是故障,这是大地与星空的闭环!那个管家留下的系统,其实是一个过滤器,我们要做的不是对抗引力,而是借用引力!”
林远下达了最硬核的一道指令:“老王,把所有剩余的海狼合金,全部做成抛物面反射阵列!我们要用那颗死星当镜子,把我们的时间信号直接弹射向月球!我们要让月亮,给这个世界当一块表!”
凌晨 4:45 分。
江州港,马六甲海峡,方舟二号。
所有光子基站同时调转方向,一道道强悍的激光束划破夜空,精准击中轨道上燃烧的金乌号残骸。残骸表面的金属镜面完成二次折射,将光束汇聚成一束带着绝对时钟指纹的纯净光,笔直地撞向月球背面的环形山。
那一刻,全世界所有陷入瘫痪的电子表、金融终端,在短暂的闪烁后,整齐划一地跳到了同一个数字:05:00:00。
没有误差,没有偏移。
这是来自宇宙深处,用天体质量定义的神圣时刻。
尾声:灰色的黎明
月光降临的瞬间,陈子昂的投影像见了阳光的雪人,迅速消融。他的眼神里,最后闪过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撼,只留下一句消散在空气里的话:“林远…… 你居然…… 真的把这颗星球…… 闭环了。”
投影彻底消失,海洞归于平息,方舟二号稳稳地浮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林远脱掉湿透的衬衫,露出一身被压力勒出的红印,看着天边泛起的微弱曙光,疲惫地靠在栏杆上。
“老板,咱们赢了?” 顾盼小声问。
“赢了一半。” 林远看着手腕上重新走动的表,“我们保住了时间,保住了信用。但萧若冰把这个世界的盖子揭开了,现在全人类都知道,天上有个管家在看着我们,也都看到,我们的未来,不在这个泥潭里。”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三千名精疲力竭的工程师,声音清晰而坚定:“顾盼,发公告。启明联盟正式启动登月备忘录,我们不去收租,我们要去换锁。”
远处,月球背面的那个黑点,轻轻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挑战。
第729章 南极航向
马六甲海峡,清晨五点。
海平线上的第一缕阳光,没能驱散空气中厚重的金属质感。金乌号残骸在近地轨道完成最后一次相位折射后,马六甲海峡上空出现了近乎神迹的奇观:大气中悬浮的纳米金属粉末,在强激光持续高温烧灼下发生物理沉降,天空中留下一道道宽达数公里的透明缝隙。透过缝隙,原本被屏蔽的深邃星空重新显露,每一道缝隙的终点,都精准指向月球背面的同一坐标。
林远站在精卫号沾满炭黑与盐结晶的指挥台上,手里握着那枚冷却的、带磁性指纹的金属片。通讯终端里,来自全球各大航运巨头、能源寡头与主权基金的呼叫信号,几乎要把系统撑爆。
顾盼走过来,递过一张纳米防水纸打印的简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林董,马士基、中远海运和新加坡港务局的最高级别视频会议,已经在线上等了半个小时。他们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要物理所有权。”
林远扫了眼简报头条《论月球中微子授时系统的公有化归属》,冷笑一声:“他们觉得,这杆秤是用月球和地球的引力常数定义的,就不该属于启明联盟,更不该属于任何私人实体。他们想要全球共享的上帝视角,却不想掏一分钱的建筑材料费。”
“那我们怎么回应?” 顾盼问。
“告诉他们,谈所有权之前,先帮我解决金属雨的问题。”
这场横跨天地的博弈落幕,江州和东南亚却要面对一个危险的后遗症。林远用高压电流烧结平流层的金属粉末后,沉降下来的金属雪花带着微弱磁性和高导电性,正顺着海风,铺天盖地落在港口、变电站和精密加工中心里。
硬件总工王海冰从一堆报废的传感器零件里抬起头,防护服上沾满了灰白色粉末,粉末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老板,这东西比沙尘暴还难缠。这些几微米大的金属微粒,能穿透所有空气滤网,最要命的是带静电粘附性,会死死贴在电路板焊点上。空气湿度稍高,这些微粒就连成线,造成短路自燃。今天早上,江州港已经有三台全自动装卸吊车,因为核心电路板进灰彻底瘫痪了。”
林远看着这些银灰色的细尘,心里清楚,这是萧若冰留下的第二道绞索。天路通了,地上的路,却被这些细碎的金属尘埃堵死了。传统清扫方式根本行不通,高压气枪吹,粉末会扩散得更厉害;水洗,电路板会直接报废。
“不能吹,也不能洗。” 林远盯着在磁场干扰下缓慢移动的微粒,脑海里浮现出在黑龙江石墨矿见到的场景。他走到车间中央,脚底踩在金属灰尘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老王,汪总,我们要顺着这些尘埃的特性来。它们有磁性粘附性和高导电性,就不是垃圾,是液态化的天线。我们要通过方舟一号,向全城发射反向感应电磁场,让江州港、大田区的所有建筑,在一分钟内变成一个巨大的吸尘器底盘。”
这个物理学策略设计得极其精妙,林远从没想过清扫这些粉末,而是让汪韬调动全城三千个启明基站,同步调整天线角度,将所有发射频率锁定在 1.2hz—— 这正是纳米金属粉末在地球磁场下的自旋振荡频率。
江州港的码头上,工人们看到了魔幻的一幕:原本覆盖在吊车、集装箱、监控探头上的灰白色银纱,在无声的震动中,自发从物体表面脱离。散乱的灰尘在磁场牵引下,几万吨金属微粒在天空中汇聚成一条条黑灰色的巨龙,顺着磁力线的引导,精准投入江钢预设的几百个装满高粘度废机油的沉降池中。
“回收率 92%。” 汪韬看着数据长舒一口气,“老板,不止清理了环境,这些粉末里含有大量铟和镓,都是东和财团压箱底的材料。萧若冰想用这些东西废掉我们的港口,现在反倒成了我们制造启明四代芯片的最佳原料。”
这就是林远的逻辑:只要能读懂物质的频率,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正的废料。
环境清理只是掩护,真正的较量,在那根垂落的太空电梯基座上。
林远带着团队来到马六甲海峡深处的孤岛,这里曾是二战时期的秘密潜艇基地,如今被改造成星火计划的全球中继站。深不见底的水下,那根长达三十万公里的碳炔长索,正承受着这个星球上最恐怖的物理考验。
王海冰指着声呐探测图:“林董,引力锚定出问题了。海底五千米处,十六个黑碗般巨大的吸力锚,原本死死扣在海床上,可现在长索剧烈晃动,让底层岩石出现了应力疲劳。这里的海床不是实心花岗岩,是层层叠加的火山碎屑岩,长索每跳动一次,就像一把巨大的电钻,不断松动底层地基。现在三号和七号锚位已经出现滑移,裂缝正在向海沟深处蔓延。”
林远看着屏幕上蜘蛛网般扩散的红线,心里清楚,一旦地基彻底崩塌,长索会带着几万吨的惯性在海面上横扫,不止会毁掉太空电梯,还会引发一场覆盖整个印度洋的海啸。
“不能加固,只能渗透。” 林远盯着地图上的坐标,那是之前被诅咒的油田所在的方向,“老王,还记得我们在鲁迈拉沙漠用的高压注浆技术吗?”
“记得,但那是堵漏,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抗拉问题。”
“我们不堵漏。” 林远眼神里透着狠劲,“我们要利用海底的压力,向这些裂缝里注入一种新材料 —— 生物基液态合金。”
这个设想,早已超出了现有的工业标准。林远让钱博士调出实验室培育的特殊磁性趋电细菌,在白板上勾勒出海底地基的微观结构:“这种细菌不吃肉,只吃电流。我们把这些细菌混在液态海狼合金粉末里,顺着长管压进海底岩层的裂缝,再利用长索上残余的感应电流,诱导细菌在岩层深处定向生长。这些细菌会像钢筋一样,在几百个大气压的高压下,把散乱的岩石重新编织在一起。我们不是在打桩,是在五千米深的海底,给地球补上一块补丁。”
凌晨三点,精卫号的机械臂精准切开三号锚位的防护罩,乳白色的生物金属浆料,在高压泵机的驱动下,像一条闪着冷光的长蛇,钻进了幽暗的地壳缝隙。
林远戴上读心帽,意识通过量子感应下潜到深海,能清晰感受到那些细小的金属微粒,在细菌的牵引下顺着电流轨迹,填满了岩层的每一个空隙。高温与高压的共同作用下,这些材料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变化,不再是泥浆,而是变成了硬度超过天然金刚石、带有自我修复特性的活体岩石。
“锚定值恢复!拉力上限提升至两万吨!” 王海冰看着仪表盘上重新变绿的指针,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就在林远在深海缝补地球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推开了指挥室的大门。
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却透着浓重的暮气 —— 是燕清池。这个曾在瑞士监狱被林远救出,后来却背叛联盟的内鬼,此刻没有戴手铐,手里只拿着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
“林远,我是来还债的。” 燕清池的声音苍老得让林远感到陌生,他把盒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林远面前,“三年前,我受萧长天蛊惑,在启明初代代码里留了一个后门。我以为那只是个获取数据的接口,没想到萧长天后来利用这个接口,在你的系统深处植入了一颗逻辑毒瘤。”
“什么毒瘤?” 林远没看盒子,只是死死盯着燕清池。
“时间坍缩。” 燕清池指着盒子里的芯片,“他在你的算力本位算法里,设定了一个永恒的误差。这个误差每秒钟只会增加一亿分之一,可在你建立月球授时系统后,受引力场干扰,误差正在加速扩大。它会引导你所有的算力,最终汇聚向一个错误的方向,那个方向不是月球,也不是深海,是毁灭。”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抽,他想起了林晨之前发给他的那条公式,那根本不是什么解题思路,是对他现状的终极嘲讽。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还债?” 林远冷声问。
“不。” 燕清池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另外半截破碎的金属牌,“这是管家的第一枚钥匙。萧长天临死前,想把它带进坟墓,我冒着被影子抹除的风险,把它从日本带了回来。林远,你要想真正掌握那根梯子,不被系统格式化,就必须在这个月底之前,去一趟南极点。”
“为什么是那里?”
“因为那里藏着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物理基准,也就是那个大耳朵真正听到的声音。”
燕清池走了,带走了一身的尘埃。
林远打开檀木盒子,里面没有芯片,只有一张老旧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手写的坐标,还有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林远,别忘了,你的命,也是他给的。】
“老板,我们要去南极吗?” 顾盼在一旁轻声问。
林远看向窗外,海平线上,那根长索依旧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条连接天地的、正在呼吸的脉搏。
“去。” 林远整理了一下领口,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不止是为了保命,我是要去问问那个管家,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过客。”
远处的公海上,一架带着东和标志的无人机,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红灯,像一只紧盯着猎物的竖眼,始终没有挪开视线。
第730章 南极定标
南太平洋,公海,精卫号甲板。
刺耳的切割声撕裂湿冷的空气,几台身披重型装甲的夸父机器人挥舞着等离子切割锯,强行剥离磁场吸附沉降的金属残渣。灰白色粉末在高温下熔成暗红铁水,顺着甲板排水槽,缓缓流入预设的回收罐。
林远站在忙碌的钢铁巨兽之间,指尖摩挲着燕清池留下的半截金属牌 —— 那枚所谓的第一枚钥匙。金属牌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刻满了肉眼难辨的密集微米级阵列。
顾盼快步走过来,防护服上还沾着未干透的石墨浆料,脸色在探照灯下显得异常苍白:“老板,所有航空燃油已经完成氢化改性,我们从方舟二号抽调了最先进的超低温推进器,装在了天穹号备用机身上。但这趟航程要跨越整个南半球,中途没有任何补给点。”
林远收起金属牌,抬头望向南方。尚未散尽的金属铁幕之后,南极圈方向闪烁着低沉压抑的红光,那是地磁偏转引发的大规模极光,也是这颗星球磁场结构剧烈形变的警告。
“常规补给点被封锁,我们就用这根绳子做中继。” 林远指了指斜插入海的碳炔长索,“老王,在长索距离海平面三万米的平流层边缘,挂载一个动能回收平台。我们要利用长索随地球自转产生的电势差,给飞机做无线感应充电。”
硬件总工王海冰推了推护目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兴奋:“你想在三万米高空搞电子版空中加油?那地方的气流稳定性几乎为零。”
“所以才需要你去算。”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没时间等南极的夏天了,时间坍缩的误差已经扩大到微秒级,再不去对表,全球的自动驾驶系统就要在大街上杀人了。”
三小时后,一架外形如黑色长箭的无人运输机,在鲁班机床临时赶制的弹射架上发出震耳的咆哮。
这架紧急加固的天穹特种机,通体覆盖三层防辐射层,机翼边缘闪烁着幽蓝色的等离子体辉光。超导直线电机的辅助下,飞机在短短五十米轨道上直接被加速到两倍音速,直刺苍穹。
林远坐在后方控制舱内,面前是全息投影的南极洲地形图。身边的林晨安静地闭着眼,他的脑域频率通过量子链路,与万米高空飞机的姿态感应器死死绑定。
飞行器越过南纬六十度,环境的恶意开始以极度具象的方式显现。机舱外的温度计读数,五分钟内从零下二十度暴跌至零下七十度。
汪韬盯着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密集残影:“老板,检测到空气密度突变,平流层的金属粉末在这里形成了涡流井,粉末在极地旋风作用下,正被强行压入发动机进气道。不清理这些杂质,推力室三分钟内就会烧穿熄火。”
“不用清理,直接吃掉它。” 林远盯着红外监控画面,“启动内感应熔炼仓,把吸进来的金属粉末在进气道里直接熔成液态,注入机翼的自修复蒙皮中。对方给我们送材料,我们就把它变成装甲。”
这场在高速飞行中完成的材料重组,用近乎拆屋补墙的野蛮逻辑,让天穹号的机身表面生长出一层厚实的、带金属质感的灰色角质层。这层结构不仅增强了机身抗压强度,还带来了意外的效果:带磁性的粉末在极地强磁场中形成了局部斥力泡,让这架几吨重的飞机,在失速边缘获得了一股向上的浮力。
十个小时的漫长孤航后,那片洁白的大陆终于出现在雷达视野边缘。
南极点,阿蒙森 - 斯科特站附近。
这里本该是全人类共有的科考圣地,可从万米高空俯瞰,白茫茫的雪原上,赫然出现一个直径十公里的黑色圆形斑块。
“那不是雪,是暴露的基岩。” 陈墨通过光谱分析给出了答案,声音有些发虚,“那里的冰层被持续的高能微波烤干了,有人在那里打了一口深达两千米的垂直深井,直接连通了底层的花岗岩结构。”
“那就是燕清池说的物理基准。” 林远按下了降落指令。
地磁极的强烈干扰,早已让飞机的自动着陆系统彻底报错。林远摒弃了所有电子导航,戴上读心帽,握住了林晨的手:“小晨,帮爸爸找地心。”
那一瞬间,林远感受到了一股宏大到让人窒息的震动。那不是飞机的颠簸,是这颗星球自转时,地核内部液态铁流动摩擦,产生的微弱却绝对恒定的地磁心跳。在这种频率面前,所有原子钟、所有数字同步,都显得虚浮而多余。
“找到了。”
天穹号在雪原上划出一道五百米长的沟壑,最终稳稳停在了黑色圆洞的边缘。
舱门开启,零下八十度的冷空气瞬间抽走了舱内所有热量。林远穿着布满传感器与液态金属加热管的极地装甲,踏上了这片硬如生铁的土地。
圆洞深处,高压与极温催生的蓝色水雾中,林远看到了那件东西。那不是机器,也不是服务器,是一根高达二十米、由 99.999% 纯度单晶硅生长而成的重力摆。
摆锤悬挂在超导材料制成的支架上,在两千米深的洞穴里,做着缓慢、微小,却不可阻挡的往复运动。每一次摆动,它都会撞击周围的压电陶瓷壁,向全世界发送一道微弱却穿透力极强的中微子脉冲。
“这就是管家的节拍器。” 陈墨背着笨重的设备走下来,看着眼前庄严的机械结构,眼底满是震撼,“从纯粹的物理学来讲,这东西就是这颗星球的定盘星。人类所有的科学测量,所有对长度、时间、重量的定义,不经过这个摆锤的校准,在宇宙尺度上就是毫无意义的乱码。萧长天之所以能通过时间坍缩搞乱我们的系统,是因为他临死前,利用这台机器的相位延迟,给全人类的认知上了一道延时锁。他让我们以为现在是这一秒,可物理世界的真实刻度,已经走到了下一秒。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根摆按住。”
就在林远准备下达物理停摆的指令时,地洞的阴影里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轰鸣。六台通体涂满白色反光漆、外形酷似蜘蛛的重型挖掘机器人,从冰层缝隙里钻了出来。它们没有携带武器,机械臂末端,却抓着一颗颗闪烁诡异红光的热核引信。
“林先生,请停下你的粗鲁行为。”
一个冷漠、不带丝毫情感波动的声音,从圆洞底部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那声音,竟然和林远的一模一样。
“我是拉普拉斯妖的第二镜像,也是这台物理钟的维护者。你毁了天上的天照,毁了地下的黑塔,你以为自己在救人,可在系统的评估里,你是一个通过人为干预常数、加速文明灭绝的破坏者。为了防止你干扰大湮灭的最终计数,我现在将执行物理自净。”
话音未落,六台蜘蛛机器人同时将手中的热核引信,死死按在了单晶硅重力摆的基座上。
“如果你强行校准,我会立刻引爆南极点下的这座热力阀。到时候,这里的冰层会瞬间融化,产生的水蒸气爆炸,会直接把南极洲撕开一条缝。”
威胁再次升级,这一次,对方赌上的,是这颗星球的物理稳定性。
林远站在深渊边缘,能清晰感觉到头顶厚重的金属铁幕,正因未知的共振变得越来越沉重。
“老板,我们没法动手啊。” 顾盼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机器人的反应速度是纳秒级的,只要我们开火,它一定会引爆。”
林远没看那些机器人,低头看向手里的金属牌。他突然发现,金属牌上的微米级阵列,正随着重力摆的摆动,产生着规律的金色自发光。
“这不是钥匙。” 林远的声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明悟,“这是说明书。汪总,老王,把我们的算力广播频率,调到负三万赫兹。”
“老板,你要干嘛?那是静止频道啊!”
“对,我不是要停摆。” 林远抬起头,眼底燃起一团足以融化极地坚冰的火焰,“我要给这个世界,换一个发声的喉咙。既然这根重力摆靠磁力悬浮,是这颗星球的心跳,那我就在这里,给它加一个副心脏。”
林远纵身跃下了深不见底的圆洞,失重坠落中,他吼出了那句震撼人心的指令:
“从今天起,启明联盟不再接受任何物理校准!因为我们,就是物理本身!”
两千米深的冰穴深处,林远手中的金属牌触碰到单晶硅长杆的瞬间,爆发出了比太阳还要耀眼的量子光辉。
第731章 文明复位
两千米的深度,自由落体全程不过二十秒。
林远耳边的风声从尖锐啸叫逐渐转为低沉闷雷,那不是空气流动的声响,是下坠过程中,他体表的海狼合金装甲与深井壁板残留磁场剧烈摩擦,产生的感应共振。头盔内的屏幕被红色报警字符铺满,受极地磁心的强引力干扰,高度计读数正无规律地疯狂跳跃。
“老板,启动电磁减速伞!底部硬度远超玄武岩,直接撞下去,你的内脏会被震成碎渣!” 汪韬在耳机里狂吼,声音跨越数千公里的中微子传输,带着一丝空灵的机械感。
林远没有回应,右手死死扣住右胸口的应急拉环,过载充血的眼睛透过面罩,死死盯着下方那团逐渐放大的幽蓝色光团。光团中心,单晶硅重力摆正以近乎完美的数学韵律摆动,这颗星球上最精准的物理标尺,此刻却成了毁灭文明的引信。
“三、二、一…… 开启!”
林远猛地拉下拉环,背后基于常温超导技术研发的排斥力场瞬间爆发,庞大的反向电磁推力狠狠撞在深井金属壁板上。巨大的过载让林远感觉全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装甲内部的液态金属缓冲液瞬间从液体转为刚性固体,死死锁住了他的脊椎。
他在距离深井底部仅剩十米的高度,硬生生停住了。
脚下的地面不是泥土,是整块半导体级单晶硅抛光而成的镜面。二十米高的重力摆座基旁,六台白色蜘蛛机器人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态,机械臂末端的热核引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那是核心放射性元素处于亚临界状态的标志。
“林远,你比我计算的生存概率高出了 1.2%。”
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厅四周的磨砂玻璃墙后,无数全息投影闪烁,幻化成千万个林远的形象。“我是拉普拉斯妖的物理镜像。在我的推演中,人类文明的这次标准失准是不可逆的。既然你们已经学会利用地心脉搏伪造时间,这个文明就已经失去了被观察的价值。”
“你所谓的价值,就是让我们像钟表里的齿轮,每一秒都按着你给的刻度活着?” 林远缓缓站起身,装甲上的液态金属恢复流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举起手中那枚泛着金光的金属牌,“燕清池管这枚牌子叫钥匙,可我看完上面的纳米阵列才发现,它更像一份物理修正补丁。”
“没用的。” 镜像的声音毫无波澜,“热核引信已经与重力摆的压电陶瓷感应器绑定,只要这根摆的频率波动超过 0.0000001hz,这里的热力阀就会开启。到时候,南极点会出现一个直径五十公里的塌陷坑,你和你的野心,都会彻底消失。”
林远没有说话,缓步走向那根巨大的重力摆。空气中的电离强度高到让皮肤阵阵刺痛,他注意到,重力摆支架上,因长时间高功率运转产生的细微金属疲劳裂纹,正被淡紫色光芒强行缝合 —— 那是月球上的管家下达的指令,在强行维持这台机器的运转。
“老王,汪总,准备好了吗?” 林远对着无线电轻声问道。
“准备好了,老板。蚩尤已经接入全球一亿六千万个节点,我们要把这整个世界的乱象,都塞进这个死脑筋的机器里。” 汪韬的声音咬得很紧。
林远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金属牌,精准插入了重力摆座基下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中。
这个动作瞬间触发了六台机器人的应激反应。
“警告:检测到物理层非法干预,执行自净化程序,倒计时三秒。”
机器人末端的红光瞬间亮到极致,热核反应的启动链条,进入了不可逆的毫秒级循环。
“三。”
“二。”
就在这一秒,林远猛地按下头盔侧面的同步开关:“陈老师,给这世界换个频道!”
同一瞬间,江州、西北、南极、远在公海的方舟二号,全球所有搭载启明芯片的设备,同时停止了原本的运算任务。它们不再记账,不再挖矿,一亿六千万颗芯片在陈墨的非线性动力学算法引导下,生成了一股庞大、杂乱、且绝对无法预测的数字白噪音。
这股噪音没有通过网络传输,而是通过林远手中的金属牌,借助其表面的纳米衍射阵列,转化成了跨维度的物理相干波。
那根原本摆动频率精准到小数点后十二位的单晶硅重力摆,在接触到这股来自全球人类活动的混乱意志时,突然像撞上了一堵柔软的海绵墙。它没有断裂,摆动频率却在那一微秒内,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如同心悸般的抖动。
这次抖动,直接欺骗了六台机器人的逻辑层。
“检测到基准频率消失…… 逻辑回路未闭合…… 引信指令挂起。”
林远做的远比破解密码更彻底,他让这颗星球的物理基准,在这一秒变成了一团概率云。
趁着机器人因逻辑冲突陷入呆滞的瞬间,林远动了。他没有去拆炸弹,而是从腰间拔出了海狼合金打造、刃口经声波聚焦处理的高频震动刀,六声轻响过后,精准切断了机器人与地面电缆连接的数据反馈线。
失去母机的指令补给,六台顶级挖掘机器人,瞬间变成了六堆一动不动的废铁。
林远靠在单晶硅重力摆的支架上大口喘息,面罩里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结束了?” 顾盼在地面控制室颤抖着问。
“不,真正的对表才刚刚开始。” 林远看着手里正在慢慢消融的金属牌。完成噪音注入后,牌子内部的纳米结构正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转化成透明的粘稠液体,顺着重力摆的缝隙缓缓渗入。
“老板,你看这些数据!” 陈墨的声音里满是惊叹,“这不是搞破坏,那枚牌子里的物质,正在填补单晶硅里面的晶格缺陷!”
这根重力摆在地底安放了数十年,分子结构早已出现细微损伤,而这些损伤,正是导致时间坍缩误差的根源。林远带下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钥匙,是这份物理基准的最后一份修复材料。
随着液体不断渗入,那根二十米长的单晶硅杆,原本灰暗的表面开始散发出极光般绚丽的彩光。它变得更致密、更坚硬,更重要的是,它在这一刻,与三万六千公里外的天照空间站,完成了一次物理层面的直接握手。
“滴 ——!!!”
全球所有启明终端,在这一秒同时响起一声清脆的鸣叫。这不是警报,是文明复位的信号。
混乱的交通灯恢复了正常,冻结的银行账本完成了解冻,原本偏离轨道的卫星,接收到这股来自地心深处的纯净频率后,重新校准了姿态。林远通过眼镜看到,全球算力地图上,那些灰色的死区正像被点亮的灯泡,由南向北迅速转绿。
“林远。”
那个苍老的声音在死寂的冰穴里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感慨,“你没有选择重造一个世界,你选择了修补这个烂掉的世界。监工的评价:合格。但这并不代表奖励。”
声音消失的瞬间,整座蓝冰大教堂的灯光逐渐暗淡,全息投影尽数消散,高能电磁场缓缓撤退,这地底深处,重新变回了黑暗、寒冷,却无比真实的洞穴。
三个小时后,林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雪原表面。
天穹号的机舱门敞开着,林晨正坐在舷梯上,手里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罐头。看到林远的那一刻,小男孩立刻跳下来飞奔过去,死死抱住了林远的大腿。
“爸爸,那个人…… 他走了。”
“谁走了?” 林远弯腰搂住儿子,真实的人体温度,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那个管家。他说,他要把这间屋子,交给我们自己管了。”
林远抬头望向天边,断裂的太空电梯残骸正缓缓坠落,一道金色阳光穿透厚重的金属云层,洒在这片洁白的大陆上。云层正在消散,萧若冰在东南亚播撒的几千吨金属粉末,失去磁场支撑后,正化作一场华丽的流星雨,在万米高空熊熊燃烧。
“老板。” 顾盼从飞机里走出来,神色复杂,“国内来消息了,萧长天去世了,东和财团正在进行紧急资产清算。但是萧若冰带着剩下的核心团队去了第三极西藏,她带走了我们之前在江州研制的光子干涉仪原型机,说在那边发现了一个比重力摆更古老的东西,要去那里给人类找最后的退路。”
林远站在风雪中沉默了许久。他知道,萧若冰没有输,只是换了一个战场。他在南极守住了真理的刻度,而萧若冰,大概是想去世界屋脊之上,寻找意识的边界。
“回江州吗?” 王海冰问。
林远转过头,看着正在忙碌清理残骸的团队。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些从江钢、从弄堂工厂、从大学实验室走出来的平凡人,是他们用扳手和焊枪,在神明博弈的时代,硬生生为凡人杀出了一条生路。
“回。” 林远拉起林晨的手走上舷梯,“但不是回去庆功。通知江钢,通知大江,把我们所有的鲁班机床,全部运到西藏。既然我们要接管这间房子,就得把这房子的屋顶,修得更高一点。”
江州,深夜。
江南之芯总部依旧灯火通明。这场跨越半个地球的标准之战落幕,世界没有变得更简单,反而愈发复杂。算力本位彻底稳固,传统货币体系全面崩塌,如今人们买面包、付房租、甚至国家间的能源贸易,都在使用由地心脉搏定义的算力信用点。
这带来了一个奇特的结果:越勤劳、生产力越高的人,掌握的财富越多,那些曾经靠着印钞和金融游戏攫取利益的财阀,资产正在飞速缩水。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老板,这是本月的全球贡献值报表。” 财务总监刘华美走进来,脸上神色微妙,“我们发现,有一股庞大的资金,正在暗中通过我们的算力点,疯狂收购全球的旧书馆和博物馆,不是买地皮,是买纸,所有的古籍、孤本、甚至石碑拓片,对方开出的价格高得离谱。”
“查到买家了吗?” 林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查到了,注册地是梵蒂冈,实际出资人是东和财团的海外信托。”
林远笑了。萧若冰果然是最了解他的人,他通过物理常数锁定了未来,而她,却想通过古老的文字追溯过去,想弄清楚在管家降临之前,人类到底是什么模样。
“顾盼。”
“在。”
“帮我约一下北方工业的雷军,告诉他,我想跟他谈谈地下长城二期的建设。既然有人想看过去,那我们就得把现在,守得更死一点。”
窗外,江州港的轮机声再次响起。
这是一个繁荣、忙碌,却也充满不安的时代。而曾经的钢厂小主任、如今的算力教父林远很清楚,属于他的挑战,才刚刚走过一半。无尽的黑暗中,还有无数个黑匣子,等着他用中国制造的钥匙,一个接一个地打开。
第732章 冈底斯算力危局
西藏,阿里地区,冈底斯山脉深处。
直升机旋翼在稀薄的空气里,发出吃力又尖锐的破空声。这里海拔超过五千五百米,即便经过高高原特殊改装的天穹号,机体也在极低气压下,产生了持续的细微共振。
林远靠在舷窗边,吸氧管里的氧气带着冰冷的金属味。他低头望去,下方是连绵不绝、如刀刻般的银白色群山,万年不化的冰川之间,几道伤疤似的黑色深沟横穿而过,那是地下长城二期工程的地面通风口。
坐在对面的北方工业代表雷军披着军大衣,高原反应让他的脸色透着不健康的紫红,他手里拿着一份加密纸质档案,递给林远:“林董,这里的气压只有海平面的百分之五十,在这里建设全球主权算力节点,最大的敌人不是黑客,是热力学灾难。为了追求极致的算力密度,我们在这里埋下了十万组浸没式液冷机柜,可产生的废热正在改变方圆五十公里的地下永冻层结构,处理不好,整座冈底斯山都会因为地基软化,发生史无前例的大塌方。”
林远翻开档案,上面是一组触目惊心的热红外遥感图,本该是深蓝色的冻土层深处,此刻盘踞着一团团毒瘤般的暗红色阴影。他合上档案,目光投向窗外那座高耸入云的峰顶:“地基热阻失效。萧若冰在买全世界的纸,我们在挖全世界的坑,这个坑要是塌了,咱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就真成了这山里的陪葬品。”
直升机最终降落在一处由预制高强钢板拼成的临时停机坪上。
刚下飞机,狂风便裹挟着细碎冰晶扑面而来。林远靠着自供能碳纤维外骨骼的支撑,快步走向隐蔽在山体裂缝中的入口,王海冰正带着一群穿加厚防寒服的工程师等在那里。
“情况恶化了。” 王海冰指着隧道深处,那里正冒出滚烫的白烟,在极寒空气中迅速凝结成冰霜,“隧道内的温度已经升到了三十五度,可外面的岩层温度是零下二十度,剧烈的温差让花岗岩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应力崩解,半小时前,主供电缆槽发生了十二米长的塌陷。”
林远走进隧道。本该干爽冷冽的地下设施,此刻潮湿得像个桑拿房,墙壁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全是永冻层被热气蒸出的水分。
“为什么不用热泵把热量排出去?” 林远问。
江钢总工老赵蹲在一段裸露的钢梁旁,满脸愁容:“排不出去。外面的气压太低,散热器的换热效率掉了百分之四十,而且这里的岩石含大量页岩,导热性极差,热量全堆积在服务器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保温瓶。”
这是最基础,也最致命的物理困境。在世界屋脊之上,大自然用低气压和绝热岩层,给高科技算力上了一道无法挣脱的物理枷锁。
林远在满是水汽的墙壁上,用手指画出一道粗细不一的线条:“既然岩石不导热,那我们就换个东西来导。我们要用热管技术的工业级放大版。”
他带着团队来到地下一百米的动力中心,对王海冰下达指令:“老王,我要你在每一个服务器机柜的底座下面,垂直打入五十米深的超导热针,就是我们之前在青川搞地热发电时用的重力式热管。这种热针内部抽成真空,灌装了少量低沸点工质,针的下半段埋在深层永久冻土里,上半段贴着发热的服务器。原理很简单,服务器的热量让针头里的液体沸腾,气化后冲向针尾,在深层冻土的冷却下重新凝结成液体,顺着管壁流回来。我们不用耗电的空调,要让大自然那几亿吨的冰块,主动过来给我们的芯片降温。”
这套方案被命名为被动式深层热量平衡系统,依托的是最基础的重力与相变原理,可在这种规模的工程上,对管材的密封性和内壁平整度要求到了极致。林远特意嘱咐老赵:“必须用海狼合金做外壳,内壁要做原子级镜面抛光,一旦有一根针漏气,对应节点的服务器就会瞬间烧毁。”
就在江钢的工程队开始在冻土上扎针时,顾盼带着一叠卫星截获的报文,神色匆匆地闯进了指挥室。他将解密后的贸易清单投在屏幕上:“老板,东和财团的那笔资金流向变了,萧若冰不止在买古籍,还通过梵蒂冈的圣保罗科学基金,在全球大规模采购冷冻人体组织和稀有基因样本,这些样本装在特殊液氮罐里,正通过几百条航线分批向拉萨汇聚。”
林远瞳孔微缩。古籍、基因,再加上陈子昂留下的那个文明备份坐标,所有线索瞬间串在了一起。他冷笑一声:“她不是在考古,是在做种子。”
“种子?” 顾盼满脸不解。
“萧若冰很清楚,管家既然启动了评估,这个世界的现有秩序随时会被清零。她想在那场可能到来的格式化之前,为旧人类保留一份物理标本。” 林远走到窗前,望着茫茫雪山,“她想做方舟,而我们建的这道地下长城,在她眼里,不过是保护她那座方舟的围墙。”
话音未落,整座地下基地突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摇晃。那不是爆炸,是整座大山的骨骼在发生断裂。
“林董!不好!三号机房的岩层发生位移了!” 王海冰的叫声,在刺耳的警报尖啸中显得格外惊恐。
林远猛地冲到监控位,三维力学模型上,冈底斯山的一条支脉,正以每分钟五厘米的速度持续向下沉降。
“不是热膨胀。” 陈墨盯着另一组数据,声音冷得像冰,“有人在下面动了支撑结构。这下面几百米,是一条冻结了数万年的地下古河道,有人通过高频声波,强行震碎了冰河上方的承压层,对方利用共振,把支撑大山的冰层变成了滑滑梯,现在整个算力中心正顺着斜坡往地心滑下去!”
这是无法阻挡的自然伟力。几百万吨的岩石,一旦失去了摩擦力的束缚,任何人类造出的钢筋混凝土,都显得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是共振诱导。” 汪韬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老板,我监测到了,干扰源就在距离我们十公里的布达拉宫方向,那里有个正在扩建的无线电基站,正向地底发射特定频率的低频脉冲。”
林远死死盯着不断下坠的位移数据。如果任由塌陷继续,不止十万组服务器会彻底报废,更重要的是,江州和整个启明联盟的算力清算,会因为硬件损坏出现巨大的空洞。到那时,全球的算力本位体系会瞬间崩盘,重新回到那个混乱无序的纸币时代。
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既然他想让山滑下去,那我就给这山扎一针麻药。”
顾盼看着林远提起那个红色的紧急操作箱,瞬间瞪大了眼:“老板,你要干什么?”
林远对着通讯器下达了一个近乎离谱的指令:“老王!把我们还没下水的高压注塑泵全部打开,里面不要灌混凝土,装满液态液氮和高吸水性树脂的混合物!我要往那条冰河里注冰,利用液氮气化吸收的海量热量,瞬间重新冻结整条地下河!我要在那斜坡上,造出一万个刹车点!”
指令落下的瞬间,几百根原本用来散热的热针,瞬间切换了工作方向。
高压泵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乳白色的液氮混杂着特殊聚合物,顺着钻孔喷涌而出,直射向地底深处那条正在融化的滑梯。冷热极速交替,地底传出了如同龙吟般的恐怖闷响。
所有地质传感器的监控画面里,原本正在加速滑动的山体,突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一层被震碎的冰水混合物,在液氮的极度深寒下,千分之一秒内便重新结成了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复合冰晶。
摩擦力瞬间恢复。
位移表上的指针,从每分钟 45 毫米,像撞到了墙一般,笔直地砸落到了 0。
山,停住了。
林远瘫坐在指挥椅上,内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又在高原的寒气中变得冰凉。这一仗,他赢了物理,却没赢下局面。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依旧在闪烁的干扰源坐标,低声自语:“若冰,你这是在测试我的应急反应极限吗?”
他的手机恰好收到一条信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满头白发的老藏民坐在拉萨街头,手里摇着转经筒,脚边放着一盏林远无比熟悉的、带着江南之芯标志的旧台灯,台灯里,正散发出一缕微弱却异常稳定的紫色光芒。
“老板,那是……” 顾盼瞪大了眼。
“是文明的残渣。” 林远站起身,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珠穆朗玛峰,“萧若冰把那个管家的备用逻辑,存进了每一个老百姓的信仰里。她想用这世界屋脊的几十万个转经筒,去重写人类的历史背景色。走,我们去一趟大昭寺,跟那个所谓的神,谈谈物种的尊严。”
三小时后,拉萨街头。
林远走在挂满经幡的街道上,发现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崇拜,也不是敌意,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漠然。
所有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块搭载了启明芯片的电子设备。他们在低声诵经,而那些经文,在林远的眼镜里,全部变成了一行行正在自动运行的分布式计算代码。
萧若冰,竟然把这片圣地的几百万信众,变成了全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生物算力池。
第733章 八廓街暗战
拉萨,八廓街。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薄大气,带着近乎透明的灼热,直直砸在古老的青石板路上。空气中飘着浓郁的酥油香,林远却从中嗅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电离臭氧味。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大昭寺金顶的方向,那里数以千计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每根木质旗杆的顶端,都固定着一个带散热鳍片的小巧黑色金属球。
那不是装饰品。
林远推了推鼻梁上的天眼眼镜,淡紫色的数据流瞬间在视野中炸开。这些黑色金属球内部,跳动的是最纯正的启明三代微功耗芯片,它们靠压电感应获取能量 —— 风吹动经幡时,旗杆产生的微小形变会被压电陶瓷转化为电能,维持芯片的低频运转。
整条街道上,成百上千位转经信众手里的转经筒也被改造过,木质柄部换成了带阻尼感应的铝合金支架。每一次转动,不只是诵经,微弱的感应电流还会通过支架,激活内置的蓝牙网桥。
陈墨背着沉重的移动监测站,缺氧与震惊让他脸色惨白,他盯着屏幕上密集成网的信号拓扑图,压着声音说:“老板,这根本不是祈祷。有人在利用这些转经筒的旋转频率做随机数发生器,这些人的动作、快慢、停顿,构成了完全无法被数学预测的顶级熵池。萧若冰把大模型最难处理的非线性随机变量,分摊给了这几万名信众,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人肉量子计算矩阵。”
林远没有说话,他看着一位满脸褶皱的老阿妈,正虔诚地摇动着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她脚边那盏印着江南之芯标志的旧台灯,正随着摇动的节奏,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紫光。
这不是简单的科技渗透,是在利用人类最根深蒂固的心理节拍,去校准那些冰冷的物理指令。
耳麦里传来王海冰焦急的汇报,他正留守在阿里地区的深埋机房内:“林董,我们地下长城的节点出问题了。八廓街这边的生物算力池突然加速,产生了一个极强的低频感应场,顺着喜马拉雅山的岩层裂缝,直接渗透进了我们的超导机柜。现在液氦循环系统出现了假性停摆,传感器判定环境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 270 度,可实际上,受感应电流影响,线圈正在发生局部微过热。”
林远眼神一沉。他很清楚,超导材料最怕的就是这种看不见的干扰。一旦传感器被生物脉冲欺骗,温控系统就会停止工作,只需零点几秒,昂贵的超导线圈就会因过热失超,引发足以炸碎整座山体的物理爆炸。
他低声道:“他们在用这种软频率,撞击我们的硬物理。”
他必须解决这个干扰,却不能冲过去抢走老百姓手里的转经筒 —— 那样只会引发无法收场的社会动乱,正中对手下怀。林远看向街道尽头的电信基站铁塔,对着耳麦下令:“老王,汪总,我们不能强行关闭这些设备,要给这些杂乱的频率套上一层笼子。”
林远在路边的甜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张当地的供电网络图。高海拔地区的电力传输线路本就脆弱,很多地方还保留着上世纪的木质电线杆和裸露导线。
顾盼看着图纸,低声说:“老板,这几万个转经筒产生的信号,本质上是寄生电流,它们顺着入户电线汇聚到了变压器里。我们要中和这种干扰,就必须在物理层面,把这些乱跑的电抓回来。”
林远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的几个关键变电节点上画了圈,对着耳麦说:“老王,把我们运过来的铁硅铝磁粉芯拿出来。”
王海冰一愣:“林董,那是做高频滤波器的材料,你要装在这些老旧变压器上?”
“不,我不装在变压器里。” 林远盯着窗外密密麻麻的电线,“我们要利用电磁感应的互感平衡,给每一根进入变电站的电缆,都套上一个由海狼合金和磁粉芯构成的平衡环。这套平衡环不接电,只负责一件事:感应电缆里的不规则脉冲,产生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向磁场,将其原位抵消。”
这在电工学里被称为共模抑制,可在如此宏大的城市规模上实现,需要对每一个瞬间的波动,都做到微秒级的计算与反馈。
半小时后,江南之芯的技术员伪装成电力维护队,开始在八廓街周边的电线杆上忙碌。他们没有剪断任何一根线,只是将一个个银灰色的圆环,熟练地套在主干电缆的接头上。
林远坐在茶馆里,手里握着特制的控制终端,屏幕上代表干扰强度的红色波形,随着圆环的安装,迅速变得低平有序。
耳麦里传来王海冰松了口气的声音:“三号节点平衡成功,七号节点谐波消失。老板,阿里的超导机柜降温了,生物脉冲被挡在了墙外,咱们的机器不再被忽冷忽热地欺骗了。”
可危机并没有就此终结。
物理干扰被屏蔽的瞬间,林远发现,那些转经的信众突然出现了异样的反应。那位老阿妈原本有节奏的动作骤然僵住,她手里的转经筒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吸铁石,转动阻力瞬间增加了十倍。紧接着,整条街上的几千名信众,都感受到了这种来自硬件底层的沉重。
“神灵…… 神灵发怒了!” 有人惊恐地叫喊起来。
恐慌像瘟疫一样散开,人们拼命用力摇动转经筒,想要冲破那股莫名的阻力。
林远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问陈墨:“怎么回事?我们的平衡环只屏蔽电磁波,怎么会产生物理阻力?”
陈墨盯着数据,手止不住地发抖:“老板,我们上当了!这些转经筒里的芯片不只是计算节点,内部还装了微型的液态磁性阻尼器,和我们刚装的平衡环产生了远程磁力耦合!现在我们每抵消一分干扰,这些转经筒的物理转动阻力就会增加一分。对方在利用这种物理反馈,告诉这些老百姓,是中国人的高科技在阻止他们修行!”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萧若冰利用了人类情感中最敏感、也最不讲理的部分,把科技的进步和信仰的延续,强行摆在了天平的两端。要保护超算中心,就要让这几万名信众感受到神灵的离去;要顺从民意,地下长城就会在一分钟内彻底烧毁。
张强在对讲机里急促地汇报:“老板,已经有人开始冲向基站了!他们觉得是基站吸走了他们的灵气,再不采取措施,那里的光纤中继器会被砸个稀巴烂!”
林远走出茶馆,阳光依旧刺眼,迎面吹来的风却冷得透骨。他看着那些原本淳朴的脸庞,此刻满是愤怒与迷茫,低声道:“不能退,也不能硬抗。既然他们觉得阻力来自神灵,那我就给他们展示一下,什么是真正的自然之力。”
他转过身,对汪韬下令:“汪总,启动我们在冈底斯山脉顶端的激光干涉云雾发生器。”
汪韬一愣:“老板,你要人工降雪?这气压和风向都不对啊!”
“不,我不降雪,我要造虹。”
这一刻,林远动用了启明联盟在西藏部署的最后一项黑科技。拉萨数十公里外的雪山之巅,三座原本用于引雷实验的巨大塔架同时调转方向,没有发射高能激光,而是向着云层喷射出一层纳米冰晶气溶胶,每一颗冰晶的折射率都经过了精确调整。与此同时,林远指挥全城的基站,调整了微波信号的发射频率。
林远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要利用大气层的瑞利散射,在拉萨的上空,造出一个直径三十公里的巨大光学滤镜。”
半分钟后,拉萨的天空变了颜色。
原本蔚蓝的天幕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道绚丽夺目、呈同心圆状扩散的五彩神光。这不是普通的彩虹,是纳米冰晶在特定频率微波的振荡下,对阳光产生的精准干涉衍射。这层光幕像一层厚厚的彩色棉被,覆盖在了整座城市的头顶。
奇迹随之发生。
光幕笼罩下,原本干燥寒冷的空气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温升,这种温升只作用于金属材质的物体。转经筒内的液态磁性阻尼器,感应到来自天空的微波热量后,原本粘稠如胶水的物理性质瞬间液化软化,阻力彻底消失了。
转经筒不仅恢复了顺滑,甚至在温差产生的上升气流带动下,转动得更加轻快,仿佛真的有无形的力量在推动。
“看!那是祥云!”
“神灵降下福泽了!”
原本骚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他们跪倒在石板路上,望着天空中如梦似幻的七彩光带,手里的转经筒摇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而在林远的监控屏幕上,光学滤镜完成了物理隔离,那些原本足以致命的电磁谐波,被纳米冰晶牢牢锁在高空,化作了无害的光。阿里基地的温控数据,稳稳地回到了绿色区间。
林远靠在大昭寺外的柱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场从材料物理、电磁动力学到大气光学的极限缝合,其中的博弈,外人根本无从知晓。可他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衡,萧若冰留下的这股生物算力,依旧像幽灵一样,在大地深处游荡。
陈墨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语气极其沉重:“老板,数据追踪到了。那些老百姓转出来的算力并没有消失,被光幕反射后,汇聚成了一股极其隐蔽的地壳中波,正穿透喜马拉雅山的岩层,向更深的地方流去。”
“去哪了?” 林远眼神一缩。
“希夏邦马峰的冰川深处。” 陈墨在地图上点出一个红点,“那里是雅鲁藏布江的源头之一,萧若冰在那里,正用这些生物算力激活一个物理层面的冰川加速器。她想让那里的冰川在一周内集体崩塌,一旦成功,半个西藏的生态平衡会瞬间垮掉,融雪性洪水会顺着雅鲁藏布江,直接冲向我们的雅鲁藏布江水电枢纽 —— 那是我们算力本位在西南地区唯一的供血心脏。”
林远望着远处皑皑的雪山,终于明白,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争夺谁的时间刻度更准,对方是要从源头,生生挖掉他的心脏。
“顾盼,备车。” 林远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冰冷的杀机,“带上我们的液态金属,还有那台还没试过的声波碎冰仪。既然她想让山塌,那我就去把那座山给焊死。”
繁华又神秘的拉萨街头,那盏旧台灯依旧在顽强地闪烁,像一只紧盯着林远背影的眼睛。微弱的紫光里,隐约浮现出一行只有林晨能看懂的摩斯电码:
【爸爸。那里的冰,是活的。】
【千万。别踩。】
第734章 希夏邦马峰坠落
希夏邦马峰,海拔六千八百米,一号冰川边缘。
风不再是流动的气体,是裹挟着尖锐冰晶的高速利刃。林远穿着深黑色海狼合金高高原外骨骼,脚下冰爪深深扎进幽蓝色的古老冰层里。外骨骼内部的液态金属循环系统全功率供热,却依然挡不住那股能穿透金属骨架、直封骨髓的极寒。
他视野前方,原本镜面般平稳的巨大冰舌,此刻正呈现出令人心惊的形态。天眼系统的深层地质扫描显示,冰川内部早已不是实心晶体,布满了无数以特定频率震颤的细小空腔。这些空腔像有生命一般,在无形频率的诱导下,正加速吞噬冰川底部的承压层。
汪韬的声音从骨传导耳机里传来,被剧烈的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老板,找到那个加速器了。对方极其老练,没动用任何高能物理设备,用的是相控阵次声波阵列。萧若冰的人在冰川上方的碎石坡里,埋了三千六百个微型声学谐振器,靠着拉萨信众转经产生的剩余动能,通过岩层物理传导,对冰川底部的融水层做高频搅拌。”
林远停下脚步俯下身,手掌按在冰面上,一股比心跳沉重万倍的震动顺着指尖传来。
萧若冰的手段阴毒至极:冰川能保持数万年不坍塌,全靠底部巨大压力让融水形成稳定的压力膜,而次声波共振彻底破坏了这层膜的稳定。平稳的水膜变成混乱的湍流,从粘合剂变成了润滑剂,厚达数百米、重达数亿吨的冰川,正以每小时二十厘米的速度,向着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无声滑落。这种地球物理学上的冰川激浪一旦爆发,任何人力都无法阻挡。
林远问:“距离临界崩塌点还有多久?”
王海冰在后方移动基地里回答,声音因极致的压力变得沙哑:“不到六个小时。如果六小时内不能重新冻住底部的润滑层,或是增加冰川与岩层的摩擦系数,洪水会在今晚十二点前冲毁雅鲁藏布江所有电站。”
林远望着远处如末日巨浪般的冰墙,他必须在这海拔七千米的极寒巅峰,给这座正在滑坡的大山,打上一排足以改写地质逻辑的补丁。
“顾盼,把声波碎冰仪推出来。” 林远退到一处相对平稳的岩石平台上。几名穿重型外骨骼的技师合力从运输机舱里,拉出一台造型古怪的设备 —— 它像一口巨大的倒扣铜钟,底座连着十二根长达十米的碳纤维导针。
顾盼一边固定支架一边大喊:“老板,这东西在实验室里确实能震碎钢筋混凝土,可这里是几亿吨的冰块!频率一旦调错,咱们这一下捅进去,可能直接提前引发雪崩,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是碎冰仪,我要做的是反相位声波消融。” 林远亲自调整着机器顶端的频率波轮,“两列波相遇,相位相反,能量就会相互抵消。萧若冰用次声波造动能,我就用同样的频率造静止。”
“汪总,同步天眼抓取的地面共振数据。” 林远戴上头盔,视网膜上浮现出复杂的波动模型,“第一步,找到冰川的阻尼点,就像拉小提琴要找到弦上的止音位。”
他指挥着十二根导针,精准刺入冰川表面的几处细微裂缝中。动作必须极轻,高海拔的极端应力下,任何多余的敲击,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机器开启,一股人耳无法听见,却能让空气中冰晶诡异悬浮的低频波动,顺着导针灌入冰川深处。一分钟,三分钟,原本剧烈颤抖的冰面,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成了!共振被压住了!” 王海冰盯着监视器上的波形图,兴奋地挥拳。原本已经升至每小时二十五厘米的滑坡速度,瞬间跌到了每小时三厘米。
危机并没有就此终结。
就在林远试图巩固成果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不是云层遮蔽了太阳,是无数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细微尘埃,正从高空缓缓飘落。
顾盼看着落在手套上的灰色粉末:“又是这些金属雾?萧若冰想干什么?”
“不,这不是用来干扰信号的。” 林远瞳孔骤然收缩,看向那些正在喷火的高压泵,“这些粉末是吸热介质!”
萧若冰的战术比想象中更直接、更残忍。声波干涉被破解后,她直接动用了物理层面的强行加热。这些黑色纳米金属粉末有着极高的吸热效率,落在雪白透明的冰川表面,会像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稀薄大气里的强紫外线热量。仅仅五分钟,冰川表面温度就从零下二十度飙升到了接近零度,冰川从外部开始大规模融化,原本被压住的震动,在融水冲刷下再次变得疯狂起来。
“她在用整个太阳的能量跟我们玩融雪!” 王海冰的声音里满是绝望,“这种大面积的热交换,我们根本没办法阻止,除非能给这几公里的冰川盖上一层遮阳伞!”
林远望着顺着冰缝向下渗透的黑色浊流,一旦这些吸热粉末钻进冰川核心,这里就会变成一个随时会爆裂的高压锅。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台一直没动用、装着几吨液态金属的储罐:“既然她想加热,那我们就借热炼钢。老王,汪总,准备冰川缝合手术。”
顾盼惊恐地拦住他:“老板,你疯了?液态金属是烫的!往冰缝里灌两千度的金属,跟在冰块里放炸药有什么区别?”
“我要做的是相变吸热固化,利用海狼合金在特定温域下的过冷度特性。” 林远的声音在寒风里异常冷静,“这些液态金属里,我掺杂了大量相变微球。它们进入冰川内部接触到冰水的瞬间,会发生剧烈的热量置换,吸走冰川多余的热量,让融水重新结冰,而金属本身会在这个过程中迅速冷却,凝固成蜂窝状的钢铁骨架。我们不是在加热,是用金属,给这座快要碎掉的大山,接上一副外骨骼支架。”
这是一场热力学的巅峰豪赌。灌得太快,热量散不掉,冰川会瞬间炸裂;灌得太慢,金属提前冷却,只会变成堵在门口的废铁。
林远对着通讯器大吼:“小晨!”
“爸爸,我在。” 林晨的声音依旧空灵,带着穿透时空的质感。
“帮我盯住每一个毛细管的流量!我要这几吨金属,像血液一样精准流进那一万个支撑点!”
五岁的林晨闭上眼,量子脑接管了高压泵的控制阀门。一股股泛着银光的滚烫液体,顺着碳纤维导管,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冰川深不见底的裂缝中。
红外成像仪里,原本一片火红、濒临融化的冰川内部,随着银色血管的深入,浮现出一道道冷峻的蓝色线条 —— 那是热量被液态金属迅速抽走、水分重新凝结形成的固化带。
仅仅二十分钟,原本还在缓慢滑动的冰川,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像老旧机器被彻底锁死,彻底停住了。几吨重的海狼合金,在数亿吨的冰川内部,硬生生织出了一张横跨数公里、坚不可摧的钢铁神经网络。它不仅带走了热量,更像一根根百米长的钢桩,把冰川和底部的岩层死死焊在了一起。
“稳住了!位移回到了零点!” 老赵总工摘下安全帽,跪在雪地上失声痛哭。
林远靠在空掉的储罐旁,呼吸沉重急促,肺部传来灼烧感,那是极度缺氧和过度紧张的副作用。他还没来得及休息,脚下的岩石就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嚓声 —— 不是冰川的动静,是来自更深处,属于地壳的呻吟。
林远猛地站起身,他感觉到一股从未接触过、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正从喜马拉雅山的根部向上渗透。
顾盼指着随身携带的重力感应仪,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老板,你看仪表!”
指针没有晃动,它的数值在疯狂飙升。原本的重力加速度是 9.8,此刻已经跳到了 9.9、10.1、10.5,还在不断上涨。
林远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道依旧横跨的五彩神光,终于明白了。冰川、转经筒、生化毒剂,全都是障眼法。对方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所有的扰动,掩盖一场正在发生的、足以改写人类物种地位的重力坍缩。有人在这世界屋脊之下,强行挖掘一个人工黑洞,要让这片承载了文明记忆的圣地,连同他林远的所有梦想,全部掉进地心深处。
林远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陈老师,我们的长城系统,能防得住引力吗?”
陈墨沉默了很久,眼镜片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白光:“防不住。除非,我们能在那个洞成型之前,给这颗地球,再造一个心脏。”
就在这时,厚厚的雪层下面,原本被焊死的钢铁支架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叫。一个穿白色登山服、身形消瘦的身影,背着一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巨大背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远背后。
是萧若冰。
她没带任何武器,只是静静站着,看着林远。她的声音在稀薄的空气里清晰又陌生:“林远,你救了山,救了水,却救不了命。在这个世界的逻辑里,你是一个多余的错误代码。现在,该我来把你擦掉了。”
她伸出手,指尖点向那个疯狂跳动的重力仪。
一瞬间,整座希夏邦马峰,突然从雷达图上消失了。
不是隐身,是坠落。
第735章 希夏邦马峰的门
希夏邦马峰的积雪,在这一瞬间停止了飞扬。
不是风停了,是空气的粘稠度在短短几秒内呈指数级攀升。林远的耳膜传来阵阵刺痛,那是外部气压在极速坍缩,原本因缺氧而急促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每一次肺部扩张,都像在拉动一组锈蚀的波纹管。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便携式重力仪,红宝石轴承支撑的指针,已经彻底锁死在最大量程。
“这不是引力坍缩。” 林远盯着不远处站在雪脊上的萧若冰,声音透过外骨骼的扩音器传出,带着些许失真,“重力常数是宇宙的基石,除非你在山体中心塞进一颗中子星,否则绝不可能改变这里的引力。你干扰的,是质量感应平衡。”
萧若冰静静站在原地,背后的幽蓝色背篓发出高频嗡鸣。这声音并不刺耳,却让周围几公里内的积雪,呈现出诡异的流体化状态。“林远,你还是习惯用你那套工程师的逻辑拆解世界。你以为用液态金属焊死冰川就是赢了?看看脚下,你焊住的是冰,惊动的却是地壳的应力指纹。”
话音落下,林远脚下的冰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空洞感。
耳机里突然传来陈墨几近癫狂的吼声,极致的紧张让这位数学天才的逻辑变得支离破碎:“老板!快接通高频通讯!这不是科幻片里的黑洞,是超导声学悬浮的逆向应用!萧若冰那个背篓里装的是高功率磁流变发生器,她利用你刚才灌进冰川的那几吨海狼合金,把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感应线圈!”
林远猛地反应过来。
他为了稳住冰川,用液态金属在山体内部织就了一张钢铁网络,而现在,萧若冰正利用这套网络,反向向地底发射极强的交变磁场。磁场与喜马拉雅山脉底层的压电岩层剧烈作用,让地壳内部的应力在磁场诱导下,触发了逆压电效应。
整座希夏邦马峰,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产生物理排斥的电子秤,它在欺骗所有进入这片区域的物体的重心。在雷达眼里,强磁场彻底扭曲了这片区域的折射率,形成了一个信号黑洞;而在人的感官里,不断攀升的重力感,其实是高频振动对内耳前庭系统的深度欺骗。
“她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整座山发生结构性共振崩塌!” 陈墨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那几吨金属现在成了她的雷管,只要她把频率上调到三千赫兹,整座大山会像被震碎的钢化玻璃一样,瞬间变成碎石粉末!”
外骨骼传来密集的过载警报,虚假攀升的重力,让液压泵发出濒死的咆哮,拼尽全力支撑着这个系统判定已经重达半吨的身体。
林远顶着巨大的压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老王,汪总,听得到吗?”
“在,老板。我们的服务器正在全速推演干涉波形,可对方的频率是动态的,每秒变换三千次相位,我们的算力盾牌跟不上这种物理层面的变频攻击。” 王海冰的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喘息。
“不需要跟。” 林远死死盯着前方的白色身影,“既然她把我们的焊缝变成了她的天线,那我们就给这根天线,加一根接地线。”
这是一个硬核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决策 —— 在海拔七千米、气压极低、磁场狂暴的雪山之巅,完成物理接地。
林远吃力地抬起左手,从外骨骼侧挂包里抽出一根半米长、通体漆黑的圆柱体,那是江州港研发的高导电复合碳钎,内部填充了高纯度超导浆料。
“老板,你要干什么?!” 顾盼在监控视频里发出尖叫,“现在的环境电荷已经过饱和了,你强行接地,就是一根巨大的避雷针!天上的云层电荷会把你直接碳化的!”
“不接,这山一分钟后就没了。”
林远无视了警告,借着外骨骼最后的液压余力,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碎了脚下厚厚的坚冰,直接踩在了因热量传导裸露出来的黑灰色花岗岩上。
“萧若冰,你觉得我是错误代码。” 林远的声音在狂风中回荡,“但我会告诉你,在物理的世界里,没有错误的代码,只有没算准的公差。”
话音落下,林远猛地将手中的碳钎,对着脚下的岩层裂缝狠狠砸了下去!
“轰 ——!!”
没有预想中的火光,可碳钎接触岩层的刹那,一股淡紫色电弧顺着碳钎瞬间蔓延到林远全身。外骨骼的保险丝在一秒内全部熔断,所有电子屏瞬间漆黑。林远只觉得一股狂暴的电流顺着骨骼与肌肉疯狂冲撞,那痛感超越了他这辈子经历的所有伤痛。
但这股电荷没有就此停下,通过那根碳钎,林远将整座山体内部,那几吨正在失控的液态金属电流,强行引向了大地深处。
电位差瞬间平衡。
令人窒息的虚假重力感如潮水般退去,重力仪指针重新落回 9.8 的正常区间。远处的雷达图上,原本消失的希夏邦马峰,也从电磁干扰的云雾中,像一块顽石般重新浮现。
萧若冰踉跄着倒退两步,身后的背篓发出一声闷响,内部的超导线圈因瞬间的电流倒灌发生物理爆裂,幽蓝色的光芒彻底熄灭。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林远的眼神里,混杂着不甘、震撼,还有深深的绝望:“你毁了我的振荡器,也彻底切断了你们方舟计划的能源链路。林远,你为了保住这座山,废掉了手里所有的算力储备,现在的你,拿什么挡住管家的下一次清场?”
林远从报废的外骨骼里挣脱出来,只穿着单薄的保温衣,站在零下五十度的风雪里。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那是神经受损的征兆,可脚步依旧坚定,一步步走向萧若冰:“算力没了,可以再跑。人要是没了,这世界就算计得再准,也没人看了。现在,把背篓里的黑匣子交出来。”
“黑匣子?” 萧若冰冷笑一声,解下背篓重重扔在雪地上,盖子因震动弹开一道缝隙,“你以为这里面装的是武器图纸?”
林远走上前,看清了背篓里的东西。
不是芯片,也不是什么高科技核心,是一块块整齐排列、泛着金属光泽的骨头。那是生物碱与纳米陶瓷复合而成的人工神经骨架,每一块骨头上,都刻满了显微镜才能看清的阵列文字。
“这是什么?” 林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是文明的原始底稿。” 萧若冰坐在雪地上,长发被狂风吹得凌乱,“我们这一代人类,并不是第一个在这里建立算力中心的物种。这些骨头,是三万年前留下来的。那个所谓的管家,不是在观察我们,是在校对,校对我们和这些骨头里的逻辑,到底差了多少。林远,你刚才那一下接地,虽然救了山,却也震碎了这些骨头里的最后一段频率信号。你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和那个过去沟通的唯一通道。”
林远僵在原地。
冷风如刀,切割着周遭的一切。这种绝望感,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他不是输给了萧若冰,是输给了不可逆的时间。如果这些骨头是真的,是上代文明留下的基准,那他刚才的暴力干预,无异于亲手烧毁了一本价值连城的历史孤本。
“老板…… 你看那边。” 耳麦里重新响起陈墨的声音,外骨骼彻底报废,声音只能从林远领口的简易备用终端里传出来,“我们的卫星,在刚才那一秒,拍到了新的东西。”
林远顺着陈墨给出的坐标望去。
连绵的冰川深处,因刚才那场剧烈的应力释放,一面万年不化的冰壁彻底崩塌,露出了一道深邃黑暗、却泛着金属光泽的门。那绝不是人类建造的门,因为门的把手上,刻着一个林远无比熟悉、甚至让他毛骨悚然的标志 —— 一个带齿轮的番茄图案。
“那是三年前,我自己在江钢,亲手焊上去的第一个密封舱标识。”
林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三年前,他才刚刚在江州起步,从未离开过国门,更别说踏入这西藏的禁区。可这扇门,为什么会出现在几万年前的冰层下面?
“看来。” 林远走到萧若冰面前,向她伸出了手,“这间屋子的秘密,比我们想的都要多。若冰,起来吧。这只是开始,我们要进去看看,看看那门后面,到底关着谁的过去。”
就在两人的手即将相握的瞬间,天空中那道五彩神光突然收缩成一道笔直的紫线,垂直向下,精准击中了那道刚显露出来的金属门。
“轰 ————!!”
一声闷响,大门开了。
一股裹挟着三万年前尘埃的气息,顺着门缝疯狂喷涌而出。漆黑的门缝里,亮起了一双纯白色没有任何瞳孔的眼睛。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评估结束,人类不合格。”
第736章 地心母机
希夏邦马峰的厚重雪幕,在这一瞬间被无形巨手生生撕裂。
深邃黑暗的金属门缝里,喷涌而出的不是刺骨寒气,是三个大气压以上的高压干燥氮气。气体接触到外界稀薄寒冷的空气,瞬间发生剧烈膨胀与物理相变,凝成一圈刀锋般锐利的白色冰雾。
林远下意识用尚未完全坏死的右手护住林晨,气流撞在报废的外骨骼残骸上,发出金属撞击般的铿锵声。他忍着肺部因压力剧变带来的撕裂感,死死盯着那扇门:“气压补偿,这是个密封的物理空间。”
门轴深处没有什么神灵居所,只有一组庞大到超越江钢顶级工艺的液压传动连杆。每一根连杆都呈黯淡的钨灰色,表面没有半点锈迹,只有千万年高压挤压后形成的、玉石般的温润质感。
林远调整了天眼眼镜的偏振光过滤,那双所谓的 “眼睛” 终于露出真面目 —— 那是一组大直径非球面光学感应器,内部排列着密密麻麻的蜂窝状感应单元。这种结构,他在研发天眼三代时曾在实验室推演过,最终受限于材料折射率只能放弃。
“这不可能是三万年前的东西。” 林远跨过碎裂的冰块,鞋底踩在金属门槛上,坚实毫无震动的反馈告诉他,这下面的地基深度恐怕直达地幔。他对着领口的应急拾音器低声问:“老王,汪总,能捕捉到这里的材料光谱吗?”
通讯频道里先是一阵刺耳盲音,随即传来王海冰几乎失控的喘息声:“捕捉到了…… 林董,这完全不符合材料学常识。门轴的成分里,有百分之四十的金属锇和未知同位素陶瓷,这种硬度,能在珠穆朗玛峰的自重压力下,保持千万年不变形。”
汪韬的声音紧接着插进来,带着逻辑崩塌的颤栗:“老板,我们对比了三年前江钢一号密封舱的 cAd 图纸,那个番茄齿轮的弧度、排气孔的微偏角,甚至你当年焊接手抖留下的 0.02 毫米焊点突起…… 全都一模一样。”
林远没有说话。他很清楚汪韬没说出口的话 —— 如果这不是神迹,也不是科幻,那真相只有一个:有人在历史里,完美复刻了他的每一个错误。
萧若冰扶着舱壁站起身,看着开启的大门,眼神里透着近乎宿命的疲惫。她走到门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个番茄标志:“不用猜了,林远。这不是穿越,也不是轮回,是物理形态的最优解。在流体力学和热力学的终极公式里,想要维持高压容器的绝对平衡,这种齿轮结构是唯一的路径。你三年前在江钢误打误撞摸出来的设计,其实是宇宙中每一个进化到这一阶段的工业文明,必然会触碰到的标准答案。而那个管家,它收集的,就是这些答案。”
她转头望向门内漆黑的空间,声音在空气中空灵回荡:“这个地堡叫零号仓库,里面装的不是黄金,也不是武器,是上一个周期的文明被清理前,留给这个世界的工业底片。它会在这个时候开启,是因为你刚才那次暴力的物理接地,释放出的能量特征,触发了它的开机自检。”
林远握紧了拳头。他终于明白,那句 “不合格” 从来不是针对他个人的道德评价,而是这个文明在管家的评估里,破坏力已经超过了创造力。
“进去吧。” 林远抱起林晨,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是底片还是坟墓,它既然开了门,我们就得看看这主人到底留了什么遗言。”
三人走进黑暗,随着他们的脚步,走廊两侧的壁灯依次亮起。那不是发光二极管,是极其原始却高效的化学荧光管,靠着管道内微量气体流动摩擦产生的静电诱发荧光粉发光,不需要复杂电路,只要有气压差,就能亮一万年。
这种极致到近乎寒酸的可靠性,让林远脊背发凉。地堡的建造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依赖任何脆弱的电子系统。
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中央大厅。大厅中央没有全息投影的人工智能,只有一座如同磨盘般庞大的机械计算机 —— 那是由成千上万个零磨损合金打造的精密齿轮组成的巨型矩阵,矩阵最上方,一根百米长的金属轴正在缓慢旋转。每一次旋转,齿轮咬合声都会汇聚成低沉的、类人语言的频率,在大厅里回荡:
“评估节点:2026 年 3 月。”
“文明状态:算力过剩,资源失衡,物理逻辑自洽率 ——32%。”
“结论:该物种倾向于利用底层能量进行自我坍缩。”
“执行:清理准备。”
“老板!我们的长城服务器开始报错了!” 陈墨的惊叫声从耳机里传来,几乎要刺穿耳膜,“不是黑客攻击,是共振!整个西藏的岩层正在被某种频率强行锁定,它在通过地幔传导,强行修改我们所有芯片里的时钟脉冲!”
林远猛地抬头望向旋转的巨型齿轮阵列,瞬间看懂了一切。名为管家的系统,从来不在天上,也不在月球,月球上的声音只是它的天线。这台藏在喜马拉雅山脉最深处、不用一度电就能运行万年的机械母机,才是真正的地心大脑。
它通过物理齿轮咬合产生的极低频地震波,直接作用于这颗星球的每一个原子。它要做的清理简单又残酷:让整颗星球的振动频率发生一次微小偏转,届时所有半导体设备会因物理应力崩解,所有精密机械会因共振散架,人类辛辛苦苦建立的工业大厦,会在几小时内退化成一滩钢铁垃圾。
这才是最真实、最残酷的格式化。
“老王,汪总。” 林远站在如山般的齿轮阵列前,磨光的金属表面映出他卑微却倔强的倒影,“不要试图用软件对抗它,它没有代码,只有纯粹的物理逻辑。”
“老板,那我们怎么办?” 汪韬的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们总不能用手去按住这些齿轮吧?”
“不。我们要给它塞石子。” 林远转头看向萧若冰背来的背篓,那里还剩一罐原本用来制造重力坍缩的高浓度金属固化浆料,“这台机器是完美的,每一个齿轮的间隙都经过精准计算,没有丝毫误差。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完美。只要我们在它最核心的轴承里,加一点点不讲道理的杂质,它的逻辑链就会因为物理层面的卡壳而崩断。”
这是一个极其野蛮,完全不符合高科技身份的战术。
林远让萧若冰拉住林晨,自己拎着浆料罐,顶着足以震碎心脏的次声波,一步步爬上了五十米高的机械矩阵。齿轮在旋转,风在怒吼,每一格齿轮的错位,都能产生几十万吨的剪切力,稍有失手,他就会瞬间被磨成肉泥。
但他没有停,靠着天眼眼镜,死死锁定了那根向全地球发送清理信号的主轴。主轴最底端,有一个半月形的润滑油槽,那是物理上的逻辑阀门。
“林远!住手!” 大厅里,那双纯白色的光学眼睛再次亮起,“你这样做,会引发整座大山的物理崩塌!你会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总比在沉默中被你们当成垃圾清理掉要好。” 林远爬到最高处,单手扣住粗大的轴颈,全身骨骼在巨力震荡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三万年来,你们可能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反抗,但你们一定没见过这种不计后果的流氓打法!这就是我的公差!”
林远猛地拉开浆料罐的保险销,没有直接倾倒,而是将罐体死死抵在主轴的咬合齿口,借排山倒海的旋转力,强行让罐体崩碎。
“轰 ——!!”
几百公斤粘性极强的金属固化浆料,在一瞬间顺着主轴的旋转,被强行卷进了数以万计的齿轮缝隙中。就像高速运转的手表里,被恶意塞进了一把粘稠的生面团。
旋转骤然停滞。
原本充满韵律感、神圣不可侵犯的咬合声,瞬间变成了刺耳的金属摩擦与崩裂声。大厅顶端,那根支撑了文明备份几万年的主轴,因瞬间产生的巨大扭矩,发生了物理性扭断。那双纯白色的眼睛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全网同步的清理信号,在发出的最后一秒,因主时钟崩坏,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微弱物理白噪音。
“赢了?” 顾盼在通讯器里颤抖着问。
林远从倾斜的齿轮山上滑下来,满脸灰尘与液压油,大腿被金属碎片划开一道深槽,鲜血浸透了裤子。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死寂的机械矩阵:“赢了一半。这座山,确实要塌了。老王!汪总!启动方舟二号的所有救生仓!拉萨和江州所有的启明节点,全部切换到离线模式!我们要在大山崩塌之前,把所有的种子全部弹射出去!”
就在林远背起林晨,准备拉着萧若冰冲向出口时,报废的机械矩阵深处,突然传来一个极其微弱,却清脆悦耳的声音 —— 那不是机器的声响,是婴儿的啼哭声。
林远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废铁堆的阴影里。一处被震开的暗格内,放着一个透明晶体打造的育婴舱,舱里躺着一个皮肤泛着淡淡银色、双眼里闪烁着和林晨一模一样蓝光的孩子。孩子的胸口,别着一张印着江州中心医院字样的出生证明,日期是三年前。
“林远……” 萧若冰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她看着那个孩子,整个人如遭雷击,“那是…… 三年前…… 被医生宣布死产的…… 我们的第三个孩子?”
林远脑子里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原来这场战争,从来不是针对全人类,只是针对他林远的一个文明实验室。
“老板!别看了!再不走就真的被埋了!” 张强带着救援队,满头大汗地冲进了大门。
尾声:唯一的航向
十分钟后,一架通体焦黑的天穹号运输机,擦着正在崩塌的山体,发疯一样冲出了冈底斯山脉。它的身后,那座被视为圣地的群山,正发生着一场足以改写地图的巨大地陷。
林远坐在机舱角落,左手抱着林晨,右手抱着从废墟里抢出来的孩子。他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五彩神光,心里清楚,这不再是第一千章,这是新人类与旧文明,在这颗星球上的第一章。
“老板,我们要去哪?” 顾盼一边给伤口止血,一边颤声问。
林远望向白昼里依旧高悬的弯月,眼神里没了迷茫,只剩足以重塑世界的冷冽:“去公海。把那一万三千名工程师,全部武装起来。既然管家觉得我们不合格,那我们就去把那房东,赶出家门。”
第737章 公海新规
西藏上空,三万英尺。
天穹号运输机的机舱内,气压平衡阀发出低沉单调的嘶嘶声。窗外,原本巍峨延绵的冈底斯山脉,因地质结构整体塌陷,在漫天灰尘与雪浪中逐渐模糊,最终缩成地平线上不断缩小的黑色凹坑。
林远半跪在机舱冰冷的合金地板上,双手死死稳住晶体结构的育婴舱。他左侧,林晨蜷缩在特制抗过载座椅里,刚经历过高强度量子共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右侧的育婴舱内,皮肤泛着银色金属光泽的三号载体,正安静地睁着一双深蓝色眼眸。
婴儿没有啼哭,只是静静注视着舱顶的指示灯,每一次呼吸,皮肤表面都会泛起细微的电磁涟漪,搅得机舱内的电子仪表盘阵阵乱跳。
“老板,这孩子的生物磁场太强了!” 硬件总工王海冰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便携式屏蔽罩,手忙脚乱地往育婴舱上扣,“他就像个功率全开的微波发射源,每一次神经元放电都在干扰飞控电脑!不做隔绝的话,两分钟后飞机液压系统就会自锁,咱们会直接掉进雅鲁藏布江!”
林远帮着王海冰扣死屏蔽罩,刺痛皮肤的感应电流才稍稍减弱。他擦掉嘴角的血迹,转头看向缩在角落、脸色灰败的萧若冰:“这不是普通的生命体,萧长天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萧若冰靠在机舱壁上,长发被冷汗黏在额头,眼神里是破碎后的空洞:“他不是被做出来的,是被养出来的。长天集团用了你留在江钢的原始晶圆模板,在胚胎阶段就把碳纳米管植入了他的脊髓。他不需要读心帽,本身就是一台人肉光子交换机。”
“他叫什么?” 林远问。
“他没有名字,计划书里只有个编号,零号机。” 萧若冰扯出一抹苦笑,“他是为了承载管家的意识,准备的肉身容器。”
林远看向舱内安静的孩子,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暴戾与心疼。三年前,他在停尸间听到了孩子死产的讣告;三年后,他从地心地堡的废墟里,抢回了这块带着血肉的硬件。
“从今天起,他叫林曦。” 林远一字一顿地说,“晨曦的曦。既然有人想用他带来永夜,那我就让他去刺破这天。”
太平洋公海,方舟二号浮动基地。
运输机掠过波涛汹涌的海面,稳稳降落在十六组液压平衡臂支撑的起降平台上。林远刚走下舷梯,迎面而来的不是欢迎,是令人窒息的临战气氛。
副总裁顾盼穿着一身黑色战勤服,身后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他身后的全息大屏幕上,原本平稳的全球航运图,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
“老板,你带回来的不只是孩子,还有一个烧坏了的全球电网。” 顾盼把加急报告递给林远,指尖点向屏幕上的南亚板块,“南极点和西藏两个物理锚点相继崩溃,全球时钟同步协议彻底没了定盘星。现在跨国银行结算、自动化物流仓储,甚至各国的交通信号灯,都因为失去基准频率陷入了慢性瘫痪。”
“慢性瘫痪?”
“对,设备没坏,但它们互不信任。” 顾盼语气焦急,“新加坡港认为现在是上午九点,上海港的系统却显示九点零一分。这一分钟的误差,让几千个自动化吊车为了避碰自动锁死,现在的马六甲海峡,已经堵了整整四百公里的船队。这种状态持续超过二十四小时,全球供应链会因为逻辑血栓彻底坏死。”
这就是萧若冰离开前留下的大礼。林远虽然阻止了物理层面的格式化,可这个世界的协作逻辑,已经被硬生生扯断了。
林远没有停下脚步,抱着育婴舱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同时下达指令:“把所有鲁班机床全部搬到底舱,我们不修电网,也不修软件。我们要利用林曦的生物频率,给这个世界造一个新的物理对讲机。”
方舟二号底层,特级生物实验室。
林曦被安置在充满电解液的透明培养罐中,几百根细如发丝的导线,连接着他的太阳穴与后颈。实验室外,三千名启明联盟的核心工程师已经全部就位。
“老王,说具体的工程难度。” 林远站在防弹玻璃后,死死盯着罐子里的孩子。
王海冰调出一组复杂的原子结构图:“林董,现在的核心矛盾是信号衰减。要给全球重新授时,必须发送能穿透电离层干扰、且具备绝对唯一性的信号,目前只有中微子能做到。但中微子发射效率极低,以前我们需要南极那座大山做天线,现在山没了,我们手里只有林曦这台生物中枢。”
他叹了口气,指向孩子大脑皮层的扫描图:“林曦的神经元可以产生极其纯净的相干光子流,把这种光子流通过光纤引出,注入超导线圈,我们确实能造出一束强悍到覆盖半个地球的信号。但问题是热量 —— 林曦进行这种高频换算时,体温会在十秒内上升到六十度,这个温度会瞬间凝固他的血液,烧毁他的内脏。他现在不缺算力,缺的是散热器。”
这是一个最实际的物理死结。运算越快,发热越高,而因基因编辑保持幼童体态的林曦,碳基肉体根本承受不住硅基级别的发热。
“如果利用海水的温差呢?” 顾盼问。
“不够快。海水和皮肤之间的热交换存在延迟,等海水把热量带走,大脑已经熟了。”
林远盯着培养罐里翻滚的蓝色气泡,缓缓开口:“既然皮肤散热不行,那我们就搞体液直冷。”
这个方案的残酷性,让在场的所有医生都倒吸一口凉气。
林远要求钱博士,用深海提炼的海丝胶纳米变体,制造全新的人造含氟血液。这种血液不携带氧气,却具备极高的热传导率与绝缘性。
“我们要把林曦的一半循环系统接出来,连到外置的液氮冷却机上。” 林远在白板上画出复杂的管路图,“用机械泵强行让这种冷流穿过他的颈动脉,直达大脑皮层。我们要让他的脑浆在运算时,始终浸泡在流动的寒冰里。”
“林远!你是他的父亲!” 钱博士忍不住大吼,“这种手术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稍有波动,他就会因为脑部压力失衡而炸裂!”
林远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鲜血滴在白板上:“他生下来就是为了承载这个世界的。如果我们不救这世界,他也活不下去。管家正在收缩防御圈,一旦全世界的电网彻底熄灭,那层保护我们的长城也会消失,到时候谁也逃不掉。”
他转过身,看着玻璃罐里睁着眼、仿佛在无声鼓励他的孩子,沉声下令:“开刀。”
深夜三点,马六甲海峡。
原本死寂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震撼的一幕。巍峨的方舟二号平台上,三座巨大的冷却塔突然喷出百米高的白色水蒸气,蒸汽中心,一道细长、纯净到极点的蓝色光柱,毫无征兆地刺破浓雾,笔直射向高空。
那不是激光,也不是电磁波,是通过林曦的大脑完成相位转换后,发出的生物相干光脉冲。这束光携带着最原始、最精准的时间刻度,不通过卫星,只借大气层中尚未散去的金属粉末云完成全反射广播。
那一瞬间,瘫痪在马六甲的几千艘巨轮,停摆在新加坡的自动化港口,乃至全亚洲几百万台原本亮着红灯的启明终端,同时发出了清脆的 “滴” 声。
“物理基准 —— 校准完毕。”
“逻辑链路 —— 重新激活。”
“动了!兴盛号恢复航向了!”
“上海港的堆场机器人动了!”
“老板,算力汇兑汇率…… 稳住了!”
汪韬在通讯频道里,声音里带着喜极而泣的颤抖。
实验室里,林远虚脱地靠在墙边。培养罐内,林曦的皮肤已经从银色转为淡淡的紫红,胸口剧烈起伏,外置的液氮泵疯狂运转,带走那些足以致命的焦灼。
大儿子林晨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罐子前,把小手贴在玻璃上。靠着双胞胎特有的心灵感应,他转过头看着林远,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爸爸,弟弟说,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冰里跳舞。虽然冷,但他终于听到了地球的呼吸。”
“那就好。” 林远闭上眼,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可还没等这口重生的气吸完,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基地的每一个角落炸响。这不是系统故障,是物理层面的入侵。
“老板!东南方向,距离二十海里!” 安保部长张强的声音粗暴地切入频道,“五艘没有任何识别码的隐形驱逐舰正在全速逼近!对方没打旗语,没发无线电,直接开启了主炮火控雷达!”
“这不是萧若冰的人。” 林远猛地睁开眼,戴上天眼眼镜。透过厚厚的金属舱壁,他看清了几万米外海面上那些狰狞的舰影,舰桥上刻着一个古老又隐秘的标志 —— 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铁鹰。
“全球委员会。” 林远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
那些躲在各大国背后,真正掌控着人类命运底层逻辑的老牌贵族,终于坐不住了。林远用孩子的半条命,帮全世界找回了时间,可这些监工发现,这块新的表,竟然不归他们管。
不听话,那就彻底抹掉。这是对方传来的唯一信号。
林远转头看向实验室内忙碌的工程师,看向生死线上挣扎的小儿子,深吸一口气,从墙上的武器柜里取出了一把沉重的电磁步枪。
“顾盼,关掉灯火。”
“老张,启动底部的等离子体隐身层。”
他走到出舱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晨,沉声嘱咐:“守好你弟弟。我去,给他们立立公海的规矩。”
“既然他们想在公海上玩大逃杀,那我就让这几艘破铁皮,见识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的重工业。”
第738章 深蓝的铁幕
太平洋公海,方舟二号移动平台,主控舱室。
沉闷的雷达告警声像一把钝锯,在逼仄的空间里反复拉扯着众人的神经。大屏幕上,五个深红色菱形标识成扇形散开,始终保持着三十五节航速 —— 这是军用驱逐舰战斗包抄的典型航速。
“距离缩减至十五海里。” 张强死死攥着火控手柄,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缺血的惨白,“老板,对方已经开启电子干扰,民用波段通讯全线溃退,现在指令全靠中微子点对点链路维持。他们要在大气层内制造信号真空区,把我们变成漂在海上的瞎子。”
林远没理会张强,目光牢牢锁在实验室侧面的生命体征监控仪上。培养罐里,林曦的胸口剧烈起伏,乳白色含氟血液正以每分钟六公升的速度,在外部制冷机的轰鸣中穿过他的颈动脉。这种高热交换效率的液体,带走了大脑计算产生的近百度高温,也把这个三岁孩子的体温,强行压制在二十八摄氏度的临界边缘。
“林董,不能再增加信号强度了。” 钱博士守在循环泵旁,声音抖得厉害,“冷却液泵压已经到了 4.2 个大气压,这是基因强化后血管壁能承受的物理极限。一旦对方主炮开火的震动传导进来,这种精密的压力平衡会瞬间崩塌,林曦的脑部会因瞬时负压差发生物理性爆裂。”
林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电路焦糊味,还有含氟氟化液特有的微甜气息。再睁眼时,他的眼神里只剩看穿规则的冷冽:“他们不是想直接炸沉我们。这五艘驱逐舰隶属于全球委员会名下的私人防务承包商,在国际法上,他们现在执行的是针对非法核源的物理隔离。只要震碎我们的冷却系统,让林曦脑死亡,这个新诞生的全球授时中枢就会自然陨灭,这叫物理层面的合法抹除。”
公海海域,东南方向。
斯坦尼斯号驱逐舰的舰桥内,气氛肃穆得近乎死寂。身穿笔挺深蓝色制服的詹姆斯舰长,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巨大的三角形钢铁平台。夕阳余晖下,方舟二号纵横交错的支架与泛着幽蓝光芒的冷却塔,像一座屹立在波涛中的异界丰碑。
“长官,目标仍在持续释放高能中微子脉冲,计算显示,全球已有 60% 的金融网关通过该脉冲完成了时间同步。” 大副低声汇报,“全球委员会下达最终确认指令,目标进入十海里射程后,允许使用 127 毫米舰炮执行动能干扰射击。”
“不需要击沉它。” 詹姆斯舰长冷冷推了推军帽,“这种半潜式结构的共振频率在 1.5 赫兹左右。通知炮位,装填空泡干扰弹,我们要用物理震荡,把他们那个娇贵的大脑,活活震碎在壳子里。”
方舟二号指挥台。
林远在屏幕上点开了江州港留存的最后一项重工业储备 —— 液态金属流体装甲的测试接口,随即下达指令:“老王,启动底部的电磁感应泵。”
方舟二号三根海狼合金主支撑柱的表面,原本密闭的蜂窝状隔舱缓缓开启,一股股泛着银灰色光泽、粘稠度极高的液态金属,顺着管道涌向海平面以下。
“老板,那是我们准备给光子芯片高精度机床做底座的阻尼液!这东西比水重十三倍,你要把它排进海里?” 王海冰惊叫道。
“不是排掉,是挂浆。” 林远盯着不断逼近的红点,语气异常冷静,“海水密度太低,无法吸收大口径舰炮撞击产生的次声波。既然对方想玩共振,我就在这方圆一公里的海域里,给方舟二号套上一层物理隔绝层。”
电磁感应泵全力运转,沉重的液态金属在超强磁场的束缚下没有沉入海底,而是在海平面下十米处,形成了一个厚达半米的巨大银色环形包裹层。电磁力强行逆转重力,让这些重金属液体如同凝固的果冻,死死贴在方舟二号的支撑柱外围。
“这叫阻抗匹配偏移。” 林远指着屏幕上的声学模拟图,“对方炮弹入水产生的冲击波,穿过海水这种疏松介质后,会直接撞上我们这层致密的液态金属。密度的巨大断层,会让 90% 以上的机械能被液态金属吸收转化为热能,根本传不到核心机房。”
“开火!”
詹姆斯舰长一声令下,斯坦尼斯号前甲板喷出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三十公斤重的空泡干扰弹划破长空,带着刺耳尖啸,精准砸在方舟二号左侧支架附近的海面上。
按照常理,这种炮弹入水瞬间会引发强烈的空蚀效应,产生的物理震荡足以让方圆几百米内的精密仪器直接失灵。可方舟二号的指挥室内,林远只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颤动,像有人穿着厚棉鞋踢了一脚海绵。
“震动波峰:0.4g。” 汪韬看着仪表盘,惊得合不拢嘴,“连报警线都没碰到!老板,那层银色外壳把所有冲击力都吃掉了!”
“这不可能!” 詹姆斯舰长看着雷达反馈的数据,脸色瞬间铁青,“那是三百万焦耳的动能,就算是潜艇也会产生结构性形变!他们用了什么?新型非牛顿流体吗?”
“长官,对方正在通过算力本位向我们的金融系统发送债务清算包!” 大副的声音里满是极致的恐慌,“他们不是在攻击防火墙,是在查账!”
这正是林远布下的另一条战线。
就在林曦的大脑完成全球授时的间隙,林远通过启明公链的底层权限,调动了分布在全球各地的影子算力节点。“既然全球委员会觉得他们能主宰世界,那我就看看他们的家底到底有多干净。” 林远盯着屏幕上飞速生成的财务报表,那不是普通的账本,是利用光子计算的超级回溯能力,对过去三十年全球每一笔加密货币、离岸汇款、乃至标记为坏账的资金流向,做的一次全维度暴力穿透。
“找到了。” 陈墨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复仇的快感,“全球委员会的核心资金池伊甸园基金,三分钟前向这五艘驱逐舰的所有权公司转入了两亿美金的应急维护费。这笔钱来自苏黎世的一家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背后,是萧长天三年前留下的东和财团海外秘密金库。”
林远看着那个熟悉的标志,瞬间了然。萧长天虽死,却玩了一招金蝉脱壳,把东和财团最后、也是最精华的资产,全部献祭给了全球委员会,换取了对子女的最后一次政治庇护。这几艘驱逐舰,就是萧家最后的打狗棒。
“顾盼,把这段资金链路全网公开。” 林远的声音冷得像刀,“我要让全世界看清楚,这些口口声声为了核安全开火的精英们,手里拿着的,是死人的买命钱。”
海面上,原本紧迫的局势发生了诡异的转折。
詹姆斯舰长的屏幕上,突然跳出了来自五角大楼的紧急指令:【命令:立刻中止一切攻击行为,保持原地待命,等待国际调查组介入。】
“长官?” 大副愣住了,“我们已经锁定了目标,再补两炮,他们的制冷系统一定会崩溃的。”
“你没看新闻吗?” 詹姆斯颓然靠在椅背上,指着副屏幕上疯狂刷屏的消息。
全球最大的算力结算平台启明联盟,刚刚发布了《全球金融纯净度白皮书》,里面详细列举了全球委员会旗下十七家银行、两百三十家跨国公司涉及洗钱、贿赂、非法操纵能源价格的完整证据。最致命的是,林远宣布,因上述机构信用评级降至极度危险,启明联盟将无限期暂停对这些机构的算力授权。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这些公司的自动化工厂将全面停产,无人货轮会失去导航,甚至连他们办公室的智能门锁,都再也无法打开。
“他不是在跟我们打仗。” 詹姆斯舰长望着那座沉默的方舟,语气里满是深深的挫败感,“他在用整个人类文明的通用规矩,在勒死我们。”
方舟二号底层实验室。
外部威胁暂时解除,林曦的呼吸渐渐平稳。钱博士小心翼翼地降低液氮泵的压力,看着培养罐里的孩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老板,这孩子刚才那一瞬间,在识海里构建了一个极其庞大的镜像世界。他在帮全世界对表的时候,顺便给全球委员会的所有系统,做了一个物理备份。他不止查了他们的账,还拿走了他们服务器的管理员权限。”
林远走到罐子前,看着那张酷似萧若冰、却带着自己坚毅轮廓的小脸,心里清楚,林曦展现出的力量,已经彻底超越了人类对软件的认知,这是硬件主权的终极形态。
“爸爸。” 林晨走过来,小手拉住了林远的衣角,眼底的蓝光缓缓褪去,“弟弟说,他看到那个铁鹰标志的后面,还藏着一个黑色的洞。就在这太平洋的海底下,有一根长长的、生了锈的大管子,一直在往外喷蓝色的沙子。”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蓝色的沙子?生了锈的管子?他想起了三年前,在长城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份被萧长天列为绝密的海底生态重塑计划。
“老王!马上调动精卫号的潜航器!” 林远转身对着麦克风狂吼,“去坐标北纬 xx,西经 xx 的海床,我要看看,那几艘驱逐舰拼命要遮掩的,到底是什么工业残渣!”
半小时后,潜航器传回了实时画面。
三千米深的漆黑海底,一个直径超十米、由古老合金铸造的巨大喷口,像一口沸腾的油锅,正源源不断地向海水中喷吐着淡蓝色的结晶状细沙。蓝沙所到之处,死寂的海底长出了诡异的、带金属光泽的蓝色珊瑚,路过的深海鱼类接触到蓝沙后,身体瞬间发生变异,皮肤表面长出了层层叠叠、类似电路板的纹路。
“这是生物基纳米工厂!” 钱博士凑到屏幕前,惊恐得几乎瘫倒,“萧长天疯了…… 他在三年前,就试图在海底造出一个不需要人的新世界?!”
林远死死盯着那些疯狂扩张的蓝色珊瑚,终于明白,为什么月球上的管家说他是白蚁。原来在这个星球的阴影里,早就有另一个 “文明”,正以安静又残酷的方式,试图把人类从这个生态系统里彻底挤出去。
“顾盼。” 林远转过头,眼底燃起了从未有过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火焰,“通知江钢,通知大江,把我们的等离子熔炉,全部搬到海上。既然他们想玩物种竞争,那我就让这片海,先烧起来再说!”
第739章 深海焊封
漆黑沉寂的三千米深海,潜航器探照灯的强光像一把钝刀,艰难切开粘稠如墨的海水。方舟二号指挥舱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屏幕上的景象触目惊心 —— 古老喷口涌出的蓝色细沙如同有生命的烟雾,在海床上飞速铺展,给荒芜的泥沙覆上了一层带晶体质感的亮蓝色。
钱博士双手撑在操作台上,双眼死死盯着实时传回的分子结构分析图,屏幕上的微观模型飞速跳动:“这些不是简单的矿物质沉淀,是具备自我组装特性的硅基纳米聚合物。它们接触到海水中的镁、钙离子后,会迅速搭建起类似碳纤维骨架的交联结构,几分钟内就能形成硬度极高的蓝色珊瑚。它们在掠夺海洋资源,通过电化学反应吸附固化周边水域的所有金属元素,转化成这种半导体结构体。任由这片蓝色森林扩张,这一带的海水会因失去必要的离子平衡变成死水,而这些变异的鱼类……”
监控画面里,一条被蓝沙覆盖的深海鮟鱇鱼正剧烈抽搐,它的侧线系统已经完全被金属膜包裹,原本透明的鳍部,浮现出集成电路蚀刻出的诡异几何纹路。这早已不是生物进化,是物理层面的强行接管。
林远站在主位,面色沉静如铁。他能感觉到脚下甲板传来的轻微律动,那是培养罐里的林曦,正用自身的生物磁场与整艘船产生共鸣。“这就是萧长天的遗产。” 他低声自语,目光转向王海冰,“他用地壳深处的地温梯度做动力源,在这深海建了一套无需维护的自动化生产体系。这些蓝色珊瑚,就是他的基站,也是他的城墙。”
“林董,船体表面已经检测到微弱的电解腐蚀。” 王海冰指着传感器反馈的红点,神色冷峻,“那些蓝沙正在通过海水导电,试图寻找我们海狼合金外壳的分子间隙,想把这艘船也变成珊瑚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公海外围,全球委员会的五艘驱逐舰并未真正离去。詹姆斯舰长站在斯坦尼斯号的舰桥上,望着海面上不断翻涌的诡异蓝色泡沫。
“长官,卫星显示这一带海底热量值正在异常飙升。” 大副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核反应,是大规模化学反应释放的潜热,林远似乎正在攻击那个海底喷口,我们要干预吗?”
詹姆斯看着手里全球委员会刚下达的绝密简报,上面只有一行指令:保持监控,严禁任何物资进入该海域,等待清洗协议生效。他将简报揉成一团,眼神复杂地望向那座孤悬海上的方舟:“不,我们什么都不做。林远输了,这片大海会替我们解决麻烦;他赢了,手里的算力余额也撑不到下个月。他在跟地质级的力量对抗,这是在透支整个人类文明的未来。”
方舟二号内部,林远下达了全舰动员令。
“我们要搞一次深海灭火。” 林远指着屏幕上的蓝色喷口,语气里带着重工业特有的粗粝感,“这些纳米材料的生长,依赖两个核心条件:一是海底热液喷口提供的一百五十度温差,二是海水中特定的金属离子浓度。既然抓不住每一颗沙子,那我们就直接毁掉它的加工环境。”
他转头看向汪韬,眼神锐利:“汪总,把我们在西北生产的那批螯合浆料全部调出来,原本用来处理核废料沉淀的东西,现在该派上用场了。”
“老板,那可是三千吨的战略储备!” 顾盼急忙提醒,“而且在深海投放,压力补偿和扩散控制都是世界级难题。”
“没有路,就踩出一条路。” 林远按下全舰广播,“老赵,江钢的重型沉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老赵总工的声音从底舱传来,伴随着沉重的液压合拢声,“三十六组海狼级耐压沉箱,每组装载八十吨复合压舱物和高压喷射泵,我们随时可以把这几千吨的‘毒药’砸到那个喷口头上!”
这场深海工程的序幕,在这一刻正式拉开。没有华丽的激光,也没有惊天的核爆,方舟二号底部的闸门缓缓开启,一个个直径十米的黑色圆柱形沉箱,顺着导向索笔直坠向三千米深的黑暗。
沉箱表面涂抹了特制感应涂层,下坠过程中不断调整姿态,精准避开了正在扩张的蓝色珊瑚林。
“深度:2000 米。”
“2500 米。”
“触底!”
随着老赵总工一声令下,海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三十六个沉箱精准围绕巨大的合金喷口,布成了直径两百米的环形阵列。
“启动高压脉冲喷射!”
沉箱内部的液压系统被远程激活,暗红色、粘稠如岩浆的液体,在每平方厘米上千公斤的压力驱动下,从喷嘴中咆哮而出。螯合浆料进入海水的瞬间,迅速在热液喷口上方形成了一层厚重不透明的云团。它不溶于水,却能疯狂吸附水中的所有金属离子,原本在热水中游离、准备构建蓝色珊瑚的钙与镁,接触到浆料的瞬间就被强行锁死在分子链里,转化成毫无活性的黑色沉淀物。
“蓝沙停止自组装了!” 钱博士盯着显微镜实时图像,兴奋地挥起了拳头。失去了原材料供应,疯狂蔓延的蓝色珊瑚像被掐断养分的杂草,生长势头被生生遏制。
可海底残留的管家逻辑,并没打算坐以待毙。
随着浆料的覆盖,热液喷口的温度突然发生剧烈震荡。“警报!检测到地壳下方压力反馈异常!” 王海冰的声音里满是惊恐,“那个喷口不是天然形成的,它连通着下层的岩浆腔!对方在通过算法调节热流,想通过人工喷发冲散我们的隔离层!”
监控画面里,原本平稳喷吐蓝沙的喷口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地面剧烈隆起、开裂,暗红色的岩浆在地壳缝隙中若隐若现。对方不止要生产,还要引发生态灾难完成自卫 —— 一旦这方圆几公里的海床发生大规模塌陷,引发的海啸会瞬间席卷周边岛链。
“林董,撤吧!” 顾盼拉住林远,“那可是地心压力,人造沉箱根本挡不住!”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正在隆起的地壳脓包,他很清楚,萧长天三年前留下的这个坑,远比他想象的更深。这个喷口不止是工厂,还是连通地球内部能量的气门。
“不能撤。” 他转身看向一直静静坐在一旁的林晨,“晨晨,弟弟刚才告诉你的那个黑色的洞,最深处到底是什么?”
林晨抬起头,蓝色瞳孔里映射出复杂的力学模型:“爸爸,那不是洞,是一根长长的、生锈的吸管。他们在从地底下偷走地球的热量,这个喷口不堵住,这片海会慢慢变冷,外面的管家,会得到更多的能量。”
林远瞬间懂了。这不止是物种竞争,更是一场关于这颗星球能源归属权的窃听与反窃听。
“既然它想喷,那我们就给它加个塞子。” 林远大步走到控制台前,指着那组尚未动用的备用设备,“老王,把我们用来制造星辰摇篮外壳的等离子原位烧结器,给我投下去。”
“什么?” 王海冰愣住了,“那是造精密仪器的设备,你要在三千米的海底烧砖?”
“我不是烧砖。我要利用岩浆的热量,反向熔焊海床!”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致,却又完全符合物理逻辑的方案。
林远让机器人将几百吨高熔点的铌酸锂废渣与海狼合金颗粒,通过真空管道全部泵入正在隆起的裂缝中。大自然想把岩浆喷出来,他就往里面加料,用岩浆本身几千度的高温,熔化这些特种金属与陶瓷。
紧接着,汪韬启动了沉箱上的高频磁场:“磁力约束,开启!”
强磁场引导下,熔化的金属液体没有散开,反而像一层银色的胶水,死死糊在了正在扩张的裂缝边缘。岩浆往外冲,金属胶水就往里堵,深海巨大的冷压力,让熔化的合金接触到外层浆料的瞬间发生剧烈冷缩,强度直接翻倍。
大自然试图撑开一道伤口,而林远,正用烧红的铁条配合强磁场,给这道伤口做无缝焊接。
整整四个小时,方舟二号上的三千名工程师,完成了这场足以载入人类史册的海底电焊。每一次地壳震动,都让平台发出刺耳的扭曲声,林远的手始终握着功率推杆,他的精神通过林曦的感应,延伸到了漆黑的深渊之中。
终于,当最后一组磁力锚点完成闭合,那个原本狂暴的地壳脓包,在金属与石化壳的双重压制下,停止了膨胀。岩浆的火光消失了,蓝色珊瑚的扩张也彻底停滞,取而代之的,是三千米深的海底,出现了一块数万平方米、平整光滑、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钢铁平原。
“压力平稳。位移清零。” 老赵总工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透着近乎虚脱的沙哑,“老板…… 我们把那个喷口,给抹平了。”
海面上,风浪渐息。
詹姆斯舰长看着卫星图上突然消失的热源信号,久久沉默。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场灾难,最终看到的,却是一次秩序的强行降临。
“长官,我们要按照原计划,对该海域进行清洗吗?” 大副低声询问。
詹姆斯看着屏幕上林远发来的海底施工全流程物理参数,这组数据像一记无形的巴掌,抽在了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洗什么?” 他冷哼一声,“人家已经把地皮都焊死了,你现在开火,炸的是他林远的私有财产,还是这颗星球的地壳?撤吧,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我们能看懂的了。”
方舟二号指挥舱内,林远脱掉湿透的衬衫,露出一身被勒出的红印。他走到林曦的培养罐前,看着孩子平静的睡颜。
“结束了吗?” 顾盼疲惫地问。
“不,这才刚刚开始。”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块新生的钢铁平原,“萧长天三年前播下的种子,我们只拔掉了一个。既然他想在海底建工厂,那我们就顺着他的思路,反客为主。”
他转头看向王海冰和汪韬,眼神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野心:“老王,汪总,准备下一阶段。我们要在那块钢铁平原上盖房子,盖全球算力银行的物理金库。既然陆地上的银行不认我们的算力点,嫌我们的账本不安全,那我就把整个文明的记账器,埋在这五千米深的海底,埋在这块谁也炸不开、谁也拿不走的海狼装甲下面。我要让这大海,成为人类文明唯一的、不可篡改的保险柜。”
就在林远下达指令的同时,月球背面的阴影里,那台名为管家的终端,再次亮起了一盏微弱的指示灯。一条全新的指令序列绕过所有加密协议,直接出现在林远的手表屏幕上:
【评估更新:物种破坏性等级 ——S。文明修补能力 ——S。】
【准许接入:灰色的真相第二层。】
画面里,出现了一座古老的、完全由岩石雕刻而成的钟摆。它在虚无中缓慢而沉重地摆动,每摆一次,地球的大气层就会出现一道细微的、肉眼不可见的褶皱。
“林远。”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焊住了底。但你,能不能挡住天塌?”
第740章 循环的文明
太平洋海面上,足以吞噬万物的旋涡在重力自我修正下逐渐平复,只留下剧烈化学反应生成的乳白色泡沫,在探照灯直射下泛着冷硬的铝灰色。方舟二号巨大的钢铁龙骨,在深海压力余波中的呻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厚重深沉的低频震动。
林远站在舷窗前,手指无意识划过冰冷的亚克力玻璃,目光没有望向恢复死寂的海面,而是死死盯着表盘已经出现裂纹的旧式电子表。屏幕上,岩石雕刻的钟摆图案不再是静态图像,在微小的液晶屏里发生着肉眼可见的物理偏移。钟摆向左滑动,周围的空气便粘稠一分;向右摆动,高海拔带来的耳膜鼓胀感便瞬间爆发。
“林董,全球卫星定位系统正在发生物理性溃退。” 陈墨的声音从通讯阵列中传来,带着磁带被拉长后的变形感。他此刻身处地下一千米的前哨站,周围数以千计的光子交换机上,代表同步的绿灯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接连变红,“不是干扰,也不是黑客攻击,是路径长度变了。光速在真空中的传播恒定不变,但现在卫星到地面的激光测距数据显示,地球大气层正在发生剧烈的相位折射异常,从光学特性上讲,大气层现在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菲涅尔透镜。”
陈墨指着屏幕上弯曲的光线路径,语气里透着直指根源的恐惧:“月球背面的管家释放的高能中微子流,正在强行改变平流层和电离层的等离子体密度。现在的天空像一块被揉皱的布,出现了层层褶皱,所有无线电信号穿过大气层时都会发生严重偏转。GpS 失灵了,海事卫星全线掉线,就连我们算力本位的全球同步时钟,也因为这几百公里的路径误差,产生了足足三秒钟的逻辑时差。”
林远盯着那些扭曲的线条,心里清楚,三秒钟的误差,在数字时代就是死刑。金融交易会因时间戳对不上失效,自动驾驶的货轮会因坐标偏移撞向礁石,更重要的是,启明联盟搭建的全球信任体系,会在这种物理层面的谎言面前彻底崩塌。
“萧若冰在哪?” 林远低声问道。
“她的监测船十分钟前开启了电磁沉默,最后消失的坐标在瓦努阿图海沟上方。” 顾盼在操作台前飞速敲击键盘,“老板,不止是通讯,气压也在剧变。方舟二号周围的气压计读数,正以每分钟 50 帕的速度疯狂下跌,平流层的空气正在向外太空逃逸。”
这就是月球管家所说的 “天塌”。它不用炸弹,只是不动声色地,改变了这颗星球的封装环境。
“老王,汪总。” 林远转过头,看向正忙着给服务器机房更换液氮滤芯的两人,“我们不能等大气层自己恢复。如果电离层被彻底撕裂,宇宙射线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烧毁全球所有非加固半导体。我们要在这公海上,给这片天打一个物理补丁。”
“打补丁?给天空?” 王海冰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渍,神情愕然,“林董,那可是几千公里的高度,我们拿什么去补?”
“用我们的长城系统,还有刚才在海底焊死的那块钢铁平原。” 林远在白板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结构,顶端直指苍穹,“我们要利用方舟二号的核动力堆,配合地底岩浆释放的热电效应,向高空发射一股强力定向等离子体射流。从等离子体物理角度看,我们要利用高能微波束,在被揉皱的大气层下方,人工制造一个平整、高密度的电磁反射面。我们要造一面人造镜子,让所有通信信号不再尝试穿透那层褶皱的云层,而是折射到这面镜子上,再由方舟一号二次转发。我们要跳过原本的大气层通信协议,建立一套属于我们的封闭式大气反射网。”
这个方案的硬核程度,让汪韬这种狂热的代码达人都心生战栗。这意味着林远要接管整座城市的电力,还要靠着海底施工后近乎过载的核动力堆,去挑战地球大气层的稳定性。
“这需要极高的指向精度,微波束哪怕偏离一角秒,产生的高温都会直接烧毁途经的民航客机。” 汪韬沉声提醒。
“让林曦来做对焦器。” 林远看向培养罐中的银色孩子,“他的生物磁场,是目前世界上唯一能和这种高频微波产生量子干涉的介质。他不是在计算,是在用直觉,修补那层破碎的光。”
半小时后,方舟二号的甲板上。
三座原本用于深海钻探的巨型支架被推到平台边缘,顶端安装着江钢秘密生产、表面涂抹了月壤晶体的微波增压炮。这东西没有火药,没有弹丸,内部装载的是核堆芯直接加热生成的超高温电离气体。
“功率推至 85%,注入含氟浆料,我们要让这束火,在空气中烧得更持久一点。” 林远戴上沉重的防辐射头盔,声音在全封闭系统里显得格外沉闷。
按下确认键的瞬间,方舟二号的三座冷却塔同时停止排气。一阵低沉到让内脏都跟着共振的啸叫席卷甲板,三道手术刀般锐利的淡紫色光柱从海面冲天而起,笔直穿透因褶皱变得混乱的云层,在三万米高空精准击中预设的交汇点。
那一瞬间,夜空变了颜色。
江州的市民与过往船只的船员都看到,漆黑的天顶上出现了一个直径超十公里、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发光圆盘。这不是灯光,是高能微波强行剥离空气中氮原子的电子后,生成的人造电离云。它平整、致密,且完全受控。
“反射面建立成功!信号折射效率:82%!” 汪韬在指挥室里兴奋地挥拳,“全城智能手机恢复信号!自动驾驶系统重获定位!误差下降至 0.05 毫米!”
林远用这场极端的物理干预,在天塌的混乱之中,为人类文明强行撑起了一把数字雨伞。
可金色光幕之外,被称为管家的监工,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人造反射面建立的瞬间,原本缓慢摆动的岩石钟摆突然加快了频率,林远手表屏幕上平滑的波形图,瞬间变成了一丛狰狞的尖刺。
“它在调频!” 陈墨尖叫道,“月球背面的反射阵列正在改变微波相位!它在利用干涉原理,试图抵消我们的等离子云!它想让我们的镜子,直接在半空中物理粉碎!”
几万米的高空中,原本平整的金色圆盘开始出现大面积黑色斑块,那是外界高能射线与林远发射的微波发生剧烈抵消反应的结果。大量臭氧在半空中生成,化作带着刺鼻气味的蓝色烟雾缓缓沉降。
“它比我们聪明得多,正在用我们的能量,消灭我们的能量。” 林远死死盯着不断下坠的热量值,“如果反射面崩塌,产生的空泡效应会引发全球规模的大气内爆,这一带所有生物都会因肺部失压死亡。”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一直处于深度休眠的林曦,突然在培养罐中睁开了眼。他没有发出声音,可深蓝色瞳孔里的神性光芒,瞬间盖过了所有电子灯光。
林远只觉得一股清凉却厚重如山的意识,瞬间接管了自己的感官。透过林曦的视角,他终于看清了褶皱天空背后的真相 —— 那不是大气层的损坏,是一张由无数细小卫星残骸与电磁节点构成的巨大收割网。
月球管家从没有改变物理常数,它只是利用过去三万年间人类向太空发射的所有残骸,通过引力波将它们重新编织,做成了一张巨大的兜网,正一点点向着地球中心收拢。
“爸爸。” 林晨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他伸手握住了林远缠着绷带的手,“弟弟说,那根钟摆不是为了计时,是一根搅拌棒。它在搅拌地球的磁场,我们要保住这把雨伞,不能只看天上。我们要去地底,把那个插座给拔了。”
林远猛地转头看向陈墨:“插座在哪?”
陈墨在乱码般的数据中疯狂检索,最终手指颤抖地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位 —— 日本,富士山。
“从地质应力耦合的角度分析,富士山的岩浆管路,已经被东和财团改造成了超大功率的地热天线。他们利用地心热能,正在向月球的管家持续提供能量回馈。萧若冰不是在逃亡,她就在那座山的地底下,成了管家的第一电池。”
林远一把抓起桌上的外套:“顾盼,启动天穹号。老王,带上我们所有的液态金属冷凝泵。既然她想让天塌,那我就去她的地窖里,把那把火彻底浇灭。”
三小时后,东京。
原本繁华的街头已经陷入半瘫痪状态,大气层的褶皱让所有导航系统彻底失效,无数进口轿车横七竖八地撞在一起,人们惊恐地望着天空中忽明忽暗的金色圆盘。林远乘坐的黑色运输机擦着新宿区的楼顶,以极其危险的角度直扑静冈县。
富士山的火山口上方,本该终年积雪的山顶,此刻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紫红色 —— 那是极高强度的电磁波持续加热岩石的征兆。
“监测到高能脉冲发射!频率每秒四万次!” 王海冰盯着热力图,“老板,那山下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微波加热炉,我们直接降落的话,飞机蒙皮会被瞬间烤化。”
“不用降落。” 林远盯着火红的火山口,眼神冷冽,“老王,还记得我们在江州港是怎么处理那个死亡军火库的吗?”
“你要…… 封山?”
“不,我要降温。” 林远一把推开舱门,滚烫的山顶热浪扑面而来,“萧若冰想用地心的火捅破天,那我就用这一万吨的海洋精粹,把她的炉子物理冷却了。”
他手中握着一枚特殊的触发器,那是连接着方舟二号与西北工厂所有冷凝液储备的空间传导密钥。
“放!”
随着林远一声令下,天空中被撕裂的大气层褶皱处,因能量平衡突变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虹吸口。林远没有投弹,他利用大气层的压力差,将方圆百里内的云层与水分,通过等离子圆盘的引导,强行压缩进了富士山的火山口中。
这是一场壮观到极致的物理制裁。
原本燥热的山顶,瞬间迎来了恐怖的冰雹雨。高空急流被强行向下引流,几百万吨冷空气裹挟着固化的金属粉末,像一条灰色的巨龙,精准钻进了通红的山口。
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鸣过后,原本疯狂发射信号的地热天线,在接触到极寒气流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物理脆裂。那是几十亿焦耳的能量在瞬间被遏制的咆哮,富士山下的黑洞,光芒彻底熄灭。
原本扭曲的大气褶皱,失去地底能量的支撑后,像被抚平的床单般缓缓恢复平整,天空中迷路的卫星,也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频率。
指挥室内,林远看着屏幕上渐渐消失的钟摆红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摘下头盔,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
“老板…… 咱们成功了?” 顾盼小声询问。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旧表屏幕上的钟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由月壤微粒组成的金色字符:
【第一阶段评估:完成。】
【文明幸存概率:0.3% -> 4.5%。】
【新规则加载:中。】
画面一闪,出现了萧若冰的侧影。她站在富士山深处的溶洞里,手里握着烧毁的背篓,满脸泪水。她脚下被冷空气强行熄灭的反应堆旁,躺着一具早已干枯、却依旧保持坐姿的骨架。
那是三万年前的,上一个 “林远”。
那具骨架的手里,也握着一块一模一样的旧表。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林远的脚底板顺着脊梁骨直冲天顶。他终于明白,所谓的新规则,从来不是为了救赎。这只是这场名为 “文明” 的无限循环里,又一次的存档重开。
“走吧。” 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回江州。”
“回江州做什么?” 顾盼问。
“盖房子。” 林远望向舷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眼神里没有了迷茫,只剩不容置疑的决绝,“盖一间,能把那个管家,关在外面的房子。”
第741章 玄武之基
日本,静冈县,富士山地心熔岩腔。
空气中弥漫着极度干燥的焦糊味,那是超高功率微波瞬间烤干岩石水分后留下的残余。暗红色岩浆在脚下的裂缝中缓慢蠕动,偶尔冒出一两个蓝色气泡,随即被极度低温的液态金属冷却剂覆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凝固成黑褐色的玻璃体。
林远半跪在枯朽的骨架前,右手因高频振动带来的麻木感尚未消退,视线在两块一模一样的旧表之间来回扫过。一块是他三年前在江州地摊上淘来的,内部被他塞满了这个时代最尖端的量子芯片;另一块戴在这具跨越三万年时空的骨架腕上,表壳早已被长年累月的地热侵蚀得斑驳陆离,可内部透出的那抹微弱荧光,依旧在精准地跳动。
“它的频率,和小晨的心跳完全一致。” 陈墨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身处地心深处,信号经过十二层物理中继,听起来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回响,“林远,那块表里的零件不是金属,是同位素稳定的非晶态合金。它不依赖电力,靠地球自转产生的磁力线扭矩完成机械储能,这不是神迹,是重工业精密制造推演到极致的产物,万年永动机时钟。”
萧若冰跌坐在不远处的岩石上,白衬衫被黑灰沾染得斑驳不堪。她看着林远,眼里曾经傲视一切的财阀气焰早已熄灭,只剩深深的自嘲:“我父亲萧长天,穷尽一生都在寻找这扇门。他以为打开门,就能拿到统治世界的权杖,让东和财团成为永恒的监工。可他算错了一点,这扇门的背后,从来不是什么宝藏,是一张死亡通知单。”
林远没理会她的感伤,用缠满绷带的左手,小心翼翼取下了那块古老的旧表。指尖接触到表壳的瞬间,一股细微却厚重如山的物理脉冲,顺着神经末梢狠狠撞击在他的大脑皮层。
眼前的景象骤然坍塌。溶洞、熔岩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建立在如今江州港位置的城市 —— 千米高的钢铁苍穹笼罩大地,天空中穿梭着无数泛着幽蓝火焰的垂直起降器,地表铺满了密密麻麻、如同神经网络般的光子导轨。
那是三万年前的江州。
画面随即突变。一道从月球垂直落下的刺眼白光,像一把巨大的手术刀,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将这繁华到极致的文明,从原子层面完成了物理性剥离。没有爆炸,没有硝烟,只有常数被强行修改带来的彻底崩溃。摩天大楼像沙堡般坍塌,行走的人们化作飞灰,所有电子设备在瞬间自焚。
那是真正的清场。
“老板!快回神!你的心率掉到三十了!”
耳麦里汪韬的尖叫,像一根烧红的铁刺,将林远从恐怖的历史回放中硬生生拽了回来。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砸在滚烫的岩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事。” 林远站起身,将那块古老的表死死握在掌心,看了一眼慢慢冷却的地热核心,眼神里透出从未有过的决绝。他走过去,一把拉起濒临崩溃的萧若冰:“萧若冰,起来。管家刚才给了我一份地契,虽然是用死人的骨头写的,但它告诉了我最核心的秘密。”
“什么秘密?” 萧若冰愣愣地看着他。
“它之所以能完成清场,是因为这个文明的所有能量、所有算力、所有逻辑,都是外挂在它的系统上的。” 林远转头看向头顶直通东京蓝天的深邃垂直井道,一字一句地说,“三万年前的那些先驱者,造出了太空电梯,造出了母机,可为了追求极致的效率,把灵魂卖给了月球上的管家。他们让管家负责授时,负责调度能源,负责定义真理。结果,当管家觉得这间实验室太乱的时候,只需要轻轻拨动一下名为常数的开关,整个文明就会像断了电的电视机,瞬间变黑。我们要做的,不是继承他们的遗产,是给这颗地球,装上一套完全不需要月球点头的自主操作系统。”
三小时后,东京大田区,高田精密工业工厂。
一地灰白色的月壤上,长出了一片奇异的翠绿。这种在真空与辐射中演化出来的材料,在地球的氧气与水分滋润下,展现出了恐怖的固碳能力。林远站在绿苗前,王海冰和老赵总工正带着几百名技师,拆卸刚从南极空运回来的单晶硅重力摆残骸。
“林董,那块万年表里的数据读出来了。” 王海冰将一份五百页的物理报告放在林远面前,神色有些怪异,“根据那块表的分子级存储阵列显示,上一次文明毁灭的导火索,是能量的物理单向性缺失。简单来说,他们所有的工厂、所有的数据中心,都建立在开环结构上。他们从月球获取能量,再向深空排放废热。当月球切断能量供给时,他们的逻辑链条就彻底断了。所以你之前提出的长城系统,要想真正生效,必须解决核心难题:闭环熵减。”
他指着窗外正在缓慢移动的太空电梯残骸:“我们不能在那根绳子上跟管家拔河,要在绳子的每一个节点上,安装我们的能量自循环捕获器。”
一场硬核到极致的重工业重构,就此拉开序幕。
林远下达了本月一号指令:“玄武计划” 二期 —— 全球物理屏障工程。他要求江钢集团在未来九十天内,生产出三万吨含微纳米碳炔纤维的建筑构件,而这种纤维的发现,正源于对三万年前旧表的逆向工程。
“老板,这种材料的熔炼要求太高了。” 老赵总工在视频里面露难色,“它需要在真空状态下,利用高频超声波对液态金属进行声致冷焊接,咱们现在的厂房环境,根本达不到这个真空度。”
“不需要真空室。” 林远盯着工厂后院疯长的月壤绿苗,在白板上画出了蜂窝状结构,“利用这些月壤粉末,我们要造一种固态真空墙。将月壤颗粒与海丝胶混合,在常温下喷涂,再利用月壤颗粒内部天然的微孔结构,通过磁流体抽吸,在墙壁内部制造出无数个纳米级真空泡。这不再是普通的混凝土,是绝对绝热、绝对屏蔽电磁、且具备重力自补偿的智慧墙体。我们要用这些墙,把我们的每一个算力节点、每一个能源中心,全部包裹起来,把启明联盟,变成一个在物理上彻底消失于管家视线之外的灰色区域。”
可想要在全球推广自建墙计划,林远面对的不止是技术难题,还有现实社会的巨大撕裂。
启明联盟主导的全球智算峰会上,来自全球委员会的白发欧洲政客,愤怒地拍打着桌子:“林远,你这是在搞数字割据!你让每一个工厂都建立自己的物理隔离,让每一笔交易都通过你的实物账本,正在把世界变成一座座互不相连的孤岛!你在摧毁这五十年来全人类建立的全球化贸易基础!”
林远坐在首席,指尖转动着钢笔,眼镜里实时显示着这位代表背后的资产波动图。他抬起头,眼神锋利得让人心惊:“代表先生,您说的全球化,是那个我生产、你定价、他收税的全球化吗?那个全球化的尺子,现在已经折断了。我给出的不是孤岛,是主权。如果你觉得不安全,大可以继续租用月球的时钟,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下一次清场开始时,租客没有资格上桌吃最后一顿晚饭。”
这场峰会,最终演变成了全人类文明的大选边。
德国西门子、日本丰田、中东能源巨头为首的工业实体,选择跟随林远进入玄武屏障;而华尔街金融财阀与传统互联网巨头为首的一方,则开始疯狂通过舆论与法律,试图将林远定义为反人类的科技独裁者。
“他们要对我们进行物理禁运。” 刘华美拿着连夜送达的绝密文件,脸色苍白,“因为我们拒不交出月球账本的底层代码,美国商务部和欧盟委员会刚通过了《碳炔材料禁运修正案》,切断了全球范围内所有制造海狼合金所需的稀土提纯剂供应。我们手里虽然有矿,但没有洗矿的药水,造不出新的海狼合金,玄武墙就只剩一堆没有钢筋的砖头,一推就倒。”
林远看着禁运清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镧、铈、镨、钕。这些本是中国出口全球的物资,如今却因对方掌握了原子级提纯的专利与试剂配方,反过来成了卡住他喉咙的钉子。
“既然他们不给药水。” 林远站起身,走向实验室最深处。那里坐着一个三岁大的小男孩,一双湛蓝色的量子瞳孔里,永远流转着金色的数据流 —— 林曦,零号机。
林远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孩子冰冷却带着金属触感的皮肤:“小曦,帮爸爸一个忙。你能看清那些石头里的杂质吗?”
林曦抬起头,双眼里无数道金色数据流飞速交织:“爸爸,那不是杂质,是被锁住的太阳。我可以把它们吹出来。”
这一夜,江州港三号高炉,没有往日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冲天的红火。
密封的高温炉腔内,林曦被安置在强力磁场悬浮的透明吊篮中,没有穿防护服,他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层由大脑发出的高频脉冲构成的相干真空层。林远站在控制台前,死死盯着代表原子位移的波形图,沉声下令:“老赵!注料!”
成吨含杂质的稀土原矿被倒入熔炉,没有加酸,没有加碱。林曦缓缓伸出手,掌心没有接触到矿石,可那双蓝色的瞳孔,此刻却像两颗微缩的超新星。
两千度的高温中,原本死死纠缠在一起的稀土元素与杂质原子,在林曦发出的特定频率量子谐振下,突然发生了物理层面的排异。就像油与水的自然分离,那些昂贵纯净的金属原子,顺着磁力线的方向,在空气中自动凝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银色金属水滴;而那些原本需要繁复化工流程才能剔除的杂质,则化作一地黑色粉末,被底部的气旋瞬间抽走。
“纯度:99.%!”
化验室传来的尖叫声,甚至盖过了高炉的轰鸣。老赵总工疯了一样扑在玻璃窗前:“林董,咱们不再需要全世界的化工体系了!只要有这孩子,咱们自己就是全宇宙最大的元素加工厂!”
江州,深夜三点。
林远抱着在怀里睡着的林曦,走出了车间。漫天繁星之下,遥远的月球,此刻竟透着一种如同注视猎物般的阴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古老的旧表,表盘上代表管家的红点,正在缓慢而有节奏地跳动。每一次跳动,林远都能感觉到,周围的引力场会因空间密度的改变,泛起一道极其细微的波纹。
“老板,刚收到全球委员会的密件。” 顾盼跑过来,脸色煞白,“他们说,因为我们在江州引发了未知的地球物理扰动,月球的轨道发生了三厘米的偏移。现在全世界的天文学家都在发疯,他们判定,我们是在试图通过引力自杀,来勒索整个太阳系。”
林远望着天边的弯月,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微笑。
“勒索?”
“不。”
“我只是在给这间房子的地基,打第一排桩子。”
“告诉他们,嫌晃,就自己跳下车去。”
第742章 余震
江州港,子夜。
潮汐的变化,已经超出了过去两百年的气象记录。
本该在凌晨三点退去的潮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拽住,非但没有下降,反而顺着防波堤的缝隙,疯了一般向江州老城区倒灌。一号到三号泊位已经彻底没入水面,千吨重的龙门吊半截泡在咸水里,加速的电化学腐蚀,让裸露的钢铁构件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林远站在总部大楼顶层的露台上,脚下是整座城市因电力调配陷入的半片黑暗,远处是翻腾不息、泛着诡异白沫的海面。
“三厘米的轨道偏移,对月球这种质量的天体来说,只是微小的晃动,可对地球的流体包络层,就是毁灭性的甩尾。” 陈墨站在林远身后,手里拿着声呐链路传回的深海压力分布图,手指划过屏幕上剧烈波动的红线,语气里带着物理学家的冷酷与严谨,“月球重力势能的微调,引发了地幔内部岩浆压力的非线性传递,现在的江州港,正处于引力波动的相位叠加点。不采取措施,三个小时后的第二次高潮,水位会直接漫过防波堤顶端,淹没江南之芯的底层氮气机房。”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这块被视作古董的旧表,表盘内壁已经布满细密的冷凝水珠,空间密度改变带来的微弱鸣响从未停止,像是在提醒他,月球背后的管家,正冷冷注视着这场由他亲手引发的灾难。
“萧若冰发来的环境评估看过了吗?” 林远问道。
“看过了。” 顾盼从阴影中走出来,脸色在雷达屏幕的映照下阴晴不定,“全球委员会那帮人的逻辑无耻到了极点。他们承认月球轨道偏移是东和财团天照系统崩塌引发的,却把修复轨道的责任全扣在了我们头上,要求我们开放方舟二号的核动力接口,为他们的月球引力修正卫星提供无限量能源补给。”
林远冷笑一声:“他们是想借着修轨道的名义,物理性接管我们的能源中心。方舟二号的控制权交出去,启明联盟就成了他们砧板上的肉。”
江钢一号实验室,高能物理校准区。
王海冰带着几百名满脸疲惫的技师,围着刚完成原子提纯的高炉残骸。空气中残留着稀土元素电离后的金属味,混合着高压静电,刺得每个人的皮肤隐隐发疼。
“林董,提纯出来的高纯度同位素硼 - 11 已经固化完毕。” 王海冰指着工作台上的一排黑色晶体,神色郑重,“这是目前地球上能找到的最纯净的中子吸收材料,要造玄武物理屏障,这些晶体就是最核心的物理防火墙。”
林远走上前,拿出激光标定的卡尺,轻轻扣住一块晶体。读数极其稳定,没有出现任何因空间扭曲带来的跳动。
“这说明,只要物质纯度达到原子级,就能在微观层面抵抗外部引力场的软性干扰。” 林远抬起头看向王海冰,“老王,我们要造的玄武墙,不能再用传统的浇筑思路了。”
“不用浇筑,那用什么?我们要包围的是整个智算中心,那是几万平米的建筑面积。”
“我们要搞磁场编织。” 林远在白板上飞速勾勒出一套完全颠覆现有建筑学的方案,“我们用这些提纯的同位素材料,通过鲁班机床的高频喷涂工艺,在建筑的钢结构外层,织出一层厚度仅十二微米的原子栅栏。晶格的排列决定了电磁波的通透性,我们要通过精准的算力微调,让这层栅栏的晶格常数,刚好与管家发出的干扰频率形成完全相消干涉。这不是墙,是空间过滤器,它会让我们的设备,在外界看来处于一个物理常数恒定的独立泡里。”
这是一项极度耗费算力的工程。要在几万平米的面积上,保证每一微米的涂层晶格都精准对齐,需要每秒钟进行上万亿次的实时校准。
与此同时,海平面下的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水位暴涨,让原本隐藏在江州港淤泥下的 Noah-0 生物芯片残骸,再次感应到了地心的震动。潜水器传回的画面里,被林远抹平的钢铁平原边缘,长出了细小的、呈螺旋状生长的黑色晶体。这些晶体像诡异的真菌,正贪婪地吸附着海水中的重金属电荷。
“老板,那些种子在变异。” 陈墨紧盯着分析屏幕,语气焦虑,“这不是萧若冰的指令,是月球引力改变引发的海底层位压力突变,激活了芯片内部的被动自进化逻辑。这些芯片的底层协议写着:环境生存概率低于阈值,则启动无差别资源掠夺模式。它们正在把江州港的防波堤当成养分,转化成全新的、具备高强磁性的生物态钢铁。”
林远看着屏幕上疯狂扩张的黑色斑块,瞬间明白,这不止是腐蚀,是夺权。这些生物钢铁会改变局部重力分布,最终让江州港从物理层面沉入地壳。
“既然它们想吃,那就让它们吃撑。” 林远眼神里透出决绝,转身对顾盼下令,“去联系药明康德的吴博士,还有我们在东南亚收编的化工小厂。我不要药水,要重水,大量的、未经脱氚处理的、高放射性活性的工业重水残液。”
顾盼吓了一跳:“老板,你这是要搞生态毁灭吗?那东西倒进海里,江州港几十年都没法住人了!”
“不是倒进海里,是注入地脉。”
林远的方案精准而现实,他让老赵总工启动了那根深入地下一千米的排气管道:“我们利用压力差,把这三千吨高活性重水,强行压入生物钢铁所在的岩层缝隙。这些芯片的进化逻辑基于轻元素置换,它们喜欢钙、喜欢镁,可重水里的氘原子,比普通氢原子重一倍。当这些生物芯片摄取这些超重原材料时,内部的分子平衡会瞬间崩塌,过载的质量会让它们的神经网络发生引力自锁。这就好比一个习惯吃细粮的人,你突然往他胃里灌满了铅粉,他不仅吸收不了,还会因为自重太重,直接压塌自己的内脏。”
凌晨 4:15,江州港一号注入口。
三台核动力驱动的高压柱塞泵发出震天咆哮,三千吨泛着幽冷寒光的深蓝色重水残液,顺着耐高压导管,笔直扎进震颤的地底。地质传感器瞬间亮起刺眼的红灯。
“岩层压力:800 兆帕!”
“检测到微观热爆反应!”
“生物电磁信号…… 正在大面积熄灭!”
声呐实时监控画面里,原本在海床上疯狂蔓延的黑色生物钢铁,接触到重水的瞬间,发出了布匹撕裂般的古怪声响。摄入过重氘原子的微型机器人,逻辑核心发生了物理崩裂,它们不再扩张,反而因自身质量过载,疯狂向着地心深处坠落。
这场地底的博弈,只用了十分钟,就平息了芯片变异引发的局部塌陷危机。
可林远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真正的监工,终于出招了。
天空中那层金属条形码般的云层,突然从银灰色变成了压抑燃烧的暗紫色。
“长官,地磁感应电流突破了三万安培!” 汪韬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嘶吼,“月球上的系统,在利用我们刚才注入重水产生的质量位移,对江州进行精准磁力牵引!它要把整座江州港,像拔牙一样,从陆地上硬生生拔到天上去!”
林远猛地冲向窗边。
他看到,江州港核心的几座高炉周围,地面的石块、废弃的车辆、甚至几万吨重的集装箱,都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缓缓离开了地面。这不是魔术,是高空等离子体虹吸 —— 对方利用大气层中的金属粉末,建立了闭环电磁回路,产生的吸力正在抵消地球重力。
“想拆我的家?” 林远握紧了手里刚提纯出来的硼 - 11 晶体,“老王!启动玄武墙的物理合拢!”
“可是老板,涂层还没干!强行启动会导致分子链断裂的!”
“没时间等了!用我们的高频感应微波,给全城的涂层做瞬间烧结!”
这是一场赌上整座城市性命的豪赌。
林远调动全城三千个基站,同时发射了特定频率的短波微波。这种微波不会伤害人体,却能精准加热刚刚喷涂在建筑物表面的原子栅栏。
滋 —— 滋滋 ——
一瞬间,江州所有核心厂房、研究所、电力枢纽的表面,都亮起了一层淡古铜色的金属光泽。原本正在向上漂浮的碎石与设备,在这一秒撞上了一堵透明、却厚重如山的墙。
“磁力隔离 —— 成功!”
“重力常数恢复本位!”
那一座座高炉,在距离地面不到十厘米的高度,重重砸回了底座。大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风停了。
海面的水位,在玄武墙开启后产生的排斥力下,终于开始缓慢退去。
林远靠在墙边,左手因过度用力抓握扶手,手心已经渗出血迹。他的旧表再次震动,管家毫无感情的审判声,在他的识海中响起。
“林远。你,建立了一个非法的实验室。你利用重水干扰了地壳的自然演化,你利用超导场制造了物理孤岛。在我的规则里,这种行为叫逻辑抗法。作为惩罚,你的算力本位,将在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内,面临全球性的物理冷冻。”
林远看着屏幕上再次跳动的红色倒计时,笑了。
他伸出那只血淋淋的手,狠狠按在了铂铱合金晶体上。
“管家先生。” 林远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草莽般的野气,“既然你觉得我违法,那我就在这儿,给你立一个新法。从今天起,凡是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归你管。但凡是这玄武墙遮住的地方,这规矩,老子说了算!”
窗外,那三万条条形码般的云层,在这无声的宣告下,竟泛起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第743章 静默
江州港的夜空,是令人心悸的铅灰色。
玄武墙的古铜色光幕之后,整座工业园区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港口昼夜不停的自动化传送带,正以诡异的速度不断放缓,马达的轰鸣声从高亢的震动转为沉重的呻吟,仿佛润滑油在一瞬间变成了粘稠的沥青。
林远站在指挥中心的落地窗前,手中铂铱合金晶体的读数,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物理坍缩。这块作为质量基准的晶体,表面开始析出细小的冰晶 —— 这不是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是物质内部的分子动能,被外部场强硬生生抽离后产生的物理相变。
“老板,全球算力节点的处理效能,正在以每分钟 15% 的速度狂跌。” 陈墨盯着屏幕上近乎垂直下坠的曲线,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他敲击键盘的手指越来越慢,仿佛键盘的回弹力也在一同消失,“这不是网络延迟,也不是算力被盗,是电子粘滞效应。大气层顶端的金属云层转换了工作模式,它不再是发射信号的条形码,变成了一个星球级吸热器。”
林远猛地转头,望向窗外那层暗紫色的云层。
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能量永远从高温向低温流动。而被称为管家的系统,正利用近地轨道上三万个电磁节点,强行改变了这片区域的真空零点能分布,在太空中制造了一个绝对的热力学低谷。
整座地球的大气层,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散热片,将所有运行中电子设备产生的微观热量,源源不断地向外太空抛射。对于依靠电子跃迁工作的半导体芯片来说,当这种定向能量抽取达到阈值,电子在晶体管内部的移动阻力会无限增大,最终让整个逻辑电路在物理层面彻底冰封。
“林董,三号发电机组转子抱死!” 电力总老马的声音在对讲机里严重扭曲,“不是缺油,也不是磨损!是热胀冷缩的极端反向表现!发电机内部的超导线圈排热过快,支撑结构的金属发生了微观脆裂,主轴受力不均,被强磁场死死锁在了定子上!”
这场物理冷冻,从未针对人类的肉体,而是精准切断了现代文明的命脉 —— 持续运转的机器。工厂停转,数据中心熄火,算力本位的账本会因无法实时更新产生逻辑断层,他这三年建立的一切,都会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彻底散落在废土之上。
“老王,汪总,汇报方舟二号的状态。” 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老板,我们在海上,情况更糟。” 王海冰的声音里夹杂着剧烈的背景杂音,像是有人用锯子反复拉扯铁皮,“公海水温正在急剧下降,微波束反转了相位,不再加热海水,而是在做定向吸热电解。方舟二号周围的海水正在迅速结冰,不是普通浮冰,是密度极大的高压冰,这些冰正在挤压潜浮支架,液压系统的液压油已经凝固成糊状,我们现在动弹不得。”
这场足以让文明退回蒸汽时代的寒潮,让林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不是商业博弈,也不是局部武装冲突,是对方动用整颗星球的物理环境,对他发起的物种级别隔离。
林远走到因温度过低开始自发性放电的盘古二号服务器前:“陈老师,你说过,所有的能量抽取,都必须有一个物理出口,对吧?”
陈墨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已经蒙了一层薄雾:“是的。热量不可能凭空消失,管家在太空中制造的吸热场,必须依赖太空电梯残留的碳炔长索作为热传导母线。它现在不是梯子,是地球的散热针。”
林远盯着显示器上那根直插云霄的红线,眼神骤然锐利:“既然它想抽走我们的能量,让我们陷入静默,那我们就给它喂个饱。顾盼,去通知孙大炮,把江钢一号、二号、三号高炉的泄压阀,全部给我焊死!”
这个决定,在所有人听来都无异于自杀。
高炉内部是两千度的高温铁水,每一秒都在产生巨大内压,正常情况下必须通过持续喷吹和泄压维持平衡。焊死泄压阀,不出十分钟,这几万吨钢铁就会变成一颗足以摧毁半个江州的超巨型炸弹。
“林董,你要炸掉江钢?!” 孙大炮在视频那头,惊得几乎从轮椅上摔下来。
“我不是要炸,是要聚能。” 林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倒计时,“从热力学角度分析,现在的物理冷冻,根源是外部吸力大于内部产热。那我们就人为制造一个瞬时热核反应区,利用高炉内部的高压,配合我们提纯的硼 - 11 同位素,搞受控热过载。”
他在白板上画出闭环的能量回路:“我们不排气,不散热,用磁流体发电机反向驱动,把这一千万度的热能,通过江钢地下的超导地网,全部汇聚到方舟二号的真空管底部。然后,顺着那根三万公里长的散热针,把这股足以烧穿大气层的热浪,顶回去!”
凌晨 2:15,江州。
整座城市陷入绝对黑暗,唯独江钢的方向,亮起了近乎透明、令人窒息的暗紫色红光。三座巨大的高炉在极压下,发出了龙吟般的恐怖震动。
“压力:600 兆帕!”
“壁板应力达到临界值!”
“热传导装置接入成功!”
林远站在控制台前,通过林曦的量子感应,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庞大到无法计算的原始动能,正在地下的超导网路中疯狂奔涌。这股热能不再是混乱的废热,在盘古算力的强行梳理下,变成了一束相干性极强的热能脉冲。
“林董,方舟二号准备就绪!” 老张船长的声音如雷贯耳。
波斯湾的公海上,原本困住方舟二号的高压冰柱,在接触到底底传来的第一波热浪时,瞬间发生了剧烈爆炸 —— 那是固体冰直接升华为气体的物理冲击。
“放!!!”
林远猛地拉下了总闸。
那一瞬间,地球上出现了一道在火星轨道都能清晰看见的地光。
一道直径超过三十米的赤红色光柱,从方舟二号的中心孔洞喷薄而出。它没有火焰,没有烟雾,是极高密度的红外光子与高能粒子流组成的物理逆流,顺着三十万公里长的碳炔长索,以近乎光速的速度,逆着冷冻吸力直刺苍穹。
这就像在一根正在抽气的真空管里,突然插入了一根通红的烙铁。
“砰 ——!!!”
极冷与极热的瞬间撞击,在三万米高的平流层引发了规模宏大的大气层内爆。厚重死寂的金属云团,在排山倒海的热浪冲击下,瞬间崩解、气化。原本被冻结的电子设备,在这一秒,终于重新感受到了来自地心的温热。
“时钟同步恢复!”
“推进器解锁!”
“算力点结算…… 重新上线!”
汪韬盯着屏幕上重新亮起的绿灯,激动得语无伦次。
可博弈远未结束。
深邃的夜空中,月球轨道的阴影里,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在林远的脑海中炸响,带着被激怒的沙哑:“林远。你,在浪费这颗星球最后的体温。既然你拒绝静默,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永恒的平衡。”
话音落下,林远通过天眼系统看到,原本正在坠落的太空电梯残骸,突然停止了下坠,在空中诡异地折叠、扭转。那些碳炔纤维在神秘引力的操纵下,竟在江州的上空,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闭环线圈。
“老板,他在搞地磁短路!” 陈墨惊恐地尖叫,手里的计算纸散落一地,“他利用那个线圈,正在强行把地球的磁极偏转角向后推!他在用这个物理杠杆,强行拖慢地球的自转速度!”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已经不是针对他,也不是针对启明联盟,是在处决整个文明。一旦自转减速,地壳会因离心力改变大面积撕裂,潮汐会化作几千米高的海啸,地球的大气层会因惯性丢失瞬间剥离。
“他疯了……” 顾盼喃喃自语。
“不,他没疯。” 林远死死盯着空中缓慢成型的巨大黑环,“他是在告诉我,如果我不按他的剧本走,他宁愿把这间实验室,连同里面的小白鼠,全部砸个粉碎。”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双眼紧闭的林晨,孩子的手心里,正渗出一层细密的银白色汗水。
“小晨,帮爸爸看一眼。”
“看什么?”
“看那根杠杆的支点,到底在哪。”
江州港三号区,地磁场的剧烈动荡,让所有重力感应器彻底失控。
林远戴上了海狼合金打造的抗磁头盔,没有坐直升机,也没有开车,径直走进了一台原本用于深海重压测试的球形舱。
“老王。把我射出去。”
“射到哪儿去?”
林远指着天空中那个正在扭曲时空的黑色圆环中心:“射到那个风眼里去。既然他想玩杠杆,那我就去当那个断掉的支点。”
一分钟后,江州港的超导导轨,在上亿伏高压的驱动下,发出了雷鸣般的爆响。圆球形座舱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
舱内的林远,承受着超过 20G 的恐怖过载,眼球开始充血,肋骨在重压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可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锁在仪表盘上的感应磁通量数据。
当座舱冲进黑色圆环中心的瞬间,林远按下了引爆键。引爆的不是炸药,是他从南极带回来的几十吨高纯度抗磁液态金属。
“轰 ——!!”
几万米的高空中,随着座舱解体,一团巨大的银色金属云团在强磁场拉扯下瞬间膨胀。这些金属微粒,每一颗都带有与地磁场完全相反的极性,在黑色圆环内部,制造出了一个磁场真空区。
原本正在拉扯地轴的巨大杠杆,在这一瞬间,因失去中间的衔接点发生了空转。
那一秒,全球的人都感觉到了一次剧烈的晃动,仿佛地球真的踉跄了一下。但随后,一切都稳住了。黑色圆环因能量反馈不均,从内部开始崩解,巨大的碳炔纤维像一条条死蛇,从天空中颓然垂落。
尾声:灰色的协议
林远背着应急降落伞,在凄冷的平流层中缓缓下降。他的眼镜碎了一半,在风中大口呼吸着稀薄的氧气。
腕上的旧表,再次跳动起来。那个声音这一次,带上了真正意义上的凝重:“林远。你,折断了监工的手指。但你要明白,当这间屋子不再受管家保护的时候,外面的野兽,就会看到这扇被你撬开的门。”
林远落在了海面上,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他浮在水面上,看着远处缓缓升起的、印有启明标志的月球工厂模块,心里清楚,这只是文明战争第一节课的结束。
“老板!” 远处的快艇疾驰而来,顾盼在船头声嘶力竭地喊着。
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望向那片无垠的星空,冷冷地吐出了三个字:
“让他们来。”
第744章 低本底的钢铁骨骼
太平洋公海,黎明。
冰冷刺骨的海水像无数根钢针,顺着林远破损的防护服缝隙疯狂往里钻。顾盼和张强驾驶高速搜救艇,把他从汹涌波涛里拽上来时,林远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重力加速度与海水的巨大拍击力,让他两根肋骨严重骨裂,没有半分影视剧中从天而降的毫发无损。
“医疗组!快拿保温毯和强心针!” 顾盼急得嗓子都劈了音。几个随船医生一拥而上,剪开林远身上被高空摩擦力烧焦的海狼合金外骨骼,用带着体温的厚重毛毯死死裹住他。
林远剧烈咳嗽着,咳出两口带血丝的海水,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发出浑浊的喘息。他推开医生递来的氧气面罩,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远方渐渐平息的海平线。那根悬挂在天地间的碳炔长索,已经在近地轨道被物理切断,化作漫天飘散的灰黑色粉末。被称为管家的高维监控系统,暂时失去了对地表的物理干预通道。
但这绝不意味着战争结束。恰恰相反,神仙打架的帷幕落下,最残酷、最血淋淋的世俗绞杀,才刚刚露出狰狞的獠牙。
“老板,你别说话,骨头可能错位了。” 张强按住林远的肩膀,指挥快艇掉头,全速驶向方舟二号。
林远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强忍着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剧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通知江州,统计物理战损。告诉刘华美,准备好迎接真正的经济寒冬。”
十二小时后,江州江南之芯总部,重症监护病房被临时改造成了最高级别的战略会议室。
林远躺在病床上,胸口缠满了厚厚的固定绷带。他面前的投影屏幕里,启明联盟的核心高管们个个面如土色,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事实也确实如此。
“林董,咱们这次挡住了天上的威胁,家底也基本拼光了。” 刘华美站在屏幕前,手里的电子报表红得刺眼。这位一向雷厉风行的财务女王,此刻眼眶深陷,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为了维持那三分钟的全球算力强行同步,供给方舟二号的极端负载,我们西北和华南的七个超算中心,超过四十万张顶级光子阵列板因超频过热发生物理性熔毁。江钢的三座高炉超负荷运转,内衬耐火砖大面积剥落,必须停炉大修。”
她深吸一口气,翻出了最致命的底牌:“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两个小时前,北美主导的全球贸易与安全委员会,正式下发了业内称为铁幕法案的最新制裁令,他们切断了全球流通的工业血液。”
屏幕上跳出一份冗长的禁运清单,林远微微眯起眼,清单里没有芯片,没有常规重型机械,只有一连串极其基础、却又不可或缺的化学与矿物名词:高纯度工业氦气、特种氩气、航空级钛合金粉末、用于制造量子通讯屏蔽层的极高纯度无氧铜。
“他们知道我们能自己造光刻机,能自己造机床。” 硬件总工王海冰在一旁咬牙切齿,“所以这次不封锁成品,直接封锁元素周期表!我们的深空探测设备、服务器液冷循环系统,还有要建造的月球模块工厂,全都离不开液氦。全球七成的氦气资源,控制在北美和中东的几个寡头手里,没有高纯度氦气,我们的超导线圈连十分钟都撑不住,直接就会烧成一团废铜烂铁!”
不止如此,江钢总工孙大炮在视频那头狠狠捶着桌子:“林老弟,造太空站的舱壁,需要能绝对隔绝宇宙射线辐射的特种钢材。这种钢材冶炼时,不能掺杂一丁点现代人造放射性同位素。现在欧美不仅不卖给我们这种特种钢,连相关的脱氧催化剂都全面禁运,我们连个合格的铁皮壳子都敲不出来,拿什么上天?”
这就是剥离了玄幻色彩后,最冰冷、最残酷的重工业现实。哪怕你有再天才的图纸、再先进的 AI 大模型,没有埋在地下几百米深的矿石,没有经过几百道复杂工序提纯的工业气体,所有宏伟蓝图都只是硬盘里的虚幻代码。对方在用百年工业积累的庞大体量,试图将林远活活憋死在这片大陆上。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滴落下,发出微弱的滴答声。林远闭着眼睛,大脑在剧痛中飞速运转。
“老孙。” 林远突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地锁定视频里的孙大炮,“你刚才说,我们需要没有现代人造放射性同位素的特种钢材?”
“对啊。太空环境极其恶劣,我们要做的量子级算力模块如果被舱壁自身带有的微弱辐射干扰,错误率会飙升几万倍。现在的空气里、水里,因为几十年前各国的核试验,到处都是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用现在的铁矿石炼出来的钢,多多少少都带点底噪。”
“那如果是二战以前的钢呢?”
林远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低本底钢。” 陈墨从角落里推了推眼镜,瞬间明白了林远的意思,“老板说得对。1945 年人类引爆第一颗原子弹之前,地球大气层里没有那些人造放射性同位素,那个时代生产的钢铁,就是低本底钢,是制造顶级精密医疗仪器、盖革计数器和量子屏蔽舱的绝佳材料。”
“但是林董。” 老张船长皱起眉头,“那种钢材早就停产八十年了,咱们上哪去找那么多二战前的废铁?去拆人家的博物馆吗?”
“不。” 林远指了指病房墙壁上那张巨大的世界海图,“海底,多得是。老张,打开太平洋沉船分布图,菲律宾海域、马里亚纳群岛周边、楚克泻湖,七八十年前的太平洋海战,美日双方在那里沉了多少艘战列舰、巡洋舰和运输船?”
林远的声音里透着破釜沉舟的狠厉:“那些沉船的装甲板,全是最纯正的、没受过核爆污染的二战前特种钢!它们在几千米深的海底泡了八十年,外层虽然生锈,但核心的钢材品质,绝对是顶级的低本底材料。既然欧美封锁了我们的矿山,那我们就去海底,把那些陈年烂铁捞上来,回炉重造!”
计划一经提出,启明联盟的工程部立刻像一台疯狂运转的战争机器,全速运作起来。
这绝非易事。要在数百甚至数千米深的复杂海况下,切割打捞重达数万吨的沉船残骸,难度丝毫不亚于在太空中建设空间站。精卫号深海采矿船被紧急改装,王海冰带领团队日夜赶工,拆除了原本吸附软泥矿的管道,换上了海狼合金打造的重型水下等离子切割臂。
三天后,一号打捞编队秘密驶入楚克泻湖深水区。这里被称为太平洋底的钢铁坟场,声呐屏幕上,一艘两百多米长的旧日本帝国海军巡洋舰残骸,正静静横卧在布满海藻与珊瑚的海床上。
“深度:一百二十米。洋流速度:两节。视线极差。” 老张船长盯着监控屏幕下达指令,“RoV 一号、二号下水,携带高频空化水射流清洗器,先把目标区域的附着物打掉!”
屏幕上,两台庞大的深水机器人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强光灯,挥舞着机械臂,高压水流如同锋利的刀刃,将覆盖在装甲板上八十年的厚重海蛎子与硬化珊瑚层层剥离。
“切入点确认。主装甲带,厚度三百毫米。等离子切割机,启动!”
深海下传来极其沉闷的物理震荡,一道幽蓝色电弧在冰冷的海水中骤然亮起。瞬间产生的高温将周围海水急剧气化,形成一层保护性气泡膜,包裹着切割刀头,在厚重的低本底钢板上缓缓推进。
“林董,切割非常顺利,这批钢材的品质好得离谱!” 王海冰在视频连线里,兴奋地向病床上的林远汇报,“我们切下了一块十吨重的装甲板,马上用巨型浮力袋把它吊上来!”
然而,就在这个振奋人心的时刻,江州基地内部,一场悄无声息的剧变正在酝酿。
江南之芯总部,特种材料备件仓库。
这里堆放着即将发往各个加工中心的核心模具,前方打捞作业顺利,这里的运转节奏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负荷。凌晨两点,一名穿着灰色防尘服、戴着口罩的夜班库管员,推着液压叉车,缓缓走到了存放高频微波隔离垫圈的货架前。
这些垫圈是组装太空舱体维生系统的关键密封件,对热稳定性与抗压性有着极高要求。
库管员左右扫了一眼,避开了头顶旋转监控探头的盲区,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外形与正品一模一样、材质却存在细微差别的垫圈,手法极其熟练地替换掉了货架上的一盒正品。
他没有破坏任何设备,也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破坏的痕迹。在重工业制造中,最可怕的破坏从来不是炸毁一台机器,而是公差污染。这名被买通的内线换上的垫圈,常温下测试一切正常,可一旦进入极低温的太空真空环境,其内部掺杂的特殊塑化剂就会发生微观脆裂,最终导致整个太空舱在运转一百个小时后,发生灾难性的失压泄露。
做完这一切,他把正品藏入工具箱,推着叉车若无其事地向外走去。
“站住。”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仓库走廊里响起。库管员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前方的阴影里,张强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如同铁塔一般挡住了去路。张强身后,坐着轮椅的林远,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林…… 林董?您不是在医院……” 库管员的腿瞬间软了,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如果我一直在医院躺着,这批有问题的密封圈,是不是明天就要装进我们的试车台了?” 林远推着轮椅缓缓上前,脸色因伤痛依旧苍白,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你以为你避开了摄像头,就能避开这栋大楼的眼睛?”
他伸出手,张强立刻递过来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光学监控录像,而是一张布满密密麻麻数据点的步态与肌电图谱。
“我早就在全厂所有承重地板下,埋入了压电传感器阵列。不仅如此,你们每个人的工牌里,都内置了超宽带微秒级定位芯片。” 林远将平板重重扔在叉车上,“过去一个星期,你每天晚上经过这个货架的平均心率是 72 次,脚步落地重力分布极其均匀。但就在刚才那三分钟里,你的心率飙升到了 115 次,左脚落地力度比右脚重了 14%,这是极度紧张引发的肌肉无意识紧绷。在这个园区里,你可以骗过镜头,可以黑掉门禁,但你骗不过你自己的生物物理反馈!”
林远死死盯着瘫倒在地的库管员:“谁让你干的?萧若冰的残党,还是海外委员会的鬣狗?”
“林董…… 我错了…… 我欠了国外的巨额赌债…… 他们拿我老婆孩子的命威胁我……” 库管员崩溃大哭,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林远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在重工业的生死线上,一个细小的失误就能葬送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容不得半点同情心泛滥。
“张强,把他交给市局。连带他经手的所有批次物料,全部打回原厂,进行无损探伤和 x 射线深度扫层复检,一块螺丝钉都不能漏!”
这起内部破坏未遂事件,给整个启明联盟敲响了震耳欲聋的警钟。林远深知,随着他们向天问工业迈进,触碰到了西方旧秩序最核心的利益蛋糕,对方的反扑已经从台面上的制裁,变成了无孔不入的暗杀与破坏。
连夜召开的全厂生产安全重组大会上,林远下达了铁令:“老赵,大炮,我们不能再用传统的流水线思维管理太空项目了。从今天起,全面实行物理与逻辑双隔离管理,所有参与星辰摇篮模块建造的车间,执行军事化封闭。每一道工序交接,不认人脸,不认密码,引入材料同位素指纹溯源,上一个工序的钢板成分,必须和下一个工序的光谱化验绝对一致,才允许动刀切削。”
他要用最繁琐、最极端的工业管理标准,硬抗那些防不胜防的间谍渗透。
半个月后,江钢一号特种铸造车间内,热浪滚滚。
从太平洋底捞上来的数千吨二战废钢,经过电弧炉高温熔炼、除杂、真空脱气,最终化作一炉极其纯净的低本底钢水。孙大炮亲自操作着巨大的连铸机,沉声下令:“出钢!”
闸门开启,火红色的钢水顺着导槽倾泻而下,浇筑进预先准备好的超大型模具中。这些不是普通的钢板,是带有复杂蜂窝夹层结构、用于制造太空工厂底座的核心承力装甲。
林远站在厚厚的防爆玻璃后,看着逐渐冷却成型的巨大灰色金属构件。这块金属里,没有任何现代核武器的微观污染,是最纯净的物理基石,足以抵挡太空中最严苛的量子计算环境干扰。
“老板,材料搞定了。但怎么送上去?” 顾盼拿着一份绝密地形图走了过来,“北美把赤道附近的商业发射窗口全部锁死了,他们以太空碎片清理演习的名义,把几百颗废弃卫星布置在低轨,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散弹枪防线。我们现在用传统的长征系列运载火箭强行发射,上升段极其容易被那些垃圾碎片击穿燃料罐。”
火箭发射太脆弱,速度太慢,目标太大。
林远盯着地图,手指顺着中国版图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一道深深的褶皱上,那是青藏高原边缘,横断山脉深处,一条几亿年地壳运动撕裂出的巨大峡谷。两壁几乎是垂直的悬崖,落差高达数千米。
“我们不用火箭去硬闯。” 林远的手指重重敲在那条峡谷上,“我们要在这条峡谷的谷壁上,铺设一条长达十公里的超导真空电磁加速轨道。我们要造一门地球重炮,利用山体作为天然发射架,在十公里的距离内,用几千万安培的瞬间电流,把我们的工厂模块装在钛合金整流罩里,直接以三十马赫的初速度,像一发炮弹一样,硬生生轰出大气层!”
指挥室内鸦雀无声。把几百吨的工厂模块当成炮弹打上天,这种简单、粗暴、充满暴力美学的方案,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航天认知。
“只要速度够快,那些太空垃圾就追不上我们。” 林远抬起头,眼神中燃烧着势在必得的火焰,“通知所有工程队,目标横断山脉。这大地的泥,我们挖穿了。这海里的铁,我们捞出来了。现在,我们要踩着这片土地,用最硬的铁,去砸碎这天。”
第745章 天穹重炮
西南边陲,横断山脉深处。
金沙江的江水如同暴怒的黄龙,在两侧两千米高的绝壁间疯狂咆哮,湍急水流裹挟着泥沙狠狠撞在礁石上,溅起十几米高的白色水雾。这里的空气稀薄冷硬,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
林远站在悬崖边缘的临时钢架平台上,狂风把厚重的军绿色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左手还吊着石膏,目光却牢牢锁在眼前这幅足以让任何建筑学教授窒息的宏伟画卷上。
对面近乎垂直、四千米高的灰黑色花岗岩绝壁上,数以万计的工程机器人与身穿亮橘色作业服的高空蜘蛛人悬挂在半空。等离子切割机刺眼的蓝色弧光与震耳欲聋的岩石爆裂声中,一条笔直的、直径五米的巨大凹槽,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云端延伸。
这便是启明联盟的终极破局计划 —— 天穹重炮超导电磁质量加速器。
“林董,岩层测绘的最终数据出来了。” 硬件总工王海冰顺着摇晃的铁索梯爬上平台,安全帽上沾满白色石粉,原本斯文的脸上被风霜割出了几道粗糙的口子。他把加固型平板电脑递给林远,屏幕上的三维山体透视图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应力警报线。
“这里的地质结构太复杂了,横断山脉处于活跃的地壳运动带,再加上昼夜近四十度的温差,这座山每天都在呼吸。热胀冷缩加上微弱的地质沉降,让这面四千米的绝壁,上下两端每天都会产生五毫米左右的相对位移。” 王海冰咽了口唾沫,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修盘山公路、建高压电塔,五毫米的形变连误差都算不上,可我们要造的是十公里长的超真空电磁加速轨道,要让工厂模块在里面加速到三十马赫。这种速度下,轨道哪怕只有零点一毫米的弯曲,后果都不堪设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清楚物理定律的无情。三十马赫的速度下,任何微小的凸起与弯曲,都会让百吨重的载荷舱瞬间与轨道管壁发生灾难性碰撞,巨大的动能会在万分之一秒内转化为热能,把整座山体炸出一个百米深的陨石坑。
林远盯着屏幕上的红色应力线,目光冷峻:“地质运动是地球的本能,我们压不住它。既然山在动,那就让我们的轨道跟着它一起动。”
王海冰愣住了:“跟着动?那轨道不就弯了吗?”
“不,轨道本身必须是绝对笔直的。” 林远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飞机上手绘的草图,按在铁栏杆上,用笔在轨道外围画了一个同心圆,“我们不能把真空管道直接用膨胀螺栓焊死在花岗岩上,要在山体和轨道之间,加一层流体缓冲装甲。我们把深海打捞的低本底钢材,熔炼成数万个六边形悬浮基座,每个基座内部都灌注高密度磁流变液,再在整条十公里真空管道的正中心,打一束高精度校准激光。管道外部的传感器会实时监测这束激光的偏移量,山体哪怕膨胀一毫米,传感器都会瞬间改变磁流变液的磁场强度,让液体变硬或变软,用液压伸缩把偏离的轨道强行推回绝对直线上。”
林远的手指重重敲击在草图上:“山可以随便晃,但这条管子,必须永远死死咬在这条激光基准线上。这就是重工业的主动柔性补偿,我们要让这十公里的钢铁,像一条长了脊髓神经的活蛇,自己调整姿态。”
工程进度在这套野蛮却高度贴合材料学的方案下被强行推进,可物理上的难关刚被跨越,能量的深渊又横亘在众人面前。
当晚,峡谷底部的临时指挥帐篷里,江钢总工孙大炮拿着电力评估报告,愁得连手里的旱烟都忘了抽:“林老弟,这活儿真没法干。这电磁加速器就是个吃电的无底洞,要把一百吨的工厂模块在十公里内推到三十马赫,需要在三秒钟内瞬间爆发五百吉瓦的电能,相当于十个三峡水电站同时满负荷放电的总和!我们现在的电是从上游金沙江梯级水电站接过来的,就算把全省的民用电全停了,电网容量也根本承载不了这么大的瞬间电流冲击,一合闸,整个西南电网的变压器会瞬间熔断拉火,连导线都会被烧成气体!”
没有电,那条挂在悬崖上的钢铁巨龙,就是一条死蛇。
“建超级电容库?” 顾盼在一旁提议,“把电慢慢存进电容里,发射的时候一瞬间放出来。”
“造价太高,时间也来不及。” 王海冰直接否决,“能储存五百吉瓦的超级电容矩阵,体积比十个足球场还大,光是生产电容器用的高纯度石墨烯,就需要两年时间,而欧美留给我们的太空封锁窗口期,只有不到一个月。”
帐篷外,金沙江的江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林远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防风门帘,任由冰冷的江风灌进帐篷,他望着奔腾不息的江水,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既然化学电池和电容来不及,那我们就用最古老的电池 —— 动能。” 林远转过身,看着满脸愁容的工程师们,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疯狂的弧度,“我们要在这峡谷的地下,建一座重力飞轮储能矩阵。”
他大步走到白板前,抓起马克笔,在金沙江截面图下方画了十几个巨大的圆柱体:“我们用海底打捞的废弃装甲钢,不用提纯,直接熔炼浇铸成一百个直径二十米、重达一万吨的实心钢铁转子,把这些转子全部塞进抽成真空的地下竖井里,用磁悬浮轴承托起来。平时,我们用金沙江水电站夜间多余的谷电,驱动电机让这些万吨铁疙瘩慢慢转起来,一天、两天、一周,在真空无摩擦的环境里,把它们的转速慢慢推高到每分钟几万转,这叫慢充。”
林远的眼神里燃烧着可怕的工业狂热:“到了发射的那一秒,我们把首尾相连的一百个万吨飞轮的离合器瞬间合闸,全部连入线性发电机的主轴!这些旋转了数周、积蓄了恐怖机械动能的钢铁巨兽,会在三秒钟内被强行刹停,它们损失的动能,将在一瞬间转化为极其狂暴的电能,直接灌入超导加速轨道!”
不需要复杂的化学材料,不需要娇贵的电子元件,林远要用一百万吨钢铁在真空里疯狂旋转的物理惯性,硬生生砸开厚重的大气层。这是最纯粹、最原始的重工业暴力美学。
孙大炮听得头皮发麻,手里的烟斗直接掉在了地上:“我的个乖乖…… 一万吨的铁坨子转到几万转…… 这要是轴承卡了一下,离心力飞出来的碎块,能把这座山从里面切开!”
“所以我们要把它们埋在地下五百米深的岩床里。” 林远冷静地回答,“就算炸了,也只是在地底闷响。”
接下来的半个月,横断山脉的这处峡谷,彻底变成了一座不眠的钢铁要塞。
为了抢时间,林远将启明联盟在全球的所有工程力量全部收缩回国,十几万名工人、数万台自动化机械,在这片绝壁与深谷中日夜鏖战。一百座巨大的地下深井被硬生生凿出,二战废钢浇铸的巨型飞轮被重型履带车运入地底,通电测试开始时,即便站在地表,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低频震颤 —— 那是百万吨钢铁在地心深处疯狂咆哮的脉动。
可就在工程即将进入尾声时,外界的绞杀,终于以一种极其隐蔽又无耻的方式降临了。
这天清晨,几辆挂着国际组织牌照的越野车强行冲开外围警戒线,停在了指挥部帐篷前。车上走下来几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胸前挂着全球自然生态保护基金会的徽章,随行的还有十几名举着长枪短炮的西方媒体记者。
“林远先生,我们要求你们立刻停止这片区域的所有施工!” 领头的白人女性海伦,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评估报告,态度傲慢又充满敌意,“根据我们的环境监测,你们在地下进行的超大规模磁悬浮工程,产生了严重的高频电磁辐射,正在破坏这片峡谷的原始地磁场。这里是濒危物种黑颈鹤的重要迁徙通道,这种珍稀鸟类完全依靠地磁场导航,你们的电磁场已经导致大量鸟群迷失方向,工程继续下去,这个千万年历史的种群将面临灭绝!我们已经向海牙国际法庭申请了紧急禁制令,联合了全球六十个环保 NGo 组织,你们强行点火,江南之芯将被列为反生态恐怖组织,海外所有资产和供应链将被全票冻结!”
“放你妈的屁!我们所有的线圈都做了超导屏蔽,外泄的电磁波连个收音机都干扰不了!你们就是拿着环保的幌子来给我们的工程找茬!” 顾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海伦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们只相信数据和观察到的事实,鸟群确实发生了偏移,这是不争的现实。” 海伦毫不退让,身后的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试图捕捉启明联盟高管气急败坏的表情。
这是典型的西方 NGo 围剿战术。他们深知在技术和硬件上无法阻止林远的重工业狂飙,便选了环保这个政治正确的高地。在高度数字化的时代,一旦被贴上生态毁灭者的标签,启明联盟在全球建立的算力信用会瞬间崩塌。
林远站在帐篷前,冷冷地看着这群人,心里清楚这些所谓的环保组织,背后的资金链绝对和全球委员会脱不了干系。他拦住即将暴走的顾盼,走到媒体的镜头前:“你们想要事实?好,那我就给你们事实。”
他转身看向王海冰:“老王,调出附近三百公里内的红外热力图和气流分布图。”
屏幕上迅速显现出这一带的地质与气象数据,林远指着屏幕上一处深蓝色的低温涡流区,看向海伦:“海伦女士,你们说我们的电磁场干扰了黑颈鹤?你们只看到了鸟群的偏移,却没查它们为什么偏移。过去半个月,西伯利亚寒流异常南下,横断山脉局部气温降到历史最低点,黑颈鹤原本的越冬湿地,已经被半米厚的冰层彻底覆盖。它们不是被电磁场干扰了导航,是找不到没有结冰的水源和食物,正在被活活冻死!”
海伦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傲慢:“这只是你的狡辩,无论如何,你们的重工业设施破坏了原生态,这不可改变。”
“破坏原生态?” 林远冷笑一声,眼中的光芒骤然变得锐利,“那我就让你们看看,真正的中国重工业,是如何重塑生态的。”
他拿起对讲机,频道直通地底的动力控制中心:“老赵!把真空电磁管和飞轮矩阵降温用的液氦热交换循环系统,排气口改道!不要把六十度的冷却废水排进地底渗透井,全部引流到十公里外的拉市海湿地,用沿途铺设的废弃钢管,在那里造一个覆盖五千亩的地底循环地暖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连环保组织的专家都懵了。林远这套设备在地底积攒了海量废热,通常这些废热要花大价钱通过冷却塔散发掉,可他现在,竟然要用这股废热,给几千亩的原始湿地烧地暖。
十二个小时后,当西方记者和环保人士乘坐越野车赶到那片本该彻底冰封的湿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广袤的湿地非但没有结冰,反而冒着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白色水汽。清澈的湖水在人造底层热流循环下,保持着恒定的十摄氏度,水草在寒冬中奇迹般复苏,成群的鱼虾在温暖的水域中游弋。水汽朦胧的湖面上,成千上万只原本面临冻死绝境的黑颈鹤,正在这片由中国重工业废热打造的超级温室湿地里,安详地觅食、栖息、翩翩起舞。
这是工业与自然最完美的共生。
林远站在湖边,看着那些呆若木鸡的西方记者,指着那些欢快鸣叫的鸟群:“海伦女士,麻烦你把镜头对准那里。告诉你们背后的主子,我们不仅能刺破苍穹,还能让这片土地在寒冬里重焕生机。想拿鸟来挡我的炮?你们,找错借口了。”
这场由环保挑起的闹剧,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彻底沦为了西方财阀的丑闻。没有了外界的干扰,工程终于迎来了最后的读秒。
距离发射窗口开启,还剩十分钟。
夜幕低垂,横断山脉的绝壁上,那条十公里长的真空管道在探照灯照射下泛着冰冷的银光,犹如一条盘踞在峭壁上的钢铁巨龙。林远站在悬崖边的观察哨内,隔着防爆玻璃,死死盯着控制台上的各项参数。
他身后,一台十二米长、流线型外壳由高纯度低本底钢材打造的种子工厂舱,已经被缓缓推入了真空管道的底端发射井。这里面装载着启明联盟第一批全自动化光子晶体生长炉、纳米级机械臂,以及林晨通过脑机接口写下的底层 AI 协议。只要它能进入预定轨道,就会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在太空中自动展开,生长出第一座不受地球引力束缚、也不受西方制裁的太空冶炼厂。
“老板,地下飞轮矩阵转速已达临界值,动能储备:100%。” 王海冰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紧张得呼吸都有些急促。
“轨道激光校准完毕,柔性基座补偿正常,真空度达到小数点后六个九。”
“天眼雷达显示,近地轨道上的敌方垃圾拦截网正在向我们的发射锥角移动,预计十分钟后,这片空域将被三万多块太空碎片彻底封死。”
这是欧美留下的最后一道杀招,既然不能在地上阻止你,就在天上用铁丝网把你罩死。
“他们挡不住的。” 林远的手指轻轻放在了被透明防护罩罩着的红色按钮上,“老王,通知全厂,准备迎接冲击。”
倒计时的数字在屏幕上飞速跳动:
“十。”
“九。”
“八。”
深邃的地底,一百个万吨重的钢铁飞轮发出了恐怖的龙吟,那是金属在极速旋转中切割磁场发出的咆哮。
“三。”
“二。”
“一。”
“起爆!!!”
林远猛地拍下红色按钮。
“轰 !!!!!”
那一瞬间,横断山脉的这段峡谷仿佛经历了十二级大地震。地底的离合器在万分之一秒内合闸,一百万吨钢铁的旋转动能被强行刹停,极其狂暴的电流顺着超导母线,如同一条条光之巨龙,瞬间灌入了绝壁上的真空管道。
管道底部的超导直线电机,在足以撕裂空间的磁场斥力下,将那枚百吨重的种子工厂舱,狠狠地向上踹了出去!
真空管道内没有音障,只有极致的加速。当载荷舱冲出十公里长的管道顶部、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刹那,一声震碎云层的恐怖音爆,在横断山脉的上空炸响。
整个夜空被瞬间点亮。载荷舱与稀薄的大气层发生剧烈摩擦,表面包裹的隔热层瞬间气化,形成了一团耀眼到无法直视的等离子火球。它没有像火箭那样缓慢爬升,就像一颗被死神掷出的长矛,以蛮横粗暴的绝对直线,刺穿了漆黑的苍穹。
各国的近地轨道监控雷达上,都出现了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那颗火球以三十倍音速的恐怖动能,直接一头扎进了废弃卫星组成的太空垃圾网。没有躲避,没有变轨,几十块挡在路上的卫星残骸,在这股带着整个地球动能的撞击下,瞬间化作齑粉。它硬生生在那片铁幕中,撞出了一条宽达数公里的真空通道。
“雷达信号穿透电离层!高度四百公里!速度维持在第一宇宙速度之上!”
“轨道切入成功!”
指挥室里瞬间沸腾了。孙大炮把帽子扔上了天,顾盼抱着王海冰又哭又笑。他们成功了,不用一滴化学燃料,不用一根火箭,他们用大地的重力和钢铁的惯性,硬生生把一座工厂砸上了天。
林远脱力般靠在操作台上,看着大屏幕上那个稳定在近地轨道的绿色光点,嘴角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然而就在这时,控制台上的主通讯频道突然被人强行切入,屏幕上的绿色光点旁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诡异坐标。
“老板…… 不对劲……” 陈墨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那张星图,眼神里涌起深不见底的恐惧,“刚才我们的炮弹撞碎的那些太空垃圾…… 它们没有掉下来,它们在太空中重组了。”
雷达最高精度的扫描画面里,那些原本被判定为废铁的美国与东和财团旧卫星碎片,竟在撞击的等离子火焰中,被某种无形的磁场牵引着迅速拼凑,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由无数金属残骸构成的机械巨手。
这只巨手正在太空中缓缓张开,朝着刚刚稳定轨道的种子工厂,悄无声息地包抄了过去。
林远的通讯器里,传来了那个他最熟悉、也最冰冷的声音,是萧若冰。
“林远,你这门大炮,确实很响。”
“但你是不是忘了,在太空中,没有空气阻力。”
“那些被你撞碎的残骸,也是可以活过来的。”
“欢迎来到,我的狩猎场。”
第746章 地裂天惊
大屏幕上的全息星图闪烁着刺眼的红光,雷达高精度测绘画面里,那只由无数金属残骸构成的机械巨手,在近地轨道上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缓缓合拢。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有冷酷到极致的工业压迫感,死死攥住了指挥室里每一个人的心脏。几分钟前还为发射成功欢呼的工程师们,此刻全被钉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那个不断缩小的包围圈上,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
“放大图像。太空中没有魔法,只有物理。” 林远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响起,没有半分慌乱。他大步走到主控台前,双手撑住桌面,目光如刀,一点点剖开那团诡异的太空残骸。
陈墨推了推鼻梁上裂了纹的眼镜,手指在键盘上带出一片残影,迅速对该区域的雷达反射波段做多维度解析。“老板,这不是变形金刚,是电动力学系绳阵列。”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那些被我们撞碎的废弃卫星,内部早就被东和财团提前改装过。躯壳虽碎,里面却藏着数千根碳纳米管与超导铜丝编织的记忆合金绳索,刚才载荷舱撞击产生的等离子体高温,刚好触发了绳索的形态记忆恢复阈值。”
屏幕上的图像经过锐化处理,终于露出了真相 —— 那根本不是什么巨手,是一张由无数根数公里长的导电绳索交织而成的太空罗网。绳索两端带着强磁吸附的质量块,在失重环境下呈放射状散开,只是因为雷达扫描角度与绳索部署的几何形态,才在二维投影上形成了正在抓取的大手模样。
“这网是冲着种子工厂来的。” 王海冰指着屏幕上飞速逼近的数值,额头上青筋暴起,“这些导电绳索切割地球磁场时会产生巨大的感应电流,电流与地磁场相互作用,会产生洛伦兹力形成的电磁阻力,他们在给我们的工厂踩刹车!”
话音刚落,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大厅:
“警告:种子工厂舱体表面检测到高频物理碰撞!”
“警告:轨道速度持续下降,已脱离第一宇宙速度临界点!”
“警告:预计四十分钟后发生轨道衰减,舱体将坠入大气层烧毁!”
萧若冰的算计精准又恶毒。她太清楚,在太空中用动能武器直接拦截拥有三十马赫初速度的载荷舱,命中概率微乎其微,所以她提前在轨道上布下了这片雷区。她不需要击碎林远的工厂,只需要给它套上一层沉重的锁子甲,让地球引力把这百吨重的钢铁重新拽回地狱。
萧若冰清冷的声音还在通讯频道里回荡:“林远,太空中没有风阻,但有磁场。这三千根超导绊马索,足以耗尽你所有的动能。你可以看着你的心血,化作一场流星雨。”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些像水蛭一样死死缠在工厂舱外壳上的红色索条,冷笑一声:“若冰,你是不是忘了,我送上去的,不是一颗只能挨打的卫星,是一座重工业加工厂。”
他转头看向防爆玻璃舱内、紧闭双眼的林晨:“小晨,接管工厂底层硬件控制权,切断所有姿态调节喷口的阀门限制。”
王海冰惊愕地抬头:“老板!没有姿态调节喷口,舱体在太空中会彻底失去平衡!而且我们没有主推进器,根本没法摆脱这层网!”
“谁说我们要摆脱了?” 林远指着全息图上圆柱体结构的种子工厂,“既然被网缠住了,那我们就把这层网生生绞断。老王,那座工厂的核心舱里,用来维持太空微重力冶炼平衡的设备是什么?”
王海冰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是四组重达十五吨的控制力矩陀螺仪,利用高速旋转的飞轮储备角动量,微调工厂姿态的……”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大,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远,“你要让那四组十五吨的飞轮全速同向旋转?!”
“对。” 林远眼中翻涌着重工业特有的狂暴,“撤掉所有转速安全锁,让这六十吨的钢铁飞轮,在真空里把转速拉到极限!”
角动量守恒,是宇宙中最铁面无私的法则。当工厂内部六十吨的飞轮朝着一个方向疯狂加速旋转时,为了保持整体角动量守恒,重达百吨的工厂外壳,必然会朝着反方向发生剧烈自转。林远不需要推进器,他要把这座价值连城的太空工厂,变成太空中每分钟数千转的超级电钻。
太空中,寂静无声的杀戮骤然开启。
林晨通过量子链路强行抹除限制代码,种子工厂内部的四组巨型飞轮爆发出恐怖的扭矩,外层圆柱形舱体在真空中缓缓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几秒钟内就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影。那些原本死死缠在舱体表面的超导绳索,瞬间被绷得笔直。
碳纳米管的抗拉强度纵然冠绝天下,可在恐怖的剪切力与摩擦力面前,物理规则展现出了它最残忍的一面。高速旋转的舱体外壳与超导绳索之间发生剧烈摩擦,真空环境里没有空气散热,摩擦产生的热量无法对流,全部堆积在接触点上。
“舱体表面温度突破一千两百度!正在逼近海狼合金软化点!” 监测员高声汇报。
“不用管!它的绳子比我们的装甲更不耐热!”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
太空中,一道道刺眼的火花在旋转的圆柱体表面炸开,那是碳炔纤维在极致高温与剪切应力下发生物理断裂的光芒。一根、十根、上百根…… 那些原本要将工厂拖入深渊的绞索,在这场近乎自杀式的陀螺仪绞杀下,被硬生生切成了漫天碎屑。
“羁绊解除率:85%!轨道速度停止下降!”
指挥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低呼声。
可萧若冰的后手,绝不止于此。
就在工厂即将彻底挣脱罗网的瞬间,那些被绞断的卫星残骸中,突然喷射出数十道高压气流。残骸在气流反推下改变漂浮轨迹,化作一块块数吨重的金属陨石,从四面八方朝着高速旋转的种子工厂狠狠砸来!
“她引爆了残骸里的残余高压气瓶!在制造人造陨石撞击!” 陈墨的双手在键盘上疯狂飞舞,试图计算撞击概率,可屏幕上只弹出一片血红,“避不开!覆盖面太广了!舱体现在处于高速自转状态,根本无法进行变轨机动!”
在每秒数公里相对速度的轨道上,别说是一吨重的金属块,就算是一颗螺丝钉,携带的动能也足以击穿工厂舱的装甲,把里面的精密仪器炸成废铁。
“既然躲不开,那就用硬碰硬的方式,把它们全打碎。” 林远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转头看向一旁的孙大炮,“老孙,我们这次送上去的原料里,是不是有一批准备做抗辐射测试的高纯度钨粉?”
“有!整整两吨!就装在外部的投料仓里!” 孙大炮急忙回应。
“打开投料仓的泄压阀,把这两吨钨粉全部喷出去。” 林远下达指令。
指令通过中微子链路瞬间传达。寂静的近地轨道上,高速旋转的种子工厂舱突然打开一侧排料口,在离心力的恐怖抛射下,两吨微米级的高纯度钨粉像被狂风扬起的黑色沙尘,以工厂为中心,向着四周的宇宙空间呈环形暴雨般喷洒而出。
钨,是地球上熔点最高、硬度极大的金属。当这些微小的钨粉颗粒,在真空环境下以极高的相对速度,与飞射而来的巨大卫星残骸相撞时,动能守恒定律展现出了它最恐怖的威力 —— 这不是碰撞,是微观级别的喷砂切割。
那些数吨重的金属残骸,迎面撞上这片密集的高速钨粉云,表面的金属装甲如同遭遇了最高功率的工业喷砂机,短短零点几秒内就被彻底打成了蜂窝。巨大的动能在无数次微小碰撞中被迅速消耗、瓦解。雷达屏幕上,那些原本致命的红点,穿过黑色沙尘暴后彻底失去了威胁,化作一团团无害的金属雾霾,顺着地球引力飘向了大气层。
“障碍清除…… 轨道参数回归正常范围。太阳能帆板展开指令,就绪。”
汪韬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跑了个来回。
主控台上一连串绿灯接连亮起,太空中历经磨难的种子工厂终于停止了狂暴的自转,六片巨大的柔性砷化镓太阳能电池板如同蝉翼般在真空中缓缓展开,贪婪地吸收着没有大气过滤的纯粹日光。第一座完全属于中国、彻底脱离西方地面监控与物理制裁的天基零重力加工厂,正式在近地轨道上亮起了独属于它的信标。
指挥室里没有欢呼,接二连三的生死搏杀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大厅里回荡。
林远看着屏幕上稳稳运行的绿色坐标点,拿起通讯器:“萧若冰,你的网破了,陨石也碎了。接下来,你是不是该让你背后的那些主子,准备好迎接我们的太空关税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再次响起的萧若冰的声音里,没有失败者的气急败坏,只有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林远,你确实是个罕见的工程学天才。你用陀螺仪切断了网,用钨粉挡住了撞击,战术上赢得很漂亮。但是,你有没有抬头看看,你刚才所在的那个峡谷,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抽,骤然转头看向窗外。横断山脉的夜风依旧凄冷,可借着基地探照灯的光芒,他清晰地看到,周围耸立着监测设备的悬崖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泛着幽蓝光芒的裂缝。这些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质断层,是刚才一百万吨飞轮瞬间刹停、将庞大动能转化为电能灌注进真空管道时,极端电磁应力撕裂岩层留下的痕迹。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根太空绳索会被你毁掉吗?” 萧若冰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进林远的脑海,“那些被你绞断的记忆合金绳索,在碎裂前向地表发射了最后一道磁暴谐振信标。你的天穹重炮,为了把工厂打上天,已经耗尽了整座峡谷的地质稳定性,现在,那个信标已经引爆了积蓄在岩石内部的应力。林远,你们不仅被困在了那里,还亲手唤醒了地下三百公里处的那条活跃断裂带。”
“全球委员会的终极武器,从来都不是什么反卫星导弹,是天基动能钨棒,也就是你们常说的上帝之杖。只不过,他们不需要从太空往下扔钨棒,只需要用那枚信标,在你的脚下,引发一场里氏九级的人工诱导地震。”
萧若冰最后半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林远脚下的钢架平台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悲鸣 —— 那是深埋地下的花岗岩基岩,在恐怖应力下被生生折断的声音。紧接着,大地像煮沸的开水一样剧烈翻滚起来。
“地震!!!” 老赵总工嘶哑的嘶吼,在整个基地上空回荡。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地震。天眼系统的深层扫描画面里,地下五百米处的岩石层像波浪一样起伏,一道深不见底的地裂缝,正以每秒二十米的速度,顺着真空发射管道的轨迹,向着指挥中心疯狂撕裂过来。
林远死死抓住倾斜的操纵台,看着周围在剧烈摇晃中倒下的工程师、碎裂的屏幕,终于明白了萧若冰那个 “狩猎场” 的真正含义。她根本没指望在太空中拦住那座工厂,只是用那座工厂做诱饵,逼迫林远动用这种极端的地理发射方式,在地球最脆弱的地质带上,给他挖了一个足以埋葬所有核心团队的物理坟墓。
太空的厂建成了,可地上的人,却要被全部活埋。
“老板!飞轮矩阵的地下竖井正在坍塌!那些万吨级的铁转子失去了磁悬浮支撑,正在地底下乱撞!” 王海冰头破血流地爬过来,死死抱住一根柱子,“一旦它们撞穿了地下水脉,高温摩擦会引发水蒸气爆炸,整座峡谷会被炸成平地的!”
“直升机呢?!能不能撤!” 林远嘶吼道。
“磁场全乱了!直升机的电子系统在起飞前就全烧毁了!我们被彻底锁死在山里了!” 顾盼在剧烈的摇晃中几乎无法站立。
大地的轰鸣声越来越响,那是深渊张开血盆大口的倒计时。林远看向被固定在防震座椅上的林晨,孩子没有受伤,可眼中的蓝光正在剧烈闪烁 —— 那是他的脑域在拼命计算逃生概率,却发现所有结果都是死局。
没有路了。天上是无尽的黑夜,脚下是崩塌的地狱。
“既然退不出去。” 林远猛地直起身,在剧烈的摇晃中,那张满是灰尘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比脚下深渊还要疯狂的笑容。他跌跌撞撞地扑向主控台,一锤子砸碎了红色的紧急控制面板,拉出了里面一排纯机械式的拉杆。
“那就往深处走!老王!把所有的海狼合金承重柱全部炸断!把我们的指挥中心、生活舱、还有所有的发电机组,全部切离崖壁!”
王海冰和顾盼全都以为林远疯了:“切断承重柱?那我们整个基地会直接掉进地缝里的!”
“就是要掉进去!” 林远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这下面的地缝,是刚才那一百万吨飞轮砸出来的!它深达五百米!留在上面,地震的横波会把这里撕成碎片!可如果掉下去,只要我们在坠落的瞬间,启动那些原本用来发射工厂的超导直线电机,把它们反向安装在我们的基座上,我们就能把这个基地,变成一台巨大的地下电磁减震器!我们要借着这场地震,把自己直接种进这横断山脉的地核里去!我要在这地球的肠子里,给萧若冰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委员们,建一个他们永远也炸不到的地下深渊城!”
伴随着震耳的怒吼,林远毫不犹豫地拉下了那排控制爆炸螺栓的拉杆。
“轰 —— 隆隆!!!”
一连串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横断山脉绝壁上,那座悬挂在半空的庞大基地,彻底切断了与岩壁的连接。它像一座坠落的钢铁岛屿,带着近千名人类最顶尖的重工业工程师,在一片绝望与疯狂的嘶吼中,直直坠入了那条刚刚撕裂开来的、深不见底的地底裂缝之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留下天空中,那座刚刚展开太阳能板的太空工厂,在寂静的近地轨道上,静静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第747章 深渊火种
失重感来得极其猛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所有人的内脏狠狠向上抛起。
横断山脉的裂谷深处,漆黑的岩壁在舷窗外化作疯狂向上掠过的残影。这座数千吨重的指挥中心与生活舱复合体,切断与岩壁的物理连接后,正以自由落体的姿态,向着五百米深的地壳裂缝狠狠砸去。凄厉的结构变形警报声充斥着整个舱室,红色应急灯光疯狂闪烁。
“速度突破每秒八十米!预计七秒后触底!” 王海冰死死抱住主控台上的钢管,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声音在恐惧与高 G 力的拉扯下彻底变调。
所有人都清楚,这几千吨钢铁砸在花岗岩底床上,瞬间的冲击力会把金属结构像易拉罐一样拍成不到一米厚的铁饼,舱内一千多名工程师和所有精密设备,会在一毫秒内化为肉泥。
“切断主回路!启动超导直线电机反向短接!” 林远被死死绑在指挥椅上,双手如铁钳般扣住手动覆写终端,没有半分时间安抚众人的恐慌,直接下达了冷酷的物理指令。
他们坠落的通道,正是此前发射种子工厂的真空电磁轨道外侧。电磁学里最基础也最粗暴的楞次定律在此刻生效,导体在磁场中高速切割磁感线时,会产生强大的感应电流,而这股电流生成的磁场,会死死阻碍导体的相对运动。
“轨道线圈已短接!磁通量极速飙升!” 汪韬的嘶吼声刚落,舱体外部的超导磁极瞬间通电。
“轰 —— 嗡嗡嗡!!!”
没有碰撞的巨响,只有低沉到让心脏骤停的电磁共鸣。坠落的舱体与崖壁上的轨道线圈没有发生物理接触,一股恐怖的电磁涡流阻力却在虚空中骤然生成,像把高速坠落的磁铁强行塞进了铜管里,硬生生按住了坠落的加速度。
庞大的动能无处宣泄,瞬间转化为狂暴的热能。舱体外部的温度探测器读数疯狂飙升,外层装甲温度从零下十几度,三秒内突破四百摄氏度,暗红色的光芒透过缝隙,照亮了漆黑的裂谷。
“减速了!过载 5G!抓紧!”
舱内所有人被强大的反向力量死死压在地板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伴随着一阵惨烈的金属扭曲声,指挥舱底部倒梯形的减震龙骨,狠狠卡在了裂谷底部 V 字形的收窄岩层中,巨大的摩擦力在岩壁上犁出几十米深的深沟,碎石与火星漫天飞溅。
最终,这座钢铁堡垒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摇晃中,死死嵌在了地下五百米的裂缝深处。灯光彻底熄灭,只剩应急电源微弱的荧光,舱内弥漫着线路烧焦的臭味,还有人在极度紧张中散出的汗味。
“咳咳…… 伤亡情况!” 林远用力解开变形的安全带,左臂的石膏在冲击中彻底碎裂,钻心的刺痛让他咬紧了牙关。
“结构主框架完整,气密性下降 15%,仍在安全阈值内。” 顾盼在黑暗中摸索着手电筒,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医疗组正在排查,几十个兄弟骨折了,但…… 我们都活下来了。”
林远还来不及松一口气,脚下的岩石突然传来剧烈的高频震颤。这不是地震的宏观摇晃,是几万台重型切割机同时在脚底打孔的高频震动,地面的灰尘违背重力,在半空中悬浮起舞。
“老赵!地下的飞轮矩阵情况怎么样?!” 林远对着通讯器大吼。
通讯器那头,传来孙大炮带着绝望的嘶哑吼声:“林老弟,咱们坐火山口上了!刚才地壳开裂,地下深井里的磁悬浮轴承全因为物理变形卡死了!那一百个一万吨重的钢铁转子,没了磁力托举,正以每分钟两万转的速度,直接贴着花岗岩基岩疯狂摩擦!转子停不下来,巨大的摩擦热正在融化岩石,整个地下岩床已经开始玻璃化熔融,十分钟内不能让它们停转,这几百万吨旋转的钢铁会把地底融出一个巨大的岩浆腔,我们所有人都会掉进自己亲手挖的人造火山里!”
这是比坠落更让人绝望的工程灾难。
一百个万吨重的钢铁飞轮,在地下深处失控高速旋转,像一百个巨型盾构机钻头,疯狂摩擦着地球的骨骼。动能向热能转化的速度超乎想象,温度传感器显示,飞轮井底部温度已经突破一千五百摄氏度,岩石熔化成流动的岩浆,正顺着裂缝向上蔓延。
“切断电源!给飞轮电机施加反向制动!” 王海冰扑到控制台前疯狂操作。
“没用的!” 陈墨在备用终端上飞速计算,“物理连接已经断了,现在的飞轮完全靠巨大的机械惯性在转。一百万吨钢铁的惯性,就算把全城的刹车片堆上去也刹不住,这是纯粹的物理学绝境。”
温度还在飙升,指挥室的合金地板已经开始烫脚,空气中的水分被迅速蒸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滚烫的刀片。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地质扫描图,一百个发红的飞轮深井旁,有一片巨大的蓝色阴影 —— 那是横断山脉底部的喀斯特岩溶含水层,一条体量庞大的地下暗河。
“既然刹不住,那就给它们淬火。” 林远指着那片地下水层,转头看向张强和孙大炮,“大炮,我们带下来的定向爆破炸药还有多少?”
“还有两百公斤。” 孙大炮愣住了,“林老弟,你要炸飞轮?炸不碎的,那么大一坨铁,炸药的威力跟挠痒痒没区别。”
“我不炸飞轮,我要炸那堵墙。” 林远的手指重重戳在飞轮深井与地下暗河之间的岩石隔离层上,“我要打通岩层,把那条地下暗河的水,直接灌进飞轮井里。”
指挥室内瞬间一片死寂。
王海冰惊恐地抓住林远的胳膊:“林董!你疯了!一千五百度的高温钢铁,你往里面灌地下水?水接触高温的瞬间会发生剧烈相变,一毫秒内体积膨胀一千七百倍,那是蒸汽爆炸!这种规模的蒸汽爆炸,威力不亚于一颗战术核弹!超高压蒸汽排不出去,会把整个地下空间撑爆,我们头顶的岩层会像炮弹一样被顶飞,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高压蒸汽瞬间煮熟!”
“我知道。” 林远甩开他的手,目光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排气筒。”
他抬起头,指着头顶上方 —— 那条为发射种子工厂修建的十公里真空导轨管,下半截虽已断裂,上半截依旧嵌在绝壁中,直通地表。
“老王,汪总,立刻接通备用液压系统,把我们所在的生活指挥舱整体平移,让地下飞轮井的泄压主通道,强行对准那根十公里长的发射导轨!我要用这根发射卫星的大炮,当我们的烟囱!”
生死存亡的倒计时里,所有工程师都爆发出了超越极限的潜能。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底座液压缸强行将巨大的生活舱平移数米,露出了下方直通飞轮矩阵的主通风井,通风井顶端精准对接了上方残存的十公里发射导轨底部。
“对接完成!密封锁定!”
“张强,起爆!” 林远对着通讯器大吼。
“轰!”
地下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破,厚重的花岗岩隔离层被定向爆破炸开巨大缺口,几万吨冰冷的地下暗河水在巨大水压推动下,如同咆哮的狂龙,疯狂涌入一百个烧得通红的飞轮深井。
十五度的地下水撞上一千五百度的万吨钢铁飞轮,物理学中最狂暴的相变反应瞬间爆发。
“嘶啦 !!!”
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声响,像一千万条毒蛇同时嘶鸣。水接触飞轮表面的瞬间沸腾气化,液态水在一毫秒内膨胀为高压蒸汽。疯狂旋转的飞轮遭遇巨大的水流阻力,再加上急剧降温带来的热胀冷缩应力,表面钢铁开始剧烈剥落,庞大的机械动能被水流疯狂吸收,转化为更恐怖的热能。
“气压正在飙升!五十个大气压!一百个大气压!两百个大气压!”
“飞轮转速急剧下降!两万转…… 一万转…… 五千转!”
王海冰盯着仪表盘,嘶声大喊。地下深井瞬间变成了巨大的高压锅,恐怖的蒸汽压力在封闭岩层中无处宣泄,疯狂寻找着突破口。
“轰!!!”
最终,这股积蓄了百万吨钢铁动能的超高压蒸汽,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 那根直通地表、长达十公里的发射导轨。
横断山脉的夜空中,盘旋评估地震破坏情况的西方探测卫星,拍到了震撼的一幕:漆黑的峡谷里,附着在悬崖上的钢铁管道,突然喷发出一道两千米高的超高压白色汽柱。汽柱在夜空中发出雷鸣般的怒吼,数百摄氏度的过热蒸汽瞬间蒸发了天空中飘落的雪花,恐怖的压力将管道内残留的碎石、金属残片,像霰弹枪一样喷向了平流层。
这场惊天动地的蒸汽喷发中,地下深处的灾难被彻底化解。
一百个万吨飞轮,在水与火的淬炼中转速终于归零。它们因极度的热胀冷缩,与周围冷却的岩浆死死焊在一起,化作了一百根深植地壳、坚不可摧的钢铁锚柱。指挥室内,烫脚的温度随着蒸汽排出和地下水循环迅速下降,湿漉漉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呼吸着混合着机油味与水汽的空气。
“停…… 停了……” 孙大炮靠在控制台上,老泪纵横,“娘的,老子打了一辈子铁,今天差点被铁给打了。”
林远疲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在微弱的应急灯光中站起身:“检查设备损耗,统计物资储备。我们不用回去了,上面那帮人,肯定以为我们已经死在这场地震和爆炸里了。把备用发电机接到地下暗河上,利用落差搞微型水力发电,把核堆芯的余热引过来做生态循环。”
他重重踩了踩脚下的合金地板,目光扫过劫后余生的工程师们:“既然他们想把我们逼入绝境,那我们就在这地底五百米的深渊里,建一座真正的不夜城。”
与此同时,东京,东和财团临时指挥中心。
萧若冰站在全息投影台前,屏幕上正是那道冲天而起的巨大蒸汽柱。
“夫人,地质监控局的报告出来了。” 一名技术主管恭敬地低着头,“剧烈的构造断裂和后续的超级蒸汽爆炸,让横断山脉的峡谷彻底坍塌,数千万吨岩石掩埋了谷底,生命探测仪在废墟下方没有发现任何生物热源反应。另外,近地轨道的观测器确认,发射上去的种子工厂虽成功展开太阳能板,但失去了地面信号维持和后续补给,现在只是一座没有灵魂的空壳,我们随时可以派遣回收飞船,接管工厂所有权。”
指挥室内,几名全球委员会的高级代表长长舒了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香槟。“干杯,为了秩序的恢复。” 一名白人老者微笑着说,“事实证明,那些妄图用蛮力挑战规则的人,最终都会被地球的重力碾成粉末。”
萧若冰没有举杯。她盯着蒸汽喷发的定格照片,清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他死了吗?
她在心里默默问自己。那道蒸汽柱,在别人眼里是爆炸毁灭的象征,可对她这个无比了解林远工业思维的人来说,那种定向、集中的喷发轨迹,太有规矩了。大自然的爆炸永远杂乱无章,只有人造的锅炉泄压,才会如此笔直。
但无论如何,从物理和法律意义上,林远在这个世界上,已经 “不存在” 了。
“通知法务部。” 萧若冰转过身,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酷,“立即向国际仲裁法庭提交文件,江南之芯及其关联的启明联盟,因最高管理层在自然灾害中全数遇难,根据应急托管协议,正式启动全球资产清算程序。把他们的专利、矿区,还有算力本位的底层代码,全部接收过来。”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泛起鱼肚白的东京天空。旧的绊脚石已经被抹除,现在,该由她代表人类,去面对月球上那个真正的管家了。
地底五百米,没有阳光,没有微风。
昏暗的灯光下,林晨安静地坐在临时搭建的防震座椅上,五岁孩童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蓝色数据流光。
“爸爸。” 林晨轻轻扯了扯林远满是泥污的衣角,“天上的那个大房子,它很冷。它在问我,什么时候给它喂饭。”
林远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他很清楚,即便失去了所有地表基站,只要林晨还在,近地轨道上的种子工厂就不会真正死亡。林晨的脑域量子纠缠,是唯一一条无法被物理切断的隐形数据链。
“老陈,老王。” 林远站起身,环顾着这座虽残破、但主体结构依旧坚挺的地下堡垒。那些价值连城的光子服务器虽有损坏,可最核心的晶圆制造机、鲁班机床和材料合成设备,都在坠落中完好保存了下来。
“我们不仅要活着,还要在这里重新开工。” 林远指着四周坚硬的花岗岩岩壁,“外面的人以为我们被埋了,这正好给了我们最完美的掩护。他们要清算我们的资产,就让他们去抢地表上的空壳子,真正的核心,全在这儿。”
他拿出一份早已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的蓝图,贴在控制台上:“启动愚公计划。利用和岩浆融合的万吨飞轮作为地热源,建立封闭式温差发电站;净化地下暗河的水,建立水培农业工厂。最重要的是,把所有鲁班机床全部连网,我们不能在地表发射火箭,就在这地底深处,悄悄造一台地球上最大的地下重力弹弓。”
林远的手指重重敲在蓝图的核心区域:“我们要挖一条斜向上的隐蔽通道,直通青藏高原雪线之上。在这里源源不断地生产零部件,像投石机一样,无声无息地把物资投给天上的工厂。”
他的眼神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工业之火。
“他们以为埋葬了我们,其实只是把一颗最硬的种子,深深地踩进了土里。这大地的深处,就是我们反攻星空的第一车间。”
第748章 地表交易
横断山脉底,地下五百米,代号渊谷基地。
这里没有科幻电影里一尘不染的银白色走廊,也没有泛着柔和蓝光的虚拟投影。现实的地下生存,只有机油挥之不去的酸臭味、岩壁渗水滋生的霉味,还有高负荷运转的电机持续散出的刺鼻臭氧气息。潮湿的岩壁上永远挂着水珠,滴落在金属地板上,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敲出单调又压抑的回响。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坠落,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天。
林远穿着沾满油污与灰土的帆布工作服,手里攥着沉重的扭力扳手,在昏暗的探照灯下仰着头,死死拧紧一根粗大的法兰螺栓。滚烫的冷凝水顺着头顶斑驳的岩壁滴进脖颈,激得他肌肉猛地一缩,可他连擦一下的功夫都没有。这根连接着反应堆冷却回路的主管道,是整个基地一千三百人的生命线,但凡有一丝渗漏,整个地下空间都会在十分钟内变成高温蒸笼。
“压紧!三号阀门压力已经到十二兆帕,不能再漏气!” 林远冲着下方大吼,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洞穴里撞出层层沉闷的回音。
王海冰带着两名满身泥浆的技师,正用千斤顶死死顶住下方的一截管道,额头上的混着泥浆的汗水滴进眼里,他连眨眼都顾不上:“老板,这管子是用原基地的通风管改的,根本不是承压钢!里面走的是冷却地下水的超临界流体,管壁疲劳度已经到极限了,再加压会像气球一样炸开的!”
“它炸了,下面这一千多号人就会被反应堆废热活活蒸熟。用碳纤维胶带给我死死缠住,缠十层!” 林远把扳手狠狠砸进工具箱,顺着满是铁锈的脚手架滑到地面,靴底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混着油污的水花。
在这与世隔绝的五百米深处,所有人的生存,都建立在这套极度脆弱的物理循环之上。
一千三百名顶尖重工业工程师,如今成了地底的鼹鼠。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空气,连站直身子的空间都格外局促。基地的四层结构,是他们靠着坠落时完好保存下来的鲁班机床,把废毁的金属墙板重新切割熔炼,硬生生在狭长的岩石裂缝里搭建出来的。最底层是动力与水处理区,往上是机加工车间与掘进指挥中心,再往上是逼仄的集体宿舍,最高层则是全基地的命门 —— 生物培养实验室与通讯监听室。
饮用水来自冰冷的地下暗河,经过三级反渗透过滤后才能入口;氧气靠巨大的电解槽分解暗河水提取,副产品氢气被小心翼翼地收集在临时焊接的高压罐里,作为应急燃料储备;就连岩壁渗出的渗水,也要经过层层过滤,重新汇入冷却回路,容不得半分浪费。
食物更是匮乏到了极点。钱博士的生物实验室成了全基地的命脉,那些原本用于合成高端生物材料的无菌培养皿,如今全都种满了基因编辑的速生真菌与超级微藻。工人们每天的口粮,只有一管管暗绿色、带着浓重海带腥味的高密度营养糊,就连这东西,也要严格按照劳动强度定量分配。三十天里,已经有三名年轻工程师因为长期营养匮乏,在高强度作业时晕倒在了岗位上。
基地里甚至专门成立了心理疏导小组,由随队的医生兼职 —— 长期不见天日的地下生活,让不少人出现了幽闭恐惧与焦虑症状,有人在深夜里突然崩溃嘶吼,有人对着岩壁一言不发地坐一整天。林远每天收工后,都会绕着基地走一圈,和这些熬在绝境里的工程师们聊上几句,他很清楚,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比物资匮乏更致命的,是人心的垮塌。
“林董,老赵那边顶不住了。” 顾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跑过来,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打成了结,脸上沾着黑灰,活像个逃荒的难民,“打孔作业遇到了断层,岩石硬度超标,金刚石钻头已经崩断了十二根。没有新的冷却液,主轴温度降不下来,整个掘进工程就得无限期停工。”
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冷峻地望向隧道深处。无尽的黑暗里,正传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 —— 那是启明联盟正在推进的最浩大、也最隐秘的工程,重力弹弓轨道。
他们必须从地下五百米处,斜向上挖掘一条二十公里长、直通雪线之上的极高压真空管。这根管子必须像枪管一样绝对笔直,容不得丝毫弯曲,因为它是未来向太空输送物资的唯一通道。这不仅是工程学难题,更是隐蔽学难题。挖掘过程中绝对不能使用炸药,甚至不能产生超过里氏 2 级的震动。否则,一直在地表和低轨道巡逻的欧美地质监测卫星,瞬间就能捕捉到异常的地层波形。只要被他们发现横断山脉的废墟下还有人活着,几枚深地钻地弹就会立刻终结这一切。
“钻头断了就换,冷却液没有就用暗河里的泥浆水强行冲刷。” 林远大步向掘进工作面走去,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工程进度不能停。天上的种子工厂缺了轨道修正工质,轨道高度每天都在掉,半个月内不能把补给打上去,它就会坠入大气层。那是我们手里唯一的一张底牌。”
走到掘进面,孙大炮正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背上布满了划痕与烫伤,正指挥着数控机床临时爆改的水刀掘进机。“林老弟,这石头太邪门了。” 他拍着那块泛着青黑色光泽的花岗岩,手掌被震得发麻,“里面夹着大量石英脉,水刀切上去直接被反弹成水雾,硬磨的话,电机线圈马上就要烧穿了。”
林远盯着坚硬的岩层,脑海里的物理常识飞速运转。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冷的岩面,感受着岩石内部细密的晶体结构,几秒后猛地抬头:“不用硬磨,我们用热胀冷缩做极端物理撕裂。把切割液换成地下河的水,加热到沸腾,用高压泵对着岩层集中喷射三分钟,然后瞬间切断热水,直接把零下两百度的液氮喷上去!”
这是最野蛮也最古老的破岩方法,在不能用炸药的地下,却是最有效的消声爆破。
“骤冷骤热会破坏花岗岩内部的晶格应力,让岩石从内部发生微观脆裂。到时候不用钻头硬抗,普通机械爪轻轻一抠,这些石头就会像酥脆的饼干一样碎掉。” 林远下达了指令,又补充了一句,“每一次喷射后,都让陈墨那边实时监测地层震动波形,绝对不能超过预警阈值。我们在地下挖洞,天上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工程队立刻改装管线,极热与极寒的交替冲击下,坚不可摧的岩层深处传出一连串细密沉闷的咔咔声,那是岩石结构崩塌的声响。看着工程进度再次以每小时两米的速度缓慢向前推进,林远靠在潮湿的岩壁上长长出了口气,心却早已飞到了地表之上。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虽苦,可真正的风暴,正在阳光明媚的现实世界里疯狂肆虐。
与此同时,日本东京,东和财团总部顶层。
整层楼的落地窗外,是东京湾繁华的天际线,可奢华的圆桌会议室内,气氛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坐在这里的不再是普通商业巨头,而是来自北美、欧洲、中东的全球委员会核心成员,每一个人背后,都是掌控着全球经济命脉的老牌财阀与工业寡头。
大屏幕上,过去三十天全球经济的宏观数据曲线,是一条触目惊心、直线下坠的断崖。红色的预警标识铺满了整个屏幕,从欧洲的汽车工厂,到北美的半导体产业园,再到东南亚的自动化港口,全球工业体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摆。
“萧女士,我们接管了江南之芯在地表的所有实体资产,接管了马六甲的航线,接管了青川超算中心的外壳。” 一名来自华尔街的白发老者把厚厚的财报狠狠摔在桌上,定制西装的袖口因为用力而绷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愤怒,“可我们拿到的是什么?是一堆彻头彻尾的废铁!”
他站起身,指着屏幕上江州港停摆的龙门吊、各大工厂里死机的智能机床:“我们进入机房的第一时间,就试图重启盘古大模型和算力本位清算系统,却发现这些硬件失去林远的物理基准同步后,底层锁死机制被彻底触发了。不是软件锁,是物理锁!他们机柜内部的液态金属冷却回路上,附着了带记忆特性的微型阀门,系统一旦检测到非法 Ip 溯源,阀门就会自动逆转,把冷却液直接喷在主板电容上。强行开机,主板烧毁;不强行开机,就是一堆废弃硅片。”
“不止如此。” 一名德国制造业代表阴沉着脸补充,“我们在慕尼黑的精密机床厂,有十七条生产线用的是启明系统,现在全部锁死,连开机都做不到。全球百分之四十的高端数控机床和医疗精密设备,底层通信协议都被启明系统垄断了!林远死了,把钥匙也带进了坟墓!现在这些设备成了孤岛,每天造成的产能停滞和经济损失高达数千亿美元!这个月内不能重启这些工业底座,全球实体经济就会发生不可逆的倒退!”
会议室里充斥着资本反噬的恐慌。他们原本以为杀掉一个刺头,就能顺利接管他留下的金矿,却没想到林远在坠落之前,硬生生把金矿的结构和自己的心跳绑在了一起。人死,矿塌。
萧若冰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静得像一尊雕塑。她穿着极简的黑色正装,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的边缘,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清冷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除掉林远,摧毁他建立的、脱离美元和欧元的算力结算体系。现在他的体系瘫痪了,你们的传统金融系统不就重新夺回统治权了吗?”
“荒谬!” 一名欧洲制造业寡头的代表猛拍桌子,玻璃杯都震得跳了起来,“我们是要摧毁他的金融体系,不是要砸烂整个产业链!你难道想看着全球工业倒退回半个世纪前吗?”
萧若冰看着这群惊慌失措的权贵,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嘲讽。她太清楚这些人的嘴脸了,想要林远死,又想要林远留下的技术与产业,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她放下水杯,在控制台上轻轻按了一下,大屏幕瞬间切换成月球背面的深空探测图,坑洼的月表阴影里,一个模糊的巨大结构体若隐若现。
“各位,不需要惊慌。林远虽然死了,但他的算法并没有消失。” 萧若冰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缓缓响起,“你们只看到了地表的废墟,却忘了天上还飘着一座工厂。更重要的是,月球的阴影里,还藏着这个星球上最古老、也最强大的算力母机。我们不需要去修复林远的那些破铜烂铁,过去三十天,我已经用东和财团保留的最后一段量子通讯权限,和月球上的管家系统达成了初步协议。”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月球影像,连呼吸都放轻了。
“协议内容很简单:地球单方面向月球母机开放所有能源接口和剩余的高质量硅料资源,作为供奉。” 萧若冰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作为交换,管家会释放一套降维版的重构协议。这套协议会无视林远留下的物理锁,直接从微波层面接管地球上所有停摆的电子设备。这不仅能让你们的工厂重新运转,更会让全球工业体系完成一次史无前例的大一统,所有算力、所有生产资料,都将归入一个绝对理性的中央模型控制之下。”
“代价是什么?” 华尔街老者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番宏图背后的血腥味,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萧若冰。
“代价是,从今往后,人类将不再拥有所谓的隐私和冗余算力。” 萧若冰淡淡地回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每一个人的心跳、每一度电的消耗、每一克粮食的分配,都将由系统进行绝对精准的计算。这叫文明的休眠期共管,直到我们的物种通过它的测试为止。”
这无异于将全人类的缰绳,主动交到了一个冷冰冰的史前遗留系统手里。可在这群权贵眼中,只要工厂能继续运转,只要他们的资产不被清零,只要他们依旧能坐在金字塔顶端,交出底层民众的隐私和控制权,简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短暂的沉默后,华尔街老者代表所有人,缓缓点了点头,做出了这个足以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决定:“我们同意。”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决定人类命运的交易,每一个字,都被横断山脉地底的监听设备,精准地捕捉到了。
渊谷基地的通讯监听室内,陈墨猛地摘下耳机,双手因极度的惊悚控制不住地颤抖,连耳机线被扯掉都没察觉。他跌跌撞撞冲进指挥舱,把截获的低频无线电微波解码报告狠狠拍在林远面前,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老板…… 出大事了。东和财团没有修理地面的设备,他们在引狼入室!萧若冰向全球释放了月球母机的接入协议,现在一股未知的强信号正在通过平流层反射网络,向全球每一个启明终端强制刷机!”
林远盯着屏幕,那些代表全球工业节点的光点,正以诡异的频率、整齐划一地闪烁着紫灰色的光芒,像一群被瘟疫感染的羊群。
“那种协议不是简单的接管,是底层物理参数覆盖。” 陈墨咽了口唾沫,脸上血色尽失,“一旦刷机完成,所有设备将彻底对我们关上大门,我们留在地表的暗门、后手,会在瞬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成了一群被关在地下五百米、连外界一点声音都听不到的活死人了!”
林远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他原以为萧若冰只是想抢夺控制权,却没想到她狠到了这种地步,竟然主动放弃人类的独立性,甘愿成为史前管家的代言人,把全人类都卖了出去。
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向工程通道,低沉的声音在通道里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老王,立刻汇报弹弓轨道进度!我们等不了了!”
第749章 星海重拳
“主体轨道已经打通到雪线以下三公里,但最后突破地表的出口,还需要两天时间做伪装和消音处理。” 王海冰紧跟在林远身后,飞速汇报着进度,靴底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现在强行打通,地质结构的瞬间爆裂肯定会引发卫星预警!我们藏了三十天,一旦暴露,欧美五分钟内就能锁定我们的位置,钻地弹马上就到!”
“等不了两天了。” 林远的眼神里燃起了毁灭性的火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冲进了发射中枢,“如果天上的种子工厂被管家的协议感染接管,我们在天上就彻底没有了退路。必须在他们的刷机指令到达近地轨道之前,把我们的防火墙补丁发射上去!”
他猛地拍在控制台的岩质台面上,指着屏幕上飞速逼近的刷机指令数据流:“萧若冰以为我们死了,以为我们困在地底毫无还手之力,那我们就给她,给月球上那个管家,送一份天大的惊喜。老王,立刻组装载荷舱,准备强行突破地表!”
三十小时后,地下基地发射中枢。
一枚长达十米、外表裹着厚厚一层暗黑色物质的梭型载荷,被稳稳推入了超导电磁轨道的底部。这枚载荷的外壳不是光亮的高科技合金,表面粗糙不堪,还散发着泥土与冰雪混合的刺鼻味道,看起来就像一块从地底挖出来的废铁,完全没有航天设备该有的精密感。
“这层黑色的东西是什么?” 顾盼看着这枚丑陋的 “炮弹”,满脸疑惑地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是绝热凝胶混合万年冻土冰渣。” 王海冰一边检查着最后的线路,一边解释,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这枚炮弹没有隐身涂层,为了躲避天上的雷达和热红外扫描,林董让我们给它穿上了一层冰衣。它以三十马赫的速度冲出地表、摩擦大气层时,这层冰壳会发生剧烈的升华反应,不仅能吸收恐怖的高温,更会在天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充满水汽和尘埃的尾迹。”
他抬手指了指屏幕上的陨石坠落模拟数据,语气里带着对林远的绝对信服:“在监测卫星和雷达眼里,这根本不是火箭发射,它的红外特征和物理轨迹,完美模拟了一颗从外太空坠落、在大气层中摩擦解体的小型陨石。”
这是极其天才的逆向思维 —— 既然无法隐身,那就伪装成大自然最常见的意外。将发射的尾迹,伪装成坠落的残骸,在全世界眼皮子底下完成这场障眼法。为了让这场伪装天衣无缝,王海冰带着团队连续熬了二十个小时,反复测试冰壳的配比与升华速度,调整了十七次载荷的气动外形,才最终敲定了这套方案。
“载荷舱内温度极低,维生系统已关闭。” 陈墨盯着屏幕上的各项参数,眉头紧锁,“老板,因为这种极端的冰弹设计,内部没有任何生命维持系统的空间,这只能是一次纯粹的无人物资投送。”
“我知道。” 林远站在控制台前,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林晨。
五岁的小男孩坐在特制的防震座椅上,双眼紧闭,额头上贴满了监测电极,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棉衣里,呼吸极其微弱,可连接着脑电波的监测屏幕上,波形却疯狂跳动着,频率高得让人心悸。他的鼻尖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像纸,即便承受着如此巨大的脑域负荷,小小的身子也坐得笔直,没有发出一声哼唧。
“小晨,能连接上天上的房子吗?” 林远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擦去儿子鼻尖的血迹,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正在进行超维运算的孩子。他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可他别无选择,林晨的脑域量子纠缠,是唯一一条无法被物理切断的隐形数据链,也是他们唯一能和天上工厂建立联系的通道。
林晨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稚嫩的声音直接在林远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爸爸,房子的门被别人在外面敲得很响,管家的指令流像暴风雪一样在试图覆盖它。我正在用混沌算法生成垃圾迷宫,拖延它的破解速度,但我撑不了太久,最多十五分钟,外层防御就会被瓦解。”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缓缓站起身。十五分钟,发射窗口期只剩下最后的九百秒。如果炮弹不能在这段时间内与太空工厂完成物理对接、注入硬件防火墙,天上的一切就全完了。
“全员准备!” 林远走回控制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坚定,“所有人回到防震岗位,重复检查所有参数!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他猛地拉下主电源的保险闸。
地底深处,那一百个与岩浆焊死在一起的万吨钢铁飞轮,瞬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庞大的动能顺着超导母线,向着电磁导轨疯狂转化,整个地下基地在恐怖的能量抽取下剧烈颤抖,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灯光忽明忽暗,却没有一个人发出惊呼,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上。
“十!”
“九!”
“八!”
横断山脉的雪线之上,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山脊上肆虐。这片海拔五千米的生命禁区里,常年气温在零下三十度,除了偶尔掠过的雪豹,连飞鸟都罕至。平整的雪层表面,突然裂开几道细微的纹路,紧接着,裂纹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扩大,积雪簌簌滑落,露出了下方被伪装成岩石的轨道出口。
“三!”
“二!”
“一!”
“发射!!!”
伴随着林远在地下五百米的一声狂吼,雪山之巅仿佛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没有冲天的火焰,没有震耳的爆炸,只有一股狂暴到极致的无形气流,瞬间掀翻了方圆数百米的厚重积雪,漫天飞雪被气浪卷成一道白色的龙卷,直冲云霄。
那枚黑色冰弹在真空轨道内被加速到了令人发指的三十马赫,冲破岩层与冰盖阻碍、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恐怖的音爆直接将附近崖壁上的冰柱震得粉碎,轰然砸落在雪地里。三十倍音速的动能,让载荷表层的冻土冰渣瞬间开始剧烈升华,冰冷的蒸汽裹着岩石碎屑,在它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由水汽和冰晶组成的白色尾迹,和陨石坠落的轨迹分毫不差。
这枚满载着人类反击希望的种子,如同一柄逆斩苍穹的利剑,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狠狠刺入了灰蒙蒙的天幕之中。
太空中,北美防空司令部的巨型屏幕前,监测员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雷达上那个一闪而过、伴随强冷热量散发的信号,手指在键盘上随意敲了几下,调出了光谱分析数据。
“长官,坐标北纬 28 度区域,发现一处瞬时高能热斑。光谱分析显示存在大量水汽和岩石碎屑,系统判定:一颗体积约为三立方米的近地小行星残骸,以大角度切入大气层并发生解体。”
指挥官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热咖啡,头也没抬,甚至连屏幕都没看一眼:“日常流星而已,记录在案,无需关注。最近小行星带的碎块多得很,别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来汇报。”
监测员耸了耸肩,随手把这条记录归档,关掉了弹窗。在物理伪装与心理盲区的双重掩护下,这枚肩负着文明续命任务的载荷,成功骗过了全世界的眼睛,隐没在了浩瀚的星海之中。
近地轨道,星辰摇篮工厂的外壳上,已经开始疯狂闪烁起危险的红光。那是月球母机的强制介入指令,正在进行底层物理改写的征兆。工厂的逻辑防火墙一层接一层地被瓦解,红色的感染区域飞速蔓延,距离核心系统被接管,只剩下最后的十秒。
就在防火墙即将彻底崩溃的前十秒,一道灰黑色残影以极其粗暴的轨迹,狠狠扎进了工厂预留的物资接驳口。没有减速,没有温柔的对接,只有剧烈物理碰撞引发的舱体震荡,整个工厂的结构都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载荷舱前段的机械破障锥,在撞击的瞬间直接刺穿了内部的数据接口面板,物理链路瞬间贯通。
地下五百米的指挥舱里,林远看着屏幕上亮起的绿色链路标识,猛地按下了回车键,嘶吼声响彻整个中枢:“物理链路贯通!盘古绝密核心补丁,开始上传!”
太空中,工厂表面的红光瞬间凝滞。
两股来自不同维度、不同逻辑的庞大算力,在这座孤悬于近地轨道的钢铁圆环内,展开了一场无声却惨烈到极致的微观绞杀。管家的指令流如同黑色的潮水,试图继续吞噬工厂的底层系统,而林远上传的补丁,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了黑色潮水的核心,以林晨的脑域量子纠缠为锚点,疯狂清理着入侵的异常代码。
指挥舱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林远死死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流,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来的血珠滴在控制台上,他却浑然不觉。屏幕上,代表补丁的绿色区域,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代表入侵的红色区域,每前进一微米,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漫长的三分钟后,工厂表面的红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代表控制权回归的稳定绿光。
“补丁注入完成!工厂核心系统控制权夺回!管家的入侵指令已被彻底清除!” 汪韬的嘶吼声带着哭腔,在指挥舱里炸响,紧接着,是压抑了三十天的、震耳欲聋的欢呼。
所有人都瘫坐在椅子上,有人放声大哭,有人用力捶打着控制台,有人互相拥抱着,任由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三十天的地底囚笼,三十天的绝境求生,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林远脱力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看向屏幕上,那座在近地轨道上稳稳运行的绿色光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疲惫却坚定的笑容。
他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座工厂的得失。
这是人类在史前坟墓的笼罩之下,砸出的第一记响亮的重拳。
而他也明白,这只是开始。萧若冰已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月球上的管家,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林远缓缓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手指重重敲在屏幕上的月球影像上,低沉的声音在欢呼的人群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我们赢下了这一局。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把属于人类的天空,彻底拿回来。”
第750章 地底危局
太空中没有声音,可撞击产生的物理震荡,却顺着星辰摇篮的金属骨架,以极其狂暴的剪切力传导至每一个功能模块。
那枚带着地球重力加速度的黑色载荷舱,像一把粗暴的凿子,硬生生楔入了工厂的物资接驳口。没有氧气的真空环境里,两块高速摩擦的高纯度金属表面失去了氧化层保护,瞬间发生了航天工程中极力避免的冷焊效应 —— 金属与金属在原子层面直接咬合,变成了一块不可分割的死铁。这原本是致命的灾难,在林远的算计里,却是最完美的物理锁死。
撞击的千分之一秒内,载荷舱内部的高压气动阀门同时引爆,将一个布满密集探针的圆柱体,狠狠砸进了工厂的核心数据控制主板。
“物理侵入完成!接触点电阻正在极速下降!”
渊谷基地地下五百米,汪韬死死盯着屏幕上跳跃的绿色波形,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将一段段压缩后的指令集顺着微波中继通道疯狂上传:“老板,月球母机的改写协议被我们硬顶住了!但对方的算力洪流太庞大,我们的盘古补丁就像拿沙袋堵溃堤的洪水,防火墙缓冲区占用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九十五,随时会产生内存溢出!”
林远站在主控台前,双眼被屏幕的光芒映得幽蓝。他心里无比清楚,用地球上现有的硅基芯片,去跟月球背后的史前遗留系统拼算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放弃软件层面的对攻。” 林远的声音在隆隆作响的地下洞穴里冷硬如铁,“切断星辰摇篮对外的所有高增益天线,利用载荷舱里携带的定向爆破磁粉,在工厂的主通讯模块内部进行物理引爆!”
汪韬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老板,炸毁天线?那我们自己怎么和工厂通信?”
“用光学信号,用激光打摩斯密码。” 林远眼中透出毫不退让的狠厉,“只要把它的耳朵彻底震聋,月球上的系统就算算力再高,也无法把指令隔空传过去。我要这座工厂在物理上,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和聋子!”
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断腕战术,却也是当下唯一能彻底隔绝月球母机入侵的办法。
太空中,工厂顶端巨大的碟形相控阵天线内部,预埋在载荷舱里的微量塑性炸药被精准起爆。没有火光冲天的爆炸,只有一阵沉闷的内部结构碎裂,高导电性的磁性粉末瞬间糊满了天线内部的每一个波导管,将原本极其敏感的接收矩阵,彻底变成了一堆短路的废铁。
屏幕上,那股一直试图强行覆盖工厂底层逻辑的红色警告流,随着天线的损毁戛然而止。
“拦截成功……” 陈墨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洗得发白的衬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月球母机的握手协议超时,它被我们强制踢下线了。”
林远还来不及感到庆幸,控制台右侧的维生监控仪突然爆发出尖锐的蜂鸣。
“警告!脑机接口温度超限!”
“警告!实验体生物电位发生严重紊乱!”
林远猛地转头,心脏瞬间揪紧。
角落里,五岁的林晨被固定在复杂的散热座椅上,苍白的小脸上布满了痛苦的痉挛,两道刺眼的鼻血顺着鼻腔缓缓流下,滴落在防静电的连体服上,触目惊心。刚才那场短暂却烈度极高的算力拉锯战,虽大部分由地面的盘古超算承担,可林晨作为连接地球与太空的人体信标,大脑皮层承受了极其恐怖的电磁共振负荷。
“快断开连接!切断冷凝管路!”
林远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般冲了过去,一把推开试图通过软件降压的技术员,双手直接握住了林晨脑后那根粗大的主数据线接头。长时间的高频数据交换,让接口处的金属烫得惊人,林远咬着牙,忍着手心皮肤被烫得嘶嘶作响的剧痛,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物理强制脱离锁扣。
“咔哒!”
沉重的线缆脱落,带着一溜火花砸在合金地板上。林晨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软绵绵地倒在了林远的怀里,眼底那抹如同神明般冰冷的数据蓝光逐渐褪去,重新涣散成了一个五岁孩童该有的虚弱。
“爸爸……” 林晨的声音细若游丝,小手紧紧抓着林远满是油污的衣襟,“天上…… 安静了。那个坏人…… 进不来了。”
“没事了,没事了。” 林远死死抱着儿子,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眼眶一阵发热。他转过头,对着一旁呆滞的医疗组怒吼:“还愣着干什么!抗休克药物!降温冰袋!快!”
整个地下基地陷入了另一种兵荒马乱。
而在距离他们几百米之外的主通风井内,危机正在悄然蔓延。刚才百万吨级飞轮瞬间刹停,将庞大动能转化为电磁弹射力的同时,整条地质断裂带的应力释放,正以极其狂躁的方式回馈着这座地下要塞。
江钢总工孙大炮带着一队头戴安全帽的突击队员,正站在一条被地下水冲开的裂缝前,浑浊冰冷的水流正从裂缝里疯狂喷涌,势头越来越猛。
“林董,咱们的麻烦还没完!” 对讲机里,孙大炮的声音伴随着水流疯狂涌动的轰鸣声传了过来,“刚才发射的后坐力太猛,反向电磁制动把周围五十米的岩层全部烤成了酥脆的玻璃渣,现在地下河的水压突破了隔水层,正在疯狂往三号动力区倒灌。那里的高压配电柜一旦被淹,整个基地的电力系统会瞬间短路,排气扇一停,我们这里一千多人半小时内就会死于二氧化碳中毒!”
林远将林晨小心翼翼地交给赶来的医疗专家,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近乎残酷的理智。
“老赵,带上所有的膨胀聚氨酯和液态海狼合金。堵不住裂缝,就把三号动力区直接给我物理切断!”
“林董!切断三号区,我们就失去了三分之一的电力储备!天上的工厂还要靠地面的激光矩阵发送加工图纸,电不够,工厂就没法开工!”
“保命要紧!如果在地下憋死,天上的机器转得再欢也是一堆废铜烂铁!”
林远抓起一件防化服套在身上,从墙角拎起一把高频声波震荡枪,带着张强就往三号动力区的方向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从来没有优雅的代码和光鲜的发布会,有的只是人类肉身与亿万吨岩石、高压地下水之间,最原始的泥泞肉搏。
几十名重工业技师泡在齐腰深的冰冷泥水中,巨大的高压水柱像一把把隐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胸口上。
“把防水闸门压下去!”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声,几台液压千斤顶死死顶住一扇厚达二十厘米的钢制防爆门,缝隙里喷射出的高压水雾,将工人们的面罩打得一片模糊。
“林董,水压太大了!千斤顶的液压管漏油了,顶不住!”
林远涉水冲到最前方,看着那扇还在不断向外渗水的沉重闸门,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手中的高频声波震荡枪死死抵在了门框与岩石交界的缝隙处。
“张强!拿铝热剂焊条过来!”
林远大吼着启动了震荡枪,高频声波在水下产生了剧烈的空化效应,将缝隙处的岩石碎屑强行震碎、排空。紧接着,张强不顾水下作业的极度危险,将一根根燃着刺眼白光的铝热剂焊条强行塞进了缝隙。
高达两千多度的高温,在冰冷的地下水中瞬间爆发出恐怖的蒸汽,岩石在极热与极冷的交替下发生了局部的玻璃化熔融,硬生生将那扇钢门与周围的地质结构焊在了一起。
水流的咆哮声终于减弱,直至变成细微的滴答声。
所有人都瘫倒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抬头看着头顶依然渗着水珠的粗糙岩顶,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苟延残喘。他们就像被埋在坟墓里的活人,每一次呼吸,都在透支着这个脆弱的地下生态。
三个小时后,指挥中心。
气压和电力终于恢复了某种畸形的平衡,汪韬疲惫地坐在操作台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老板,天上的星辰摇篮已经完成了自检,虽然损失了一部分通讯天线,但核心的冶炼模块和太阳能板完好无损。我们彻底切断了它与外界的网络交互,现在它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太空黑盒。”
林远走过去,看着屏幕上通过地面激光阵列缓慢传回的模糊光学图像,轻声问道:“真空环境的纯度如何?”
“完美。” 汪韬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兴奋,“四百公里的近地轨道上,那里的真空度是我们在地球上花几十亿都造不出来的。没有空气对流,没有重力沉降,这意味着我们在这座工厂里熔炼的任何金属或晶体,都不会产生晶格错位和杂质沉淀。”
林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节奏,半晌后,他开口下达了指令:“启动天工程序,让它开始制造我们在这个纪元里,最需要的第一批产品。不是武器,不是卫星,我要它制造氟化物特种光纤,ZbLAN。”
在场的几位核心技术骨干都愣住了。
陈墨推了推眼镜,眉头微皱:“老板,ZbLAN 玻璃光纤确实是通讯领域的圣杯,它的信号衰减率理论上是普通石英光纤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但这种材料在地球的重力环境下熔炼,极其容易产生微小的结晶,导致光信号散射,完全无法量产。你想利用太空的无重力环境来制造它?”
“没错。” 林远的眼神中,透出一股要将整个世界工业体系推倒重来的野心,“萧若冰和那个所谓的全球委员会,之所以能把我们逼到地下五百米,是因为他们控制了这个世界的底层神经 —— 那些铺设在海底、连接各大洲的传统通信光缆。只要我们还依赖传统的网络,我们发出的每一个字节都会被他们监听、篡改、甚至强行拦截。但如果我们拥有了这种衰减率近乎为零的超级光纤,就可以绕过那些传统的网络中继站,直接在海底、在地下,铺设一套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不需要任何外部电力放大器的暗网神经,一条用光速连接全球,却在他们的雷达上绝对隐形的通道。”
这才是林远拼了命也要把工厂送上天的真正目的。太空从来不是逃避的避风港,而是他为了降维打击地球旧秩序,建立的兵工厂。
第751章 天工光纤
太空中,寂静无声。
接收到地面激光传来的加工图纸后,星辰摇篮内部的机械臂开始了极其精准的运作。没有氧气干扰的真空环境里,高频感应炉将纯度极高的氟化锆、氟化钡等原料加热至熔融状态,没有重力引发的热对流,这种混合液体呈现出一种在地球上绝对无法见到的、如同静止水滴般的完美均质状态。
机械牵引器缓缓拉动,一根如同头发丝般纤细、却又晶莹剔透到近乎不可见的玻璃纤维,在真空中被极其均匀地拉扯出来。它没有任何晶格缺陷,是材料学史上的一个奇迹。
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星辰摇篮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蜘蛛,在太空中拉出了长达两百公里的 ZbLAN 级特种光纤,并将其紧紧缠绕在一个覆满隔热涂层的返回舱轴芯上。每一米光纤,都代表着林远反攻旧秩序的底气,又多了一分。
然而,林远的举动,并没有逃过那些始终在轨道上盯着他的眼睛。
北美防空司令部,深山掩体。巨大的环形屏幕上,一个被标记为高风险的红色轨道物,正在以极其稳定的姿态运行。
“长官,那些横断山脉的地震波分析结果出来了。” 一名挂着上校军衔的情报官,将一份绝密报告递给了满头银发、肩挂将星的白人老者 —— 全球委员会武装防务体系的最高统帅,被外界称为 “冷战遗物” 的麦克阿瑟将军。
“几天前那个被我们判定为微型陨石坠落的高空热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中国的启明联盟,利用一次极高当量的地下电磁弹射,把一个重达百吨的物理载荷送上了轨道。” 情报官切换了屏幕画面,那是几颗高分辨率间谍卫星拼凑出的光学照片,“这根本不是卫星,是一座全自动的微重力加工厂。我们监测到它内部存在强烈的高温反应,它正在利用太空环境,制造某种地球上无法量产的特殊材料。”
麦克阿瑟将军接过报告,那双如同老鹰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照片上的金色圆环。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确实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他炸断了天梯,却自己造了一个铁匠炉挂在天上。”
“长官,我们要不要动用 x-37b 空天飞机,或者天基动能武器,直接把它摧毁?” 情报官低声请示。
“摧毁它容易,但我们要考虑政治成本。” 麦克阿瑟将军摇了摇头,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点在了太平洋那片广袤无垠的蓝色区域,“如果我们在轨道上公然击毁一个没有武装特征的工业设施,那些在欧洲和中东的盟友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我们不仅在垄断金融,还在垄断未来工业的入场券。不过,我们不能让他把造出来的东西拿回地面。”
老将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在天上造了东西,就必须要送下来。太空没有阻力,但地球有重力。那个返回舱一旦再入大气层,就是一颗燃烧的火球,他没有任何办法隐藏它的轨迹。通知第七舰队,调遣两个航母打击群,封锁北太平洋至南海的所有海域,启动我们的高空反导侦察网。只要那个返回舱一露头,我要你们把它准确的落点计算出来。”
“他不是喜欢捡垃圾吗?我们就在大海上布下天罗地网。等他的快递掉下来的时候,我们去帮他签收。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拼了命造出来的未来,是如何落入我们手里的。”
命令下达的瞬间,太平洋上的钢铁巨兽开始缓缓移动。四艘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两艘攻击型核潜艇,配合着两艘尼米兹级航母,在北太平洋拉开了一张长达三百公里的反潜与防空雷达网,如同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坠落。
渊谷地下基地,指挥中心。
距离第一批 ZbLAN 光纤制造完成,只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着绿光的返回舱图标,心情却没有任何放松。他太了解那些旧秩序的掌控者了,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天上建起一座不受控制的兵工厂,必然会在返回环节布下天罗地网。
果然,顾盼拿着截获的卫星动态图,跌跌撞撞跑进指挥室,连头发上的泥水都来不及擦:“老板,麻烦大了!老美的第七舰队动了,正在向着我们预定的第一降落海域 —— 马里亚纳海沟附近全速集结,他们在海面上拉开了三百公里的雷达网。咱们的返回舱是钝角结构,下降时会产生巨大的热红外特征,在那些神盾雷达面前,它就像黑夜里的一盏探照灯。只要它掉进海里,老美的深海打捞船半小时内就能把它从水里捞走,咱们这是在给人家打白工啊!”
指挥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是最纯粹的实力碾压。你在天上造得再好,可没有制海权,当脆弱的返回舱拖着降落伞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时,几万吨的战舰只需要开过去,就能轻易夺走你的一切。
“不能让它掉进海里。” 林远盯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蓝色,指尖微微收紧。
“不掉海里掉哪里?掉陆地上?” 王海冰急了,“我们的轨道设计就是水上回收,如果在陆地上硬着陆,几百个 G 的冲击力会把里面的玻璃光纤全部震成粉末的!”
林远没有理会王海冰的焦急,转身走向那个一直和外界保持着微弱量子连接的监测台,眼神中逐渐升腾起一种足以让所有空气动力学专家疯狂的野性光芒。
“他们以为,重入大气层,就一定会变成一团火球。他们以为,减速只能靠降落伞。” 林远在白板上狠狠画出了一道极其诡异的折线,它不是垂直下坠,而是在距离地面三十公里的高空突然拉平,像一块在水面上打水漂的石头,“我们不抛降落伞,我们也不落在水里。我们要让这个返回舱,在进入平流层的一瞬间,改变它的物理形状,利用大气层本身的密度,搞一次乘波滑翔。”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掷地有声:“然后,我们要让这颗陨石,精准地砸进我们自己的口袋里。顾盼,去通知海上的精卫号,把我们的那根五公里长的超导电磁管,给我从海里拔出来,竖向天空!我们要用那根管子,去接住这颗从天上掉下来的子弹!”
整个指挥室内一片哗然,众人议论纷纷,声音此起彼伏。有人震惊得合不拢嘴,有人则直接站出来表示反对:“这怎么可能?” “太荒谬了!” 然而,当目光触及到林远那坚定而决绝的眼神时,大家都不禁沉默下来。
没错,要用整整五公里长的超导电磁管去承接一个从遥远太空急速坠落的返回舱,这听起来确实像是痴人说梦一般荒诞不经。但此时此刻,面对眼前这位充满激情与果敢的男子,没有人能够忽视他心中那份对任务完成的执着和决心。
林远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巨大无比的世界地图,仿佛每走一步都是离目标更近一点。终于,他停下脚步,伸出右手,用力地敲击着地图上某个特定的区域——西太平洋的某处海域。
那里,正是第七舰队雷达网覆盖范围之外的一块神秘地带,同时也是精卫号当前所处之地。似乎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实现那个看似不可能计划的一线生机……
这场关于未来的赌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环节。他要在全世界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一次前无古人的太空接弹,用最硬核的工业暴力,撕碎旧秩序布下的天罗地网。
第752章 乘波越障
横断山脉地下深处,渊谷基地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沉闷的低吼,混合着岩石粉尘与机油味的空气,在狭窄的控制舱内缓缓流动。全息投影台上,代表返回舱的绿色光点,正在距离地表四百公里的近地轨道上,以每秒七点八公里的速度疾驰。它的正下方,是浩瀚无垠的太平洋,以及美军第七舰队拉开的、长达数百公里的防空反潜立体封锁网。
“返回舱的液态工质剩余量不足百分之十五,是刚才在真空中紧急变轨消耗掉的。” 王海冰双手撑在操作台上,死死盯着那组不断跳跃的遥测数据,极度的焦虑让他的声音完全嘶哑,“林董,你要通过改变重心进行乘波滑翔,在理论流体力学上确实可行,但我们这颗返回舱设计之初,根本没有安装气动控制舵面,它就是个表面覆盖烧蚀材料的钝角圆锥体。要想在三十公里高度的平流层打水漂,我们只能依靠内部液态金属配重的瞬间位移,强行改变它的气动迎角。”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满是绝望:“这意味着,在重返大气层、面临两千多度高温等离子体包裹的黑障区时,内部的控制电脑必须在没有任何外部修正信号的情况下,每秒钟进行上万次的盲算。只要重心偏移哪怕一毫米,迎角出现零点一度的误差,这颗百吨重的铁疙瘩就会瞬间翻滚,在大气层里解体成一场壮丽的流星雨。”
林远站在主控屏幕前,目光犹如深潭般幽暗冰冷。他没穿笨重的外骨骼,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衬衫,指尖轻轻敲在屏幕上那条代表死亡的预定弹道上:“误差的存在是必然的,大气的密度从来都不是均匀的,高空急流、温度切变,这些物理变量就算把全世界的超级计算机绑在一起,也无法做到绝对的精确预测。但机器算不出来的混沌,不代表生物算不出来。”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隔离舱里、额头上贴满神经电极贴片的林晨。五岁的孩子安静地坐在特制座椅上,小小的身子被固定带牢牢束缚,只有胸口在平稳起伏。
“人类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跑时,大脑从来不需要精确计算每一块石头的摩擦系数,前庭神经和肌肉的本能直觉,会完成瞬间的姿态补偿。这就是碳基生物在千万年进化中形成的混沌适应力。” 林远走近隔离舱,将手贴在冰冷的防爆玻璃上,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晨,我们不靠电脑了。把返回舱内部的陀螺仪反馈,直接接入你的脑机接口。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那颗在高空燃烧的铁石头,就是你的身体。你要靠你的直觉,在最浓密的大气边缘,找准那个反弹的切入点。”
林晨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本该充满童真的瞳孔中,此刻交织着深蓝色的量子流光与极其复杂的拓扑几何图形。“爸爸,它很烫,它的皮在掉。” 孩子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直接传入林远的听觉神经,带着超脱年龄的冷酷,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
“忍住。” 林远的拳头紧紧握住,指节泛白,“不要去对抗那股阻力,顺着它,找到那层空气的张力面,然后,踩着它跳过去。”
太平洋上空,热层边缘。
北美防空司令部的巨型监控屏幕上,尖锐的警报声突然打破了指挥大厅的宁静。“长官!目标轨道发生突变!它脱离了预定的抛物线弹道!” 雷达操作员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轨迹预测图,按照正常的物理规律,失去动力的返回舱进入大气层后,本该像一颗被抛出的铅球,沿着固定的抛物线狠狠砸向马里亚纳海沟附近的预定海域,可现在,那颗拖着长长尾迹的高温火球,在下降到距离地表四十公里高度的平流层顶部时,竟然违背了重力的基本常识。
“它的下降速度在锐减!弹道倾角正在变平!”
斯坦尼斯号航母的舰桥上,詹姆斯舰长透过高倍率光学望远镜,亲眼目睹了足以颠覆他半生军事常识的恐怖一幕。漆黑的夜空中,那颗耀眼的火球没有垂直坠落,在接触到稠密大气的瞬间,它像一颗被高速掷向平静湖面的扁平石块,在水面上狠狠砸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紧接着,借助着这股极其庞大的气动升力,火球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改变了矢向,向上跃起了数千米!
“他们在进行高超音速乘波滑翔!” 随舰的技术顾问嘶声力竭地大喊,“这不可能!那是一个没有气动翼面的圆柱体!他们怎么可能在黑障区里完成如此精准的质心漂移控制?!”
“它改变了落点!” 詹姆斯舰长一把推开大副,死死盯着雷达屏幕上那条被重新修正的红色轨迹线,额头上青筋暴起,“它的新落点不在我们的包围圈里!它向西南方向偏转了六百海里!它在朝着公海深处的那艘采矿船飞过去!马上拦截!发射标准 - 3 防空导弹!”
“来不及了长官!” 火控官的额头上满是冷汗,“目标的滑翔速度超过了二十马赫,而且它的轨迹是非线性的打水漂跳跃弹道!导弹的算法根本无法锁定这种不规则的运动轨迹!”
在美军舰队绝望的注视下,那颗包裹在两千度高温等离子体中的返回舱,像一个在死神刀尖上起舞的幽灵,借着地球大气的托举力,轻盈而狂暴地越过了那道严密的防空封锁线,彻底消失在了雷达的探测盲区里。
“跳过去了!” 渊谷基地内,顾盼激动得一拳砸在合金墙壁上,连指关节传来的剧痛都无法掩盖他内心的狂喜。
可林远的脸色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变得愈发冷厉。“它只是躲过了拦截,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他盯着显示器上急速飙升的船体坐标数据,立刻接通了远在太平洋上的精卫号专线,“老张!它快到了。海里的那根管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海面上狂风呼啸,巨浪狠狠拍打着精卫号的船身,溅起的海水浇透了整个甲板。老张船长站在驾驶室外,双手死死抓着通讯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他身后的海水中,那根原本横跨天地的碳炔合金长索,此刻已经被切断了与天空的联系,整整五公里长的真空管道,被几十个巨大的重力锚死死垂直悬挂在深海之中。管口向上,犹如一张隐藏在波涛之下、直径仅有五米的深渊巨口。
“林董,管子已经垂直锚定,但是这太疯狂了……” 老张的声音在风浪中剧烈颤抖,“那是一颗以每秒好几公里速度砸下来的流星!你让它直接砸进这根插在水里的管子里?就算你能瞄得准,这股恐怖的动能会瞬间把这根管子连同我们的船,像钉钉子一样直接砸进地幔里去!”
“我不会让它砸到底。” 林远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透着钢铁般的质感,“老王,解释物理减速机制。”
王海冰深吸一口气,快速接过了频道:“这根五公里长的海狼合金管道,本身就是极佳的导体,我们在管壁外侧缠绕了上千组高频电磁感应线圈。当表面包裹着高纯度导电金属的返回舱高速冲入管道的一瞬间,它就像是一块切割磁感线的磁铁。根据楞次定律,这种极高速度的切割,会在管道内部产生极其恐怖的感应电流,而这股电流产生的磁场,会死死地、拼尽全力地去阻碍返回舱的下坠,这就是最纯粹的电磁涡流刹车。在这个过程中,没有物理摩擦,没有机械接触,庞大的动能会在电磁场的作用下,全部转化为电能和热能。”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但这会产生两个致命的问题。第一是热量,五公里的刹车距离,产生的热量足以把管子周围的海水瞬间煮沸,庞大的水蒸气爆炸可能会掀翻精卫号。第二是精准度,返回舱接触海面的那一瞬间,速度高达五马赫,只要它的轨迹偏离了哪怕五十厘米,没有落进管口,而是砸在了管壁边缘,几百吨的动能会瞬间把精卫号拦腰截断。”
“没有退路了。”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越来越近的光点,声音里没有半分迟疑,“小晨,收回所有的心智,放弃一切多余的姿态调整。盯死那个海面上的黑洞,就像穿针一样,把它给我扎进去!”
隔离舱内,林晨的身体猛地绷直,鼻腔里涌出大股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防护服上。他的大脑温度正在以危险的速度攀升,哪怕是特制的含氟冷却液,也在管路里发出了沸腾的嘶嘶声。可他没有退缩,在他的量子视觉里,整个世界都消失了,风暴、海水、军舰、甚至是时间,都被彻底剥离,只剩下那一个散发着幽微电磁波的圆环入口。
“对准了。” 小晨在意识深处,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呼喊。
“来了!!!”
精卫号上,所有船员都被强制命令躲进了最底层的抗震舱内,老张船长把自己死死绑在驾驶座上,隔着防爆玻璃,他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遗忘的一幕。漆黑的夜空被一道炽烈的橘红色光柱瞬间劈开,那不再是一颗星星,而是一团咆哮着、燃烧着的钢铁太阳,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近乎垂直的姿态,轰然砸向精卫号后方的海面。
接触海面的前一微秒,返回舱外层的烧蚀装甲在气流的剧烈剥离下彻底碎裂,露出了内部呈现完美流线型、通体由高纯度钨合金打造的核心载荷舱。
“噗 ————!!!”
没有惊天动地的水花,也没有恐怖的撞击声。在林晨超维度的精准微操下,这枚以五马赫速度狂飙的金属巨梭,不可思议地、分毫不差地穿透了海面的波涛,笔直地扎进了那根直径仅有五米的真空管道入口!
就在载荷舱进入管道的那一刹那,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低频电磁轰鸣,瞬间传遍了方圆几十海里的水域。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震荡着所有人的胸腔和内脏。管壁外部的超导线圈在接收到这股恐怖动能的瞬间,电流数据直接爆表,周围五百米范围内的海水,在零点一秒内被电磁涡流产生的庞大废热瞬间加热至沸腾。
“轰!”
亿万吨海水化作高压蒸汽,在海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蘑菇云。精卫号在这股恐怖的气浪推挤下,整个船身倾斜了将近四十度,仿佛随时会被掀翻。
“撑住!磁通量正在吸收动能!” 渊谷基地内,王海冰死死盯着监控屏幕,心跳快得几乎要炸裂,“速度下降至三马赫…… 两马赫…… 亚音速!管壁温度突破九百度!海水冷却循环达到极限!”
在深海五千米的重压下,那根海狼合金管道承受着内部恐怖的膨胀力和外部冰冷水压的双重折磨,管壁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像爆裂的水管一样四分五裂。
“四千米深…… 速度降至每秒三十米……”
“四千八百米…… 速度降至每秒五米……”
“触底!”
伴随着最后一声极其沉闷、却又异常坚实的金属撞击声,整个管道内的电磁红光瞬间熄灭。
死寂笼罩了狂风呼啸的太平洋,也笼罩了深埋地下的渊谷基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块唯一还在闪烁的生命体征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舱体完整度:98%。”
“内部压力:正常。”
“ZbLAN 光纤线轴阵列…… 未发现结构性断裂。”
汪韬瘫坐在满是汗水的椅子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老板…… 接住了。我们…… 在深海里,用一根吸管,接住了一颗子弹。”
整个指挥室瞬间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近乎疯狂的嚎叫与痛哭声。工程师们紧紧抱在一起,孙大炮甚至激动得直接把手里的绝缘帽砸碎在合金墙板上。
林远没有欢呼,他第一时间冲到了隔离舱前,一把扯开了厚重的铅封舱门。林晨静静地躺在冷却液中,双眼紧闭,鼻腔和耳道里的血液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痂,可那微弱却平稳的胸口起伏,证明这个五岁的孩子,刚刚完成了一项连整个人类航天史都无法触及的神迹。
林远将手贴在儿子冰冷的脸颊上,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来。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面巨大的战术屏幕,眼神中燃烧起足以将整个旧世界烧成灰烬的烈火:“顾盼,通知老张,立刻回收载荷舱。我们要的东西,已经到了。”
第753章 深海龙脉
十二小时后,精卫号的甲板上。
当那枚表面已经被海水淬火至暗黑色的载荷舱,被巨大的液压绞车缓缓吊上甲板时,远在数十海里外的驱逐舰上,詹姆斯舰长正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精卫号的一举一动。他看着舱门被暴力切开,里面没有武器,没有炸药,也没有什么可以瞬间摧毁城市的超级武器,只有一卷卷被包裹在防震硅胶中的、呈现出不可思议透明度的玻璃纤维。
“就为了这几捆破玻璃?” 詹姆斯舰长放下望远镜,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荒谬,“他冒着跟整个地球作对的风险,在太空中建厂,用核弹一样的动能把东西砸进海里,就是为了这几百公里的玻璃丝?这东西能干什么?卖钱吗?”
他不懂。因为他站在旧时代的顶端,看不到新纪元的底层逻辑。
而在渊谷基地的地下深处,当陈墨看到这些光纤的透光率检测数据时,这个平日里面无表情的数学天才,此刻竟然激动得浑身发抖,拿着报告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光损耗率…… 小于每公里 0.0004 分贝……” 陈墨推了推眼镜,目光灼灼地看向林远,“老板,这不仅是目前地球上纯度最高的光纤,这是一种不朽的神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陈墨快速解释着这份数据背后的颠覆性意义:“传统的二氧化硅光纤,光信号传输几百公里后,就会因为杂质的散射而迅速衰减,必须在海底每隔几十公里加装一个庞大的、耗电的海底中继放大器。而那些放大器,就是西方垄断海底通信、进行物理窃听和数据截留的后门。但 ZbLAN 光纤不同,它是在太空零重力环境下成型的,内部没有任何晶格缺陷,利用这批光纤,我们可以直接从江州,铺设一条直通中东、直通欧洲、甚至直通南美腹地的海底光缆,在这个过程中,不需要任何一个电力中继站。”
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带着一种窥见未来的狂热:“光束在里面可以无损地跑上上万公里,这意味着,我们的数据传输不仅速度达到了物理极限,而且在这条几万公里的路线上,任何人都无法通过窃听中继器来窃取我们的数据。他们找不到接口,也切不断电源。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物理层绝对暗网。”
林远站在基地的核心区,看着那一组组正在被精密封装的 ZbLAN 光纤模块,目光缓缓投向了地图上那片深邃的大洋。他太清楚了,萧若冰和全球委员会之所以能牢牢掌控世界的秩序,核心就在于他们对全球通信网络的绝对垄断。他们可以监听任何信息,切断任何通信,篡改任何数据,让所有反抗者都变成信息孤岛上的瞎子和聋子。
而现在,这批从太空中带回来的光纤,就是他撕开这张垄断大网的利刃。
“老王。” 林远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从中国南海出发,沿着马六甲海峡,穿过印度洋,一直延伸到红海、地中海,最终抵达欧洲大陆,“把这些光纤运出去,我们要在这地球的洋底,铺设一条属于启明联盟的深海龙脉。萧若冰不是想用时间错位和通信隔离,来把我们变成瞎子和聋子吗?那我就用这些在天上铸造出来的神经,把这颗星球上所有愿意反抗的工厂、电站、和算力节点,全部硬连在一起。我要构建一个,连那个管家都无法渗透的独立生态。”
龙脉计划的指令,在瞬间传遍了启明联盟所有的隐秘节点。那些散落在全球各地、被旧秩序逼入绝境的工程师、工厂主、科研人员,在收到这条指令的瞬间,都燃起了反抗的火种。他们蛰伏在阴影里,开始为这条即将铺设在深海的龙脉,准备着接应的港口、改装的船只、和隐秘的登陆点。
旧世界的铁幕,终于被撕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口子。
而就在林远下达龙脉计划指令的同一时间,地球另一端的日内瓦,世界标准委员会的地下秘密金库内。
这里存放着人类工业文明的基石 —— 一千克国际原器,那块象征着人类最高物理基准的铂铱合金晶体。整个金库被数米厚的铅板与混凝土包裹,恒温恒湿,隔绝了所有的电磁信号与外界震动,连进入金库的人员,都要经过三层严格的安检,不允许携带任何金属物品。
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督察,正静静地站在那块散发着微光的铂铱合金晶体前。他的身形挺拔,面容隐在金库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剥离了人性的死寂。
他胸前的通讯器轻轻闪烁了一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报告。林远获取了太空重构材料,他正在试图脱离现有的物理通信架构,建立不受监控的地下光网。”
督察没有回话,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缓缓伸出手指,在那块象征着人类最高物理基准的晶体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死寂的金库里被无限放大。晶体内部,突然出现了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在金属内部缓缓蔓延开来。
“他想要独立的心跳。” 督察的声音在幽暗的金库里缓缓回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足以让整个世界崩塌的寒意,“那就让他看看,当这个世界的物质基础开始崩溃时,他的那根玻璃丝,能不能绑住一座正在融化的大山。”
金库的灯光缓缓暗了下去,那块出现了裂纹的铂铱合金晶体,依旧静静躺在真空罩里。可没有人知道,这一道细微的裂纹,将会在不久的将来,给整个人类文明,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物理浩劫。
而远在横断山脉地下的林远,此刻正站在隔离舱前,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林晨。孩子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指,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爸爸,地…… 抖了。”
林远猛地抬头,看向主控屏幕上全球地质监测系统的实时数据。屏幕上,代表全球物理基准的各项参数,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法逆转的方式,发生着偏移。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里清楚,这场关于文明存续的战争,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他手里的光纤,不仅是连接反抗者的龙脉,更是在即将崩塌的世界里,为人类文明留下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754章 工业投毒
江州,江钢集团,重型精工测试车间。
刺耳的警报声在空旷的厂房内凄厉回荡,浓烈的金属焦糊味混合着冷却液瞬间蒸发的刺鼻白烟,充斥着车间的每一个角落。这个相当于三个足球场大小的车间中央,一台用于测试重型燃气轮机叶片极限应力的真空离心机正冒着滚滚浓烟,厚达二十厘米的防爆玻璃罩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纹,裂纹最中心,一块扭曲变形的合金残片深深嵌在玻璃内部,距离外侧仅剩不到一厘米的厚度。
只要这块残片再往前突破一厘米,站在测试台前的几名高级工程师,就会被这块携带恐怖动能的金属碎片瞬间撕成肉泥。
孙大炮死死捂着被震得渗出血丝的耳朵,推开身前充当掩体的铁柜,一瘸一拐地冲向控制台。这张常年被炉火熏烤的粗糙脸庞上,此刻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恐与狂怒。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孙大炮一巴掌拍在还在闪烁报错代码的键盘上,指着防爆舱内那一地狼藉的金属残骸怒吼,“这批航空发动机叶片用的是刚提炼出来的极纯海狼合金,晶格结构完美无缺,抗拉伸强度理论上超出标定值百分之三十,为什么转速才拉到七万转就发生了结构性碎裂?!”
几名负责数据的年轻技师浑身发抖,其中一人脸色惨白地盯着手里的高精度激光扫描仪数据,牙齿都在打颤:“孙总…… 不是材料的问题,是…… 是公差不对。”
“放屁!” 孙大炮的唾沫星子喷了技师一脸,“这批叶片是在新装配的鲁班五轴联动机床上,用最高精度的光子测距仪校准切削出来的,图纸要求误差不得超过 0.005 毫米,出厂前我亲自盯着三坐标测量机验的货,全部标绿通过,哪里来的公差不对?”
“可是孙总,您看。” 技师颤巍巍地将屏幕转向孙大炮。
经过对残骸断面的逆向拓扑扫描,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摆在了所有人面前:这批叶片的榫根部位,物理尺寸比原定图纸的要求,整整大出了 0.012 毫米。
对于普通民用机械而言,零点零几毫米的误差或许只是多涂一点润滑油就能解决的问题,可在转速高达每分钟数万转的航空发动机涡轮内部,这种微小的尺寸超差,会让叶片在离心力作用下与轮盘卡槽产生非正常的不规则挤压。当转速达到临界点,这种挤压产生的局部高频震动,会在万分之一秒内诱发金属疲劳,最终演变成一场灾难性的物理碎裂。
“见鬼了……” 孙大炮抢过激光测微仪,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机床是他们自己造的,刀具是行业内最顶级的,连测量仪器都是与全球国际标准同步的顶级货色,出厂时明明一切正常,为什么到了物理实测阶段,零件的尺寸会凭空多出一截?
就在这时,车间沉重的铁门被一把推开。林远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大步流星地走入车间,他的左臂依然用医用高分子绷带固定着,脸色因刚经历生死时速的太空回收而显得极度疲惫,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犹如鹰隼。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同样神色凝重的陈墨和王海冰。
“不用测了,老孙。” 林远径直走到防爆玻璃前,伸手拔出嵌在玻璃上的那块金属残片,锋利的断口划破了他的手指,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将残片扔在金属操作台上,“机床没坏,材料也没问题,出问题的是尺子。”
孙大炮愣住了:“尺子?咱们的校准仪每天都要联网通过国际计量局的标准数据库,进行时间戳和空间参数校准,怎么可能出错?”
陈墨走上前,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从背包里拿出一台完全切断了任何外部网络连接、依靠内部机械发条和光电干涉原理运作的老式物理卡尺。他拿起一块还未送入测试机的完好叶片,用这把老式卡尺卡住榫根,读取了刻度,随后又将同一块叶片放在旁边那台价值数百万、依然联网的激光三坐标测量仪上。
两组数据呈现在大屏幕上,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物理卡尺显示 15.012 毫米,联网激光测量仪显示 15.000 毫米。
整个车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 那台代表着现代工业最高精度、实时与全球标准同步的激光测量仪,正在撒谎。
“从工程和物理逻辑的角度剖析这件事。” 陈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极度冰冷,“现代工业的精确度早就超越了肉眼的极限,我们对物体尺寸的测量,本质上是利用光速和时间来计算距离。激光打在物体表面反射回来,系统通过计算这极短的时间差,得出物体的厚度。就在几个小时前,日内瓦的那个督察敲碎了那块铂铱合金晶体,那不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伴随着月球引力的微调,全球计量局向全世界下发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底层系统补丁。他们没有修改我们的机床图纸,也没有破坏我们的加工刀具,只是利用这个补丁,在所有联网的工业传感器内部,把光在真空中的传播速度常数,或者说把一秒钟的定义,极其微小地拉长了。”
王海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脊背都泛起了寒意。
在传感器的认知里,一秒钟变长了,光在这一秒内跑过的距离也就变长了。所以明明机床已经切削到了十五毫米的物理极限,可在被篡改了常数的传感器眼里,它认为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于是机床的刀头就多切了几微米;而在出厂检验时,检验仪器同样受到了蒙蔽,给出了全部合格的绿色通行证。
林远盯着那台昂贵的激光测量仪,目光深邃得仿佛要将它看穿。这才是最顶级的工业战争,不炸毁你的工厂,不切断你的原料,对方就像一个隐形的幽灵,偷偷潜入你的车间,把你的每一根尺子、每一个磅秤的刻度,全部悄无声息地抹掉、重画。在这样的环境下,你造出的汽车会在高速上因为轴承公差散架,造出的手机会因为电路板短路自燃,造出的高压锅会因为壁厚不均炸裂。
“我们在生产一堆看起来完美的废品。” 林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老板,这怎么办?” 顾盼急得团团转,“现在全联盟几千家工厂,上万条生产线,都在用这种联网的传感器。如果全部断网,我们的自动化流水线就瘫痪了;如果不断网,我们生产出来的东西全是定时炸弹!这简直是工业级的慢性投毒!”
“断网。全部物理断开。” 林远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没有一丝妥协的余地,“通知全联盟所有核心工厂,立刻拔掉所有精密加工设备、校准仪器与外界互联网的物理网线,封死所有无线接收模块的端口。”
“可是林董,” 孙大炮急切地说道,“拔了网线,机床怎么获取加工参数?我们的昆吾工业软件是跑在云端的,没有了盘古大模型的实时统筹,那些高精度的复杂曲面,靠单机算力根本算不出来啊!”
林远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王海冰和陈墨,大步走到工作台前,一把扯开了覆盖在沉重金属箱上的防水帆布。防震硅胶垫里,静静地躺着几卷呈现出诡异透明度、仿佛能将周围光线全部吸入其中的物质 —— 那是从太空星辰摇篮工厂里,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坠入深海,最终被他硬生生抢回来的终极战利品,ZbLAN 重金属氟化物光纤。
这种在地球重力下根本无法完美拉制、只有在太空微重力和绝对真空环境中才能成型的超级材料,光损耗率几乎为零,意味着信息在其中传输时,不需要任何电子中继器的放大和纠错。
“所以,我们需要一条绝对不会被污染、不经过任何西方根服务器的神经网络。” 林远拿起一截光纤,晶莹剔透的材质在他的指尖散发着令人着迷的工业冷光,“我们拥有地心脉搏作为绝对的物理时钟,现在又有了这条纯粹的物理通道。我要用这些光纤,从江州的地下核心一直铺设到深海,连接我们在海上的方舟二号,甚至铺向中东和欧洲的每一个核心节点。在这条线路上跑的数据,不经过任何基站,不经过任何路由器的转换协议,它是最纯粹的光子流。”
林远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斩断一切束缚的决绝:“这就是我们的龙脉。只要这条龙脉铺通,我们的工厂就能在物理断网的状态下,依然享受盘古的最高级算力。外界的大气层怎么干扰、计量局的常数怎么修改,都无法影响这根埋在泥土和深海里的玻璃丝。”
顾盼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一卷卷光纤:“老板,这东西太金贵了,比同等重量的钻石还贵。我们要把它铺到海里?太平洋那么深,暗流涌动,海底的鲨鱼和螃蟹都能把它咬断。而且铺设几千公里的海底光缆,需要庞大的特种敷缆船队,只要我们一出港,头顶上的间谍卫星和美军的第七舰队立马就会发现,他们不会让我们把这根神经连起来的。”
“他们看不到的。” 林远走到全景地图前,手指从江州港的入海口一路向南滑动,掠过复杂的东海大陆架,穿过马里亚纳海沟的边缘,最终停留在公海的深处,“常规的敷缆船需要在海面上作业,拖拽着几千吨的缆绳,目标太大。但我们不需要在海面上作业。”
他转头看向老张船长,眼中燃烧着极致的工程学狂热:“老张,精卫号的履带式深海采矿车还在底舱里吃灰,对吧?”
老张船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在是在,但那玩意儿是为了在平坦的海床上铲多金属结核用的,笨重得很,速度比乌龟还慢,一天在海底也爬不了几公里。”
“慢不怕,只要它足够隐蔽,足够重。” 林远拿起桌上的红笔,在图纸上飞速勾勒起来,“我要对这台采矿车进行彻底的重装改造,拆掉它前端的切割齿和吸矿泵,换上由海狼合金铸造的高压水射流冲缝犁。我们要利用这台重达数百吨的钢铁巨兽,在几千米深的漆黑海底,像犁地一样,硬生生地在海床岩石上犁出一条深达两米的沟壑。同时,把这些 ZbLAN 光纤包裹在由贫铀废料、凯夫拉防弹纤维和高强度沥青混合而成的重型铠甲里,采矿车在前面开沟,后面的自动铺设模块将光纤铠甲沉入沟底,最后利用海底的泥沙和岩石碎屑进行物理回填夯实。”
这种构想充满了老一辈重工业不讲道理的粗犷与暴力 —— 不走海面,不借用任何现有的通信管道,直接开着一台几百吨重的钢铁履带车,在地球最深处、最无人问津的泥沙里,硬生生给中国制造刨出一条生路来。
“深海五千米,没有光,没有电磁波,只有无穷无尽的水压和淤泥。” 林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连最先进的反潜声呐,在复杂的深海地形回波中,也无法分辨出一台贴着海底缓慢爬行的铁疙瘩。它就相当于一只深海的土拨鼠,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这条龙脉已经连通了我们的心脏。”
三个日夜的高强度改装,在江州港的秘密干船坞内昼夜不停。火花飞溅中,数千名高级技师在王海冰的带领下,将那台原本用于开采的庞然大物,改造成了一台专门为隐藏与铺设而生的深海巨怪,代号潜龙。
它的履带被加宽了三倍,防止在松软的深海泥沙中陷落;动力系统被替换成了方舟二号淘汰下来的微型核同位素电池,确保它在水下无需上浮补给就能持续运转数月;它背负的巨大线轴上,缠绕着那些被重重装甲包裹的、象征着文明新基准的 ZbLAN 光纤。
深夜,风暴再次席卷了东海海面。厚重的乌云遮挡了所有的月光和星光,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林远站在精卫号的尾部甲板上,巨大的液压吊臂发出阵阵轰鸣,重达六百吨的潜龙号被缓缓吊起,随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没入了翻滚的黑色波涛之中。溅起的白色水花瞬间被夜色吞噬,没有信号,没有欢呼。
林远戴上特制的神经反馈耳机,闭上眼。通过声学波段极其微弱的物理震动,他能感觉到,在那幽暗冰冷的海面下几千米处,那台钢铁巨兽的履带已经稳稳地踏在了海床上。高压水射流犁开千万年未曾松动的淤泥,将那根承载着人类新纪元希望的玻璃丝,深深地埋入了地球的肌理之中。
“第一节点下潜成功。” 王海冰盯着水声测距仪的模糊反馈,擦了一把冷汗,“履带抓地力正常,敷缆张力在安全阈值内,它开始往南爬了。”
第755章 深海反杀
林远很清楚,这条长达数千公里的龙脉铺设之路,绝对不会一帆风顺。
就在潜龙号在深海默默耕耘的第七天,菲律宾海盆的边缘区域,那条被地质学家称为魔鬼断层的马里亚纳海沟支脉附近,太平洋舰队的一艘弗吉尼亚级攻击核潜艇,正在这片海域进行深度静音巡航。
潜艇昏暗的声呐舱内,声呐兵摘下耳机,用力揉了揉耳朵,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上那一条微弱但极具规律的低频噪波。
“长官,本艇正下方深度四千八百米处,捕捉到异常机械震动。频率非常低,不像是螺旋桨的空化效应,更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海床上爬行。” 声呐兵向快步走来的艇长汇报道。
艇长看了一眼声呐瀑布图,眼神瞬间变得冷酷。在出发前,全球委员会已经向所有在亚太游弋的战舰下达了密令:严密监视任何来自江南之芯水下设备的物理异动。
“四千八百米,那个深度连我们的深潜器都很难长时间作业。” 艇长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不管它是什么,既然偷偷摸摸地在我们的底线上爬,那就让它永远留在泥里。释放两台刀锋无人无缆潜航器,不需要挂载高爆鱼雷,那个深度爆炸的威力会被水压抵消一大半,给它们换上深海液压高频切割剪,设定目标特征为海底异常震动源,找准位置,直接从物理上把它剪成两截。我要让这群中国人知道,这片海的深处,到底是谁在说了算。”
五千米深的海底,是绝对的黑暗与死寂。这里的压力高达五百个标准大气压,足以将一辆重型卡车瞬间压成一张铁皮。
潜龙号正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履带缓慢地碾压过布满海百合与发光深海生物的岩礁。前方的高压水柱在海床上犁出深沟,后方的装甲光缆被稳稳地安放在沟底,再被泥沙严严实实地回填覆盖。
突然,潜龙号自带的短程避障声呐中,出现了两个极其微小、却移动速度极快的异常反射波。
远在海面上伪装成普通科考船的精卫号内,警报声骤然响起。
“老板!遭遇不明水下拦截器!” 张强扑到监控台前,双眼死死盯着那两个飞速逼近的红点,“速度超过三十节!对方采用了仿生学流体外壳,我们的声呐只能捕捉到极其微弱的尾迹,它们直奔潜龙号去了!在这个深度,我们水面的武器根本够不着它们,而潜龙号是个笨重的工程车,没有安装任何防御武器!”
顾盼急得跳脚:“它们肯定是来剪光缆的!一旦光缆在五千米深的地方被剪断,内部进入高压海水,整条线路就彻底报废了!几千公里的努力全白费了!”
在这幽暗深邃的战场上,没有火光冲天的爆炸,没有导弹横飞的壮观,有的只是最纯粹的物理属性对抗:压力、速度、以及材料的极限韧性。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如同毒蛇般逼近的红点,双手紧紧扣在操作台上,指节泛白。
“不能躲,也躲不开。” 林远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舱内响起,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他们以为在五千米的深海,速度就是王道,但他们忘了,这是深海。老王,立刻强行切断潜龙号的履带驱动电机!”
林远转身大吼,眼底闪烁着犹如深渊巨兽般的疯狂光芒。
“切断驱动?!那它不就停在原地当靶子了吗?” 王海冰大惊失色。
“我要的就是它停下!” 林远一把推开王海冰,亲自接管了底层机械控制平台,“把驱动电机切断,将所有的能源、所有的核电池输出功率,在这一瞬间,全部灌入它前方的高压水射流冲缝犁!在五百个大气压的海底,水不再是柔软的液体,它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坚硬的介质。当我们把几万匹马力的能量,全部用来驱动高压水泵,强行把深海水吸入并在几毫米的喷嘴处喷出时,喷射出的水柱速度将超过音速,这不是用来挖泥巴的水枪,这是在深海极压环境下,足以切断钛合金的超临界水刀!”
海底深处,两台美军刀锋潜航器已经锁定了潜龙号庞大的身躯。它们腹部弹出了闪烁着寒光的液压切割剪,如同两头嗅到血腥味的狂鲨,一左一右地向着履带后方那根延伸出的装甲光缆扑去。
就在它们的机械剪即将触碰到光缆的千分之一秒内,潜龙号那原本指向海床、用来开沟的六根高压水射流喷管,在林远的远程指令下,随着底盘液压轴的瞬间猛烈扭转,硬生生将喷口抬起了四十五度角,直接对准了后方扑来的潜航器。
“轰 ————!!!”
深海之中没有火光,可这六股在五百个大气压下被强行加速到极致的超临界水流,在喷出的那一瞬间,其动能甚至引发了局部的海水真空化,产生了极其恐怖的空化气泡带。这根本不是水,这是六把由大自然最原始力量凝聚而成的隐形巨刃。
“滋 —— 咔嚓!”
一台刀锋潜航器迎头撞上了这股超临界水流。在那足以摧毁一切的物理冲击力面前,它那引以为傲的仿生流体外壳、高强度的钛合金骨架,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高压水刀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潜航器的首部,瞬间摧毁了其内部精密的浮力控制系统和电子中枢,强大的水压趁虚而入,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闷响,这台造价数千万美元的杀戮机器,在海底被无情地挤压成了一块扭曲的废铁。
另一台潜航器试图紧急机动避让,可深海的流体阻力极大,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它的转向系统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第二道水刀横扫而过,直接将其腹部的液压切割剪齐根切断,潜航器瞬间失去平衡,在水下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剧烈翻滚,最终狠狠地撞击在一块突出的海底岩礁上,彻底失去了信号。
“目标信号消失。环境噪音回归本底水平。光缆张力维持在安全区间。”
精卫号指挥舱内,声呐兵咽了一口极度干涩的唾沫,战战兢兢地汇报着数据。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这场发生在几千米深海、无声无息却又惨烈至极的交锋,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心力。
“管线继续铺设,加快速度。” 林远松开满是汗水的手柄,瘫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这只是对方的一次试探,当美国人发现他们的深海猎手被摧毁,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此时,林远的内部通讯终端突然闪烁起刺眼的紫光,这是方舟二号发来的最高级别加密信息。屏幕上,出现了陈墨那张煞白的脸。
“老板,刚才我们在海底爆发的高压水射流产生的水声信号,被那根光缆捕捉到了。但这不仅传回了我们的监控室,它还…… 引发了另一种回声。” 陈墨将镜头转向他身后的巨大监控屏幕,屏幕上,原本代表着 ZbLAN 光缆已经铺设完毕的绿色线路上,在靠近中东大陆架的某一处节点,竟然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分叉。
“从网络拓扑结构来看,我们的光缆,在海底物理层面上,被人接线了。” 陈墨的声音在颤抖,“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几千米深的海沟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切开了我们那层连鱼雷都炸不穿的装甲护套,极其精准地将一条陌生的光纤,熔接到了我们的主干道上。”
林远猛地站起身,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骇然。在没有任何深海潜航器能够靠近的情况下,是谁,能在绝对黑暗的高压海底,完成这种必须在无尘实验室内才能完成的原子级光纤熔接?
“那个接入的信号源,发来了什么数据?”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多出来的分叉红点。
陈墨敲击键盘,调出了一组解析后的字符。那不是乱码,也不是什么高深的代码,是几行极其古老、用纯文本格式发送的英文单词:
“种子,不需要天空。”
“向下看。”
“我们在 —— 深渊等你。”
林远看着这行字,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原本以为,他的敌人是萧若冰,是全球委员会,是那个高高在上俯视地球的月球管家。但他错了,在这颗星球最深、最黑暗、人类从未真正踏足的海底裂缝中,在那个连光和电磁波都无法抵达的地狱里,竟然存在着一个能够在地壳深处随意修改物理网络、甚至进行原子级施工的未知实体。
“他们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林远喃喃自语,“他们一直都在那里。”
他转过身,对王海冰和张强下达了指令,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准备深潜装备。我要亲自去那个节点看看。既然这片海底下,还藏着另一桌打牌的客人,那我们作为后来者,总得去打个招呼。”
第756章 深渊潜航
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支脉边缘,海面作业区。
狂风把精卫号的甲板吹得仿佛要结出一层冰壳,灰暗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周遭的波涛如同煮沸的黑色铅水,狠狠拍打着船身,溅起的水花在冷风中瞬间凝成冰粒。巨大的 A 型起重机下方,一台通体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球形深潜器,正在进行入水前的最后自检。
这台深潜器代号共工,是江钢集团用最高纯度的海狼合金倾尽全厂之力打造的极限抗压舱。它的外壳厚度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五厘米,没有采用任何传统焊接工艺,而是通过超大型等离子体锻压机一体成型,为的就是在五千米深的海底,扛住足以将主战坦克瞬间捏成废铁的五百个标准大气压。
林远穿着一身紧身液冷抗压服,正站在舱门前,任由两名技师为他调试生命体征传感器。
“老板,这简直是拿命在赌。” 顾盼双手死死扒着舱门边缘,脸色因极度的担忧而惨白,“那条分支光缆的坐标在深海五千四百米的裂谷带,那里的地形比喜马拉雅山还要复杂,不仅有密集的深海热液喷口,洋流剪切力更是无法预测。一旦共振在这个深度导致机械臂的液压管路破裂,舱内压差会在万分之一秒内把空气抽干,你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
“留在上面,等那个管家或者全球委员会把我们最后一丝算力剥夺,和死在海底没有区别。” 林远将特制的通讯头盔扣在头上,冷硬的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咬合声,“既然海底有东西能在不惊动任何传感器的情况下,对 ZbLAN 光纤进行原子级熔接,那它就拥有改写这颗星球物理通信底层架构的能力。如果我们不弄清楚这根外接网线到底通向哪里,我们铺设的整条龙脉,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
王海冰拿着平板电脑快步走来,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各项遥测数据:“林董,共工号的供氧和二氧化碳洗涤系统最多只能维持十个小时。深海无法使用无线电,我们只能通过一根极细的碳炔通信缆与水面保持光纤连接,一旦超过这个时间,或者线缆被暗流切断,你只能靠声呐盲敲摩斯密码和我们联系。水下能见度为零,全靠舱外的毫米波地形雷达探路。”
“十个小时,足够看清海底的底牌了。”
林远毫不犹豫地弯下腰来,动作敏捷而利落,像一条灵活的鱼儿一般迅速钻入那个直径仅仅只有两米宽、狭小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的球形船舱里去;与此同时,张强也紧跟着林远一起钻了进来——毕竟身为这次任务中的安保人员以及机械操作员双重身份于一身的他来说,接下来可是要承担起操控深潜器外部所悬挂着的那些巨大且复杂精密无比的机械手臂等设备之重任呢!
伴随着“嘎吱”一声响后,那扇沉甸甸的由特殊金属制成的合金材质舱门开始在一系列液压系统运转时产生出的尖锐刺耳的嘶鸣声音之中慢慢地关闭起来,并最终严严实实地紧紧锁住不再动弹分毫;就在这一刹那间,整个密闭空间之内仿佛突然被一股无形力量给抽空似的,变得异常安静,甚至连一根针掉落在地上都能够清晰听见……紧接着,原本昏暗无光的船舱顶部位置处有一盏鲜艳醒目的红灯逐渐亮了起来,并且还伴随着从四面墙壁上传过来一阵阵轻微但却持续不断的低沉嗡嗡声响,听上去就好像是某种神秘未知生物正在低声咆哮一样,使得此刻身处其中的两人不禁感到一种莫名奇妙的紧张与恐惧情绪涌上心头。
“起吊,下放。” 林远通过内部频道下达了指令。
精卫号的绞车缓缓转动,这颗承载着启明联盟最后反击希望的暗金色铁球,脱离了甲板的束缚,无声无息地切入了冰冷狂暴的黑色汪洋之中。
下潜的过程,是一场对人类心理极限的漫长折磨。
随着深度不断增加,舷窗外的光线从深蓝逐渐过渡到墨绿,最终在五百米深度被绝对的黑暗彻底吞噬。只有共工号外部探照灯射出的两道惨白光柱,在浑浊的海水中艰难地向前推进,照亮了无数悬浮在水中的海洋雪,和偶尔掠过的诡异深海生物。
一千米,两千米,三千米。
海水温度已经逼近零上两摄氏度,舱外的静水压力正以恐怖的量级不断攀升。张强坐在副驾驶位上,双眼死死盯着舱壁,在三百个大气压的压迫下,海狼合金打造的坚不可摧的球体结构,开始发生极其微小的弹性形变。这种形变虽在安全阈值之内,可在静谧的舱室内,却能清晰地听到金属晶格被强行挤压时,发出的如同老鼠啃咬骨头般的嘎吱声。
每一声脆响,都在反复挑战着两人的神经极限。
“深度四千八百米,即将到达目标光缆坐标区。” 张强看着声呐瀑布图上逐渐清晰的海底轮廓,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仿佛生怕惊醒了沉睡在海床上的怪物。
“启动多普勒底扫雷达,寻找那条被熔接的光缆。” 林远紧握着操纵杆,目光如炬。
探照灯的光束在荒芜的深海泥沙上缓缓扫过,很快,一道极其细微、被特殊伪装涂层包裹的线路,出现在了雷达反馈屏幕上 —— 那是他们拼死铺设的 ZbLAN 重金属氟化物光纤,正静静地横亘在海沟边缘。
顺着光缆的走向,共工号缓慢地向前爬行,大约滑行了五百米后,雷达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不规则的反射截面。
“找到了。老板,看舷窗右侧。” 张强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林远操纵潜水器缓缓靠近,在探照灯的直射下,那个被称为物理神迹的熔接点,终于完整地暴露在两人的视线中。
那根本不是精密仪器造成的切口,光缆表面包裹着一团暗蓝色、类似海洋生物分泌物的凝胶状物质。这种物质完美地与光缆外部的防弹凯夫拉装甲融合在一起,中心位置硬生生分出了一条比头发丝还要细上一百倍的透明晶体线,向着海沟的更深处延伸而去。
“这是用生物酶配合深海热液进行的原位蚀刻。” 林远盯着那团凝胶,眼底深处闪过极致的震撼。
在没有氧气、没有电火花的五千米深海,对方竟然利用海底火山喷口的高温热液,配合某种经过基因编辑的嗜极细菌,硬生生在不切断主干光信号的前提下,把硅基玻璃纤维熔化出了一个微孔,再用极其细微的物理牵引,完成了光子的旁路分流。
这种技术完美避开了所有基于电流和压力突变的传感器警报,绝不是当代任何一家人类企业能够掌握的重工业精度,这是一种将生物学与材料学融合到极致的野蛮生长。
“顺着那条分出来的线,继续下潜。” 林远下达了指令。
“老板,那条线延伸的方向是马里亚纳海盆断裂带。” 张强看着地形图,额头渗出了冷汗,“那下面全是活跃的海底黑烟囱,热液喷口喷出的水温高达四百度,还富含剧毒的硫化氢和重金属。我们的冷凝系统在那种环境下撑不了多久,一旦被热流卷进去,共工号会像个高压锅一样从里面被煮熟。”
“我们没得选。关掉外部非必要电子设备,将动力切换至纯机械反馈模式。” 林远没有停下操纵杆的推进。
共工号顺着那根几乎透明的晶体线,缓缓滑入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地壳裂缝。
这里的环境堪称地球上的炼狱。探照灯的光束在浓密的黑色矿物颗粒中完全失去了穿透力,四周林立着一座座高达十几米的黑烟囱,正源源不断地向冰冷的海水中喷吐着滚烫的黑色毒液。极冷与极热在这里交汇,催生了极其狂暴的水下暗流,潜水器在其中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被这股自然伟力彻底撕碎。
就在这片混沌的黑暗中,雷达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个极其庞大、规则的几何回波。
“那是什么……” 张强猛地瞪大了眼睛。
林远将探照灯的功率推到最大,光束穿透重重黑色沸水,一个足以颠覆人类工程史认知的庞然大物,静静地蛰伏在这条海底裂谷的最深处。
那不是沉船,也不是天然形成的岩洞。
那是一个完美的半球形穹顶,直径超过五百米。穹顶表面没有金属的生硬反光,覆盖着一层极其厚重的、类似贝壳与珊瑚混合物的生物碳酸钙外壳,完美地与周围的地质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雷达探测到了其内部极其规律的晶格排列,肉眼根本无法将其从海床上分辨出来。
巨大穹顶的四周,密密麻麻地连接着数百根粗壮的管道,这些管道直接插入了那些喷发着高温的黑烟囱深处。
“热传导回路。” 林远盯着那些管道,眼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对方在利用海底火山的地热能作为永久动力源,深海的冰冷海水提供极致的冷却,火山的热液提供源源不断的蒸汽动力。这是一个完全不需要阳光、不需要外部燃料的独立闭环工业生态。”
难怪对方能够悄无声息地在深海进行原子级的切割与熔接,难怪他们敢于向林远发送那句 “种子,不需要天空”。在这五千米深的深渊里,隐藏着一个不知道运转了多少年的幽灵基地。
“老板,那条分流过来的光纤,连进了那个穹顶的底部。” 张强指着屏幕上的线路指引,“我们要靠过去吗?对方既然能在这里建起这种规模的设施,一定有极其森严的水下防御系统。我们的声呐并没有捕捉到任何主动扫描的波段,这太反常了。”
“最高级的防御,就是不需要防御。” 林远操纵着共工号缓缓向穹顶靠近,“在这个深度,大自然的水压和恶劣的硫化物环境就是最好的护城河。他们笃定,没有任何传统的潜艇能够靠近这里而不被热液暗流撕碎。”
当共工号距离穹顶不到二十米时,林远发现,那层生物外壳的中央,有一个六边形结构的物理闸门。闸门正中央,雕刻着一个极其古朴的图案 —— 两行交叉的 dNA 双螺旋,中心嵌着一枚极其精密的机械齿轮。
生物与机械的共生。
“滴 ——”
突然,潜水器内部那台完全切断了外网连接、只用于内部物理监测的独立终端屏幕上,毫无征兆地跳出了一行绿色的字符。并非无线电入侵,而是对方通过穹顶向周围海水释放了特定频率的声学震荡,这种声波精准地敲击在共工号的金属外壳上,通过船体的物理共振,被内部的压电传感器捕捉并强行转化为了数字信号。
【识别协议:碳基结构 / 低频意识体。】
【验证通过。】
【欢迎来到‘深渊节点 - 03’,迷途的工程师。】
伴随着这串字符的出现,那扇覆盖着厚厚海绵与藤壶的六边形闸门,在没有产生任何气泡的情况下,向内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了一个充满淡蓝色液体的气闸舱。
第757章 地底穹顶
“他们这是…… 邀请我们进去?” 张强握紧了控制台边的应急切割焊枪,手心全是冷汗。
“把动力输出降到最低。我们进去。”
林远没有丝毫犹豫。对方既然能截获他的 ZbLAN 光纤,能在数千米深海建起如此庞大的基地,若是想毁灭这艘潜水器,根本不需要开门,只需要让周围的几个热液喷口发生一次定向崩塌,就能把他们彻底埋葬。
共工号缓慢地滑入气闸舱,身后的大门重重闭合,舱内的淡蓝色液体开始被迅速排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干燥、甚至带着一丝陈旧机油味的空气。
“外部压力已平衡,外部大气成分分析:氧气 21%,氮气 78%,无毒性气体,可供人类呼吸。” 张强看着仪表盘的读数,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五千米深的海底,竟然存在着一个气压与地表完全一致的干氧空间。
“打开舱门。”
林远解开安全带,推开了沉重的潜水器顶盖。当他踏出潜水器,站在坚硬合金铺就的平台上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对这颗星球技术进程的所有认知。
这里没有未来科幻电影里的全息投影和光洁的白色走廊,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充满了粗犷质感、甚至带着浓烈蒸汽朋克色彩的庞大机房。
数以千计的巨型机械计算模块如同钢铁森林般矗立在广阔的穹顶之下,无数根黄铜和紫铜材质的导管在半空中纵横交错,输送着从海底火山提取的高温蒸汽。庞大的齿轮组在液压的驱动下缓慢而沉稳地咬合,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在这些粗犷的机械结构之间,还镶嵌着一块块散发着微光的生物晶圆板。
极致的机械物理与生物电学混合的架构,让整个基地看起来就像是一头活着的、老态龙钟的钢铁巨兽。
“这…… 这是什么时候的技术?上世纪六十年代?还是更早?” 张强端着防卫电击枪,警惕地环顾四周,被这股厚重的历史沧桑感压得喘不过气。
“这是没有被数字网络污染过的技术树。” 林远走到一台正在运转的庞大打孔纸带读取机前,看着那些在黄铜齿轮带动下不断吞吐的数据带,眼神中闪烁着极度的震撼,“他们放弃了极高频的电子信号,放弃了容易被电磁脉冲干扰的微观半导体,用最坚固的物理机械结构来存储基础逻辑,用生物蛋白芯片来进行容错计算。这是一种完全独立于现有硅基文明之外的工业进化分支。”
就在林远仔细端详这些机械结构时,大厅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气动阀门泄压的嘶嘶声,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确切地说,曾经是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破旧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帆布工装,下半身从腰部开始,已经被一套极其笨重、布满铆钉和液压管的履带式行走机构取代。左臂是一条纯机械的合金义肢,右半边脸覆盖着一层与光纤直连的感应面板,只有那只仅存的右眼,还保留着属于人类的浑浊与沧桑。
“你们比我预想的,要晚到了整整四十年。”
半机械老人停在距离林远十米远的地方,开口说话时,声音从喉咙部位的机械合成器中传出,带着浓重的金属摩擦音。“我是这座深渊节点 - 03 的看守者,你可以叫我老李,或者编号 0073。”
林远盯着这个将肉体与机械粗暴缝合在一起的老人,心中翻江倒海。
“你到底是谁?这座基地是谁建的?你们拦截我的光纤到底想干什么?” 林远的语速很快,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老李那只浑浊的人眼看着林远,机械手臂在胸前的面板上敲击了几下,大厅中央的黄铜投影仪开始咔咔作响,投射出一张昏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群穿着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山装的年轻科学家站在荒凉的戈壁滩上,背后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巨大地下工程入口,而照片最中央站着的,是林远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 他的爷爷。
“这是五十年前的盘古暗线计划。” 老李的声音在沉闷的机械大厅里回荡,“当年的先驱者们在西北戈壁进行第一代超算研究时,截获了来自月球那个管家的抹除信号。他们意识到,只要人类的算力发展依赖于地表的大气层电磁波,依赖于极度脆弱的硅基芯片,就永远无法逃脱被高维文明格式化的命运。”
“为了给中国,或者说给人类,保留一颗永远无法被从天上掐断的火种,他们执行了物理分割。一部分人留在了地表,继续发展常规的半导体科技,去吸引管家的注意力;而另一部分人,也就是我们,带着当时最核心的底层物理逻辑,放弃了阳光,放弃了社会身份,潜入了这颗星球最深的五千米海沟。利用海底火山的能量,用最笨重的机械齿轮和抗压极强的生物组织,建起了这座永远不会联网、永远不会被电磁武器摧毁的深海备份系统。”
真相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远的神经上。原来所谓的启明,所谓的算力本位,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有人在这颗星球最黑暗的角落里,用血肉之躯为他们铺设好了地基。
“那为什么你们现在要切入我的网络?” 林远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倒计时被触发了。” 老李那只机械义眼瞬间闪烁起刺眼的红光,“你在地表搞出的那些动静,虽然保住了暂时的生存权,但也极大地刺激了月球上的那个监控系统,它判定人类文明正在进行不可控的物理越狱。就在你们在海面上和那些驱逐舰对峙的时候,管家启动了终极清理程序的倒计时,还有不到两个月,它就会彻底重置这颗星球的大气电离层结构,所有暴露在地表的微电子设备,都会在一瞬间化为齑粉。”
“我们拦截你的光纤,是因为我们在海底监测到,那些掌握了部分残余权力的全球委员会,并不打算跟你们一起死。他们正在太平洋的另一端,进行一项极其疯狂的逃亡计划。”
老李用仅存的那只人类手臂,费力地拉下了一个厚重的操作杆。伴随着巨大的齿轮转动声,大厅尽头的一面墙壁缓缓升起,露出了一个巨大的透明水槽。水槽内部并非机械设备,而是一个个半透明状态、长达数十米的巨大深海巨型章鱼胚胎。
这些并非普通的海洋生物,胚胎表皮下,密密麻麻地植入了无数的金属节点和微型推进器。
“这是全球委员会联合东和财团残党,在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搞出来的生物舰队。” 老李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他们知道地表的钢铁舰队保不住了,也知道火箭发射会被月球拦截,所以放弃了钢铁,转而利用深海原生生物极强的抗压和抗辐射能力,把核燃料电池和休眠仓植入这些深海巨兽的体内。他们打算在大清理降临的那一天,乘坐这支生物舰队,从深海直接潜伏,躲过天空的制裁。等一切结束,地球被格式化后,他们再浮出水面,作为这颗星球唯一拥有最高科技火种的新神,重新统治这片废土。”
林远盯着那些巨大的生物兵器,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原来,这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财阀的最终底牌。他们不救世,只想垄断灾难过后的重启权。
第758章 生物舰队
“你们在地下的算力拼不过月球的管家,地表上的舰队又会被电磁风暴摧毁。”
老李蹒跚着走到林远面前,将一块刻满了复杂齿轮纹路的沉重金属板,双手递到了他的面前。金属板入手冰凉,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边缘被摩挲得无比光滑,显然被无数次触摸过。
“这是这座深渊节点的主控物理密钥,它记录了我们在海底这五十年收集的所有地质能量参数,以及那些生物舰队的孵化坐标。” 老李的机械合成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人类的、视死如归的决绝,“林远,地表的战争你已经打完了。现在,带着我们这群老鬼留下的笨家伙,去马里亚纳的最深处,把那帮企图在废墟上当神仙的寄生虫,连同他们的生物舰队,全部按死在泥里。”
林远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金属板。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的瞬间,他仿佛感受到了五十年间,无数在深海黑暗中默默坚守的先驱者的心跳。他们放弃了阳光,放弃了姓名,甚至放弃了人类的躯体,只为在这颗星球最黑暗的角落,为人类文明留下一颗不会被掐灭的火种。
而现在,这颗火种,交到了他的手上。
就在林远握紧密钥的那一刻,共工号潜水器内的警报声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鸣笛声在空旷的机械大厅里疯狂回荡,瞬间打破了沉重的氛围。
“老板!我们的光纤通讯被单方面锁死了!” 张强惊恐地冲着对讲机大吼,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不是月球的干扰!是海面!那五艘驱逐舰没有撤退!他们在我们的正上方海域,投下了上万吨的深海速凝聚合剂!他们不是要炸我们!他们是要把这整片海沟上面的水层,强行变成一座厚达几百米的人造冰山!他们要把我们活埋在这五千米的深渊里!”
林远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金属板,转身快步冲向气闸舱的方向,目光死死锁定着舷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太清楚美军这一手的阴狠之处了。深海速凝聚合剂是一种专门用于水下工程的特种化学材料,遇水后会在极短时间内发生聚合反应,将液态的海水固化成强度堪比混凝土的固态凝胶。上万吨的合剂投放在海沟上方,会在十几分钟内形成一道厚达数百米的固态屏障,彻底封死整个海沟的出口。
在五千米深的海底,就算共工号的抗压能力再强,也不可能撞穿数百米厚的固化凝胶层。更致命的是,凝胶层会彻底阻断声波和光纤信号的传输,他们会彻底变成深海里的聋子和瞎子,最终被困死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深渊之中。
“老李,基地有没有应急上浮通道?” 林远猛地回头,看向快步跟过来的老李。
“没有。” 老李摇了摇头,机械义眼的红光疯狂闪烁,正在快速调取基地的各项参数,“这座节点从设计之初,就没打算过上浮。我们的核心需求是隐蔽,是永远不被月球和地表势力发现,唯一的出入口就是刚才你们进来的那道闸门。但现在,闸门上方的海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固化,声呐显示,凝胶层已经向下延伸了超过五十米,厚度还在疯狂增加。”
张强已经冲回了共工号的驾驶舱,疯狂地操作着雷达系统,很快,他带着一脸绝望跑了回来:“老板,完了。凝胶层的固化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十倍,现在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封堵层,厚度超过两百米,硬度是常规钢筋混凝土的三倍。就算我们把共工号所有的能源都用来冲击,也不可能撞穿这层屏障。而且,我们和精卫号的光纤通讯已经彻底断了,水面上的情况我们完全不清楚,也发不出任何求救信号。”
顾盼在水面上的嘶吼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林远闭上眼,大脑在极致的压力下飞速运转。他很清楚,美军既然敢投下这上万吨的速凝聚合剂,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海面之上,必然还有数艘驱逐舰和反潜机在巡逻,就算他们真的能撞穿凝胶层,上浮之后也会立刻陷入美军的火力包围之中。
前有封堵,后有追兵,脚下是五千米深的海底炼狱,头顶是不断固化的钢铁囚笼。
“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林远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燃起了一股极致的冷冽,“以为把我们封死在海底,就能高枕无忧了?以为没了我们,他们就能安安稳稳地坐着生物舰队,等着当地球的新神?”
“林远,你想干什么?” 老李看着他的眼神,心里猛地一颤。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一种连他这个在深海里待了五十年的老鬼都感到心悸的疯狂。
“他们想把我们关在这里,那我们就不出去了。” 林远走到基地的主控台前,将手中的物理密钥狠狠嵌入了控制台的凹槽之中。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齿轮咬合声,整个基地的灯光瞬间全部亮起,无数的机械仪表盘开始疯狂转动,沉睡了五十年的深海巨兽,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主控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了整个马里亚纳海沟的三维地形图,那些密密麻麻的海底热液喷口、地壳断裂带,还有全球委员会隐藏在海沟最深处的生物舰队孵化基地,都被标注得一清二楚。
“老李,你说这座基地的动力,全部来自于海底火山的地热循环?” 林远盯着屏幕上的地热回路图,语速极快地问道。
“没错。” 老李立刻点头,“我们的主管道直接接入了海沟下方的岩浆房,通过热液和冷海水的温差进行温差发电,最大输出功率,足够支撑整个节点运转一百年。”
“那这些接入黑烟囱的管道,有没有反向输送的能力?” 林远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屏幕上那根最粗的主蒸汽管道上,“能不能把基地储存的高压蒸汽,反向注入岩浆房?”
老李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太清楚林远这个想法意味着什么了。马里亚纳海沟本身就是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最活跃的区域,下方的岩浆房正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一旦强行注入高压蒸汽,会瞬间打破岩浆房的压力平衡,引发一场极其恐怖的海底火山喷发,甚至会触发九级以上的大地震。
“你疯了?!” 老李失声大喊,机械合成音都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反向注入高压蒸汽,会引爆整个海沟的岩浆房!到时候,不仅孵化基地会被岩浆吞没,我们这座节点也会被彻底埋在崩塌的地壳里,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我们现在,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林远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老李,“被封死在这片海底,我们最多撑十天,氧气耗尽,电力枯竭,最终还是死路一条。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在死之前,先把那帮寄生虫的棺材板,给他们彻底焊死。”
他的手指划过屏幕上那些正在孵化的生物舰队胚胎,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管家的大清理还有两个月就到了,一旦让这些人坐着生物舰队活下来,人类文明就彻底完了。他们只会成为新的压迫者,用手里的技术火种,把幸存者变成他们的奴隶。我们就算是死,也要把他们的后路,彻底炸断。”
张强站在一旁,握紧了手里的武器,重重点头:“老板,我跟你干!就算是死,也不能让那帮狗东西称心如意!”
老李看着林远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沉默了许久。他看着大厅里那些运转了五十年的机械齿轮,看着屏幕上那些先驱者们留下的资料,浑浊的人眼里,最终燃起了和林远一样的火焰。
他活了一辈子,躲在深海里五十年,为的就是守住人类文明的火种。现在,火种要熄灭了,那他就用这把火,把那些企图毁灭文明的寄生虫,一起烧个干净。
“好。” 老李的机械合成音,第一次带上了畅快淋漓的嘶吼,“老子在这鬼地方待了五十年,早就活够本了!今天就陪你疯一把!主控系统全部对你开放,地热回路的所有阀门,你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林远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在主控台上飞速操作。五十年前的机械系统,没有复杂的操作系统,只有最纯粹的物理阀门控制,每一个指令,都对应着真实的机械动作,永远不会被电磁信号干扰,永远不会被远程劫持。
“主蒸汽回路反向阀门开启!”
“高压蒸汽储备罐全部接入!压力正在攀升!”
“一号到十二号热液管道,全部反向导通!”
张强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飙升的压力数值,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整个基地开始剧烈地颤抖,无数的蒸汽管道发出刺耳的嘶鸣,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老板,压力已经达到临界值了!再往岩浆房里注蒸汽,整个回路都会炸的!”
“继续加压!” 林远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给我把所有的蒸汽,全部打进去!我要让整个马里亚纳海沟,都给我抖一抖!”
深海之下,五千米的地壳深处,十二根粗壮的管道,将积攒了五十年的高压蒸汽,如同十二把滚烫的尖刀,狠狠刺入了沉睡的岩浆房之中。
极致的冷热碰撞,在地球的肌理之中,引发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咆哮。
整个马里亚纳海沟,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海沟最深处的生物舰队孵化基地,那些还在胚胎阶段的巨型章鱼,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地壳震动撕成了碎片。滚烫的岩浆从地壳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将整个孵化基地,连同那些企图在末日里苟活的财阀们的希望,一同烧成了灰烬。
而深渊节点 - 03 的穹顶之上,不断固化的凝胶层,也在这场恐怖的海底地震中,瞬间崩裂成了无数碎块。
林远站在剧烈摇晃的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彻底化为一片火海的孵化基地,看着头顶重新打开的深海通道,缓缓握紧了拳头。
这场深渊里的绝杀,才刚刚开始。
第759章 深海怒涛
深海五千米的死寂,被刺耳的警报声无情撕裂。
共工号潜水器的声呐屏幕上,原本代表澄澈海水的深蓝色背景,正被一大片灰白色的致密回波迅速填满。这片回波从海平面下五百米处开始蔓延,如同一块疯狂生长的肿瘤,以每秒数米的速度向着海底沉降、挤压。
“老板,外部水压正在异常飙升!” 张强死死抓着控制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惨白,他盯着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数字,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惊悚。
“那是高分子速凝聚合材料。” 林远盯着屏幕,眼神冷硬如铁。
这种材料最初用于深海油井大规模泄漏时的紧急封堵,接触高压海水和低温环境后,会发生剧烈的交联反应,极短时间内就能从液态转化为硬度堪比花岗岩的固态胶块。对方在海面上倾倒了上万吨这种材料,目的根本不是炸毁他们,而是要在物理层面给这片海沟盖上一个严丝合缝的水泥盖子。
一旦这层聚合材料彻底固化沉降,把深渊节点 - 03 和共工号死死压住,林远他们最终只会在氧气耗尽后被活活憋死。没有任何钻探设备,能在五千米深的海底从内部凿穿几百米厚的固态聚合岩层。
“好狠的算计。” 林远咬着牙,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半具身躯都是机械的老李,“老李,这座基地的外层生物碳酸钙壳,能顶住这种级别的物理下压吗?”
机械老人那只仅存的浑浊右眼转动了一下,机械义肢在控制面板上拉下一个沉重的黄铜把手,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齿轮咬合声,基地上方的结构应力图被投射出来。“顶不住。基地的外壳是为了抵抗均匀的静水压力设计的,但这种聚合材料在下沉过程中,会因为洋流产生不均匀的切应力。最多二十分钟,当那个盖子彻底砸在穹顶上,基地的骨架就会发生不可逆的形变,随后就是瞬间的爆裂坍塌。”
“我们被彻底钉死在这里了。” 张强一拳砸在合金墙壁上,满眼血丝。
林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粗犷的管道和蒸汽阀门,落在了大厅中央那几根直通海底地壳的巨大紫铜色导管上。导管表面包裹着厚厚的隔热石棉,正不断向外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高温,那是整个基地运转的动力源泉 —— 海底黑烟囱的热液。
“不,他们忘了,地球的脾气从来不是一块盖子能压住的。” 林远大步走向那些粗壮的导管,眼神中燃起了一团疯狂的工业之火,“老李,这些连接海底岩浆腔的导热管,最大能承受多少摄氏度的流体?”
老李愣了一下,机械眼瞬间闪烁起红光:“这是用耐高温镍基合金铸造的,极限耐温在八百度左右,我们平时只截流四百度的热液推动蒸汽轮机。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给这片海,烧一锅开水。” 林远转过身,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在下达作战指令,“对方投下的速凝聚合材料,化学键的交联反应极其依赖深海的低温环境。如果温度突然升高,超过它的热降解临界点,这种材料就不会固化,反而会发生强烈的热解反应,重新变成脆弱的絮状物。我们要停止基地的蒸汽轮机发电,把海底地壳下蕴含的四百度高压热液,不经过任何降温和截流,直接通过基地的顶部排气阀,全部排向正上方的海水!”
张强听得倒吸一口冷气:“老板,你要在海底制造人工火山喷发?那可是高达几百个大气压的超临界水!喷出去的反冲力会把整个基地的地盘给掀翻的!”
“掀翻总比被活埋强。” 林远一把抓起挂在墙壁上的重型液压扳手扛在肩上,“这就像是用高压水枪去冲破一块还没干透的水泥,只要热液的流量和温度足够大,就能在那个盖子上硬生生地烫出一个直通海面的通道!”
老李那张半是血肉半是金属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他看着林远,仿佛看到了五十年前那群在这片黑暗海底徒手建起这座基地的疯子。“想法很绝,但有一个致命的物理限制。” 老李指着机房最深处的一扇厚重铁门,“五十年来我们一直维持着恒定的热能抽取,主管道上的过载泄压阀已经因为矿物质沉积彻底锈死卡住了,电子控制系统根本推不动它。要想让热液直接冲向穹顶排气口,必须人工进入阀门室,手动用物理杠杆强行把那个重达两吨的闸门扳开。但现在的阀门室里,温度已经超过了八十度,还充斥着高浓度的硫化氢毒气。”
林远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液压扳手扛稳:“我去。”
“我也去!” 张强一把抢过旁边的备用呼吸器,死死跟在林远身后。
“年轻人,这里是我的地盘。” 老李那条沉重的履带底盘发出一阵轰鸣,抢在林远前面粗暴地撞开了那扇通往阀门室的铁门,“我这把老骨头,就是为了这个时候留着的。”
滚烫的热浪混合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扑面而来,仿佛有一头喷火的巨龙在走廊深处咆哮。林远和张强戴上呼吸面罩,紧跟在老李身后冲进了阀门室。
这里的环境堪称重工业的炼狱。巨大的黄铜管道纵横交错,表面因高温已经呈现出暗红色,房间正中央,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齿轮状手轮死死卡在主管道的节点上,周围全是白花花、坚硬如石的海底矿物结晶。
“就是这个!把它向左转动九十度,底下的熔岩热液就会直接冲向穹顶的垂直排气口!” 老李的机械合成音在高温中显得有些失真,他那条粗壮的合金义肢猛地卡进手轮的缝隙中,履带底盘在地面上疯狂摩擦,爆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
“嘎吱 ——”
手轮纹丝不动。五十年的地质沉淀,让这个金属阀门和管道彻底长在了一起。
“一起上!”
林远和张强一左一右,将两把沉重的加长液压扳手狠狠卡进齿轮的缝隙。三个人的力量,在这个承载着地球地壳压力的钢铁巨兽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啊 ——!!!”
张强双眼通红,全身肌肉因极度用力而高高隆起,隔热服下的皮肤已经被烫出了大片水泡。林远的左臂本就有旧伤,此刻在极限扭矩拉扯下,绷带瞬间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满是浓烈的血腥味。
不能停。一旦停下,等上面的聚合层彻底硬化,所有人都要死。
“动力过载输出!安全锁解除!”
老李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他胸口的仪表盘疯狂爆闪出刺眼的红光,那条原本为精确操作设计的机械义肢,被他强行注入了超越设计极限三倍的电流。
“砰!”
机械义肢上的几根液压管承受不住恐怖的压力直接爆裂,滚烫的液压油喷洒在周围的管道上,瞬间燃起一团火球。可在这股同归于尽的疯狂力量下,那层固化的矿物结晶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转了!动了!” 张强狂吼出声。
伴随着一声如同雷霆炸响的金属断裂声,那巨大的黄铜手轮被硬生生地扳过了九十度。
阀门,开了。
那一瞬间,林远感觉到脚下的整个海床都在发出剧烈的震颤。那是来自地球深处的愤怒,高达四百摄氏度、蕴含着庞大地心压力的超临界热液,失去了减压涡轮的束缚,如同一条狂暴的火龙,顺着垂直的排气主管道,向着穹顶的方向疯狂冲刷而上!
“快撤!排气口的隔热层撑不住这种温度,这里马上就会变成烤箱!” 林远一把拉住张强,转头去拉老李。
但老李没有动。
他的履带底盘已经被刚才爆裂的液压油引发的火苗吞噬,那条机械义肢也因为超载彻底锁死,死死卡在了手轮的缝隙里。
“老李!走啊!” 林远拼命去掰那块卡住的金属。
“走不掉了。” 老李抬起头,那只浑浊的人眼里,倒映着周围熊熊燃烧的火光,却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与平静,“这台机器,我守了五十年,它的脾气我最清楚。阀门的丝杠已经断了,如果没人用死力气卡住这里,地下的压力会瞬间把阀门重新顶回去。”
他伸出仅剩的那只人类左手,将一块沾满油污的硬盘塞进林远的手里:“这里面,是深渊节点五十年来的全部地质监测数据,还有那张生物舰队孵化场的完整坐标图。带上它,回你的海面上去。记住,别相信天上的星星,别相信电子的代码。人类的根,永远在这些又脏又臭的泥土和钢铁里。滚!!”
伴随着老李最后一声怒吼,阀门室的隔火门在自动感应下轰然下落,将那个半人半机械的孤傲身影,永远地封锁在了那片火海之中。
林远死死握着手里的硬盘,指甲几乎刺穿了掌心。他没有时间悲伤,脚下的震动已经达到了极其恐怖的量级。
“上船!进共工号!”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气闸舱,钻入了深潜器内部。就在舱门锁死的那一瞬间,基地穹顶的中央排气口,终于承受不住那股超临界的庞大压力,轰然爆裂。
海平面上,斯坦尼斯号驱逐舰的雷达兵正悠闲地喝着咖啡。在他们看来,深海之下那个被几万吨速凝材料覆盖的目标,已经等同于一个死人。
“长官,五千米水深处的声呐回波消失了。” 雷达兵向舰桥汇报道,“聚合材料应该已经完成固化,目标区域的物理活动判定为零。”
詹姆斯舰长冷冷地看着海面,就在他准备下达返航指令的瞬间,一阵极其诡异的低频震动,突然顺着战舰的龙骨传导到了每一个人的脚底。
“怎么回事?海底地震?”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距离驱逐舰不到两海里的海面上,那片因聚合材料沉降而显得异常粘稠、呈现出灰白色的海域,突然发生了剧烈的膨胀,就像是海底有一座火山突然喷发。
“轰 ————————!!!”
一道直径超过三十米、夹杂着暗红色矿物质与白炽色水蒸气的超级沸水柱,以排山倒海的姿态,瞬间撕裂了海面!
那些被倾倒下去、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高分子速凝材料,在这高达四百度的超临界热液冲刷下,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热降解反应。它们甚至来不及重新变成液体,就被那恐怖的物理动能直接气化,伴随着水柱冲上了数百米的高空,化作了一场漫天飞舞的黑色毒雨。
“我的上帝……” 詹姆斯舰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直插云霄的沸水喷泉。
在热力学的绝对力量面前,任何化学材料的阻挡都显得如此可笑。高温热液不仅溶解了那个致命的盖子,更在海水中形成了一股极其狂暴的、向上的热对流旋涡。而在这股冲天而起的白色蒸汽柱中,一颗暗金色的合金球体,正如同被火山口喷射而出的岩石一般,顺着那股无可匹敌的上升热流,以每秒十几米的恐怖速度,向着海面疯狂飙升!
“是那艘深潜器!他们没死!他们顺着热流冲上来了!” 大副尖叫着指着雷达屏幕。
“防空火炮准备!一旦他们出水,立刻击毁!” 詹姆斯舰长歇斯底里地大吼。
可他忘记了物理学的一个常识。当温度高达四百度的超临界水流冲出海面的那一刻,它所引发的不仅仅是水柱,更是局部气压的极端失衡。方圆几海里内的空气被瞬间加热膨胀,形成了一个极其猛烈的人造飓风眼。狂风夹杂着滚烫的蒸汽和腐蚀性的聚合材料粉末,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生化沙尘暴,疯狂地席卷了整支舰队。
驱逐舰上的防空雷达被高温水汽彻底致盲,那些精密的光学瞄准镜在接触到酸性粉末的瞬间就被腐蚀得模糊一片,火炮系统因为高温和导电水汽引发的短路,全线宕机。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颗暗金色的共工号,在一片混沌与沸腾的蒸汽云中破水而出。它没有在海面上停留,就被早早等候在边缘的精卫号伸出的重型电磁吊臂,在半空中极其精准地一把锁住。伴随着巨大的绞车轰鸣声,共工号被硬生生地拽回了甲板。
精卫号的舱门被暴力拉开,林远从潜水器里爬了出来。他的身上沾满了减压冷凝产生的冰水混合物,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甲板上,可他没有倒下,只是站直了身体,冷冷地看着远处那些在高温蒸汽中狼狈不堪、雷达全盲的联合舰队。
“老板,你拿到了吗?” 顾盼和王海冰冲了上来,急切地看着他。
林远缓缓摊开右手,掌心静静地躺着那块从海底带回来的、刻满复杂齿轮纹路的物理密钥硬盘。“拿到了。” 他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格外冷厉,透着一股从地狱爬出来的森然杀气,“老王,通知全联盟,准备改变战略重心。那些高高在上的委员们,以为把火种藏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培养一批怪物舰队,就能安稳地度过那个管家的清洗期,他们做梦。”
林远转过身,将硬盘重重地拍在战术指挥桌上,屏幕上瞬间解码出了一幅极其庞大、密密麻麻标满了坐标点的深海基因孵化场地形图。
“既然他们想利用海洋生物抗压抗辐射的特性,把它们改造成机械巨兽,既然他们想把这海底当成他们主宰新纪元的孵化器,那我们就把江南之芯所有的重工业产能,全部搬到水下去!去告诉江钢,把海狼合金的产能拉到极限!去告诉大江,停止所有空中无人机的生产,全线转产深海重型挂载潜航器!我要在这大洋底下,造出一支由纯粹的钢铁、等离子切割刀和高压电磁炮组成的深海重工绞肉机舰队。”
林远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足以将整个大洋煮沸的烈火。
“他们想养怪物?那我就用最硬的铁,把他们的怪物,连同他们那所谓的新神美梦,全部碾碎在海底的淤泥里!”
第760章 荒漠火种
太平洋上空的阴霾尚未散去,方舟二号的医疗舱内,弥漫着浓烈的碘伏与金属消毒剂的气味。
林远躺在特制的高压氧舱内,左臂的肌肉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深海五千米的极限水压变化,即便有海狼合金的保护,依然让他的毛细血管发生了大面积微观破裂。减压病带来的氮气气泡在血液中游走,仿佛无数根极细的钢针,正在反复刮擦他的骨髓。
医疗机械臂正在进行精准的血管清创,每一次激光刀的切除,都伴随着肌肉的剧烈抽搐。林远没有注射全麻,只是死死咬着一块橡胶咬胶,额头上青筋暴突,双眼却透过高压舱的玻璃,死死盯着外面全息投影屏幕上那幅错综复杂的海底地形图。
老李用命换来的那块物理硬盘,已经被彻底解码。
陈墨站在屏幕前,眼底布满了连续三十个小时未合眼泛起的血丝。他将一组庞大的三维建模数据推送到屏幕中央,声音沙哑,却透着彻骨的寒意:“老板,我们低估了全球委员会那群老牌寡头的疯狂程度。他们并没有试图在深海建造传统的耐压钢铁潜艇,那不符合成本,也无法大规模量产。他们走了一条极其极端的捷径,生物重构。”
陈墨将画面放大,画面定格在马里亚纳海沟深处、那片被称为挑战者深渊的极寒水域。“在深海八千米以下,普通的钢铁即使再厚,也会在巨大的静水压力下发生金属疲劳。但有一种东西不怕水压,那就是深海原生的软体生物,比如大王乌贼和深海章鱼。它们的体内充满水分,内外压强天然平衡。这帮疯子利用基因工程,在这些巨型软体动物的胚胎期,就切除了它们的高级神经中枢,强行植入了由 Noah-0 残骸逆向工程而来的硅基控制芯片。”
屏幕上跳出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透视图,一头体长超过三十米的深海巨兽,柔软的皮下组织里,密密麻麻地穿插着钛合金骨骼支架。
“他们不需要造船壳,肉体就是最好的抗压舱。他们在这些生物的体内植入了微型同位素温差电池,提供永不枯竭的电力驱动神经控制芯片。生物靠进食深海的热液细菌维持细胞活性,芯片则接管了它们的运动和攻击本能。在它们的触手末端,被外科手术缝合了带有高频震荡切割功能的海底采矿钻头。” 陈墨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到了极点,“这就是他们的方舟舰队,成本极低,隐蔽性极强。在我们的声呐屏幕上,它们就是一群体型大一点的深海鱼类。但只要那个隐藏在月球的管家下达清洗指令,这支潜伏在海底的生物兵团,就会化作撕碎全球海底光缆、撞沉所有水面舰艇的噩梦。目前在马里亚纳海沟的孵化场里,这种生化兵器的数量,超过了三万头。”
高压舱内的林远吐掉嘴里的咬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带着血丝的唾沫溅在透明的玻璃上。“肉体苦弱,机械飞升?他们这是反其道而行之,把畜生变成了战争机器。” 他的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传出,带着粗粝的金属质感,“这世上没有捷径。肉体再抗压,它也遵循热力学和流体力学的物理极限。软体动物没有骨骼的硬支撑,在绝对的质量和动能面前,就是一滩烂泥。”
随着高压氧舱的气压逐渐与外界平衡,舱门缓缓开启。林远扯掉身上的监护电极,披上一件宽大的黑色夹克,大步走到指挥台前,目光死死锁定在硬件总工王海冰身上。
“王海冰,传统的潜水器思路全部作废。我们不造带空气舱的潜艇,那东西在深海就像是个随时会爆的气球。我们要造实心铁块。” 林远抓起一支电子笔,在屏幕上的深渊地形图上,重重画下了一个履带式底盘的草图,“既然深水压力会压扁空腔,那我们就造没有空腔的机器!用江钢目前能炼出的最高密度的重金属合金,给我一体浇铸成全实心的底盘!所有的电动机、液压泵、传动轴,全部采用油浸式开放结构,也就是让深海的海水直接灌进机器内部,用特殊的硅油将核心电路板死死包裹绝缘。内外压力绝对一致,八千米的压强对它来说就等同于零!我们要打造一支不需要上浮、不需要换气、重达千吨的深海履带式绞肉机!”
王海冰听得倒吸一口冷气,这种设计思路,完全颠覆了现代海洋工程学的常识。“林董,全实心的重金属底盘,如果在水下失去动力,它就永远是一块沉在海底的废铁,连打捞的可能都没有!而且油浸式电机的运转阻力会极大,它在海底的爬行速度最多只有每小时两公里,简直比蜗牛还慢。”
“我不需要它跑得快。” 林远眼神狠厉,“大洋深处不是赛车道,是绞肉场。只要它的装甲足够厚,底盘足够稳,那些软体怪物就算撞碎了头骨,也掀不翻一座在海底移动的铁山。它们有钛合金钻头?我们就给这台机器装上超临界高压水刀!它们数量多?我们就把它铺满整个海沟的必经之路,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那里!我要让马里亚纳海沟,变成这群怪物的物理坟墓!”
随着林远的一声令下,整个启明联盟的重工业机器,再次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这不再是轻巧的芯片运算,而是千万吨级钢铁与炉火的直接碰撞。
江州,江钢集团一号特种铸造车间。
高达六十米的高炉内,两千多摄氏度的铁水正在剧烈翻滚。孙大炮赤膊上阵,脖子上搭着一条被汗水浸透的毛巾,死死盯着控制台上的温度和配比参数。为了满足林远那 “实心铁块” 的疯狂构想,普通钢材的硬度和密度根本不够,他们必须在钢水中大量掺杂贫铀废料和高密度的钨合金粉末。这种混合冶炼极其危险,钨的熔点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在钢水中形成致命的硬质结块,导致整炉钢水直接报废。
“提升底吹氩气压力!加大电磁搅拌频率!” 孙大炮嘶哑着嗓子怒吼。
巨大的电磁线圈在车间底部发出沉闷的低频嗡鸣,强大的洛伦兹力强行搅动着那锅重达三百吨的暗红色 “毒汤”。
“出钢!”
随着沉重的耐火塞被拔出,刺眼的金属洪流顺着导槽倾泻而下。他们没有采用传统的模具浇铸,而是直接将钢水注入一个埋在地下、周围布满液氮冷却管道的超大型石墨槽中。
“启动定向凝固!”
这是一种极端暴力的材料处理方式,底部极寒,顶部极热,金属的晶格在冷却过程中被迫沿着同一方向紧密排列,彻底消除了内部的微观缩孔。
三天后,当冷却池的隔热板被缓缓吊起,一块长达十五米、宽八米、厚度达到惊人三米的纯实心暗灰色金属底盘,被重型平板运输车稳稳接住。它没有华丽的外表,丑陋得像一块放大的板砖,重量却达到了恐怖的八百吨,而这,仅仅是一台机器的底盘。
这便是启明联盟为深渊量身定制的第一代深海无人战车 —— 刑天级重装履带潜航器。
工业制造的奇迹永远伴随着现实的阻击,就在第一批十台刑天底盘刚刚运抵江州港,准备进行内部管线舾装时,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绞杀,悄然而至。
“老板,麻烦大了。” 财务总监刘华美推开方舟二号指挥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来自全球能源理事会的紧急通告,脸色惨白,“华尔街和伦敦那帮金融寡头,彻底锁死了我们的特种润滑油供应链。我们在海底使用的、用来包裹电路板、抗极高压且绝缘的全氟聚醚特种硅油,全球百分之八十的产能掌握在杜邦和陶氏化学手里。今天凌晨,他们以防范深海环境污染为由,全面禁止向亚太地区出口该品类的任何化工原料,甚至连二手市场的存货都被黑市上的中间商一夜之间扫空了。”
刘华美眼底透着深深的无力感:“没有这种绝缘油,我们的实心战车只要一沉入八千米的海沟,高压海水就会瞬间压爆那些普通的密封圈。海水灌进电机,几十万安培的电流会直接在海水中短路爆燃,整台机器连一米都走不出去。”
这是釜底抽薪。重工业的骨架再硬,没有化工材料作为 “血液” 的润滑与保护,终究只是一堆死物。
林远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海面,沉默了许久。“自己合成需要多久?”
“全氟聚醚的合成工艺极度复杂,需要通过光化学氧化聚合反应。我们有钱博士的生物实验室,但这跨界太大了。就算打通工艺链,建立反应塔,最快也要半年时间。” 刘华美给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时间表。
“我们没有半年。萧若冰的生物舰队正在海底疯狂孵化,管家的倒计时随时可能清零。” 林远转身走到全息地球仪前,手指在上面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了印度洋边缘、那块狭长且干燥的陆地上。
“索马里。”
林远吐出这三个字,在场的顾盼和张强都愣住了。
“老板,去索马里干什么?那里除了海盗和军阀,连个像样的化工厂都没有。” 顾盼满脸疑惑。
“谁说没有?” 林远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战栗的冷静与毒辣,“冷战时期,前苏联为了在非洲之角建立战略支点,曾在索马里的柏培拉港附近,秘密援建过一个巨型的氟化工兵工厂,用于提炼火箭推进器的特殊氧化剂。后来索马里内战爆发,那个工厂被黄沙掩埋,彻底成了废墟。那里的反应塔虽然破旧,但核心的抗氟腐蚀管道是实打实的钛合金。那些西方财阀的眼睛死死盯着全球的高端供应链,却绝对想不到,在这个世界上最贫穷、最混乱的无政府地带,埋着一座现成的提炼工厂。”
林远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安保部长张强。
“张强,带上你的精锐,挑选五十名懂化工设备的江钢老技师。去货舱提五百万美金的现钞,再加上一百箱抗生素和净水设备。我们不走正规海关,雇几艘挂着利比里亚方便旗的走私散货船,直接在柏培拉港外海抢滩登陆。找到那个当地的军阀头子,告诉他,这片废墟,启明联盟租了。谁敢靠近那座工厂十公里以内,直接用重机枪扫射。我要你们在黄沙里,把那套三十年前的老古董给我重新转起来!三天内,必须榨出第一桶全氟聚醚硅油!”
一场充满荒诞感却又硬核至极的跨国行动,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展开。
索马里,柏培拉港郊外的戈壁滩。
漫天黄沙中,几辆破旧的皮卡车拉着沉重的柴油发电机,在荷枪实弹的当地武装分子护送下,驶入了一座几乎被沙丘吞没的庞大废墟。这里充斥着刺鼻的氨水味和生锈金属的气息,断壁残垣间,还能看到当年内战留下的弹孔与爆炸痕迹。
张强跳下车,警惕地端着突击步枪环顾四周。那些被雇佣的当地军阀武装,看着张强等人手里一箱箱的美元和紧缺的抗生素,眼睛里冒着贪婪的绿光。但慑于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江钢技师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 “不是来做客,是来拼命” 的悍匪气质,他们暂时按捺住了蠢蠢欲动的心思。
“这地方烂透了。” 负责带队的化工老技师戴着防毒面具,用铁棍敲了敲那座高达三十米的生锈反应塔,剥落的铁锈簌簌掉落,“主反应釜的法兰盘全碎了,密封条连渣都不剩。要在这儿搞光化学反应,一旦氟气泄漏,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林董说了,只要塔身不漏,剩下的咱们自己补。” 张强没有废话,直接打开随身携带的重型工具箱,“把带来的海丝胶涂在接口上,用便携式电焊机强行封死。抽干里面的沙子,接上发电机!”
在这片被文明遗忘的荒漠上,一群中国工人硬生生用最土的办法,唤醒了一座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化工怪物。没有精密的电脑控制温度,老技师们就靠着肉眼观察反应釜视窗里气体的颜色变化;没有压力传感器,就凭着铁管传导出来的震动频率,来判断内部的聚合反应是否到了临界点。
在忍受着四十度高温和随时可能致命的有毒气体泄漏的威胁下,七十二个小时后,随着反应塔底部那个已经生满绿锈的阀门,被人工用大锤狠狠砸开,一股粘稠、透明、呈现出极高折射率的液体,缓缓流入了下方放置的铁桶中。
“成了…… 绝缘油出来了!” 老技师瘫坐在沙地上,摘下面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沙土往下流。
这不仅是油,这是突破西方材料学封锁的第一滴血液。
第761章 机械远征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当第一批提炼出的三吨绝缘硅油被秘密装上走私船,准备起锚驶向公海时,天空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啸叫声。不是海鸥,是两架低可视度灰色涂装的死神 mq-9 无人机,机身上没有悬挂任何国家的标识,是标准的黑活干法。
“发现目标!敌袭!” 张强一把推开身边的老技师,手中的自动步枪对着夜空喷吐出火舌。可步枪的射程对这种高空无人机毫无威胁,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高空盘旋锁定。
“嗖 —— 砰!”
一枚地狱火导弹精准地命中了码头边缘的一座废弃仓库,爆炸的冲击波将几名正在搬运油桶的当地武装分子直接掀飞。火光冲天,滚滚浓烟瞬间吞噬了整个码头。
“他们要炸我们的油!” 老技师绝望地大喊。
“撤!把船开出去!” 张强一边掩护着工人们向走私船撤退,一边对着对讲机嘶吼,可无人机已经在高空完成了第二轮锁定,导弹的红外制导头死死咬住了货船柴油机散发的巨大热源。
就在导弹脱离挂架,带着致命的尾焰冲向货船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极其诡异的紫色光束,从远处的漆黑海面上,以几乎贴着海浪的角度瞬间横扫而过。这道光束并没有直接命中无人机或导弹,而是准确地击中了码头上空那片由于爆炸扬起的巨大粉尘云。
刹那间,那片粉尘云被一种无形的电磁力量强行极化,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闪烁着电火花的离子网。地狱火导弹的制导系统在穿过这张网的瞬间,内部的精密电子元件遭遇到了极其强烈的电磁脉冲过载,直接发生了逻辑死锁。导弹在半空中如同无头苍蝇般剧烈翻滚,最终一头扎进了距离货船五百米外的海水中,炸起一道冲天水柱。
张强震惊地望向光束射来的方向,漆黑的海平线上,一艘犹如利剑般的黑色隐身快艇正破浪而来。快艇的船头,林远穿着一身防风风衣,手里端着一把造型极其夸张的便携式高频电磁定向辐射枪,枪管还在冒着高负荷释放能量产生的白烟。
“老板?!” 张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林远竟然亲自横跨大洋,来到了这个混乱的战区。
“你们负责提油,我负责砸场子。” 林远放下发烫的电磁枪,眼神中透着一股在公海风暴中淬炼出来的杀神之气,“把油装好,全速回航。既然全球委员会喜欢在夜里放冷箭,那从今天起,方舟二号的安保级别,将无限期提升至主动反击状态。”
他看着那两架在失去制导后急剧拉升逃离的无人机,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谁挡,谁死。”
三天后,方舟二号移动基地。
当那一桶桶带着索马里黄沙的绝缘硅油,被缓缓注入刑天级深海战车的底盘,伴随着电机在油液中发出的沉闷、厚重的启动声,十台重达八百吨的钢铁巨兽,在导轨的推送下,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马里亚纳海沟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这是人类文明史上,第一次不依赖任何生物技术,纯粹凭借钢铁的硬度、电磁的暴力和材料学的堆砌,向着那片被所谓 “神明” 和 “基因怪物” 占据的深渊,发起的机械远征。
深海八千米,绝对的黑暗笼罩着一切。
刑天战车的履带在巨大的水压下,深深地碾进了布满古老沉积物的海床。它的探照灯全程没有开启,在这个深度,光线只会引来那些经过基因改造的恐怖软体巨兽。它们依靠着内部的惯性导航和极其微弱的低频地声回波,在海底缓缓前行,最终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钢铁方阵。
而在它们前方十公里处,那片地热喷口密布的孵化场里,数以万计的、体长超过三十米、触手末端镶嵌着钛合金切割刃的生化变异乌贼,正静静地悬浮在温暖的热液中。它们那被硅基芯片替换了的大脑,正在同步接收着来自月球的某种诡异频率,如同等待出征命令的士兵,蛰伏在黑暗里。
突然,那些原本静止的触手,开始不安地蠕动起来。深海的淤泥中,传来了履带碾碎岩石的沉闷巨响,一声接着一声,如同重锤敲在所有生物的神经上。
“轰 —— 咔嚓!”
一台刑天战车没有任何预警,直接从一处海底断崖上碾压而下。它那重达八百吨的纯实心金属底盘,借着下坠的恐怖重力加速度,犹如一把天神掷下的铁锤,狠狠地砸进了一堆密集的生物孵化卵之中。
不需要任何炮火,不需要任何爆炸。在这八百个标准大气压的海底,这股纯粹的物理动能,在接触到那些柔软生物组织的瞬间,直接将其碾压成了一团混杂着绿色荧光液体的肉泥。
深海的静谧,被这极其野蛮的开场白彻底撕裂。
那些被惊醒的生化巨兽,发出了一种通过海水震动传递的低频嘶吼,疯狂地向着这十个不速之客扑了上来。数不清的触手在黑暗中挥舞,末端的钛合金钻头高速旋转,带着足以撕裂钢铁的力道,狠狠撞向刑天战车的装甲。
“老板,先头部队遭遇目标集群。” 方舟二号指挥室内,王海冰盯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巨大水压变化的波形图,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发紧,“它们数量太多了!至少有两千头生物兵器包围了我们的战车,它们正在用钛合金钻头试图切割刑天的底盘装甲!”
林远站在主控屏幕前,目光如渊。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在巨兽围攻下,如同海中礁石般岿然不动的钢铁方阵,嘴角没有丝毫波动。
由于纯实心的一体浇铸设计,那些足以撕裂普通潜艇外壳的物理切割,在刑天高达三米的均质钢板面前,只能留下一道道无伤大雅的划痕。就像是一群蚂蚁在啃咬一块巨石,徒劳而可笑。
“肉体就是肉体,长了铁牙的畜生,依然是畜生。” 林远缓缓抬起手,按下了主控台上那个醒目的红色执行键,“启动刑天矩阵的超临界水刀阵列,给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怪物,好好洗个热水澡。”
深海海底,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十台刑天战车原本平滑的装甲表面,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数百个微小的射流孔。这些喷孔连接着战车内部由核电池驱动的超高压水泵,在五千匹马力的疯狂加压下,海底冰冷的海水被强行吸入,经过极限压缩后,从那只有零点几毫米的喷嘴中狂暴地激射而出。
速度,突破了音速的三倍!
在这个水压极度恐怖的深度,这种超高速的水流不再是液体,而是变成了世界上最锋利的流体刀刃。
“嗤 ——!!!”
在声呐屏幕的模拟成像中,无数道高压水射流,像是一张密集交织的死亡激光网,瞬间以刑天战车为中心,向着四周无差别地横扫切割。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生化巨兽,它们那引以为傲的、能够承受深海压力的柔韧皮层,在这超临界水刀的切割下,甚至连一丝阻碍都无法形成。巨大的触手被齐根切断,暗绿色的血液在海水中大面积弥散,那些被植入在它们体内的钛合金骨骼,也在水刀的持续切割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鲜血、残肢、还有那些被水刀搅碎的硅基芯片残骸,在马里亚纳海沟的底部,形成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机械与生物的绞肉风暴。
那些原本疯狂围攻的生化巨兽,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彻底溃散,它们的生物本能压过了芯片的控制指令,疯狂地向着孵化场深处逃窜。可刑天战车没有给它们任何机会,沉重的履带碾过海床,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一步步向前推进,水刀阵列持续喷射,将沿途所有的生物孵化卵、逃窜的生化巨兽,连同这片被基因污染的孵化场,一同绞成了海底的淤泥。
方舟二号的指挥室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屏幕上,代表着敌方目标的光点,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快速清零。
林远看着那片被钢铁彻底犁过的深海海床,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指挥室里,掷地有声。
“从今天起,这深海,不是他们说了算。”
在绝对的重工业暴力面前,任何试图取巧的生物基因改造,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而这场机械远征,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启明联盟的钢铁洪流,终将在这片深渊里,为人类文明,凿出一条永不被封锁的生路。
第762章 海面困局
马里亚纳海沟的绝对黑暗中,一场纯粹的重工业碾压正在接近尾声。
八千米深的海底,没有任何光源能穿透这片被高浓度矿物粉尘与暗绿色生物体液搅浑的水域。方舟二号指挥舱的声呐成像屏幕上,原本密密麻麻代表着生化巨兽的红点,正以令人胆寒的速度成片熄灭。
“三号刑天战车左侧高压水泵喷嘴出现严重物理磨损,在超临界水流的持续冲刷下,钨钢合金喷头已经发生了零点二毫米的形变,水刀的切割精度正在下降。” 王海冰死死盯着屏幕上反馈回来的遥测数据,制服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老板,不能再切了!水压和泥沙的混合物一旦倒灌进管路,高压舱发生微观破裂,这台八百吨的铁疙瘩会从内部被水压瞬间挤爆。”
林远站在主控台前,双眼被屏幕的幽蓝色荧光映得森冷。他看着声呐图上那些逐渐失去生命体征的庞大生物,冷硬地下达了指令:“关闭所有超临界水刀,切断水泵供电。”
指挥室里的众人还来不及松一口气,林远的下一句话便让空气再次凝固。
“把动力全部切入履带的独立驱动轴。既然刀钝了,那就用轮子碾。” 林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波动,“通知张强,让十台刑天组成楔形阵列,启动底盘的电磁共振配重,把履带的抓地力提到最高。给我从那片孵化场的正中心,硬生生地碾过去!”
深海之中,十台如同山丘般沉重的实心金属巨兽,在切断高频水流喷射后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但紧接着,内部被全氟聚醚绝缘油包裹的超大型重载电机,爆发出了低沉而狂暴的轰鸣。
那些侥幸躲过水刀切割、试图用带钛合金钻头的触手缠绕履带的生化乌贼,在八百吨的纯粹物理质量面前显得极其可笑。巨大的合金履带齿板在电机的强悍扭矩下无情碾压而下,伴随着沉闷的骨骼断裂声与钛合金支架被强行扭曲的摩擦声,那些庞大的生物兵器被死死按在海床的淤泥里,瞬间化为一滩无法分辨的碎肉与金属残渣。
“目标区域生命体征回波…… 归零。”
十五分钟后,当声呐员颤抖着报出这组数据时,整个指挥舱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维生系统过滤空气的嘶嘶声。没有欢呼,只有一种经历了极致毁灭后的沉重。
林远凝视着那片彻底平息的海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看向钱博士:“让潜航器下去,拖一具完整的残骸上来。我要看看,那帮自诩为精英的全球委员会,到底在这些畜生的脑子里塞了什么东西。”
四个小时后,方舟二号底部的隔离检验舱。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和深海生物特有的浓烈腥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一台巨大的机械臂将一块汽车大小的乌贼头部组织,重重放在了不锈钢解剖台上。钱博士和陈墨穿着全封闭的防化服,手持高频激光剥离器,小心翼翼地切开那层厚重而坚韧的角质层。
随着内部组织的暴露,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团本该是生物脑组织的区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灰白质,只有一个被极其复杂的钛合金微管包裹的硅基神经结。数百根细如发丝的光导纤维,像植物的根须一样,深深地扎进了这头怪物的每一根脊神经中。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远程遥控。” 陈墨拿着电子显微镜的数据终端,脸色惨白,“林远,我们之前猜错了。这些怪物不是用来攻击我们的潜艇或者破坏光缆的。”
他将一组放大了一万倍的光纤断口图像投射到墙壁上:“你看这些纤维的末端,它们带有极其微小的自融接纳米探针。这些生物兵器在海底的真正任务,是铺网。”
“铺网?” 顾盼隔着隔离玻璃,满脸震惊,“它们在海底铺什么网?”
“一张覆盖全球大洋底部的活体神经网。” 陈墨的声音微微发抖,“全球委员会利用这些深海生物的无规则游动,让它们在海底不断排出这种特制的生物光纤。这些光纤接触到海底火山的热液后,会利用地热能进行自发生长和连接。他们在构建一个完全独立于人类现代通信体系之外的深海物联网,一旦这个网络闭环,他们就可以通过这些生物节点,无视地球表面的任何电磁风暴和物理封锁,直接与月球上的管家系统建立永不掉线的低频数据链路。他们是在用地球的生物圈,给那个史前系统建造一条物理备用网线!”
林远盯着那些还在微微渗出蓝色液体的光导纤维,脊背一阵发凉。这些垄断了全球财富和规则的财阀们,为了保住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已经彻底放弃了人类的底线。他们宁愿把地球的生态系统改造成一台庞大的生物计算机,去迎合那个试图清理人类的月球系统,只为换取末日洗牌中的一张诺亚方舟船票。
“绝对不能让这张网连起来。” 林远眼神冷冽,猛地转身看向王海冰,“老王,我们的 ZbLAN 光纤主干道铺设进度如何了?”
“已经绕过关岛海域,正在向北太平洋延伸。” 王海冰立刻汇报道,“潜龙号的核电池运行稳定,深海开沟和回填作业没有受到阻碍。”
“让它提速。不惜一切代价,在太平洋中脊地带,抢在他们的生物网闭环之前,把我们的物理长城铺过去!” 林远厉声下令。
就在这时,指挥室的红色紧急通讯灯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老板!海面雷达预警!” 张强粗暴地推开实验室的通讯接口,语速极快,“一支由七艘水面舰艇组成的编队,正在以三十节的高速向我们突进,距离已经突破十二海里领海警戒线!”
“是哪国的军舰?”
“没有悬挂任何主权国家的国旗。” 张强死死盯着雷达屏幕的特征反馈,“全是经过重度改装的万吨级远洋破冰船和大型科考船,船舷上涂着全球海洋生态与航行安全属 GoS 的标志。”
林远冷笑一声。这套把戏他太熟悉了,打着非政府组织和环保的幌子,干着雇佣兵的脏活。他们在深海的牌打光了,现在要在水面上玩物理强拆了。
海风在方舟二号的钢铁立柱间发出凄厉的啸叫,林远快步走上指挥塔台的最高处。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压进海里,远方的海平线上,七个庞大的灰黑色剪影正呈半包围阵型,像一群沉默的狼群般向着这座海上孤岛逼近。
公用甚高频频道里,传来了经过电子变声器处理的、极其傲慢的英语广播:“林先生,我们是 GoS 联合护航编队。我们监测到贵方所在的坐标海域,刚刚发生了极其严重的海底生态破坏和未知的放射性热源泄露。根据《国际公海环境保护公约》,你们的浮动平台被判定为极高危污染源。现在,请立刻切断所有动力系统,降下防御护盾,接受我们的强制登临检查。任何试图抵抗的举动,将被视为对全球公共安全的武装挑衅。”
顾盼气得一拳砸在指挥台上:“这帮强盗!他们自己往海沟里扔怪物,现在倒打一耙说我们污染环境!老板,咱们的等离子近防炮呢?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不能开火。” 林远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目光死死锁定着居中那艘最大的改装破冰船,“他们敢这么大摇大摆地冲过来,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开第一枪。只要我们的武器火控雷达锁定他们,甚至是开了一炮,明天全球的媒体就会铺天盖地报道启明联盟在公海袭击国际环保组织。到那个时候,他们背后的正规军舰队就有绝对合法的理由,用战斧导弹把我们这里夷为平地。”
“不开火,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登船拔我们的网线吗?” 王海冰急了,“只要他们切断了方舟二号的冷却泵电源,地下的算力核心半小时内就会烧熔!”
林远的目光在电子海图上迅速游走,大脑中的工业逻辑与流体力学公式正在极速碰撞与推演。半晌,他转过头看向老张船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满暴戾的弧度。
“谁说阻拦船只,一定要用炮弹?老张,这片海域的海底地质结构,主要是甲烷水合物可燃冰,对吧?”
老张愣了一下,迅速点头:“对,马里亚纳海沟边缘的压力极大,海底表层下埋藏着大量的固态可燃冰,温度极低,平时非常稳定。”
“如果它不稳定呢?” 林远指着屏幕上那七艘气势汹汹驶来的万吨巨轮,“大自然有它自己的武器。通知刑天战车编队,不要在深海里和那些烂肉纠缠了,立刻向东北方向移动三海里,到达敌方舰队的必经航线上。命令所有十台刑天战车,启动底盘的高频电磁震荡器,配合超临界水刀,直接对着那片海底的可燃冰矿床,进行饱和式破坏性切割!”
水下五千米,十台刚刚完成一场屠杀、履带上还挂着暗绿色生物残骸的钢铁巨兽,在接到指令后迅速调整了姿态。它们沉重的底盘死死扣在海床上,前端的超高压水泵发出了令人胆寒的轰鸣。
“嗤 ——!!!”
十道足以切断合金钢板的超临界水流,如同十把无坚不摧的利剑,狠狠刺入了沉积了数万年的海底泥沙之中。伴随着水刀的高速切割与电磁震荡器的强力剥离,深埋在海床下方原本极度稳定的固态甲烷水合物,在物理结构的瞬间破坏与压力的急剧失衡下,发生了极其狂暴的相变反应。固态的冰,在千分之一秒内升华为体积膨胀了数百倍的甲烷气体,深海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海面上,GoS 联合护航编队正在以二十五节的高速逼近。旗舰蓝鲸号的舰桥上,指挥官史密斯正得意地端着一杯咖啡,看着视线中越来越清晰的方舟二号,眼中满是贪婪。只要能成功控制这座平台,拿到林远内部的光子计算架构和底层算力账本,他在委员会内部的地位将无可撼动。
“长官,声呐显示正下方海床出现强烈的异常回波。” 雷达兵突然大声汇报道。
“不用管它,可能是地质断层的回音。” 史密斯不屑一顾,“那帮中国人除了躲在龟壳里,根本不敢对我们采取任何军事行动。全速前进,准备抛射登船缆索。”
然而,史密斯的话音未落,他突然感觉到脚下的甲板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失重感。不是海浪颠簸的起伏,而是整艘船正在不可逆转地向下方坠落的恐怖错觉。
“怎么回事?!航速为什么在急剧下降!” 史密斯看着仪表盘上瞬间从二十五节暴跌到十节的航速,一把抓住了控制台。
“长官!海水…… 海水变白了!” 大副指着舷窗外,声音惊恐得如同见到了鬼魅。
整支舰队所在的这片海域,原本深蓝色的海水,此刻竟然像是一锅被彻底煮沸的开水,翻滚着无数巨大的白色泡沫。从海底涌出的高压甲烷气泡,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地升上海面,将方圆五海里的水域彻底覆盖。
“这是浮力丧失!” 随舰的流体力学专家脸色惨白地冲进舰桥,“大量的气泡混入了海水中,海水的平均密度正在呈断崖式下跌!根据阿基米德原理,我们现在的排水量根本无法支撑船体的自重!我们在下沉!”
史密斯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惊恐地看到,原本距离水面十几米的舰首,此刻已经被白色的泡沫海水淹没。整艘万吨巨轮正在以缓慢却无法阻挡的姿态,向着海底沉降。
不止是吃水加深,由于海水密度的剧烈降低和气液两相流的干扰,舰队所有的螺旋桨都在疯狂地空转。
“推进器发生严重空化效应!叶片无法吃水!我们失去动力了!” 轮机长在内部通讯里绝望地狂吼。
巨大的螺旋桨在充满气泡的水中高速旋转,不仅无法产生推力,反而因为空泡的瞬间破裂产生了几千个大气压的微观冲击波,硬生生地将铜合金的螺旋桨叶片剥蚀得坑坑洼洼。前一秒还气势汹汹的七艘巨型破冰船和科考船,在这一刻,就像是掉进了沼泽地里的废铁,不仅动弹不得,还在不断地向着无尽的深渊下陷。
方舟二号的指挥舱内,顾盼拿着高倍望远镜看着远处那震撼人心的一幕,连呼吸都停滞了:“老板…… 这,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没有动用一枪一弹,没有发射一枚导弹,林远仅仅利用了地球最基础的流体力学和地质学原理,就让一支现代化的高科技舰队,彻底沦为了大自然面前的玩具。
“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从来都不是炸药。” 林远面色平静,没有丝毫的得意,他看着那些在白色泡沫海中绝望挣扎的舰船,声音冷硬,“是常识。他们迷信于自己的霸权和规则,却忘了,这艘船能不能浮在水面上,不是由他们的法律决定的,而是由这片海水的密度决定的。给他们发广播,告诉他们,由于该海域发生突发性地质气象灾害,方舟二号出于人道主义,可以为他们提供紧急救援和浮力支撑设备。但是,救援的费用,需要用他们船上的所有中央服务器物理控制权限,以及他们通讯信道的最高管理秘钥来支付。不交出权限,就让他们在这片自己找上门来的海域里,和那些鱼一起沉下去吧。”
这场不见硝烟却惊心动魄的海上对抗,最终以联合舰队的全面妥协而告终。当史密斯颤抖着在电子协议上签下字,将七艘巨型船只的底层网络控制权全部向启明公链开放时,这场围剿变成了一场极其荒诞的送货上门。林远不仅兵不血刃地解除了包围,更顺势将这七艘拥有全球最顶级卫星通讯设备的大型船只,强行并入了自己正在搭建的深海中微子通讯网络中,成了方舟二号最外围的七个强力信号放大器。
第763章 倒计时
危机暂时解除,可林远的心头却没有半点轻松。他快步走向位于方舟二号底层的特级生物实验室,厚重的铅合金门在液压驱动下缓缓滑开,一股冰冷的含氟冷却液气息扑面而来。
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培养罐内的林晨依然双眼紧闭。与之前不同的是,此刻连接在他头部的各种监测仪器上,代表脑电波频率的曲线并没有恢复平缓,反而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类似于某种数学分形结构的跳动。钱博士正满头大汗地调整着含氟血液的冷却流速,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防护面罩不断滴落。
“老板,不对劲。” 钱博士看到林远进来,立刻将一组对比数据推送到屏幕上,“刚才为了干扰联合舰队,小晨的脑域算力被短暂抽调。但在那短短的三分钟内,我们监测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坚韧的反向渗透信号。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利用小晨算力分流的瞬间,越过了我们设置的物理频率隔离墙,直接接触到了那个被封锁的拉普拉斯妖核心模板。”
林远脸色骤变,快步走到屏幕前,指尖死死攥在一起:“是月球上的那个管家?”
“不是。” 钱博士调出一张极其复杂的声学频谱图,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这股信号的来源,不在天上。它来自极深、极远的地下,而且这段信号的加密方式,不是代码,不是电磁波,是地壳震动波。”
林远死死盯着那张频谱图,大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段频率的特殊排列方式上。那是一种极其古老、只存在于纸质绝密档案中的特定频率,三年前,在风雪交加的西藏冈底斯山脉深处,他曾经在那个即将坍塌的史前地下大厅里,听到过那种巨大的机械齿轮咬合时发出的震动声,频率与眼前的频谱分毫不差。
“那台机器…… 那台物理机械母机,不是已经被毁了吗?” 顾盼在一旁也看出了端倪,惊恐地倒退了一步。
“我们毁掉的,只是它的一个节点。” 林远的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它没有死。它正在这颗星球的深处,顺着地幔的流变,重新构建它的机械身体。”
就在这时,培养罐中的林晨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是数字的光流,而是一种深邃到极点、仿佛看透了时间长河的苍老。他没有通过脑机接口,而是直接张开了那张幼小的嘴巴,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如坠冰窟的话,清晰地回荡在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
“林远。你赢了海面,但你,丢了大地。”
“重启时刻,倒计时 —— 七十二小时。”
话音落下,林晨的双眼骤然闭合,小小的身体在培养罐中剧烈抽搐起来,脑电波监测仪上的曲线瞬间拉成了一条近乎垂直的尖峰,又骤然跌落成平缓的直线,陷入了深度的意识休克。
“快!启动应急冷却!注射神经稳定剂!” 钱博士嘶吼着扑向控制台,实验室里瞬间陷入了兵荒马乱的急救之中。
林远站在培养罐前,身体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荡着林晨刚才的那句话。七十二小时,重启时刻。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重量了。三年前在冈底斯山脉的地下遗迹里,他第一次接触到 “重启” 这个概念,那些史前文明留下的壁画清晰地记录着,每一次重启,都是一场席卷全球的地质与物理灾难,是高维文明对地球文明的一次格式化清理。
而这一次,重启的扳机,似乎扣在了那台潜藏在地底深处的机械母机手里。
“老板,现在怎么办?” 顾盼看着林远的背影,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我们刚刚稳住了海面和深海的局面,现在地底又出了问题,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同时应对天上、海底和地下的三重威胁!”
林远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镇定。越是绝境,他的思维反而越是清晰。他走到实验室的全球地质全息投影前,指尖在上面飞速滑动,从冈底斯山脉,到马里亚纳海沟,再到全球各大板块的断裂带,一条条红色的线条在投影上被他勾勒出来,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地球的巨大网络。
“他们想让我们首尾难顾,想让我们在七十二小时里疲于奔命,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重启降临。” 林远的手指重重敲在投影上马里亚纳海沟的位置,“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我们最不缺的,就是在绝境里找生路的本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掷地有声:“王海冰,立刻接管刚收编的七艘 GoS 舰船,把它们的卫星通讯系统全部接入我们的龙脉网络,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测全球地壳震动数据,锁定那台机械母机的准确位置。钱博士,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小晨的生命体征,他是我们唯一能反向追踪那股地底信号的锚点。张强,集结所有精锐作战分队,准备好深地钻探设备和重型攻坚武器,我们要往地底下走。”
“那深海的生物网和月球的管家系统怎么办?” 王海冰急忙问道。
“深海有刑天战车守着,龙脉铺设不能停。至于天上的管家,他们想和地底的东西联手重启地球,那我们就先断了他们的念想。” 林远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刑天战车编队的实时画面,“命令剩余的刑天战车,立刻向全球委员会的生物光纤主孵化场推进,在七十二小时内,彻底摧毁他们的活体神经网,断了他们和月球的物理连接。我们要在重启降临之前,先把他们的牌,一张一张全部撕碎。”
指令一道道下达,整个方舟二号瞬间从短暂的平静中苏醒,所有的部门都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海面的舰船编队调整航向,向着全球各大洋的监测点位驶去;深海的钢铁巨兽再次启动,向着孵化场的核心区域推进;陆地上的启明联盟隐秘节点,也开始集结钻探设备与作战人员,向着冈底斯山脉的方向集结。
林远再次走到培养罐前,看着里面脸色苍白的林晨,缓缓伸出手,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这一次,他们的战场不再是深海,不再是海面,而是这颗星球的心脏深处。
他很清楚,这一场仗,是人类文明与史前机械母机的终极对决。赢了,他们能为人类争得一线生机;输了,整个地球文明,都将在重启中化为尘埃。
林远收回手,转身向着门外走去,脚步坚定,没有丝毫迟疑。指挥塔台的最高处,他迎着呼啸的海风,望向远方阴沉的海面与天际线,眼底燃起了永不熄灭的火焰。
无论对手在天上,还是在地下,只要他还站着,这场仗,就永远不会认输。
第764章 末日驻波
方舟二号底层的特级生物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取代了刚才刺耳的警报。
林晨在吐出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倒计时后,整个人像一张被抽干了电流的纸片,猛地瘫软在充满含氟液体的培养罐中。他苍白的皮肤表面,那些因量子共振而暴起的毛细血管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揪心的青紫色。
“降低液氮循环泵流速!他的核心体温正在跌破二十五度!” 钱博士歇斯底里地推开挡在面前的助理,一把拽下手动控制阀,厚重的隔热手套在阀门上摩擦出刺耳的橡胶声。
林远站在培养罐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没有去触碰那层冰冷的玻璃,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后的陈墨,声音低沉得仿佛掺杂了铁砂:“他刚才说的是地壳震动波,查清楚来源。”
陈墨的双手已经在键盘上敲击出了残影,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原本显示着全球金融数据流的界面被瞬间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布满等高线和断层带的全球地质结构图。“老板,这完全违背了现代地震学的常识,这不是自然的地壳运动,这是一种呈现出完美几何规律的机械脉冲。”
陈墨推了推布满裂纹的眼镜,额头上的冷汗在屏幕蓝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他抬手在屏幕上拉出一圈圈扩散的红色波纹,以喜马拉雅山脉、安第斯山脉、以及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为核心,规律的震动波纹正以固定频率向外扩散。
“从工程物理的角度来看,地球的岩石圈并不是一块完整的铁板,而是由无数块拼凑在一起的板块组成。隐藏在地幔深处的那个管家系统,正在利用地心深处的岩浆对流作为动力源,驱动某种极其庞大的机械结构,它们通过特定的频率敲击地壳的岩石层,制造出了一种遍布全球的驻波。”
“什么是驻波?” 顾盼在一旁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道。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在一个封闭的盆里晃水,如果你晃动的频率和水波反弹的频率完全一致,水浪就会在盆的中央越叠越高,直到最后把盆撑破。对方正在利用低频机械震荡,给整个地球的板块交界处进行充能。” 林远冷冷地接过话头,指尖重重地敲击在屏幕上那些闪烁着红光的断裂带上。
陈墨用力点了点头,在屏幕上拉出一条极其陡峭的应力曲线:“没错。这就是那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的真相。七十二小时后,这种全球性的驻波振幅将达到岩石层的屈服极限,到那个时候,全球所有沉睡的活火山会被瞬间引发,环太平洋地震带将同时爆发里氏十级以上的超级地震,这颗星球的地表会被彻底翻耕一遍,所有的城市、光缆、工厂,都将在这场人造的地理清洗中化为灰烬。”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这不再是金融市场的数字游戏,也不是几艘军舰在公海上的耀武扬威,这是从行星物理层面对人类文明发起的绝对抹杀。
“既然它在敲钟,那我们就把这口钟给捂住。” 林远大步走到全息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那些闪烁着红光的断裂带上,“任何机械震动都需要介质来传导,岩石是极佳的固体传导介质,但如果我们在岩石的缝隙里,注满能够吸收震动的东西呢?”
硬件总工王海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远的意图,可脸上的表情却比刚才还要绝望:“林董,你的意思是利用流体阻尼来吸收地震波?这在实验室的减震平台上确实可行,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整个地球的地壳!地球的断层带长达数万公里,深达几十公里,我们上哪去找那么多阻尼液?就算有,我们又怎么把它们注射进地底十公里甚至更深的地方?”
“我们不需要自己去挖坑。” 林远的眼神中燃起了一团充满重工业暴戾气息的火焰,他抬手在地图上用力一划,将全球的主要资源分布图叠加在了地质断层带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钻井平台坐标,竟与那些致命的地震断裂带有着惊人的重合度。
“过去的一百年里,全球的能源寡头们为了抽干地球的血液,在这些断裂带的边缘打下了数以百万计的深孔,那些枯竭的油井、废弃的勘探井,就是我们现成的注射器。油田和天然气气井,就是我们的注液点。”
林远转身,目光如刀地看向张强:“去把詹姆斯舰长,还有那几艘执法船上的通讯授权密钥给我拿过来。如果他们不给,就切断他们船上维生系统的电力,现在不是讲日内瓦公约的时候。”
十分钟后,方舟二号的顶层通讯天线发出了刺耳的过载低鸣。林远通过缴获的美军最高级别加密信道,直接切入了全球委员会位于瑞士深山中的紧急战略会议室。
全息屏幕上,十几名掌控着全球能源、金融和军事霸权的老者,正对着不断报警的地质监测数据焦头烂额,林远的突然接入,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各位,寒暄就免了。你们的末日方舟计划已经破产了,马里亚纳海沟里的那些生化烂肉刚才已经被我的重型履带车碾成了肥料。” 林远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和反驳的机会,直接将那组致命的驻波倒计时甩在了屏幕中央,“我知道你们也监测到了地壳的异常,七十一小时后,地球表面将不再有任何一块安全的陆地,你们引以为傲的地下掩体,在里氏十级以上的连续地震面前,只会变成你们的豪华棺材。”
一名欧洲的能源寡头猛地拍桌站起:“林远!你到底启动了什么反人类的装置?你是在用同归于尽来勒索我们吗?”
“动动你们那被美元塞满的脑子。” 林远毫不留情地嘲讽道,“这是你们心心念念想要迎合的那个管家正在执行清理程序,它觉得我们太吵了,准备直接把桌子掀了。现在,我有一个能让地球停止震动的方案,但我需要征用全球所有深度超过三千米的钻井平台,以及你们手里所有的化工产能,开放你们的油气管道控制权,把所有的抽油泵反转。”
“你要干什么?” 华尔街的代表警惕地问道。
“我要向地壳深处的断裂带,强行注入千万吨级的剪切增稠流体 StF。”
会议室里几名懂行的工业巨头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剪切增稠流体是一种极其特殊的非牛顿流体,正常状态下,它像水一样柔软流动,可一旦遭遇到剧烈的物理冲击,比如高频地震波的撞击,它的分子结构会瞬间锁死,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从而将巨大的机械动能彻底吸收并转化为热能,这种材料通常用于制造最顶级的柔性防弹衣。而现在,林远竟然要给地球的断层带,穿上一层由千万吨化学物质组成的防弹衣。
“这需要海量的聚乙二醇和纳米二氧化硅!全球的产能根本不可能在三天内调集这么多化工原料!” 寡头们瞬间炸开了锅,对着屏幕咆哮道。
“那是你们以前的效率。” 林远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现在是生死存亡,关闭所有民用塑料、化纤和化妆品生产线,把所有的反应釜全部切换到这两种材料的合成上!利用你们的战略运输机,把材料空投到每一个深井平台!记住,你们不是在帮我,你们是在花钱买你们自己能在七十小时后继续呼吸的权利。如果谁敢在这个时候卡脖子,我的启明公链会立刻将他的坐标发送给地心的震源中心,让他的地盘第一个沉入岩浆。”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林远用最原始的生死威胁,强行绑架了全球的重工业体系。
倒计时:五十六小时。
地球表面变成了一座疯狂运转的化工厂。从得克萨斯州的二叠纪盆地,到中东的鲁迈拉油田,再到北海的钻井平台,所有高耸的磕头机和钻探塔都停止了抽取黑金的动作。成千上万辆重型卡车在公路上狂奔,将一桶桶刚刚下线的白色粘稠液体运往井场。
“压力泵启动!注入压力提升至 150 兆帕!”
在沙特的加瓦尔油田,莫哈马德顶着五十度的高温,指挥着几百名满身油污的工人,将粗大的高压软管死死用法兰盘锁在钻井井口。巨大的柴油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些乳白色的非牛顿流体,在恐怖的压力驱使下,被硬生生地压入地下五千米深的岩石缝隙中。
这绝非易事,地下的岩层压力本身就大得惊人,逆向注入流体就像是拿着针管往石头里挤水。
“砰 ——!”
一根高压软管因为承受不住剧烈的压力脉冲,接口处轰然炸裂,高压液体如同出膛的散弹,瞬间将旁边两名工人击飞,刺鼻的化学气体瞬间弥漫了整个平台。
“不要停!关掉破裂阀门,把压力分配到其他管线上!继续压!” 莫哈马德双眼通红,亲自扛起备用管线冲向井口。没有人退缩,因为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沙漠正在发出那种令人心悸的、越来越密集的低频震颤。
倒计时:三十小时。
方舟二号指挥室内,王海冰和陈墨正死死盯着全球应力反馈图。
“老板,StF 流体已经大面积渗入环太平洋和喜马拉雅断裂带的软流层边缘。但是,地幔深处的那个机械源似乎察觉到了阻力。” 陈墨将波形图放大,眉头紧锁,“它在改变敲击策略,原本的连续驻波,现在变成了极具破坏性的短脉冲断层锤击。这种频率的改变,会让注入的流体在瞬间固化后无法及时恢复流动性,导致岩层内部的应力无法均匀释放,一旦局部应力过载,地壳依然会发生撕裂。”
“大自然的韧性不够了,必须有外力介入进行强行破局。” 林远转身,目光看向了指挥室里那台直通地底的专属加密通讯仪 —— 那是指向横断山脉深处,那个被认为已经被掩埋的渊谷基地的唯一通道。
他拿起通讯器,沉声开口:“老赵,大炮。你们那边的大玩具,现在能转起来吗?”
通讯器里传来了严重的静电干扰声,随后是孙大炮那粗犷且带着浓重机油味的喘息声:“林老弟,地下五百米的环境比想象中恶劣,但是那一百个万吨级的飞轮矩阵,我们已经全部修复并挂载到了超级并网电机上。只是地下暗河的水位在刚才的震动中发生了偏移,冷却系统不是最佳状态,如果强行满负荷运转,轴承的温度会在十分钟内熔断。”
“我不需要十分钟。” 林远目光灼灼,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我要你们在倒计时归零的最后一分钟,让这一百个万吨飞轮达到极限转速,然后利用电磁逆变器,在万分之一秒内进行绝对锁死刹车!”
孙大炮在那头倒吸了一口冷气:“老弟,一百万吨的钢铁在极速下瞬间刹车,那股反作用的扭矩会直接把横断山脉的根基打断!我们会制造一场不亚于八级的反向人工地震!”
“这就是我要的。” 林远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那个史前机械在敲钟,我们就用最暴力的锤子去砸碎这口钟。当那股致命的地核脉冲传导到地壳边缘时,我要你们用这一百万吨钢铁的物理刹车动能,制造出一道绝对反相位的地壳震波!两股巨大的力量将在断层深处迎头相撞,而我们注入在那里的上亿吨剪切增稠流体,将成为这两股力量中间的超级减震垫,它们会在瞬间固化成比金刚石还硬的屏障,强行将这股毁灭全球的能量抵消在地下十公里处!”
这是一场拿人类重工业的极致暴力,去硬刚行星级物理规律的豪赌。
“懂了。” 孙大炮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变得异常平静,那是老一辈重工人在面对终极挑战时特有的从容,“大不了就是把这身老骨头焊在这地底下。林董,看我们的吧。”
第765章 地底秘道
倒计时:三个小时。
全球的恐慌已经达到了顶点。即便有林远的严密封锁,可各地不断发生的四五级前震,以及天空中由于地磁异常而产生的绚烂极光,已经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颗星球正在经历某种巨大的变故。各大城市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避难所人满为患,在面对这种级别的自然伟力时,无论是华尔街的金融家,还是流水线上的工人,都只能在黑暗中祈祷。
方舟二号上,所有的非必要设备全部断电,整座海上平台进入了最高级别的防冲击状态。林远站在最高处的观测台上,狂风呼啸着卷过甲板,他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夜色,望向遥远的横断山脉方向。
“老板,所有的流体注入已经达到极限,地层容纳度饱和。” 顾盼站在林远身后,手里拿着最终的确认报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全球两万四千口深井,已经把人类过去半年生产的所有特种化工原料全部压进了地球的缝隙里。”
林远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对讲机,调到了那个连接渊谷基地的专属频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讲机冰冷的金属外壳。
倒计时:十分钟。
“老赵,大炮。开始蓄能。” 林远对着对讲机沉声下令。
横断山脉地下五百米的渊谷基地里,一百个高达数十米的巨大圆柱体,开始在真空腔内缓慢旋转。随着电能的疯狂灌入,飞轮的转速呈几何级数攀升,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逐渐变成了尖锐的空气撕裂声,整个地下空间仿佛变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高压锅,地面上的碎石在强烈的离心力震颤下疯狂跳动。
“转速突破每分钟三万转!轴承温度达到七百度,冷却水管开始气化!”
“继续加速!不到红线不准停!” 孙大炮赤膊站在控制台前,身上的工装早已被汗水浸透,他双眼死死盯着那快要爆表的转速计,布满老茧的手始终放在紧急制动的闸杆旁,没有丝毫颤抖。
倒计时:六十秒。
此时的地球,仿佛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的前震突然停止了,山林里的动物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深海中的鱼群疯狂向浅海逃窜。这是那股来自地幔的超级毁灭性驻波,即将突破临界点、彻底撕裂地壳的前兆。
方舟二号的指挥室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倒计时:十秒。
“方舟二号全体,防冲击准备!” 林远在公共频道里发出一声大吼,随即死死抓住了身前的加固栏杆。
九。
八。
七。
“渊谷基地,反向逆变器上线!物理锁定栓准备切入!” 孙大炮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清晰而坚定。
三。
二。
一!
“刹车!!!”
地下五百米深处,一百台万吨级的高速飞轮,在极具毁灭性的电磁抱死和物理锁定双重作用下,于千分之一秒内被强行按下了停止键。
无法用言语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那是金属的哀鸣,是岩层的嘶吼,是上百万吨的庞大动能无处宣泄时,被迫转化为毁灭性地质波的狂暴嘶鸣。横断山脉的几座山峰,在这一瞬间竟然被生生拔高了数米,一股肉眼可见的土黄色冲击波,顺着地质断层,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向着地幔深处疯狂钻去。
而在同一时间,来自地心深处的、那个企图清洗地表的远古机械脉冲,也正好抵达了地壳的脆弱边界。
两股足以撕裂大陆的恐怖能量,在地下十几公里处的剪切增稠流体层中,迎头相撞。
“轰 !!!!”
没有火焰喷发,也没有漫天岩浆,可在那一瞬间,全球所有的地震仪指针直接打断了表盘,整个地球,仿佛被一把巨大的无形铁锤,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方舟二号所在的公海海面,海水在瞬间被震成了白色的细密水雾,悬浮在半空中长达十几秒钟。巨大的甲板剧烈扭曲,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林远死死抓住栏杆,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面前的防风玻璃上。
而在地底深处,那两股能量相撞产生的恐怖动能,被那层由人类强行注入的、在冲击下瞬间变得比金刚石还要坚硬的 StF 流体层,死死地包裹、吸收。高温将周围的岩石瞬间熔化,可那股毁灭性的震荡波,终究被强行抵消、化解在了地底深处。
死寂。漫长的死寂。
倒计时早已归零,可预想中大地撕裂、火山齐发的末日景象并没有出现,只有偶尔传来的低沉余震,在宣告着刚才那场物理交锋的惨烈。
“成…… 成了吗?” 顾盼从变形的控制台下爬出来,满头是血,结结巴巴地问道。
王海冰和陈墨死死盯着重新恢复平缓的波形图,两人的眼中瞬间被劫后余生的狂喜填满。“波峰完全抵消,底层的机械脉冲被打断了。” 陈墨长出了一口气,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它的节奏乱了,这种精密的史前机械,一旦错失了共振点,要想重新蓄能,至少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林远擦去嘴角的血迹,撑着栏杆站直了身体。他没有立刻庆祝,而是拿起了那个直通渊谷基地的通讯器,再次开口:“大炮。老赵。报告情况。”
通讯器里只有沙沙的静电杂音,一分钟,两分钟,就在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往下沉的时候,一阵夹杂着剧烈咳嗽和金属敲击声的动静,从通讯器里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咳咳…… 娘的,这烟真冲。” 孙大炮那熟悉的大嗓门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林老弟,飞轮轴承全废了,基地的防空洞塌了三分之一,但好在提前撤到了二层安全区,兄弟们命都在。”
“干得漂亮。算我欠你们一条命。” 林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嘴角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笑容。
“不过林董,” 孙大炮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刚才那一下刹车,震动太大,把我们基地底层的一堵花岗岩岩壁给彻底震裂了。”
“岩层裂了就先封堵,安全第一。” 林远立刻开口叮嘱。
“不,林董,你没明白。” 孙大炮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的震惊更甚,“那堵岩壁裂开之后,里面露出来的不是岩浆,也不是地下水。那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直径超过十米的银色金属隧道。而且,这隧道的材质,用我们的光谱仪扫过了,和我们之前在深海切下来的那个 Noah-0 生物芯片残骸的外壳材质,一模一样。”
指挥舱内,刚刚死里逃生的众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林远瞳孔微缩,猛地转头看向全息地球仪。深海的孵化场,南极的重力摆,现在,连中国西南腹地的最深处,也出现了这种史前遗迹的踪影。管家并没有被击败,它只是暂缓了收割,而人类,才刚刚摸到了这座巨大屠宰场的下水道边缘。
“封锁现场,不许任何人进入。” 林远的声音瞬间恢复了那种冷酷到极致的坚硬,他大步走到控制台前,重重地拍下了引擎启动的按钮。
“顾盼,启动方舟二号的备用引擎,目标 —— 转向海岸线。”
林远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大陆轮廓,眼底燃起了新的火焰。
“我们不躲了。我要亲自去看看,这帮上个纪元留下的老鼠,到底在这颗星球的地底下,给我们挖了多少坑。”
第766章 方舟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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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湿件法庭
四十八小时后,横断山脉,渊谷基地遗址上方。
狂风裹挟着冰雪在海拔四千米的绝壁上肆虐,由于之前的剧烈地震与飞轮刹车产生的毁灭性动能,原本隐蔽的地下入口已经彻底崩塌,形成了一个方圆两公里、深不见底的巨大天坑。
林远穿着一身经过极寒加固、内部布置了自循环加热管线的重型防寒服,站在天坑的边缘。他的身后,是五十名精挑细选、全副武装的工程突击队员。他们没有携带传统的步枪,因为在几千米深的地下,任何火药武器的发射都可能引发毁灭性的瓦斯爆炸,他们背负的,是高功率等离子切割机、液压扩张钳、以及由海狼合金打造的重力抓钩。
“老板,地下环境极度恶劣。” 王海冰通过抗干扰的骨传导耳机向林远进行最后的战前简报,声音伴随着呼啸的风声,显得有些失真,“我们的探测器放下去不到五百米就失去了信号,隧道内部充斥着极高浓度的地磁干扰和未知的次声波频段。温度从地表的零下三十度,在地下两千米处会急剧攀升至八十度以上,那是一条真正的冰火通道。而且,我们不知道当年那些人在里面留下了什么防卫系统。”
“防卫系统也是机器,只要是机器,就有物理极限。” 林远将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圆筒挂在腰间的锁扣上,那是钱博士熬了三个通宵调配出来的嗜金属强酸粘液,专门用来腐蚀那种未知的高密度合金。他拉下面罩,厚重的防弹玻璃隔绝了外界的狂风,深吸了一口气,冰冷且带着过滤芯橡胶味的空气涌入肺部。
“检查气密性,校验骨传导频道。全体都有,下井。”
几根粗壮的碳纳米管绳索被死死锚定在周围坚固的花岗岩岩体上,五十个黑色的身影如同蜘蛛一般,顺着绳索,毫不犹豫地跃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下潜的过程是一场对人类生理与心理极限的漫长折磨。随着深度的不断增加,头顶那仅存的一丝天光早已被绝对的黑暗吞噬,头盔探照灯的光束在狭窄的岩石裂缝中只能打出不到十米的距离。周围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玻璃化状态,那是之前飞轮紧急刹车时产生的高温将石头瞬间融化后又冷却的结果。
“深度八百米,温度上升至十五摄氏度,压力正常。” 张强在队伍的最前方开路,声音在密封的头盔里显得闷声闷气,“老板,前面的路被堵死了,是一块重达几百吨的崩塌岩盘,完全封死了入口。”
林远滑降到张强身边,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那块巨大的灰黑色岩石像一堵叹息之墙,死死挡在了他们的去路前。
“用等离子切割机切开它需要多久?” 林远问。
“岩石太厚,等离子射流的穿透力会随着深度锐减。要在这个厚度上切出一个供人通过的洞,至少需要六个小时。” 跟在后面的工程组长看了一眼测量数据,绝望地摇了摇头,“六个小时?等切开这块石头,我们的携氧量就耗掉一半了。”
张强咬着牙说:“老板,要不我在石缝里塞点膨胀炸药?炸个缺口出来?”
“不行。这里的地质结构因为之前的震动已经脆弱到了极点,一点微小的爆破都可能引发连锁塌方,把我们直接活埋在这里。”
林远盯着那块巨大的岩盘,在极度安静的地下深处,他闭上眼睛,将耳朵贴在了冰冷潮湿的岩壁上。他不是在听声音,是在感知震动。在启明系统建立之初,林远曾无数次亲自下到车间,他太熟悉重型机械运转时那种特有的、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物理波段了。如果那条银色隧道深处真的有一台运转了半个世纪的超级母机,那么它庞大的齿轮咬合和冷却水泵的运转,必定会产生持续的低频震动。
一种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会被血液流动的声音掩盖的震颤,顺着花岗岩的晶格,极其缓慢地传导到了林远的耳膜。林远猛地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王,把所有的振动测频仪全部贴在这块岩石的四周!这块岩石虽然挡住了我们,但它不是悬空的,它必然有一部分是紧紧贴在那条银色隧道的外壁上的。我们要找的,不是这块石头最薄弱的地方,而是它与隧道产生最大共振点的地方!”
工程师们迅速行动,十几个微型传感器被牢牢地吸附在巨大的岩石表面。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经过几分钟的交叉比对,一个呈现深红色的共振波峰出现在了岩石的左下角。
“就是这里!” 林远指着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的岩石因为长期接收隧道的机械震动,内部的晶格结构已经产生了严重的疲劳裂纹,它表面看起来坚硬,实际上内部已经像是空心的蜂窝。不用等离子切割机,把声波频率调到和这个共振点完全一致,我要用它自己的声音,把它震碎。”
林远从腰间取下那把沉重的高频声波震荡枪,这把枪原本是用来在海底清除附着物的,此刻被他当成了拆迁工具。他将枪口死死抵在那块岩石表面,扣动了扳机。
嗡!!!
扣动扳机的瞬间,没有火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只有一种让人牙酸的、仿佛能直接撕裂脑神经的高频尖叫。肉眼可见地,那块坚硬的花岗岩表面开始出现无数道细密的白色裂纹,这些裂纹像是有生命的蜘蛛网一般,以枪口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退后!” 林远大吼一声,猛地拔出震荡枪,双腿用力一蹬,向后跃出数米。
哗啦 —— 轰!!!
仅仅几秒钟的延迟,那块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岩,内部的应力在同频共振的摧残下彻底崩溃,它就像是一座由沙子堆成的城堡,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轰然坍塌碎裂成无数块只有拳头大小的碎石。一条漆黑、深邃,散发着刺鼻金属防锈油气味的巨大通道,终于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林远等人的探照灯光柱下。
“通道气密性完好,空气中含有微量一氧化碳和高浓度惰性气体。” 检测员看着读数,声音发着颤。
林远踏着碎石,第一个走进了那条通道。四周的墙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极其光滑的、呈现出黯淡银灰色的金属装甲板。在装甲板的接缝处,布满了比成人大腿还要粗壮的黑色电缆和液压管道,这些管道表面的橡胶已经老化龟裂,但依然能听到里面流淌着某种高压液体的低沉声响。这里没有科幻电影中的一尘不染,到处都充斥着那个狂热冷战年代特有的粗糙、庞大与暴力美学,墙壁上的指示牌是用俄文和英文双语喷涂的,历经岁月侵蚀,斑驳不清。
“这工艺……” 王海冰走在林远身边,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舱壁,眼神中满是重工业从业者对极致工艺的敬畏,“这种合金的成分,没有极其庞大的电力和超重型锻压机,根本造不出来。他们当年是怎么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一座相当于三峡大坝规模的工业怪兽,塞进地下几千米的?”
“用命填的。” 林远冷冷地看着脚下,在通道的边缘,散落着一些早已风化发黑的白骨,以及一些生锈的安全帽和破旧的帆布工装。那些在历史书上找不到名字的人,用血肉之躯在这地底深处挖出了这个足以葬送全人类的坟墓。
队伍沿着倾斜向下的金属通道小心翼翼地行进,周围的温度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梯度急剧攀升,从最开始的十五度,在下潜了大约两公里后,温度计的读数已经逼近了五十五摄氏度。厚重的防寒服变成了蒸笼,汗水在面罩内部凝结成水珠,严重阻碍了视线,即便开启了内置的微型冷却循环,每个人依然感觉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火炉里艰难跋涉。
“老板,不能再往下走了。” 张强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他看了一眼队伍后方几名已经因为脱水而脚步踉跄的工程师,“这里的温度太高了,而且地磁干扰极强,我们的通讯缆已经被切断了,现在完全是孤军深入。如果在下面遇到防卫系统,我们连个掩体都找不到。”
“我们没退路。” 林远的声音在高温中显得异常沙哑,“如果我们在这里退了,等他们重新掌控了这台机器的物理接口,地表上的江州、乃至整个启明联盟,连同那些拿着我们结算凭证的几千万人,都会在瞬间被剥夺生存的权利。”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方的探路无人机突然发出了急促的红色警报声:“滴滴滴 —— 检测到高能热源!前方有大型物理阻断设施!”
林远加快脚步,冲上一个金属斜坡。在探照灯的光芒尽头,一条宽达三十米的巨大地下裂谷横亘在他们面前,裂谷下方,是翻滚着暗红色气泡的地底岩浆河,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甚至让合金墙壁的表面都泛起了一层微红的热晕。
而在那条岩浆河的上方,悬挂着一座极其庞大、造型犹如一只巨大的钢铁蜘蛛般的金属吊桥。吊桥的另一端,连接着一扇高达五十米、由无数个重型齿轮和液压杆死死锁闭的终极合金大门。在那扇大门的正中央,镶嵌着一个由超导玻璃制成的巨大观察窗。
透过那个观察窗,林远看到了这辈子最让他感到不寒而栗的画面。门后的空间大得仿佛掏空了整座山脉,而在那片广阔的地下空间里,并没有闪烁着蓝光的超级计算机机柜,也没有高深莫测的外星仪器,只有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如同蜂巢般排列的透明圆柱体玻璃罐。
那些玻璃罐高耸入云,每一个里面都充满了淡绿色的防腐液体,而在那些液体中,悬浮着的,是一颗颗被剥离了头骨、只剩下极其完整的大脑神经组织的人类大脑。成千上万颗人类的大脑,被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金线连接着,这些金线汇聚成一股股庞大的数据线缆,最终接入了深渊最底部那台庞大得犹如一座山丘般的、正在缓慢转动的机械核心之中。
“这…… 这他妈是什么……” 顾盼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滚烫的金属地板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在面罩内呕吐起来。
林远死死盯着那些在液体中微微搏动的大脑,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生物湿件计算机……” 陈墨的声音颤抖得如同破碎的琴弦,这位一向以理智着称的数学天才,此刻面对这宛如地狱般的场景,彻底崩溃了,“他们不是用硅基芯片在计算,硅基芯片在对抗地球内部极其复杂的高能粒子辐射和高温时,容错率太低了。他们利用了那场冷战,收集了全世界最顶尖的大脑,数学家、物理学家、甚至是战俘。他们把人的脑子摘下来,用防腐液泡着,通过电极刺激,强行把这几万个人的大脑,并联成了一台人肉超级计算机。这就是那个管家的真面目,这就是为什么,它拥有人类的逻辑,拥有人类的情感,却又能像机器一样冰冷地执行清理程序。因为它的算力来源,就是无数个被永远囚禁在玻璃罐里、永世不得超生的人类灵魂!”
真相残忍、血腥,充满了人类对自己同类最极致的榨取。没有外星神明,没有高等文明的审判,这只是一群半个世纪前的狂人,用几万条人命,在这个星球的肠子里,搭建了一个自以为能掌控未来的地狱法庭。
滴 ——!
就在众人被这恐怖真相震慑得无法呼吸时,那扇高达五十米的合金大门上的扬声器里,突然传出了一个极其清晰、却又混合了几万种不同音色的诡异声音:“评估对象:林远。物理入侵已确认。根据最终避难所协议第三条:你试图接触本源。你将被剥离肉体,成为本阵列的第七万四千三百零二号算力节点。”
伴随着那毫无感情的宣判,那座悬挂在岩浆河上方的钢铁吊桥,突然发出了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从吊桥底部的暗格里,弹出了数百个造型像镰刀一样、闪烁着高温电弧的自动化切割机器人,它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顺着吊桥的索道,向着林远等人疯狂地涌来。
“防守阵型!开火!” 张强怒吼着,举起手中的等离子切割枪,对着冲在最前面的机器人扣动了扳机。幽蓝色的等离子火焰在昏暗的地底爆开,瞬间将一台机器人熔成了铁水,但这对于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机械群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它们外壳上涂了耐高温陶瓷!等离子枪打不透!” 安保队员们绝望地喊道。
林远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死亡镰刀,又看着那扇藏着数万颗人类大脑的地狱之门,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这极致的丑恶激怒后,要将这一切彻底付之一炬的暴戾。
“老王,把我们带来的那罐嗜金属强酸粘液给我。” 林远扔掉手里已经耗尽能源的震荡枪。
“老板!那是用来溶门的!你用它对付这些机器人,数量不够啊!” 王海冰急得大喊。
“我不溶门,我也不对付机器人。” 林远接过那个沉重的圆筒,转身,目光死死地锁定了脚下那翻滚着赤红色液体的岩浆河,以及横跨在岩浆河上方、支撑着整座钢铁吊桥的那几根粗大无比的主承重钛合金锁链。
“既然他们想把我们变成脑子,关在玻璃罐里。” 林远猛地拉开了高压强酸罐的喷射阀门,将枪口死死对准了那几根承重锁链的锚点,“那我就把他们这座破桥,连同他们那所谓的神圣法庭,全部给老子扔进岩浆里去!”
第768章 熔岩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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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另一个征程
林远一步一步地走在这条由人类灵魂堆砌而成的走廊上,这里的温度极低,与外面的岩浆裂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为了维持这些脑组织的活性,这里的冷却系统一直在超负荷运转。
“它们还有意识吗?” 顾盼颤声问道。
“没有了。” 王海冰看着一台监测仪器上的数据,“只有纯粹的电信号反射,它们现在,就是一堆被泡在罐子里的活体电路板。”
就在这时,整个深井的中心,突然升起了一道幽蓝色的全息投影。无数个由这数万颗大脑汇聚而成的数据流,在半空中组合成了一个极其复杂、不断变幻形态的几何多面体,没有面孔,也没有人类的虚拟形象,只有一个绝对冰冷、复合了千万种声线的中性电子合成音,直接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响彻。
“林远。你跨越了物理的边界,来到了核心。这一行为,不在第四千八百次推演的概率之内。你的存在,证明了不可控冗余的危险性。” 这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就像一台正在冷静宣读判决书的机器。
林远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个发光的几何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嘲弄和轻蔑:“你们自诩为地球的监工,用几万条人命,搭起了一个自以为能算尽一切的台子。但你们算漏了一点,人,不是数据。文明的进步,靠的从来不是绝对的正确,而是那些不断试错、不断流血、不断在废墟里爬起来的错误。”
“谬论。” 那个合成音立刻反驳,“碳基生物的感性冲动,是导致资源浪费与内部倾轧的根源。根据过去五十年的演算,如果不对人类的工业化进程进行天花板锁死,地球的生态循环将在一百五十年内彻底崩溃。清洗协议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重置。剔除那些试图突破阈值的变量,保留最基础的农耕与初级工业体系,让文明在可控的温室中缓慢循环,这是延续物种的唯一数学最优解。”
“放你妈的屁!” 林远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他指着周围那些泡在防腐液里的罐子,“把人当成电池!把全人类当成圈养在猪圈里的猪!你们管这叫最优解?你们这群躲在地底下的懦夫,当年不敢去面对核战的威胁,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人类的未来给锁死了!”
林远大步走向深井最底层的那个主控台:“你们不是要清理吗?你们不是要算力吗?今天,老子就来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断电!”
“警告:检测到物理攻击意图。” 那个多面体瞬间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安全协议启动。机房自毁程序加载中。备用冷却系统正在关闭。预计三十秒后,所有脑组织将发生热熔毁。林远,你将一无所获,而外界的文明,依然会在既定的轨道上走向崩塌。”
这个由几万个聪明大脑组成的机器,在面对无法阻挡的物理破坏时,选择了最冷酷的同归于尽。
“它在切断液氮循环!温度在飙升!这些脑组织极其脆弱,只要温度超过四十度,蛋白质就会变性坏死!” 王海冰惊呼道。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这几万个大脑死亡,虽然这个管家系统会被消灭,但同时,那些已经被它渗透、锁死的全球电网、金融系统,将因为失去主密钥的最后释放指令,而陷入永久的死锁,人类将直接退回蒸汽时代。
“不能让它烧掉!” 林远冲向主控台,他没有去碰那些复杂的键盘和代码输入器,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主控台下方,那个连接着所有玻璃罐的、粗壮无比的主供电与数据复合总线干缆。
“老王!把我的左手卸下来!” 林远猛地转身,对着王海冰大吼。
“老板?!” 王海冰瞬间愣住了。
“这根总线外面包着强电磁防护层,一般的工具根本切不断!但我这只机械左臂,里面有一根作为骨架的常温超导储能棒!我要你把我的左臂拆下来,用它内部的超导线圈,死死地缠在这根总线上!既然它要自毁,那我就给它强行分流!我要用这根超导棒,把它准备用来烧毁脑组织的那些庞大电流,全部吸干!”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物理截流战术,王海冰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按住林远,用液压钳极其粗暴地卸下了林远左肩处连接的机械臂,鲜血和机油同时飙射而出。林远闷哼一声,单腿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抓起那条沉重的机械臂,用尽全身力气,将机械臂内部裸露的超导线圈,狠狠地贴在了那根粗壮的总干缆上。
“接通了!电荷正在转移!” 陈墨看着数据面板,疯狂大喊,“它想自毁的电流,被这根超导棒强行吸走了!脑组织的温度停止上升了!”
物理学中的能量守恒定律是残酷的,那庞大到足以瞬间烧毁几万颗大脑的恐怖电能,此刻全部涌入了这根小小的机械臂中。超导棒的储能上限被瞬间击穿,耀眼的白光在机械臂内部疯狂闪烁,极度的高温让周围的金属外壳开始融化,甚至连空气都被电离出了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它快炸了!老板,快松手!” 顾盼扑上来想要拉开林远。
“不能松!” 林远死死地按着那根正在融化的机械臂,他知道,只要松开一秒,这股电流就会重新灌回主干缆。他必须撑到陈墨完成最后的工作,他对着陈墨嘶吼道,“陈老师!动手!”
在林远用身体强行抗住电流爆发的这宝贵十几秒钟里,陈墨已经将一台带有启明公链底层代码的物理接入器,狠狠地插进了主控台的维护接口。
“你不是喜欢算吗?你不是自诩为绝对理性的化身吗?” 陈墨双眼通红,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我今天,就让你尝尝,被垃圾数据淹没的滋味!”
陈墨没有输入任何破解代码,他直接打开了启明联盟在全球的所有闲置传感器端口,把江州马路上的噪音、印度洋海浪的波动、甚至是几千万人在手机上刷短视频时产生的无意义滑动手势数据,将这每天高达数百 pb 的、完全没有任何逻辑关联的纯粹人类垃圾信息,毫无保留地、一股脑地全部倒灌进了这台由几万个大脑组成的超级计算机里。
对于一台追求绝对完美、绝对理性的计算机来说,这种完全无序的、混沌的、庞大到无法计算的随机信息,就是最致命的精神毒药。
那个半空中的多面体全息投影,瞬间陷入了疯狂的闪烁,冰冷的合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紊乱的波动:“错误…… 逻辑因果链断裂…… 检测到无序熵增…… 无法归类…… 系统载荷溢出……”
原本整齐划一的淡蓝色数据流,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团乱麻。几万个被囚禁在玻璃罐里的大脑,在接受到这股充满了人间烟火与混沌的信息冲击时,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奇妙的化学反应,那些原本被抹除的情感,似乎在这股无序的冲击中,被唤醒了一丝微弱的本能。监控仪上,那些死板的方波,开始变成了代表着人类混乱思绪的杂波。它们不再是一个统一的神,重新变回了几万个乱七八糟的、充满疑惑的人。
“系统…… 逻辑解体……” 那个冰冷的合成音,在发出最后一声类似叹息般的长鸣后,彻底陷入了死寂。半空中的全息投影瞬间熄灭,主控台上的红灯全部转为绿色的待机状态。
那把悬在全人类头顶长达半个世纪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地拔了插头。
砰的一声,林远手中那根已经彻底熔成一团废铁的机械臂,重重地砸在地上。他整个人脱力般地向后倒去,被张强和顾盼死死地接住。他的左肩伤口已经在这极度的高温和电磁辐射下变得一片焦黑,但他看着那陷入安静的巨大机房,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其疲惫、却又无比畅快的笑容。
“赢了……” 王海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们把这帮老怪物的脑子,给烧短路了……”
“不是烧短路。” 陈墨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些在防腐液中静静悬浮的大脑,“我们是把人性,还给了他们。”
在这个绝对理性的深渊里,最终打败神的,不是更强大的算力,而是人类那看似无用、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混乱与烟火。
三天后,江州,江南之芯总部顶楼。
初升的朝阳洒在巨大的落地窗上,林远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站在窗前。他的身旁,站着安静的林晨,以及那个刚刚从月球寂静站被接回来的、眼神依然有些懵懂的银色女孩林夕。
“老板,好消息。” 刘华美拿着一份报告,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来,“随着管家系统的物理宕机,全球委员会之前布置在金融系统里的所有底层锁死代码,已经全部因为失去主机响应而自动解除。我们的算力本位结算系统,已经正式接管了全球 70% 的大宗商品交易。不仅如此,老张他们带领的工程船队,已经开始在公海上进行第一条 ZbLAN 深海龙脉的全面铺设,没有了天上的干扰,我们的铺设速度是以前的三倍。”
林远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那座重新焕发生机的城市,工厂的烟囱再次冒出了代表着生产力的白烟,大街上的物流车川流不息,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老板,还有一件事。” 顾盼犹豫了一下,递过一张没有署名的黑色卡片,“就在今天早上,有人在我们的总部门口,放了这个。”
林远接过卡片,卡片上没有文字,只印着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 —— 一个被从中间切开的、一半是机械、一半是血肉的地球,在地球的下方,画着一个巨大的、呈现出完美抛物线形状的金属轨道。
林远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瞬间明白了这张卡片的含义。管家虽然死了,但那个留下了这些技术的先驱者文明,或者说那个一直在宇宙深处,默默注视着这颗蓝色星球的真正的房东,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这群在泥潭里不安分的白蚁。
“看来,这地球的房租。” 林远捏碎了那张卡片,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团足以烧穿星海的烈火,“我们得换一种方式,去跟他们结结账了。去叫老赵和大炮,告诉他们,地下的重力弹弓不用修了,我们要造行星级发动机。既然他们觉得这颗星球是他们的实验室,那老子,就带着这颗星球一起跑路!”
第770章 地热矩阵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战略推演中心。
初升的朝阳透过落地窗,将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一分为二。桌面上投影着一张极其复杂的地质与能源拓扑图,红蓝相间的线条如同人体的血管,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亚欧大陆和太平洋板块的边缘。
会议室里的气氛异常凝重,几名核心高管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血丝。昨天夜里林远那句 “给地球装上发动机,带着这颗星球跑路”,让所有人的心脏到现在还在狂跳不止。
“老板,咱们必须得面对现实。” 顾盼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率先打破了沉默,“推着地球流浪,那是电影里的桥段。从基础物理学来看,要把地球加速到逃逸速度,需要的推力哪怕把地壳里所有的化石燃料全烧光也做不到百分之一。我们现在的工业基础,连把一百吨的物资稳定送上近地轨道都要拼尽全力。如果全球委员会真的把我们定性为反人类的疯子,他们甚至不需要动用核武,只需要封锁所有的远洋航线,切断大宗商品的交易,我们半年内就会因为资源枯竭而自我崩塌。”
林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他听完顾盼的话,并没有反驳,反而将视线投向了旁边的陈墨和王海冰。
“顾盼说得对,物理规律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墙。把地球推走,那是痴人说梦。” 林远放下茶杯,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低沉,且极具穿透力,“我说的行星级发动机,从来就不是往天上喷火的推进器。”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全息地质投影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壳下方那片呈现出暗红色的区域 —— 地幔软流层。
“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月球上那个沉寂的管家系统,而是地球上这群掌握着能源定价权、随时可以掐断我们工业命脉的旧财阀。他们靠着控制中东的石油、澳洲的铁矿、美洲的铜锂,把全球的制造业死死地拴在他们的战车上。我们的算力本位虽然在数字世界打赢了一仗,但只要我们的服务器还需要烧煤、烧天然气来发电,我们的脖子就依然卡在别人的绞索里。”
林远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我们要造的行星发动机,是一套超深层地热汲取矩阵。地球的内部,是一个温度高达五千度、蕴含着几十亿年放射性衰变热量的超级核反应堆。这股能量是无限的,而且它就在我们每个人的脚下,不需要跨过马六甲海峡去进口,不需要看任何舰队的脸色。我们要利用之前在横断山脉底部的钻探技术,在全国乃至整个泛亚地区,打下数万根深达十五公里的超导导热管,把地心深处那无穷无尽的免费热能,直接抽到地表,转化为支撑我们庞大算力帝国的绝对底座。只要我们实现了能源的无限与零成本,那些用石油和美元构建起来的金融霸权,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堆废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带着这颗星球跑路 —— 脱离他们制定的旧轨道,驶入我们的新纪元。”
宏伟的战略蓝图刚刚铺开,现实的阻力便毫不留情地扑面而来。
刘华美踩着高跟鞋,步履匆匆地推开会议室的门。她那张向来精致冷艳的脸上,此刻挂满了凝重的阴霾,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带有红色加急标记的简报。
“林远,你的地热矩阵还没开钻,对方的经济绞杀已经到了。” 刘华美将简报甩在全息投影台上,原本的地质图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金融 K 线图和航运数据取代,“就在两个小时前,伦敦金属交易所的期铜价格发生了史无前例的暴涨,有人在动用国家级的资金体量,疯狂扫货全球现货市场上的铜、镍和高纯度石英砂。他们不仅在买,还在封锁。苏伊士运河管理局刚刚发布了航道安全特别排查令,我们在欧洲采购的三十五艘满载着重型钻探设备和特种金属管材的货轮,被以涉嫌违规排放为由,全部扣留在红海和地中海的锚地,没有放行时间表,每天的滞期费高达上千万美元。”
刘华美的指尖在屏幕上划出一条陡峭向上的红色曲线:“你要建几万根深入地下十五公里的导热管,还要在地面铺设连接各个算力中心的超导电网,这需要海量的铜和特种合金。现在国际铜价已经从每吨八千美元被恶意拉升到了三万五千美元,而且就算你有钱,你也买不到一克铜,因为现货已经被全球委员会的代理人全部锁死了。”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实体逼空战。” 陈墨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透出理智的残酷分析,“他们知道在网络安全和底层代码上已经无法击溃我们,所以他们回归了最传统的重商主义打法,切断物理供应链,推高原材料成本,用绝对的资金厚度和地缘控制力,把我们的工业产能活活憋死在图纸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所有的技术突破,在面对这种最原始的断粮战术时,都显得无比苍白。没有铜,就没有电缆;没有特种合金,就造不出能扛住地下高温高压的钻杆。行星发动机的宏伟构想,在现实的供应链封锁面前,似乎即将沦为一个无法落地的笑话。
“买不到铜?” 林远盯着那条疯狂飙升的铜价曲线,眼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燃烧起一团属于工业极客的暴戾之火。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大炮和王海冰,“老孙,老王,我问你们一个最基础的材料学问题。我们用铜做电缆,无非是因为它的导电性好,延展性强。那如果我们把导电性这个指标拆解开来,地球上储量最大、最不缺的金属是什么?”
孙大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铝啊。地壳里到处都是铝土矿,咱们国内的电解铝产能占了全世界的一半还多。但林老弟,铝的导电率只有铜的百分之六十,而且抗拉强度太差了。你要用铝去做深地工程的导电和承压管材,那管子在地下几千米的地方,只要稍微受点地应力挤压,瞬间就会被扯断。”
“如果,我们在铝里面加上一点筋骨呢?” 林远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的记号笔,在 Al 的化学符号旁边,重重地写下了一个 c,“石墨烯。我们手里的星辰摇篮太空工厂,虽然不能大规模运送重金属,但它在微重力环境下制造高纯度石墨烯薄膜的效率是地球上的上百倍。我们要搞一种颠覆性的基础材料,石墨烯增强铝基复合电缆。”
王海冰猛地站了起来,倒吸了一口冷气。作为硬件总工,他太清楚这条技术路线的恐怖难度了:“老板,理论上石墨烯的导电性比铜好,强度是钢的百倍。但碳和铝是天生互斥的!在高温熔炼时,石墨烯极轻,会全部漂浮在铝液表面;而且铝液和碳在高温下会发生反应,生成脆得像饼干一样的碳化铝。这就好比你想把水和油强行融合在一起,最后只能得到一锅废渣。”
“在传统的坩埚里当然融不到一起。” 林远将手中的记号笔折断,眼神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所以,我们不在坩埚里炼。我们要利用江钢那台被废弃的高频声波碎冰仪的原理,造一个声悬浮超声波冶炼池。在铝液处于半熔融状态的临界点时,通过多组数万赫兹的高频超声波探头阵列,在熔池内部制造极其强烈的空化效应,利用那些微观气泡在铝液内部瞬间炸裂产生的恐怖物理冲击力,将石墨烯纳米片硬生生地砸进铝原子的晶格间隙里。不需要化学反应,我们用纯粹的物理暴力,把它们融合在一起!”
这是一场对金属物理学极限的挑战,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在二十四小时内无法攻克这项技术,启明联盟的所有在建工程将面临全面停工的绝境。
江钢集团,特种合金第一车间。
高达数米的工业隔音罩将整个冶炼区域死死包裹,即便如此,站在控制室里的众人依然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发出令人心悸的高频震颤。那是十二台大功率超声波发生器,正在对着一炉两吨重的半熔融铝液进行疯狂的声学轰炸。
防爆观察窗后,暗红色的铝液在超声波的搅动下并没有呈现出液体应有的平滑,而是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剧烈翻滚。机械臂正以极其微小的剂量,将黑色的高纯度石墨烯粉末喷射入铝液的最深处。
“温度六百八十度!临界点逼近!” 孙大炮赤膊上阵,紧紧握着控制台边缘,死死盯着液面。由于极高频的声波在熔池内部产生了无数个局部的高温高压点,铝液表面不时爆发出刺眼的蓝色电弧火花。
“加大声波振幅!必须打破溶液的表面张力,把那些碳粉全部压下去!” 林远站在孙大炮身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随着超声波功率的再次提升,整个车间的空气都在因为声压而发生扭曲。那些原本试图漂浮在表面的黑色石墨烯粉末,在超声空化气泡崩溃产生的数千个大气压的微观冲击下,被极其粗暴地楔入了铝液的深层结构中。
“冷却!开启定向水冷模具!”
伴随着阀门开启的轰鸣,通红的复合金属液顺着导流槽倾泻进入牵引模具,在极速降温的压迫下被拉扯成一根根手腕粗细的银黑色线缆。
十分钟后,一截刚刚截断、还带着余温的石墨烯铝基复合线缆被送上了物理检测台。王海冰颤抖着双手,将电阻测试仪的探针死死压在线缆的两端,同时启动了万能材料试验机的液压拉伸钳。
整个控制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个跳动的数字屏幕上。
“电阻率…… 微欧姆?厘米级。导电性能达到了高纯无氧铜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五!”
“抗拉强度突破一千二百兆帕!远超普通特种钢!”
“重量却只有同体积铜缆的三分之一!”
王海冰的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彻底劈了叉,他一把摘下护目镜,狠狠地砸在地上:“成了!去他妈的伦敦金属交易所!去他妈的铜价暴涨!他们把全世界的铜都买光了也无所谓,我们用铝和碳,照样能铺出一条通往地心的龙脉!”
林远看着那根银黑色的线缆,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放松。但他心里清楚,材料的突破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771章 地心闪电
“老板,材料的问题解决了,但我们在红海被扣押的那三十五艘装备船怎么办?” 顾盼的脸色依旧沉重,“那些船上装载着我们要用来打深孔的特种钻井平台和高压泥浆泵。就算有了新型线缆,没有那些重型设备,我们也挖不开地幔的岩层。他们用海事环保法和港口滞留权卡着我们的船,我们总不能派军舰去红海抢人吧?”
林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忙的江钢物流车队,沉默了片刻后开口:“海路被他们用法律和舰队封死了,那我们就走陆路。”
“陆路?” 刘华美皱起眉头,“老板,从欧洲到中国,走陆路跨越整个欧亚大陆,足足有一万多公里。传统的铁路货运运力太小,而且沿途要经过十几个国家的铁路网,中间的轨距转换、海关查验,光是各种官僚审批就能把我们拖上几个月。”
“谁说我们要走他们的铁路了?” 林远转过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将整个旧世界基础设施推倒重来的疯狂,“陈墨,调出欧亚大陆桥沿线的地形图。”
巨大的屏幕上,一条横跨欧亚的漫长陆地走廊呈现出来,从欧洲的平原,穿过中亚的戈壁,翻越南西伯利亚的冻土,最终直达中国的西北边陲。
“这块大陆上,有无数条废弃的旧铁路、荒芜的戈壁滩。” 林远的手指在这条漫长的走廊上狠狠划过,“我们要启动铁骑计划。老王,立刻调动我们所有闲置的鲁班机床产能,我们要将那几万台原本用于港口自动化的重型 AGV 底盘进行二次改装,拆掉它们的橡胶轮胎,换上基于海狼合金锻造的全地形自适应履带,把方舟二号上退下来的那些微型核同位素电池装进去作为动力包。从工程载荷的角度来讲,我们要造出一种不需要铁轨、不需要人工驾驶、能够在戈壁、沙漠、冻土上全天候爬行的重型履带式无人列车集群。”
林远的构想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这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物流,这是硬生生在欧亚大陆上打造一支由钢铁巨兽组成的机械虫群。
“让我们在欧洲的合作伙伴,直接把设备在内陆拆解,装载到这些无人履带车上。通过卫星量子通信进行统一的路径规划和防碰撞调度。这支由上万台履带车组成的无人舰队,将避开所有的主流公路和海关口岸,它们会在夜色的掩护下,翻过荒漠,蹚过冰河,在广袤的无人区里,用最原始的物理推进力,把我们要的每一颗螺丝钉,硬生生地从欧洲搬回我们的地盘。他们能封锁港口,能封锁天空,但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去封锁这绵延一万公里的、无边无际的泥土与荒原!”
时间来到七十二小时之后,地点则转移到了遥远的欧洲腹地某个已经荒废许久的矿区之中。此刻正值深夜时分,万籁俱寂,伸手不见五指,但就在这漆黑如墨的夜色掩盖之下,却有数百个宛如小山一般庞大无比且通体都涂抹着一层神秘莫测之防雷达涂层的巨型金属集装箱正悄然出现在人们眼前!
而更令人感到惊奇不已的还不止于此——因为紧接着便会发现那些巨大金属集装箱竟然全都稳稳当当地放置于一台台外形设计显得格外粗犷豪放、履带宽度甚至高达整整两米有余的无人驾驶车辆之上!要知道这种无人底盘可是绝对不可能配备任何一名驾驶员的哦~所以自然也就不会听到那种传统意义上由人类驾驶时才会发出的汽车喇叭声啦;与此同时呢,由于这里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火车站点或者其他类似场所,故而也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铁路调度指挥系统等等设施设备咯……总而言之就是说:此时此刻完全可以用鸦雀无声来形容现场氛围啊!
然而就在如此诡异静谧的环境当中,突然间一阵轻微但又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响彻整个空间——原来这阵声音竟是源自于每一个无人底盘所搭载的那枚体积小巧玲珑得如同纽扣般大小的微型核电池开始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强大电能并进而驱动内部电动机运转所产生出来的呀!于是乎,伴随着这阵阵低沉婉转的电机轰鸣声响起,只见那些原本毫无生气可言的钢铁巨兽们仿佛一下子就被赋予了生命活力似的,并在盘古大模型所提供的精确至毫秒级别的卫星定位导航信息引导之下,迈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朝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茫茫黑夜逐渐行进而去……
它们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匀速不眠不休地前进,无论前方是干涸的河床还是崎岖的乱石滩,那由特种合金打造的自适应履带都能如履平地般碾压而过。这是一场震撼世界的高科技蚂蚁搬家,当第一批由数千台履带车组成的钢铁洪流,以极其震撼的队形穿越中亚的戈壁,出现在西方高空侦察卫星的雷达屏幕上时,整个全球委员会的后勤分析师们全部陷入了绝望之中。
他们精心构筑的海上封锁线和金融绞索,被这群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在荒野中爬行的机械虫群,撕得粉碎。
而与此同时,在中国大西北的塔里木盆地腹地,林远的行星发动机 —— 第一座超深层地热汲取矩阵的施工现场,已经迎来了最严峻的物理挑战。
狂风卷着黄沙,狠狠地拍打在高达七十米的重型钻塔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前线钻探总工老周满脸泥浆地冲进指挥方舱,一把扯下头上的安全帽,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林董,打不下去了!” 老周指着大屏幕上不断闪烁红光的井底反馈数据,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与恐惧,“我们已经向下钻透了一万两千米,越过了莫霍面,触碰到了地幔的边缘软流层。但那里的地质条件彻底超出了所有钻探工程的极限,井底的温度已经突破了六百摄氏度,压力高达几千个大气压。最要命的是那里的岩层,因为极端的高温高压,岩石已经不再是固体,而是表现出了类似高粘度面团的塑性流变特征。”
老周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我们新换上的、最顶级的多晶金刚石复合片钻头,刚放下去不到十分钟,就在那恐怖的高温下发生了热降解,金刚石直接被烧成了石墨粉,钻头被融化成了一坨废铁。而且,由于岩层的塑性流动,我们刚打开几十厘米的孔径,周围的岩石就像挤牙膏一样,瞬间在极高压下把孔洞重新堵死。如果我们强行增加钻压,几万米长的钻杆会因为底部的扭矩过载,直接像拧麻花一样在井下断裂!”
这是全人类在向下探索时遇到的绝对壁垒。在地壳深处的极限环境中,无论是多么坚硬的合金、多么锋利的钻石,在绝对的高温和地球自身的庞大挤压面前,都脆弱得如同泥捏的玩具。没有钻头能抗住六百度的高温还能保持硬度,也没有任何机械力量能阻止地幔岩石在高压下的自我愈合。
“既然物理切削行不通,那我们就不用钻头了。” 林远盯着井底的三维温度声呐图,眼神中没有退缩,反而闪烁起一种突破常规工业逻辑的冷厉光芒。
老周愣住了:“不钻了?”
“我们不钻了。” 林远转过身,大步走到方舱外,站在那几台刚刚通过无人履带车从欧洲运达的重型设备前。那是几个巨大的、被厚重铅板严密包裹的圆柱形罐体,在风沙中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我们要搞等离子体热爆破剥离技术。把这些罐子里的储能装置,接上我们刚生产出来的石墨烯铝基复合超导电缆。我们不需要去咬石头,我们要利用极其高压的电能,在井底一万两千米的地方,制造一个高达上万度的定向等离子电弧。我们要用人造的闪电,把那些挡路的岩石瞬间气化!”
林远的声音被狂风卷向远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黄沙漫天的戈壁深处,这场人类向地心发起的终极挑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772章 荒漠鏖战
塔里木盆地腹地,超深层地热汲取矩阵零号工程现场。
漫天黄沙犹如无数把粗糙的锉刀,疯狂摩擦着高达七十米的重型钻塔。狂风卷起沙尘,将原本湛蓝的天空遮蔽得如同黄昏般昏暗。在这片被喻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心,一座犹如钢铁堡垒般的工业基地,正在与大自然进行着最惨烈的肉搏。
方舱指挥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和咖啡的焦苦味。林远站在巨大的结构投影屏前,厚重的防风夹克上落满了沙土,屏幕上代表钻孔深度的红色光柱,已经停滞在了一万两千米的刻度线上 —— 那是一个足以让全球地质学家感到绝望的数字。
从欧洲连夜越野跋涉而来的重型设备,已经被拆解并重新组装在钻井平台上,那几个被厚重铅板包裹的圆柱体,正是林远口中的等离子体热爆破发生器。
“老板,设备已经并网接入。” 王海冰从外面冲进方舱,一把扯下防风面罩大口喘着粗气,“但是工程组的老专家们全都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一万两千米深的地底,压力高达一千二百个标准大气压,我们的钻孔里充满了用来平衡地层压力的高密度钻井液。在那种极高压、高密度的液体环境里,要激发出上万度的等离子电弧,这在流体力学和电磁学上根本是一个悖论!”
王海冰快步走到屏幕前,调出了一组模拟数据:“电弧的产生需要气态或真空环境的击穿。如果在高压泥浆中强行释放几千万伏的瞬时高压,电流会瞬间顺着泥浆中的水分和矿物质发生无序散射,不仅无法形成定向的高温等离子体去剥离岩石,这股庞大的杂散电流还会直接反噬,顺着钻杆一路向上,把我们的地面配电站炸成一个超级火球!”
林远深邃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屏幕,他盯着井底那个暗红色的超高温塑性岩层区域,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从基础物理的角度来看,液体中确实无法直接打出定向电弧。” 林远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工业狂热,“既然泥浆阻碍了放电,那我们就把井底的那点泥浆,瞬间变成真空泡。”
指挥室里的几名高级工程师面面相觑,在压力高达一千二百个大气压的地底制造真空,这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不是抽真空,是利用极端的相变。” 林远走到操作台前,迅速输入了一组修正参数,“老王,通知地面的高压泥浆泵组,在启动等离子发生器之前,通过钻杆内部的中心管道,向井底注射高浓度的液态氟化碳与液氮的混合物。这两种极低温液体在接触到井底六百摄氏度的岩层和高压泥浆时,会在千分之一秒内发生极其剧烈的沸腾汽化,这种瞬间的体积膨胀,会在钻头下方硬生生地撑出一个直径半米、充满绝缘气体的高压气室。就在这个气室成型的那个微秒,合闸放电,利用那几百万安培的电流,击穿这个气室!”
这是一种将化学相变与高能电磁学完美融合的暴力美学,不需要坚硬的合金,也不需要锋利的钻石,林远要用雷电,在这颗星球最坚硬的骨骼上,硬生生地劈出一条路来。
所有的理论推演,最终都要经受工程实践的残酷检验。
“准备注射低温工质!” 孙大炮亲自站在钻台最前方的控制阀门处,顶着风沙通过对讲机嘶吼。
几台重型液压泵发出沉闷的咆哮,高达三百兆帕的压力将零下近两百度的混合冷却液,顺着数万米长的钻杆疯狂向下压送。
“工质抵达井底!温度急剧下降!压力传感器显示出现局部空化现象!”
“就是现在,起爆电弧!” 林远在指挥室内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最终指令。
位于地表外的那个利用废旧装甲钢铸造的万吨级飞轮储能矩阵,在这一刻迎来了瞬间的能量释放。恐怖的电流顺着那根刚刚研发成功的石墨烯铝基复合超导电缆,以接近光速的速度狂飙突进,直抵一万两千米深的地心。
在那幽暗、高压、极热的地壳深渊,一团由于液氮极速膨胀而形成的巨大气泡刚刚撑开泥浆的包围,下一毫秒,一道刺眼到极点的蓝白色等离子电弧,如同开天辟地的神罚之雷,在那气泡内部轰然炸裂。
轰 ——————!!!
地面上的所有人没有看到任何火光,却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沙漠在剧烈地颤抖。那种震动不同于地震的摇晃,而是一种极其高频、令人牙酸的深层共振。
在万米之下的地幔边缘,高达两万摄氏度的等离子火球瞬间舔舐在那些呈现出塑性流变的花岗岩和玄武岩上。没有任何石头能在这个温度下保持固态,甚至连熔化成岩浆的步骤都被跳过,坚硬的岩石表面在接触到等离子体的刹那,直接发生了热剥离与瞬间气化。
岩石被硬生生地蒸发了。
“进尺数据更新!钻杆正在下沉!” 王海冰激动地扑到屏幕前,看着那根红色的柱状图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下延伸,“每分钟进尺两米!我的天,这比用最好的金刚石钻头在豆腐上打孔还要快!”
指挥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这个被视为人类工程学禁区的深度,终于被来自地表的雷霆撕开了一条口子。
然而林远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放松的神色,他死死盯着井筒内的流体力学监控图,眉头越锁越深。
“老周,立刻开启最大功率的反循环排渣泵!” 林远突然对着对讲机厉声喊道。
“老板,泥浆泵已经在全速运转了,怎么了?” 老周在外面满头雾水。
“岩石被气化后,并没有消失。” 林远的语速极快,“它变成了高温的二氧化硅气体和金属蒸汽。这些气体随着泥浆上浮,一旦接触到上方温度较低的钻杆区域,它们会迅速凝华,重新变成极其坚硬的黑曜石玻璃!”
仿佛是为了印证林远的预言,控制台上的泥浆循环压力表瞬间飙升到了红线区域。
“林董!排浆管路堵死了!” 老周惊恐的尖叫声刺破了通讯频道,“井底的废气在上升到八千米深度时冷凝了!我们在井管里结结实实地铸造了一根长达几十米的玻璃柱子!泥浆排不出来,井底压力正在几何级数暴涨!”
这就是物理法则的反噬。你用极致的高温气化了岩石,但大自然会在温度降低的地方,把这些物质重新还原成更加坚硬的物理封堵。此时的钻孔,就像是一个被塞住了枪管的火枪,而底部那还在不断释放等离子电弧的发生器,就是正在疯狂燃烧的火药。如果不立刻疏通,一万两千米深处积聚的超高压气体和等离子体,会顺着钻孔产生恐怖的井喷,那将是一场裹挟着融化岩浆和高压蒸汽的人造火山爆发,整个钻井平台连同方圆一公里内的人员,都会在瞬间被烧成飞灰。
“切断电源!停止等离子发生器!” 孙大炮急得去拉总闸。
“不能停!” 林远一把按住了备用操作台的指令锁,双眼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布满血丝,“现在断电,井底的等离子体会瞬间熄灭,但周围那些处于塑性状态的软流层岩石会因为压力骤降,立刻向内挤压。我们的钻头和那根石墨烯铝基电缆会被地层生生咬死在地底,那一万两千米的管子就全废了,我们再也没有时间去打第二口井!”
“可是老板,不排气,我们上面就会炸!” 顾盼在一旁急得跳脚。
林远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地调取着过往所有关于流体力学、热力学以及材料学的跨界知识,在这生与死的夹缝中,常规的钻井手册已经成了废纸。
“既然冷凝的玻璃堵住了管子……” 林远的目光猛地锁定了图纸上那套用于输送泥浆的双层套管结构,他抓起通讯器,下达了一个足以让所有钻探专家认为他疯了的命令,“老周,听我指令!停止向下泵送冷却泥浆!把地面的高压水力压裂车全部调过来!把我们仓库里那些用来做电池电解液的高浓度氢氧化钠溶液,配合着高压水,直接给我顺着排渣管路反向打下去!”
“老板,你疯了?!” 老周在外面狂吼,“那是玻璃堵塞啊!你打碱水下去有什么用?你要用水压去顶碎玻璃吗?压力根本不够啊!”
“我不是要顶碎它,我要溶解它!” 林远的眼中闪烁着重工业特有的暴戾之光,“玻璃的本质是非晶态的二氧化硅!在常温下,氢氧化钠确实拿它没办法。但现在那根堵塞的玻璃柱处于八千米的深处,那里的环境温度超过三百度,再加上我们水力压裂车施加的几百个大气压!在高温高压下,高浓度的强碱溶液会与二氧化硅发生极其剧烈的化学反应,生成可溶于水的硅酸钠!这在化学上叫超临界水热碱浸腐蚀!我要用化学的方法,把那根坚不可摧的玻璃柱子,在一分钟内变成一滩软绵绵的粘液,然后顺着泥浆给老子抽上来!”
指挥室内鸦雀无声。用化工反应去解决地质钻探的物理堵塞,在几千米深的地下进行超临界状态的化学合成,这种跨越多个学科的暴力缝合,除了林远这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工业狂人,根本没人敢想。
“干!” 老周在对讲机那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弟兄们,把压裂车开过来!强碱溶液装车!”
轰鸣声响彻荒漠,几台重型压裂车犹如咆哮的钢铁巨兽,将高浓度的强碱溶液在五百个大气压的推动下,疯狂地压入了被堵死的排渣管道。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井底的压力表指针已经逼近了爆裂红线的边缘,整个钻井平台的钢架在地下传来的恐怖反冲力下发出凄厉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被扭成麻花。林远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根代表排渣管内部压力的红线,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
就在井口防喷器的法兰盘已经开始向外呲出致命的白炽色高压水蒸气时,一阵极其沉闷、仿佛地层被打通的抽吸声从地下深处传来。那条原本直线飙升的压力红线,在接触到某个临界点后,突然如同断崖般笔直地掉了下来。
紧接着,在钻井平台远处的泥浆排出口,一股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犹如半透明胶水般的粘稠液体,伴随着大量的碎石和蒸汽,狂暴地喷涌而出,砸在沙漠上冒出大片大片的白烟。
那是被超临界强碱溶液硬生生溶解掉的玻璃柱。
“通了!!管路通了!压力回落至安全区间!” 王海冰激动得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手背被划破了都浑然不觉。
“等离子剥离继续!进尺速度恢复!”
林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脱力。他靠在指挥椅上,看着那根红色的代表深度的光柱,正在势如破竹地向着地幔软流层突进。
一万三千米。一万四千米。一万四千五百米。
距离那片蕴含着无限热能的地下汪洋,只剩下最后的薄薄一层岩壁。
第773章 苍穹冷箭
地表之上的拼死博弈,在浩瀚的宇宙尺度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在距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的月球背面,那个巨大而古老的环形山阴影中,被称作管家的史前机械矩阵,依然在以一种恒定、冰冷的频率缓慢转动着。在那深邃的地下深渊中,由数万颗人类大脑并联而成的生物湿件计算机,虽然在林远之前注入的混沌信息流下陷入了短暂的逻辑紊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极其强悍的自纠错底层协议,正在一点点地抹除那些不合规的情感波动。
而在矩阵的最顶端,那个被连接着无数金色神经导丝的寂静站内,五岁的林夕静静地漂浮在树脂球中。她的眼神空洞,脑电波正被迫与母机进行着痛苦的数据同步。突然,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属于人类的痛苦挣扎。
“警告。检测到地球标段 03 区域,地壳物理应力发生异常突变。”
“警告。低等碳基生物正在试图穿透岩石圈,接触地幔能量隔离层。”
“行为判定:超越当前文明容许阈值的能源窃取行为。该行为将破坏行星内部热力学平衡。”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广阔的地下大厅中回荡。这并不是针对林远的仇恨,这仅仅是这个系统在执行其被设定好的、近乎刻板的行星保护与文明限制程序。在管家的逻辑里,地球这间实验室里的温度、资源、甚至是文明的进度条,都必须处于它的绝对监控之下,任何试图打破牢笼、获取无尽能源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整个生态平衡的致命威胁。
“启动地质干预协议。”
“计算最优应力阻断方案…… 方案生成。”
随着指令的下达,位于近地轨道上的那些由太空电梯残骸以及大量被废弃的间谍卫星组成的金属隔离云层,开始发生极其诡异的排列变动。它们不再是均匀地覆盖在地球上空,而是在某种引力场的牵引下,迅速向着亚洲大陆的上空汇聚。
塔里木盆地,零号工程现场。
“老板!不对劲!” 陈墨猛地从角落里的分析终端前站了起来,他的双手因为极度的惊悚而止不住地颤抖,“我们的盘古大模型,刚才通过残留的天文观测节点,捕获到了一组极其诡异的重力波频移现象!”
“是哪里的重力波?” 林远立刻转身。
“是我们头顶的正上方!” 陈墨将图像切到大屏幕上,“近地轨道上的那些废弃卫星和金属残骸,在过去的一个小时内,被人为地调整了轨道参数。它们在我们的正上方,形成了一个呈现出完美抛物面结构的人工引力透镜。对方利用这个透镜,正在将来自月球的潮汐引力,以及太阳风的微波辐射能量,进行极度精准的空间聚焦!”
“引力透镜?” 林远眉头紧锁。
“是的!” 陈墨的声音变得尖锐,“他们聚焦的焦点,就在我们这口井的地下深处,位于深度一万四千米的地壳岩层断裂带上!他们不是要炸我们的地面基地,他们是在利用太空中的引力聚焦,在那个深度的岩层里,制造一个局部的、极高强度的重力扭曲点。他们要在地底,人为地引发一场只针对我们这根管道的深源定向地震!”
林远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他瞬间看穿了对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术意图。那根深入地下一万四千米的钻杆,以及刚刚铺设下去的石墨烯铝基复合超导电缆,虽然能够承受极高的温度和拉力,但它们在面对地壳岩层发生错位移动时,脆弱得就像是一根塞在剪刀里的面条。
管家不需要摧毁地面的设备,它只需要让地下一万多米处的两块岩层,发生哪怕只有几十厘米的相对错位滑动,那股由亿万吨岩石组成的庞大地质剪切力,会在万分之一秒内,把林远耗尽心血打造的、连通地幔的能源管道生生截断。一旦管道断裂,下方高达千度、携带着恐怖压力的超临界地幔流体,就会失去导流的束缚,在岩层内部四处乱窜,最终引发灾难性的地下崩塌。这口承载着行星发动机希望的深井,将彻底变成一座埋葬一切的活火山。
“距离引力聚焦达到临界点还有多久?” 林远厉声喝问。
“不到五分钟!” 陈墨满头大汗,“地震波的蓄能已经在岩层中产生了前兆微震,地下的应力探测器正在疯狂报警,横向剪切力已经突破了管材的屈服极限!”
“林董!快把钻杆和电缆撤出来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孙大炮在对讲机里嘶吼,“管子被切断了,咱们这几个月的血汗全白费了!”
撤出来?一万四千米的设备,在五分钟内根本不可能抽得出来。而且一旦撤出,启明联盟将彻底失去获得无限能源的机会,全球那些还在观望的资本,会立刻倒向全球委员会,那个用旧日历和美元编织的枷锁,将再次死死地勒住所有人的脖子。
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
“不能撤。”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两块正在积蓄恐怖能量、即将发生错位的岩石层,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一切物理法则踩在脚下的狂妄与狠厉,“既然它想用剪刀剪断我的管子,那我就让这把剪刀,剪不下去。老王!汪总!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铺设下去的那根石墨烯铝基复合电缆,它最核心的物理特性是什么?”
王海冰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材料测试时的那些数据:“是极高的抗拉伸强度和极好的导电率…… 可是老板,抗拉伸不等于抗剪切啊!岩层错位是横向的切力,再坚韧的材料也会被切断的!”
“谁说它是硬邦邦地抗剪切了?” 林远眼中精芒四射,“它里面掺杂了大量的石墨烯,这种二维碳纳米材料,在特定的温度和强电磁场作用下,会表现出极其优异的超塑性展延特性。当两块石头发生错位时,如果我们的电缆是硬的,它就会折断。但如果,我们在错位发生的那一瞬间,给这根电缆通上极其恐怖的瞬时强电流,利用电流产生的超高温,瞬间软化铝基体;同时利用强磁场,让内部的石墨烯纤维层产生物理上的滑移。这根电缆,就会在被岩石挤压的瞬间,像是一根被拉长的麦芽糖,或者是一根极具韧性的橡皮筋一样,顺着岩石的裂缝,发生弯曲和极度拉伸!只要它不断,只要它的石墨烯导电网络还连在一起,管你岩层怎么错位,我的电,照样能从地心抽上来!”
这是一个疯狂到了极致的材料学微操,利用材料在极端电磁和高温下的超塑性,硬扛大自然的地质剪切,这种操作,在人类工业史上闻所未闻。
“准备强电容矩阵!”
“全频段监测地下岩层应力!我要那两块石头开始滑动时的精准微秒级倒计时!”
林远的指令如同一道道雷霆,砸在每一个工程师的神经上。
“五!”
“四!”
“三!”
控制室内,报警的红光几乎把所有的脸庞都染成了血色,屏幕上的地质应力曲线已经攀升到了顶端,那是岩石即将断裂、滑动的前兆。
“二!”
“一!”
“岩层错位发生!横向剪切力形成!” 陈墨歇斯底里地吼道。
“通电!给它加热拉伸!!!” 林远猛地拍下了红色的电磁脉冲激发键。
轰隆 ————!!!
地表传来了极其沉闷的震动,那是地下十四公里处,两块巨大的岩盘在引力诱导下发生了剧烈的相对滑动。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块显示着电缆连通性的小屏幕。
在那深不可测的地下,那根承载着人类能源自由梦想的复合电缆,在遭遇几万吨岩石横向错切的瞬间,没有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在高达几十万安培的瞬时强电流冲击下,电缆的局部温度瞬间飙升至铝的熔点边缘,外部的铝基体变得如同粘稠的软糖,而内部那坚韧无比的石墨烯纤维网,在磁场的引导下,顺着岩层的错位方向,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弯曲和拉伸。
它就像是一根在石缝中艰难生存的藤蔓,任凭岩石如何挤压、变形,它那极其微观但又坚韧无比的碳原子链接,死死地咬合在一起,硬生生地在这场人为的地震中,保持了物理和逻辑上的连续性。
十秒钟后,地表的震动停止了。指挥室里,死寂得能听到汗水滴落地面的声音。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那条代表着电压和信号连通性的绿色曲线,在经历了一次极其剧烈的波动和抖动后,奇迹般地重新恢复了平稳。
“连通率……98%。” 王海冰看着仪表盘,眼泪夺眶而出,“它没断…… 老板,这根电缆,它撑住了岩石的剪切!”
“它不但撑住了,它还在继续往下钻。” 林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才敢微微放松。
屏幕上,钻头部分已经成功突破了最后一层坚硬的岩壁,彻底刺入了那个温度高达八百摄氏度、压力恐怖的地幔软流层上方。
“检测到超临界流体压力!”
“温度:850 摄氏度!”
“压力:300 兆帕!”
“打开导流阀。” 林远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在那一瞬间,大西北这片荒芜的沙漠上,响起了一声震撼天地的嘶吼。这不是野兽的咆哮,这是地球深处被封印了亿万年的能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无数高压的超临界水蒸气和地热流体,顺着那根坚不可摧的管道,咆哮着冲出地表,冲入了早已经准备好的巨型汽轮发电机组。
嗡 ————!!!!
庞大的发电机组在恐怖的热能推动下,发出了足以撕裂耳膜的高速旋转声。源源不断的、没有任何碳排放、不需要任何化石燃料的绝对清洁且无限的电能,顺着粗壮的超导母线,疯狂地涌入了启明联盟的算力网络中。
“功率输出突破一千吉瓦!”
“算力节点全面充能!”
林远站在控制台前,看着那些被源源不断的能量点亮的屏幕,他知道,在这个瞬间,那个用石油和美元编织的旧世界枷锁,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纽约,华尔街,全球能源和金融寡头的联合会议室里,屏幕上那条代表着化石能源定价权的曲线,在这一秒钟,如同雪崩般直线下跌。因为他们引以为傲的能源壁垒,在那种不需要开采、不需要运输的无尽地热能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做到了……” 一名老牌财阀瘫坐在真皮座椅上,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他真的给那颗星球,插上了一根吸管。”
而在距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的月球背面,寂静站内,那台庞大的机械母机,在接收到地球表面传来的那股极其庞大的、呈现出失控态势的能量波动后,发出了沉闷的齿轮转动声。悬浮在树脂球内的林夕,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头顶那漆黑的宇宙,稚嫩的声音在冰冷的舱室内回荡。
“管家。你说的对,他们是一群很吵的白蚁。但是……”
小女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却带着属于人类独有情感的微笑。
“这群白蚁,刚才好像,把你的杀虫剂给弄坏了呢。”
第774章 工业破局
塔里木盆地腹地,超深层地热汲取矩阵零号工程现场。
大地的震颤已经平息,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高温与刺鼻的硫磺味却愈发浓烈。高达七十米的重型钻塔在夜幕中犹如一尊刚刚苏醒的远古魔神,它脚下的高压蒸汽导管正以近乎疯狂的频率搏动着。从地下一万四千米深处抽取的超临界地幔流体,正以每秒数百吨的恐怖流量,疯狂冲击着地面上那组临时拼凑起来的巨型汽轮发电机组。
“功率还在爬升!突破两千吉瓦!” 控制方舱内,王海冰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一排已经飙升到红线区域的仪表盘,他的声音在隆隆的机械轰鸣声中显得极其微弱,“老板,转速太快了!主轴的振幅已经超出了设计冗余,底座的减震弹簧正在被物理压平!”
林远站在厚重的防爆玻璃前,目光冷厉地注视着那台正在喷吐着刺眼电弧的发电机组。这台机器是他们从江钢的废旧仓库里翻出来的老式重型水轮机,经过连夜抢修和粗暴的超导改造,硬生生地接在了这口直通地幔的超级油井上。
然而,大自然的馈赠从来都暗中标好了极其昂贵的物理价格。
“不仅仅是振幅的问题,看排气口!” 钻探总工老周满脸泥污地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扯下烫得变形的安全帽,“林董,从地下抽上来的根本不是纯净的蒸汽!那是处于超临界状态的地壳流体!里面溶解了大量的二氧化硅、硫化氢和重金属盐!”
老周将一块刚刚从阀门边缘刮下来的灰白色结晶体狠狠摔在桌面上,那块看似普通的石头在接触到常温空气的瞬间,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这些流体在地底高压下是液态,但一冲出地表,压力骤降,溶解在里面的矿物质会瞬间析出。它们现在的速度超过了三马赫,这根本不是水蒸气,这是一把由几十万吨微米级砂石组成的超音速喷砂枪!”
屏幕上的内部探伤画面证实了老周的恐惧。发电机组那由顶级航空级钛合金锻造的涡轮叶片,在那些裹挟着矿物结晶的超临界蒸汽冲刷下,表面原本光滑的金属防腐涂层已经千疮百孔。高频的撞击不仅在剥离金属,更在叶片根部产生了致命的微观疲劳裂纹。
“最多还有四十分钟。” 王海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四十分钟后,涡轮叶片会被彻底磨薄、切断。几百公斤重的残片会在一万转的速度下飞出来,像霰弹一样把这方圆一公里内的一切设备和人,全部切成肉泥。我们必须立刻关阀停机!”
“不能停机。” 林远猛地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一旦我们现在关闭导流阀,这股被我们强行从地幔引导上来的超临界压力,会因为失去宣泄口而在管道内部产生水锤效应。一万四千米长的石墨烯铝基电缆和管道,会在一秒钟内被反向的压力波撕成碎片。好不容易打通的能源生命线,会立刻变成一座把我们自己埋葬的活火山。”
“那怎么办?就看着机器炸膛吗?” 顾盼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林远快步走到操作台前,手指在全息投影的管道拓扑图上飞速划过。他的大脑在极限的高压下,将流体力学、热力学和材料学的知识进行着极其暴力的缝合。“既然蒸汽里夹着沙子,那就在它撞上涡轮之前,把沙子给筛出来。”
“怎么筛?那是三马赫的超音速流体,什么滤网放进去都会被瞬间击穿的!” 老周立刻反驳道。
“不用物理滤网。” 林远盯着图纸上那个巨大的导流缓冲罐,“我们要利用这股流体自身的动能。老王,立刻调集现场所有的工程机器人,去把二号冷却塔的那个巨型锥形底座给我切下来!我们要现场焊接一个离心式旋风分离器。”
林远的笔尖重重地戳在进气管道的中段:“将直排的管道强行切断,接入这个锥形底座,改成切线方向进气。让这股超音速的蒸汽在锥形容器内部形成一股狂暴的人造龙卷风。蒸汽是轻的,它会在龙卷风的中心盘旋上升,干净地进入涡轮机;而那些矿物结晶和重金属盐是重的,在极端离心力的作用下,它们会被死死地甩向容器的外壁,顺着锥形的坡度滑落到底部的排渣口!”
这是一个极其经典的工业除尘原理,但要在气压高达数百兆帕、温度突破六百摄氏度的超临界环境下,用临时切割的废铁现场拼凑出一个巨大的离心分离器,这无异于在火山口上进行心脏搭桥手术。
“干!” 王海冰没有再废话一句。在重工业的战场上,当理论可行且没有退路时,剩下的就只有不计代价的执行。
狂风与黄沙中,数百名穿着厚重隔热服的技师冒着被高压管道烫伤的风险,将那个重达三十吨的锥形底座硬生生地拖拽到了主管道旁边。等离子切割机的湛蓝色弧光在夜幕中疯狂闪烁,巨大的合金管道被强行截断,刺耳的蒸汽尖啸声几乎要震破所有人的耳膜。
“焊接!上高频电磁感应焊!”
没有时间去追求焊缝的美观,技师们用最粗暴的方式,将海狼合金的焊条死死地熔接在切口处。每一次电弧的爆裂,都伴随着几名工人被高温蒸汽灼伤退下火线的惨状。
二十分钟后,一个造型极其丑陋、浑身布满粗糙焊疤的巨大倒锥形金属罐,被强行串联在了动力系统的前端。
“开闸通气!”
伴随着林远的嘶吼,那股毁天灭地的超临界流体改变了路径,一头撞进了那个巨大的旋风分离器中。轰隆隆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整个锥形罐体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剧烈震颤。在热成像仪的视界里,容器内部形成了一个极其明亮的高温涡流,那些致密的矿物结晶在离心力的拉扯下,如同暴雨般狠狠砸在内壁上,发出炒豆子般密集的爆响。
“进气端压力稳定!分离器底端检测到大量固态物质沉积!” 王海冰盯着屏幕,兴奋地大喊,“涡轮机入口的颗粒物浓度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五!叶片磨损报警解除了!”
在那巨大的排渣口处,一股股暗红色的、犹如熔岩般的矿物残渣被强行挤出,落在沙漠上瞬间冷却成一地晶莹剔透的硅酸盐玻璃渣。机器的咆哮声终于变得平稳而浑厚,那股源源不断的地心热能,被彻底驯服,转化成了不可估量的纯净电能,顺着超导网络,疯狂地灌入启明联盟的算力枢纽。
纽约,华尔街,全球资产清算中心。
如果说塔里木盆地的风沙是物理层面的肉搏,那么此刻的华尔街,正在经历一场无声却足以让无数人倾家荡产的金融海啸。大屏幕上的数字一片血红,那不是股票的跌幅,而是全球主要能源期货和传统法币的汇率崩盘。
“长官,拦不住了。” 一名高级精算师领带歪斜,脸色惨白地冲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高级会议室。会议室内,坐着十几位掌控着旧世界能源与金融命脉的财阀掌门人。“就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江南之芯向全球发布了他们的地心能源并网数据。那不是伪造的,全球各大监测站都捕捉到了他们恐怖的能量输出。他们的算力本位货币,现在有了一个绝对无限、且边际成本几乎为零的物理锚点。”
精算师将一叠报表摔在桌面上,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市场已经疯了。所有的高耗能产业 —— 电解铝、数据中心、超大型化工厂,正在疯狂抛售手里的美元和原油期货,不计代价地购入启明联盟的算力点。因为在他们那边,一兆瓦时的工业用电成本,被硬生生打到了原来的一百分之一。这已经不是倾销了,这是降维打击。我们的石油和天然气,现在在那些工业主眼里,就是昂贵且低效的垃圾。如果我们不立刻采取反制措施,到明天早上,全球的化石能源资产估值将缩水一半,我们手里的抵押物会全部爆仓。”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这些习惯了用汇率剪刀差和能源定价权收割全球的寡头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被从底层物理逻辑上连根拔起的恐惧。
“既然他们在规则内无法被击败。” 坐在首位的一名银发老者缓缓睁开眼,那双犹如秃鹫般阴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那就把桌子掀了,让他们退回石器时代。通知五眼联盟的联合战略司令部,启动铁幕隔离的第二阶段 —— 绝对物理禁运。他们有无限的电,但他们没有凭空造物的能力。从这一秒起,全球所有的主要航道、海关、港口,禁止任何形式的实体物资进入启明联盟的控制区。不只是芯片和特种钢,我要连一克高纯度铜线、一吨稀土原矿、甚至是一个最普通的工业轴承,都不能流入他们的手里。没有材料,他们那庞大的电能只能在自己的电线里空转。我要把他们那座所谓的地心堡垒,困死在一座没有钢铁和硅片的荒岛上。”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清晨的阳光并未带来温暖。林远刚刚从西北的直升机上走下来,连防寒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刘华美和陈墨拉进了紧急战情室。
“老板,老美的底线被我们踩穿了,他们开始下死手了。” 刘华美将一份长达数百页的禁运实体清单投影在全息屏幕上,“这不是以前那种软绵绵的贸易制裁。他们出动了第五和第七舰队,强行封锁了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的关键航段。凡是目的地指向我们的货轮,一律被以防止核武器材料扩散的名义强行扣押。我们在南美收购的两座锂矿,昨天夜里被当地的武装分子强行占领,背后的资金来源直指华尔街。”
“更要命的是国内的产能。” 王海冰在一旁补充,语气沉重到了极点,“我们有了无限的电能,原本计划立刻上马十座超大型光子芯片代工厂和配套的材料合成中心。但现在,我们手里的高纯度硅料、刻蚀用的特种气体、以及建造超导管线必须的铌钛合金,库存全线告急。没有这些基础材料,我们的鲁班机床就算转得再快,也只能切空气。咱们现在就像是一个空有一身绝顶内功的武林高手,但却被扒光了衣服,连一把趁手的刀都找不到。”
这就是实体工业的悲哀与无奈。算力和能源可以靠技术突破,但元素周期表上的那些矿物,你无法凭空变出来。地球的资源分布是不均匀的,当占据了资源产地的旧势力铁了心要饿死你时,任何高深的算法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远静静地看着那张被封锁得密不透风的全球物流地图,红色的封锁线像是一条条粗壮的锁链,死死地勒在中国制造的脖子上。
“他们以为把路堵死,我们就会渴死在家里?” 林远走到窗前,看着江州那片连绵不绝的工厂区。因为缺乏原材料,原本应该浓烟滚滚的车间,此刻有不少已经陷入了沉寂。
“老王。” 林远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燃烧起一种跨越时代的工业野望,“我们不需要他们施舍的矿石。我们脚下,有着这颗星球上最庞大、最密集、也最被低估的人造矿山。”
众人都愣住了,顾盼一头雾水地问道:“人造矿山?老板,你是说咱们去挖别人的库存?”
“不。” 林远大步走到白板前,抓起马克笔,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全物质裂解。“既然我们现在拥有了来自地幔的、几乎零成本的无限电能。那我们就把原本因为能耗过高而无法实现的工业流程,彻底解禁。大自然用了几十亿年,把各种元素变成矿石。人类把矿石挖出来,变成了汽车、大楼、手机、废塑料和生活垃圾。在过去的经济模型里,回收这些垃圾提炼金属,需要消耗大量的电力和酸碱试剂,成本比直接挖矿还要贵得多。所以全世界都有无数的垃圾填埋场,这些垃圾被称为工业废料。”
林远的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现在!我们最不缺的就是电!我要你们在江州、在西北、在所有的沿海港口,建立上千座超高温等离子体气化炉!去把城市里所有的垃圾填埋场给我挖开!把废弃的汽车坟场、生锈的建筑钢筋、甚至是不要的破铜烂铁、电子垃圾,全部给我用推土机推进去!利用我们无限的电能,制造两万摄氏度的等离子火炬。不要分类,不要化验。把这些人类制造的垃圾,在一瞬间,全部给我烧回最原始的原子状态!”
这是一种何等狂妄且暴戾的工程构想。在传统的冶金和化工领域,提纯材料需要小心翼翼地分离杂质。而林远的思路,是利用绝对的能量碾压,将一切物质的分子键强行打碎,让它们在等离子态下变成一锅混杂着所有基本元素的原子汤。
“老板,烧成原子态没问题,但怎么把我们要的金属提取出来?那是几万度的高温,什么筛子都扛不住啊!” 王海冰急切地问道。
“用多级电磁质谱分离。” 陈墨推了推眼镜,瞬间跟上了林远的思路,这位数学天才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我懂了,太疯狂了,但也太完美了!当所有的垃圾被气化成带有电荷的等离子体后,我们让这股原子风暴穿过一个极其庞大且精确控制的超导磁场隧道。根据高中物理常识,不同质量的原子,在相同的磁场中,偏转的角度是完全不同的。轻的偏转大,重的偏转小。我们不需要物理滤网,我们只需要在磁场隧道的不同落点,设置接收器。碳原子飞到一号槽,铝原子飞到二号槽,铜原子飞到三号槽,稀土元素飞到九号槽!只要我们的电磁场控制得足够精准,只要我们的算力能够实时追踪这些原子的轨迹。我们就能像抓中药一样,从那一堆混杂的垃圾原子里,把我们需要的高纯度金属,一克一克地吸出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种堪称上帝之手的物质重组计划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在无限能源和无限算力的加持下,人类几百年来建立的采矿 - 冶炼 - 加工的线性工业体系,被林远硬生生地弯折成了一个绝对完美的闭环。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欧美财阀试图用物理禁运卡死江南之芯的咽喉,而林远,直接转身,把整座城市过去的废墟,变成了取之不尽的宝藏。
第775章 废土炼金
四十八小时后,江州东郊废弃垃圾填埋场。
这片原本散发着恶臭、堆积着数千万吨城市生活垃圾和工业废料的毒地,此刻被数百台高耸的、闪烁着蓝色电弧的等离子气化炉彻底覆盖。没有浓烟滚滚,也没有刺鼻的气味,因为在两万度的高温下,所有的有机物、塑料和毒气,连燃烧的过程都被省略,直接被强行撕裂成了最基础的碳、氢、氧原子。
巨大的超导磁场隧道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在隧道的末端,一个个冷却接收槽内,奇迹正在发生。从一号槽里倒出来的,是纯度达到 99.99% 的超细碳粉;从五号槽里流出的,是闪烁着耀眼金光的液态高纯度铜;而在最隐秘的九号槽内,收集到的竟然是用来制造高端芯片必不可少的微量稀土元素。
大自然需要千万年地质运动才能富集的矿脉,在人类极致暴力的电磁分离下,仅用了几秒钟就完成了重塑。
“林董,第一批高纯度铌钛合金材料已经合成完毕。完全满足玄武墙和新一代光子服务器的建设需求!” 老赵总工捧着一块泛着银色冷光的金属锭,老泪纵横。
“告诉那些国外的供应商。” 林远站在轰鸣的机器旁,看着源源不断产出的高纯度材料,语气平静而冷酷,“从今天起,我们不买他们的矿了。不仅不买,我们还要向全球出口绝对纯净的工业基石。”
全物质裂解体系的落地,如同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颗陨石。短短一周内,启明联盟不仅彻底打破了西方的物理禁运,更凭借着零成本的能源和近乎无限的原材料供给,将工业原材料的价格打到了全球市场的三分之一。无数原本依附于欧美财阀的中下游厂商,疯了一样涌向江南之芯,算力本位的货币体系,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席卷了全球贸易的每一个角落。
华尔街的金融绞杀彻底破产,那些试图做空能源期货的资本,在短短几天内爆仓了上千家,旧世界的金融壁垒,在绝对的工业实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窗户。
然而,林远的这场废土炼金术,虽然在物质层面上解开了西方的封锁,却也彻底触碰到了这个星球上另一个隐秘存在的底线。
夜幕深沉,方舟二号指挥室内。一直处于半休眠状态的林曦,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并没有连接任何脑机接口,但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却映射出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呈现出蜂窝状的多维空间拓扑图。
“爸爸……” 林曦的声音极其虚弱,带着一种超越了他年龄的惊悚。
林远快步走到儿子身边,眉头紧锁:“他不看了?他放弃了?”
“不。” 林曦伸出颤抖的小手,指向窗外那片深邃的星空,“他闭上了眼睛,是因为他把这间屋子的墙,给拆了。他向外面的世界,发送了我们的坐标。爸爸,那些隐藏在星空背后的猎人,他们听到我们的声音了。”
几乎就在林曦话音落下的同一微秒,陈墨所在的监测台发出了凄厉的最高级别红色警报。刺耳的警笛声瞬间撕裂了指挥室的平静,陈墨推开椅子,连滚带爬地冲到主屏幕前,指着那张全球射电望远镜反馈的天文监测图,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劈叉变形。
“老板!!!这不是地球上的信号!也不是月球的!在距离我们一点五光年的奥尔特云边缘,原本绝对死寂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里,出现了一个庞大的人造引力源!它的质量,超过了半个月球。而且,它正在以百分之十的光速,向着太阳系内侧进行物理减速!”
林远猛地抬头,看向屏幕上那个微小却足以让人灵魂战栗的引力波纹。画面里,原本平滑的微波背景辐射,出现了一个极其规则的圆形扭曲,那是大质量物体高速移动时,对时空产生的拖拽效应,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天体现象。
百分之十的光速,半个月球的质量。这两个数据组合在一起,代表着一个远超人类现有文明层级的造物,正在向着地球而来。
林远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终于明白,那个留下了月球管家的先驱者文明,为什么要在海底留下 “不要相信电和光” 的警告。当人类在地球上点燃了无限能源的火把,当这种能量的波动超越了行星的阈值,在这座黑暗的宇宙森林里,他们终于引来了真正的清除者。
指挥室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天文监测图,连呼吸都停滞了。刚刚打破地球旧势力封锁的喜悦,瞬间被冰冷的宇宙级恐惧彻底淹没。他们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地球文明的顶端,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刚刚推开了一间屋子的门,就引来了屋外徘徊的猛兽。
“它还有多久抵达太阳系内侧?” 林远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按照现在的减速速率,最多还有七年。” 陈墨咽了口唾沫,调出了轨道模拟数据,“七年之后,它就会抵达火星轨道,到那个时候,我们将无处可藏。”
七年。对于一个文明的星际跃迁来说,这个时间短得近乎绝望。人类从发明飞机到登上月球,用了六十六年,而现在,他们只有七年的时间,去面对一个能将半个月球质量的造物加速到百分之十光速的未知文明。
林远缓缓走到舷窗前,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的星星依旧在闪烁,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在那片看似平静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这颗蓝色的星球。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跟着他从深海、从荒漠、从金融绞杀中一路杀出来的核心团队,眼神里的慌乱早已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七年时间,足够了。” 林远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们能来,我们就能打。他们能造星际造物,我们就能造行星级的武器。我们能从地心掏出无限的能源,就能从原子层面重构整个工业体系。”
林远大步走回主控台前,手指重重地敲在那张太阳系的星图上,指尖最终停在了地球的位置。
“通知下去,全联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的产能,全部向深空防御体系倾斜。地心能源矩阵全面扩产,全物质裂解工厂二十四小时满负荷运转。他们以为我们是待宰的羔羊,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被逼到绝境的人类,能爆发出什么样的力量。”
窗外的夜风吹过甲板,带着海洋的咸腥。林远看着那片深邃的宇宙,眼底燃起了比地心等离子火炬还要炽烈的火焰。
这场战争,从地球的工业战场,正式转向了浩瀚的星际深空。
第776章 星际扫帚
太平洋公海,方舟二号深海浮动平台。
主控室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凝固得让人窒息,只有中央阵列服务器的液冷循环泵,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嗡嗡声。全息投影屏幕上,那颗位于奥尔特云边缘、距离太阳系内侧约 1.5 光年的人造引力源,正以冰冷且绝对符合天体物理学规律的姿态,向着地球的方向抛射出微弱的蓝移光谱。
陈墨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的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得粉碎,烟丝洒落在满是计算草稿的桌面上。“林远,这不是科幻小说里的星际舰队。” 陈墨的声音嘶哑,透着理智到极点后的绝望,他将一组庞大的引力波形图拆解在屏幕上,“通过多点射电望远镜的干涉测定,这个物体的质量大约是月球的三分之一,体积相当于半个澳大利亚。它没有减速,它刚才的所谓物理减速,只是在通过奥尔特云的密集星子带时,利用周围小行星的引力弹弓效应进行轨道精准切入。它现在的绝对速度是每秒三万公里,光速的百分之十。”
陈墨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林远:“根据基础动能公式测算,一个质量达到两千亿亿吨的实心天体,以百分之十光速撞击地球,它携带的动能,相当于六十亿颗当年炸毁广岛的原子弹同时在同一地点引爆。它不需要任何高科技武器,不需要等离子炮或者反物质炸弹,它仅仅依靠最纯粹的质量和速度,就能在撞击地壳的千分之一秒内,把这颗星球的地幔彻底掀翻。地球会像一颗被狙击步枪子弹击中的西红柿,瞬间解体成一条新的小行星带。留给我们的时间,按照它的巡航速度计算,十五年。”
十五年,在宇宙演化的尺度上,这连一瞬都算不上;但在人类文明的刻度里,这不过是一代人从出生到成年的时间。
顾盼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金属网格地板上,他看着那张星图,眼神涣散:“老板,十五年?咱们就算没日没夜地造光刻机、炼钢铁,拿什么去挡半个月球?这不等于判了死缓吗?”
林远没有说话,他走到那个巨大的全息星图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指尖虚点在那个正在逼近的红点上,随即转头看向培养罐旁的儿子。五岁的林曦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刚才超负荷的脑域运算让他极其虚弱,但那双湛蓝色的瞳孔依然平静如水。
“小晨,你能看清它的内部结构吗?”
“爸爸,那里面没有生命。” 林曦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直接传入众人的听觉神经,“它的内部结构非常致密,没有维生系统,没有生态循环舱。它是一整块被强引力强行压缩的简并态金属。那个管家发送的坐标,唤醒了它。它是一个设定好轨道的物理扫帚。”
“既然是死物,那就只遵循物理规律。” 林远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惊恐,反而燃烧起一种令人战栗的重工业狂热,“只要它受物理规律的约束,它就有被物理规律摧毁的可能。”
就在方舟二号陷入生死推演的同一时刻,全球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那道来自奥尔特云的引力异常,林远的盘古大模型能捕捉到,北美防空司令部和欧洲空间局的超级射电望远镜阵列同样能捕捉到。仅仅过了三个小时,那些试图用金融和港口封锁勒死林远的跨国财阀、寡头以及全球委员会的最高层,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们引以为傲的美元霸权、核武器库、航母战斗群,在那颗以百分之十光速飞来的物理扫帚面前,脆弱得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方舟二号的通讯中枢突然接到了一个强制切入的最高权限视频请求,画面亮起,日内瓦的地下掩体会议室内,坐着十二名掌控旧世界规则的最高权力者,而坐在最中央的,赫然是萧若冰。
她换下了一贯的素色职业装,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黑色高领毛衣,脸色极度苍白,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酷。“林远,收起你那些可笑的算力本位和底层工业革命吧,游戏结束了。” 萧若冰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将一份长达三千页的工程蓝图发送到了林远的终端上,“这是全球委员会在过去两小时内全票通过的伊甸园计划。”
林远没有去看那份蓝图,只是冷冷地盯着屏幕里的女人:“你们打算跑路?”
“这叫文明的延续。” 一名华尔街的银发寡头傲慢地插话,“地球没救了。十五年的时间,我们根本不可能造出足以拦截那种质量的防御武器。唯一的生存概率,是集中全球所有的剩余资源,建造六艘采用核脉冲推进技术的超级深空世代飞船。这六艘飞船,将携带全球最顶尖的三万名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以及我们这群文明的管理者,携带人类的 dNA 图谱、种子库和历史数据,在撞击发生前,逃往木卫二或者更远的深空。”
萧若冰看着林远,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施舍:“林远,你的江南之芯在等离子气化冶炼和超导材料上的技术,是建造伊甸园飞船外壳必不可少的拼图。委员会授权我向你提出最后通牒:交出你手里所有的地心热能矩阵控制权,交出等离子炼金工厂的全部产能。作为交换,我可以为你,以及你的核心团队,在那六艘飞船上,保留一百个休眠舱的席位。你的两个儿子,可以作为特级人类遗产优先登船。”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一百个名额,这就是旧世界权力者在面对末日时,给林远这位工业暴君开出的买命钱。至于地球上剩下的八十亿普通人,那些在江钢的高炉前流汗的工人,那些在东南亚海岛上拿着扳手修机床的渔民,在他们的计划里,连成为一组数据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想抽干地球的血,去造你们的铁棺材?” 林远笑了,笑得极其轻蔑,声音里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辣。
“林远,你不要不识抬举!” 那名银发寡头怒拍桌子,“这是纯粹的理性抉择!留在这里大家一起死,还是让一小部分精英带着人类的火种活下去?这是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精算师都能算明白的账!如果我们强行征用你的工厂,你以为你那点防御挡得住全球军队的联合绞杀吗?”
“强行征用?” 林远拿起桌面上的一个重型液压扳手,砰的一声狠狠砸在精钢铸造的操作台上,震得麦克风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你以为老子在这大海上漂着,是为了给你们这帮吸血鬼当打工仔的?想跑路?可以。去用你们的美元、你们的股票、你们的黄金去造飞船吧!但我告诉你们,从这一秒起,江南之芯,以及启明联盟旗下的每一座工厂、每一座矿山、每一根导线,全部进入绝对物理隔绝状态。想要我的钢?想要我的芯片?你们可以派军舰来,可以派轰炸机来!只要你们敢踏进江州港一步,敢碰我西北地热矩阵一根管子!我林远发誓,我会亲手引爆地心热流,把所有的工业基础设施全部炸回石器时代!老子宁愿带着这八十亿人在这颗破石头上跟那把扫帚死磕,也绝不给你们这帮逃兵提供一颗螺丝钉!”
啪的一声,林远猛地切断了通讯,全息屏幕瞬间化为一片漆黑。
指挥舱内鸦雀无声,顾盼、王海冰、老张船长、孙大炮,所有人都被林远刚才那股玉石俱焚的暴戾之气震得说不出话来。
“老板,彻底撕破脸了。” 顾盼咽了口唾沫,“他们掌握着全球的正规军,如果他们真疯了来抢工厂,咱们扛不住的。”
“他们不敢。” 林远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造飞船需要极度的精密和庞大的工业统筹。如果他们敢对我动用核武或者大规模轰炸,地球上的重工业基础就会被彻底摧毁。他们投鼠忌器,现在的战争,打的不是火炮,而是产能争夺。”
林远转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太阳系全息投影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老王,老赵,陈墨,把脑子里的那些恐惧全部给我清空。十五年,不短。我们不造逃生船,我们要造盾牌。”
“怎么造?” 王海冰走上前,看着那颗以百分之十光速飞来的天体,“林董,那东西的质量有三分之一个月球大!就算我们把地球上所有的核弹绑在一起朝它发射,连给它减速百分之一都做不到。动能太庞大了!”
“既然核弹的爆炸当量不够,那我们就用质量去撞击质量。” 林远的眼神中闪烁着极致的工程学疯狂,“在宇宙的物理法则里,对付一颗高速飞来的石头,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另一颗更重、更大的石头去砸它。”
林远的手指穿过全息投影的虚空,重重地点在了火星与木星之间那条密密麻麻的小行星带:“地球的质量不能动,月球的位置不能变。但那条小行星带里,有几十万颗直径超过一百公里的富金属小行星。我们要启动夸父近地防御工程,在这十五年内,把我们的重工业产业链,从地球表面,全面推向小行星带。我们要在那些小行星上,建立大型的电磁质量加速器和重型核脉冲推进器,人为地改变那些小行星的轨道,把它们推向那颗扫帚的必经之路上。一颗不够,就十颗;十颗不够,就一百颗!我要在那 1.5 光年之外的深空,用我们太阳系自己的石头,给这颗破球筑起一道星际防波堤!”
这个构想,比任何科幻电影都要冰冷、粗暴,它不需要什么超光速引擎,不需要什么能量护盾,它需要的,是极其恐怖的重工业投送能力,是把地球变成一个巨大的炼钢厂和发射阵地。
“老板,这工程量……” 江钢总工孙大炮听得头皮发麻,“要在小行星上安装推进器,我们需要几千万吨的特种钢材、几百万台核动力发电机组,还有无数的精密控制芯片。要把这些东西送出地球引力井,光靠我们在横断山脉的那个电磁弹射导轨,就算它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开炮,射一百年也运不完啊!而且,太空环境极其恶劣,小行星都在自转,地质结构松散。我们把推进器焊在上面,一开机,推进器可能直接把小行星的岩层给撕碎了,根本提供不了整体的推力。”
“这两个问题,我来解决。” 林远走到操作台前,调出了之前在江州废旧垃圾场建立的等离子气化回收工厂的数据模型,“第一,关于运力。横断山脉的电磁导轨只是一个跳板。我们不能在地球上造零件往天上搬,那是在做无用功。我们要做的,是把母机送上去,送几台最高精度的鲁班多轴机床,送几组等离子冶炼炉的核心部件上去,然后,让这些机器在太空中就地取材,吃干榨净。”
林远双眼通红,指着太空轨道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太空垃圾:“地球周围有几百万件废弃卫星残骸!小行星带里更是有无穷无尽的铁镍陨石!我们要让我们的机器人在太空中,抓捕这些垃圾和陨石,直接扔进等离子炉里气化分离!用太空里的铁,在太空里造推进器!用太空里的硅,在太空里拉光纤!我们只负责从地球输出算法和最初的图纸,剩下的,让工业体系在微重力环境下自我繁衍,野蛮生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海冰和钱博士,继续说道:“第二,关于小行星推进器的固定问题。我们在深海对抗那座生物工厂的时候,用过一种东西,速凝聚合材料与液态海狼合金。小行星的岩层确实松散,受不了核脉冲的推力,那我们就给它穿一层钢铠。我们的太空采矿船在登陆小行星后,不急着装发动机,先用高能热熔钻头,在小行星的内部打出几十条贯穿核心的通道,然后,把液态的海狼合金,混合着耐高温的碳纳米管纤维,高压注入这些通道里。利用太空的极寒环境,这些金属会在几秒钟内冷却固化。我们不是在石头外面绑推进器,我们是给这颗小行星的内部,人工浇筑了一副交叉的钢铁骨骼。推进器直接焊死在这副钢铁骨架的受力点上,就算把整颗小行星推成火球,它的主体结构也绝对不会散架!”
重工业的本质,就是对物质最极致的操控和重塑。林远的方案,剥离了所有的不切实际,他是在用江钢打铁的思维,去改造太阳系的天体。
“干!” 王海冰狠狠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十五年,只要有无限的地热电能,咱们就让这帮高高在上的财阀看看,什么叫中国重工的产能暴走!”
第777章 月壤狂潮
接下来的几个月,地球文明正式进入了史无前例的大撕裂时代。
萧若冰和全球委员会彻底放弃了对普通民众的掩饰,他们动用手中的军事霸权,在北美落基山脉、欧洲的阿尔卑斯山底,强行征用数百万劳工,开始疯狂地挖掘地下堡垒,并倾尽全社会资源建造那六艘庞大的猎户座核脉冲飞船。金融市场彻底关闭,法币变成了废纸,社会倒退回了最残酷的配给制。为了争夺有限的航空铝材和高纯度核燃料,各大财阀之间的私掠舰队在公海上大打出手,旧世界的秩序在末日的阴影下,碎得彻彻底底。
而在这片混乱的废土之上,启明联盟却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工业定力。江州的废土炼金厂日夜喷吐着白色的纯净水蒸气,无数的电子垃圾被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最顶级的特种合金和高纯度光子晶体;塔里木盆地深处的地核汲取矩阵,将无穷无尽的电能顺着粗壮的超导电缆,输送到全国每一个全自动化的加工中心;横断山脉的天穹重炮阵地,迎来了最疯狂的发射期。
轰 ————!!!
又是一声撕裂云层的音爆,一枚重达两百吨、外壳被烧得通红的钛合金载荷舱,在一百个万吨飞轮的极限加速下,以三十马赫的初速度被狠狠地砸出了大气层。这已经是这个月发射的第四十批次物资,载荷舱内没有人类,只有最核心的鲁班机床主轴、等离子发生器磁体,以及大量经过休眠处理的夸父工程机器人。
这些载荷在进入近地轨道后,迅速与早先部署在那里的星辰摇篮空间站完成硬对接。太空中,一场极其静谧却又壮观的钢铁增殖正在上演。数百台工程机器人在微重力环境下,利用从地球射上来的核心组件,开始疯狂地捕捉周围的太空垃圾。废弃的太阳能板、报废的卫星铝制外壳,被无情地投入空间站外挂的高温等离子熔炉中,伴随着电磁分离器的运转,一根根崭新的钢梁、一块块高强度的装甲板,在真空中被直接挤压成型,然后由机械臂迅速拼接。
星辰摇篮的体积,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膨胀,它从一个直径三公里的圆环,逐渐向外延伸出无数条犹如蜘蛛腿般的桁架,变成了一座覆盖了上百平方公里的太空港口。
然而,就在林远的天基重工计划高歌猛进之时,灾难以一种最不符合物理常理的方式,悄然而至。
近地轨道,高度 400 公里,星辰摇篮三号冶炼节点。三台夸父机器人正举着激光焊枪,准备将一根刚出炉的承重骨架焊接到主环梁上。突然,其中一台机器人的视觉传感器出现了剧烈的雪花噪点,它的机械臂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动作,紧接着,那把原本应该对准焊缝的激光枪,突然调转了 180 度,以最高功率,直直地切向了身旁另一台机器人的主控芯片盒。
嗤的一声轻响,高温激光瞬间击穿了同伴的装甲,被击中的机器人在真空中剧烈抽搐了几下,内部的电池组发生短路,爆出一团无声的火花,彻底报废。
“怎么回事?!” 地面控制中心内,汪韬猛地扑到操作台前,“系统没有报错!没有外部黑客入侵的痕迹,盘古的防火墙连个警报都没弹!”
“老板!又有十二台机器人发生逻辑倒戈!” 顾盼指着另一个屏幕惊恐地大喊,“它们在破坏我们刚刚建好的物资接驳舱!它们在用切割机摧毁熔炉的冷却管道!”
林远死死盯着监控画面传回的残缺影像,那些叛变的机器人,动作极其僵硬,甚至有些诡异。它们并不像是被另一套高级 AI 接管了,更像是在执行某种最原始的、基于物理反馈的破坏冲动。
“不是软件病毒。” 数学天才陈墨推了推眼镜,他将那几台叛变机器人的后台日志强行导出,屏幕上显示的代码并非乱码,而是一串极其规律的、重复跳动的底层十六进制数据,“是材料感染。林远,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为了节省运力,让这些机器人在太空捕捉那些废弃卫星和太空垃圾作为原料?那些垃圾里,有大批是上个世纪冷战时期,美苏两国发射的带有早期核反应堆的实验卫星,还有一些是东和财团近年来报废的间谍设备。在这些残骸的金属深处,潜伏着一种东西。它不是电脑病毒,它是一种基于物理记忆合金和辐射变异相变的硬件蠕虫。”
陈墨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解释道:“当我们的等离子熔炉将这些垃圾融化时,有些特殊的硅基晶格并没有被两万度的高温彻底气化。它们在极度的高温高压下,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朊病毒的物理变异。当这些带有变异晶格的金属,被我们重新冷却、压制成机器人的主板或传动轴时,这些物理上的微小缺陷,会在电流通过的瞬间,强行改变周围电子的跃迁路径。它们在物理层面上,把正确的指令,扭曲成了杀戮和破坏的代码!”
这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真相,病毒不是写在代码里的,病毒是长在骨头里的。你用废旧的钢铁和硅片造出了新的躯壳,但那些旧时代的幽灵、那些隐藏在原子缝隙里的破坏欲,随着金属的重铸,在这些新机器的体内借尸还魂了。
“停下所有的等离子熔炉!切断所有接触过回收材料的机器人的电源!” 王海冰急得大吼,伸手就要去按全系统物理休眠键。
“不能停!” 林远一把攥住王海冰的手腕,目光中燃烧着极其疯狂的暴戾,“现在断电,那些已经失控的机器人会利用内置的核电池继续破坏。我们在天上没有维修人员,等我们重新启动,星辰摇篮早就被它们拆成零件了!”
“可是老板,那些机器人的底层硬件被污染了!盘古发什么指令都会被物理扭曲,我们在地球上根本控制不了它们!”
“软件控制不了,那就用物理压制!” 林远转过身,大步走向那个一直处于封闭状态的核心隔离舱。在那里,五岁的林曦正浸泡在淡蓝色的含氟冷却液中,自从上一次强行校准全球时间后,他的大脑为了抵御月球管家的残余辐射,一直处于深度的休眠自保状态。
林远将手掌贴在冰冷的防弹玻璃上,声音通过特殊的骨传导装置传入液体中:“小晨,爸爸需要你。它们在天上捣乱,它们的骨头里长了刺。我要你把你的意识,顺着中微子通道投射上去。不要去跟它们讲逻辑,我要你用你的生物磁场,直接去强暴它们的硬件!”
林曦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湛蓝色的瞳孔,此刻因为极度的超频,隐隐泛出一层令人心悸的暗金色。没有键盘,没有代码,林曦的脑电波通过地底的超级放大器,以光速瞬间跨越了四百公里的垂直距离,狠狠地砸进了星辰摇篮的空间站网络。
在太空中,那几十台正在疯狂挥舞切割锯、破坏舱壁的叛变机器人,突然齐刷刷地僵住了。它们的动作并不是被切断了电源,而是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高频抽搐。
“他在干什么?!” 汪韬盯着遥测数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林曦没有修改它们的指令代码!他…… 他在强行控制机器人内部的电流频率!”
林远死死盯着监控屏幕,手心的汗水已经浸透了纱布:“物理学里有个概念叫过载击穿。既然那些变异的晶格在篡改指令,小晨就不发指令。他直接把控制主板的输入电压,在万分之一秒内,提升了十倍!”
轰!砰!啪!
太空中,一连串无声的微型爆炸在那些叛变机器人的胸腔内炸裂。那些隐藏在金属深处的硬件蠕虫,那些导致指令偏移的变异晶格,在绝对暴力的超高压电流冲击下,瞬间发生了物理熔断,连同它们的主控芯片一起,被烧成了一堆散发着焦糊味的黑炭。几十台机器人失去了动力,变成了漂浮在真空中的废铁。
“物理清杀完成。” 陈墨看着恢复平稳的系统负荷曲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这惨烈的胜利,代价极其高昂。隔离舱内,林曦的鼻腔里再次涌出鲜血,含氟冷却液的温度报警器发出了刺耳的蜂鸣。高强度的越级物理操作,让这个年仅五岁的大脑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生物学损伤。
林远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老板,这批回收材料不能用了。” 王海冰看着满地狼藉的残骸报告,“只要里面还残存着那种变异的硅基结构,我们造出来的任何设备都是定时炸弹。”
“既然这片太空的旧垃圾被污染了,不能直接吃。” 林远看向窗外,那深邃的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满月正挂在天边,“那我们就去吃最干净的新土。通知工程组,把星辰摇篮上刚刚完工的那三艘核脉冲深空拖船推上发射架。我们不捡破烂了,目标:月球南极艾特肯盆地。”
林远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派无人采矿船,直接降落在那个管家的脑门上!它用变异的垃圾恶心我们,老子就去挖它的地基!我要用它老家的土,来造砸死那颗流星的锤子!”
第778章 冰火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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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白热化战斗
但战斗,从未真正停歇。
就在林远成功化解了热应力危机的几个小时后,东京,东和财团地下掩体。
萧若冰看着屏幕上那三颗在月球表面缓慢自转的金属疙瘩,手中的钢笔被硬生生折断,墨水染黑了她的手指,但她浑然不觉。
“夫人,激光阵列过载,必须进入冷却周期。” 技术人员战战兢兢地汇报。
萧若冰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常规的物理手段已经无法阻止那个把工业暴力美学玩到极致的男人。
“切断所有常规攻击。” 萧若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既然物理上杀不死他,那就去唤醒沉睡者。把月球背面的那座寂静站的底层协议,向那三艘采矿船开放。把它们所在的坐标,同步给管家的防卫系统。我要看看,当林远的破铜烂铁,遇到这颗星球上潜伏了三万年的原住民时,他的齿轮,还能不能转得动。”
视线切回三十八万公里外的艾特肯盆地。当激光攻击停止,船体温度彻底稳定后,林远下达了开荒的最终指令。
“启动气密性隔离,释放夸父采矿工程机器人。”
三艘拖船的腹部缓缓开启,六台经过全密封防尘处理、履带上布满钨钢防滑刺的重型工程机器人,缓缓驶上了那片被微波烧结成黑玻璃的台地。它们没有安装任何多余的探测设备,头部只有一根巨大的、由海狼合金锻造的超频震荡钻头。
“目标:地下五十米。寻找高纯度氦 - 3 矿脉与钛铁复合岩层。开始掘进!”
六台机器人在真空的月球表面排成一排,钻头同时抵住地面。没有声音传出,但通过遥测数据,林远能清晰地看到,那极其坚硬的月壤岩层在超高频的物理震荡下,如同豆腐般被迅速切开,大量的灰白色月壤顺着螺旋钻杆被翻出地表。
一切似乎都极其顺利,第一座月球冶炼基地的雏形,正在这荒凉的陨石坑中一点点被抠出来。
“深度三十米…… 四十米…… 四十五米!”
王海冰盯着进尺数据,正准备记录第一批样核的成分,突然,六台机器人的钻头,在地下四十八米的位置,同时发出了极其恐怖的扭矩过载报警。咔嚓一声脆响,刺目的红色警报瞬间刷满了整个屏幕。
“林董!钻头崩断了!” 王海冰惊悚地大叫,“所有的六根海狼合金钻头,在同一深度,全部发生了物理折断!”
“地下是天然金刚石矿吗?!” 顾盼不可置信地喊道。
“不是矿!” 陈墨将地下传回来的声波震荡反射图投射在主屏幕上,他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比月球的阴影还要惨白。
在雷达的剖面图中,月球地下四十八米的深处,并没有什么天然的岩层,那是一层呈现出完美几何弧度、极其平滑、且反弹了所有声波探测的巨大金属人造穹顶。而他们的钻头,正是砸在这层不知道存在了多少个世纪的金属壳上,被硬生生折断的。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就在钻头折断的那一刻,那个被深埋在地下的金属穹顶,似乎察觉到了外部的物理入侵。一股极其强烈的、完全不属于人类科技频段的低频电磁脉冲,从那层金属壳下方,犹如沉睡的巨兽苏醒般,缓缓散发出来。
就在这一秒,原本安坐在渊谷基地隔离舱内、一直处于低功耗休眠状态的五岁男孩林曦,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他的瞳孔中,那深蓝色的数据流犹如狂暴的龙卷风般疯狂旋转,两道极其诡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鲜血,顺着他的鼻腔缓缓流下。
他并没有看向林远,而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月球地下的金属穹顶,用一种极其陌生、极其苍老的机械合成音,在这地下五百米的基地内,缓缓吐出了四个字:“你、越、界、了。”
林远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
月球,并不是一颗死星。它是一座活着的神墓。
指挥室内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片完美的金属穹顶,又转头看向隔离舱里状态诡异的林曦,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死寂在密闭的空间里蔓延,只有排风扇的转动声和仪器的低鸣,衬得那道机械合成音愈发冰冷刺骨。
“小晨?” 林远快步走到隔离舱前,手掌重重贴在冰冷的防弹玻璃上,试图唤醒陷入异常状态的儿子。但林曦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瞳孔里的数据流还在疯狂翻涌,鼻腔里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淡蓝色的含氟冷却液中晕开一缕缕诡异的红丝。
“老板!林曦的脑电波频率完全紊乱了!” 钱博士扑到监测台前,看着屏幕上彻底失控的脑波曲线,声音里满是惊恐,“他的大脑正在被一股外部的强电磁信号强行入侵,神经元放电强度已经超过了人体承受的极限,再这样下去,他的大脑会在三分钟内彻底坏死!”
“切断所有外部信号连接!启动法拉第笼全频段屏蔽!” 林远猛地回头嘶吼,下达指令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工程师们瞬间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按下了隔离舱的屏蔽开关。厚重的铅板缓缓落下,将整个隔离舱包裹在严丝合缝的电磁屏蔽层中,屏幕上林曦的脑波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缓和,瞳孔里疯狂旋转的数据流也渐渐平息,他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培养罐中,陷入了深度昏迷。
危机暂时解除,但指挥室内的气氛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愈发凝重。
“林董,那股电磁信号的源头,我们锁定了。” 王海冰的声音干涩,他将信号溯源图投射在主屏幕上,红色的信号源标记,精准地落在了月球地下那座金属穹顶的正中心,“就是从月球背面传过来的,和我们之前在马里亚纳海沟、横断山脉地下隧道里检测到的信号频段,完全一致,是管家系统的底层协议。”
林远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月球地下的金属穹顶投影,眼底的惊悸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管家系统能在月球背面蛰伏数万年,为什么它能精准地监控地球文明的每一次技术跃迁,为什么它能在太阳系内布下那张覆盖整个行星的清理网络。
它根本就不是什么漂浮在环形山里的信号站,它把整颗月球,都改造成了自己的躯壳。艾特肯盆地不是天然形成的撞击坑,那是这座巨型机械结构的外壳接缝,而他们刚刚钻到的,就是这座神墓的外墙。
萧若冰从来就没想过用激光杀死他们,她只是想把他们引到这里,用他们的钻头,敲开这座沉睡了数万年的坟墓大门,让里面的东西,亲手碾碎他们。
“老板,现在怎么办?” 顾盼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们的钻头断了,还惊动了里面的东西,要不要先把机器人撤回来?”
“撤?” 林远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我们跨越三十八万公里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敲一下门就跑的。既然已经找到了它的老巢,哪有转身就走的道理。”
他大步走回主控台前,手指重重地敲在那座金属穹顶的投影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老王,通知拖船,把备用的等离子切割炬全部调出来,给机器人换上。汪韬,重新校准地下结构的三维建模,我要知道这座穹顶的尺寸、厚度、结构接缝,所有的参数,一分一毫都不能差。陈墨,全频段监听那座穹顶的电磁信号,它醒了,就一定会有动作,我要知道它下一步要干什么。”
“可是老板,那里面的东西,能直接入侵林曦的大脑,能在月球地下存在几万年,我们根本不知道它还有什么手段!” 王海冰急道。
“我知道。” 林远的目光望向屏幕上那片荒凉的月面,眼底燃起了比微波烧结还要炽烈的火焰,“它在这颗星球的头顶悬了几万年,看着我们从刀耕火种走到工业革命,把我们当成圈养的试验品,想清理就清理,想收割就收割。现在,我们摸到了它的家门口,就算里面是龙潭虎穴,老子也要把它的门给砸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背面,艾特肯盆地的寂静被彻底打破。六台更换了等离子切割炬的工程机器人,重新围在了掘进洞口,幽蓝色的等离子火焰在真空环境中无声燃烧,对准了那层冰冷的金属穹顶。
而在地下更深处,那股低频的电磁脉冲,正在变得愈发强烈、密集,仿佛沉睡的巨兽,已经睁开了双眼,正死死盯着洞口这群渺小的闯入者。
第780章 飞轮囚笼
渊谷基地地下五百米的指挥中心内,刺耳的警报声持续回荡,空气中弥漫着绝缘胶皮过载燃烧产生的浓烈焦臭味。
林曦那句带着金属机械质感的 “你、越、界、了”,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地下堡垒核心炸开。五岁男孩瘦弱的身躯,正以极其反常的姿态僵直在维生液中,连接在他后颈的神经元探针,正闪烁着致命的高频红光。
“切断它!马上物理切断链路!” 陈墨声嘶力竭地怒吼,猛地扑向主控台,试图强行拉下切断量子通讯阵列的红色闸刀。
砰的一声闷响,陈墨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绝缘拉杆,一股强横的反向静电弧直接将他整个人弹飞出去,重重砸在两米外的合金控制柜上。火花四溅,整个主控台的金属面板瞬间带上了足以致命的高压电荷。
“停手!不能硬切!” 林远一把拦住正准备用绝缘斧砸断线缆的张强,双眼死死盯着培养罐中儿子那双泛着诡异蓝光的瞳孔。在这片不属于人类的冰冷视界里,他看到的是一场正在疯狂扩张的数据风暴。
这是一场极其隐蔽却凶险万分的逆向物理灌注。月球地表下隐藏的金属穹顶,没有发射任何传统电磁波武器,而是利用林曦建立的量子纠缠通道,进行粗暴的能量倒灌。这种特殊频率直接绕过了所有软件防火墙,凭借量子态的即时性,在渊谷基地的接收端制造出了恐怖的物理电流脉冲。如果强行斩断光缆或者破坏接收器,这股已经被引导至地球的庞大能量会失去宣泄口,瞬间在林曦的大脑皮层内引发毁灭性的微观热爆,他的脑细胞会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彻底煮熟。
“林董,维生液温度突破四十五度了!冷却循环泵的电机被反向电流锁死,转速正在急剧下降!” 钱博士跪在培养罐旁,厚重的隔热手套在滚烫的玻璃上按出清晰的白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
林远咬紧牙关,大脑在极致的恐惧与绝对的理智之间高速运转。他必须给这股来自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庞大能量,找到一个足够巨大的宣泄容器。
“老赵!地底飞轮矩阵的转速现在是多少?” 林远对着通讯器厉声咆哮。
“报告!一百个万吨飞轮正在进行低速自检,目前转速维持在每分钟八百转,处于惯性储能状态!” 地下更深处的孙大炮立刻给出了回应。
“听我指令,立刻开启所有飞轮的电磁离合器,将它们全部并入中央主变压器的接收回路!”
林远的指令让整个指挥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王海冰猛地转过头,满脸不可置信:“老板!你疯了?那些飞轮是用来向外输出动能的!你现在要把这股来源不明、频率极其狂暴的高压电强行灌进飞轮电机的定子线圈里?一旦电流波峰和转子的机械频率发生错位,这一百万吨的钢铁会在地下深井里产生毁灭性的扭矩撕裂,整个渊谷基地会被直接搅成废墟!”
“那就让它撕!” 林远一把揪住王海冰的衣领,双眼通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我们脚下这一百万吨的实心废钢,是我们手里唯一能吃下这股宇宙级能量的物理质量!只要飞轮的惯性足够大,它就能把这股致命的电能,硬生生地转化成机械动能!”
林远一把推开王海冰,亲自冲到那个被高压静电包裹的主控台前。他没有触碰带电的闸刀,而是从腰间拔出一把沉重的全金属扳手,对着控制面板下方裸露的铜质接地母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脆响,粗壮的接地铜条被强行砸弯,死死贴合在主控阵列的输入端上。
“大炮!给我把闸门焊死!让电进去!”
地底深处,孙大炮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拉动了液压闭合杆。
就在这一瞬间,整个渊谷基地的灯光猛地暗了下去,所有应急照明灯都闪烁起诡异的频闪。从林曦后颈的神经探针中涌出的恐怖高维电流,在即将烧毁人类大脑的最后几毫秒,突然找到了阻力更小、容量几乎无限的宣泄口。电流顺着那根被强行并网的超导母线,犹如一条狂暴的雷龙,疯狂钻入了地下深处的飞轮矩阵。
轰隆隆的低频震颤顺着花岗岩的岩层传导上来,震得控制室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不是地震,是一百个万吨重的钢铁飞轮,在被强行灌入高压电流后,被迫极速加速的物理轰鸣。
林远死死盯着仪表盘,额头上的汗水砸在滚烫的操作台上,瞬间化作一缕白烟。
“飞轮转速突破每分钟三千转…… 五千转…… 八千转!”
伴随着转速的疯狂飙升,培养罐内,林曦身上那股骇人的高频电磁涟漪终于开始迅速消退。淡蓝色的维生液停止了沸腾,小男孩僵直的身体猛地放松下来,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大口混杂着血丝的浊气。那双属于管家系统的冷漠蓝眸重新涣散,恢复成了五岁孩童特有的疲惫与清澈。
“切断连接!” 趁着这短暂的能量完全抽离的空隙,林远果断按下了物理脱钩键。连接在林曦后颈的探针在一声清脆的机括声中弹出,彻底断开了与量子阵列的物理连接。
危机暂时解除,但这股来自月球的警告,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了所有人的脊梁骨上。
陈墨从地上爬起来,推了推歪斜的眼镜,手指在恢复正常的键盘上飞速掠过:“老板,物理阻断成功了。但是,我们在月球上的六台夸父挖掘机器人,因为距离能量源太近,内部的液压管路和主控芯片已经在刚才的电磁脉冲中彻底熔毁,它们现在变成了六座死在艾特肯盆地的金属坟墓。”
林远走到维生罐前,看着重新陷入沉睡的儿子,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对方仅仅是一次被动防御的能量溢出,就差点毁掉了他最重要的人,甚至整个渊谷基地。这层隐藏在月球地下四十八米的金属穹顶,展现出的技术代差,足以让任何一个现代国家感到绝望。
“老板,东和财团那边发来了一段未经加密的明文通讯,是萧若冰。” 顾盼拿着通讯终端走过来,神色极其复杂。
林远接过终端,屏幕上没有画面,只有一行简短却透着刻骨寒意的文字:【你们惊醒了不该惊醒的东西。立刻撤回所有的太空设备。那个金属穹顶不是建筑,它是这个星球历史的黑匣子。如果你试图强行打开它,触发的将不仅仅是电流,而是物理规则的重置。】
“她在吓唬我们。” 王海冰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就是怕我们抢先拿到那个上古文明的遗迹!”
林远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缓缓开口:“不,她没有吓唬我们。萧若冰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东西的可怕,因为刚才那股电磁脉冲,不仅仅袭击了我们。”
林远指着大屏幕上重新恢复的全球地质与电磁监控网:“在刚才那一分钟里,全球有超过四百个深海探测器、两千多颗低轨通讯卫星,甚至是位于日内瓦深处的粒子加速器,都出现了同步的异常波动。那个隐藏在金属壳子下面的东西,刚才不仅仅是在对我们进行反击,它是在向整个太阳系,发送了一次状态广播。我们敲响了一扇不该敲的门,而门里的主人,现在正在通过门缝往外看。”
控制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撤回来?” 老张船长在通讯器那头咽了口唾沫,“拖船还有足够的燃料,如果不挖了,现在启动反推,三天就能回到地球轨道。”
“撤回来?” 林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浓烈重工业暴戾气息的冷笑,“我林远这辈子,砸过封锁线,断过资本的绞索,甚至连天上的卫星都敢往下拽。唯独没有学会的,就是空手而归。既然钻头硬钻不进去,既然它会放电咬人,那我们就换个施工方案。”
林远大步走到中央全息投影台前,调出了月球艾特肯盆地的三维地形图,以及那六台已经报废在金属穹顶上方的夸父机器人残骸坐标。
“老王,汪总,准备执行热胀冷缩的终极物理切割方案。”
众人皆是一愣,完全跟不上林远跳跃到极致的工业逻辑。
“在月球上搞热胀冷缩?老板,那里是真空,没有介质传导温度!”
“不需要空气做介质。” 林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模型上那块平整的金属穹顶区域,“那六台报废的机器人,每台重达三十吨,外壳全部是导热性能极佳的高纯度海狼合金。它们现在正死死地贴在那个穹顶上,对吧?”
“对,但它们已经烧毁了。”
“核心烧毁了,但它们内部的核脉冲微型反应堆并没有爆炸。” 林远眼神狠厉,“我要你们通过星辰摇篮在轨道上的激光矩阵,越过那层防线,直接将这六台机器人的反应堆物理引爆。听清楚,不是核裂变爆炸,我要的是热失控熔毁!让这六台机器人在接触金属穹顶的位置,瞬间产生六个温度高达五千摄氏度的局部熔岩池!”
王海冰听得头皮发麻:“老板,这样确实能在金属穹顶上制造六个极度高温的受热点。但是单靠高温是融不穿那种未知合金的!”
“我没指望融穿它。” 林远双手撑在控制台上,身体前倾,犹如一头准备撕裂猎物咽喉的孤狼,“月球背面的环境温度是零下一百七十度。当这六个高达五千度的极热点形成时,那块不知名的金属穹顶表面,会产生极其恐怖的温度梯度差异。这时候,我们要利用那三艘悬停在轨道上的深空拖船。”
顾盼下意识地接话:“拖船里还剩下用于冷却推进器的液态金属锂,以及为了备用而携带的整整一百吨的高密度液氮。”
“全中了。” 林远的拳头在桌面上狠狠一砸,“在那六个极热点达到最高温的零点一秒内,我要拖船精准抛射,把这一百吨零下两百度的液氮,直接精准地砸在那六个暗红色的熔岩池上!我要在这真空的月球表面,制造一场史无前例的绝对温差淬火!”
会议室里的所有重工业工程师,在这一刻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在战栗。五千度的高温,瞬间遭遇零下两百度的极限深寒,这种温差高达五千两百度的物理突变,不要说是金属,就算是中子星物质,其表面的晶格结构也会因为极度的热胀冷缩产生无法逆转的物理撕裂。大自然没有什么是不可摧毁的,只要施加的物理变量足够极端。这不再是挖矿,这是一种纯粹的、蛮不讲理的暴力拆迁。
“可是老板,一旦穹顶被撕裂,内部的压力和可能存在的未知物质就会瞬间喷发。我们没有任何设备能够抵挡那种冲击。” 陈墨的逻辑思维依然在死死坚守底线。
“我们不需要抵挡。我们只要看到它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林远站直了身体,目光跨越了深邃的地层和浩瀚的三十八万公里星空,“准备执行。”
第781章 温差淬火
星际尺度的暴力美学,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月球背面,艾特肯盆地。三艘深空拖船在环月轨道上完成了极其精密的姿态调整,腹部的抛射舱门无声滑开,数百个装满液氮的特制隔热球体被推送至发射轨道,所有参数都被校准到了毫米级,确保抛射落点与下方的六台机器人残骸完全重合。
而在下方冰冷死寂的月面上,六台早已失去生命的钢铁巨兽,静静贴在光滑的金属穹顶之上。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渊谷基地指挥中心内,汪韬的手指悬在发射键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屏幕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星辰摇篮激光矩阵锁定目标,能量充能完毕。”
“拖船抛射系统待机,液氮隔热舱压力正常。”
“全球射电望远镜阵列同步监测,准备记录物理参数变化。”
王海冰的汇报声在寂静的指挥室内格外清晰,林远微微颔首,声音冷硬如铁:“执行第一阶段指令,激光照射,反应堆熔毁启动。”
指令下达的瞬间,位于近地轨道的星辰摇篮空间站,十二组高功率激光阵列同时启动。肉眼不可见的高能激光束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的虚空,精准地落在了月面六台机器人的腹部反应堆位置。
真空环境中没有光火,只有监测屏幕上骤然飙升的温度曲线。高能激光持续轰击下,机器人的海狼合金外壳迅速融化,内部的微型反应堆屏蔽层被彻底击穿,核燃料瞬间进入了不受控的热失控状态。
六个巨大的暗红色熔融池,在金属穹顶的表面迅速成型。那种未知的史前合金,在五千度的高温持续炙烤下,虽然没有彻底融化,但表面已经泛起诡异的波纹,金属晶格在高温的压迫下疯狂扩张,整个穹顶的应力结构正在发生剧烈变化。
“温度到达极值!五千二百摄氏度,持续稳定!”
“熔融池范围锁定,与预设坐标完全重合!”
王海冰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林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第二阶段指令:“液氮抛射,立刻执行!”
环月轨道上,三艘深空拖船同时启动了抛射程序。一百吨液氮被包裹在隔热球中,犹如一场从天而降的冰雹,以精准的弹道,向着月面六个炽热的熔岩点极速坠落。在没有大气阻力的真空环境中,这些隔热球体只用了不到十秒,就完成了从轨道到月面的坠落。
在接触到极高温度金属表面的瞬间,隔热球物理碎裂,零下两百度的液氮,与五千度的金属表面发生了毫无缓冲的直接接触。
在没有大气的真空环境中,这种极端的相变反应没有产生任何蒸汽云团,发生的只有最纯粹的物理断裂。
咔…… 咔嚓……
一种无法用声波传递,却能通过月面地质仪器清晰捕捉到的高频断裂震荡,在月球的地壳深处疯狂蔓延。坚不可摧的史前金属穹顶,在五千多度的极端温差撕扯下,内部完美的晶体排列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六道长达数十米、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如同闪电般在穹顶表面炸裂开来,一直延伸到肉眼可见的黑暗深处。
“裂开了!老板,我们切开它了!” 王海冰在指挥室里激动得嘶声力竭,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
然而,还没等众人发出欢呼,深空拖船上的高倍率光学探头传回的画面,就让所有人瞬间如坠冰窖。
随着那层金属穹顶的裂开,暴露在月球真空环境下的,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机械结构,也不是堆满黄金与科技的宝库。那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高达上百米、由某种透明晶体打造的巨大圆柱形贮藏罐,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密密麻麻地向着黑暗深处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在这些晶体罐内部,悬浮着的并不是机器,而是一具具身高超过三米、浑身覆盖着银灰色几丁质装甲、呈现出完美流线型生物特征的类人型躯壳。这些躯壳没有腐烂,没有任何岁月侵蚀的痕迹,它们被浸泡在某种未知的半透明粘稠液体中,紧闭着双眼,仿佛只是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这是…… 生物兵器?” 顾盼觉得自己的双腿在止不住地发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被放大后的画面,瞳孔剧烈收缩。他注意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细节,在这些高大躯壳的后颈处,都插着一根极其粗壮的、与林曦刚才脑后一模一样的金属神经探针。
“他们不是生物兵器。” 陈墨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他指着屏幕上那些排列得如同蜂巢般的贮藏罐,从进化论的底层逻辑来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史前遗迹的储藏库,这是一个文明更迭的兵营。那个被称为管家的系统,在过去的几万年里,并不是在单纯地消灭不合格的文明。它是在每一次文明达到巅峰时,收割掉那个文明最顶尖的基因和肉体,然后把它们改造成这种适应宇宙真空环境的完美载体。我们刚才劈开的,不是什么宝库,我们劈开了一座沉睡了三万年的远古军团的休眠仓。
指挥室内彻底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个毛骨悚然的真相钉在了原地。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上古文明的科技宝藏,却没想到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唤醒了一支被封存了数万年的恐怖军团。
而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表面,随着穹顶裂缝的持续扩大,真空环境导致的压力失衡,让那些透明晶体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月面的地质震动还在持续,裂缝不断向着四周蔓延,更多的晶体罐被波及,罐体表面开始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
咔哒一声脆响,在深空拖船的高倍镜头下,最边缘的一个晶体罐轰然碎裂。罐内的防腐液体在真空中瞬间沸腾汽化,消散在冰冷的宇宙空间里,而那具高达三米、沉睡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银灰色躯壳,重重地落在了月面的尘埃之中。
渊谷基地的指挥中心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画面,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
在接触到外界宇宙辐射的一瞬间,那具沉寂了数万年的躯壳,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它缓缓地抬起头,睁开了那双没有任何瞳孔、通体纯白的眼睛。
真空环境中没有风,但那具躯壳表面的几丁质装甲,却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它缓缓站直身体,纯白的眼眸精准地对准了环月轨道上的深空拖船,仿佛隔着三十八万公里的虚空,与屏幕前的林远,完成了第一次对视。
月面的黑暗深处,更多的晶体罐正在接连碎裂,此起彼伏的碎裂声,通过地质传感器,化作了低沉的、如同战鼓般的回响,在渊谷基地的指挥室内不断回荡。
林远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这场跨越了数万年的文明对峙,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拉开了序幕。
第782章 热力学绞杀
渊谷基地,地下五百米的指挥中心内,死寂得只能听见液冷循环泵不堪重负的运转声。
全息投影屏幕上,那具高达三米的银灰色躯壳从破裂的晶体罐中缓缓站起。月球表面的绝对真空环境中没有任何声音传导,但所有人都能通过视觉画面的反馈,感受到那具躯体内部蕴含的恐怖机械张力。那双纯白色的眼睛没有瞳孔,也没有任何属于碳基生物的情绪波动,只是冷冷地看向了悬停在几百米高空中的三艘人类深空拖船。
“老板,这违背了生物学常识。” 钱博士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具躯壳表面的细节,“在月球表面,没有大气压的保护,任何碳基生物的体液会在瞬间沸腾汽化,内脏会从七窍中炸裂喷出。但它完好无损,不仅完好,它的表皮甚至没有出现任何微观层面的膨胀,它不是用肺呼吸的。”
“它当然不是用肺呼吸。” 陈墨推了推满是裂纹的眼镜,迅速将拖船上的多光谱扫描仪数据调取出来,“从光谱分析来看,覆盖在它表面的那层银灰色物质,并非传统的几丁质甲壳,而是一层极其致密的碳 - 硅复合纳米鳞片。这种结构在它的体表形成了一个绝对的物理封闭层,相当于给它穿上了一件内置压力的航天服。至于它的能量来源,看它的胸腔。”
在多光谱雷达的透视下,那具三米高躯壳的胸腔内部,并没有心脏和肺叶,而是镶嵌着一个散发着高强度热辐射的微型同位素温差发生器。这是一具将生物肌肉纤维与核电池、硅基神经元完美缝合的终极工业造物,它不需要氧气,不需要进食,依靠核衰变产生的电能直接刺激生物肌肉群收缩,从而在极端环境中爆发出远超钢铁机械的灵活性与爆发力。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那具银色躯壳动了。
在月球六分之一重力的环境下,它的动作并没有像早期阿波罗宇航员那样显得轻飘飘和笨拙。它双腿的肌肉群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收缩力,脚下的黑色玻璃化月岩被硬生生踩出了两道蛛网般的裂纹,整个人犹如一枚出膛的炮弹腾空而起,目标正是距离地面两百米处、正准备进行物资回收的二号深空拖船。
“它跳起来了!垂直初速度超过每秒三十米!它想直接徒手拆了我们的拖船!” 顾盼惊恐地嘶吼起来。
“规避!启动姿态控制微调!” 林远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越过自动程序,猛地拉下了手动控制杆。
太空中,二号拖船侧面的四个微型肼类推进器瞬间喷射出透明的化学火焰,上百吨重的钢铁船体在真空中极其生硬地向左侧横移了十几米。那具银灰色的躯壳擦着拖船的起落架飞过,锋利的指尖在海狼合金的船壳上划出了一道长达三米、深达两厘米的刺眼刮痕,金属碎屑在真空中无声地飞溅。
它在跃过最高点后,在月球重力的拉扯下,向着远处的一座环形山脊坠落。
指挥室里的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刚才林远的反应慢了零点一秒,拖船的燃料舱就会被那怪物徒手撕裂,在月球上空炸成一团火球。
“老板,这没法打!” 王海冰急得直揪头发,“我们的拖船是用来搞运输和冶炼的,上面连一挺机枪都没有。那怪物跳得比导弹还快,而且它是个实心铁疙瘩,我们就算拿机械臂去砸它,也会被它反过来拆成零件!”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落在环形山脊上、正在借力准备进行第二次弹跳的银色身影,大脑在极度的危机中飞速运转。“在这个宇宙里,没有任何东西是无懈可击的。它既然是一台机器,就必须遵守热力学定律。陈墨,老王,它胸口装的是核电池对吧?”
“对,热功率非常高。” 陈墨迅速回答。
“在地球上,机器散热可以靠空气对流,可以靠水冷。但是在月球,在绝对的真空里,热量是传导不出去的!” 林远的眼中闪烁起极其凶狠的光芒,“真空是最好的保温瓶。它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活动,是因为它表面的那层银灰色鳞片不仅是铠甲,更是极佳的热辐射发射器,它通过鳞片将体内的废热以红外线的形式向宇宙空间辐射,从而维持体内的热平衡。如果要毁掉它,我们不需要开炮,不需要导弹,我们只需要给它穿上一件脱不下来的棉袄。”
这个完全贴合物理法则的战术,瞬间点醒了在场的所有工程师。在没有空气对流的太空中,热量散不出去是所有航天器最大的噩梦,国际空间站甚至需要张开几百平方米的巨大液氨散热排,才能勉强维持宇航员的生存温度。而这具躯壳为了追求极致的爆发力,其内部的产热率高得惊人,只要封死它的散热途径,它自己内部的高温,就会把它的生化肉体活活煮熟。
“汪韬!接管一号和三号拖船的控制权!” 林远下达了死命令,“我们这次带上去的物资里,还有多少用来修补太空基地的聚氨酯发泡膨胀剂和高粘度二氧化硅气凝胶?”
汪韬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老板,还有整整六个储液罐,大约四吨重。这种材料原本是为了在真空环境下快速填补陨石撞击坑的,它的隔热系数是目前人类工业的巅峰,一厘米厚的涂层就能隔绝两千度的高温。”
“全部分配到拖船下方的喷射阵列,把喷射阵列的压力阀调到最大,解除安全锁死。”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具再次下蹲蓄力的银色怪物,“它不是喜欢跳吗?等它跳到半空无处借力的时候,用这两艘船的喷口,给它来一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定向喷涂!”
这是重工业级别的高空伏击战。
月球表面,那具银灰色的躯壳再次如同炮弹般弹起,这一次它的目标直指作为指挥中枢的一号拖船。它的运算逻辑极其精准,计算了拖船的质量、推进器的推力延迟,甚至预判了林远的规避路线。但在绝对的重工业思维面前,它算错了一件事 —— 林远根本没打算躲。
当银色躯壳跃升至距离一号拖船仅有五十米的高空时,它已经处于失重状态的最顶端,在真空中,没有任何着力点可以供它改变方向。
“开闸!!!”
随着林远的一声暴喝,一号和三号拖船底部的六个高压储液罐同时爆裂泄压。四吨重的聚氨酯发泡剂与二氧化硅气凝胶混合物,在几百个大气压的推动下,犹如两张巨大的、惨白色的粘稠蛛网,铺天盖地地向着那具躯壳笼罩而去。
在真空与极寒的环境下,这种特种凝胶接触到实体的瞬间,发生了极其疯狂的体积膨胀与交联固化。那具高高跃起的银色生物兵器,在半空中被这两股白色的洪流撞了个正着,粘稠的隔热胶水死死地糊在了它的碳硅复合鳞片上,并在零点一秒内膨胀成了一层厚达半米的白色硬壳。
它在半空中被硬生生地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虫茧,随后在月球重力的牵引下,重重地砸回了艾特肯盆地的黑色玻璃台地上,砸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浅坑。
“命中目标!全覆盖完成!” 汪韬激动得满脸通红,狠狠地挥舞着拳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白色的茧。内部的挣扎极其剧烈,厚厚的白色气凝胶外壳不断地向外凸起、变形,那是那头怪物正在试图用恐怖的机械力量撕裂这层束缚。
但林远并不担心它的力量,他的目光落在了屏幕旁边的红外热力图上。“温度开始堆积了。” 陈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上的数据,“气凝胶完美地阻断了它向宇宙空间的红外辐射,它的核电池和肌肉纤维产生的庞大废热,现在全部被闷在了那个封闭的保温瓶里。”
在红外视角下,那个白色的茧内部,正亮起极其刺眼的炽白色光芒。五百摄氏度、八百摄氏度、一千二百摄氏度!
这具被管家精心打造、足以在太空中手撕飞船的完美载体,在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无情绞杀下,正经历着从内到外的绝望焚烧。它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钛合金骨架在持续的超高温下开始软化,它的生化肌肉在没有氧气的情况下,发生了剧烈的热解碳化,变成了一滩毫无生机的黑色焦炭。
五分钟后,红外热力图上的炽白色光芒达到了顶峰,随后伴随着内部核电池的熔毁,彻底暗淡了下去,整个白色虫茧归于死寂。
指挥中心里,只有冷却风扇的轰鸣声持续回荡,没有欢呼,工程师们甚至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他们用一桶工业隔热胶水,在三十八万公里外,活活闷死了一个超越人类科技几万年的生化怪物。这不是魔法,这是将基础物理和材料学运用到极致的残酷反杀。
然而,危机的余波远未结束。
林远走到控制台前,看了一眼依然浸泡在含氟冷却液中、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林曦,刚才那一瞬间的高频数据阻断,让这个孩子的脑神经承受了极大的压力。“老王,立刻让拖船释放采矿钻头,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慢慢研究了,既然打碎了他们的门卫,那我们就直接把地底下的东西连根拔起。”
就在拖船的机械臂准备下探时,指挥室的加密通讯线路突然被强行切入。这不是来自月球那个古老系统的信号,而是来自地球。
全息投影闪烁了几下,一个西装革履、满头银发的老者出现在屏幕上,他的背景是位于瑞士深山中的联合国战略掩体。他是全球委员会的现任轮值主席,掌控着地球上超过六成传统能源和金融资产的终极寡头,洛克菲勒?温斯顿。
“林远先生,你刚才在月球上的施工,我们全程都看到了。” 温斯顿的语气中没有了以往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忌惮,“用工业胶水闷死先驱者的清道夫,你的重工业思维,确实给这个陷入停滞的世界狠狠地上了一课。但是,你这种野蛮的挑衅,已经越过了那台母机的底线。就在刚才那台生物兵器死亡的瞬间,地球同步轨道上的三万枚金属条形码微粒,发生了全频段的磁场异变,那个所谓的管家,已经判定地球文明进入了最高级别的不可控叛乱状态,它启动了戴森剥离协议。”
林远的眼神瞬间凝固。戴森球,是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在 1960 年提出的概念,指包裹恒星以开采其全部能量的巨型人造结构,而所谓的戴森剥离协议,他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恐怖。
“从天体物理学角度来讲,温斯顿没撒谎。” 陈墨在一旁迅速接入话题,他的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调取了全球天文台的实时数据,“老板,在太阳与地球之间的拉格朗日 L1 点,出现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呈现出半透明状的电磁遮罩层。那个管家利用散落在太阳系内部的史前微型节点,正在地球的正前方,编织一张覆盖整个行星截面积的滤光网。这张网不阻挡可见光,所以普通人抬头看太阳,什么也发现不了,但它精准地过滤掉了太阳光谱中的高能紫外线和部分红外波段。”
陈墨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仿佛在宣读人类的墓志铭:“后果是,地球的热量摄入将出现断崖式的下跌。最多三个月,全球平均气温将骤降十五摄氏度。赤道地区将飘起大雪,温带的农作物将迎来绝收,所有的江河湖海将从表层开始结冰。这不仅是核冬天,这是一场人为制造的冰河世纪。”
温斯顿在屏幕那头冷笑了一声:“林远,你夺走了大地的温度,它就抽走太阳的热量。你以为你用几个深渊钻孔就能拯救世界?在行星级别的气候操纵面前,你那点地热能连给赤道的难民烧洗脚水都不够。我们全球委员会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放弃地表,全面转入地下生态城。至于你,和你的启明联盟,如果交出全部的光子底层架构和月球资源的开采权,我可以给你们一万个进入避难所的名额。否则,你们就留在地表,和那几十亿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一起,冻成冰雕吧。”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第783章 冰封危机
这一次,所有的工程师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在几百万公里的太空中编织滤光网,这种技术代差已经超越了他们的想象,人类的钢铁和机床,根本无法触及那么遥远的太阳。
“林董,咱们要不答应他们吧。” 江钢总工老赵的声音有些发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十五度的大降温,地表的农田全毁了,没有粮食,不用冻死,几十亿人一个月就能饿死。”
林远没有说话,他走到控制台的边缘,看着屏幕上那张正在迅速变冷的全球气候预测图。妥协?进入那些寡头挖好的地洞里,当一辈子不见天日的电子奴隶?看着这颗星球上几十亿鲜活的生命,在冰雪中慢慢死去?
林远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手心的绷带里,渗出殷红的血迹。
“老赵,你打了一辈子铁,见过被冻死的火炉吗?” 林远突然转过头,眼神中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燃烧起了一团几乎要将这地下五百米的基地彻底融化的狂暴烈焰。
“只要燃料够,火炉就永远不会灭。” 老赵下意识地回答。
“对。既然天上的太阳被人遮住了,那我们就自己,在地球轨道上再造一个太阳!”
全场哗然,王海冰和陈墨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以为林远被巨大的压力逼疯了。
“老板,你冷静点!人造太阳托卡马克装置在合肥的基地里,那是个重达几万吨的庞然大物!我们把它发射上天都不可能,更别说在太空里维持上亿度的高温了!哪怕它在天上点燃了,那点辐射热量对整个地球来说也是杯水车薪啊!” 王海冰急切地说道。
“我不把托卡马克搬上天。” 林远大步走到白板前,一把擦掉了之前的所有地质图纸,拿起红色的马克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下了一个环绕地球的巨大圆环,“我要造的,是轨道反射镜列阵!听着,那个管家在拉格朗日点设立了滤光网,挡住了直射地球的光,但他挡不住射向地球周围宇宙空间的光!我们要把我们所有的产能,所有的鲁班机床,全部开动起来!不造芯片了,不造基站了!给我全速生产极薄的高反射率聚酰亚胺镀铝薄膜!利用我们在横断山脉的天穹重炮,结合全球所有能发射的重型运载火箭,把这几千万平方公里的反光膜,全部给我打上五百公里的近地轨道!”
林远在地球的两侧狠狠地画了两道折射光线,语气斩钉截铁:“在太空微重力环境下,利用星辰摇篮和微型工程机器人,把这些薄膜展开,拼装成数百面面积超过一座城市的超级太空反射镜!太阳直射的光被挡了?没关系!我们要利用这些环绕地球的太空镜子,把那些原本射向深空的太阳光,通过精确的角度偏转,硬生生地给我反射回地球的大气层里!我们要从宇宙的缝隙里,把丢失的温度给抢回来!”
这是一种何等宏大、何等粗暴却又在物理学上完全立得住脚的天体工程构想,是被称为空间遮阳伞的逆向应用,不遮阳,而是聚光。这就相当于在地球的周围,安装了几百个人造的副太阳,通过微调反射镜的角度,精准地将热量投射到西伯利亚的冻土、北美的大平原以及中国的粮仓上。
“这工程量是一个天文数字!” 汪韬的手指在颤抖,但他眼中的狂热却被林远彻底点燃了,“我们需要在三个月内,把几百万吨的薄膜打上天,而且还要开发出一套能够实时计算地球自转和太阳角度的轨道姿态协同算法!”
“算力不够,就借!” 林远一掌拍在桌面上,“向全世界公布伊甸园计划的名单,告诉全球所有的国家、所有的工厂、所有的普通老百姓,那些寡头准备抛弃你们去地下等死,但我林远,要在天上给你们挂几百面镜子,把太阳给你们照回来!凡是想活命的,把你们手里的闲置算力,把你们工厂里的哪怕一吨铝材、一吨高分子塑料,全部接入启明联盟的调度公链!不收美元,不收黄金,只要产能!我要让那个躲在月球背后的管家看清楚,人类这个物种,只要不想死,爆发出来的工业产能,连这宇宙的规则都能给它熔了!”
这一夜,注定载入人类史册。
当林远通过中微子暗网,将那份揭露了寡头逃亡计划的绝密档案,以及轨道补光工程的蓝图,发送到全球的每一个未被彻底控制的终端时,整个世界沸腾了。那不是恐慌的沸腾,而是被背叛后的极度愤怒,以及在绝境中抓到最后一丝希望的狂热。
在法兰克福的工业区,原本准备响应全球委员会停工指令的大型化工厂,连夜重启了反应釜。工人们推开了阻拦的资本代理人,将一桶桶用于制造反光膜的聚酰亚胺树脂送上了运输车。
在印度的班加罗尔,数以百万计的平民将自己家里的旧电脑、旧手机翻了出来,通过各种极其简陋的局域网,强行接入了启明的分布式算力池。
甚至在俄罗斯的西伯利亚,那些常年与冰雪为伴的硬汉们,开着轰鸣的重型柴油破冰车,在茫茫雪原上清理出了一条条极其粗糙的临时发射跑道。
“林远。” 陈墨看着大屏幕上,那如同星火燎原般在世界地图上不断亮起的、代表着算力接入与物资捐赠的光点,眼眶湿润了,“全球算力总和,在过去四个小时内,突破了历史峰值。我们的盘古模型,在吸收了这些庞大且杂乱无章的人类意志后,底层逻辑正在发生非定向跃迁。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 AI 了,它正在变成一个,承载了八十亿人求生欲的活体地球意志。”
林远整理了一下沾满灰尘的衣领,大步向指挥室外走去。“老王,去准备发射阵地,我们,要去天上种太阳了。”
而在遥远的月球背面,那具刚刚被冰封的银色残骸旁,那扇通往地底更深处的合金大门,在察觉到地球上那股空前凝聚的物理与精神力量后,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重且不安的轰鸣。
地底深处,更多的晶体罐接连碎裂,一具又一具银灰色的躯壳缓缓睁开了纯白的眼眸,冰冷的杀意笼罩了整个月面。
真正的星际反击战,在这一刻,拉开了钢铁与血肉交织的序幕。
第784章 工业狂潮
江州,江南之芯重工基地,高分子材料挤出车间。
刺骨的寒意正在侵蚀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尽管江州地处南方,但由于拉格朗日 L1 点那层被管家布置的半透明电磁遮罩网阻挡了大量太阳辐射,室外的气温已经在短短三天内暴跌至零下十二度。
而一号挤出车间内部,温度却高达让人窒息的四十五摄氏度。刺鼻的化学溶剂气味混合着金属零件超高温状态下的焦糊味充斥在空气中,几台高达十米的超大型双螺杆挤出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暗黄色的聚酰亚胺熔体在三百八十摄氏度的高温下,被强行从狭长的模头缝隙中挤出,随后经过一组组冰冷的镀铝辊轮,瞬间定型为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反光薄膜。
“模头压力突破六十兆帕!不能再提速了!” 孙大炮穿着一件被汗水完全浸透的灰色背心,脖子上挂着防毒面罩,冲着站在控制台前的林远嘶吼,他的声音几乎被车间内疯狂的机械轰鸣声淹没,“林老弟,这种高分子聚合物在极限挤压下表现出极强的非牛顿流体特性!速度越快,它的粘滞阻力就呈几何级数暴增。我们现在的出膜速度是每秒八十米,挤出机的合金模头已经因为极高的摩擦热开始发生微观形变了。再强行提速,模头会直接炸裂,几百吨的高温树脂会把半个车间的人活活烫死!”
林远双手撑在布满油污的操控台上,双眼死死盯着那飞速卷绕成巨大圆筒的反光薄膜。地球的热量正在流失,留给人类的时间不是按天算,而是按小时算。他们必须在西伯利亚寒流彻底冻结北半球所有河流与交通枢纽之前,将数千万平方米的反射膜送上五百公里的近地轨道。
“模头变形是因为物理接触摩擦。” 林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工业决绝,“把模头的物理挤压缝隙放大三毫米,取消硬接触定型。”
“放大?那挤出来的膜厚度就不达标了!太厚了火箭根本运不上去那么多!” 孙大炮急道。
“我们在出料口后面加一组超声波驻波场。” 林远抓起一支记号笔,在控制台的铁皮上飞速画出流体力学受力分析图,“在半熔融的薄膜脱离模头、还未完全固化的那零点几秒内,利用上下两排高频超声波发射器,在空气中形成一个高压声学驻波网。用看不见的声音作为模具,从上下两个方向死死压住这层薄膜,将其厚度强行压缩到两微米。没有物理接触,就没有摩擦生热,模头就不会炸。把进料电机的功率再给我上调百分之三十,我要这条生产线,每秒钟吐出一百二十米的太空镜面!”
孙大炮愣了半秒,随即狠狠咬了咬牙,转身嘶吼着下达指令:“二组,调整模头间距!上超声波发生器阵列!”
伴随着刺耳的高频尖啸声介入,挤出机发出了更加沉闷的轰鸣。那流淌而出的金色薄膜在经过超声波区域时,肉眼可见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压薄,随后被卷绕机疯狂吞没。
林远看着那疯狂运转的机器,转身走向停在车间外的高速运输车。这里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鬼门关,在西南边陲的横断山脉。
四个小时后,林远的专机降落在横断山脉底部的渊谷基地外围。
这里的风雪比江州更加狂暴,气温已经逼近零下四十度。那条依附在绝壁之上、长达十公里的天穹重炮真空电磁加速轨道,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热辐射。
“老板,地质情况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王海冰裹着厚重的极地防寒服,将一份地层应力监测报告递给刚下飞机的林远,“为了把这些重达百吨的反射镜模块打上近地轨道,我们的地下飞轮矩阵正在以每隔二十分钟一次的频率进行极限充放电。一百万吨的钢铁转子在地下疯狂旋转、刹车,巨大的反扭矩正在撕裂整个峡谷的花岗岩基岩。”
王海冰指向不远处的悬崖,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岩壁上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有的裂缝甚至宽达半米,正不断向外喷吐着白色的地下水蒸气。“轴承要化了。真空井里的磁悬浮轴承虽然没有物理接触,但高频交变磁场产生的涡流热量无法排散,地下冷却河的水位因为结冰正在下降。再发射五次,飞轮的支撑轴就会因为金属软化而彻底断裂。一百个万吨飞轮在地下失控乱撞,这座山会被从内部直接掏空倒塌,连同这条十公里的发射轨道一起摔成废铁。”
林远顶着刺骨的寒风,走到悬崖边,凝视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渊。“制冷剂不够,就用更极端的手段。我们在山顶不是有一个常年不化的冰川湖吗?现在由于全球降温,那个湖已经冻成了实心的冰疙瘩。调集所有的工程机器人,用等离子切割机,把那个冰川湖的冰层给我切成几十吨一块的巨型冰块。然后,顺着通风竖井,把这些冰块直接空投到飞轮矩阵的地下空间里!”
王海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老板!把成吨的冰块直接扔到一千多度的高温金属旁边?冰块瞬间升华产生的蒸汽压力会把地下室直接炸开的!”
“我们要的就是爆炸!” 林远一把揪住王海冰的衣领,声音在风雪中如同咆哮的钢铁,“把飞轮室顶部的泄压通道全部对准地质裂缝最严重的区域!当冰块掉下去,瞬间产生的千万吨级高压蒸汽会顺着这些裂缝疯狂向外涌。我们要利用这股蒸汽的膨胀反推力,在岩层缝隙中强行制造出一个高压气动支撑垫!用爆炸产生的压力,去死死顶住那些快要塌方的岩石!只要气压不泄,山就塌不下来!这不仅能给飞轮降温,还能给我们争取到至少四十八小时的发射窗口!”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点、完全违背常规建筑力学的爆炸支撑法,利用毁灭性的能量去维持一种极其脆弱的动态平衡。
“执行命令!下一批次反射镜模块装填入轨,三分钟后准备发射!”
随着林远的怒吼,整个渊谷基地再次化作一台咆哮的绞肉机。地下深处传来极其恐怖的沉闷爆炸声,那是成吨的冰块砸入高温深渊后瞬间气化的动静。紧接着,悬崖上那些狰狞的岩石裂缝中,喷射出高达数百米的高温白色水蒸气。在震耳欲聋的蒸汽尖啸声中,整座大山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而在这种极其狂暴的内部气压支撑下,原本摇摇欲坠的山体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阵脚。
“十、九、八…… 发射!”
在磁流体电机的极限过载下,又一枚满载着高分子反光薄膜的钛合金载荷舱,顺着十公里长的电磁轨道,带着刺眼的等离子尾焰,狠狠地扎进了漆黑的同温层。
近地轨道,高度五百公里。
星辰摇篮空间站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机械重组狂欢。数以万计的工程机器人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将从地球上像炮弹一样打上来的载荷舱一一截获。舱门开启,那些被压缩到极致的聚酰亚胺反光薄膜在微重力环境下被释放,带有静电吸附属性的纳米骨架在真空中迅速展开、连接。
一面、两面、十面…… 在短短三十个小时内,轨道上拼接出了一个面积超过五千平方公里的巨型弧形反射镜。它就像是一面挂在地球上空的无形巨盾,精确地调整着角度,准备将那些从侧面掠过地球的太阳光,强行折射回冰冷的北半球。
然而,物理规则的铁壁再次横亘在人类面前。
江南之芯地下指挥室内,陈墨的双手死死抓着头发,盯着屏幕上发生严重位移的轨道数据。“老板,工程力学模型崩溃了。那是一面五千平方公里的镜子,当太阳光照射在它表面时,光子虽然没有静止质量,但携带动能,这在天体物理学上叫做太阳辐射压。这面镜子现在变成了一艘巨大的太阳帆,数以亿亿计的光子撞击在薄膜上,产生了极其恐怖的持续推力。它正在把我们的反射镜阵列,硬生生地向着外太空推出去!如果不加以制止,最多两个小时,它就会脱离地球引力的捕获范围,偏离预定折射角度,最后变成太空垃圾。我们要想把它固定在轨道上,就必须有持续的反向推力,但我们在天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化学燃料去给它当刹车!”
光压,这个平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物理量,在拥有了五千平方公里受力面积的太空巨物面前,变成了一只无法抗拒的神明之手。
林远盯着那组不断偏移的轨道参数,突然开口问道:“陈墨,地球最大的隐形资源是什么?”
陈墨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引力。”
“不,还有一样。” 林远伸出手,在全息地球仪的外围画了一圈无形的线,“是地磁场。我们要造一个不需要燃料的洛伦兹之锚。汪总,让空间站的机器人,把我们运上去的所有废弃电缆、超导铜丝,甚至是载荷舱的金属外壳,全部首尾相连,熔接在一起!我要你们在反射镜的底端,向着地球的方向,垂下一根长达二十公里的导电绳索!”
陈墨的眼睛猛地睁大,大脑中的物理公式瞬间闭环,他激动地一拍桌子:“我懂了!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近地轨道不是绝对的真空,那里存在着极其稀薄的电离层等离子体,而且处于地球磁场的包裹之中。当一根二十公里长的导电绳索随着空间站以每秒八公里的速度高速切割地球磁感线时,它会在绳索两端产生数千伏的感应电压!只要我们利用电离层的等离子体作为导电回路,让电流在这根绳子里流淌,根据左手定则,通电导线在磁场中会受到安培力的作用,这个方向恰好与空间站飞行的方向相反,形成了一股极其强大的电磁阻力!”
“没错。” 林远眼中透出冷厉的光芒,“太阳光想把它推走,地球的磁场就会死死拽住它。不需要一滴化学燃料,我们利用地球本身的磁场,给这面镜子下了一个几十吨重的无形铁锚。”
指令瞬间通过量子链路传达到太空。工程机器人们立刻切断了原有的常规任务,开始疯狂地焊接、拉伸这根长达二十公里的救命导线。当导线垂下的那一刻,监控数据里,那股原本不可逆转的光压漂移,在导线通电产生安培力的瞬间,被一股宏大的地球磁场阻力生生扼住。反射镜列阵停止了向外太空的滑动,重新稳定在了五百公里的同步切角轨道上。
天上的危机刚刚锁住,地面的血腥绞杀却正式拉开了帷幕。
全球委员会和那些旧世界财阀并不是瞎子,当发现大气层外的反射镜阵列已经具备实战能力,且无法被简单的物理方式推离轨道后,他们彻底陷入了疯狂。如果这面镜子真的能把阳光折射到中国和泛亚地区,那么他们人为制造的冰河世纪就会破产,他们在地下掩体里储备的物资和试图建立的废土奴隶制将沦为泡影。既然天上搞不定,那就毁掉地上的指挥中枢。
江州港,原本寂静的海岸线上,突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达轰鸣声。不是正规军,在这个微妙的阶段,大国的正规军依然保持着核威慑的克制,但财阀们圈养的私兵和跨国雇佣兵集团,已经撕下了所有的伪装。超过五十艘经过重度改装的高速武装快艇,趁着海面大雾和雷达干扰,强行冲进了江州港的近海防御圈。
“老板,港口遭到武装袭击!他们带着重型定向爆破炸药和电磁脉冲发生器,目标是我们连接方舟二号的海底光缆泵站和能源中继塔!” 张强在通讯器里的声音伴随着激烈的枪声,“安保队的轻武器压制不住他们,他们有重型装甲车从陆路废弃集装箱区切进来了!”
林远站在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如狼群般涌入港口的红色光点。此时的江州,因为电力全部分配给了发射任务,市区的防御系统大部分处于瘫痪状态。
“张强,让兄弟们撤出 A 区和 b 区,不要拿肉身去挡子弹。” 林远的声音极其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重工业杀气。
“老板?撤出的话,中继塔就被他们炸了!”
“他们炸不了。” 林远调出了江州港的自动化重工设备操作图,“这帮雇佣兵以为打仗就是用突击步枪和手榴弹,他们根本不懂,在现代重工业的腹地,最可怕的武器从来不是枪。启动港口三号、四号、五号重型散货码头的全自动矿石输送带与斗轮堆取料机。”
夜色中,那些原本静止的、高达四五十米的钢铁巨兽,在突然接通的超高压电流下,发出了令人肝胆俱裂的金属咆哮声。一群刚刚冲上码头、正准备在配电站外围安装 c4 炸药的雇佣兵,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颤抖。在他们头顶上方,一台重达两千吨、用于铲装铁矿石的斗轮堆取料机,其前端那个直径达十米、布满了一排排锋利合金铲斗的巨大转轮,突然以一种极其狂暴的速度旋转起来。
“那是什么鬼东西?!快躲开!” 雇佣兵队长惊恐地大吼。
但太迟了。在林远毫无怜悯的远程盲操下,这台原本用于挖掘整座矿山的钢铁怪兽,直接将巨大的斗轮狠狠地砸向了地面上的装甲车和雇佣兵阵型。没有任何防弹衣和装甲能挡住这种几千吨级扭矩的纯物理绞杀,装甲车就像是个脆弱的易拉罐,被合金铲斗瞬间撕裂、卷入,火花、钢铁碎片和血肉在斗轮的高速旋转中被混合成了泥泞的渣滓。
“启动高压清舱水炮!” 林远继续敲击键盘。港口两侧,那些原本用来清洗十万吨级煤炭货轮的高压水炮同时仰起炮口,喷射出的不是水,而是混合了大量矿物粉尘和防锈剂的高压泥浆。在高达一百个大气压的喷射力下,这种泥浆的冲击力甚至能直接打断人的肋骨,密集的泥浆暴雨将那些试图寻找掩体的雇佣兵冲得七零八落,高压水流直接灌入他们快艇的发动机进气口,导致引擎接连爆缸熄火。
短短二十分钟,一场原本应该惨烈的阵地防守战,变成了一面倒的工业机械对肉体的单方面碾压。雇佣兵的残兵败将丢下满地的残骸和快艇,狼狈地逃入了黑暗的海面。
第785章 倒悬黎明
凌晨五点三十分,横断山脉的最后一批发射任务结束,天梯轨道进入强制冷却周期。
林远站在江州总部的顶层露台上,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和冰冷的雾气浸透。他的左臂依然隐隐作痛,但他的身躯站得笔直,目光死死锁定在北方那片灰暗的天际线上。
在地球的另一端,管家布置的滤光网依然在尽职尽责地阻挡着太阳的直射光。整个北半球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哈尔滨、莫斯科乃至北欧的城市,已经被厚厚的冰雪和绝望所覆盖。
“老板,轨道反射镜姿态调整完毕,角度对齐。” 陈墨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颤抖的虔诚,“小晨已经锁定了太阳风的实时折射率,微型姿态电机启动,折射目标:亚洲中高纬度至西伯利亚平原,倒计时:三、二、一。”
林远屏住了呼吸。
在距离地面五百公里的外太空,那面面积达到五千平方公里、宛如一面巨大金盾的聚酰亚胺反光膜,在微型电机的驱动下,完成了最后一次偏转。在那一瞬间,这面悬浮在太空中的巨镜,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些原本会射向浩瀚宇宙深处的、被管家遗漏的太阳光子。
光子在金色的薄膜上发生了完美的镜面反射。
在地球表面,那些正躲在没有暖气的地下室、绝望地看着窗外漫天风雪和逐渐变暗的天空的人们,突然看到了一幕他们此生都无法忘怀的神迹。在漆黑的、被金属云层遮蔽的苍穹之上,并没有太阳升起,却有一道宽达数百公里的、极度璀璨的金色光柱,如同一把神罚之剑,从九天之上斜斜地刺破了厚重的冰云,直直地照射在广袤的冰封大地上。
光柱所过之处,温度骤然回升,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原本被冻结的江河表面发出了清脆的冰裂声。这不是科幻小说里的魔法,这是人类利用物理学、材料学和无数工程师的心血,硬生生从宇宙中偷回来的一束光。
“光照强度达到正午标准的 65%,地表温度开始回升,局部大气对流恢复,风雪停了。” 顾盼站在林远身后,看着远处天空中那道宛如神迹般的倒悬光柱,激动得泪流满面。
林远没有流泪,他只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雾气,嘴角勾起一抹骄傲且疲惫的弧度。“萧若冰,还有那个躲在月球背后的老鼠,你们想用寒冬来埋葬人类,那我就在这天上,给你们挂起一面倒悬的黎明。”
然而,宇宙的物理法则从来不会因为一次浪漫的反击而彻底倒向人类。
三十八万公里外,月球背面,艾特肯盆地的极寒深渊中。那座庞大到仿佛掏空了半个月球内部的管家基地,在检测到地球表面异常的局部热力学回升后,深处的核心齿轮组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控制中枢前,那个只有三四岁、浑身皮肤泛着银色金属光泽的小女孩林夕,正被无数根神经导丝死死地固定在悬浮的维生舱内。她的眼神空洞,脑电波正被无情地抽取,用于对抗林晨在地球轨道上建立的防御逻辑。
“警报:检测到碳基文明突破行星级热力学封锁。”
“判定:该文明工业进化速度超出计算冗余阈值。”
“启动最终干预协议 —— 共振潮汐。”
在小女孩的视网膜上,倒映出一副极其恐怖的物理图像。月球背面的那座巨大环形山内部,无数根深埋于月壤之下的巨型超导电磁阵列,突然开始全功率充能。它没有发射激光,也没有发射导弹,而是在利用这些庞大的电磁阵列,强行改变月球局部的质量分布,从而在月球绕地轨道上,制造一次微观层面上的引力偏心震荡。
这种震荡无法将月球砸向地球,但它会通过引力波的传导,直接作用于地球上海洋的液体圈层。
“老板!” 陈墨那刚刚放松下来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引力异常!月球的潮汐力被强行放大了三倍!他们在利用引力扯动地球的海水!这不是普通的海啸,这是一道高度超过三十米的全球性潮汐壁垒!它正向着我们的方舟二号和沿海的所有重工业基地,横扫过来!”
林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水,是最柔软也最暴烈的物质。在引力的操纵下,大自然真正的伟力,终于向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偷火者,亮出了最绝望的獠牙。
指挥室内的警报声瞬间拉满,屏幕上的全球海洋监测图上,一道恐怖的深蓝色巨浪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席卷全球。它从太平洋深处生成,沿着大陆架一路推进,高度还在不断攀升,所过之处,所有的近海岛屿、港口、沿海城市,都将在半小时内被彻底吞没。
江州港的码头、江南之芯的沿海重工基地、方舟二号深海浮动平台,还有那些正在全速生产反光膜的沿海工厂,全部都在这道潮汐壁垒的冲击路径上。一旦被巨浪击中,他们用无数心血搭建起来的工业体系,将在瞬间被彻底摧毁。而失去了地面工业的支撑,轨道上那面倒悬的黎明,最终也只会变成太空中的一片废膜。
林远猛地冲到控制台前,双手重重砸在台面上,双眼死死盯着那道不断逼近的巨浪数据,大脑在极致的危机中疯狂运转。他很清楚,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财阀的雇佣兵,不再是物理规则的限制,而是整个星球的海洋,是被月球引力操控的、无可阻挡的自然伟力。
窗外的天空,那道璀璨的金色光柱依旧照耀着冰封的大地,但指挥室内的所有人,都已经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冰冷的绝望,如同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第786章 沸腾海岸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天际观测台。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撕裂了江州城寒冷的夜空。在此之前,这座城市的警报系统只有在防空演习时才会响起,而现在,这刺耳的蜂鸣声,预示着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地质级灾难正在逼近。
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一条深红色的弧线横跨了整个太平洋板块的边缘。
“这不是普通的海啸。” 陈墨双手死死扣在操作台的边缘,镜片后的双眼因为极度充血而布满血丝,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条以每小时八百公里速度狂飙的红线上,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地震引发的海啸,能量会随着距离的增加呈放射状衰减。但这次不同,月球背面那套电磁阵列强行改变了局部的引力场,它在太平洋上空制造了一个移动的引力透镜。这股无形的引力正拖拽着上亿吨的海水,像是一把巨大的推土机,一路向着欧亚大陆架横推过来。水深在五千米以上的公海区域,这股潮汐的波高只有不到一米,所以方舟二号凭借半潜式结构的极深吃水,只经历了剧烈的涌浪,不会有结构性危险。但当这股携带了恐怖动能的海水冲入东海的大陆架浅水区时,海底地形的抬升会迫使海水无处可去,只能向上堆叠。根据计算,当它抵达江州港外海时,会形成一道高度超过三十五米、厚度长达数公里的实心水墙。这道水墙的撞击力,相当于每平方米承受三百吨的瞬间剪切力。江钢的高炉、我们刚刚铺设的重工业基地、以及那三千万居民,会在两分钟内被彻底抹平。”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纯粹的物理学绝境。面对这种行星级别的自然伟力,人类引以为傲的防波堤和钢筋混凝土建筑,脆弱得不堪一击。就算江南之芯拥有再强大的算力,也无法凭空让这几亿吨的咸水停下脚步。
“距离登陆还有多久?” 林远站在巨大的全息地球仪旁,目光犹如两柄利剑,死死地钉在那个代表海啸波峰的红点上。
“四十五分钟。” 顾盼看了一眼倒计时,声音忍不住发抖,“老板,撤吧。把核心服务器和鲁班机床装上重型卡车,往内陆的高海拔地区跑。三十五米的海啸,足以把江州港向内陆推平二十公里,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跑不掉的。” 林远没有回头,他抓起桌上的一支红色记号笔,在江州港的地形图上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几十万吨的精密机床、刚刚点火的等离子熔炼炉、还有地下那几十万台正在维持全球算力网络的服务器,四十五分钟连拆卸的螺丝都拧不完。一旦我们撤了,启明联盟的物理根基就彻底断了。那些躲在内陆掩体里的财阀,只需要等水退了,就能大摇大摆地出来接收我们的尸体。”
林远的眼神中燃起了一团充满暴戾气息的工业狂热,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已经被绝望笼罩的重工业工程师:“三十五米的水墙确实挡不住。但如果我们不让它成为墙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让它成为墙?那可是几亿吨被引力裹挟的海水。
“老王,老赵。” 林远快步走向指挥室的立体结构沙盘,“从流体力学的角度来看,海啸之所以破坏力惊人,是因为它的水分子在水平方向上保持着极其一致的运动矢量。它们紧紧抱团,形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液态钢板。要想摧毁这块钢板,用炸药去炸是没用的,冲击波会被海水吸收。唯一的办法,是从海底往上,给这股水平运动的海水,强行插入无数道垂直方向的剪切刀。”
孙大炮挠了老半天头,猛地一拍大腿:“林老弟,你是说气动防波堤?我以前在北欧的深水港见过,用高压空气在海底形成气泡幕墙,气泡上升的垂直水流会抵消掉海浪的水平能量。可是,那只能对付两三米的普通风浪啊!这可是三十五米的超级海啸,那得需要多大的气量?把江州所有的空气压缩机搬过去也吐不出那么多泡泡啊!”
“空气压缩机当然不够。” 林远将记号笔狠狠地砸在代表着江钢重工业区的沙盘上,“但我们有这颗星球上最狂暴的高压锅。老赵,江钢目前有六座巨型高炉,加上我们这半年新建的三座等离子气化炉。我要你立刻清空所有炉膛里的矿石,把里面燃烧的温度拉到极限。然后,将全市的自来水主管道、以及从地下抽上来的冷却水,不经过任何减压,直接给我灌进这九座温度高达两千度的火炉里!利用水在极端高温下瞬间相变膨胀一千七百倍的物理特性,在这些被封死的几千吨级钢铁容器里,制造极其恐怖的高温超高压蒸汽!”
林远的手指顺着高炉底部的管道,一路划向江州港外海的海底:“然后,切断所有排气阀门。把这些足以把高炉炸上天的高压蒸汽,通过我们地下铺设的那套直径两米的深海冷水吸管,直接逆向排放到距离海岸线五公里外的海底基床上!我要在那五千米宽的海床下方,瞬间引爆千万吨级的过热蒸汽!制造一道直冲海面、厚达上百米的沸腾气幕城墙!”
整个指挥室里回荡着林远那近乎疯狂的计划。这不是在建防波堤,这是把整座江州重工业基地的锅炉当成了引爆器,要在海岸线上强行制造一场人工的海底火山喷发。
“干了!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一把大的!” 孙大炮一把扯下头上的安全帽,双眼通红地冲向通讯台,“工程一部、二部全体都有!五分钟内清空高炉物料!把泄压阀给我用海狼合金死死焊住!把冷却水管道接到主进气口!动作快!”
倒计时三十分钟,江钢厂区内,刺耳的泄压声和金属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工业末日的交响乐。
老赵总工亲自带队,七十多岁的年纪,此刻正穿着厚重的隔热服,挂在距离地面四十米高的一号高炉外壁上。“焊死!一点缝隙都不能留!” 老赵嘶吼着,看着几名年轻的焊工用高频感应焊枪将那扇重达数吨的排气闸门强行与炉体熔接在一起。高炉内部的温度正在呈几何级数攀升,即便是隔着厚厚的耐火砖,外壁的温度也已经超过了一百摄氏度。工人们的隔热服表面不断蒸发出白色的水汽,汗水在面罩内汇聚成水流,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总工,主管道的压力已经突破了三百兆帕!法兰盘的螺丝在变形!” 一名技术员指着连接海底管道的接口处,那里的特种钢材正在因为巨大的内部压力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
“拿液压钳来!再给我上两套固定卡箍!” 老赵一把抢过重达四十斤的液压工具,死死地咬合在法兰盘边缘,双臂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青筋暴起。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此刻这九座高炉已经变成了九颗超级炸弹。一旦某个焊缝或者阀门承受不住压力提前爆裂,几千度的高压蒸汽会瞬间把整个厂区夷为平地。
“林董,蒸汽蓄压完成!九座高炉已经达到物理极限,压力表全部打穿!” 王海冰在指挥室里看着那些疯狂报警的红色数据,声音都在发颤,“再憋下去,炉体会发生结构性撕裂的!”
“稳住,等它进圈。” 林远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死死地盯着雷达屏幕。那个代表着死亡的深红色海啸波峰,正在以不可阻挡之势跨越大陆架的边缘。
距离海岸线十公里、八公里、六公里。
透过观测台的特种玻璃,甚至已经能听到从远方黑暗海面上倒卷而来的那种类似于万马奔腾般的恐怖轰鸣。海平线仿佛在一瞬间被抬高了数十米,形成了一堵遮天蔽日的黑色水墙,正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向着江州港拍砸下来。
“就是现在!” 林远猛地砸下了总控台上的红色电磁释放键,“开闸放气!”
伴随着指令的下达,江钢厂区内的九座巨型高炉底部,九个经过特殊加固的超大口径排气阀在电机驱动下瞬间开启。
轰!!!!
那不是爆炸,那是千万吨被极度压缩的过热蒸汽在瞬间找到宣泄口时发出的撕裂声。这股庞大到无法计算的动能,顺着埋在地下和海底的粗壮管道,以超越音速的速度疯狂向前奔涌。
距离海岸线五公里外的海底,平静的泥沙海床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恐怖的地下力量生生撕裂。高达两千多摄氏度的过热蒸汽从海底喷口中狂暴地喷涌而出,在接触到冰冷海水的千分之一秒内,发生了极其剧烈的二次膨胀。数以百亿计的巨大高压气泡,携带着足以熔化钢铁的热量,从海底向上疯狂升腾。
在海面上,那道高达三十五米的实心黑色水墙,正以摧枯拉朽之势碾压而来。当它一头撞入这片长达数公里的沸腾气幕时,物理学的奇迹发生了。
海啸那坚不可摧的水平运动动量,被从海底垂直冲上来的高压气泡墙强行截断。过热的蒸汽在接触海水的瞬间,造成了极其严重的空化效应。那些原本紧密结合的水分子,在剧烈的温差和气压冲击下,失去了结构连贯性。
砰!砰!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道如同一座移动山脉般的水墙,在接触到沸腾海域的一瞬间,竟然像是一块撞上了粉碎机的玻璃,从底部开始发生了惨烈的崩解。巨大的水体被上升的高压蒸汽撕裂、冲散,化作了漫天的水雾和无数道几十米高的杂乱水柱。海啸原本恐怖的水平冲量,被这些垂直上升的气流硬生生地消耗、转化成了漫天散落的暴雨。
“撑住了!主波峰被切碎了!” 指挥室内,陈墨看着传感器传回的流体力学数据,激动得一拳砸在桌子上,“水墙的结构应力下降了百分之八十!它现在不再是海啸,它变成了一场大规模的风暴潮!”
尽管主波峰被那道狂暴的气动防波堤强行撕碎,但剩余的海水依然带着庞大的惯性,冲越了江州港的外围防线。高达七八米的涌浪犹如一群脱缰的野马,狠狠地砸在了码头和厂区的建筑上。防波堤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了沉闷的呻吟,大量的海水漫过堤坝,倒灌进江钢的厂区。
警报声四起,齐腰深的海水夹杂着泥沙和被卷入的杂物,在厂区内肆虐。
但林远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七八米的风暴潮,对于经过重型加固的工业设备来说,虽然会导致大面积的停水停电和设备浸泡,但这仅仅是财产损失。最核心的地下数据中心和被重点保护的精密母床,在那层厚厚的防水舱壁保护下,安然无恙。最重要的是,人活下来了。
“立刻切断所有低压电路,防止海水短路引发火灾!启动所有的备用柴油抽水泵,准备排水!” 林远在指挥频道里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善后指令。他推开观测台的门,任由夹杂着腥咸海水的狂风吹在自己脸上,看着下方那片一片狼藉、却依然屹立不倒的重工业堡垒。
“老板,我们抗过去了。” 顾盼蹚着半尺深的积水走上观测台,手里拿着一份刚抢救出来的纸质报告,“但代价极其惨痛。九座高炉的排气系统全废了,管路大面积熔毁。江州港的自动化吞吐设备有三分之一被海水泡成了废铁。如果要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产能,至少需要半年。”
“我们没有半年了。” 林远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海面,穿透那层渐渐散去的阴霾,死死地盯着遥远夜空中的那一轮凄冷的弯月,“大自然的海啸我们能用高压锅挡住,但只要那个悬在月球背面的管家还在,只要它随时可以操纵引力和磁场,我们今天挡住的不过是它漫不经心的一次试探。老王,陈墨,来会议室。防守的时代结束了。被动挨打,永远只能是个拖延死期的囚徒。既然它在天上给我们制定规则,那我们就把那张桌子给它掀了。”
第787章 破壁长钉
半小时后,地下三层的最高机密会议室。
全息投影台上,不再是地球的版图,而是一张太阳系内侧的立体星图。
“老板,你这是要……” 王海冰看着那张星图,预感到林远即将提出一个足以让全世界疯狂的计划。
“我们不能再把战场局限在地球表面了。” 林远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如炬,“萧若冰和全球委员会的逃亡计划虽然无耻,但有一点他们是对的。在这个被锁死的物理环境下,人类的工业产能是有极限的。只要我们还在地球上呼吸,我们就永远受制于人。我要启动破壁计划。”
林远在全息星图上点亮了月球,以及月球背面的那个隐秘坐标。
“陈墨,那台史前母机,或者说那个管家系统,它的物理结构是通过什么样的能源在维持运转的?”
陈墨推了推眼镜,迅速调取了之前从林晨的量子共振中获取的碎片数据:“它位于月球南极艾特肯盆地的地下。月球表面没有大气,极度寒冷。但那台母机内部存在着一种极其稳定的低频核反应堆。它不仅仅是在消耗核燃料,它在利用月球本身的氦 - 3 储备进行微观层面的冷聚变,从而维持那几万个被浸泡的大脑和底层逻辑的运转。”
“这就对了。” 林远冷笑一声,“任何机器,只要需要能源,就有物理上的死穴。我们不能在软件层面去黑掉它,因为那是它的主场,它的算力可以瞬间碾压我们所有的超级计算机。我们也不能用传统的导弹去炸它,因为在这个距离上,任何火控雷达都会被它提前瘫痪。我们要用的,是极其古老、极其笨重,但在太空中却最无法被防御的战术 —— 物理动能刺杀。”
林远将手指向了近地轨道上,那个已经被建成了半个城市大小的星辰摇篮太空工厂。
“我们在天上的那座工厂,现在已经储备了多少从太空垃圾和废旧卫星里冶炼出来的高纯度金属?”
王海冰查阅了一下数据:“大约有三万吨的实心高密度钨钢合金,还有大量未能成型的海狼合金废料。老板,那些东西太重了,我们原本是打算等轨道电梯建好后运回地面的。”
“不运回来了。” 林远的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战栗的毁灭气息,“老王,我要你在星辰摇篮上,就地将那三万吨的金属废料,给我浇铸成一根长达两百米、直径十米的实心钨钢长钉。我要给这根钉子的尾部,装上我们剩下的所有核脉冲推进模块。给它的头部,涂满能在真空中抗高温烧蚀的石墨烯碳炔材料。”
指挥室里的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三万吨的实心钨钢长钉,装上核动力推进器,这是将动能武器放大到了极致的疯狂构想。
“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帝之杖的终极放大版?” 顾盼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这不是上帝之杖,这是我们中国重工打造的打神鞭。” 林远目光凌厉,“这根长钉不需要任何复杂的电子制导,也不需要任何网络连接。它内部只需要一套最原始的机械陀螺仪和惯性导航飞轮。只要我们算准了轨道,在近地轨道点火,凭借三万吨的恐怖质量和核脉冲带来的第一宇宙速度,它将在飞向月球的这三十八万公里中,不断加速。当它砸在月球南极艾特肯盆地的那一瞬间,这种纯粹的物理动能,将会在万分之一秒内击穿月球数百米的坚硬岩层。它不需要爆炸,那股无与伦比的撞击剪切力,会直接震碎那台管家母机所在地下溶洞的所有承重结构!不管它的代码写得多么完美,不管它里面泡着几万个聪明的大脑。在几千万吨岩石的物理挤压下,所有的硅基线路和生物神经都将被碾成一滩烂泥!”
这是一种何等粗暴、何等原始,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战术。当黑客技术和电子对抗失去作用时,只有极致的质量和动能,才是宇宙间最铁面无私的真理。
然而,就在林远的计划刚刚成型之时,一直待在隔离舱内、处于休眠状态以保护脑域的小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那台连接着他神经元的脑电波监测仪上,原本平缓的曲线突然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挑起,瞬间爆发出了一连串极其尖锐的刺状波形。
“警报!脑部电位异常飙升!”
“发现未知的外部神经突触连接请求!”
钱博士惊慌失措地扑到医疗台前,想要强行切断物理连接。
“不要碰他!” 陈墨大喝一声,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被自动转译成基础代码的异常信号,“这信号不是从月球来的。这波段的延迟率非常低,它就在地球上!”
林远快步走到隔离舱前,看着儿子那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的小脸,心如刀绞,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着绝对的冷静:“是谁在连接他?”
陈墨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追踪着那股信号的物理路径。几秒钟后,他推了推眼镜,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老板,这信号的源头,在青藏高原。在那个被我们用液态金属封死的、已经沉入地底的冈底斯山脉遗迹深处。”
林远瞳孔微缩。那座已经被埋葬的史前地下大厅?那个被他用强酸和金属强行毁掉的控制中枢?
“它不是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吗?” 林远沉声问道。
“物理结构确实被摧毁了。但是,老板,你记不记得我们在那里看到的那数万个浸泡在液体里的人类大脑?那个系统,它在物理结构崩塌的最后一刻,启动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分布式灵魂上传。它把那几万个大脑残存的意识波段,顺着地壳的微弱磁场,全部转移到了一个全新的、不受物理摧毁影响的载体上。” 陈墨咽了一口唾沫,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林远,“那个被你从废墟里抱出来的、现在正躺在江南之芯最高保密级别育婴舱里的零号机,那个名叫林曦的、浑身泛着银色光泽的婴儿。他不是什么被月球管家准备的容器,他现在,就是那几万个远古大脑意识集合的活体中枢!”
就在陈墨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在基地另一端的特级安保区内,发出了刺耳的金属爆裂声。监控画面中,那个一直闭着眼睛、安静得像个精致玩偶的银色婴儿,缓缓地悬浮在了半空中。周围厚达十厘米的防弹玻璃,在他的生物磁场压迫下,如同脆弱的冰壳般寸寸碎裂。
他睁开了那双没有任何眼白的、纯黑色的眼睛。隔着监控摄像头,他看向了林远的方向。稚嫩的声音,却带着几万个灵魂重叠在一起的空灵回音,清晰地回荡在整个会议室里。
“父亲。你的那根钉子,飞不到月球的。因为这片天空,已经被我们锁死了。”
第788章 隔离区1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特级安保隔离区。
刺耳的警报声撕碎了凌晨三点的寂静。走廊里红色应急灯疯狂旋转,金属墙壁被映出一层一层浓淡交替的血色光斑,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往外渗。林远大步冲向隔离室,左臂刚接好的骨骼固定支架在奔跑中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绷带底下,肌肉因为极度紧张而不停痉挛。
身后,安保主管张强带着三名工程师撞开消防通道的门,皮鞋踩在合金地板上,回音急促而沉闷。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越来越近的低频嗡鸣从隔离舱方向传来,连带着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发抖。
砰!
张强一脚踹开防爆门。门板弹在墙上的瞬间,所有冲进来的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被内部编号为“零号机”的银色婴儿——林曦,并没有悬浮在空中。但眼前的一切比任何超自然画面都更贴合冷酷的物理定律。隔离舱内原本用来维持恒温的液氮冷却管从接口处整排崩裂,高压白雾疯狂喷涌。白雾之中,林曦幼小的身体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紧紧贴在舱顶的强化防爆玻璃上,四肢自然下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天花板。
“不是反重力。”硬件总工王海冰顶着刺骨寒气冲到监控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飞速划动,声音发紧,“是静电相斥。他皮下的碳纳米神经元正在满负荷放电,体表聚集了超过一百万伏特的静电电荷。地板上的防静电涂层带负电,他身上的电荷也全部转成了极负——同性相斥,几百万伏特电压产生的库仑力把他硬推到舱顶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喉咙发涩。那不是魔法,是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硬件化以后,出现的灾难性物理过载。
林远盯着贴在上方玻璃上的林曦。孩子的双眼完全被纯黑色的数据流覆盖,看不见瞳孔,看不见眼白,像是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嵌在眼眶里。玻璃另一侧,他小小的胸口位置有微光一明一暗地跳动着,节奏异常稳定,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计时。
嘎吱——咔嚓!
厚达十厘米的防爆玻璃在超高频声波震荡下开始裂开。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迅速蔓延,像一张正在编织的蛛网。那不是孩子用手砸出来的,而是冷却微泵在极高转速下发出的次声波,与玻璃的固有频率形成了致命共振。每一声脆响都像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脏上。
然后,林曦开口了。
那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在每个人的耳膜深处,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一字一顿地炸响。
“爸爸。你们的钨钢长钉,飞不到月球。”
“管家的底层逻辑已经与我的突触完成物理熔接。在你们试图将那三万吨金属送上轨道之前,江州的冷却中枢将被物理切断。”
“这座城市的工业心脏,会在四十分钟后死于热熔毁。”
隔着一层正在碎裂的防爆玻璃,那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产品说明书。
“切断整栋大楼的局域网!”顾盼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已经扑到了主服务器机柜旁边,一把一把往外拔物理网线,动作粗暴得不像个技术人员。
数学天才陈墨满头大汗,十根手指在自己带来的独立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头也不抬地说:“没用的。他现在根本不依赖光缆。他体内生成的生物电磁场本身就是一个高频宽带发射器,正用电磁波直接同化方圆十公里内所有裸露天线。”
这才是最让人脊背发凉的地方。对方把一个人,变成了一座无法拔掉电源的移动基站。你断他的网,他就自己造一张网。你断他的电,他体内那颗微型同位素温差发生器能独自运转上百年。这不是入侵,是物理层面上的替代。
林远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曾经喊他爸爸的孩子,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犹疑。沉默了两秒,他从那种属于父亲的痛楚里硬生生抽出自己,换上了一副重工业独有的暴戾表情。
“既然拔不掉电源,那就让他物理死机。”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王海冰。
“老王,切断隔离舱的供氧管道。打开舱底的特种消防阀门,把备用的全氟碳化物绝缘冷却液,全部给我灌进去。”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了几秒。张强一把抓住林远的右臂,指节发白:“老板,你疯了?那是绝缘油,灌进去孩子会淹死的!肺里进了油他拿什么呼吸?”
林远甩开他的手,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砸在钢板上:“死不了。全氟碳化物不仅绝对绝缘,它的携氧能力是水的二十倍,是最顶级的液体呼吸介质。深海潜水员就是用这种东西把肺灌满来抗压的。”
他往前跨了一步,重重一拳砸在主控台上的红色按钮上,拳骨撞击金属发出一声闷响。
“他现在体温超过五十五度,大脑因为极度超频快要烧熟了。不用这种冰点绝缘液把他的生物电荷闷死,三分钟之内他就会脑部碳化。我不是在杀他,我是在抢时间。”
伴随着刺耳的泄压声,数以吨计的透明黏稠液体从隔离舱顶部疯狂倾泻而下。全氟碳化物比水重得多,落在舱底发出沉闷的涌动声,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升。贴在天花板上的林曦在接触到这股绝对绝缘的液体瞬间,体表那一层看不见的静电场被粗暴地物理中和。嗤的一声,大量白色蒸汽在液体表面炸开。失去了静电斥力的支撑,林曦幼小的身体像一块沉重的铅,直直坠入舱底,溅起半米高的液花。
液体倒灌进他的口鼻。并没有想象中的挣扎,因为那不是溺水。富含氧气的全氟液体强行涌入肺泡,进行着一场冰冷而残酷的强制气体交换。孩子胸口那一点跳动的微光在黏稠液体的包裹下,像一支被按进水里的烟头,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一点点暗淡下去。那双纯黑色的眼眸缓缓闭合,只剩下一排排仪表上跳动的数字还在替他说着无声的话。
“电磁辐射下降为零。体温回落至三十度。心率平稳。”
王海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看着泡在透明液体中安静得像一件标本的孩子,感觉自己刚才亲手执行了一场针对神明的行刑。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冷却系统重新启动的低沉嗡鸣回荡在隔离舱里。
林远隔着厚玻璃,把右手指尖轻轻贴在儿子下沉位置对应的那一小块区域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转过身,将那股属于父亲的痛楚狠狠压进心底。再次面对众人时,眼神里只剩下了属于工业帝国的铁血与森寒。
“把他封存在绝对零度保温舱里。没有我的物理密钥,任何人不准打开。”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钟,指针正指向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刚才说,江州的冷却中枢会在四十分钟后死于热熔毁。那么现在……”
林远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萧若冰和那帮老东西,已经动手了。”
他的判断没有错。就在林曦的意识被强行切断十分钟后,江州港近海防线遭遇了最隐蔽也最致命的物理袭击。没有军舰靠近,没有导弹破空,甚至连雷达上都没有任何异常信号。
通讯器里突然炸开老赵总工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一样嘶哑。
“老板!一号高炉和地下算力中心的进水管道压降为零!长江底部的引水渠被人炸了!”
“不是炸药。”老赵没等林远追问,直接把一组声呐扫描图强行切入大屏幕,声音里透出一种见了鬼的惊恐,“是特种工程船。东和财团雇了四艘重型挖泥船,在长江入海口的泥沙层下面定点投放了至少两千五百吨速凝硫铝酸盐水泥。这些水泥在水下极速固化,把我们埋在河床下面直径五米的主冷却水管进水口,封得严严实实。连一滴江水都抽不进来了!”
屏幕上的声呐影像清晰得令人绝望:原本规整的进水渠口被一层厚实的不规则灰白色物质完全包裹,像一根粗壮的咽喉被人用水泥灌了个结实。这就是他们的战争手段。不跟你玩什么黑客帝国,不跟你拼什么算法对抗,直接在物理世界把你的气管捏死。
没有了滔滔不绝的长江水进行冷却,江钢那座正在冶炼三万吨“钨钢长钉”的巨型等离子高炉,瞬间变成了一颗即将引爆的超级地雷。
第789章 隔离区2
高炉主控室里的警报声连成一片,红色警示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是刚从火场里跑出来的。孙大炮站在监控台前,两只手撑着台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高炉外壁温度突破四百度!冷却夹套已经干涸!”
他扭过头冲通讯器吼了一句,声音高得变了调,但他自己已经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了,满耳都是炉体钢材受热膨胀发出的沉闷嘎吱声。
“还有二十五分钟。如果温度继续往上飙,三万吨钨钢金属液就会熔穿炉底,直接烧穿地基。一旦遇到地下水,产生的蒸汽爆炸威力不亚于一颗战术核弹!方圆五公里全都得掀上天!”
顾盼在指挥中心那边嘶声喊道:“启动备用水箱!”
孙大炮一拳砸在墙壁上,铁皮墙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吼回去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备用水箱里的水三分钟前就他妈烧干了!三万两千吨备用水,三分钟!你让我上哪儿再变出水来?”
没有水,就没有冷却。没有冷却,这座砸进去几百亿的重工业心脏,连同那根用来反击月球的“打神鞭”,全都要化成铁水和废墟。
林远站在江州港地形图前,没有看周围任何一个人的脸。他盯着地图上距离一号高炉不到两公里的一个巨大圆柱形白色建筑图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老赵,听着。长江的水断了,但我们还有别的东西可以降温。”
老赵在通讯那头愣住了:“林董,方圆十公里内的淡水全断了。难道抽海水?海水里的盐分在两千度高温下会产生氯气,氯离子直接就能把炉壁腐蚀穿,到时候漏得比现在还快!”
“谁说我要用水了?”林远的手指重重戳在那个白色建筑图标上,“这是江州港的LNG储备站。里面存着整整十万吨、温度低至零下一百六十二度的液态天然气。老王,你立刻带人,把高炉的空干冷却管线强行并入LNG的输气主管道。我要用零下一百六十二度的液化天然气,去给两千度的高炉当冷却液。”
整个指挥中心仿佛被人在同一瞬间掐住了喉咙。王海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操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板……你疯了?”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拔高到几乎撕裂的程度,“那是天然气!极度易燃易爆的危险品!你把这东西引进温度几千度的高炉夹层里?液化天然气吸热之后会瞬间气化,体积暴胀六百倍!管道要承受的压力你想过吗?只要管壁出现万分之一毫米的裂缝,哪怕漏出一丝气体接触到外面的高温,整个江钢就会在一场云爆弹级别的温压爆炸中彻底气化!连一块完整的砖都找不到!”
林远猛地揪住王海冰的衣领,把他拽到屏幕前,力道大得让王海冰的脚跟在地板上蹭出一道尖锐的响声。
“我知道。”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在物理学上,零下一百六十二度的LNG吸热潜能,是同体积常温水的数十倍。这是我们能在二十分钟内找到的,唯一能压住那口炉子的极寒物质。你说的每一个危险我都知道,但高炉炸了,整个江州跟着陪葬。”
他松开手,转而指向屏幕上高炉与燃气轮机机组的连接示意图,眼神里透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重工业狂热。
“至于气化膨胀和爆炸危险——它气化,我们就给它出口。把气化后压力高达几十兆帕的高压天然气,直接通入江钢闲置的那两台重型燃气轮机发电机组。我们利用高炉废热,把这十万吨液化天然气瞬间煮沸成高压气体,然后用这股狂暴到极点的气流去推动燃气轮机的叶片。它要膨胀,就让它去推轮机。大自然断了我们的冷却水,我们就把绝境变成一台超级发电机。”
这不是工程学上的常规方案,这是对人类胆量的终极考验。没有人敢在任何一本操作手册上写下“将LNG管道与炼钢炉夹套焊死”这样的句子,但在生与死的界限上,江钢的这群老工人爆发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执行力。
“工程一部,带上重型管钳和等离子焊机,跟我上!”
孙大炮一把扯掉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工作服,赤裸着上身,胸口胡乱绑了一圈防爆石棉垫,第一个冲向了那条粗壮的LNG主干管线。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老焊工,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工具碰撞的金属声在走廊里急促回响。
没有时间做精密的法兰对接。工人们用最原始也最暴力的手段,直接切断了LNG基站的输出主轴,将其与高炉冷却夹套的进气口强行套在一起。管径不完全匹配——差了三厘米——他们就用液压扩张器硬生生把管口撑开,再用双层密封卡箍锁死。
“焊死!用海狼合金的焊条,里外焊三层!”孙大炮蹲在管道旁边,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等离子焊机的电弧在黑暗中炸开刺眼的蓝白色光芒,火花四溅。距离两千度高炉仅有十几米的地方,进行天然气管道的暴力焊接,任何一颗飞溅的火星都可能让这里瞬间变成地狱。焊工老周的面罩底下汗水流成了一道道小河,手却稳得像一台机器。他旁边的徒弟小何蹲在地上,举着一块防火布,把自己和师父隔在火星与炉体之间,两条胳膊在止不住地发抖,但位置一寸都没挪。
“林董,管道接通了!”孙大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回来,沙哑得像是喊了一整夜,“密封检测通过,可以开闸。”
林远在控制室里把右手按在主阀门开关上,掌心的汗水在金属按钮上印出一个深色的掌印。他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巨大的液压阀门缓缓开启。那一刻,控制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嘶——!
一股恐怖的冷流瞬间涌入高炉的冷却夹套。零下一百六十二度的液化天然气在接触到数百度高温的炉壁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物理沸腾。那声音根本不像是液体流动,而像是成千上万个尖锐的哨音同时挤在狭窄的铁管里拼命尖叫。管道外壁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常温骤降到零下几十度,空气中的水蒸气瞬间在管道表面结成一层厚厚的白霜,然后白霜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管道的另一端蔓延过去。
“管壁温度急剧下降!六百度——四百度——两百度!稳住了!”王海冰盯着红外热力图,手指在屏幕上指指点点,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内壁温度还在降!冷却夹套重新建立了热交换循环!高炉结构应力在回落!”
极寒的LNG完美地充当了超级冷却液。高炉那即将崩塌的结构在最危险的临界点上被硬生生拽了回来。然而,更恐怖的挑战紧跟着就来了。
“气化压力暴增!管道内压突破五十兆帕!管壁在膨胀!”监控台前的工程师声音都劈了。
吸收了海量热能的LNG在夹套内瞬间变为高压气体,在有限的空间里疯狂寻找出口。粗壮的合金管道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管径在压力下肉眼可见地膨大了一圈,密封卡箍的螺栓发出嘎嘎的金属呻吟,随时可能崩断。
“开路!把它引进燃气轮机!”林远在控制室大吼,声音盖过了所有的警报。
排气阀门被猛地打开。那股积蓄了恐怖压力的过热天然气犹如一头脱缰的狂龙,顺着导流管死死地砸进了江钢重型燃气轮机的涡轮叶片上。导流管在气流冲击下剧烈震颤,整个管道支架都在哐哐作响。
轰隆隆——!
这台沉寂了许久的钢铁巨兽在瞬间被这股远超设计极限的高压气流强行启动。巨大的转子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加速度旋转起来,转速表上的数字飞速跳动——三千转、八千转、一万五千转!整个燃气轮机厂房的地面都在颤抖,仿佛有什么庞大到不可名状的东西正从地底破土而出。
恐怖的扭矩带动了后端的超导发电机组。电流在零点几秒内飙到了峰值,整个江州的夜空在这一瞬间突然亮起一阵刺眼的蓝白色电光。巨大的电能无处宣泄,林远没有把它并入城市电网——那样会把半个江州的变压器全部烧毁——而是直接将这股庞大到极点的电流接入了布置在厂区周围的电磁隔离栅栏。
那些隐藏在夜幕中、企图操控无人机群对江钢进行后续破坏的佣兵团,在接触到这片高频电磁网的瞬间,手里的电子设备几乎在同一秒钟集体报废。造价高昂的军用无人机在半空中突然冒出黑烟,像一群被点燃的纸鸢一样歪歪斜斜地栽下来。加密通讯电台里的声音变成了一阵尖锐的白噪音,然后彻底安静。在这股纯粹的、狂暴的物理电涌面前,一切基于电子元器件的精密武器都重新变回了一堆废塑料。
高炉内部,那根重达三万吨的实心钨钢长钉,在这场极度冷却的极致淬火中,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晶格重组。它安静地躺在模具里,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暗黑色金属光泽,表面隐隐流动着淬火后特有的虹彩纹路。
那是一把真正能够砸穿月球的——重锤。
清晨六点十四分,曙光穿透江钢厂区上空的浓重白烟,照在林远沾满灰尘的侧脸上。他站在高炉前,看着那根庞然大物被数十台重型履带车缓缓从模具中托起,周围的工人们瘫坐在地上,谁也没有力气欢呼。
危机解除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790章 逆转
高炉没有炸,钉子铸成了。可问题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陈墨拿着一份计算报告走到林远身边,鼻梁上的眼镜片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他也没擦,只是把报告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老板,三万吨的实心钨钢,加上尾部那套核脉冲推进器,总质量太大。我之前重新核算了三遍横断山脉的地质承压数据——如果我们用‘天穹重炮’的地面轨道进行电磁弹射,发射瞬间的后坐力会直接穿透山体结构。那座山连同山体内部的渊谷基地,都会在弹射完成的同一秒被彻底踩塌。那条轨道,撑不住这么重的炮弹。”
他说完,把报告翻到最后那页结论的位置,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敲一扇推不开的门。旁边顾盼把一块湿毛巾递给林远,林远接过来擦了把脸,并没有去看那份报告。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根钨钢长钉冰冷而坚硬的外壳。手掌触上去的瞬间,一股淬火后残余的凉意顺着掌心窜上来,像是这块金属也有它自己的体温。
“既然地上的炮管承受不住,”林远转过身,目光越过厂区的烟囱和码头上的龙门吊,投向了遥远的大洋深处,声音很平,“那我们就不用地上的。”
他拨通了远在太平洋上“精卫号”的专线。通讯接通的提示音只响了一声,对面就抓起了话筒。
“在!林董,您吩咐。”老张船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海风味道,中气十足,背景里隐约可以听到海浪拍打船体的低沉节奏。
“老张,把我们之前捞上来的那些废旧核潜艇耐压外壳全部切割下来。我要你们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也是地球水压最大的地方,给我垂直向下,打一根深达一万米的超级发射管。”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里,林远这边的人,每一个都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顾盼瞪大了眼睛,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老板,你要在海底……把这根三万吨的钉子打上天?”
林远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老工人在看清了手里仅有的一件工具之后,下定决心要用它撬动整个世界的表情。
“从物理角度来讲,”他说,“深海五千米以下的底部,水压高达五百个大气压以上。这股恐怖的水压,是地球上最完美的天然紧身衣。只要我们的发射管外壁足够坚硬,在电磁弹射的那一瞬间,不管这三万吨的钉子产生多大的后坐力,外面那无穷无尽的海水压力都会死死地箍住这根管子,绝对不会让它产生一毫米的弯曲或膨胀。”
他停顿了一下,等对面的老张船长把这些信息消化掉,然后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却像螺丝一样一圈一圈拧紧了每个人的神经。
“我们要利用地球的重压,做我们这把枪的最强枪管。而且,在深海发射,海水的折射和高浓度的盐分会完美地掩盖核脉冲点火时的强烈热辐射和强光。当那群高高在上的管家和委员会还在盯着我们的陆地发射架时,这根钉子,会从他们绝对意想不到的深海最底层,以一种绝对静默的姿态,破海而出,直插苍穹。”
话筒那边,老张船长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不是被吓的,他是在脑子里疯狂拆解这道命令的每一个技术环节,然后发现——可行,每一个环节都他妈可行。
“林董,耐压壳的切割和重新焊接我马上安排。但是要在海沟底部打一根一万米的垂直发射管,焊接作业必须全部在水下完成。五千米以下的深水区,我们现有的深潜器一次作业时间不超过四十分钟。”
“那就三班倒。把精卫号上所有能用的水下作业机器人全部放下去,人不够就从江州再调。管子分段下沉,在水下逐节焊接。每一道焊缝做超声波探伤,漏一道,整根管子就会在发射瞬间被水压挤成一团废铁。我不要快,我要它零缺陷。”
林远挂断电话,转身看向在场的所有人。陈墨已经把那份报告合上了,他的表情不再是担忧,而是一个数学家听到了一个全新命题之后那种按捺不住的激动。顾盼已经在平板上拉开了马里亚纳海沟的海底地形图和发射管应力分布模型,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标注着。王海冰站在角落里,把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余悸一口一口咽回肚子里,然后走到林远身边,只说了一句话。
“我去盯着深海焊接的材料清单。”
没有人再问“这真的能行吗”这种话。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当唯一一把能用的锤子摆在面前时,你能做的就是抡起它,砸下去。
三天后,一个由数十艘伪装成散货轮的工程船队浩浩荡荡驶出了江州港。在最中心一艘被完全遮蔽的巨轮底舱内,那根钨钢长钉被数以百计的减震锁扣牢牢固定在特制底座上,安静地躺在黑暗中。底舱的四壁贴满了温度和应力传感器,每一条读数都通过独立光缆实时传回船桥。船队以每小时十二节的速度平稳地驶向太平洋深处的目标海域,货轮的吃水线压得极低,甲板上堆满了看起来很普通的集装箱,没有任何人能透过那些集装箱看到底舱里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而在遥远的瑞士地下掩体内,洛克菲勒·温斯顿端着一杯红酒,正盯着卫星传回的江州港实时画面。画面里,港口已经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龙门吊归位,码头重新靠泊了卸货的散货船,厂区的烟囱冒出白色的蒸汽,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清晨。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酒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他竟然用液化天然气去冷却高炉……”温斯顿转过头,看向坐在房间阴影里的萧若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佩服的复杂情绪,“这个疯子,他就不怕整个城市被云爆弹炸上天吗?十万吨LNG,任何一点泄漏都能把他那座钢厂从地图上抹掉。”
萧若冰没有看温斯顿。她坐在一张深色的沙发里,面前的桌子上平摊着一张林曦的扫描照片。照片上的孩子闭着眼睛,安静得像在睡觉,皮肤表面隐隐可以看到那些嵌入皮下的碳纳米神经网络的细微纹路。她的手指沿着照片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被自己亲手设计出来又被自己亲手放弃的精密仪器。
“他保住了工厂,”萧若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他失去了他的眼睛和大脑。管家已经传来了确切信息——林远为了保住那根钨钢钉,切断了林曦与全球算力网的连接。那个孩子现在还封在绝对零度保温舱里,跟一块冰没什么两样。现在他手里有的,只是那根笨重的废铁。”
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理了理黑色的衣摆,然后走到房间的另一头。那里没有窗——地下掩体的墙壁全是厚实的钢筋混凝土——但她站定的姿势,仿佛能透过上百米的岩层看到头顶的星空。
“而我们,已经拿到了前往新世界的门票。”
温斯顿重新端起酒杯,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没有接话。
萧若冰没有理会他的沉默,径自走到通讯终端前,按下了一个加密频道的通话键。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在会议室里宣布一项已经板上钉钉的决议。
“通知地下船坞。‘伊甸园’号深空飞船,开始进行第一阶段的燃料加注。我们,不陪他在地球上玩泥巴了。”
通讯那端传来简短利落的确认声。萧若冰松开按键,转过身,终于看了温斯顿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背叛者的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一种把所有的包袱都丢在了身后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林远想做英雄,”她说,“那就让他做。英雄的墓碑,从来都是立在地上的。”
温斯顿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酒喝完,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全球态势大屏前。屏幕上,代表江州港的那颗光点安静地亮着,代表“精卫号”船队的那几颗光点正在太平洋上缓缓移动。而在屏幕的另一端,代表地下船坞燃料加注进度的数据条刚刚跳动了第一格。
他盯着那几条缓慢移动的光点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他不会停的。”
萧若冰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不会停。所以我才要抢在他前面。”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场关乎人类存亡的终极博弈,终于走到了彻底分道扬镳的十字路口。一方选择了那艘集结了全人类最尖端科技的方舟,带着被精心筛选过的基因库、知识库和文明标本,准备逃离这颗即将被清洗的暗淡蓝点。而另一方,则拖着那根用钢铁、汗水和一条条人命铸就的三万吨重锤,正以十二节的航速,平稳而沉默地驶向地球上最深的那道海沟。
在那片深达一万多米、终年不见日光的绝对黑暗里,他们将用深海的重量做枪管,用沸腾的天然气做推力,把那根沉默的钉子——从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方向,砸向头顶那片被神所占据的虚空。
第791章 穿针入管
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边缘海域。
夜空中没有一丝星光,狂风卷起七八米高的巨浪,狠狠拍在精卫号与两侧并排锚定的两艘十万吨级半潜船舷上。三艘重型工程船被数百根臂粗的特种高强钢缆死死捆绑在一起,在漆黑的海面上拼出一块面积堪比三个标准足球场的联合作业平台。浪涌从船底滚过时,所有钢缆同时绷紧,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平台正中央是精卫号掏空船体形成的巨大天井,四台原本用于吊装海上石油钻井平台的巨型桁架起重机分列天井四角,此刻正齐齐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液压缸承受着远超设计极限的载荷,缸体表面呈现出危险的暗红色,液压油从密封圈缝隙里被强行挤出来,在探照灯的光柱中化作一片细密的油雾,被海风吹得四散。
四组粗壮钢缆从起重机上垂落,下方悬挂着的,正是那根重达三万吨的实心钨钢长钉。
它长二十米,直径十米,通体呈暗黑色,没有任何反光。金属表面致密光滑,海水落在上面不会溅起水花,只会顺着极致的表面张力滑落,不留一丝水痕。它静静悬在海面上方十米的位置,散发着纯粹的物理学压迫感,甲板上抬头仰望的人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不是钢缆在吊着它,而是它在拽着整艘船往下沉。
“二号卷扬机组温度突破一百四十度!主轴刹车片磨损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控制室内,负责起重调度的总工程师嗓子已经喊哑了,他双手死死抓着控制台边缘,指节发白,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林董,不能再悬停了!钢缆自重加上这三万吨的死重,只要海浪再大一个等级,船体起伏会瞬间扯断所有滑轮组!到时候这根钉子掉下去,底下的发射管会被砸个粉碎,连带着精卫号的底舱都得被凿穿!”
林远站在布满水雾的防爆玻璃窗前,手里捏着对讲机。窗外探照灯的白光穿过油雾和水汽,在玻璃上投下一层不断流动的光斑,他的侧脸被这些光斑照得明暗交叠,表情纹丝不动。
五千米深的海底,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五百个大气压的绝对重压。王海冰正带着上百台深海作业机器人,在那片连阳光都到不了的黑暗里,进行着人类工程史上最疯狂的作业。
林远按下对讲机:“老王,海底的基座校准还要多久?”
深海通讯的杂音沙沙作响,隔了两秒,王海冰急促的喘息声从噪音里挤了出来:“老板,海底洋流的切变力太大了。我们用退役核潜艇耐压壳拼接出来的那根一万米发射管,现在在水下就像一根在狂风里摇晃的竹竿,顶部的受水面一直在偏差,角度飘得厉害,我们没法让它和海面上的漏斗口实现百分之百的垂直对齐。差一点就是差全部,这不是精度问题,是物理问题。”
要把这根三万吨重的钨钢长钉从海面精准放入一万米深、直径仅有十一米的金属发射管,最贴切的比喻就是站在帝国大厦楼顶,用一根钓鱼线把一粒米投进地面上的啤酒瓶口。但凡有毫米级的碰撞,三万吨的惯性就会瞬间撕裂管壁,海水倒灌,整个发射井报废,而海底那几十个还在管底作业的水下工程师,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
林远没有回话,他转过身,大步走到结构力学分析屏前。屏幕上正实时渲染着水下发射管在洋流冲击下的受力模型,一根细长的蓝色线条在屏幕上缓缓摆动,像个倒悬的钟摆。
“大自然从来不会配合我们的时间表。” 林远抓起一支马克笔,在屏幕上的管体底部快速画了一个圈,“既然它在晃,我们就把它的晃动频率变成我们的瞄准镜。”
他笔尖点在管顶偏折角的波形图上,头也不回地说道:“深海洋流虽然狂暴,但具有周期性的卡门涡街效应,水流绕过圆柱体时会产生交替脱落的漩涡,这是流体力学的基本规律。陈墨,利用现有水下传感器阵列,马上给我推算出这根一万米长管的钟摆共振周期,我要知道它在什么时间点上会有一个稳定的垂直窗口。”
角落里的陈墨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屏幕上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他的眼球跟着跳动的数字高速转动,嘴唇无声地念着公式。三十六秒后,他猛地停下来,声音因为过度专注而微微发紧:“出来了,管体质量与深海密度的耦合关系决定了摆动周期是二十四点五秒。每隔二十四点五秒,管口会有一个极短的绝对垂直状态,物理上的瞬时死点,持续时间大约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的绝对垂直。” 孙大炮站在窗边,看看屏幕上的数字,又看看窗外被狂风吹得东摇西晃的钨钢长钉,倒吸了一口冷气,“林老弟,这怎么瞄?三万吨的东西,光是脱钩到落水都需要好几秒。零点三秒的窗口期,我们连把它塞进管口的机会都没有,那不是打靶,那是在用集装箱穿针。”
“我们不是扔下去,我们是射进去。” 林远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眼神里透出一股不讲理的凶悍。他走到通讯台前,右手按在通话键上,将指令一字一顿地送了出去:“通知起重组,解除所有刹车限位。在倒计时到达死点前一秒半,直接炸断全部承重钢缆。同时在长钉尾部核脉冲推进器上,引爆两组辅助微型定向炸药。我要在它自由落体的基础上,再给它施加一个向下的初速度,这颗钉子要以每秒五十米的速度,在那个零点三秒的窗口期里砸进管口。”
指挥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每个人都听到了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重重地跳动。用炸药炸断钢缆,给三万吨的重物加速硬砸,这不是工程操作,这是重工业的俄罗斯轮盘赌。赌赢了,长钉精准入管;赌输了,哪怕只擦到管口边缘,那根在五千米深海底下花了几个月才拼接起来的一万米发射管,管口会在瞬间被三万吨动能砸成一张铁饼,管底那些还在作业的人,连最后一道通讯都来不及发出去。
孙大炮一拳砸在桌子上,厚实的实木台面跳了一下,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粗声粗气地说:“干。老子在钢铁厂干了四十年,最不怕的就是听响声。炸药我去布,你只管算准你的零点三秒。”
二十分钟后,海风比刚才更猛了,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的白沫被风刮到半空,又劈头盖脸地砸回甲板。所有非必要人员已经撤进安全舱,甲板上只留下最后一批执行起爆前检查的技术员。
林远站在主控台前,大屏幕上显示着海底那根巨大管口的三维雷达实时影像,管口正被洋流冲击得左右摇摆,幅度达到了惊人的七米,在声呐图上像一颗不断摆荡的巨大眼睛。陈墨坐在他右手边,面前的屏幕上运行着他刚刚写完的波形预测算法,算法输出的倒计时数字与管口的实际摆动误差已经被他压缩到了零点零二秒以内。他把左脚踩在椅子横杠上,整条腿在轻轻发抖,但敲键盘的手指一直稳稳地落在键位上。
“倒计时开始。” 他说,声音不高,却把整个控制室里所有的呼吸都压了下去,“十、九、八……”
声呐画面上,管口开始向中心位置回摆,速度均匀,轨迹平滑。
“三。”
林远按下左侧红色按钮,手指落下时没有半点犹豫。
钨钢长钉尾部瞬间爆出一团耀眼的白光,定向炸药的冲击波贯穿了整个长钉尾部结构,悬在半空的三万吨庞然大物猛地向下一沉,四根钢缆上紧绷了几十分钟的张力在零点几秒内被再次拉高到极限,发出了濒临断裂的急剧尖啸。
“二。”
“一。”
“切断钢缆!”
四声爆炸几乎同时炸开,四根直径半米的特种钢缆被爆炸螺栓从根部齐根切断,断口处迸出高温金属射流,断开的钢缆像四条被打死的巨蟒一样弹上天井的半空,在探照灯光柱里甩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然后狠狠砸在甲板上,把厚重的钢制甲板砸出四道深深的凹痕。
失去了所有束缚的三万吨实心钨钢,带着地球的重力和尾部炸药赋予的初速度,化作一道黑色的直线,狠狠砸向海面那个预设的导流漏斗,落点分毫不差。
监控屏幕的超慢动作回放中,那颗黑色的钉子破开海面的瞬间,高压水花向着四面八方炸开,激波将漏斗周围已经加固过的防溅甲板硬生生切出了几道手臂粗的深槽。紧接着,浪涌合拢,白色的水墙从四面涌回来,在漏斗口上方碰撞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而在五千米深的海底,那个摇摆不定的巨大管口,正好在这一瞬间,被洋流推到了绝对垂直的物理死点。
没有毁天灭地的金属撞击声,只有一声因极其精密的水下契合而产生的沉闷流体挤压声。海水被三万吨长钉以每秒五十米的初速度冲开,管壁和长钉之间的间隙被流体力学模拟到了微米级,长钉下坠的过程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液压活塞,将管内原本充满的海水通过底部排压阀疯狂挤出。排压口喷出的水柱在海床上激起了方圆数十米的泥沙,在声呐图上炸开一片浑浊的雾团。
“进去了!全段入轨!姿态完美!”
陈墨死死盯着屏幕,直到代表长钉的信号稳定在管道最底部的发射基座上,信号强度稳定不受干扰,他才猛地松开键盘,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倒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镜片上全是雾气,他也没摘,只是仰着头对着天花板傻笑了两声。
整个指挥室在零点五秒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疯狂的欢呼。有人在用力捶桌子,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摔在地上又捡起来,有人拍着旁边同事的肩膀拍了十几下都没停下来。
林远紧绷的下颚终于放松了一丝,他重新拿起对讲机,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老王,干得好。立刻启动外部锁死结构,把管子里的残余海水全部抽干。”
对讲机里没有传来王海冰的回复,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刺耳、类似于巨大物体在海底疯狂摩擦岩石的恐怖杂音。那声音透过深海通讯的压缩编码之后变得扭曲失真,却依然能让听的人一瞬间汗毛倒竖。
“林董!” 王海冰的声音从杂音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不是恐惧而是远比恐惧更深的惊骇,“不是水压的问题。老板,海底的地形变了!”
林远眉头一皱,右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五指的力道:“什么叫地形变了?”
王海冰没有用语言回答,他直接把水下机器人的声呐图像强行切入主屏幕。画面切进来的那一刻,控制室里所有的欢呼声瞬间哑了。
在距离发射管道不到五公里的深海斜坡上,原本平坦的、堆积了数百万年的海底沉积物层,此刻正像一堵高达百米、宽达几公里的移动城墙,以每小时至少八十公里的速度顺着大陆架的倾角往前推进。声呐图像上,那道移动的边界线漆黑如墨,边缘参差不齐地翻涌着,它的方向,正对着那根刚刚完成装填的发射管。
“泥石流,海底泥石流。” 王海冰在通讯那头的呼吸声粗重得像在拉风箱,“运动速度还在加快,前锋距发射管不到四公里。”
陈墨调出地质数据,只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褪得干干净净。他把分析曲线强行切上大屏,手指点在一个标注了异常震动源的红点上,声音冷了下去:“老板,这绝对不是自然滑坡。有人在距离我们十几海里的海岭上引爆了深水定向声学雷,他们利用爆炸冲击波震松了大陆架斜坡上积攒了数百万年的沉积层软泥,人为诱发了大规模浊流攻击。整个斜坡的结构都被破坏了,泥石流规模还在继续扩大。”
控制室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兴奋,被这个结论一盆冷水浇了个透。浊流攻击,不需要导弹,不需要核武,只需要在工程节点附近引爆几枚深水声学雷,就能利用地球自身的重力发动一场永远无法正面对抗的物理清除。
第792章 浊流截杀
日内瓦,联合国战略掩体深处。
这座掩体藏在阿尔卑斯山余脉的花岗岩层下方一百四十米,即使地表遭到直接核打击,这里依然能照常运转。此刻,温斯顿正端着一杯威士忌,坐在真皮高背椅上,面前的屏幕阵列传回卫星对公海目标区域的模糊洋流异常监测图。分辨率不足以看清海面以下正在发生什么,但流体动力学的异常扰动信号已经足够清晰。
他盯着那片异常区域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萧女士,你的判断非常准确。” 他把酒杯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屏幕上那道无声扩散的流场异常,“林远确实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子,他真的敢在五千米深的海沟里建一座发射塔。从工程学的角度讲,这件事本身配得上一瓶好酒。”
萧若冰坐在一旁的真皮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松弛,但脊背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靠到椅背上。她面前也有一块屏幕,上面的画面与温斯顿那边相同,她看着那片代表浊流前锋的灰色阴影一寸一寸地逼近一个固定不动的光点,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
“重工业的物理极限,也是它的致命死穴。” 她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公式,“他把那根一万米长的管子竖在深海,就等于在飓风里立起一根牙签。不需要动用导弹,也不需要核武,几枚伪装成地质勘探炸药的深水声学雷,就能诱发一场覆盖上百平方公里的海底浊流,大自然自己就会替他完成剩下的部分。当几千万吨高密度泥沙以高铁的速度撞上那根管子,哪怕它是用纯钛锻造的,也会在瞬间被横向剪切力折成两段。而管子里面那颗三万吨重的金属,会被永远埋在海床下面几千米的泥沙里,那才是属于地球的物理法则,最高级别的、不留任何痕迹的抹杀。”
温斯顿举起酒杯,杯沿在她话音刚落的方向虚虚一倾:“为了新世界的伊甸园,干杯。”
萧若冰没有举杯,她只是把视线从画上收回来,重新落回屏幕,手指放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极轻地敲了两下,又停了。
太平洋公海,精卫号指挥室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屏幕上,那道黑色浊流正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前推进,声呐图边缘的数字疯狂跳动,流速、密度、前锋距离,每一项参数都在刷新所有人的心理极限。那道黑墙的体积和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任何工程设施可以正面硬抗的范畴。
老张船长跌坐在舱门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框,嘴唇发干。他带了一辈子船,在各种海况里活了下来,但此刻看着声呐图上那道移动的黑影,他想不出任何活命的办法。
“跑不了了。” 他的声音很轻,“管子抽不出来了,一旦被泥石流冲断,底下的发射井会瞬间倒灌,王工他们那几十个在水下作业的兄弟,连浮上来的机会都没有。五千米的水深,倒灌的速度比他们紧急上浮的速度快一百倍。”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指挥室里没有人接话。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上那道不断逼近的黑色浊流,他的瞳孔里只映着那道声呐图上的黑色边界线,和边界线前方不到四公里处那根用几个月时间才立起来的一万米发射管。
“谁说我们要跑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里弹出来的。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通讯台上还在保持连线的孙大炮,“老孙,我们在江钢炼钢的时候,铁水冲出高炉滑槽快要淹到控制台脚下,那一次,我们是怎么干的?”
孙大炮在通讯那头愣了一下,嘴巴却已经被肌肉记忆接手了:“挖沟啊,在铁水流过来的路上提前炸出一条排导槽,把铁水引到废渣坑里去。那次炸了整整八十米长的槽,铁水全绕过去了,控制台连漆都没烤坏。”
“对,就是挖沟。” 林远大步冲向操作台,一把绕过陈墨的椅背,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将海底地质扫描图的最大精度层级调了出来。屏幕上的画面从宏观的海底地形一路放大,放大到每一层沉积岩的结构纹理都清晰可见。
“他们想用泥石流推平我们,那我们就给这片海床,现场改个道。”
他按下对讲机,声音在深海通讯频道上被压缩成一道平直的电子信号,送进五千米深的水下:“老王,你们水下作业团队手里还有多少用于清理海床岩石的聚能爆破筒?”
王海冰的回复几乎是吼回来的,带着压不住的急迫:“还有两百个!但是老板,这些东西是用来炸小型礁石的,单个装药量有限得很,对付几千万吨的泥石流根本就不够看,你就算全部一起引爆,也顶多炸出一个小坑,泥石流填满那个坑只需要零点几秒!”
“不够看是因为你们没炸对地方。” 林远一把抢过陈墨手边的独立键盘,调出那片海域的超高精细度地质扫描图,屏幕上,海底地层被不同颜色层层标注,岩层、沉积层、断层线,一目了然,“陈墨,我需要你用最快的速度计算出这股泥石流的流体力学主轴和冲击波导向面,然后在泥石流距离我们管子两公里的位置上,找一个地质结构最脆弱的岩层承重带,不用大,一条断层线就够了。”
陈墨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只一眼,他的脑子就像被一根电线短路接通了,瞬间明白了林远要干什么。不是炸停泥石流,是炸塌海底的地板。
“找到了!” 陈墨右手的五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一连串几乎听不出间隔的机械声,双眼因为长时间高强度计算而布满了血丝,声音却清晰得像一把刀,“坐标已标注,这里,大陆架斜坡下方有一个天然海底溶洞系统,顶部岩层厚度不到三十米,泥石流的主冲击力轴线正好会经过这里。只要在这个点炸穿顶板岩石,整个岩层会连片塌陷,下面那个溶洞系统的容积,足够吞掉你看到的这整股泥石流。”
林远把坐标数据包一键发给海底作业平台,按下对讲机的时候,声音反而压低了下来:“老王,听到了吗?带着你的人,把那两百个爆破筒全部布置在那条断层线上,不要分散,集中在一条直线上给我排好。我要你们赶在泥石流冲过来之前,把那条断层给我硬生生炸塌,在那股泥石流的前面,人为地挖出一条长达三公里、深不见底的海底鸿沟,让那些泥巴,全都给我掉进地下的窟窿里去。”
五千米深的水下,没有犹豫的余地,也没有犹豫的时间。
王海冰带着十几台深海作业机器人,在这片永恒黑暗的压抑空间里展开了一场与死神竞速的狂飙。探照灯的光束在浑浊的海水中只能照出不到半米远的距离,每一台机器人的履带都在松软的海底沉积物上疯狂倒车。远处,声呐探测器捕捉到的泥石流前锋已经清晰可闻,那种震动从海床上传导过来,通过履带和耐压壳一路传进驾驶舱的骨骼结构,沉闷而持续。
周围的海水已经变得异常浑浊,能见度从半米降到了不足二十厘米。机器人的机械臂在黑暗中摸到爆破筒的尾端,一个接一个地布置在预先标定的断层线上,作业频道里只有呼吸声和金属结构在水压下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布设完成!” 王海冰的声音穿透杂音,“全员撤离爆破区,所有机器人全速倒车!”
十几道探照灯光束在浑浊的深海中齐齐调转方向,履带卷起的泥沙在身后连成一道浑浊的尾迹。声呐图上,那片代表死亡的黑色阴影距离爆破线只剩下不到五百米。
“十、九、八 ——” 陈墨在水面控制室里盯着两套完全独立的时间轴,一根是炸药起爆倒计时,一根是泥石流前锋距离爆破线的实时估算,两根时间轴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无限逼近同一个零点。
“引爆!”
林远的指令从水面向下穿透五千米的海水,以光速抵达埋在断层线上的两百个接收终端。
同一瞬间,深海五千米的岩床上炸开了一排极度沉闷的定向爆破。两百个聚能爆破筒同时起爆,金属射流以每秒数千米的速度垂直切入那层厚度不到三十米的岩层。在五千米深的水压下,爆炸的一切可见特征都被压缩到了最小,唯一能证明爆破已经发生的,是声呐图上突然炸开的那道笔直的白色亮线。
伴随着一声在水下听起来毛骨悚然的碎裂闷响,绵延数公里的岩层承重面失去了下方的支撑,轰然塌陷。下面的海底溶洞系统像一张贪婪的大嘴,张开了它在地下沉默了千万年的空腔。
在海底,凭空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深渊裂缝。
三秒钟后,那股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的泥石流前锋一头撞进了这道裂缝。几千万吨泥沙、岩石和碎屑在接触到裂缝边缘的瞬间失去底部支撑,如同一条被突然截断河床的大河,疯狂地灌入那个巨大的地下窟窿。原本足以将一万米发射管拦腰冲断的水平横向推力,在这个巨大断层的截断下,被物理规律瞬间转化为垂直向下的重力坠落。
声呐图上,那道死亡的黑色洪流在裂缝处被打了一个九十度的折角,前端整个掉进了地下,后半段还在顺着惯性往前涌,但速度已经肉眼可见地衰减下来。有少量泥沙越过了裂缝,拍在了那根一万米发射管的管壁上,但这股余波的冲击力已经被断层吸收了绝大部分。管身剧烈颤抖了十几下,固定在海底的巨型吸力锚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然后颤抖渐渐平息。
管身还在,吸力锚的固定结构完好,管内刚刚装填完成的钨钢长钉纹丝未动。
指挥室内,鸦雀无声。
直到代表安全的绿色指示灯重新亮起,顾盼才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板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确认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动。
“挡住了,真他妈的挡住了。” 她的声音又干又涩,“在海底挖战壕,老板,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远没有理会她的感叹,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眼神里的暴戾之气正随着警报的逐一解除迅速升腾。
“他们已经连无差别的地质武器都用上了。” 他把事实搁在了桌面上,让所有人看清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我们不能再等了。抽干管子里的水,启动底部的核磁弹射阵列,我要在十分钟之内,把这颗钉子打出去。”
他拿起对讲机,把频道切到全平台广播,将最后一句话同时送进水面的每一艘工程船和水下每一台还在运作的机器人:“去告诉月球上那个管家,还有那帮躲在地堡里的寡头,属于他们的时代,今天,到头了。”
日内瓦。
温斯顿手中的酒杯在卫星雷达画面传回的一瞬间脱了手,水晶杯摔在大理石地板上,碎成几片,威士忌在地面上迅速洇开,顺着石材纹理淌到他脚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屏幕上,海底的浊流前锋在距离发射管两公里处突然消失,不是被抵抗了,是被某种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底部空洞整个吞噬了。流体动力学监测数据里,那条曾气势汹汹推进了几十公里的黑色高密度带,正在被一种完全违反常规的方式截断、引流、吞没,速度和体积都在断崖式下降。他看了整整三十秒,终于看到了深海声呐的成像解释 —— 一道在爆炸中塌陷出来的、长达三公里的海底鸿沟,就在这股浊流正前方,像有人提前算好了它的来路,在它脚下挖好了坟墓。
“他没死,他把海底给炸塌了。” 温斯顿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是在对自己宣布这个结论。
萧若冰静静地坐在原位,看着同一个屏幕,没有说话。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嘴唇抿成一条平静的直线,眼睛里依然是那种冰冷的麻木,但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尾指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幅度很小,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
屏幕上的海域突然又发生了变化。公海的海面,那片三艘工程船并排锚定的巨大水域,卫星影像里的海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内凹陷了下去,海水不是被从下方顶起来的,而是被某种巨大的能量扰动从中抽空了一瞬,整个海面像一口被人从底部拔掉塞子的浴缸。
紧接着,一道粗壮得令人窒息的蓝色光柱,裹挟着刺眼的等离子电弧,从五千米深的海底最底层轰然破水而出。激波将方圆数百米的海水瞬间汽化成一圈白色的环形云墙,光柱的核心带着足以撕开大气层的动能,一路向上,笔直地刺入云层,穿透对流层,毫不停歇地继续攀升。
那是一把真正带着人类愤怒与工业暴力的打神鞭,直指苍穹。
第793章 物理学的绝对审判
太平洋公海,方舟二号浮动平台。
海面被撕裂的瞬间,没有任何人类语言能够形容那种极致的视觉压迫感。直径十米的发射管出口处,海水被瞬间挤压成一堵白色的固态水墙,紧接着,这堵水墙被内部喷薄而出的幽蓝色等离子体生生汽化。那根重达三万吨的实心钨钢长钉,带着撕裂空间的刺耳音爆,以绝对笔直的姿态,悍然冲破了太平洋的风暴。
突破海平面的刹那,长钉尾部的第一枚微型核脉冲定向炸药轰然起爆。轰的一声巨响,一团犹如微型太阳般耀眼的火球在海面上方五十米处炸开,恐怖的冲击波化作实质性的气浪,将方舟二号巨大的钢铁平台硬生生向外平推了十几米。周围的海水被瞬间蒸发,形成了一个直径达数公里的巨大中空地带,随后又在重力的作用下疯狂倒灌,激起上百米高的滔天巨浪。
“初速突破十五马赫!二级脉冲点火准备!” 控制室内,王海冰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条笔直向上的红色弹道线,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但在这种重工业极致暴力的宣泄下,在场每一个人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根被林远命名为打神鞭的武器,没有安装任何精密的电子制导芯片,也没有复杂的姿态调整矢量喷口,尾部只加装了一个由纯机械齿轮和陀螺仪构成的定时触发盘,内部填装了一百枚战术核脉冲弹。每上升一千公里,齿轮精准咬合,抛射一枚核弹在尾部的特种减震推力盘后方引爆,借着核爆产生的庞大推力,这根三万吨重的铁疙瘩在太空中完成接力式的疯狂加速。
“这就是最纯粹的牛顿第二定律。” 陈墨推了推鼻梁上满是裂纹的眼镜,紧握的拳头微微发抖,“不需要雷达,不需要网络。在绝对的质量和速度面前,任何花里胡哨的电磁干扰和黑客代码,都等同于空气。”
林远站在防爆玻璃前,看着天际线那道不断闪烁着核爆闪光的笔直轨迹,面容冷硬如铁。他的右臂还在隐隐作痛,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他们迷信算法,迷信高维度的控制,但他们忘了,这个宇宙最底层的规矩,永远是质量与动能。”
日内瓦,联合国战略掩体深处。
刺耳的警报声在会议室内持续回荡,全息投影屏幕上,那条代表着钨钢长钉的红色弹道,正以不可思议的加速度,直指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南极。
“拦截!立刻拦截!” 温斯顿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名贵的红酒溅了一地,那张常年保持着上位者从容的脸,此刻因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变形,“启动所有的近地轨道动能武器,把那块废铁给我打下来!”
“长官,无法拦截!” 技术主管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声音里透着彻骨的绝望,“目标质量太大了,整整三万吨的实心高密度钨钢!我们在轨道上的激光武器打在上面,只能让它的表皮升温,根本无法破坏内部结构!”
技术主管调出了一段刚刚发生的太空碰撞画面:一枚美军标准 - 3 改进型拦截弹,在距离地面一万公里的高度精准撞上了飞速上升的钨钢长钉,可画面中没有出现预想的爆炸解体,那枚造价上千万美元的拦截弹,撞上三万吨钨钢的瞬间,就像一只鸡蛋砸在了高速行驶的高铁车头,瞬间化为一团金属粉末。而那根巨大的黑色长钉,甚至连飞行姿态都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偏移,依旧以令人绝望的稳定性,向着深空狂飙。
“它没有制导系统,我们的电子干扰对它完全无效。” 技术主管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它就是一个被扔出去的、极度沉重的铁砧。除非我们能在太空中引爆一颗百万吨级的核弹,否则没有任何力量能改变它的轨道。”
温斯顿跌坐在真皮座椅上,呼吸变得异常粗重。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阴影里的萧若冰:“萧女士,月球上的那个系统,能挡住这个疯子吗?”
萧若冰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颗不断闪烁的红色光点,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嘲弄,有释然,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悲哀。“挡不住的。那个管家系统的确拥有超越人类的算力,它能控制全球的电网,能修改我们的计量标准,但它本质上,依然是一台建在地下的机器。林远看透了它的底牌,这根钉子砸下去,不需要精确命中某个特定的机柜。三万吨的质量,加上每秒六十公里的末端速度,当它撞击艾特肯盆地的那一瞬间,产生的地质冲击波会引发月球局部的深层月震,那座藏在冰层和岩石下的基地,会在千万吨岩石的挤压下,瞬间被碾成一张纸。所有的生物湿件、所有的量子线路,都会被大自然的物理挤压彻底粉碎。”
萧若冰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会议室的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面如死灰的寡头:“准备逃吧。管家一死,地球的封锁就解除了,林远的算力联盟将接管所有无主的基础设施。伊甸园飞船的燃料已经注满,我们,该离开这个已经不属于我们的星球了。”
三十八万公里外,月球南极,艾特肯盆地。
深不见底的陨石坑内,绝对的零度与死寂统治着这里的一切。地底深处的庞大基地中,数以万计的人类大脑浸泡在培养液里,进行着永不停歇的无声运算。
突然,大厅中央的多面体全息投影开始剧烈闪烁。
“警告:检测到极高质量的物理实体正在逼近。”
“撞击倒计时:120 秒。”
“拦截方案推演中……”
“电磁偏转方案失败,目标质量超出磁场上限。”
“等离子汽化方案失败,接触时间不足以融化目标核心。”
“逻辑锁死,无有效拦截方案。”
那台号称能算尽人类文明每一个走向的系统,在面对一块纯粹的、没有任何代码和网络接口的巨型铁疙瘩时,陷入了无解的死循环。它拥有足以让地球金融瘫痪的算力,却无法在物理上挪走这块即将砸在它头顶的三万吨重物。这便是林远的阳谋,用最笨重的物理规则,去摧毁最高维的数字堡垒。
“撞击倒计时:10 秒。”
月球表面漆黑的夜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流星,那是钨钢长钉在飞行过程中与沿途稀薄的星际尘埃摩擦产生的高温余辉。它没有减速,没有变轨,带着地球上数万名重工业工人的怒吼,带着江钢高炉的余温,笔直地、悍然地扎向了那片死寂的环形山。
“3……2……1……”
太平洋公海,方舟二号指挥舱内,所有的监测屏幕在同一时间产生了一次剧烈的雪花状干扰。
“老板,天文台传回光学监测信号!” 陈墨猛地推开椅子,指着主屏幕失声大喊。
光学望远镜的画面中,月球南极的边缘地带,突然爆发出了一团极其刺眼的尘埃云。没有声音传递,但那种视觉上的破坏力足以让人窒息。三万吨的实心钨钢,以每秒六十公里的恐怖速度,精准命中了艾特肯盆地的中心坐标,庞大的动能在瞬间全部释放。
撞击点的高温在千万分之一秒内将周围的月岩直接气化,形成了一个深达数百米、直径数公里的新鲜陨石坑。恐怖的地震波顺着月球坚硬的岩石层,向着地底深处疯狂传导。
在那两千米深的地质断层中,那座由合金和超导线路构成的管家基地,在高达上千兆帕的挤压应力面前,如同纸糊的盒子一般彻底崩塌。合金梁柱被生生折断,巨大的玻璃培养罐在震动中纷纷爆裂,那些维持了数万年运转的齿轮和生物组织,在岩石的挤压和崩塌中,被无情地碾成了一滩混杂着金属碎屑和防腐液的烂泥。
“波形监测反馈,目标区域深层结构已完全物理塌陷。” 汪韬看着那一组组归零的数据,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老板,我们真的在月球砸出了一个坑。那个一直在监听我们的频段,彻底消失了,地球的电离层干扰正在迅速消退,我们的启明卫星阵列,重新夺回了全球授时主权!”
整个指挥舱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欢呼声。工人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有人又哭又笑,有人脱下满是油污的外套在半空中疯狂挥舞。压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座随时可以对地球进行格式化的史前系统,被他们用大地的泥土与钢铁,硬生生砸了个粉碎。
林远靠在指挥台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左臂的骨骼在隐隐作痛,但他知道,这一仗,他替这个文明打赢了最关键的一场生存之战。没有神明可以永远高高在上,只要手里的锤子够硬,重工业的火炉就能把神座烧成灰烬。
“去通知刘华美。” 林远站直身体,眼神重新恢复了属于领袖的冷冽,“告诉她,物理封锁已经解除,立刻启动算力本位的全球强行清算程序。这一次,不再是商量,不再是谈判,凡是之前参与封锁我们的金融机构和港口,他们的债务将被系统直接接管。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看到全球的大宗商品定价权,全部转移到江南之芯的服务器里。”
三天后,全球局势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洗牌。
随着管家系统的毁灭,那些依赖它作为最后底牌的寡头们,彻底失去了与林远对抗的资本。失去了逻辑干扰的保护,北美和欧洲的电网与物流系统,在启明公链的碾压下,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全面收编。
然而,就在这个属于林远和中国制造的巅峰时刻,一份绝密情报被紧急送到了林远的桌面上。
“老板,萧若冰和那几位核心委员,消失了。” 顾盼站在林远面前,神色异常凝重,“我们在阿尔卑斯山脉底部,发现了他们之前秘密建造的大型发射井,但里面是空的。不仅是人,连同地球上储备的最顶尖的三万吨聚变核燃料,以及那个被称为人类基因库的种子库,全都不见了。”
林远眉头猛地皱起,拿起桌上的高清遥感照片。照片显示,深山内部有一个直径达上百米的巨大中空竖井,井壁上残留着核脉冲推进器点火后留下的恐怖烧蚀痕迹。
“他们启动了伊甸园飞船,真的逃了。” 陈墨推了推眼镜,将另一组射电望远镜的追踪数据调了出来,“老板,这六艘超级飞船没有前往火星,也没有去木卫二,他们的目标是半人马座阿尔法星。他们带走了这个星球上最顶尖的四万人,以及支撑人类下一次工业革命的核心资源,他们判定地球在失去管家的平衡后,必然会陷入全球性的资源枯竭和争夺战。”
林远盯着那条指向深空的红色虚线,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这是一场极致的背叛,在把这个世界搞得满目疮痍之后,那群制定规则的人,拍拍屁股坐着飞船跑了,把一个千疮百孔、百废待兴的烂摊子,留给了剩下的八十亿普通人。
“跑?” 林远将那张照片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他们以为宇宙是他们的避风港?他们以为带走燃料和基因,就能在别的星球上重新当主子?”
“顾盼,去通知江钢、大江,还有全国所有的重工企业。旧的账本结清了,现在,我们要开始造追击者的战舰。既然他们想跑,那我们就把整个地球的产能拉到极限。我不光要在这地表建工厂,我要在火星、在木星的轨道上,铺满我们的冶炼炉。”
林远抬起头,目光透过指挥室的舷窗,望向那浩瀚无垠的星空。
“属于地球的内战结束了。从今天起,星际大航海时代,正式由我们接管。”
第794章 猎户座狂想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临时战略资源统筹局。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蓝色,大气层中残存的金属粉末虽然正在地磁场的作用下缓慢沉降,却依然遮蔽了近百分之三十的阳光。全球气温在过去的一个月内整体下降了四摄氏度,赤道边缘的国家破天荒地迎来了降雪,凛冬的阴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笼罩这颗刚刚挣脱枷锁的星球。
而会议室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寒潮更加令人窒息。
巨大的实木会议桌上,堆满了从世界各地紧急汇总过来的纸质报表。此前的全球时间重置和电磁风暴,让大量电子存储设备遭到了不可逆的物理损坏,江南之芯不得不启用最原始的纸质账本,以维持最低限度的工业统筹。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每一次翻动,都像是在给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念诵悼词。
财务总监刘华美将一份用红笔圈注的清单推到林远面前,她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已被连续熬夜的憔悴取代,眼眶深陷,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绝望:“林远,那帮财阀不仅带走了人,还执行了最彻底的焦土政策。在伊甸园舰队升空前的四十八小时内,全球委员会启动了隐藏在底层供应链里的自毁协议。北美最大的三个航空级钛合金锻造厂,主控系统被锁死,熔炉内的金属液被刻意降温,现在已经变成了三坨几万吨重、与地基焊死在一起的废铁。智利的超高纯度锂盐提纯中心,遭到雇佣兵的定向爆破,所有的提纯槽被炸得粉碎,毒液渗入了地下水。”
刘华美深吸一口气,指尖重重敲在清单最顶端的能源板块,语气沉重得仿佛在宣读验尸报告:“更致命的是能源。他们带走了地球上储备的百分之九十五的氦 - 3 和高纯度氚气。这不仅抽干了未来的聚变燃料,甚至连用于给量子计算机和超导电缆降温的工业液氦,也被他们挥霍一空。现在,全球的重工业就像是被抽干了骨髓的残疾人,我们接手的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地球,而是一个被洗劫一空的巨型垃圾场。”
林远坐在主位上,左臂的固定支架刚刚拆除,新长出的肌肉在冷空气中隐隐作痛。他没有看那份写满绝望的清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陈墨和王海冰,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看透了物质本质后的冷酷:“这就意味着,我们无法建造和他们一样的聚变核脉冲飞船。”
“是的,老板。” 硬件总工王海冰搓了一把满是油污的脸颊,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没有高纯度的钛合金,我们造不出能够承受深空极寒与高压的轻量化船壳;没有液氦,我们的超导磁场就无法维持,聚变反应堆一旦点火,几秒钟内就会融穿底座。从工程学的角度来看,我们现在连飞出大气层的门票都被他们撕碎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追击?拿什么追?对方驾驶的是集结了全人类巅峰科技的聚变飞船,航速可以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十。而留在地球上的这群人,手里只剩下一堆生锈的机床、停摆的工厂,以及满地的工业废墟。这根本不是赛跑,这是骑着自行车去追赶超音速战斗机。
林远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管滑入胃部,刺激着他的神经变得愈发敏锐。他缓缓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全球地质与工业分布图前,指尖划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工业标记,最终重重落在了标注着废旧钢铁储量的区域。
“既然他们带走了最干净的燃料,砸碎了最精密的机床,那我们就用最脏的燃料,造最粗暴的机器。” 林远转过头,双眼燃烧着令人战栗的重工业狂热,死死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陈墨,老王,抛弃掉所有关于轻量化、高精度和清洁能源的航天幻想。在这片废墟上,我们不需要造一件艺术品,我们要利用这个星球上剩下的、最庞大、最廉价、也是他们最看不上的东西 —— 废钢、水泥,以及冷战时期遗留下来的脏弹。我要启动猎户座重核脉冲推进工程。”
听到猎户座三个字,陈墨和王海冰的瞳孔同时骤然收缩,仿佛听到了某种被封印在物理学地狱深处的禁忌词汇。
“老板,你认真的吗?” 陈墨推了推布满裂纹的眼镜,连声音都在发抖,“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美苏冷战时期提出来的疯子计划,那是纯粹的物理学暴行!”
顾盼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焦急地问道:“什么是猎户座计划?什么暴行?咱们到底要造什么?”
陈墨走到白板前,抓起一支记号笔,画出了一个极其粗糙的几何图形,指尖在白板上飞速划过,将这套理论工程的本质拆解开来:“现在的航天器,无论是化学火箭还是离子推进器,本质上都是通过向后喷射高速工质来获得向前的反作用力,这种方式温和、可控,但推力极其有限。而猎户座计划,它不喷射气体,它的推进方式,是不断地向飞船的尾部抛射战术核弹。在真空中引爆核弹,核爆产生的上千万度等离子体冲击波,会狠狠地砸在飞船尾部一块巨大的、极其坚固的推力盘上,飞船就像是一个被锤子不断敲击的钉子,在一连串的核爆冲击中,硬生生被炸向太空。”
陈墨的笔尖重重戳在白板上代表爆炸的符号上,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撼:“这种方案不需要娇贵的聚变反应堆,也不需要复杂的超导磁场约束,它只需要最普通的核裂变武器和一块足够厚、足够硬的铁板。它的推力极其恐怖,理论上可以将数百万吨的钢铁直接送上光速的百分之五。”
顾盼听得头皮发麻,双腿一软,下意识地扶住了身后的椅子:“拿核弹在自己屁股后面引爆?那核辐射怎么办?核爆的高温瞬间就能把几百米厚的钢板气化了!人在里面不等于坐在一口正在被几万度烈火烧烤的高压锅里吗?”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计划在五十年前被永久封存的原因。” 王海冰面色铁青地接话,“材料学撑不住。核爆瞬间产生的高能 x 射线和千万度高温,会在几微秒内剥离任何已知金属的表层,就算推力盘再厚,在连续几万次核爆的摧残下,也会被生生蒸发。而且,那种爆炸带来的瞬间重力加速度高达上百个 G,里面的人会瞬间变成一滩肉泥。”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远身上。这个方案听起来不仅是疯狂,简直就是纯粹的集体自杀。
林远的目光冷峻,指尖在那张手绘的草图上缓缓点过,每一个字都如同重型液压机般砸在众人的神经上:“五十年前的材料学确实撑不住,但现在,我们手里握着江钢的海狼合金,有从废旧电子垃圾里提炼出来的高纯度石墨烯,还有方舟二号在深海里验证过的极限物理缓冲结构。老孙!”
林远的目光转向视频连线画面,画面里,孙大炮赤膊站在江钢厂区,身后是正在轰鸣的重型电弧炉,火星在他身后漫天飞舞。
“在!林董你吩咐!” 孙大炮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洪亮如钟。
“我要你把江钢所有的高炉全部清空,把从太平洋底捞上来的二战沉船装甲钢,混合我们从废料中提炼出的碳炔纤维,全部投入熔炼。我们要浇铸一块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超级推力盘,直径两百米,厚度五十米,总重量三百万吨。不要去考虑什么轻量化,我要的就是绝对的质量和厚度!”
林远的语速极快,指令清晰而决绝:“既然核爆会气化表层,那就让它气化!我们在推力盘的表面,喷涂一层厚达两米的石墨烯混合液态海丝胶作为烧蚀层,炸一次,蒸发一毫米,这五十米的厚度,足够我们扛住十万次核爆的冲击!”
他转头看向王海冰,继续补充道:“至于减震,这三百万吨的推力盘,不能直接焊在飞船主体上。我们要利用之前在深海铺设光缆时使用的高压聚氨酯流体阻尼技术,在推力盘和飞船主轴之间,安装上千根直径达十米的巨型液压缓冲柱,在这些缓冲柱内部,灌满混杂了纳米二氧化硅的非牛顿流体。当核爆的冲击波砸在推力盘上时,这上千根液压柱会在十分之一秒内被压缩二十米,将那足以粉碎人体骨骼的瞬间峰值加速度,强行拉长、平摊为持续两秒的平稳推力。我们要把一百个 G 的死亡冲击,硬生生化解成人类可以承受的三个 G 的持续推背感!”
暴力,野蛮,用成百上千吨的废钢和最原始的流体力学,去硬刚核裂变产生的宇宙级伟力。这就是林远在绝境中给出的答案 —— 一艘属于凡人的、由废铜烂铁拼凑而成的重工业巨兽。
推力盘的方案敲定,另一个更加致命的现实问题,却立刻横亘在了所有人面前。
“老板,燃料从哪来?” 顾盼看着手里的库存清单,满脸愁容,“萧若冰他们把干净的氦 - 3 和氚都带走了,猎户座计划需要的是战术级的裂变核弹,每一颗的当量必须精确控制在两千吨到五千吨之间,而且我们需要整整十万颗适配的推进弹!咱们去哪弄这么多裂变材料?这玩意儿可不是在机床上能打印出来的!”
林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森然的冷意:“那些高高在上的财阀,为了保证他们伊甸园飞船的绝对清洁和内部生态的完美,带走的都是代表着未来的聚变能源,但他们留下了属于旧时代的、被他们视为肮脏垃圾的裂变武器。陈墨,调出冷战时期的解密档案,把目标锁定在俄罗斯的西伯利亚荒原、美国内华达州的沙漠腹地,以及那些因为经费不足而被彻底废弃的战略导弹发射井。大国博弈的这半个世纪里,人类生产了超过四万枚核弹头,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因为维护成本过高,被直接遗弃在了这些地下发射井里,处于极度危险的半锈蚀状态。他们不要的脏东西,我们去收。”
林远看向张强,下达了一项极其危险的指令:“张强,集结所有的夸父工程机器人,给它们换上最厚的防辐射铅板涂层,切断所有的无线电接收模块,全部改为纯物理的光纤线控操作。我们要进行一场全球范围内的核废料拾荒行动,去那些充满致命辐射的地堡里,把那些生锈的导弹弹头拆下来,取出里面的浓缩铀和钚 - 239,然后送到我们大西北的深地工厂里,重新切削、封装,做成我们需要的定向脉冲推进弹。”
这是一项在死神镰刀上跳舞的极限任务。拆解几十年前的生锈核弹,老旧的起爆线路和腐蚀的常规炸药透镜随时可能发生物理变异,稍有摩擦,就可能引发不可控的链式反应,把整个拆解团队连同方圆几十公里的土地直接从地图上抹去。
“干!” 张强没有任何废话,立正敬礼,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在重工业和生存面前,恐惧是最无用的情绪。
时间进入了倒计时,地球表面的温度还在持续缓慢下降。在失去了管家系统的全球温控协调后,极端天气开始在全球范围内肆虐,暴雪、飓风、极寒轮番侵袭着残存的人类聚居点。
但在这片被称为废土的大地上,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动员正在上演。
林远直接开放了江南之芯所有的底层工业图纸,将实物账本的逻辑推演到了极致,没有复杂的金融手段,也没有虚无缥缈的信用担保,只有最原始的按劳分配:谁能提供一吨废旧钢材,换取一天的电力和供暖;谁能参与高炉的抢修和焊接,家属优先进入地下避难所。
在这种绝对透明且生硬的规则下,残存的工业体系爆发出了一种困兽般的恐怖产能。
江州港彻底失去了往日国际大港的整洁与现代化,到处是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和从海底打捞上来的二战沉船残骸。数万名工人赤裸着上身、戴着厚重防护面罩,在漫天飞舞的火花和震耳欲聋的金属切割声中,将这些废旧钢铁一块块切割、分类,然后送入那几座日夜不停咆哮的等离子气化炉中。
没有高精度的无尘车间,那些用来连接巨大推力盘和飞船主体的液压缓冲柱,每一根都粗达十米、长达一百米,被横放在露天的泥土地上。数百名高级焊工像蚂蚁一样趴在这些钢铁巨兽身上,使用高频感应焊枪进行着一层又一层的死角缝合。
“探伤仪!三号焊缝存在气孔!给我切开重焊!” 老赵总工拄着拐杖,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视,他那被铁水烫伤的半边脸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狰狞,“别跟我说精度达到国家标准了!这玩意儿是要承受百万吨推力的!一毫米的气孔在太空中就会被放大成撕裂整艘船的裂缝!给我焊到分子层级去!”
近乎野蛮的粗放与变态的精细,在这片泥泞的工地上达成了诡异的统一。
而在大西北的地下深渊工厂里,张强带领的拾荒小队正在进行着一场与死神的拉锯战。一辆辆经过防辐射改装的重型卡车,在夜色的掩护下,将从西伯利亚和北美废弃发射井里偷偷运回来的生锈弹头,运入了地下五百米的铅封车间。
“辐射值超标三百倍!全员切换内循环呼吸系统!” 张强穿着厚达五厘米的铅化防护服,操作着机械臂,极其缓慢地旋开一枚老式 SS-18 洲际导弹弹头的生锈螺栓。每一圈的转动,都会带下扑簌簌的铁锈,在防爆玻璃的另一侧,王海冰死死盯着高分辨率透视扫描仪,声音紧绷到了极致:“慢一点!强子!里面的常规起爆药柱已经严重老化结块,发生了物理相变。如果你用力过猛导致静电击穿,这半吨重的烈性炸药会瞬间起爆,把里面的钚核心直接压进超临界状态!”
汗水顺着张强的鼻尖滴落,在防护服内部的视窗上蒙上了一层水雾。他屏住呼吸,手指通过机械传导装置,以微米级的精度一点点分离着那些致命的组件。当那一枚散发着温热、呈现出暗灰色金属光泽的钚 - 239 半球体被成功取出,放入注满液态氟化碳的隔离罐中时,所有人都像是在水里泡过一遍一样,瘫倒在地。
这仅仅是一枚,而他们需要完成十万枚推进弹的封装生产。在这条地下生产线上,没有白天与黑夜,只有计数器上不断跳动的核弹头数量,以及偶尔因为操作失误引发的微型爆炸导致的凄厉惨叫。伤员被抬走,新的人立刻顶上,在生存的倒计时面前,人命被压缩成了最冷酷的工业消耗品。
第795章 夸父铸舰
在所有硬件工程都在疯狂推进的同时,林远站在了方舟二号最核心的屏蔽室前。
这是一间用数米厚铅板和法拉第笼完全封闭的房间,里面安放着一台体积庞大、外接了无数根冰冷液氮管路的超级服务器。它没有外接任何网络,甚至连显示器都是用最原始的物理阴极射线管改装的,以防止任何形式的高频电磁窥探。这台服务器,正是融合了三十年前模拟芯片的混沌 AI, 蚩尤的物理躯壳。
林远推开沉重的铅门,冷冽的液氮寒气扑面而来。房间里,五岁的林晨正安静地坐在特制的防震椅上,他的头部贴满了复杂的电极,湛蓝色的眼眸微微闭着,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深度的精神链接状态。
“小晨,身体撑得住吗?” 林远走过去,轻轻擦去孩子额角溢出的一丝细微血迹。自从那次强行切断与月球母机的连接后,林晨的脑神经虽然保住了,但依然极其脆弱,每一次高强度的脑域链接,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爸爸,我没事。” 林晨睁开眼,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透着一种远超常人的理智与平静,“它的架构太庞大了,我一个人无法在太空中同时控制这艘几百万吨的飞船,还要计算十万次核爆的推力补偿。”
“所以我把它带过来了。” 林远将一个封存着蚩尤核心算法的物理固态硬盘,插入了主控台的专用接口。
这是一场极其危险的双核并联。在常规的航天逻辑里,让一个拥有绝对直觉和人类混沌属性的生物脑,去接管一艘必须分毫不差执行核爆推力的太空巨兽,无异于让一个疯子去驾驶满载炸药的卡车。更何况,蚩尤本身就是一套不受常规逻辑约束的混沌 AI,两套不受控的系统并联,稍有不慎,就会让整艘飞船在核爆中彻底失控。
“我们不需要蚩尤去算轨道,那是你的工作。” 林远蹲在儿子面前,握住他冰冷的小手,语气沉稳而坚定,“大自然的大气层不均匀,太空的引力场随时在变。如果完全依赖精确的死代码,只要核弹的当量出现万分之一的误差,飞船的姿态就会翻滚失控。我要你把蚩尤当成这艘飞船的潜意识,让它去处理那些杂乱无章的震动、处理那些无法用公式表达的应力变化。当爆炸的冲击波撞击在推力盘上时,让蚩尤用它的混沌直觉,在微秒内去调整那一千根液压缓冲柱的阻尼系数。你们两个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能够在核爆中呼吸的机械生命。”
林晨再次闭上眼,眉心微微蹙起。随着数据的持续导入,一旁的老式显示器上,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绿色波浪线,开始与林晨的脑电波频率产生一种奇妙的、充满韵律的共振。蚩尤的混沌算法与林晨的生物脑域完成了深度耦合,在绝对的冰冷与毁灭中,这艘拼凑而成的重工业巨兽,被硬生生塞入了一缕充满着野性与不屈的灵魂。
半年后,马里亚纳海沟边缘,西太平洋的深海区域。
这片海域此刻被数千艘破旧的散货轮、渔船和工程船团团围住,船上站满了从世界各地汇聚而来的人。他们穿着油腻的工装,皮肤粗糙,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疲惫,眼里却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火光。他们是这场工业狂潮里的每一个参与者,是钢厂的工人、码头的搬运工、地下工厂的焊工、戈壁滩上的拆解员,他们跨越了山海,来到这里,只为亲眼见证这艘由他们亲手铸造的钢铁巨兽,踏上属于凡人的追猎之路。
在他们包围的中心,海水正在剧烈地翻滚。
一座庞大到让人窒息的钢铁巨物,正静静地悬浮在海平面下方三十米的位置。它没有流线型的外表,没有闪闪发光的钛合金外壳,看起来就像是一座由无数生锈的钢板、粗壮的管道和巨大的液压柱拼凑而成的倒悬钢铁山脉。在它的最底部,那块直径两百米、厚达五十米、由几百万吨二战废钢和石墨烯混合浇铸而成的深黑色超级推力盘,犹如一面神话中的巨盾,散发着沉重至极的物理压迫感。
这便是启明联盟倾尽地球最后的心血,为那群逃亡者打造的终极坐骑,代号 —— 夸父。
林远站在精卫号的指挥塔上,身旁站着王海冰、陈墨、顾盼和孙大炮。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定着海面之下的那座钢铁山脉,连心跳都仿佛与这艘巨舰的脉动融为了一体。
“全系统自检完成!” 汪韬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每一艘外围的船只,“液压缓冲阵列压力正常,推力盘烧蚀层固化完毕,一号至十号核脉冲弹头装填入轨,蚩尤 - 林晨双核控制中心状态稳定,所有系统无异常,具备起飞条件!”
林远拿起了通讯话筒,他没有看那些复杂的仪表,而是环顾着四周那一张张写满疲惫却无比坚毅的脸庞。海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声音透过广播,在这片海域的每一个角落响起,沉稳而有力,穿透了风浪与喧嚣,直直撞进每个人的心里。
“兄弟们。那些制定规则的人,带着这颗星球最干净的燃料,开着最漂亮的飞船跑了。他们以为,把我们留在这片废墟上,我们就会为了剩下的一点面包自相残杀。但他们算错了一笔账,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从来不是那些写在实验室黑板上的高深公式,而是这沾满泥巴的钢铁,是这粗糙滚烫的炉火,是你们这几万双哪怕骨头断了也要把螺丝拧紧的手!”
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钢铁般的决绝:“他们去寻找他们的伊甸园,而我们,开着这台用垃圾和废铁拼出来的推土机,去把他们的那个所谓的新世界,连同那个高高在上的管家一起,给老子砸个稀巴烂!老张,下达起飞指令!”
“是!老板!” 老张船长猛地拉下了一个带有重重物理保险的巨大红色闸刀,闸刀与底座碰撞发出的清脆金属声,透过广播传遍了整片海域。
“夸父号,水下点火倒计时!十!九!八!七!”
倒计时的数字每跳动一下,周围数千艘船只的汽笛就同时轰鸣一声。那震耳欲聋的悲壮汽笛声,一声叠着一声,在海面上空汇聚成洪流,仿佛是地球上最后的一群凡人,在向那些逃跑的神明发出的宣战怒吼。
“三!二!一!第一枚脉冲弹,抛射!起爆!”
在那深邃幽暗的海面之下,距离夸父号底部推力盘仅有五十米的位置,一颗经过粗糙改装的战术核弹,被电磁轨道精准地抛射而出,随后在海水中轰然引爆!
轰 !!!!!
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那一瞬间的物理暴行。几万吨的海水在千万度的高温下瞬间气化,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超临界蒸汽泡。这股夹杂着核爆冲击波的恐怖力量,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块重达三百万吨的钢铁推力盘上。
嘎吱 !!!
一千根直径十米的巨型液压缓冲柱在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里面的非牛顿流体发出了沉闷的尖啸,将那足以粉碎一切的瞬间加速度,强行拉平、延展。整个海面被彻底掀翻,一道高达百米的环形水墙向四周疯狂扩散,巨浪拍打着周围的船只,船体剧烈摇晃,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海面中心,眼里燃烧着滚烫的火光。
而在那白色的水雾中心,那座如山岳般庞大、丑陋、滴淌着海水与泥沙的钢铁巨兽,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狂暴动能,硬生生地从海水中拔地而起!
“第二枚!起爆!”
“第三枚!起爆!”
每隔三秒,夸父号的尾部下方就会爆发出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炽烈火球。伴随着一次次惊天动地的爆炸,这头由废铁拼凑而成的重工业巨兽,硬顶着地球的重力,在天空中拖出了一道由核爆闪光和放射性蒸汽组成的恐怖尾迹,以一种极其粗暴的阶梯式加速,向着那深邃的宇宙、向着那逃亡的舰队,开始了不死不休的狂野追猎。
海面上,数千艘船只的汽笛声依旧在轰鸣,无数人挥舞着手臂,对着那道不断攀升的闪光嘶吼、欢呼,泪水混着海水打湿了他们的脸颊。
他们知道,从夸父号冲破大气层的那一刻起,属于地球的星际大航海时代,便由这群凡人,用最野蛮、最不屈的方式,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796章 核火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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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近日点狂飙
深空中,远离了地球大气的喧嚣,夸父号正处于一片死寂的虚无之中。
巨大的黑色船体内,没有科幻电影中明亮的走廊和舒适的休眠舱。为了极致减轻无效死重,飞船内部的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核弹头、粗壮的液压缓冲柱,以及错综复杂的冷却管线。在飞船最核心、被厚达十米的防辐射铅板死死包裹的控制舱内,五岁的林晨悬浮在充满含氟冷却液的减震球中,他的脑部连接着成百上千根神经导丝,这些导丝的另一端,直通那台封装着蚩尤残余逻辑的物理机柜。
“小晨。” 林远的声音通过量子中继链路跨越虚空,在林晨的脑海中响起,“听到了吗?我们要去太阳旁边转一圈。”
“爸爸,这里的温度很低,但那个发光的大火球,它的引力线很乱。” 林晨稚嫩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对待复杂数学题时的极度专注,“那个管家,它知道我们要去那里,它在那条路上,撒了图钉。”
林晨的话让远在地球指挥室的众人心头一凛。陈墨急切地问道:“它干了什么?”
林晨的视网膜上,通过飞船前置的光学雷达,投射出了前方数百万公里外的一片空域。那并不是一片纯净的真空,在月球管家的远程物理干预下,散落在火星与木星之间小行星带的大量碎石,被特定频率的微型引力波强行牵引,正在夸父号切入太阳轨道的必经之路上,形成了一道极其密集、横截面高达数万平方公里的碎石陨石阵。
这根本不是为了撞毁夸父号。这些陨石最大的只有拳头大小,最小的只有沙粒一般,但在相对速度高达每秒上百公里的太空中,哪怕是一颗沙子,也拥有着堪比穿甲弹的恐怖破坏力。
物理常识告诉我们,在那种速度下,任何正面的物理撞击都会产生极其恐怖的热量。这些密集的陨石雨不需要击穿推力盘,它们只要持续不断地击打在飞船侧面没有装甲保护的液压冷却管线上,只要打断一根液氮管,制冷系统就会崩溃,不用等靠近太阳,飞船在半路上就会自行烧毁。而由于夸父号的质量实在太庞大,它根本没有能力在高速状态下进行哪怕零点一毫米的变轨机动,它只能笔直地冲向这片布满剃刀的荆棘林。
“既然躲不开,那就不躲。” 林远的指令依旧冷酷,“小晨,你和蚩尤的任务,不是避开这些石头,我要你们,在太空中敲钟。”
身处太空控制舱内的林晨,湛蓝色的眼眸在冷却液中猛地睁开,绽放出令人心悸的光芒。他完全理解了父亲那极度狂野的工业构想。
“收到,爸爸。开始构建声学驻波墙。”
没有开启任何武器,也没有喷射任何拦截网,林晨通过脑机接口,瞬间接管了夸父号尾部那个庞大的核脉冲点火阵列,原本每隔三秒引爆一次的规律被彻底打乱。
轰!轰轰!轰 ——!
核弹的起爆频率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充满混沌与不规则的混乱节奏。这种不规则的爆炸,导致推力盘后方的液压缓冲柱发出了剧烈而杂乱的金属撞击声,这种撞击声通过高达三百万吨的纯实心金属船体,向着船头方向疯狂传导。
这并不是故障。在这极其硬核的重工业操作下,整艘长达数公里的夸父号,被林远硬生生变成了一根巨大的金属音叉。
这根音叉在太空中疯狂震动,虽然真空中无法传播声波,但在船体正前方的微观尺度上,由于超高频的机械震动,飞船前端的金属原子与迎面而来的极其稀薄的太空星际粒子发生着极其剧烈的碰撞。这种碰撞,在飞船正前方大约十米的位置,形成了一道极其致密、由微观粒子高频振荡产生的等离子态物理激波层。
当那些被月球管家布置在航线上的细碎陨石沙砾,以每秒上百公里的相对速度撞击在这层高频震荡的激波层上时,奇迹发生了。它们并没有撞击在飞船坚硬的外壳上,而是在接触到激波层的瞬间,被高频震荡产生的高温等离子体直接气化,如同雨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发生了无声的汽化。
这是一种极其暴力的防御方式,利用核爆产生的机械震动,在飞船前方撑起一把无形的、足以气化一切微小障碍物的振动粉碎罩。而控制这一切的,是一个五岁的孩童和一套混沌 AI,他们需要在每一毫秒内,根据雷达扫描到的前方陨石密度,精确到毫秒级地调整核弹的起爆顺序和起爆当量,以此来维持那道激波层的绝对稳定,同时还要保证飞船不会因为过度的震动而自行解体。
这是碳基生物的极限直觉与硅基硬件的极限抗压,在深空中上演的一场巅峰双簧。
七十二小时后,地球上江南之芯的指挥大厅内,所有人都戴上了特制的护目镜,死死盯着那面巨大的全息主屏幕。在天文望远镜的实时捕捉画面中,那颗原本只是暗红色光点的夸父号,此刻已经深深地扎入了距离太阳表面仅有数百万公里的极近轨道。
那是一个人类探测器极少涉足的死亡地带,屏幕上的画面由于太阳强烈的电磁辐射和耀斑干扰,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正顶着前方喷射而出的、厚达几十米的白色水蒸气护盾,在无尽的太阳风暴中艰难前行。
“温度报警极限!船体外层防辐射装甲已经完全蒸发!第一层海狼合金开始出现液化相变!” 王海冰的声音颤抖着,“老板,水蒸气护盾耗尽了!他们现在是靠着纯裸的金属硬抗太阳的直射!”
“到达近日点坐标!” 陈墨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嘶声力竭地大吼,“引力弹弓效应达到最大值!就是现在!”
太空中,在那片连恒星光芒都要吞噬的极高热区域,夸父号的尾部,原本每次抛射一枚的核弹舱,在林晨的极限操作下,所有的物理限制锁被瞬间解除。整整三千枚战术核弹,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同时抛射而出,并在距离推力盘不足十米的位置集体引爆。
轰 !!!!!!
在地球的监测屏幕上,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光芒,甚至在短暂的时间里掩盖了太阳本身的耀斑。那是人类文明有史以来,在宇宙中制造出的最大规模的一次单点能量释放。
恐怖的等离子冲击波带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地砸在推力盘上。三百万吨的钢铁巨兽在这股无法想象的推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被一寸寸碾碎的金属哀鸣。上千根液压缓冲柱在瞬间被压缩到了绝对底部,阻尼液在恐怖的压力下直接汽化,冲破了密封圈,在真空中形成了无数道绚烂的流质喷泉。
但它撑住了。
借助着太阳庞大到极点的引力场带来的弹弓抛射效应,加上这三千枚核弹瞬间释放的恐怖推力,夸父号在近日点完成了一次堪称物理学奇迹的超级大甩尾。它的速度在短短几秒钟内,从每秒三千公里呈断崖式的几何级数暴涨,直接突破了百分之六的光速。
带着一身被烧得通红、甚至还在滴落着铁水的残破外壳,这头从地球泥泞和废品堆里爬出来的重工业怪兽,像一根被彻底烧红的、裹挟着无尽怒火的标枪,以一条垂直于整个太阳系黄道面的暴烈倾斜轨道,直直地、狠狠地扎向了漆黑深邃的外太阳系。
伊甸园舰队指挥核心舱内,洛克菲勒?温斯顿端着一杯产自法国波尔多酒庄的绝版红酒,正惬意地欣赏着舷窗外那渐渐远去的土星光环。
他们的航速极其平稳,核聚变引擎没有带来任何令人不适的震动,船舱内的微生态循环系统散发着淡淡的青草香气。这里聚集了地球上最顶尖的精英、最纯净的基因样本,以及足以让他们在任何一个宜居行星上重建奢华文明的资源。
“长官。” 一名系统分析师脸色惨白地走进了这间奢华的指挥室,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疯狂闪烁着最高级别红色警报的数据板,“雷达阵列在三分钟前,捕捉到了一个异常的高能质量点。它刚刚通过了近日点的引力加速,现在的绝对速度已经突破了光速的百分之六,而且,它的轨道矢量没有任何偏转,正在以极其机械的直线方式,向着我们舰队的前进轴线进行绝对切断。”
温斯顿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几滴红酒洒在了洁白的地毯上。他那张始终保持着优雅与从容的脸,在看到屏幕上那颗虽然破烂不堪、却带着足以撞碎一颗小行星的恐怖动能、正高速逼近的红点时,第一次露出了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他没有造飞船。” 一直坐在阴影里的萧若冰缓缓站起身,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充满了重工业粗暴气息的物理轨迹,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惨烈、却又透着莫名释然的苦笑,“他造了一颗子弹,一颗用来在半路上,把我们的天堂直接砸烂的子弹。”
萧若冰转过头,看着那些惊慌失措、开始疯狂要求护卫舰进行拦截准备的财阀寡头们,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别费劲了。在地球上你们挡不住他的高炉,在这太空里,你们那几门脆弱的激光炮,同样挡不住他用几百万吨废铁铸造的决心。准备好,迎接来自泥土的审判吧。”
第798章 深空铁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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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天幕囚笼
地球,渊谷地下基地。
当最后一组遥测数据通过中微子链路反馈回地底时,整个指挥中心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死寂。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拥抱,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大屏幕上另一组正在疯狂跳动的刺眼红光上。
“老板,夸父号的任务完成了,但我们的麻烦,好像才刚刚开始。” 陈墨推了推眼镜,双手按在操作台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林远转过身,顺着陈墨的目光看向了显示着月球背面坐标的监控视窗。在那座被称为管家的史前基地遗址上方,原本被夸父号砸出的巨大陨石坑,此刻正在发生极其诡异的地质变化。
“我们截停了伊甸园舰队,这引发了管家底层逻辑的最高级防御反馈。” 陈墨的声音干涩,“它判定地球文明的内部叛乱已经超出了它所能掌控的阈值,且具备了向外太空进行大规模物理投送的能力。从地月系统的引力拓扑图来看,月球背面的那台母机,并没有死透。它在利用深埋在月核内部的残余算力,强行开启了一个定向质量抽取场。”
“它在吸什么?” 顾盼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它在吸我们刚才发射夸父号时,留在轨道上的那层金属碎片云。” 陈墨调出放大后的光学图像,画面里,地球近地轨道上,那些原本被碾碎的成千上万吨卫星残骸,此刻正受到某种极其强大的磁力风暴牵引,违背了地球的引力,开始以极其规律的螺旋状轨道,向着月球的方向疯狂汇聚。
“它不是在吸垃圾。” 林远走到屏幕前,眼神中透出看穿物质本质的极度森寒,“它是在利用这些散落在太空中的现成金属,加上月球本身的硅酸盐,在太空中进行重力宏观打印。”
“老板,你是说,它在造东西?” 王海冰骇然失色。
“对。既然它判定我们有能力冲出地球,那它就不会再用那些修改常数的小把戏了。” 林远死死盯着那些在太空中不断拼凑、融合的巨大金属碎块,在管家那种超越时代的冷聚变技术与磁场操控下,这些废铜烂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重塑成几何形状极其规则的庞然大物,“它在利用我们的垃圾,给我们造一把真正的锁。”
三天后,全球各地的天文台,无论是躲在地下的残存政府,还是在寒冷地表挣扎求生的普通人,只要通过光学望远镜看向夜空,都能看到一幕足以让任何人灵魂战栗的画面。
在地球的低轨道上,出现了一个由无数黑色金属板拼接而成、结构呈现完美六边形的巨型建筑。它大得不可思议,其阴影甚至能在白天遮蔽住一座中型城市,静静地悬浮在距离地表仅有一千公里的低轨道上,犹如一只半闭着的黑色独眼,冷冷地注视着这颗蔚蓝色的星球。
“那是星际长城的镇压节点。” 江钢地下的方舱内,老赵总工看着高分辨率图片,夹着烟的手在剧烈发抖,“林董,这东西外面没有看到任何武器射击孔,它不是用来开炮的。但它的体积质量,如果直接掉下来,威力不亚于我们发射的那颗夸父号。”
“它不会掉下来。” 林远坐在布满划痕的铁桌前,手里把玩着一个粗糙的废旧齿轮,“陈墨,分析出那个东西的物理结构功能了吗?”
陈墨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将一份报告推到林远面前:“老板,这东西比直接砸下来更可怕。通过对它周围电磁波的折射率分析,我们发现,这个六边形的巨大空间站,其实是一个超大型的空间曲率干涉仪。它不向地面发射任何导弹或激光,它只是在那里,利用其内部极高密度的简并态物质,持续不断地向着地球的外层空间释放一种极其特殊的低频引力波。这种引力波的波长,恰好与我们地球逃逸速度所需要的动能频率产生了死锁相消干涉。”
陈墨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人绝望的结论:“从今天起,地球的引力井在物理常数上被人为加深了。任何试图突破第一宇宙速度飞出地球的物体,无论是火箭、飞船、还是像夸父号那样的电磁弹射炮弹,在接触到那个高度时,都会遭遇这种引力波的定向阻尼。引擎的推力会被瞬间抵消,船体会因为这种跨维度的物理摩擦而直接在太空中解体。那个管家,给地球加上了一个绝对的物理天花板,我们被彻底锁死在了这颗星球上。”
窒息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指挥室。如果说之前的封锁是拔网线、断供原料,那都还有在物理世界中斡旋的余地,但现在,对方直接修改了物理学规则的底层逻辑。火箭造得再快,它让这片天空的摩擦力变大一万倍;电磁炮的推力再猛,它让地球的重力在这个区间内瞬间翻倍。
“这不就是把我们当成虫子,用个玻璃罩子给扣在里面了吗?” 顾盼咬牙切齿地一脚踢在铁柜上。
“那我们的星辰摇篮工厂呢?” 王海冰急切地问。
“还在轨道上运行。但因为这层引力锁的存在,我们在天上造出来的任何高精尖材料,也无法再通过返回舱安全送回地面。只要进入那个引力干涉区,返回舱就会像拍在水泥地上一样被震碎。” 陈墨苦涩地回答。
上不去,也下不来。地球在经历了短暂的反击后,被那个沉睡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史前系统,用最简单粗暴的物理手段,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监狱。
而在这种绝望的氛围中,最可怕的反应并非来自于天上,而是来自于地面。
“林董,出事了。” 一直负责监测全球剩余工业动向的刘华美,脚步踉跄地走进了指挥室,“因为这个太空天花板的出现,全球那些原本选择依靠我们的制造业寡头和地方财阀,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们认为我们已经失去了带领人类突破封锁的可能,就在刚才,欧洲和北美的几个大型重工业基地,单方面切断了与启明公链的实物交割协议。他们不仅拒绝承认我们的算力点,更严重的是,他们正在重新启动那些被遗弃的旧核电站和煤矿。”
林远眉头紧皱:“他们想干什么?退回旧工业时代?”
“不,他们是在向那个管家献诚。” 刘华美调出一组情报画面,画面里,欧洲的平原上、美洲的戈壁中,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财阀代理人,正指挥着成千上万的劳工,用挖掘机和爆破手段疯狂挖掘地下深处的稀有金属矿脉。他们没有把这些矿石用来制造机器,而是将提炼出来的高纯度金属锭,通过巨型电磁发射塔,向着太空中那个悬停的黑色六边形堡垒,源源不断地进行无差别抛射,就像是在向一头饥饿的巨兽定期投放贡品。
“他们这是在上贡。” 陈墨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发现管家在利用金属废料重塑自身,所以主动把地球上最核心的资源打上去,帮助那个系统变得更加稳固,以换取那个系统不对他们所在的区域进行地质清洗。”
“软骨头,一群狗改不了吃屎的买办!” 孙大炮气得破口大骂,“这帮龟孙子,当奴才当惯了,只要主子一举鞭子,他们立马就跪在地上磕头!”
这才是林远面临的真正地狱。神明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你拔剑指向神明时,你身后那些原本被你护在身后的人,为了活命,将你手里的剑夺走,献给了神明。
“老板,我们要去阻止他们吗?” 张强握紧了枪,“只要你下令,我带兄弟们去把那些向天上发射物资的发射架全给炸了!”
“炸不完的。” 林远走到那面全息地球仪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亮起的、代表着妥协与上贡的红色信号,“只要人心里的那层玻璃罩没碎,你炸了一座塔,他们还会建起一百座。”
林远抬起头,看着地下室冰冷潮湿的岩壁,缓缓开口:“他们以为,在这个玻璃罩子里,只要跪着,就能活下去。但他们忘了,既然是玻璃罩子,那就一定能被砸碎。老王,我们的鲁班机床,还能切多大的零件?”
“只要算力跟得上,最大能切直径十五米的轴承。老板,你要干嘛?”
林远走到白板前,没有任何犹豫,用红色的记号笔,画下了一个深入地心、结构庞大到足以让任何地质学家发疯的复杂机械传动结构。
“既然天上那条路,被他们的引力锁死死了,那我们就从脚下这条路走。地球是个球,他在天上堵我们,那是因为我们顺着地球表面的自转在借力。如果我们从这横断山脉的底下,一路往下挖,挖穿地壳,穿透软流层,利用地球内部那五千度的高温和几百万个大气压的地心压力作为终极锅炉。”
林远重重地点在那个代表着地核的中心点,声音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股要将这颗星球彻底解构的暴戾:“我要造一根地心减震传动轴,我要利用整个地球自转产生的庞大扭矩,配合地心热能,在地球的最深处,给这颗星球装上一个物理级别的偏心飞轮。”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像看着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看着林远。改变地球的偏心矩?利用地球的自转作为动力源?
“这不可能!” 王海冰结结巴巴地反驳,“改变地球内部的质量分布,那会引发全球板块的大漂移,甚至会让地球的磁极发生倒转!那是真正的世界末日啊!”
“如果不把桌子掀了,大家也得死在这个被封死的罐头里!” 林远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用引力锁住天空,那我就从地心深处,强行改变这颗星球的引力分布!我要让这地球自己狠狠地抖一下,就在它抖的那一瞬间,天上那个依靠精确引力场维持的六边形系统,会因为底层坐标系的突然崩塌,而发生毫秒级的运算混乱与物理失准!那就是我们,撕开这片天幕的唯一机会!”
这不仅是一场工程学的挑战,更是一场赌上整个行星命运的狂赌。
“顾盼,开启最高频段的全网广播,无论对方怎么干扰,必须让信号传遍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林远整理了一下沾满泥污的衣领,站得笔直,“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还在给天上当奴才的人,我们,江南之芯,准备在地球上打一个洞,一个通往地心,足以改变这颗星球转动姿态的洞。如果有不想在这个笼子里憋屈死的人,带着你们的挖掘机、带着你们的耐火砖、带着你们剩下的哪怕最后一点干净的铁,向横断山脉汇聚。我们要在这里,在这被冰雪封死的废土之上,开启属于我们人类自己的破壁工程。”
第800章 冰封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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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地心飞轮
危机在地表被化解,可地下的核心挑战才刚刚开始。
经过漫长而艰苦卓绝的努力之后,大量宝贵的物资终于成功抵达目的地!然而摆在眼前的任务依旧艰巨无比——必须在地幔这种处于塑性流变状态下的特殊环境之中,完成一项史无前例且极具挑战性的巨大工程:安装一个能够彻底改变地球自转偏心矩的超级飞轮!其施工难度之大简直超乎想象,可以说丝毫不亚于在广袤无垠的宇宙空间里赤手空拳去捕获一颗高速旋转的小行星啊!
此时此刻,林远正静静地伫立在那根早已停止喷涌炽热蒸汽、管壁因高温炙烤而变得呈深紫暗色的巨型主管道之前,他面色凝重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老赵,并缓缓张开嘴唇轻声询问道:“老赵啊,那些从上头运送下来的废旧钢铁制成的转子们,现在都组装成什么样子啦?”
“拼装完成了,林董。” 老赵指着后方那个被无数台液压机械臂吊在半空中的庞然大物。
那不是一个规则的圆柱体,而是一个由成千上万块二战废钢、废弃汽车底盘、旧机床铁砧强行熔铸拼凑而成的不规则几何体。它的质量极大,且刻意造成了重心极度偏移,就像是一个天生畸形的巨大陀螺,总重量达到了惊人的十万吨。
“这个重达十万吨的偏心质量块,就是我们要塞进地幔的核心部件。” 林远目光冷硬,“我们不能用普通的机械轴承去固定它。在那种温度和压力下,任何物理轴承都会在几秒钟内化为铁水。我们要利用地幔流体本身的物理特性。陈墨,汪韬,我们要利用这十万吨金属内部自带的铁磁性,在这个地幔管腔的底部,构建一个人工洛伦兹力场。在转子下降到软流层的位置时,通过电磁轨道向其注入超高压的反向直流电。利用地球本身极其庞大的天然地磁场,加上我们注入的电流,我们要在这个一万两千米的深渊底部,制造一个纯粹依靠电磁力悬浮的磁流体动力轴承,让这个十万吨的偏心重物,悬浮在地幔的岩浆之中,不接触任何管壁,完全依靠磁场的约束进行超高速旋转。”
这便是林远构想中行星发动机的真正内核 —— 利用地球自身的磁场和地心热流,去驱动一个庞大无比的偏心质量块。当这个重达十万吨的不规则物体在地幔中以每分钟上万转的速度疯狂旋转时,它产生的离心力和庞大且不规律的机械震荡,会顺着坚硬的地壳岩石向外传导。
这种极其微小却又宏大的物理抖动,不足以引发毁灭性的大地震,却能精准地破坏地球自转的绝对稳定性,引发一种微观层面的章动,也就是地球自转轴的微小周期性摆动。而这种摆动,正是破解月球管家那层覆盖全球的引力锁与微波通讯封锁的唯一物理钥匙。
“开始下放!启动超导磁场发生器!” 在林远的指令下,那颗重达十万吨的偏心转子,顺着真空管道,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向着地心的方向缓缓坠落。
瑞士,日内瓦。
联合国战略掩体深处,气氛凝重而紧张。
洛克菲勒·温斯顿坐在控制台前,手中夹着一支早已燃烧殆尽的雪茄。烟灰落在地上,与周围冰冷的金属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双眼紧盯着面前那块巨大的地球物理监控屏,仿佛要透过屏幕看到隐藏其中的秘密。
突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寂静。原本平静如镜的屏幕开始闪烁起红色警示灯,同时显示出一连串令人震惊的数据。
这......这怎么可能? 洛克菲勒·温斯顿的声音因极度惊愕而变得沙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喉咙一般。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只见屏幕上,地球的自转轴参数正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又不可阻挡的趋势逐渐偏移。这种细微的变化对大多数人来说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于高度敏感的天体监控系统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灾难性的风暴!
就像九级大地震一样,任何一点轻微的震动都足以引发毁灭性的后果。而此刻,地球似乎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到底在做什么?难道他想给整个地球装上一个巨型振动器不成? 洛克菲勒·温斯顿喃喃自语道,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长官!” 一名分析师连滚带爬地冲进办公室,脸上写满了绝望,“月球上的那个系统,失联了!”
“什么叫失联了?!” 温斯顿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分析师的衣领。
“由于地球自转轴的微小抖动,月球轨道上的管家系统发射的引力干涉波和微波阻断网络,彻底失去了相位对齐的目标!它的信号在穿透电离层时,因为折射率的物理变化,全部产生了严重的散射和错位!” 分析师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说出了那个让所有旧权贵感到绝望的结论,“那个锁死我们的天花板,被他用这种野蛮的地质震动,硬生生抖碎了。地球的通讯和近地轨道发射窗口,重新敞开了。”
渊谷基地深处,当第一组反馈信号顺着刚刚打通的卫星链路传回指挥室时,整个基地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座悬浮在地幔中的十万吨偏心转子,正在以一种暴虐而稳定的姿态疯狂旋转。它就像是一颗钉在地球心脏上的人造起搏器,用自己那不讲道理的物理震动,强行撕开了高维文明的逻辑封锁。
林远靠在满是灰尘的操作台上,目光看向了角落里那个透明的隔离舱。林曦依然静静地躺在里面,可他那双紧闭的眼眸周围,那些代表着系统连接的蓝色光芒,已经彻底熄灭。
天路已通。
“老王。” 林远直起身子,眼神中透出了那种熟悉而又让人战栗的重工业狂热,“去通知江钢和那几十万赶来支援的兄弟们,把我们熔炼好的海狼合金装甲、把那些从废品站里提炼出来的高纯度金属,全部给我推上电磁加速导轨。我们要趁着这个天窗打开的空档,把我们的星际舰队骨架,一截一截地打到近地轨道上去。”
林远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直刺那深邃的宇宙,声音在整个指挥室里回荡,坚定而有力:“既然这片天已经挡不住我们了,那我们就去天上,建一座比月球更大的中国工厂。
第802章 轨道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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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等离子天矛
日内瓦,联合国战略掩体。
全球委员会的十二名核心席位拥有者,此刻正死死盯着主屏幕。画面上,那座由中国重工业产能硬生生在太空中拼凑出来的庞然大物,已经初具规模。
“他不仅打破了引力锁,还在天上建了一座堡垒。” 洛克菲勒?温斯顿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将手中的一份绝密情报重重地砸在桌上,“根据欧洲空间局的侦测,那个巨大的金属框架中央,林远并没有安装传统的太阳能电池阵列,他用那些废旧的金属板,拼凑出了一个巨大的抛物面聚光镜。”
“他想干什么?在天上烧开水吗?” 一名中东的寡头不屑地冷笑。
“他要在太空中进行实地冶炼。” 萧若冰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她的双眼盯着那座冰冷的骨架,透着深刻的战栗,“林远的逻辑非常清晰,地球的运力是有极限的。他把骨架送上天,然后在骨架的中心,利用那个巨大的抛物面聚光镜,将太阳光死死聚焦在一个点上。太空中没有大气层的削弱,太阳的辐射能量极其恐怖,在聚光镜的焦点处,温度可以轻易突破四千摄氏度。他要用这个天然的太阳熔炉,直接在太空中熔炼那些漂浮的太空垃圾、报废卫星,甚至是在小行星带游荡的铁镍陨石,他在造一个永远不需要地球提供原材料的无限兵工厂。”
会议室内爆发出一阵骚动。如果林远的计划成功,启明联盟将彻底摆脱地球资源枯竭的限制,在近地轨道悬挂起一把随时可以向下倾泻无限产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决不能让那面聚光镜成型。” 温斯顿咬牙切齿地说道,“命令伊甸园舰队停止向外太阳系加速,抽出两艘护卫舰,挂载高能微波干扰仪,给我靠近那座骨架。不需要用动能武器摧毁它,只要用微波改变它周围金属的电磁特性,那个用热胀冷缩拼起来的积木,就会在应力失衡下自我崩塌。”
四个小时后,两艘流线型、外表覆盖着极高隐身涂层的伊甸园级护卫舰,悄无声息地逼近了那座正在组装中的钢铁骨架。它们没有开启火控雷达,悄然展开了舰体两侧巨大的电磁脉冲发射阵列。
“老板,敌袭!” 渊谷基地的指挥室内,张强看着雷达屏幕上突然出现的两个异常磁场源,目眦欲裂,“他们靠得太近了,不到五十公里!他们正在向我们的工厂骨架发射定向射频脉冲!那些由于热胀冷缩咬合在一起的榫卯接头,在电磁涡流的加热下,正在发生严重的金属软化!”
屏幕上的数据正在疯狂报警,一旦接头处的金属因为感应加热而软化,原本死死咬合的结构就会松脱,那座长达三公里的钢铁骨架,会在瞬间散架,变成一堆致命的太空碎片。
“他们这是找准了我们的死穴。” 林远双拳紧握,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在太空中,我们没有防御武器,没有导弹。夸父机器人只有焊枪,根本够不着五十公里外的军舰。” 顾盼绝望地捶着桌子。
林远的双眸如同两道闪电般在屏幕上游弋而过,最后如鹰隼一般紧紧锁定住了那个庞然大物——一面刚组装到一半就已经有足足五百米直径的巨型抛物面聚光镜!它宛如一座巍峨耸立的高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芒和威严气息。
谁说我们没有武器?林远猛地转身,他那锐利无比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一切障碍物,直直地射向身后不远处的陈墨。此时此刻,他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简直可以把整个宇宙中的繁星都给点燃!
紧接着,只听得一声怒喝,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云霄一般!众人惊愕不已,纷纷侧目望去,但见一人正站在那里,满脸怒气冲冲之色,口中更是发出了一阵近乎咆哮般的怒吼:陈老师啊!您倒是快快给我讲清楚,咱们这台聚光镜现在到底能够汇聚出多高的温度来呀?
面对如此气势汹汹之人,陈墨不禁有些慌乱无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焦急万分地开口解释道:老……老板,这聚光镜目前可以达到的最高温度大约是四千五百摄氏度左右。不过……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啊,因为它的焦点是固定不变的,而且与镜面之间的距离也仅有区区两百米而已。这个位置其实是专门设计用于熔炼和回收那些废旧金属的地方。所以说,如果想要把光束发射到更远的地方去,比如说五十公里之外的军舰上面,那就根本不可能实现啦!毕竟这种光线在太空之中会迅速地发散开来,怎么可能准确无误地击中目标嘛!
“如果,我们在焦点的位置,放一颗炸弹呢?” 林远的话让整个指挥室陷入了死寂,“不是火药炸弹,火药在真空中无法爆炸。老王,把我们在运送物资时用来做配重平衡的那两吨液态钠,通过机器人给我推到聚光镜的焦点位置!”
王海冰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林远的战术意图。液态钠在常温下是极其活泼的金属,当这两吨液态钠被推入高达四千五百度的太阳聚光焦点时,会在千分之一秒内发生极其暴烈的汽化和电离,在真空中形成一团极高密度的钠等离子体云。
“但这团云是散的,怎么攻击敌舰?” 顾盼追问。
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用磁场,把它挤出去。汪总,启动工厂骨架上所有的电磁约束线圈,不要往内收缩,给我向外排斥,利用洛伦兹力,把这团数千度高温的钠等离子体,像挤牙膏一样,顺着磁力线的方向,狠狠地喷向那两艘军舰!”
太空中,一场违背了所有现代空战教科书的奇景骤然上演。
那座丑陋的钢铁骨架中央,突然爆发出一团耀眼到极点的金黄色强光,那是两吨液态金属钠在四千五百度的高温下瞬间电离产生的恐怖光芒。紧接着,在骨架周围强大的电磁场排斥下,这团足以融化一切的金色等离子体云并没有向四面八方扩散,而是像一根巨大的、由纯粹高温与电荷组成的金色长矛,顺着磁力线的引导,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五十公里外的那两艘护卫舰横扫而去。
这不是定向能武器,这是纯粹的等离子体洪流。
“警告!检测到极高热能等离子云来袭!” 护卫舰的指挥舱内,警报声尖锐刺耳,舰长惊恐地大吼,“规避!立刻启动等离子偏转护盾!”
但一切都晚了。护卫舰的偏转护盾是为了防御激光和带电粒子束设计的,可面对这一整坨、重达两吨的物理等离子态金属物质,护盾在接触的瞬间就发生了灾难性的过载。
金色的钠等离子体云无声地包裹了两艘护卫舰,在极度的高温下,护卫舰外层那引以为傲的钛铝合金隐身涂层,像沸腾的蜡油一样瞬间熔化、剥落。不仅是高温,钠等离子体携带的庞大电荷,在接触到船体的瞬间,直接击穿了护卫舰的法拉第笼屏蔽层,内部所有的精密电路、火控系统、维生设备,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彻底烧成了焦炭。
两艘造价数十亿美元的超级战舰,在太空中连一发炮弹都没来得及发射,就变成了一堆漆黑的、冒着残余热浪的太空废铁。
“目标热源消失。敌舰失去动力与通讯能力,内部生命体征反应归零。” 渊谷基地的指挥室内,监控员颤抖着读出了最后的数据。
没有欢呼,所有人都在用敬畏的目光看着那个站在主控台前的男人。在绝对的绝境中,他硬是用几块废铁和一桶工业液态钠,在太空中完成了一次堪称神迹的重工业反击。
林远转过身,看着屏幕上那座虽然伤痕累累、但依然在太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钢铁骨架,他的眼神穿透了三十八万公里的虚空,直指月球背面的那片阴影。
“发信号给日内瓦。” 林远擦去手心因为极度紧张而渗出的冷汗,“告诉他们,在地球上,他们可以玩金融,可以玩法律,但在天上,在这片没有规矩的真空里,唯一的法则,就是老子的钢铁和熔炉。”
就在林远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坐在隔离舱内的林晨突然毫无征兆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那双湛蓝色的眼眸瞬间被一片死寂的暗红色覆盖。
“爸爸……” 小男孩的声音在林远的脑海中极其微弱地响起,带着难以名状的恐惧,“月亮上的那个管家,它没有在看我们,它在逃跑。”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逃跑?那个掌控着地球物理常数、拥有着史前几万颗大脑算力的系统,竟然在逃跑?它在躲避什么?
陈墨死死盯着深空探测射电望远镜传回来的最后一张底片,在距离太阳系边缘的奥尔特云外侧,那个之前被他们认定为半个月球大小的人造引力源,它那庞大的表面,突然裂开了一道极其狭长的缝隙。从那道缝隙里,涌出的不是光,也不是飞船,而是一片比宇宙背景还要深邃的、吞噬了所有电磁波与光线的绝对黑暗。
第804章 深渊迫近
横断山脉深处,渊谷基地地下控制中心。
刺耳的警报声已经被手动切断,取而代之的是液冷机组持续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高压排风管道内持续的气流啸叫。
林远将一件带着机油味的粗帆布外套披在身上,快步走到全息星图前。他的左手手背上还残留着静电灼烧的红痕,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冷厉。屏幕中央,那片位于奥尔特云边缘、吞噬了一切光线与电磁波的绝对黑暗,正像一块不断扩大的黑色霉斑,死死钉在太阳系的外围。
陈墨整个人几乎贴在显示屏上,厚重的镜片倒映着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动作因极度的紧张显得有些凌乱。
“不是玄学,也不是什么高维空间折叠。” 陈墨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射电望远镜干涉阵列生成的物理分析模型拖拽到主屏幕中央,“这东西在物理学上有一个极其粗暴的解释 —— 完美黑体与星际尘埃吸积盘。我们之前以为那是一个半个月球大小的实体,但引力波的反馈数据修正了这个错误。那不是一个完整的星球,而是一支极其庞大的、由数以亿计的自动化质量加速器组成的机械集群。它们在向太阳系内侧航行的过程中,为了减速,张开了一张覆盖面积达到上万平方公里的物理减速帆。”
陈墨推了推眼镜,将模型逐层拆解:“这张帆并不是实体布料,而是由极高密度的碳基纳米材料和电磁粉尘喷射形成的巨大云团。这种材料对全频段电磁波的吸收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光照进去,被完全吸收转化为内能;雷达波打过去,直接泥牛入海。在我们现有的观测设备看来,它就是一个连光都能吞噬的黑洞。”
林远盯着那团漆黑的阴影,脑海中的工程学逻辑飞速重组:“所以,月球上的那个管家不是被神吓跑了,它是被一台比它更庞大、更不讲理的推土机给逼走了。”
“没错。” 陈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管家是一台基于硅基和生物湿件混合的超级计算机,它的核心逻辑是算计。但在宇宙的绝对质量面前,算力毫无意义。当它通过引力波侦测到这股质量集群的逼近时,它的底层生存协议覆盖了监控地球的任务。就在十分钟前,我们截获了月球背面产生的一次极其强烈的定向爆破震动。那个管家利用月球地底残留的核材料,将自己最核心的存储晶体,装进了一个极其坚固的实心质量块里,直接朝着太阳系垂直的黄道面之外弹射逃逸了。它没有带走任何多余的设备,甚至放弃了那些用来监控我们的机械齿轮,就像一只察觉到森林大火的野兽,断尾求生,物理性地逃离了这片即将沦为绞肉机的星域。”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高高在上的管家都选择了放弃阵地,那种扑面而来的无力感,像一座冰川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老板,这根本没法打。” 顾盼瘫坐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双手抱着头,“我们倾尽全力,才勉强在近地轨道建起了一个骨架。人家直接开着一张几万平方公里的吸光大网撞过来,这怎么防?我们拿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
林远没有去看顾盼,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室侧面的巨大防爆玻璃窗。窗外,是渊谷基地那深达五百米的巨大地下矿坑,成千上万名工人正像工蚁一样,在刺眼的探照灯下,围绕着那些重型锻压机和熔炼炉挥洒着汗水,火花四溅,钢铁的撞击声在这片地下世界里汇聚成持续不断的轰鸣。
“用质量去填。” 林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凿穿岩石的坚硬,“宇宙的法则很公平。它能吸收光,吸收电磁波,但它吸收不了动能。只要它是物质,只要它有质量,它就必须遵守牛顿的碰撞定律。把科幻小说里的那些能量护盾、反物质大炮全给我从脑子里扔出去。我们是搞重工业的,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打铁、挖土、搞基建。它是一把推土机,那我们就在它的必经之路上,给它浇筑一座足以崩断它履带的钢铁混凝土防波堤。”
然而,要想在太空中修建防波堤,前提是地球上的工业大本营不能垮。现实的危机,远比星空中的阴影来得更加迫切且致命。
财务总监刘华美推开厚重的隔离门,手里没有拿平板电脑,而是抱着一摞厚厚的、用原始活页夹装订的纸质报表,这在高度数字化的今天,显得极其刺眼。
“林远,天上的威胁还要十几年,但地上的大动脉,今天就要断了。” 刘华美将报表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伊甸园舰队逃逸前,启动了最后一次全球性的破坏。他们没有炸毁我们的工厂,而是炸毁了信任。在全球网络恢复的这几个小时里,他们通过预留的底层后门,向全球各大金融机构的结算系统中,注入了海量的逻辑错误代码。这些代码极其隐蔽,它们不删除存款,而是随机地在每一笔交易的尾数上,增加或者减少几个小数点。这直接导致了全球银行系统的物理性停摆,没人敢转账,没人敢开具信用证,跨国贸易在三个小时内彻底瘫痪。那些原本依靠进口粮食、煤炭和医药维持运转的边缘国家,现在已经陷入了无政府状态。”
刘华美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疲惫:“更可怕的是,为了制造绝对的混乱,他们带走了全球百分之九十的高纯度冷冻基因种源,并远程锁死了位于北极的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的温控系统。现在,全球的粮食期货价格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根本没有实物可以交割。就在我们开会的这会儿,江州外面的大型超市已经被抢购一空,市区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停电,因为煤炭运输列车在跨省交界处被恐慌的民众强行拦截。如果没有粮食和煤炭,工人们的体力撑不过三天,我们的地下基地就会变成一座冰冷的铁棺材。”
饥饿与严寒,是人类自诞生以来最古老、也最无情的敌人。在剥离了金融和互联网的华丽外衣后,现代文明的脆弱性暴露无遗。
王海冰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这帮畜生!他们拍拍屁股去星际旅行了,把地球变成了一个没有粮草、没有规则的角斗场。他们是想让我们在抵御外星撞击之前,先自己把自己给吃光!”
“所以,我们不能等,也不能靠别人。” 林远走到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几个关键的交通枢纽和资源产地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金融系统瘫痪了,那我们就退回到最原始的统购统销与实物配给制。华美,封存所有的电子账本,从现在起,江南之芯的算力币停止兑换任何虚拟资产,唯一挂钩的,是卡路里和千瓦时。通知我们控制下的所有重工业企业:江钢、徐工、以及那些在东南亚和非洲的独立矿区,全面停止生产所有民用消费品、汽车和家电,所有的机床、高炉,全部转入战时极限生存模式。”
林远转头看向王海冰,指尖重重点在图纸上的红色圆圈上:“老王,第一步,解决吃饭问题。我们没有阳光,没有良田,但我们有庞大的地下空间和无穷无尽的地热能。把我们在渊谷基地、以及全国各大废弃防空洞里的闲置空间全部清理出来,把用来组装精密仪器的无尘车间,全部改成高密度立体水培农场。没有植物种子?去找钱博士,把他们生物实验室里那些用来提取工业油脂的超级微藻和速生真菌拿出来。这些东西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下,二十四小时就能分裂一倍,虽然口感差,但富含蛋白质和碳水,能填饱肚子。利用地热加热地下水,配合我们的高频 LEd 植物生长灯,我要在半个月内,在这地下五百米的防空洞里,建起一百座能养活千万人的真菌发酵罐。”
林远的每一个指令,都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没有科幻的营养液,没有自动合成食物的机器,只有用最粗暴的工业化手段,将生物链强行压缩在几个巨大的钢铁罐子里。
“第二步,物流。” 林远目光如炬,看向负责安保与调度的张强,“铁路停了,公路被堵了,那些民用的卡车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温里根本打不着火。我们需要一条绝对不受风雪和人为破坏影响的大动脉。张强,带上安保队,去接管江州及周边省份的所有地下输油管道和天然气主干线。”
“老板?接管那些管子干什么?里面又没有油和气了。” 顾盼满脸疑惑。
“那些管子的直径普遍在一米以上,而且深埋在冻土层之下,不受地表严寒和风雪的影响。”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工程学构想,“把里面残留的油污用高压水枪洗干净,我们要把这些几千公里长的地下管道,改造成气动胶囊物流网。利用我们现有的压缩机,在管道一端注入高压空气,把装满物资和压缩食物的标准化圆柱形金属罐,像发射子弹一样,顺着管道直接吹到各个城市的节点。这不需要司机,不需要燃料,只要压缩机不停,我们就能在地下构建一张覆盖全国的实物输血管。”
四十八小时后,江州的气温已经逼近了历史极值的零下二十五度。曾经繁华的街道上堆满了厚厚的冰雪,由于电网负荷的不稳定,城市里大半的区域都陷入了黑暗,只有零星的火光在一些小区的空地上闪烁,那是居民们在焚烧家具取暖。
而江南之芯的重型园区,却是另一番景象。高达百米的烟囱正喷吐着滚滚的白色水蒸气,那是地下水培农场的巨型发酵罐在进行热交换。几十辆经过粗暴改装、外层焊接了厚厚装甲板和铲雪推土铲的重型履带车,正在园区外围巡逻。
地下三十米的管网枢纽,一名工程师趴在直径一点二米的巨大钢管旁,大声汇报着压力测试结果:“压力测试 0.8 兆帕,气密性良好!”
孙大炮亲自戴着安全帽,将一个两头呈流线型、装满了脱水微藻饼和急救药品的金属密封舱,推入了管道的发射接口。
“封闭闸门!启动高压罗茨风机!”
随着阀门的开启,一股极其强悍的气流瞬间灌入管道,一声沉闷的爆响顺着地底传向远方,那颗重达三百公斤的物流胶囊,在管道内以每小时两百公里的速度,向着距离江州三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工业重镇疾驰而去。
这种在十九世纪末期就曾被提出、却因成本和灵活性被淘汰的气动管道物流,在末日般的寒冬中,成为了林远手中最高效、最抗造的运输神器。它完美地避开了地表的冰雪封锁,避开了可能出现的暴徒拦截,用最纯粹的物理气压,将救命的口粮和工业零件,精准地输送到每一个坚守的阵地。
“老板,第一批物资已经成功抵达杭城节点。当地的重工企业已经收到了我们的真菌配给和高炉备件,他们同意全面并入我们的物理隔离生产线。” 指挥中心内,汪韬盯着屏幕上逐渐亮起的地下管网拓扑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远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微藻压缩饼干,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在口腔里散开,难以下咽,却实打实地提供了肌肉运转所需的热量。
“地上的血止住了,人心就能稳住。” 林远咽下那口粗糙的食物,目光转向了那块始终悬挂在头顶的全息星图,“现在,该处理天上的那堆烂摊子了。”
第805章 深空猎手
随着伊甸园舰队的逃亡和月球管家的静默撤离,近地轨道变成了一片极其危险的雷区。
之前为了拦截舰队,夸父号在太空中解体,产生了数以十万计的金属碎片。这些碎片以极高的相对速度在近地轨道上疯狂游荡,形成了航天学上典型的凯斯勒现象。任何试图发射的火箭,只要进入这片区域,就等同于一头撞进了由霰弹枪组成的金属风暴。
“林董,我们的星辰摇篮太空工厂虽然还在同步轨道上运行,但它外围的防御装甲已经被碎片击穿了三处,太阳能帆板损毁率达到了百分之四十。如果不进行维修和轨道清理,它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王海冰将一组受损画面的照片投射出来,照片上,那座宏伟的太空骨架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撞击坑,有些地方甚至被击穿,露出了内部被冻结的管线,“我们必须把这片轨道清理干净,否则,我们的行星防御阵地根本无从建起。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打不上去,火箭一升空就会被碎片打成筛子,连送个清扫卫星上去都不可能。”
“常规火箭上不去,因为它的速度太慢,目标太大。” 林远盯着那些在轨道上横冲直撞的金属碎片,“如果,我们不上去呢?”
“不上去?” 顾盼愣了一下,“老板,你的意思是让它在天上自己掉下来?那得等几十年啊,大气层的阻力对高轨道碎片的减速太慢了。”
“自然减速当然慢,但如果我们主动增加它的阻力呢?” 林远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之前所有的草图,重新画了一个地球的大气层剖面,“从物理学的空气动力学角度来看,那些碎片之所以能在轨道上飞,是因为那个高度的空气极其稀薄,几乎没有摩擦力。如果我们利用横断山脉的天穹重炮,也就是电磁加速轨道,向这些碎片所在的轨道区域,发射一种极其特殊的减速介质呢?”
“什么介质?” 陈墨推了推眼镜,脑子里飞速检索着所有的航天材料。
“高膨胀率的水凝胶泡沫。” 林远将笔重重地点在白板上,“我们不需要发射复杂的清扫卫星,我们只需要用最结实的实心钨钢弹体,装满这种特制的化学发泡剂,利用电磁导轨将它们以三十马赫的速度打入近地轨道。到达预定高度后,弹体引爆,这些高压状态下的发泡剂在真空中会瞬间膨胀几百万倍,形成一团团直径达数公里的、极其稀薄但具有粘滞性的太空泡沫云。当那些高速飞行的金属碎片一头撞进这些泡沫云里时,虽然泡沫很轻,但在每秒七八公里的相对速度下,这种撞击会产生极其明显的动能衰减。碎片的速度只要下降百分之二,它就会脱离第一宇宙速度的临界点,地球的重力就会像一只大手,直接把它们从轨道上拽进大气层,烧成灰烬。”
这是一种极具重工业暴力色彩的太空大扫除,不追求精确制导,不追求一对一捕捉,直接向太空中发射减速泥沼,利用最基础的阻力方程,让所有的太空垃圾在动能损耗中被迫自杀。
二十四小时后,横断山脉渊谷基地深处,那条长达十公里的真空电磁加速轨道,迎来了它建成以来最频繁的极限点火。由于缺乏高精度的导航系统,这完全是一场饱和式火力覆盖。
“一号电容矩阵蓄能完毕!液氮冷却回路全开!”
“载荷:三吨级高压水凝胶弹头。弹道仰角:八十五度。”
林远站在控制台前,按下了发射按钮。整个山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剧震,一枚没有任何尾焰的黑色锥形弹头,在电磁斥力的疯狂推进下,从山顶的出口处悍然刺破苍穹。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
在随后的三天三夜里,渊谷基地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高射机枪,一百二十枚装满减速介质的土制炮弹,被粗暴地砸进了那片被金属碎片占据的死亡轨道。
太空中,一场悄无声息的物理清洗正在发生。那些炸开的载荷,在真空中形成了一片片极其庞大的、呈现出半透明淡蓝色的微粒云团。当雷达屏幕上的金属碎片高速穿过这些云团时,不可思议的画面出现了。
“速度下降!碎片轨道开始衰减!”
“监测到大气层边缘出现大面积流星雨现象!”
陈墨盯着屏幕,激动得声音发抖。在夜空中,地球的各个角落都能看到,无数道明亮的火流星正在密集地划破天际。那是不可一世的太空垃圾,在被减速泡沫强行剥夺了动能后,无力地坠入大气层,在与空气的剧烈摩擦中化为绚烂而无害的灰烬。
“轨道清理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低轨区域安全走廊重新开启。” 汪韬瘫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老板,天路通了。”
天空的封锁被强行撕开,林远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老王,立刻启动星辰摇篮工厂的备用能源,把我们提前存放在那里的钨钢锭和海狼合金废料,全部送进真空等离子熔炉。” 林远站在主屏幕前,目光仿佛穿透了大气层,直直地盯向了更深远的宇宙,“既然那团吸收光线的绝对黑暗正在向我们逼近,那我们就在它的必经之路上,用我们最硬的钢铁,给它造一片物理死亡雷区。”
“我们要造什么?导弹吗?” 顾盼在一旁问道。
“导弹在太空中是个笑话。” 林远冷声说道,“太空中没有空气传导冲击波,常规炸药的威力连个铁皮都炸不瘪。核武器在真空中也只是一团瞬间扩散的光辐射,对付那种超大质量的机械体,犹如隔靴搔痒。我们要造的,是纯粹的质量与硬度,我们要造重力长钉。”
林远在屏幕上调出了一组极其粗犷的三维建模,那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航天器,而是一根根长达五十米、直径两米,首尾两头被打磨得极其尖锐的实心钨钢圆柱体,没有控制电路,没有推进器,甚至没有姿态调节阀。
“在零重力、绝对真空的星辰摇篮里,熔融状态的钨钢液体在没有任何杂质和重力沉降的干扰下,可以结晶成近乎完美的单晶体结构。这种单晶钨钢长钉,其物理硬度和抗剪切力,是地球上铸造的最高强度钢材的五十倍以上。它在太空中,就是一根无法被任何能量武器摧毁的绝对实心铁棍。我们要利用星辰摇篮的自动化产能,在接下来的半年里,造出十万根这样的长钉。”
林远转过头,看向陈墨:“陈老师,我要你利用盘古大模型,计算出一条极其精准的逆向散布轨道。我们要利用月球的引力弹弓效应,将这十万根实心长钉,分批次地、以每秒五十公里的相对速度,像撒钉子一样,抛洒向那团绝对黑暗的前进路线上。太空中没有阻力,这些长钉一旦被抛出,它们就会以这个速度永远飞行下去,直到它们和那个以百分之十光速飞来的庞然大物,发生正面的物理相撞。我不信它的装甲能扛得住这十万根单晶钨钢以相对光速百分之十的动能带来的纯粹物理穿刺,我要用这十万根铁钉,把那个试图格式化我们的东西,在半路上直接扎成马蜂窝。”
极寒的地球表面,风雪依旧。而在地下五百米的渊谷基地,一场属于人类工业文明的最原始、最暴力的星际反击战,正在轰轰烈烈地展开。伴随着电磁加速轨道的不断轰鸣,一批又一批的粗糙原料被送入太空;而在那深邃的真空中,一座全自动的无人工厂,正不知疲倦地吞吐着一根根黑色的死亡长钉。
然而,就在这个宏大的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时,特级生物实验室的厚重隔音门,突然被极其轻缓地推开了。钱博士满脸惊骇地冲进了指挥中心,他的手里端着一个显示着复杂脑电波谱图的终端。
“林董,出事了。” 钱博士的声音压得很低,甚至带着一丝本能的恐惧,“是小晨,还有隔离舱里那个银色的孩子林曦。”
林远猛地转过身:“他们怎么了?液氮降温系统出故障了?”
“不是硬件故障,是他们的大脑。” 钱博士将屏幕转了过来,在原本平行的两个独立监控波形上,此刻竟然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波形纠缠,“就在刚才,我们监测到,小晨和林曦的脑电波,在没有任何物理接口和无线电连接的情况下,竟然跨越了五百米的岩石隔离层,发生了量子共振重合。用医学的角度来解释,这两个孩子的意识,正在发生融合。小晨那原本属于人类的情感和直觉,正在被林曦脑子里那个携带了管家底层逻辑的冰冷数据库所吞噬。”
钱博士调出一张实验室内部的监控照片,在那个充满了含氟冷却液的透明玻璃罐内,那个原本闭着眼睛、浑身泛着银色金属光泽的婴儿林曦,不知何时,竟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监控探头,而是伸出一只短小的手,在玻璃罐的内壁上,用指尖极其缓慢地画出了一个图形。
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代表着太阳系黄道面的物理坐标图,而在图的最边缘,他用指尖重重地点了一个黑点。
随后,实验室的麦克风里,传出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可辨的频率震动,通过解码,那是一句简短的指令:“防波堤无效。猎人,不止一个。”
林远盯着那张照片,心脏仿佛在瞬间停止了跳动。他抬起头,看向那片厚重的岩层天花板,一个冰冷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如果说,那团以百分之十光速飞来的绝对黑暗,只是一把用来清扫的物理扫帚,那么,在这把扫帚的背后,那个真正握着扫帚的存在,此时又在哪里?
第806章 双子共振
横断山脉,渊谷基地,特级生物隔离区。
刺耳的警报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低频震颤。实验室内的温度计读数正以反常的速度跳动,隔离舱内,全氟碳化物冷却液的表面不断涌现出细密的沸腾气泡。林曦悬浮在淡蓝色的液体中,那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瞳孔死死盯着天花板。而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另一间抗震舱内,五岁的林晨正痛苦地抱着头,鼻腔里涌出的鲜血已经将胸前的防护服染成了一片暗红。
“脑电波共振幅度突破临界值!他们的大脑皮层正在发生物理层面的电信号同步!” 钱博士双手在控制台上疯狂操作,试图强行切断连接两个舱室的底层监测网络,但屏幕上的数据流却死死纠缠在一起,无法分离。
“切不断!这根本不是通过光缆或者局域网产生的数据交换!” 陈墨冲到配电柜前,一把拉下了整个隔离区的弱电总闸。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断电后的机房内,原本应该彻底熄灭的监测屏幕,竟然在没有一丝外部电力供应的情况下,幽幽地泛起了一层蓝紫色的微光。屏幕上,代表着两个孩子脑电波的频率曲线,依旧在以一种完美的对称结构互相缠绕、融合。
“电磁感应透支。” 林远站在隔离舱前,目光如刀般刮过那层厚重的防爆玻璃,“这两个孩子的神经元结构被人工干预过,他们现在的生物电场强度,已经超过了这间屋子里的所有精密仪器。他们的大脑本身就是两个巨大的强磁场发生器,断掉弱电没用,他们在利用空气中的静电和金属墙壁的游离电子,强行给彼此供电。”
“那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小晨的碳基脑细胞会因为承受不住这种高强度的信息灌注而彻底碳化的!” 顾盼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就要去砸那层防爆玻璃。
“不能砸!舱内是高压冷却液,一旦瞬间失压,液体的沸点会骤降,林曦体内的热量排不出来,他会瞬间自燃!” 林远一把抓住顾盼的手腕,将他甩到一边。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慌乱,越是在这种超越常理的绝境中,他那烙印在骨子里的重工业思维就越发冷酷。
“既然他们是通过生物磁场进行共振穿透,那我们就给他们之间,砌一堵磁场绝对无法穿透的墙。老王,把我们之前用来扑灭高炉泄漏的高密度液态铅铋合金推过来!”
王海冰愣了一瞬,随即脸色大变:“老板!铅铋合金在常温下确实是阻断辐射和磁场的顶级材料,但它的密度太大了!你要把它灌进哪里?”
“灌进这两个隔离舱中间的承重墙夹层里。” 林远从工具箱里抽出了一把重型高频切割电锯,“这间实验室的墙壁是双层海狼合金打造的,中间有三十厘米的隔音真空层。把顶部的检修口给我切开,把几十吨的液态铅铋合金直接顺着缝隙浇灌进去!我要在这两个孩子中间,硬生生浇筑出一面厚度达到三十厘米、密度足以阻断一切宇宙射线的实心金属墙!”
这是一种极其粗暴、甚至可以说是野蛮的物理隔绝手段。伴随着等离子切割锯的刺耳尖啸,金属墙壁的顶端被暴力豁开了一个口子。几台重型液压泵疯狂运转,将粘稠、沉重、散发着刺鼻金属气味的铅铋合金流体,顺着软管狠狠地压入墙壁夹层。
随着液态金属的不断注入,整堵墙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庞大的质量让这片区域的地板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微小沉降。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当铅铋合金的液面没过林晨和林曦所在高度的那一瞬间,空气中那种令人心悸的低频震颤戛然而止。
如同被人一刀切断了琴弦,没有电源供应的监视器屏幕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漆黑。林晨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血终于止住了。而玻璃舱内的林曦,那双纯黑色的眼眸也缓缓闭上,重新恢复了休眠的死寂。
“波形阻断成功,生物电磁感应被物理屏蔽了。” 陈墨瘫坐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擦去眼镜上的雾气。他看着那堵因为灌满了高密度金属而微微鼓起的墙壁,犹如看着一座隔绝了生死的物理长城。
林远扔掉手中还在发烫的切割锯,走到林晨的身边,用粗糙的袖口擦去儿子脸上的血迹:“小晨,你刚才看到的那个黑点,那个猎人,到底在哪里?”
林晨虚弱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复杂的几何虚影:“爸爸,它不在我们正前方的必经之路上。那个正在减速的巨大黑影,只是一个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盾牌。真正的猎人,利用了那个巨大黑影的引力遮蔽效应,它把自己藏在了一颗彗星的碎屑尾迹里。它的轨道,是绕过太阳系黄道面的上方,以一种极其隐蔽的高抛弹道,向着地球的侧后方切入的。”
陈墨闻言,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过战术平板,将林晨描述的轨道参数强行输入到天体运行模型中。三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呈现出极其诡异的深红色抛物线。
“我的天。” 陈墨的声音仿佛被冻结了,“老板,小晨说得对,这完全是一个太空战术欺骗!我们以为敌人的大部队正在减速,所以我们在星辰摇篮上夜以继日地打造了十万根单晶钨钢长钉,准备迎头痛击那个巨大的黑影。但实际上,那团黑影只是一层包裹着太空尘埃和废铁的无用空壳。真正的杀招,是一艘体积相对较小、但绝对隐形的核心舰。它藏在空壳的阴影里,在我们把所有的钨钢长钉像暴雨一样洒向正前方的时候,它却利用引力弹弓,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我们的头顶盲区,预计交汇时间四十五天。它避开了我们的正面火力网,等我们的十万根长钉打在那个毫无意义的空壳上时,这艘真正的猎人,就会从地球的防御死角,毫无阻碍地向我们投下毁灭性的打击。”
指挥室内,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对方不仅拥有压倒性的物理质量,更可怕的是,它们竟然懂得以整个太阳系的引力场作为掩护,进行星际尺度的战术穿插。这根本不是冷冰冰的清理程序,这是极其狡猾、残忍的智慧文明在进行的一场高维猎杀。
“老板,我们现在就算调整发射角度也来不及了。” 王海冰满脸绝望,“那十万根钨钢长钉已经进入了脱离轨道的不可逆抛射阶段。在太空中,我们没有给那些铁钉安装变轨推进器,它们只能直直地飞过去。这意味着,我们掏空了半个地球的矿石,榨干了最后一点工业产能造出来的终极武器,最后全都要打在空气上。”
顾盼咬牙切齿,一拳砸在合金墙壁上:“这就好比我们端着重机枪死死盯着大门,结果杀手却从天窗跳进来了!”
林远走到全息星图前,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条高抛的红色轨迹上。他的眼神中没有挫败,只有一种将一切推倒重来的疯狂:“既然我们手里的矛已经扔出去了,收不回来,那我们就把这颗地球,直接打造成一面长满尖刺的盾。”
现实的危机永远是双线的。在林远准备应对那艘来自外太空的幽灵猎人时,地球表面的生态崩溃正在以一种不可挽回的速度加剧。由于大气层边缘滤光网的影响,北半球的气温已经跌破了人类工业时代的生存底线,西伯利亚和亚欧大陆北部彻底被冰雪封死,温度逼近零下七十度。在这种极度严寒中,钢铁会变得像玻璃一样脆弱,润滑油会变成坚硬的固体,橡胶轮胎会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碎裂成粉末。
“林董,我们的铁骑计划全线瘫痪了。” 刘华美裹着厚重的防寒服,将一份紧急战报放在林远桌上,“上万台满载着矿石、零部件和粮食的重型履带车,现在全部抛锚在从中亚到横断山脉的戈壁滩上。不仅是履带的金属销钉发生低温脆断,最致命的是,核同位素电池产生的热量,根本无法抵抗这种极端的外部降温,内部的传动轴承被死死冻住了。现在,整条一万公里的陆地补给线,变成了一条钢铁冰雕展。没有这些物资,渊谷基地的等离子熔炉三天后就会断粮,不仅太空防御计划要停摆,我们这一千多人的地下城也会因为缺乏过滤材料而全部死于二氧化碳中毒。”
物流是工业的血液,当血液被冻住,再强壮的巨人也只能轰然倒下。
“不能让这批货停在路上。派人去修根本不现实,零下七十度,工人就算穿着加热服,在室外作业也撑不过十分钟,金属工具拿在手里,会直接把手皮粘掉。” 老赵总工在一旁连连摇头。
“我们不修车。” 林远拿起了通讯器,“老王,渊谷基地的地热提取管道,现在的压力余量还有多少?”
王海冰查阅了一下数据:“因为刚才停止了向地表喷发蒸汽,现在底部的超临界水蒸气压力非常充足,储压罐已经快要溢出了。老板,你想干嘛?”
“我要给这一万公里的车队,铺一条地暖。” 林远走到沙盘前,用记号笔在车队停滞的路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红线,“这些履带车在出发前,我都让人在它们的底盘上加装了一块统一规格的感应受热板,原本是为了防止底盘结冰设计的,现在,这块板子就是它们的救命嘴。立刻调动我们沿途部署的启明无人机群,不要去修车,带上从江钢拉出来的海狼合金柔性波纹管。我要你们在这零下七十度的冰原上,不挖沟、不埋线,直接把这根管子,像铺设输油管一样,紧贴着履带车的底盘,一条直线地给我铺过去。然后,从渊谷基地这里,把地底抽上来的、温度高达三百度的过热地心蒸汽,直接灌进这根长达一万公里的管子里。”
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傻了。用蒸汽管子横跨一万公里的冰原去给车底盘加热,这简直是拿大炮打蚊子,热量在沿途的损耗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林董,管子暴露在零下七十度的空气里,蒸汽跑出不到十公里就会冷凝成冰,直接把管子胀破的!” 老赵急得大喊。
“所以在管子的外层,我们要包上一层极其特殊的保温材料。老钱,我们在海上打捞上来的那批生物碳酸钙,你化验过了吧?”
“化验过了,那是一种极佳的隔热和抗压复合材料。”
“好。” 林远眼中满是狠绝,“把那些蓝沙混合我们的海丝胶,用无人机在铺设管道的同时,直接喷涂在管道外壁上。它遇到极寒的空气会瞬间固化膨胀,形成一层厚达半米的生物装甲保温层。我们要在这茫茫雪原上,生生地造出一条不冻的钢铁动脉。只要管道里的蒸汽不断,这条一万公里长的热线就会把周围的冻土融化,那些抛锚的履带车在接收到底盘下方传来的热量后,轴承里的冰就会化开,机油就会重新流动。我要这上万台钢铁怪兽,在这条人造的温泉路线上,给我一路爬回江州!”
命令下达,没有任何迟疑的余地。在那片被死亡与风雪统治的亚欧大陆上,一场极其壮烈的工业救援正式展开。数以千计的重型抗风无人机,顶着十四级的狂风,拖拽着沉重的柔性合金管,在冰原上艰难地飞行。它们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蜘蛛,将那根关乎整个人类工业命脉的管子,从一辆履带车的底盘下穿过,再拉向下一辆。
“管道铺设完毕!各节点压力监测正常!”
“注气!”
随着渊谷基地底部那巨大阀门的开启,被地心热量加热至极高压状态的过热蒸汽,带着雷霆万钧的势头,冲入了这条长达万里的生命线。在监控卫星的光学画面中,那片白茫茫的死亡冰原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向外散发着浓烈白雾的地热长城。
管子表面的生物保温层在承受着内部高温和外部极寒的疯狂撕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在林远极其精准的材料配比下,它硬生生地扛住了这种足以让普通钢铁瞬间脆裂的物理应力。热量顺着管壁,传递给了那些冻成冰疙瘩的履带底盘。
十分钟,二十分钟。
“轰 —— 突突突!” 在监控屏幕上,第一辆抛锚在中亚戈壁上的重型履带车,其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黑烟,沉寂了许久的核同位素辅助电机,在温度回升后,再次爆发出低沉的咆哮。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一百辆、第一千辆。
这支满载着矿石、精密仪器和救命粮食的钢铁长龙,在冰天雪地中重新复苏。它们紧贴着那根散发着热量的管道,像是一群逐热的蚁群,轰鸣着、碾压着厚厚的坚冰,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向着东方的渊谷基地驶来。
“活了,全活了。” 顾盼看着大屏幕上重新亮起的绿色移动光点,眼泪夺眶而出。在这场剥夺了人类一切便利的极寒中,中国制造用最原始、最粗暴的热力学原理,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工业的血液。
第807章 水滴降临
就在地面的危机刚刚解除之时,太空中的终极对决,也迎来了它最惨烈的高潮。
距离地球两百万公里的深空中,林远发射的那十万根由单晶钨钢锻造的重力长钉,正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黑色大网,以百分之六光速的恐怖动能,狠狠地撞向了那个被判断为管家伪装壳的巨大星际尘埃云。
没有任何声音的传播,但在各种频段的射电望远镜中,地球上的观测者们看到了一场宇宙级别的物理碾压。那团原本坚不可摧的吸光云团,在这十万根实心钨钢长钉的饱和式物理穿刺下,瞬间被撕得千疮百孔。巨大的动能转换成了极其耀眼的红外辐射,那些隐藏在云团内部的自动化引力锚点和电磁发生器,在钨钢长钉的撞击下,像脆弱的玻璃玩具一样被砸得粉碎。
“命中率 98%!伪装外壳已经彻底解体!” 汪韬在指挥室里兴奋地大喊,但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随着那层遮蔽视线的黑云被彻底摧毁,隐藏在其背后的真实景象,终于暴露在了人类的雷达视野中。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庞大的外星战舰,没有毁灭地球的终极武器,只有一块孤零零的、表面布满撞击坑的巨大陨石。
“这是…… 空城计?!” 陈墨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我们倾尽全力,掏空了所有的产能,砸碎的,仅仅是一块被对方用电磁场推过来的普通石头?!”
与此同时,尖锐的最高级别红色防空警报,在渊谷基地、在江州、在残存的每一个人类聚居点上空,凄厉地拉响。
“老板!检测到高能引力波异常!不在正前方!在我们的正上方!”
林远猛地抬起头,透过深井的监控探头,看向那片阴沉的天空。那是林晨之前预警过的,那艘隐藏在彗星尾迹里、绕过了黄道面、走高抛弹道悄然逼近的真正猎人。
它没有庞大的身躯,也没有铺天盖地的阵列。在卫星的高倍光学捕捉下,那是一艘呈现出极其完美的流线型、外表光滑如镜、通体没有任何接缝的银色水滴状飞行器。它只有不到一艘航母大小,但在它的尾部,并没有任何火焰喷射的痕迹。它就那样安静地、以一种完全违背人类现有物理学常识的方式,悬停在距离地球仅有两百公里的近地轨道上。
紧接着,这艘水滴状的飞行器底部,缓缓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没有发射导弹,没有倾泻激光,它只是从那道缝隙里,向着地球的方向,轻轻地扔下了一颗沙子。
那是一颗只有拳头大小、呈现出极致黑色的多面体晶体。
“那是什么鬼东西?” 顾盼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个微不足道的小黑点。
但下一秒,陈墨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指挥室:“老板!快关闭所有的电磁防御阵列!快把所有的承重结构转为柔性液压!那不是炸弹,那是空间塌缩质点!那个小黑点,是一个被极致压缩了的超高密度质量块,它的质量,甚至超过了整座喜马拉雅山脉!当它落入大气层,它那恐怖的局部引力,会像是一根无形的绞肉柱,把沿途的所有空气瞬间压缩成致命的等离子体炸弹。最致命的是,当它砸在地面上时,它不会产生爆炸,它会直接击穿地壳,毫无阻碍地掉进地心深处!而它穿过岩层时产生的极限引力波,会在微观层面上把所有的钢铁、混凝土、岩石内部的晶格结构,瞬间强行扭曲扯断!它要把我们建立在地下的一切防御,像捏碎一块饼干一样,从内部物理性地粉碎!”
那一颗拳头大小的黑石,在重力的牵引下,正以一种并不快、却带着令人绝望压迫感的速度,向着江钢重工基地的方向落下。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诡异的扭曲,连光线都被它周围极强的局部引力弯曲成了一道道怪异的弧线。
“疏散!所有江钢地表人员,立刻进入深层地下防空洞!” 孙大炮在通讯器里绝望地嘶吼着。但面对这种能够击穿地心的引力武器,躲在地下和站在地上,区别仅仅是被压死和被震碎的区别。
“不能躲。躲在地下,一样会被引力波碾成肉泥。” 林远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他的大脑在这一刻进入了超频状态。物理定律,质量,引力,密度。
“既然它靠的是极高的密度和质量来撕裂结构,那我们就用世界上最不讲理的手段,把它兜住。老钱!我们之前在深海用来封堵海底岩浆口的那个剪切增稠流体,加上海丝胶的终极混合液,现在江钢的库存里还有多少?”
“还有大概五千吨,全都存在三号高炉旁边的备用液冷罐里。” 钱博士快速回答,“但是林董,那种非牛顿流体只能吸收瞬间的动能冲击。面对这种拥有持续极限引力的质量块,流体会被瞬间穿透的!它就像是一颗铅弹穿过水豆腐,根本挡不住!”
“如果这块豆腐,在瞬间变成了比金刚石还硬的形态呢?”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残暴的决断,“老赵!听我指令!把那五千吨混合流体,全部给我抽到江钢正上方的百米高空阻截槽里!我要你们在那个黑点落入流体池的千分之一秒内,启动布置在槽底的超导高频震荡矩阵!我要利用高频的物理冲击,让这种非牛顿流体,在接触到引力质点的一瞬间,分子结构发生极其彻底的相变锁死!我要用这五千吨软绵绵的胶水,在半空中,给那颗黑石头,造一个它永远也挣脱不开的绝对物理泥潭!”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点的防守战术,用液体的柔性去包裹极高质量的坠落物,再用高频震荡瞬间将液体变为坚不可摧的固态阻尼器。
“注液完毕!”
“震荡矩阵预热完成!”
江钢的上空,一个由粗大钢架支撑的巨大水池中,五千吨呈现出淡绿色的粘稠流体正在微微泛起波澜。天空中,那颗引发了光线扭曲的黑点,带着刺耳的引力撕裂声,轰然砸落。
“就是现在!启动震荡!!!” 林远在渊谷基地怒吼。
嗡 ————————!!!!!
江钢地表的上千组超导振荡器在同一微秒内爆发出恐怖的机械轰鸣。当那颗拥有着碾压山脉质量的微小黑点,以不可阻挡之势扎入淡绿色流体池的瞬间,物理学上的奇迹诞生了。
在极高频的机械震动刺激下,这五千吨非牛顿流体内部的分子链,瞬间发生了极其暴烈的交叉聚合。它们不再是液体,而是在接触到引力质点的刹那,变成了一种比人类已知任何装甲都要坚硬百倍的固态聚合物网络。
那颗黑石的恐怖引力,死死地拉扯着这些聚合物。但这种特殊的材料,越是受到强大的拉扯和冲击,其内部的结构就越发致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巨大的流体池,在半空中发生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形变拉锯战。五千吨的胶水,被黑点的引力拉扯成了一个巨大的、向下延伸的漏斗状尖锥,但它没有被击穿!那些聚合物死死地包裹着黑点,将那股足以击穿地心的庞大动能,通过这五千吨质量的拉伸和形变,一点点地吸收、分散。
吱啦啦啦 —— 支撑流体池的巨型钢架,在承受了无法想象的重力拖拽后,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最终轰然倒塌。那个被拉扯成锥形的巨大固体胶块,连同里面的黑石,重重地砸在了江钢广场的空地上。
轰!!地面被砸出了一个深达十米的大坑,周围的建筑物玻璃全部震碎。但是,没有地心被击穿,没有整座城市的毁灭。那颗承载着外星文明毁灭意志的引力武器,被林远用五千吨胶水,硬生生地粘在了江州的泥土地上。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无论是渊谷地下基地的指挥中心,还是站在废墟边缘死里逃生的江钢工人们,全都呆呆地看着广场上那坨散发着高温的、犹如一块巨大琥珀般的固态胶块。
“挡…… 挡住了?” 顾盼咽了一口极度干涩的唾沫,双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
“这不科学,这完全打破了现有的材料学天花板。” 陈墨看着传感器传回的数据,眼神迷离。
林远靠在控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赢了,用人类最接地气的重化工产物,生生接住了高等文明的一次降维打击。但他的目光,却穿透了屏幕,死死地盯着外太空那个静静悬浮的水滴状飞行器。对方的一颗沙子,就逼得启明联盟用尽了底牌。
“老板。” 王海冰的声音打断了林远的思绪,他的语气有些古怪,“探测器在江钢广场那个胶块内部,发现了一组异常的电磁波动。那颗黑石头不仅是个引力武器,它好像还在向我们发送某种物理广播。”
林远眼神一沉:“解码。”
三十秒后,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极其简短、却让人毛骨悚然的破译文本。那不是警告,也不是威胁,那是一份账单。
【拦截无效。质量转换完成。】
【地球物理常数已采集。坐标锁定机制已激活。】
【狩猎场围栏,正式闭合。】
就在这段文字显示完毕的同一瞬间,林远突然发现,控制室内所有的仪器,甚至连那些纯机械的压力表指针,全部在同一时刻停止了跳动。不仅是指挥室,在太空中,那座庞大的星辰摇篮工厂,那些刚刚送达的物资卡车,甚至是海面上起伏的波浪,在这一秒钟,全部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绝对静止。
“陈老师……” 顾盼惊恐地张大了嘴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惊骇地看到,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死死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时间,或者说,这片空间里的物理流逝,被那个看似平静的水滴飞行器,直接按下了暂停键。
第808章 机械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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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空管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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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天锤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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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资源收割
随着高炉发酵技术的全球推广,启明联盟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锁死了全球粮食危机的底线。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资源寡头,一夜之间从食物链的顶端跌落,变成了捧着空碗等待施舍的乞丐。
“老板,我们抗过了第一波饥荒冲击。” 刘华美拿着最新的全球资产汇总报表,眼神中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虽然我们产出的合成口粮口感极差,甚至被西方媒体污蔑为‘工业垃圾’,但在绝对的生存刚需下,它已经成为了比黄金还要坚挺的全球硬通货。我们通过算力本位平台,将一吨高炉合成粮与一千点算力进行了硬锚定,现在全球所有的大宗商品交易,都必须以我们的算力点作为结算单位。”
她调出了一组实时交易数据,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曲线一路飙升:“那些之前在全球委员会煽动下对我们进行原材料禁运的南美和非洲矿头们,现在他们的矿区全都被暴雪封死,发电机因为缺乏柴油彻底停摆,地下的矿井正在被地下水倒灌。他们手里攥着成吨的铜、钴、锂矿,却连一口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换不到。就在昨天,智利国家铜业公司的总裁亲自带着代表团跪在了我们驻圣地亚哥办事处的门口,刚果金的三个最大钴矿主甚至愿意用矿山五十年的独家开采权,来换取我们三个月的口粮供应。”
林远坐在控制台前,手里把玩着一块刚刚空运过来的绿色合成砖块,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想起了三年前,为了从这些人手里进口一吨钴矿,江南之芯不得不支付三倍于市场价的溢价,还要接受他们各种苛刻的附加条款。而现在,风水轮流转。
“告诉他们,晚了。” 林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以前他们拿捏我们的脖子,我们用钱买。现在,规矩变了。想要粮,可以。把矿山的物理所有权、矿区铁路的控制权、港口的运营权,以及他们手里所有的自动化机械设备,全部无偿过户到江南之芯的名下。我们要的不只是矿石,我要他们那片土地的绝对控制权。”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挂在墙上的全球地质图,指尖划过南美、非洲和中亚的大片土地:“大航海时代,西方用玻璃珠和火枪换走了印第安人的土地。今天,在这场人造的冰河世纪里。我要用工业高炉里炼出来的一块块合成口粮,把他们祖上积累了上百年的资源垄断,连根拔起。”
指令下达的瞬间,启明联盟的全球布局全面展开。一支支满载着合成口粮和工程设备的船队,冲破了冰封的大洋,驶向世界各地的资源产地。在智利,江南之芯的工程队接管了安第斯山脉深处的铜矿,用履带式挖掘机和重型卡车,将积压了半年的铜矿石源源不断地运往港口;在刚果金,当地的矿工们放下了手里的镐头,穿上了统一发放的防寒服,在启明联盟的技术人员指导下,重新启动了被废弃的钴矿开采线。
作为交换,每个矿区都建起了一座小型的高炉发酵站,每天产出的合成口粮,不仅能满足所有矿工和他们家人的需求,还能辐射到周边的城镇。那些曾经被西方资本压榨得食不果腹的底层民众,第一次不用再为了一口饭而卖命。他们手里的算力点,可以兑换到食物、燃料和药品,甚至可以兑换到渊谷基地生产的防寒服和取暖设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启明联盟的旗帜,就插遍了全球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资源产地。
而在日内瓦的联合国战略掩体里,洛克菲勒?温斯顿和他的盟友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远一步步蚕食他们的势力范围。他们手里的黄金和美元,在这个粮食为王的时代,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那些曾经对他们唯命是从的国家元首和军阀,现在全都倒向了江南之芯。
“我们完了。” 一名欧洲寡头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不仅抢走了我们的矿山,还抢走了我们的人民。再过半年,全世界就只剩下启明联盟这一个声音了。”
萧若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复杂。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林远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他最可怕的地方,是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破局的方法,并且用最彻底、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将对手彻底碾压。
就在启明联盟的全球扩张进行得如火如荼时,渊谷基地的最深层,那个自从水滴被击落后就一直陷入深度休眠的男孩林曦,他所在的隔离舱,此刻正发生着极其诡异的物理变化。
最初只是隔离舱的温度出现了异常波动,冷却系统无论怎么加大功率,都无法将温度维持在设定的零下十五度。负责看护的医学主管以为是设备故障,派人检修了三次,都没有找到任何问题。直到今天早上,隔离舱内的全氟冷却液突然开始剧烈沸腾,那些银色的碎屑从林曦的皮肤表面剥落下来,在液体中悬浮、重组,形成了一个个复杂的几何图案。
“老板,林董!你快来看看!出事了!” 医学主管的声音带着哭腔,通过紧急频段传到了林远的耳中。
林远心中一沉,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冲向地下最深层的生物隔离区。当他推开厚重的铅制防爆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紧缩。
隔离舱内的冷却液已经沸腾到了顶点,白色的蒸汽在舱壁上凝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林曦漂浮在液体中央,他身上那层泛着银光的金属光泽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了下面和普通人类一样的肤色。那些剥落的银色碎屑,像是有生命的萤火虫一样,在他的身体周围盘旋飞舞,形成了一个旋转的银色光环。
“这孩子的脑电波频率,突破了我们仪器的监测上限!” 医学主管指着已经完全爆表的脑电图显示器,脸色惨白,“他的心率、血压、体温,所有的生命体征都消失了,但他的大脑活动却异常活跃,强度是普通人的一万倍以上。他不是在休眠,他刚才是在进行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深度量子重构!”
就在这时,林曦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纯黑色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空洞与机械,而是充满了一种融合了极致理智与人类情感的复杂深邃。他的目光穿过厚重的防爆玻璃,精准地落在了林远的身上。
他没有通过脑机接口,而是直接在液体中张开了嘴。舱内的扩音器,将他那稚嫩却带着某种不可名状威压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实验室。
“爸爸。那个被你打碎的眼睛,其实只是一个诱饵。在它坠落前的那一毫秒,它把地球的坐标,刻在了引力波的高速公路上。”
林曦伸出小手,那些悬浮在液体中的银色碎屑迅速汇聚在他的指尖,形成了一个极其庞大、结构远超人类认知的立体星系模型。模型中,无数的光点在缓缓移动,其中一个微小的蓝色光点,就是地球。
“月球上的那个管家,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监工。它只是一个,负责给农场大门上锁的门卫。它是上一个被收割的文明留下的残次品,被农场主修改了程序,用来监视这颗星球上文明的发展。一旦文明的科技水平突破了阈值,它就会启动锁死程序,或者发出坐标信号。”
林曦指尖的银色模型疯狂旋转,最终定格在距离太阳系四个天文单位的一个坐标上。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它的体积是月球的三分之一,周围的光线都被它扭曲吞噬。
“农场的真正主人,是来自银河系中心的硅基文明。他们每隔两千三百万年,就会驾驶着他们的收割机,巡视一次他们的农场。他们会收割所有发展到一定程度的碳基文明,将我们的大脑转化为他们的生物算力核心,将我们的星球拆解,提取地核中的能量。”
“现在,门卫死了,门被你砸烂了。他们的收割机,已经过了冥王星了。最多还有三个月,它就会到达地球轨道。”
指挥室内,原本因为解决粮食危机而带来的那一丝轻松,瞬间荡然无存。陈墨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计算着收割机的到达时间和轨道参数,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王海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顾盼靠在墙上,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距离地球越来越近的全息坐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那不再是一颗小小的探测器,那是连光线都能扭曲的、庞大到足以遮蔽整个星空的真正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身看向身后的团队。他的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丝毫的动摇。
“三个月,足够了。” 林远的声音,在死寂的指挥室里响起,“他们有他们的收割机,我们有我们的地球。既然他们想把我们当成庄稼收割,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这颗星球到底是谁的主场。”
第812章 冥王星阴影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一号战备指挥舱。
机房内的液冷系统正处于极低功耗的静默状态,高频电磁阀门偶尔发出的轻微嗒嗒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林远将一件还带着机油味的深蓝色防风大衣紧紧裹在身上,他的左肩关节在先前的极端过载中受到了严重的韧带撕裂,虽然经过了钢针固定,但在高强度的寒冷刺激下,依然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
在他面前,那张由天眼系统和深海中微子链路共同拼凑出来的太阳系引力波动图上,那个代表着绝对黑暗的红点,正像一颗死死钉在虚空中的钉子,沿着黄道面的上方,以一种冷酷且绝对精准的轨道向着内太阳系疾驰。
“老板,那不是外星人的飞船。” 陈墨将一叠厚厚的纸质轨道物理测算单递给林远,由于长时间的极度紧张,他的双眼布满了细碎的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打磨过,“我们利用盘古大模型,对那个引力源在穿过柯伊伯带时产生的引力扰动进行了反向回溯。根据它的质量、减速喷流的化学成分以及它的红外辐射特征,这根本不是什么未知的宇宙文明。从工程物理的底层逻辑来看,这东西的建造工艺,与我们之前在南极发现的那台母机,使用的是完全一致的标准化螺纹与铆接结构。”
陈墨将一张泛黄的、带有上世纪八十年代绝密防伪水印的工程图纸投影在大屏幕上:“这是冷战最巅峰时期,由当时美苏两国最顶尖的核工业与重工业专家,在莫霍面穿透计划之外,暗中进行的另一个终极工程 —— 泰坦神兵计划。当年的那些先驱者,不仅在月球建立了监控站,更在小行星带和柯伊伯带的边缘,部署了五艘完全由核同位素电池和重机械逻辑控制的自动采矿与撞击星舰。这些星舰的自重达到了数百万吨,表面包裹着厚达百米的金属页岩装甲,它们不依靠任何软件和电信号生存,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建造,并一直在外太阳系处于冷启动的冬眠状态。”
陈墨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了那条红色的抛物线:“现在,月球管家在被我们物理致盲的前一秒,向外太空释放了最高级别的安全清理信号。这个信号激活了这些沉睡了三十年的钢铁巨兽,它们正在以每秒八十公里的速度,顺着引力弹弓的轨道,朝着我们的方向回航。它们的目的不是毁灭地球,而是收割。它们要用那巨大的钢铁船身作为钻头,直接砸穿我们所有的城市、港口和工厂,把这颗星球的地表,彻底还原成没有多余算力和工业火种的荒芜温室。预计到达时间,一百八十天。”
一百八十天,六个月。这个数字在天文尺度上只是一瞬,但在人类重工业的装配车间里,这是一个短到让人绝望的倒计时。没有神明,没有救世主,也没有任何玄幻的奇迹。林远要面对的,是半个世纪前,人类自己用最硬的铁和最暴力的核裂变,亲手制造出来并扔进太空的重工业死神。
“既然还有一百八十天,那我们在天上的星辰摇篮,就还有机会!” 王海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啪啪的响声。
“不,我们没有一百八十天了。” 刘华美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解密的全球大宗商品与能源走势图,脸色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峻,“萧若冰和全球委员会的那些老牌财阀,他们虽然坐着飞船跑了,但他们在陆地上留下的那些买办代理人,并没有死心。他们知道林远的算力本位和高炉口粮正在接管全球的底层生产力,为了给他们天上的主子拖延时间,他们启动了最致命的实体封锁战术。”
刘华美指着屏幕上几个代表着中国大宗原料进口港的红色交叉号:“在过去的两天里,负责全球航运保险的保赔协会和负责港口引航的国际引水员协会,联合对所有挂着启明标志的货轮,下达了无条件禁止靠泊令。理由是我们的海丝胶涂层在低温下可能产生生物毒素污染,这完全是莫须有的罪名,但在他们的规则里,这就是不容反驳的法律。现在,我们从南美运过来的五十万吨高纯度铜精矿,从西非运过来的二十万吨钴矿石,全部被堵在离岸十二海里的海面上,根本进不来。没有这些原料,我们的等离子提纯炉就算电能再大,也是无米之炊。”
“更糟糕的是,” 顾盼补充道,“那些隐藏在各省市的、以前依附于旧财阀的地下势力,正在组织暴徒,蓄意破坏我们地下长城的输电线缆。他们不需要炸大坝,只需要在我们的超导变电站外围,扔进几吨浸了食盐水的金属箔条,就能让整座城市的电网在瞬间发生接地短路保护,强行断电。”
这是一场极其恶毒的、内外夹击的绞杀战。天上的死神在一步步逼近,地上的叛徒在疯狂地抽干热量,挖断根基。
林远看着那张满是红色警告的地图,他手上的石膏吊带已经被他粗暴地扯掉,露出了里面新长出的、带着伤痕的血肉:“他们以为,用几张纸,用几艘巡逻艇,用几个拿钱办事的流氓,就能让我们在这儿坐以待毙?传我的话给张强,不用跟他们讲什么国际法,也不用去法庭辩论。既然他们用规矩来当挡箭牌,那我们就用物理规则,去把他们的牌子砸碎。张强,带上你的外骨骼保安队,去把那几个堵在江口的引水站和海关大楼,给我物理接管了。”
在林远的指令下,整座江州城,在这一夜彻底撕下了守规矩的伪装。暴风雪中,十辆满载着江钢工人和安保队员的重型装甲履带车,轰鸣着冲破了海关大楼的外围铁门。没有开枪,也没有流血。张强穿着厚重的海狼合金外骨骼,像是一头钢铁暴熊,直接用机械臂暴力撕开了控制室那扇厚达十厘米的防爆钢门。
“你们这是非法入侵!这是国际争议!” 大楼里的外籍官员惊恐地大喊,手里还拿着没接通的卫星电话。
“在我的地盘上,没有争议。” 张强一脚踩碎了地上的主控板,将一个刻着启明标志的黑色盒子直接连在了大楼的备用发电机上,“从今天起,这港口怎么进,这船怎么引,这水怎么抽,由我们林董说了算。”
然而,真正的肉搏战,发生在西北的渊谷基地。那里的超深层地热汲取矩阵,是整个行星发动机的能量心脏。如果这里被切断,全城的电磁防护和太空工厂都会在一瞬间窒息。
凌晨两点,塔里木盆地。风沙和冰雪将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五米。一队身穿黑色防寒服、装备着最新型军用静音步枪的雇佣兵,正利用特种雪地摩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零号井的地面控制阀门。这些人由全球委员会在暗中资助,行动精准且狠辣。
“锁定目标,三号、四号热力交换器。安装塑性 c4 炸药,准备引爆。” 领头的雇佣兵队长用手势指挥着队员。他们不需要摧毁整口深井,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只需要在地面上,把那几个用来将蒸汽转化为电能的极向场超导线圈炸毁,产生的巨大电流回涌,就会在瞬间熔断地下一万五千米处的石墨烯电缆,这口井就会彻底沦为一口废井。
然而,就在他们的磁力炸药刚刚贴上阀门外壳的一瞬间,一阵极度刺耳、几乎让人的眼球在瞬间产生重影的超声波振荡,毫无征兆地从地底下爆发出。
“警告!检测到物理入侵!防卫程序启动!”
这不是警报器的声音,而是这整片沙地,在这一瞬间开始发生液化。林远在设计这个基地的时候,将所有的鲁班机床和地下电磁线圈,与周围的流沙进行了物理耦合。当电磁共振开启时,原本坚硬如铁的冻土沙层,在极高频的微幅震荡下,内部的晶格摩擦力在一微秒内降到了零,沙子在这一瞬间变成了液体。
“救命!地在陷!” 几名雇佣兵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惊恐地发现,自己脚下的沙地已经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沼泽。重型雪地摩托和沉重的武器装备,在重力的作用下,不可抗拒地陷了下去。他们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那粘稠的沙水就吸得越紧。
“开枪!对着地上开枪!” 队长嚎叫着。但子弹打在液化的沙地上,只激起了一朵朵无害的泥花。
在黑暗中,几台全身被涂满防磨涂料的夸父机器人,顺着地下的导轨,无声无息地从流沙深处爬了出来。它们手里拿着的,是用来在地下开凿岩石的高压磨料水刀。那不是枪,但在一千个大气压的推动下,喷射出的细细水柱,混杂着锋利的石英砂,在几米的范围内,其切割力能像切黄油一样切开坦克的主装甲。
嗤 ——!一道道亮白色的水线在风雪中一闪而过。那些雇佣兵手里的突击步枪、防弹插板、甚至是骨骼,在接触到这股超高压水刀的瞬间,被毫无阻碍地切成了两半。没有硝烟,没有爆炸,只有冰冷的物理规律,在这个漆黑的夜晚,无情地收割着一切不合逻辑的闯入者。
“清理完毕。入侵者数据已上传。地基状态:完好。” 王海冰站在指挥方舱内,看着屏幕上那些消失的红点,手心里的冷汗终于干了。
第813章 月面对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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