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小祖宗,又被太子偷听心声了》
第一章 哭包枝
“咚。”
砚台落地一声巨响。
你的妹妹已经上线。
苏家老家主当了十几年的甩手掌柜,传了封信回来,多了一个三岁半的妹妹,震惊全家。
此刻某山上。
“枝枝,你别走!你走了师兄们该怎么办。”
“枝枝,山下不安全,有拐人的人贩子,你将师兄们一起带走吧。”
“就是啊枝枝,我们在山上还有一头野猪没吃,好歹也先吃了野猪。”
苏枝枝叹气,这样的情况已经上演了不下十遍,她白嫩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师兄们,枝枝该走了,再不走天黑了,更不安全。”
说着她的眼里不受控制地蓄满了眼泪:“师兄们,枝枝也想留下,枝枝也舍不得你们,但师父说了,到了枝枝该下山的时候了。”
【舍不得才怪,她苏枝枝就不该贪嘴吃了两条锦鲤,现在被踹下界;天知道这群狠心的师兄们每日就知道剥削她这个可怜的崽崽。】
【画符,炼丹,偷吃师父的野猪,明明都是一起吃的,背锅的却是她这个可怜的崽崽,师兄们美名其曰她比较可爱。】
苏枝枝背着小包袱,在师兄们的万般挽留下,狠心下了山。
不狠心,师父最后一头野猪也得没,等下了山,天就黑了。
马车上,满脸麻子的女人皱着个眉头,看着默默流泪的苏枝枝,有些头大。
苏枝枝刚下山就被这两人给盯上了,小娃娃脸蛋粉粉嫩嫩的,头上绑着两个小揪揪,穿的一件破旧的衣裳,一看就能卖个好价钱。
一不做二不休就给掳走了,苏枝枝被掳走后不叫不喊,只是默默流泪,也就没给她的嘴堵上。
“你说这不会是个傻子吧,就一个劲地流泪?白瞎了这幅好皮囊。”麻子女人嘀咕着。
马车外,驾车的胖子伸头往里面看一眼,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有这幅皮囊就算有点毛病,也有的是出价的。”
两人毫不避讳地当着苏枝枝的面讨论。
【呸,还想把枝枝给有特殊癖好的,枝枝还是个崽崽。】
苏枝枝知道还有其他的人被抓,边哭边压下想把两人暴打一通的冲动。
马车走走停停,许是快到地方,麻子女人拿了一块黑布将她的眼睛给蒙上。
陷入黑暗中,苏枝枝依旧安安静静的,她是丝毫不怕的。
她是异兽朏朏下凡,是能够消除疾病与厄运的,这两个人遇到她可就遭老罪喽。
苏枝枝被丢进一个地方,里面蹲了一窝孩子,最大的也才六岁,清醒着的看见一个小奶娃被丢进来,纷纷叹气。
这群天杀的连小娃娃都不放过。
苏家老四,苏安商被委以重任来越山接最小的妹妹,等到大半夜,被蚊子咬了一个包又一个包,还没见到小奶娃的身影。
上山一打听一询问,坏菜了,小奶娃丢了!
一阵兵荒马乱杀回京城大理寺,今个大理寺彻底地不眠夜。
乾元宫伺候小皇子的宫人来带小皇子去皇后娘娘那,不成想小皇子凭空消失不见,一番寻找之下,小皇子钻狗洞溜出宫,跟翰林院的几个伴读出去玩了。
这可不得了,小皇子连同几个伴读一起丢了!皇帝施压,皇后施压,下令明日点卯时小皇子必须安全回来,否则大理寺卿的这顶乌纱帽也就保不住了。
大理寺还有那几个伴读的家中人守着,这些人都是有权有势的存在,大理寺卿头上一头冷汗,整个人颤颤巍巍地跟着一起熬。
小皇子失踪的事还没弄明白,又平添了苏家小姐也丢了的事。
“大人,大人!”一个衙役满脸喜意地跑进来。
“什么事莽莽撞撞!”大理寺卿一把年纪被这一惊一乍弄的真吃不消。
“大人,有百姓看见了可疑人员,就在城外废弃的庄子上。”
城外废弃的庄子已经废弃好些年,当初那座庄子藏匿了敌国探子一百余人,这些人都被朝廷屠尽了,场面血腥至极,又因为牵扯敌国,没谁敢冒大不敬之罪。
拐卖人贩的人有这么大胆,大理寺卿是不信的,但离帝王规定的时间只剩下两个时辰,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这里阴暗闷人,像是在地下,难闻的气味令她不适地皱了皱脸蛋,苏枝枝一把扯下眼睛上蒙着的黑布。
“小哥哥。”苏枝枝眨巴眨巴眼睛,挪到离自己近的一个人身边。
被丢进来的小奶娃叫他哥哥?眼睛还红彤彤的,像个兔子似的,叫他难不成是怕了?
苏枝枝一边看,见这个漂亮小哥哥不理她,于是打开自己的小包袱。
坏东西看了她的小包袱,见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也就没拿走。
【这个漂亮哥哥一看就是有钱的,枝枝要卖符给他。】
段元白:“?”
什么声音?难不成是幻听?怎么跟小奶娃的声音一样?可小奶娃分明没有说话,难不成他是被饿了两天饿出幻听了?
【枝枝看着其他几个好像也不差,要不然都卖一遍。】
好像没幻听,这好像是小奶娃的心声,段元白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
苏枝枝从小包袱里拿出平安符:“小哥哥你要不要买我的平安符,平安符在手可保一次平安。”
“枝枝的平安符很灵的,不要九九八,只要九十八。”
段元白没有说话,他旁边的一个红衣服的小酷哥反而接话了:“你是小和尚。”话落他拍了拍脑袋,“小爷说错了,你是小尼姑。”
“你才是小尼姑,枝枝是小天师。”苏枝枝奶凶奶凶地瞪了一眼拿她打趣的红衣小少年。
【枝枝改变主意了,枝枝的符只卖给漂亮小哥哥,反正其他人只会受点小伤……】
段元白诧异的听着小奶娃的心声,心想这还是个记仇的小天师。
“漂亮小哥哥你有没有在听枝枝的话。”
段元白动了动嘴角,发出沙哑的声音:“嗯。”
这是他被掳来的第三天,就不该听这个不靠谱表哥的话偷溜出宫,这下好了,等回宫父皇指定得罚他。
“漂亮哥哥,你买枝枝的平安符,枝枝救你出去好不好。”苏枝枝奶呼呼地道。
第二章 枝枝救人了
这个漂亮哥哥身负紫气必定不凡,枝枝要做善事赚功德,救一个身负紫气的,功德必然少不了。
“九十八个铜板,好我买。”段元白有气无力的说。
苏枝枝一本正经的摇摇头,“不是哦,枝枝说的是九十八两银子哦。”
【本来枝枝想要黄金的,但是做生意得长远的看,万一吓跑了枝枝哭都没地哭。】
段元白嘴角抽了抽,刚要说话,就被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打断,“九十八两白银!小团子你知道九十八两有多少吗。”
“枝枝当然知道,你个讨厌鬼,枝枝在跟漂亮小哥哥说话。”
“漂亮小哥哥你放心,就算你不买枝枝的平安符,枝枝也会救你出去的。”
苏枝枝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
“我买你的平安符。”段元白有气无力的说。
苏枝枝的眼睛乍现光亮,将平安符拍在段元白的怀里,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本他觉得哪哪都难受的,现在竟然诡异的不难受了。
他自嘲的笑笑,竟然有一瞬间真的会觉得这个小奶团能救他们出去。
“你打算怎么救我们出去。”许是身体好受点,他有力气跟苏枝枝说说话。
苏枝枝走过去,一个一个将绑在他们身上的绳子给解开,动作十分麻利,简直不像一个小娃娃。
“我看哥哥们应该或多或少都学过一点点的武功,我们人多力量大,打败他们不就能出去了。”
有人嘲讽,“小妹妹你在开什么玩笑,绑我们的人可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你觉得靠我们这些人能打得过?”
被嘲讽了苏枝枝有些不高兴,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枝枝从来不开玩笑,不就是几个坏东西,枝枝一个人能打十个。”
关他们的地方像是一个封闭的屋子,这些人怪好嘞,还给开了一个小天窗能透出点光亮来。
外面是有人守着的,苏枝枝叉着腰,奶声奶气对着外面叫喊:“快点放姑奶奶出去,不然姑奶奶生气了,让你全都去见太奶。”
红衣小少年心中哀嚎,完了,这下好了彻底把人给激怒了。
守着门的是个刀疤脸,他推开门,刀往地上一砍,恶狠狠的盯着里面所有人。
“都想死是不是,劳资可不像麻子一样心慈手软,劳资就是不知不扣的亡命徒,再不老实就砍了你当花肥。”
话虽这样说,刀疤脸也不敢真的砍人,毕竟还要留着这些崽子卖个好价钱。
可他们这些不知道,还以为真的要将小奶团子看了,红衣小少年咽了咽口水,突然大喊一声,“小爷跟你拼了,想动小团子先动小爷!”
红衣小少年先冲了上去,段元白紧跟其后,剩下的一看殿下冲上去了,世子也冲上去了,他们不上天理不容。
只不过都是半大的孩子,身体虚弱先前又被下了药,怎么可能是这人的对手。
眼看那刀就要砍到他的脖子上,段元白闭上眼。
“表弟!”
“殿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铜钱飞速使来,打偏了那刀,刀落地直接段成两截。
刀断这个变故让刀疤脸猝不及防,随即反应过来冲着苏枝枝就冲过去。
苏枝枝控制不住的泪流满面,小身子却灵活的不得了,左躲右躲刀疤脸生生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段元白时刻注意着,突然撇见一抹银光,心下一惊,反应过来的时候,胸口一烫,刀疤脸手上的匕首没捅进去。
刀疤脸啐了一句,“奶奶的,这小子身上揣铁了,这都没捅进去。”
【坏东西,枝枝真的生气,竟然敢捅漂亮哥哥。】
苏枝枝迈起小短腿,然后一脚踹在刀疤脸的腿上,刀疤脸腿一痛趴在地上,苏枝枝毫不犹豫的又是一脚踩在他的背上。
一口老血喷出去,刀疤脸彻底晕了。
红衣小少年扶住他那个病弱的表弟,扒开他挡刀的胸口,衣服连个口子都没破,就是苏枝枝塞给他的平安符成了一撮灰。
段元星眨巴眨巴瞪大眼睛,看地上段成两截的刀,又看了看完好无损的表弟,以及地上晕着的刀疤脸。
“我&…&…”
他颤颤巍巍的指了指刀,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苏枝枝,仿佛人生收到了巨大冲击。
恍恍惚惚,段元星能屈能伸,“女侠,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平安符还有吗,我买!”
苏枝枝冷哼一声,不搭理他,她可没忘记这个人嘲笑她来着,一句女侠就想哄好她不可能,怎么说也得三句。
此时,大理寺终于姗姗来迟。
几方人一起涌入,这个狭小的房间,意料之外的场面,面面相觑的少爷小姐,不知死活的罪人。
“哈哈,这挺热闹哈。”苏安商打破面面相觑的场面。
迈着步子走到苏枝枝的面前,“你就是我的,”斟酌了一番最终还是将那两个字说出来,“妹妹。”
在场的人表情或多或少都有些微妙。
妹妹?跟着一起来的太子落在苏枝枝的身上,又看了看一脸菜色的苏安商。
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苏老爷子真是老当益壮。”
苏安商脸色一黑又一黑,他也想骂他那个不着调的爹,这都多大了,还能给他弄出一个三岁半的妹妹。
【这不会就是四哥吧?怎么看起来傻不呼的,要不要枝枝给四哥治一治。】
谁傻不呼的?他怎么可能傻不呼的,苏安商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看着没说话的小奶娃。
他刚刚听到的不会是小奶娃的心声吧。
他还想在确定什么,苏枝枝已经迈着步子到了段元白的身前,仰着脑袋,说:“小哥哥替枝枝挡刀,平安符的钱就不收小哥哥的了。”
“什么,弟弟你被捅了,哥哥看看。”太子翻来覆去要查看查看段元白有没有受伤,被段元白黑着脸给推开,“大哥,我没事,我觉得我现在强的很。”
话落,段元白看向苏枝枝,不耐烦的神情一秒切,“这可不行,一码归一码。”
“真的不用哦,不过小哥哥可以付等下的钱。”
苏枝枝像变戏法一样,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掏出一把平安符。
第三章 符文出
段元星见识过平安符的威力,立马举个手:“我我我,小姑奶奶,我来一张。”
“童叟无欺,两百两一张喔。”财神爷上门,苏枝枝对段元星的态度一下子就变好了。
“啊?小姑奶奶刚刚不还是九十八两。”段元星垮个脸。
苏枝枝笑眯眯的跟个小狐狸似的:“刚才那是惊爆价,错过了就没有了。”
“那好吧,给我来五张,银子去邹亲王府拿。”多来几张,等别人见识过这符的威力,小姑奶奶到时候肯定会涨价的,段元星鬼机灵地想。
其他人没有段元星财大气粗一下买五张,但也都买了一张,笑话,保命的东西肯定得来一个。
一会儿的功夫进账一千七百两,苏枝枝美滋滋的。
苏安商一副看好苗子的模样,这个妹妹好像有亿点点会赚钱。
苏枝枝迈着小短腿捯饬到段元白的身前,示意段元白弯弯身子,段元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弯下身子。
太子看了忍不住笑了,他这个弟弟,平日里一副臭屁样,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现在这么配合一个小娃娃,他这个做哥哥的却一点也不生气!
“小哥哥,枝枝重新给你一枚平安符喔。”
【这可是加强版,跟他们都不一样。】
段元白美滋滋地笑了,苏安商不高兴地瞪了瞪小奶团,没良心的,四哥跟着忙前忙后半天,也不说给四哥一个,却给段元白这个小崽子。
太子段元君、四哥苏安商,两人的怨气都要化为实质了,苏枝枝歪头看过去。
【没头脑跟不高兴?奇奇怪怪没有脑袋。】
苏安商炸毛,谁没头脑,谁不高兴!反正不是他苏安商。
“四哥,这是枝枝给你的见面礼哦。”苏枝枝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小纸人,举起手递给苏安商。
苏安商眼神闪了闪,咳了一声,嘴里嘟嘟囔囔:“我才不稀罕见面礼呢。”说着别别扭扭地将手伸过去,接过那个小纸人,“我这都是怕小崽子伤心。”
说着,眼神嘚瑟地看了一眼段元白,意思是瞧瞧,最重要的还是四哥,我有纸人你没有。
段元白嘴角抽抽,破案了,自己大哥能跟苏少爷玩到一起不是没有理由的。
哄完没头脑的四哥,苏枝枝来到不高兴的太子跟前,脆声声地道:“太子哥哥,枝枝观你印堂发黑,恐有灾祸,需要平安符吗,枝枝可以给你打折喔。”
苏枝枝说得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一样,当然如果眼底下没有挂着泪珠恐怕更有说服力。
“放肆,你敢诅咒太子殿下。”大理寺卿逮准时机出来刷个存在感。
苏安商不爽,暗戳戳瞪了这老登一眼,在心里给记一笔,改天就给小奶团找场子。
太子倒是没有表现出不悦,他年幼时曾跟随苏老爷子学过一段时间,对于这种玄学是相信的,只不过他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你说的是真的?”他看着苏枝枝的眼神带了几分试探。
“太子殿下不可信,黄毛小儿纯属信口雌黄。”
“枝枝从不说假话,这些东西的目标就是太子哥哥,要是没有枝枝,太子哥哥必死无疑。”
“这处废弃的庄子是从前敌国探子身死之地,本来就怨气滔天,原本被人布上净煞咒,可这伙坏东西直接选择在这里毁了净煞咒,导致煞气快速聚集……”
苏枝枝点到为止,这是她在天界的时候跟元拾神君学的。
【元拾哥哥说了,只有这样不相信的人才会将信将疑,一旦埋下种子就好坑银子。】
能听见苏枝枝心声的两人陷入沉默。
对此太子已经信了七七八八,这处庄子处死过百余名探子不假,可这净煞咒却不是可以随意得知的。
当年处死百余名暗探之后,父皇总是噩梦缠身,听苏老爷子的建议请了得道高人在庄子布上净煞咒,这种噩梦才褪去。
“枝枝,银子不是问题,只要你能解决这庄子上的东西。”太子蹲下身子指着苏枝枝。
“太子殿下这不妥!”
“有何不妥,葛大人一把老骨头了,思想也该转变转变,不要像个朽木一样。”苏安商不客气地阴阳怪气。
太子还没说啥,老登就在这不妥那不妥地说着。
“你,”大理寺卿刚想反驳,他的眼突然瞪大,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人立马后退,其他人只能看到葛大人突然自己掐自己,要把自己掐死的节奏。
但枝枝看到的却不一样,葛大人的身后一个丑丑的男鬼握着他的手,迫使他自己掐自己。
葛全心中大骇,嘴里吐出几个字:“救,救我。”
枝枝拧着小眉头,从小包袱拿出一张符朝葛全扔去,符飘在空中像是找到目标,直直飞向葛全的身后,无火自燃。
与此同时,束缚葛全的鬼松开束缚,葛全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鬼门关绕了一圈,哪里管得了什么脸面:“小姑奶奶,小神仙救我。”
苏枝枝嫌弃地给了他一枚平安符:“枝枝要银子的喔,一千两一个铜板也不能少。”
“好好。”葛全咽口水,别说一千两了,就是一万两他也砸锅卖铁地凑齐,他本就半只脚踏进了棺材,但这不代表他想早死,宝贝似的将平安符攥在手心。
男鬼被扰了好事,杀气递增,屋中人明显感到阴凉。
“四哥,对着小纸人吹一口气,阿一会保护你们哒。”苏枝枝抽个空子对着苏安商说。
苏安商点了点头,举起手对着小纸人吹了一口气,顿时,小纸人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老神地伸了伸懒腰。
“神了,纸人活了。”苏安商感叹道。
奇怪的是,他竟然还从纸人的身上看出了苏枝枝的影子。
厉鬼看着苏枝枝不屑地笑:“你们的皇帝都耗费了很久才将我们一网打尽,现在,一个小娃娃可不是我的对手。”
“今日必报仇,杀了太子、皇子与诸位,庆州必定大乱,而我也终将不负王所托。”
【枝枝在这,能让你个丑东西得逞才怪!】
她从小包袱里拿出桃木剑指着厉鬼,嘴里念着:“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救浩渺,证吾神通,现!”
第四章 桃木剑出
只听苏枝枝奶声奶气地念完最后一句咒诀,她手中那把小小的桃木剑骤然迸发出温和却不容侵犯的金光。金光如丝线般瞬间弹出,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那黑气缭绕的厉鬼牢牢罩住。
“啊——!”厉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声音刺耳,仿佛能穿透人的魂魄。
他疯狂地挣扎,凝聚的黑气一次次撞击在金色的大网上,却只是激起一圈圈涟
漪,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无法撼动其分毫。那金光仿佛是他的克星,每一次接触,都让他身上的黑气消散一分,身形也随之变得透明。
“不可能……区区一个奶娃娃……”厉鬼的面容在黑气中扭曲,满是不甘与怨毒,“庆王的大业不会失败!你们……你们都要为我们陪葬!”
苏枝枝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里依旧是泪汪汪的,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如泰山。她的小手掐着法诀,对着桃木剑轻轻一点。
“收!”
金网猛然收缩,将厉鬼所有的怨气与执念都压缩成一个黑点,最后“滋啦”一声轻响,黑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盘踞在屋内的阴冷煞气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瞬间退得一干二净。原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过天晴的清爽。众人只觉得身上一轻,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手持桃木剑、眼角还挂着泪珠的小小身影。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个凶悍到能隔空掐人的厉鬼,就这么……被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给解决了?
大理寺卿葛全瘫软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看向苏枝枝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恐惧。太子段元君和四哥苏安商也是一脸的震惊,他们虽然对玄学之事有所耳闻,甚至亲身经历过,但如此直观地看到一个奶娃娃降服厉鬼,这冲击力实在是前所未有。
段元星更是张大了嘴巴,手里的五张平安符被他捏得紧紧的,仿佛是五座金山。他觉得自己花了两百两一张,简直是血赚!这哪里是平安符,这分明是保命神符啊!
【呼,累死枝枝了,这个丑东西比师父的野猪还难对付。】
【还好元拾哥哥教的“缚灵咒”好用,不然今天就要丢脸了。赚功德好难哦。】
能听见心声的段元白和苏安商,表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段元白率先反应过来。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缓步走到苏枝枝面前,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赞赏。
“枝枝真厉害。”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安然无恙。此事回宫后,我定会如实禀报父皇,为你请功。”
他这话看似简单,实则巧妙地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苏枝枝为什么会这些”的惊骇,转移到了“苏枝枝救了大家”的功绩上。既肯定了苏枝枝的本事,又用皇家的名义给她上了一层保护,避免旁人过多地探究。
太子段元君立刻领会了弟弟的意思,也跟着点头道:“没错,苏家小小姐此次立下大功,孤也记下了。至于这庄子……”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刀疤脸和那些被衙役控制住的人贩子,“葛大人,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大理寺了。务必审问清楚,这背后是否还牵扯其他势力,尤其是方才那东西口中的‘庆王’。”
“是,是!殿下放心,微臣一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葛全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他对着太子和皇子行了大礼后,又转身对着苏枝枝,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双手毕恭毕敬地捧到苏枝枝面前,“小神仙,这是……这是老夫的买符钱,请您务必收下。救命之恩,老夫没齿难忘。”
苏枝枝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张银票,小手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然后塞进自己的小包袱里。
【真小气,吓成那样才给一千两,枝枝的辛苦费都亏了。】
葛全听到这心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暗道:我的小姑奶奶,一千两还少啊!那可是我大半年的俸禄了!
苏枝枝收了钱,又从包袱里掏出四张空白的黄符,咬破手指,用自己带着金色光泽的血,迅速在符纸上画下复杂的符文。她小短腿跑动起来,将四张符分别贴在了这个地下室的东南西北四个角落。
符纸一贴上墙壁,便隐入其中,消失不见。
“这里煞气太重,虽然解决了大的,但小的怨气还需要时间净化。”苏枝枝一本正经地对太子说,“枝枝放了‘净灵符’,可以慢慢压制净化这里的戾气。”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段元白面前,仰着小脸,严肃地叮嘱道:“漂亮哥哥,你今天被那个丑东西的煞气冲撞了,虽然有枝枝的平安符护体,但还是伤了你的紫气根基。你回去之后,必须闭关静养一个月,不可见风,不可劳心,不然会留下病根,影响你以后的气运哦。”
【漂亮哥哥可是身负大气运的人,要是被这丑东西影响了,枝枝的功德都要打折扣的。】
段元白听到这话,心中一暖。他知道这是苏枝枝真心为他着想,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一旁的太子段元君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弟弟的身体和气运事关国本,他立刻决定,回去就禀明父皇,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为段元白调理,并严格执行这一个月的闭关。
所有事情处理完毕,苏安商走过来,一把将累得快站不稳的苏枝枝抱了起来。小奶团子一到他怀里,就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刚才一番操作,对她这副三岁半的身体来说,消耗实在是太大了。
“我们回家。”苏安商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苏枝枝靠在他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很快就睡着了。
一行人走出这废弃的庄子,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苏安商抱着苏枝枝,与太子等人告别,登上了苏府派来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京城,穿过晨曦中的街道。当马车最终停在气势恢宏的苏府大门前时,守门的家丁和早起洒扫的仆妇们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着。
他们都听说了,那位离家十多年的老家主,不知从哪里弄回来一个三岁半的女儿,今天就要被四少爷接回府了。
当苏安商抱着一个粉雕玉琢、却衣衫陈旧的小奶娃下车时,所有下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轻视,也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也配当苏家的主子?
沉睡中的苏枝枝似乎感受到了这些不善的视线,小小的眉头在睡梦中轻轻蹙起。她的苏府生活,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静。
第五章 如此给她下马威
“都看什么看?不用做事了?”苏安商抱着苏枝枝,凌厉的目光扫过门口的一众下人,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还不快去叫管家过来!”
下人们被他一喝,纷纷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苏枝枝身上瞟。
苏枝枝被这动静吵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苏安商的怀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朱红色的大门,气派的石狮子,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
【哇,比师父的山头气派多了,就是人多眼杂,一点都不清净。】
苏安商听到心声,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很快,一个穿着深褐色锦缎袍子、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正是苏府的总管家,苏福。
“四少爷,您回来了。”苏福躬身行礼,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在苏枝枝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又恢复了恭敬的模样,“老太爷的信,老奴已经收到了,这位想必就是……小小姐了。”
“嗯。”苏安商应了一声,抱着苏枝枝就往里走。
苏枝枝却不等他安排,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道:“四哥,枝枝住哪里呀?”
她这副自来熟、毫不怯场的模样,让苏安商和管家都愣了一下。寻常孩子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不是哭闹就是胆怯,她倒好,反客为主,直接问起了自己的住所。
【早点安顿下来,枝枝要数银票了,一千七百两,还有一千两,加起来就是两千七百两!可以买好多好吃的野猪了!】
听到这财迷心窍的心声,苏安商一阵无语,他这个妹妹,脑子里除了吃就是钱。
他回过神来,沉吟片刻,对管家吩咐道:“把我院子东边的‘听雨轩’收拾出来,让小妹住进去。再挑几个手脚麻利、性子沉稳的丫鬟婆子过去伺候。”
“听雨轩?”管家苏福面露难色,“四少爷,那地方离您的‘青竹苑’最近,会不会打扰到您清修?而且……大娘子那边……”
“我说了,就住听雨轩。”苏安商的语气不容置喙,“母亲那边,我自会去说。你只管照办就是。”
他心里清楚,府里后院是母亲一手掌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母亲定然不喜。把她安排在自己身边,至少能护着点,不至于让她一来就被人欺负了去。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苏福见状,不敢再多言,连忙应下。
苏安商抱着苏枝枝,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和花园,来到了听雨轩。这里果然离他的青竹苑只有一墙之隔,是个独立的小院落,院里种着几杆翠竹和一架蔷薇,环境清幽雅致。只是许久没人住,显得有些冷清,石桌石凳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灰。
管家苏福很快带着几个下人过来,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打扫,又送来了一些基本的起居用品。他对着苏枝枝交代了几句“小小姐好生歇息,有什么需要再吩咐下人”之类的场面话,便以“要去向大娘子复命”为由,匆匆离去了。
苏安商见她安顿妥当,又叮嘱了几句,便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偌大的听雨轩,一下子只剩下苏枝枝一个人。她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掏出那叠银票,坐在桌边美滋滋地数了起来,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数完钱,她才开始打量这个即将成为自己新家的地方。屋内的陈设虽然简单,但用的都是好料子。她走到一面一人高的铜镜前,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铜镜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了她粉雕玉琢的小脸。然而,就在她的身影之后,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披着及腰长发的女鬼,脸色惨白,双眼空洞,七窍都流着黑血,正缓缓地从镜子深处向她靠近,似乎想从背后一把抓住她。
【啧,又来一个丑东西,这苏府的风水也不怎么样嘛。】
苏枝枝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对着镜子里的女鬼翻了个小白眼,然后自顾自地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小揪揪,对镜子里的恐怖景象视若无睹。
那女鬼见她毫无反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小娃娃胆子这么大。它不甘心,猛地从镜中探出半个身子,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一阵阴风也随之刮起,吹得屋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苏枝枝被这阵风吹得打了个哆嗦,不耐烦地皱了皱小鼻子。
“别闹,再吹风枝枝要感冒了。”她嘟囔了一句,转身就要去关窗户。
女鬼见自己的恐吓彻底失败,顿时恼羞成怒。它动了真格,凝聚起一股怨气,对着桌上的一个青瓷茶杯猛地一推。
然而,它显然没控制好力道。
那茶杯并没有如它所愿地在屋内摔碎,制造出恐怖的声响,而是化作一道青色的影子,“嗖”地一声飞出了敞开的房门,径直朝着院外飞去。
也合该倒霉,此时,一个身穿绛紫色遍地金通袖袍、头戴赤金凤钗、面容保养得宜却神情严肃的中年妇人,正带着一众仆妇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她便是苏府的当家主母,苏安商的母亲,王氏。
“砰!”
青瓷茶杯就在王氏脚前不到三寸的地方炸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碎裂的瓷片更是险些划伤她的脚面。
王氏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跟在她身后的仆妇们也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忙跪了一地。
“放肆!这是谁干的?!”王氏的声音冰冷刺骨,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向听雨轩的门口。
苏枝枝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这一幕,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对上了王氏那双盛满怒火的眼睛。
“刚回府第一天,就敢如此嚣张,摔东西给我这个嫡母下马威?”王氏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枝枝,语气里满是厌恶与轻蔑,“果然是没娘教的野丫头,一点规矩都不懂!”
她根本不给苏枝枝任何解释的机会,直接就定了她的罪。
第六章 恶仆欺主
“不是枝枝……”苏枝枝刚想开口解释,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委屈。
然而,王氏根本不打算听。她今天来,本就是为了立规矩,给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小姐”一个下马威,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如今这茶杯碎得恰到好处,正好给了她发作的由头。
“闭嘴!我苏家没有你这样没规矩的女儿!”王氏厉声呵斥,眼神冰冷如霜,“既然你那个不知所谓的爹把你送了回来,我作为苏家的主母,就有责任好好‘教导’你。从今天起,你的起居就由孙嬷嬷全权负责。”
说着,她对身后一个面容精明、嘴角下撇、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孙嬷嬷立刻心领神会地站了出来,对着苏枝枝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小小姐,老奴以后就是您的教养嬷嬷了,还请小小姐日后多多‘指教’。”
那“指教”二字,被她咬得极重,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苏枝枝知道,这个孙嬷嬷是王氏派来监视和磋磨她的。她的小拳头在袖子里握得紧紧的,但眼下的情形,她人小力微,根本无法反抗。
【坏婆婆,还有这个坏嬷嬷,都不是好东西。】
被迫接受了这个安排,苏枝枝只能低下头,不让她们看到自己眼中的不忿。
王氏见目的达到,冷哼一声,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苏枝枝清晰地看到,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长发女鬼,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猛地贴上了王氏的后背。女鬼的身影融入王氏的身体,消失不见,但苏枝枝能感觉到,王氏身上的阴冷气息瞬间重了好几分,而那女鬼本身的戾气,也仿佛得到了滋养,变得更加浓郁。
【咦?那个丑东西怎么黏到坏婆婆身上去了?还变得更凶了……她们之间有关系?】
苏枝枝陷入了沉思。这女鬼似乎和这位苏母有着某种联系,并非偶然出现在苏府。
她正想着,耳边传来“啪”的一声巨响。
是孙嬷嬷一巴掌拍在了她身旁的桌子上,把她吓了一跳。
“小小姐,看什么呢?大娘子已经走了。”孙嬷嬷一改刚才在王氏面前的恭敬,露出了刻薄的真面目。她双手叉腰,吊着三角眼,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从今往后,这听雨轩里,我就是你的小管家。吃穿用度,行坐起卧,你都得听我的。要是不听话,有你好果子吃!”
苏枝枝抬起头,泪汪汪的大眼睛瞪着她:“你是下人,枝枝是主子,为什么要听你的?”
“主子?”孙嬷嬷嗤笑一声,伸出粗糙的手指,戳了戳苏枝枝的额头,“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也敢自称主子?我告诉你,在这苏府,大娘子才是天。大娘子让我管你,我就能管你!你要是不服,就饿着吧!”
果然,到了晚上用膳的时辰,送来的只有一个干巴巴的冷馒头和一碗能照出人影的清粥。
苏枝枝在山上跟着师父师兄们,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她气得眼泪直流,却倔强地一口都没吃。
【坏东西,竟然敢饿枝枝!等枝枝恢复了力气,一定画个倒霉符贴你身上,让你天天摔跤!】
孙嬷嬷见她不吃,也不理会,直接将饭菜收走,嘴里还念叨着:“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真是没福气的东西。”
苏枝枝本就在废庄消耗了大量灵力,身体正是需要补充的时候,被这么一饿,顿时觉得头晕眼花,浑身发软。
夜里,寒意渐浓。孙嬷嬷非但没有给她加床被子,反而把窗户也留了一道缝。
苏枝枝又饿又冷,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很快就开始发起了高烧。
滚烫的体温让她陷入了混乱的噩梦之中。
她梦见了在山上的日子,师父虽然总是板着脸,但会偷偷给她烤野猪腿吃;师兄们虽然老是使唤她,但也会在她哭的时候笨拙地哄她;元拾哥哥会教她厉害的法术,还会给她带天界最好吃的仙果……
她梦见自己贪嘴吃了两条锦鲤,被师父一脚踹下了凡间。
“师父……枝枝错了……”
“师兄们……枝枝想你们了……”
小小的身子在被子里缩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不停地呢喃着,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她好想回家,好想回到天界去。
她烧得越来越厉害,意识也越来越模糊,身体的异常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孙嬷嬷只当她是饿得没力气折腾,乐得清静,自顾自地睡得香甜。
这一夜,对苏枝枝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苏安商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想着来看看自己那个新妹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听雨轩里静悄悄的,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他皱着眉头推开房门,一股闷热的病气扑面而来。他快步走到床边,只见苏枝枝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双眼紧闭,整个人像个小火炉一样,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枝枝!”苏安商心中一紧,伸手探上她的额头,那惊人的热度烫得他猛地缩回了手。
他这才发现,这个昨天还活蹦乱跳,能降服厉鬼的妹妹,此刻竟已是气息奄奄,性命垂危!
“来人!快来人!传府医!”
苏安商抱着怀中滚烫而柔软的小身子,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愤怒与恐慌。他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苏府后院。
苏枝枝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是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中挣脱。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血流成河的山巅,师父和师兄们冰冷的身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天空中是压抑的血色,耳边是仇人癫狂的笑声。她想动,却被无形的枷锁困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师父……”她无意识地呢喃,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意识回笼,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体的沉重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楚。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依稀看到床顶的青色纱帐。
冷,是唯一的感受。
那寒气仿佛有生命一般,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顺着她单薄的被褥,侵入四肢百骸。
第七章 孽障
她动了动手指,想拉紧被子,却发现手脚绵软无力。偏头看去,只见房间角落的冰盆里还残留着大半未化的冰块,正丝丝缕缕地散发着寒气,而本该守夜的孙嬷嬷,此刻却不见踪影。
原来如此。
苏枝枝心中一片雪亮。
这哪是风寒,分明是人为。
那位继母的手段,比她想象中还要上不得台面。
只是,她低估了这具身体的脆弱,也高估了这苏府下人的底线。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她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的幼猫,无助又可怜。
就在她意识再度模糊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熟悉的气息闯了进来。
“枝枝?”
苏安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他今日休沐,本想来看看这个新妹妹适应得如何,谁知刚走到听雨轩院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院内洒扫的丫鬟无精打采,连主屋门口都没人守着,这在规矩森严的苏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推门而入,一股夹杂着冰凉水汽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再定睛一看,床上那小小的一团正不住地颤抖,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紫。
苏安商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眼中瞬间凝结起冰霜。
“孙嬷嬷!滚进来!”
他这一声怒吼蕴含着内力,如同平地惊雷,直接传遍了整个小院。在耳房里打盹的孙嬷嬷一个激灵,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她连滚带爬地冲进内室,一看到苏安商那张宛如阎罗的脸,双腿当即就软了。
“四、四少爷……您怎么来了?”孙嬷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却在疯狂打鼓。她不过是奉了夫人的命令,给这野丫头一点颜色看看,谁能想到四少爷会突然杀过来?
“我若不来,是不是就要等着给小妹收尸了?”苏安商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苏枝枝的额头,那惊人的热度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把扯过旁边的锦被,将苏枝枝严严实实地裹住,动作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与慌乱。
“说!这是怎么回事?”苏安商的目光如刀,狠狠剜在孙嬷嬷身上,“屋里为何还放着冰盆?窗户为何大开?昨夜是谁值守?”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孙嬷嬷心惊肉跳。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计上心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哎哟我的四少爷,您可要明察啊!老奴冤枉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凄切:“小小姐自打来了府里,就一直郁郁寡欢。昨儿个晚膳,她嫌弃府里的饭菜粗糙,一口都不肯吃。老奴好说歹说劝了半个时辰,她反而发起脾气,把老奴给赶了出来。老奴想着,小孩子家闹性子也是常有的事,饿一顿也就好了,谁承想……谁承想她身子骨竟弱到这个地步,夜里自己踢了被子,见了点风就病倒了。这冰盆,也是小小姐嫌屋里闷热,非要老奴摆上的啊!老奴这都是听主子的话,绝无半点怠慢之心啊!”
孙嬷嬷这番话,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苏枝枝的“骄纵任性”上,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受了委屈还尽忠职守的忠仆。
若换了旁人,或许就被她这番表演给糊弄过去了。
但苏安商是谁?
他自幼在深宅大院中长大,见过的阴私手段比孙嬷嬷吃过的盐还多。
“是吗?”他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嬷嬷,“小妹昨夜一口饭未吃,为何食盒里的饭菜却分量减少,还带着油渍?”
孙嬷嬷心中一咯噔。
“小妹身子不适,你身为照看之人,为何不在内室守夜,反倒跑去耳房睡得人事不省?”
孙嬷嬷的冷汗下来了。
“还有,这冰盆摆放的位置,正对床头风口。你这般‘尽心尽力’地伺候,莫不是想让小妹的病好得快一些,直接一步到位,去见阎王?”
苏安商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磨砺出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孙嬷嬷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不住地磕头:“四少爷饶命!老奴……老奴再也不敢了!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鬼迷心窍,怠慢了小小姐!”
到了这个地步,再狡辩就是找死。孙嬷嬷深谙此道,立刻改口认错。
“来人!”苏安商懒得再与她废话,对着门外喝道,“去请王府的大夫!告诉他,若小小姐有半点差池,他那间医馆也不必开了!”
门外的侍卫领命,飞奔而去。
苏安商又叫来管事,指着抖如筛糠的孙嬷嬷,语气森然:“将这个刁奴拖下去,掌嘴五十,然后关进柴房,听候父亲发落!”
“四少爷!饶命啊!老奴是夫人的人啊!”孙嬷嬷听到“掌嘴五十”,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抬出自己的主子。
“夫人的人,就可以草菅人命了吗?”苏安商的眼神愈发冰冷,“拖下去!”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在院外响起,又被侍卫眼疾手快地堵住了嘴。
王府医几乎是被侍卫架着跑进来的,他一把年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一看到苏安商的脸色,立刻什么怨言都不敢有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手指搭上苏枝枝细弱的手腕,片刻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四少爷,情况不妙。”王府医沉声道,“小小姐这是忧思郁结于心,又受了极重的寒气侵体,内外夹击,导致邪火攻心。高热来势汹汹,若再晚来半个时辰,恐怕……恐怕就要伤及神智了。”
苏安商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床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还在无意识地喊着“师父”的小人儿,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怒火涌上心头。
是他大意了,以为把她接回苏府就是给了她最好的,却忘了这府里同样是龙潭虎穴。
“用最好的药,无论花多少钱,必须把她治好。”
第八章
“是。”王府医不敢怠慢,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稳准狠地在苏枝枝的人中、合谷、曲池等几个大穴上施针。
随后,他大笔一挥,开了一张药方,上面光是叫得上名的人参、灵芝就有好几味,全是吊命固本的猛药。
处理完这一切,苏安商转身对他最得力的一个随从吩咐道:“去青竹苑,把百合叫来。”
随从愣了一下,青竹苑是四少爷自己的院子,百合更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不仅身手了得,心思更是缜密。
苏安商没有解释,只是补充道:“从今天起,听雨轩由百合接管。小小姐的饮食起居、汤药入口,一应事务,必须由她亲手经办。若有外人敢伸手,不论是谁,先打一顿再来回我。”
这道命令,无疑是直接将听雨轩划为了他苏安商的地盘,也是明晃晃地在打王氏的脸。
百合来得很快。她一身利落的青衣,眉眼清秀,但步履间却透着一股寻常婢女没有的沉稳。她一进屋,只是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和苏安商的脸色,便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她对着苏安商行了一礼,随即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接过侍女手中的湿帕子,为苏枝枝擦拭着脸颊。那动作轻柔而专业,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彼时,被掌嘴打得脸颊高肿的孙嬷嬷正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她挣脱开来,连滚带爬地冲向了主母王氏所在的瑞庆堂。
“大娘子!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孙嬷嬷一进门,就扑倒在王氏脚下,哭得惊天动地。
王氏正慢条斯理地用金剪修剪着一盆名贵的“绿云”兰,听见动静,她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是四少爷!”孙嬷嬷哭诉道,“他……他为了那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不问青红皂白,就说老奴伺候不周,还……还命人掌了老奴的嘴!”
“啪嗒”一声,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被王氏齐根剪断,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王氏终于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眸底却闪过一丝阴鸷:“安商为了她,罚了你?”
“是啊大娘子!”孙嬷嬷见状,哭得更来劲了,“那丫头就是个狐媚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把四少爷迷得团团转!四少爷如今还派了他院里的百合接管了听雨轩,说以后那丫头的事,谁都不能插手。大娘子,他这哪里是打老奴的脸,这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王氏捏着金剪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苏安商,她这个继子,从小就跟她不亲,如今更是为了一个刚回府的野种,公然与她作对!
她正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在帘外高声禀报道:“夫人,老爷回来了!”
王氏的脸色在瞬间变幻。那股尖锐的怒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和关切。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金剪随手放在案上,起身迎了出去,脸上已经挂上了贤淑温婉的笑容。
苏家家主苏震,当朝的护国大将军,一身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常年征战沙场令他身上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
“老爷,您今日怎么回得这般早?”王氏柔声迎上,想为他解下披风。
苏震却一把挥开她的手,虎目圆瞪,声音洪亮如钟:“我若再不回来,我的女儿是不是就要在这府里被人欺负死了?”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什么,语气中的怒火毫不掩饰。
王氏心中一颤,脸上却立刻浮现出委屈和茫然:“老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妾身怎会……”
“枝枝病了,烧得人事不省,你可知晓?”苏震打断她,目光锐利如鹰。
“妾身知晓,正准备过去看看呢。”王氏连忙从袖中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眼眶瞬间就红了,“我见枝枝那孩子刚回府,人生地不熟,怕下人们怠慢了,才特意派了身边最稳重可靠的孙嬷嬷过去照料。谁知那孩子许是水土不服,又因思念故里,忧思成疾,这才……唉,都怪妾身,没有考虑周全,让老爷担心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自己的关爱,又将责任归结于苏枝枝自身的体弱和“水土不服”,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苏震虽然是个武将,不擅长后宅弯弯绕绕,但他不傻。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孙嬷嬷,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懒得在此处与王氏掰扯,冷哼一声,袍袖一甩,径直朝着听雨轩的方向大步走去。
“老爷!”王氏提着裙摆,急忙跟上,心中却把苏枝枝咒骂了千百遍。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野种,竟敢搅得合府不宁!
当苏震推开听雨轩的门时,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被层层锦被包裹着,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的女儿。
那一瞬间,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不皱眉的大将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着女儿干裂的嘴唇和紧蹙的眉头,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愧疚交织着涌上心头。
“爹爹的……乖女儿……”苏震伸出粗糙的大手,想去摸摸她的脸,又怕自己手重,半途又收了回来。
恰在此时,苏枝枝似乎有所感应,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烧得迷迷糊糊,眼前的人影有些晃动,但她能感受到那股浓烈而纯粹的关爱。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眼含热泪的男人,鬼使神差地,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唤了一声:“爹……”
这一声,如同最锋利的箭,瞬间击穿了苏震坚硬如铁的心。
“哎!爹爹在!”他连忙应声,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跟进来的管家怒吼道:“去!把库房里那支百年的老山参给我拿来!还有,前年陛下御赐的那对血燕,西域进贡的雪莲,全都给我拿过来!熬成汤,给我女儿灌下去!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谁敢怠慢,军法处置!”
跟在后面,刚刚踏进门槛的王氏,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些东西,随便一样都是千金难求的珍品,她平日里想给自己的亲儿子苏安文补身子,苏震都舍不得,如今竟像不要钱一样,全都砸在了这个野丫头身上!
王氏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看着丈夫对那野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模样,嫉妒得毒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第九章 玄门千金
在顶级药材日夜不停地滋补和百合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苏枝枝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不过三日光景,她的小脸就重新恢复了红润,甚至因为补得太好,脸颊上还养出了一点婴儿肥,让她看起来更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这日午后,苏枝枝正靠在软榻上看一本苏安商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志怪杂谈,苏震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枝枝,身子好利索了没?”
苏枝枝放下书卷,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发现这个爹爹虽然粗枝大叶,但对她是发自内心的疼爱。有这么一个强大的靠山,她在这苏府的日子无疑会好过很多。
她从软榻上跳下来,小跑到苏震面前,仰着头,脆生生地喊道:“爹爹!”
这一声“爹爹”喊得真心实意,毫无芥蒂。
苏震听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着将她一把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上:“哎!我的好闺女!爹爹跟你说个事儿,再过十日,是你回府的满月,爹爹打算在府里大办一场宴席,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正式把你介绍给所有人!我苏震的女儿,必须风风光光地认祖归宗,谁也别想在背后嚼舌根!”
苏枝枝乖巧地点了点头。她明白,这是苏震在为她撑腰,也是在警告府里那些心怀叵测的人。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苏震的脸上,原本带笑的眸子却微微一凝。
“爹爹,”她忽然开口,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你坐下,我给你看看。”
苏震一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在椅子上坐下。
苏枝枝伸出小手,却没有触碰他,只是在他的眉心、鼻梁和下颌处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小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
“爹爹,你这两日,是否总在子时惊醒,且觉得心口憋闷,如同压着一块大石?”
苏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愕:“枝枝,你怎么知道?”
此事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本以为是军中劳累留下的旧疾,并未放在心上。
“你印堂发黑,山根处隐有横纹,命宫之中更是盘踞着一团黑气。”苏枝枝的语气沉静下来,“此乃‘横祸煞’入体的征兆。若我没看错,三日之内,你必有血光之灾。”
站在一旁的王氏闻言,立刻找到了表现的机会。她掩着嘴,故作惊讶地说道:“哎呀枝枝,你这孩子,莫不是前几日发烧烧糊涂了?说什么胡话呢?你爹爹乃是武将,身强体壮,福泽深厚,怎会有什么血光之灾?莫要胡言乱语,冲撞了你父亲。”
说着,她便要上前来拉苏枝枝。
苏枝枝却不理她,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黄色符纸包,和一个小小的白瓷瓶。
她将东西塞到苏震宽厚的大手里,仰着头,一字一句地叮嘱道:“爹爹,这道符,你务必贴身存放,沐浴时也不能离身。这瓶药水,是我用师门秘法调制的,你从今日起,每日清晨取三滴,滴入水中服下,连续三日,不可间断。”
“最重要的是,”苏枝枝加重了语气,“这三日之内,你切记,不可近水,尤其不可乘船渡河;不可西行,军营那边若无天大的事,万不可去。”
王氏听得心惊肉跳,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她立刻上前制止:“老爷,使不得啊!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怎能随便入口?枝枝年幼,许是在山野间听了些神神叨叨的故事,当不得真的。您的身体要紧,还是让王府医来瞧瞧吧!”
“母亲。”
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苏安商,忽然冷冷地开口了。
他走到苏枝枝身边,站定,目光直视着王氏,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警告:“枝枝的本事,我亲眼见过。她不会无的放矢。”
苏安商的话,让王氏后面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苏安商前些日子曾与苏枝枝一同外出,莫非……
苏震本就是个豪爽不羁的性子,他对这些神鬼之说半信半疑,但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又笃定的眼睛,再想到儿子也为她作保,心中的天平立刻倾斜了。
“好!”他哈哈一笑,将符纸包和瓷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那珍重的模样,仿佛揣着什么绝世珍宝,“爹爹听我乖女儿的!这三天,我就在家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老爷!”王氏又急又气。
“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苏震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听她多言。
王氏见阻拦不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不知为何,她发现只要一靠近苏枝枝,或是听到有人维护她,她的头就开始针扎似的疼。
此刻,那股熟悉的、尖锐的刺痛又来了。她眼前阵阵发黑,仿佛看到一个穿着红衣的长发女人,正对着她阴森森地笑着。
“老爷,妾身……妾身有些头晕,先回房歇息了。”王氏扶着额头,脸色惨白地告退。
苏枝枝冷眼看着她踉跄离去的背影,眸光微闪。
那女鬼吸食怨气和怒气为生。坏婆婆越是生气,它就越是强大。这两人,倒是相辅相成。
她暂时没有插手的意思。在她看来,王氏自私刻薄,被鬼缠身也是她自身的因果。解铃还须系铃人,除非那女鬼主动招惹到她头上,否则她懒得去管这桩闲事。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爹爹和若有所思的四哥,苏枝枝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开始盘算自己的小金库。
苏府虽大,可管家的是那个坏婆婆。上次克扣吃食,这次是直接想冻死我。指望从公中拿到月钱,怕是比登天还难。我得有自己的钱,才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还有一笔巨款没到账呢!邹亲王府那个倒霉蛋世子,段元星,还欠着她一大笔平安符的钱和说好的谢礼。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苏枝枝顿时来了精神。
“百合姐姐!”她清脆地喊了一声。
百合立刻从门外走了进来:“小小姐,有何吩咐?”
“我们出门一趟。”苏枝枝从榻上跳下来,动作麻利地穿好鞋子,“备马车,去邹亲王府。”
百合如今对这位小小姐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二话不说便点头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府里的下人如今个个都是人精。自从上次孙嬷嬷被罚,老爷和四少爷又对这位新回府的小小姐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宠爱之后,下人们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就停在了听雨轩的院门口。车夫点头哈腰,车内不仅铺了三层厚厚的软垫,还备好了精致的茶点和手炉,生怕怠慢了这位府里的“新贵”。
苏枝枝满意地上了马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讨债去!
第十章 世子赖账了
邹亲王府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子,朱漆大门上嵌着金色的门钉,尽显皇家气派。
苏枝枝的马车在侧门停下。她人小腿短,由百合抱着下了车,然后自己迈着小短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了门前。
守门的管家正靠在门柱上剔牙,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朝自己走来,身后还跟着个冷着脸的婢女,不由得斜着眼睛上下打量。
“去去去,哪家的小孩儿,别在这儿玩。”管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苏枝枝站定,仰起白嫩的小脸,声音清亮:“我找段元星。”
管家剔牙的动作一顿,随即嗤笑出声:“我们世子的名讳,也是你这黄毛丫头能叫的?还找我们世子?你谁啊你?”
“我是他的债主。”苏枝枝言简意赅,“他欠了我的钱,让他出来还钱。”
“还钱?”管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夸张地大笑起来,指着苏枝枝道:“小丫头片子,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吧?我们世子爷会欠你的钱?赶紧滚,再不走,我可叫人把你扔出去了!”
苏枝枝也不生气,她叉着腰,鼓起腮帮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王府大门内喊道:
“段元星——!你这个欠债不还的丑八怪——!”
“你说好的平安符钱呢!说好的谢礼呢!”
“你再不出来,我就在你家大门口画个‘破财咒’,让你走路都丢钱!再画个‘霉运咒’,让你天天出门踩狗屎!”
她这一嗓子,奶声奶气却穿透力极强,瞬间吸引了周围路过行人的目光。
管家的脸都绿了。在邹亲王府门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诅咒当朝世子,这小丫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反了你了!”管家气急败坏,撸起袖子就想上前来抓苏枝枝。
百合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挡在了苏枝枝面前,眼神冷得像冰,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你动一个试试?”
那管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竟被一个婢女的气势骇得后退了一步。
“你……你们是什么人?敢在王府门前撒野!”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们是讲道理的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苏枝枝从百合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
双方正在拉扯,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王府正门口。车帘掀开,一个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年轻人走了下来,正是邹亲王世子段元星。
他这几日被废庄的事吓得不轻,夜夜噩梦,好不容易今天被皇帝召进宫去问话,又被太子段元白抓着训斥了一顿,说他不知轻重,险些惹下大祸,此刻正是一肚子火气。
“吵什么吵!不知道的还以为菜市场搬到王府门口了!”段元星不耐烦地喝道。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粉色的小身影灵活地绕过呆若木鸡的管家,像个小炮弹一样朝他冲了过来。
“段元星!还钱!”
苏枝枝冲到他面前,抬起小脚,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踩在他那双崭新的、用金线绣着云纹的官靴上。
“嗷——!”段元星疼得怪叫一声,低头一看,对上了苏枝枝那双亮晶晶、写满了“我来讨债”的大眼睛。
刹那间,段元星所有的火气和世子的傲气都烟消云散了。废庄里,这个小女孩挥舞着桃木剑,如天神下凡般斩杀恶鬼的画面,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脑子里。
这哪里是个小女孩,这分明是个小祖宗!
“是……是苏……苏大师啊!”段元星的表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您派人传个话,我给您送过去就是了。”
旁边的管家已经看傻了。他家那位眼高于顶、无法无天的世子爷,竟然对一个奶娃娃如此……恭敬?不,那神情里分明还带着一丝畏惧。
“你没给我地址,我怎么传话?”苏枝枝理直气壮地伸出小手,“钱呢?”
“给给给!马上给!”段元星哪里敢怠慢。他其实早就把银票准备好了,只是这几天被吓得神思不属,竟把这茬给忘了。
他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又对着身后的小厮吩咐道:“快,去库房,把我书房案上那个紫檀木的盒子取来!”
很快,银票和盒子都到了苏枝枝面前。
苏枝枝接过银票,像模像样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百合眼疾手快地用帕子给她擦了,但没能阻止她),然后飞快地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无误后,她满意地将银票塞进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
打开盒子,里面是十颗大小均匀、光泽圆润的东海明珠,每一颗都价值不菲。
“这些,够了吗?”段元星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勉强够了。”苏枝枝点了点头,收好东西,拍了拍鼓囊囊的荷包,转身就要走。她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不想再多做纠缠。
“大师!大师请留步!”
就在苏枝枝一只脚已经踏上马车脚凳的时候,段元星急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枝枝停下动作,回过头,挑了挑眉。
只见段元星快步追了上来,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上此刻满是纠结和恐惧,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道:“大师,那个……那个平安符,还有没有?价格好说,你再卖我几张吧!”
苏枝枝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段元星,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灵魂深处的恐慌。
片刻后,她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平安符,一张五百两,概不还价。”
“五百两?”段元星倒吸一口凉气,但一想到自己每晚做的噩梦,和总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阴气,他立刻咬牙道,“买!我买两张!”
“另外,”苏枝枝慢悠悠地补充道,眼神别有深意地在他身上扫过,“看在你今天还钱还算痛快的份上,免费送你一句忠告。”
“你最近,是不是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段元星脸色一变。
苏枝枝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你身上沾了些不属于你的桃花煞,阴气很重。最近一个月,别再去烟花柳巷之地,否则,你这世子之位,怕是就要换人来坐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干脆利落地上了马车,留下一脸惊骇、冷汗涔涔的段元星,和彻底石化的王府管家。
马车内,苏枝枝心情愉悦地把玩着一颗明珠。
有了钱,心里就是踏实。等爹爹的劫数过去,府里办宴会的时候,我就可以用这些钱给自己买好多漂亮衣服和好吃的了。
她正美滋滋地盘算着,马车却忽然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惊慌的声音:“小……小姐,前面……前面有人拦路!”
百合立刻警惕起来,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随即脸色一变。
苏枝枝也好奇地凑过去,只见马车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那人身形挺拔,面容俊美无俦,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深邃的凤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马车,眼神幽深,仿佛千年寒潭。
更让苏枝枝在意的,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死气。
这个人……苏枝枝的小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活人。
第十一章 不活的靖王
马车前的男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身玄色锦袍在午后的阳光下非但不显华贵,反而像是能将光线都吞噬进去。
他的面容俊美至极,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却偏偏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那是一种玉石般的、冰冷的白。
百合握着腰间的软剑,浑身肌肉紧绷,将苏枝枝护在身后,眼神锐利如刀。
此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车前,连她都未曾察觉,绝非善类。
苏枝枝却从百合的身后探出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咦?这个人身上怎么有四哥和段元白那小子的气息?还有一股子讨厌的死气。怪哉怪哉,看着像个活人,可魂魄却离了七分,跟个行尸走肉似的,难怪身上死气这么重。】
听到这心声,那玄衣男子苍白的脸上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随即化为一抹苦笑。他对着苏枝枝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节,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在下段元璟,见过苏姑娘。”
段元璟?当今圣上的亲侄子,先帝胞弟靖王爷的独子,小靖王段元璟?
百合心中一惊,此人是皇亲国戚,更是出了名的不问世事、体弱多病,常年闭府不出,怎会拦住自家小姐的马车?
苏枝枝歪了歪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找我做什么?我可不认识你这个快死的人。”
她的话直白得近乎无礼,车夫吓得差点从车辕上滚下来,百合也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
段元璟却丝毫没有动怒,反而再次苦笑,眸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苏姑娘慧眼如炬,元璟的状况……确实不佳。今日冒昧拦路,是听堂弟元白与表弟元星提及,姑娘有通天彻地之能,想请姑娘出手,救我祖母一命。”
“你祖母?”苏枝枝眨了眨眼,脑子里的小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能让一个半死不活的王爷亲自出马,这事儿肯定不简单。不简单,就意味着……油水丰厚。
【救人可以,得加钱。看他这快死的样子,他祖母的情况肯定更糟,说不定又是什么丑东西作祟。哎,枝枝真是劳碌命,刚赚了一笔,又要开张了。】
段元璟听不见她的心声,但见她一脸沉思的模样,以为有门,连忙道:“祖母近一月来卧床不起,茶饭不思,夜夜惊梦。宫中御医、京城名医全都瞧遍了,只说是心悸体虚,开了无数温补的方子,却全然不见效,反而日渐憔悴。元璟束手无策,听闻姑娘神通,这才斗胆前来,求姑娘移步王府,出手相助。”
他说得恳切至极,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满是无法掩饰的焦急与孝心。
苏枝枝伸出三根白嫩的手指头,奶声奶气地说道:“看诊可以,出诊费,这个数。”
“三千两?”段元璟微微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只要姑娘能……”
“你想什么美事呢?”苏枝枝打断他,小嘴一撇,“是三万两。而且,这只是出诊费,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如果要动手解决,价钱另算。”
三万两!
饶是段元璟出身皇家,也被这个数字惊得不轻。这小姑娘,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苏枝枝看他犹豫,转身就想往马车上爬:“不乐意就算了,你祖母的命是命,枝枝的时间也是时间。百合姐姐,我们回家吃点心。”
“等等!”段元璟急忙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全靠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不知哪天就断了。祖母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活下去唯一的精神支柱。别说三万两,就是三十万两,只要能救祖母,他也得给!
“我答应!”他咬了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苏枝枝爬上马车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这就对了嘛。不过嘛……”她拖长了语调,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刚才你犹豫了,浪费了枝枝宝贵的时间,所以现在价钱要翻一番。”
“你!”段元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俊美的脸庞因气血翻涌而出现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贪财又理直气壮的人!
【哼,跟枝枝讨价还价,就要有被宰的觉悟。他身上死气这么重,他家里的问题肯定是个大麻烦,不多要点钱,枝枝岂不是亏死了?】
苏枝枝的心声理直气壮,仿佛她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那一个。
段元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最终还是颓然地闭了闭眼:“好,就依姑娘。请姑娘即刻随我入府。”
他现在只希望,这个贪财的小丫头,真有她要价那般高昂的本事。
靖王府与邹亲王府的张扬不同,透着一股低调的威严。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无一不精。只是,苏枝枝的马车一驶入王府范围,她就敏锐地感觉到一股阴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股气息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由浓郁的怨气、死气和污秽之气交织而成,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王府笼罩其中。府中的下人个个面色灰败,眼神呆滞,行动间也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迟缓。
“你这王府,不干净啊。”苏枝枝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段元璟走在马车旁,闻言身形一僵,苦涩道:“让姑娘见笑了。”
马车在主院前停下,段元璟亲自引着苏枝枝和百合往后院走去。越往里走,那股混杂着腐朽和腥臭的恶气就越发浓重。
百合的眉头紧紧皱起,她习武之人,五感本就比常人敏锐。这股味道让她感觉极不舒服,像是走进了什么陈年的乱葬岗,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们最终在一处名为“福安堂”的院落前停下。这里本该是府中老太君颐养天年的地方,此刻却连一个守门的丫鬟都没有,院中花草枯萎,落叶满地,一片萧索死寂。
“祖母就在里面。”段元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股仿佛能将人熏晕过去的恶臭猛地冲了出来。那是一种混合了药渣、腐肉、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污秽物的味道,浓烈到令人作呕。
第十二章 战斗
百合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捂住口鼻,同时伸手去拉苏枝枝,压低声音道:“小小姐,此地不祥,我们还是先回府,从长计议。”
这地方太诡异了,她不能让小小姐以身犯险。
“无妨。”苏枝枝却拦住了她的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迈开小短腿,径直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屋子。
屋内的光线极差,厚重的帷幔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只在角落里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无力地跳动着,将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如同鬼魅。
苏枝枝的目光穿过昏暗,落在正中央那张紫檀木雕花的架子床上。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双目紧闭,面色青黑,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若不是偶尔抽搐一下的手指,几乎与死人无异。
苏枝枝一步步朝着床榻走去。
就在她距离床榻还有三步之遥时,异变陡生!
床榻周围的阴影突然扭曲起来,空气中响起了令人牙酸的“桀桀”怪笑。紧接着,五道高大魁梧、浑身散发着浓烈煞气的黑影从阴影中猛地窜了出来!
那竟是五个穿着古代兵卒服饰的男鬼!他们个个面目狰狞,眼眶里是跳动的鬼火,手中还握着由黑气凝聚而成的兵刃,带着刺骨的阴风,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了那个毫无防备的小小身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跟在后面的段元璟和百合根本看不见那五只恶鬼,他们只看到苏枝枝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小小的身子毫无预兆地朝着地上摔去。
“小小姐!”百合惊呼出声,飞身想去救援。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
其中一只男鬼凝聚的鬼爪,已经狠狠地拍在了苏枝枝的后心上。
“砰!”
一声闷响。苏枝枝小小的身体像个断了线的风筝,被一股巨力拍飞出去,直直地撞在了一旁的立柱上,然后滚落在地。
一缕鲜血,从她的嘴角缓缓溢出。
苏枝枝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得后心火辣辣地疼,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她撑着地,咳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脑子里一片嗡鸣。
疼……
好疼……
自她下凡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受伤。
在废庄,她虽然累,但毫发无损;在苏府,她虽然被磋磨,但那是凡人的手段。可这一次,她是被实打实的阴煞之气所伤。
是她大意了。
她只顾着探查这满屋的污秽之气,却没料到床边竟然还埋伏着五只煞气如此之重的兵魂厉鬼。这些厉鬼怨气极深,又似乎被人用秘法豢养过,凶悍异常。
【可恶!竟敢偷袭本朏朏!还打伤了枝枝!你们……你们全都得死!】
苏枝枝的识海里,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白色异兽虚影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那五只男鬼见一击得手,并未停歇,再次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化作五道黑风,争先恐后地朝着地上的苏枝枝扑去,想要将她彻底撕碎,吞噬她的灵气。
“小小姐!”
“苏姑娘!”
百合和段元璟目眦欲裂。
在他们眼中,只看到屋内的烛火疯狂摇曳,阴风大作,而苏枝枝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趴在地上的苏枝枝,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竟燃起了两簇金色的火焰。
她的小脸上再无半分孩童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威严与冷冽。
“滚开!”
她奶声奶气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力量。
一股无形的、磅礴的气浪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轰——!”
那五只扑到近前的厉鬼,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被硬生生地震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和梁柱上,身上的黑气都溃散了不少。
百合和段元璟也被这股气浪波及,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脸上满是骇然。
苏枝枝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擦去嘴角的血迹,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仿佛一尊降临凡尘的神只。
她看都未看那五只厉鬼,而是转头对目瞪口呆的段元璟和百合说道:“你们带着不相干的人,全都退出去,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进来。”
她的声音依旧稚嫩,但语气中的命令意味却不容置疑。
“可是小小姐,您受伤了……”百合急道。
“出去。”苏枝枝重复道,金色的眸子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百合瞬间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小姐,那眼神中的威压,竟让她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段元璟虽然也担心,但他见识过苏枝枝的本事,更明白这种时候添乱只会坏事。他当机立断,拉住还想说什么的百合:“我们听苏姑娘的,快走!”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将百合和其他几个闻声赶来的下人全都推出了福安堂,并亲自带人将整个院落都守了起来。
屋内,厚重的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内外。
那五只厉鬼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苏枝枝,眼中的鬼火跳动得更加剧烈,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
他们不再单独行动,而是迅速聚拢在一起,身上的黑气交融,隐隐形成了一个简陋的军阵,煞气比之前强盛了数倍。
“有点意思,看来养你们的人,还懂点行军布阵的门道。”苏枝枝冷笑一声,小手在胸前掐了一个繁复的法诀,“不过,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土鸡瓦狗。”
“瑶水寒,出!”
随着她一声清喝,一道璀璨的银光骤然从她眉心射出!
银光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化作一柄三尺长的透明小剑。剑身仿佛由最纯净的寒冰雕琢而成,通体晶莹,散发着森森寒气。
剑刃上流转着光华,剑柄处则镶嵌着一颗宛如明月的宝珠。
这,正是她的本命法剑,瑶水寒!
此剑乃是她在天界时,取九天银河之水,凝万年玄冰之魄,由元拾神君亲手为她炼制而成,至阴至寒,专克世间一切污秽邪祟。
第十三章 棘手的兄长
瑶水寒剑一出,整个屋内的温度都骤降了十几度,连空气中都仿佛凝结出了细小的冰晶。
那五只厉鬼组成的阵法,在这股极致的寒意下,行动都变得迟滞起来,身上的黑气更是如同遇到了克星,不断地发出“滋滋”的声响,被寒气消融。
“杀!”
为首的厉鬼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五鬼合力,凝聚出一柄巨大的黑色长矛,携着万钧之势,朝着苏枝枝当头刺下!
苏枝枝面无表情,只是伸出小手,对着瑶水寒剑轻轻一点。
“破。”
瑶水寒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瞬间迎上了那柄黑色长矛。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那柄由五鬼煞气凝聚而成的、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长矛,在接触到瑶水寒剑的瞬间,就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碰到的冰雪,从矛尖开始,迅速碎裂,最后化为漫天黑色的冰晶,消散在空气中。
瑶水寒剑去势不减,剑尖寒光一闪,瞬间在五只厉鬼之间穿梭来回。
“嗤!嗤!嗤!嗤!嗤!”
连续五声轻响,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五只厉鬼的动作同时僵住,他们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胸口处,都出现了一个被冰霜覆盖的透明窟窿。
森白的寒气从窟窿中蔓延开来,迅速将它们冻结成冰雕。
“不……”
为首的厉鬼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恐惧,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咔嚓……砰!”
五座冰雕同时碎裂,化作了最精纯的阴气,逸散在空中,最后被瑶水寒剑的剑光一卷,彻底净化,再不留一丝痕迹。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五只凶悍的兵魂厉鬼,便已魂飞魄散。
苏枝枝小脸一白,召回瑶水寒剑。动用本命法剑对她如今这副身体的消耗极大,再加上先前受了伤,此刻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她强撑着精神,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其他埋伏。屋内的恶臭和阴煞之气,在瑶水寒剑的净化下,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走到床边,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张早已画好的“安神驱邪符”,轻轻贴在了老太君的额头上。
符纸金光一闪,便隐入了老太君的皮肤之下。原本青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做完这一切,苏枝枝才松了口气。她知道,老太君的命是保住了,但问题的根源还没有找到。是谁,用如此歹毒的手段,豢养厉鬼,来谋害一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君?
她的目光在床上仔细搜寻起来。
很快,她在老太君那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下,摸到了一个异物。
她小心翼翼地将老太君的手挪开,一个巴掌大小、用黑色布料缝制的布偶,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布偶的模样与老太君有七分相似,上面用朱砂写着老太君的生辰八字。而在布偶的心口、头顶、四肢等要害位置,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淬了黑狗血的钢针!
苏枝枝将那扎满了钢针的人偶捏在手里,只觉得一股阴冷恶毒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这东西,才是真正的祸根。那五只厉鬼,不过是被人用来守护这人偶、并加速咒术效果的工具罢了。
她收起瑶水寒剑,揉了揉发疼的后心,小脸依旧有些苍白。她打开房门,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驱散了屋内最后的阴霾。
守在院外的段元璟和百合见门开了,立刻冲了上来。
“苏姑娘,您怎么样?”
“小小姐,您有没有事?”
两人看到苏枝枝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心都揪了起来。
苏枝枝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人偶递到段元璟面前:“问题解决了。你祖母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但性命无碍了,好生调养便是。这个东西,你拿去,找一个大点的瓷坛,装满糯米,把它埋进去,浸泡七日。七日之后,午时三刻,用桃木火将其烧成灰烬,再将灰烬撒在三岔路口,此事才算了结。”
段元璟看着那狰狞可怖的人偶,尤其是上面清晰的生辰八字,气得浑身发抖,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是何人!竟敢用如此歹毒的巫蛊之术害我祖母!”
“这就要你自己去查了。”苏枝枝淡淡地说道,“能拿到你祖母的生辰八字和贴身之物,想来不是外人。糯米能拔除此物上的咒力,桃木火能烧毁其形,但真正的因果,还需要你们自己了结。”
这人偶上残留的气息阴狠毒辣,是个女人。而且,这股气息跟靖王府的气运隐隐相连,怕是……家贼难防哦。
苏枝枝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却没有说出口。玄门有玄门的规矩,她可以破局,却不能过多干涉凡人的因果报应。
段元璟郑重地接过人偶,对着苏枝枝深深一揖:“姑娘救命之恩,元璟没齿难忘。今日之事,元璟定会彻查到底,给祖母一个交代!”
他直起身,对着身后的管家吩咐道:“去,将准备好的谢礼抬上来,一分都不能少!”
很快,两个健壮的仆人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走了过来,在苏枝枝面前打开。
霎时间,满箱的金光差点闪瞎了人的眼。整整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
苏枝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苍白的小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伤势未愈。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小靖王是个爽快人。钱货两讫,枝枝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院外走去,只是脚步还有些虚浮。
目睹了这一切的百合,早已震惊得无以复加。她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扶住苏枝枝,看向自家小小姐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护卫,变成了深深的敬畏和……崇拜。
小小姐她……她竟然真的不是凡人!她刚才在屋里,究竟经历了什么?那股强大的气浪,那通身的威严,还有现在这满满一箱黄金的报酬……百合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回到苏府的马车上,苏枝枝一沾上柔软的垫子,就累得不想动弹了。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今日这一番折腾,先是被人偷袭受伤,后又强行动用本命法剑,对她这具身体的负荷实在是太大了。她现在只想好好泡个热水澡,然后睡上三天三夜。
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擦黑。
苏枝枝身上又是灰尘又是血迹,衣服也在打斗中被弄得有些凌乱,头发上的小揪揪都歪了。她只想赶紧溜回自己的听雨轩,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这副狼狈的模样。
然而,天不遂人愿。
她刚一下马车,还没走几步,就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处,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第十四章 拜师
来人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正是苏家的大少爷,苏安商的同胞亲哥哥,在翰林院任职的苏彬和。
苏彬和今日休沐,刚从书房出来,准备去给母亲请安,不想竟在这里碰到了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三妹”。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苏枝枝,眉头立刻就不悦地皱了起来。
只见眼前这个所谓的妹妹,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小脸上还带着伤,嘴角残留着血痕,一副刚从外面野地里打滚回来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仪态?
“你就是苏枝枝?”苏彬和的语气带着一丝审视和疏离。
苏枝枝累得不想说话,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大哥?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眼神跟那个坏婆婆一样讨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酸腐味,一看就是个老古板。】
苏彬和自然是听不见她的心声,但苏枝枝那敷衍的态度和毫不掩饰的打量,已经让他心中的不喜又多了几分。
“身为苏家女儿,天色已晚才从外面回来,还弄得如此……如此狼狈不堪,成何体统!”苏彬和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长兄的威严和读书人的刻板,“父亲将你接回府中,是让你学规矩、懂礼数,不是让你在外面疯玩撒野的!你这般模样,传出去岂不是要丢尽我苏家的脸面!”
他一番话说得又急又重,全然不问苏枝枝为何会弄成这副模样,直接就定了她的罪。
苏枝枝本来就又累又疼,心情极度不佳,被他这么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抬起头,金色的眸子又闪现了一瞬,冷冷地看着苏彬和:“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你!”苏彬和被她这顶撞的态度气得脸色一滞,正要发作。
苏枝枝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发作,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大哥,枝枝年幼,刚沐浴完,一时贪凉跑了出来,小孩子家家的,不必如此苛责。”
只见四哥苏允瑾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中,他快步走到苏枝枝身边,自然而然地将她小小的身子挡在了自己身后,隔开了苏彬和审视的目光。
苏彬和看了苏允瑾一眼,冷哼一声:“四弟,你就是太过纵容她。慈母多败儿,严师出高徒。若不从小教好规矩,将来只会败坏我苏家门楣。”
“大哥说的是。”苏允瑾笑着应下,却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只是枝枝大病初愈,身子还弱,经不起训。教导妹妹的事,自有父亲母亲操心,就不劳大哥费神了。我先带枝枝回房了。”
说罢,他弯腰抱起苏枝枝,对着苏彬和略一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去,留下苏彬和一人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
回到听雨轩的卧房,苏允瑾将苏枝枝轻轻放在床上,又替她拉好被子,温声细语地嘱咐道:“大哥那个人就是那样的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沐浴完要穿戴整齐再出来,知道吗?不然着了凉,又要喝苦苦的药了。”
苏-枝枝乖巧地点点头,心里却在嘀咕。
【还是四哥好,又香又软,像个大抱枕。那个大哥,哼,以后有他求我的时候!】
苏允瑾又陪她说了几句话,见她确实面露疲色,才起身离开。
他走后,百合端着一碗安神的甜汤走了进来,伺候苏枝枝喝下。她一边用帕子给苏枝枝擦拭嘴角,一边心有余悸地低声说道:“小姐,今天在别苑里……奴婢当时真的吓坏了。您、您怎么会……”
她想问,您怎么会那些神仙般的手段?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冒犯,不知如何开口。
苏枝枝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来了兴致。她盯着百合的脸仔细打量了片刻,这一看,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在她的法眼中,百合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纯净的白光。
虽然微弱,却极为纯粹,毫无杂质。这说明此人灵台清明,心性纯良,是块学道的好苗子。
比那个漂亮哥哥段元白的天赋,可要好上太多了。
【咦?这丫头居然是天生的通灵体质,只是自己不知道,所以灵窍未开。要是稍加引导,成就不可限量啊。正好我身边缺个打下手的,总不能事事亲为,培养一下倒也不错。】
“百合。”苏枝枝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一丝郑重,“你想学吗?”
“学?”百合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姐,学什么?”
“学我今天用的那些本事。”苏枝枝仰着小脸,眼神清亮地看着她,“学会了,以后就没人能欺负你,你也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百合的心猛地一颤,小姐……是在说要教她法术吗?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可是一想到今天下午,小姐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身影,和那柄寒气逼人的小剑,她又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什么玩笑。
保护想保护的人……
百合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那年迈的父母和幼小的弟妹。
她一个弱女子,在这深宅大院里,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又何谈保护家人?
可是,如果……如果她也能像小姐一样,拥有那种神奇的力量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狂地在心底滋长。
她看着苏枝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猛地跪了下去,对着苏枝枝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愿意!求小姐成全!百合愿一生一世追随小姐,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好。”苏枝枝满意地点点头,“从今天起,你便是我苏枝枝座下的大弟子。不过拜师要有拜师茶,你去给我倒杯茶来。”
“是!”百合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沏了一杯热茶,再次跪下,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师父,请喝茶!”
苏枝枝有模有样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道:
“起来吧。我们这一门,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但有三条门规你必须记住。第一,不得欺师灭祖;第二,不得滥用法术,为祸人间;第三,不得泄露你我师徒身份及功法半字。可能做到?”
第十五章 教学
“徒儿谨记在心,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百合一脸肃然地发誓。
“嗯。”苏枝枝这才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摸索起来。这个荷包是她用乾坤袋幻化而成的,内里自成空间。她掏了半天,摸出一柄巴掌大小、颜色深沉的桃木小剑,和几张画着朱砂符文的黄纸,一并塞到百合手里。
“这柄桃木剑,是用千年雷击桃木心炼制而成,可斩鬼魅,辟百邪。这几张是平安符、清心符和破煞符,你先贴身带着防身。”
【可惜我下凡时带的东西不多,这些都是边角料做的,先凑合用吧。等以后找到好材料,再给你炼制个像样的法宝。】
百合双手捧着那温润的桃木剑和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符纸,只觉得重若千斤。这就是传说中的法器和符箓吗?她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
“师父,我……我该怎么用它们?”她一窍不通,拿着宝贝也不知从何下手。
“不急。”苏枝枝打了个哈欠,倦意上涌,“接下来几日,你只需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是,师父!”百合郑重地将桃木剑和符纸贴身收好,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听雨轩里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苏枝枝常常拉着百合在院子里,用手指蘸着清水在石桌上画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口中还念念有词。有时候,她还会让百合闭上眼睛,去“感受”风的流动,树叶的呼吸。
这些在苏枝枝看来是为百合开启灵窍、打下基础的入门引导,但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小孩子在“装神弄鬼”,玩一些不着边际的游戏。
起初下人们也只当是五小姐贪玩,可时间一长,就有那心思活络的,觉得这是个向主母邀功的好机会。于是,关于五小姐沉迷巫蛊之术,带着贴身丫鬟在院中“作法”的流言,很快就传到了主母王氏的耳朵里。
王氏本就因为苏安商将苏枝枝看得太重而心怀不满,正愁找不到由头发作,一听这话,顿时怒火中烧。
好啊,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不好好学规矩,竟然在府里搞这些邪魔外道的东西!还有那个百合,身为大丫鬟,不思引导小姐向好,反而跟着一同胡闹,简直罪无可恕!
王氏当即带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婆子,直奔听雨轩而来。
王氏来到听雨轩时,苏枝枝正让百合练习“望气”。
“你凝神去看那棵槐树,看到它周围那层淡淡的青气了吗?那就是生机之气。”苏枝枝一本正经地指导着。
百合正努力瞪大眼睛,看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也没看到什么青气,忽然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厉喝传来,王氏带着满脸的怒容,闯进了院子。
百合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夫人。”
苏枝枝却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站都懒得站起来。
【这老虔婆来干什么?走路跟乌鸦叫一样,难听死了。】
王氏见她如此无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她今天的主要目标是百合。她要杀鸡儆猴,先断了苏枝枝的左膀右臂。
“百合!”王氏的声音尖锐而刻薄,“我且问你,你身为小姐的贴身大丫鬟,为何不教导小姐学习女红德行,反而在这里陪着她装神弄鬼,行此巫蛊之事!是谁给你的胆子,想要带坏我苏家的女儿?”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百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急忙磕头辩解:“夫人冤枉!奴婢没有!奴婢只是在陪小姐玩耍……”
“玩耍?”王氏冷笑一声,“在石桌上画符念咒,这也是玩耍?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想要撺掇小姐走上邪路!来人!”
她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一步。
“将这个不知尊卑、心术不正的贱婢拖下去!罚她去祠堂跪着,抄写《女诫》一百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夫人饶命!奴婢冤枉啊!”百合惊恐地挣扎着,却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慢着。”
苏枝枝终于开了口,她慢悠悠地从石凳上跳下来,走到王氏面前,仰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毫无惧色。
“是我让百合陪我玩的,和她没关系。你要罚,就罚我。”
王氏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却异常镇定的女儿,心中越发厌恶。她蹲下身,捏住苏枝枝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脸上挤出一个阴冷的笑容:“你是主子,我自然不会罚你。但她是个奴才,奴才做错了事,就该受罚。枝枝,你刚回府,不懂规矩,从明天起,你就搬到我的院子里住,由我亲自来教导你什么是苏家小姐该有的样子。”
说罢,她不再理会苏枝枝,直接挥手道:“还愣着干什么,带走!”
两个婆子立刻拖着哭喊的百合,强行离开了听雨轩。
苏枝枝站在原地,小小的拳头在袖子里握得死紧。
【好啊,你敢动我的人。王氏,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记下了。】
从第二天起,苏枝枝便落入了王氏的手中。百合被调离,新派来的丫鬟婆子全都是王氏的心腹,对苏枝枝的一举一动都严密监视。
王氏果然说到做到,开始“亲自教导”她。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跟着教习嬷嬷学那些繁琐到令人发指的礼仪。走路的步子要多大,行礼的角度要多精准,笑的时候只能露出几颗牙齿,都有着严苛的规定。
下午,则是学习女红。
对于一个连凡人笔都拿不稳的苏枝枝来说,让她去穿那细如牛毛的绣花针,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常常被针扎得满手都是小血点,绣出来的东西更是一塌糊涂,为此没少挨教习嬷嬷的斥责和王氏的冷眼。
百合被罚抄完家法后,就被王氏随便找了个由头,打发到了最偏远的洗衣房去做粗活。
她心急如焚,几次三番想找机会向苏允瑾求助,却都被王氏的人拦了下来。
好不容易有一次,她趁着去送衣服的机会,远远地看到了苏允瑾,刚想开口,就被管事婆子狠狠一拽,拖了回去,还挨了一顿毒打。
第十六章 王氏病了
苏允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去向王氏要人,想让苏枝枝搬回听雨轩,却被王氏以“母亲教导女儿天经地义,你一个做哥哥的不要插手后宅之事”为由,给严词驳了回来。苏安商军务繁忙,常常不在府中,王氏在后宅一手遮天,苏允瑾一时也无可奈何。
苏枝枝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蹉跎”。
而就在她被王氏折磨的这几日,王氏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缠绕在她身上的那个女鬼,似乎因为王氏最近心情烦躁、戾气加重,而变得更加“刁蛮”了。以前只是让她夜间头痛欲裂,现在发展到白天也时常会针扎般地抽痛,痛得她眼前发黑,脾气也越发暴躁。
这天下午,苏枝枝又因为绣坏了一块手帕,被王氏罚不许吃晚饭。她饿着肚子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不远处因为头痛而不断揉着太阳穴的王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主动放下手中的绣绷,跑到王氏身边,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角。
“母亲,您是头痛吗?”
王氏正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小孩子家懂什么,一边去!”
“我懂的。”苏枝枝却执着地说道,“母亲,枝枝有法子,能让您的头不痛。”
【哼,让你折磨我,让你欺负百合。我先给你点甜头,把你哄住了,再慢慢跟你算总账!】
她要先摆脱王氏的控制,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王氏闻言,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一个五岁的黄毛丫头,能有什么法子?太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她能治好?
简直是痴人说梦。
王氏显然不相信苏枝枝的话,只当她是想偷懒耍滑,逃避学女红。
“油嘴滑舌!”王氏冷斥一声,指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丝线,“与其在这里说些不着边际的疯话,不如把这些线都理顺了。今天理不完,明天也不许吃饭!”
她非但没有相信,反而变本加厉,布置了更多的功课,想让苏枝枝分身乏术,没空再想那些歪点子。
苏枝枝碰了一鼻子灰,心里的小人已经把王氏捶打了八百遍,但面上却只能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乖乖地回去继续面对那些让她头疼的丝线和绣花针。
王氏对她的磋磨,是全方位的。
不仅让她干着超负荷的活,在吃穿用度上也极为苛刻。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些残羹冷炙,清汤寡水,根本吃不饱。到了晚上,睡的房间也阴冷潮湿,给的被子又薄又旧,根本不足以抵御秋夜的寒气。
短短几天,苏枝枝原本养出一点肉的小脸就重新瘦了下去,脸色也变得蜡黄,整个人都蔫蔫的,像一棵缺了水的小草。
这天夜里,苏枝枝被冻醒,正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房间里的温度却骤然又降了几分。
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穿墙而入,悬浮在她的床前。
正是那个一直缠着王氏的女鬼。
女鬼面容姣好,但神情怨毒,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枝枝,声音阴冷地在她耳边响起:“小丫头,我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
苏枝枝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装作熟睡的模样。
【她怎么会主动来找我?难道是发现我想帮王氏了?】
女鬼似乎能看透她的想法,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是,这是我和那个毒妇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她害死了我,害死了我腹中未出世的孩儿,我要让她日夜承受刮骨之痛,最后在无尽的绝望中死去!你若是敢插手,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浓烈的怨气和杀意,如同实质般压向苏枝枝。
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已被这怨气冲得魂飞魄散。但苏枝枝只是在心里冷哼一声。
【威胁我?要不是看在你也是个可怜鬼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打散了。】
她原本是想利用帮王氏驱鬼这件事,来换取自己的自由。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一来,这女鬼怨气冲天,显然与王氏有血海深仇,自己若是强行插手,便是干涉了别人的因果,有违天道。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现在极度讨厌王氏。既然这女鬼能替自己“教训”她,让她也尝尝痛苦的滋味,自己又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苏枝枝在心里默默噤了声,翻了个身,继续装睡,完全无视了女鬼的警告。
女鬼见她毫无反应,只当她是怕了,又阴森森地盯了她半晌,才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得到了苏枝枝“默许”的女鬼,对王氏的报复越发肆无忌惮。
第二天一早,王氏就没能起得了床。
她的头痛得像是要炸开一样,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虚汗淋漓,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府里顿时乱作一团,管家急忙派人去请太医,同时又派人去通知在外的几位公子。
正在翰林院当值的苏彬和与在国子监读书的苏允瑾,听闻母亲病重,都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两人一进主院,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王氏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太医在一旁施针,却也是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母亲这是怎么了?前几日不还好好的吗?”苏彬和焦急地问着一旁的管家。
管家也是一脸愁容,摇头道:“大少爷,老奴也不知啊。夫人这头风是老毛病了,只是从未像今日这般严重过。”
苏允瑾的目光却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他心中一紧,拉住一个从里间出来的丫鬟,问道:“五小姐呢?”
那丫鬟是王氏的心腹,见是四少爷问话,倒也不敢怠慢,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回四少爷,五小姐在偏房做功课呢。”
苏允瑾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母亲都病成这样了,居然还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偏房做什么功课?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跟苏彬和说了一声,便径直朝着偏房走去。
第十七章 心疼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眼前的一幕让苏允瑾的瞳孔骤然一缩。
小小的房间里,阴冷昏暗,苏枝枝正趴在一张小桌子上,手里还捏着一根绣花针,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是睡着了。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衫,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眼下还有着两团浓重的青黑。
听到开门声,苏枝枝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来人是苏允瑾,她眼睛一亮,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四哥……”
这一声“四哥”,喊得有气无力,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依赖,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在呜咽。
苏允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将苏枝枝从冰冷的凳子上抱了起来。
入手是惊人的轻,仿佛没有重量一般,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摸到她背上凸起的蝴蝶骨。
再看桌上那碗早已冷透的、只有几粒米的清粥,和她被针扎得满是红点的小手,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从苏允瑾的心底燃起。
这就是母亲所谓的“亲自教导”?这哪里是教导,这分明是虐待!
“四哥……”苏枝枝把头埋进他温暖的怀里,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饿。”
苏允瑾再也忍不住,他抱着怀里这个受尽了委屈的妹妹,大步走出偏房,甚至没有再去看病榻上的母亲一眼。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立刻、马上,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带她去吃好吃的,让她睡一个安稳温暖的觉!
苏彬和刚从主屋出来,就看到苏允瑾抱着苏枝枝,满脸怒气地往外走,不由得叫住他:“四弟,你这是做什么?母亲还病着,你……”
“大哥。”苏允瑾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若还有半分兄长之心,就自己去看看,枝枝这几日过的是什么日子!”
说完,他再不停留,抱着苏枝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主院。怀里的小人儿似乎是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已经在他怀中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小小的眉头,依旧紧紧地蹙着。
苏允瑾抱着苏枝枝,一路疾行,周身散发的寒气让沿途的下人无不退避三舍。他没有回听雨轩,而是直接将苏枝枝抱回了自己居住的青竹苑。
这里是他绝对的领域,没有王氏的眼线,没有那些趋炎附势的下人。
热水很快备好,苏允瑾亲自拧了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去苏枝枝脸上的污痕,又轻柔地解开她散乱的发髻。当看到她那双被针扎得布满细小红点、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发炎的小手时,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为实质。
苏枝枝其实在被抱出偏房时就已经醒了,只是贪恋四哥怀里的温暖与安心,才一直闭着眼装睡。此刻感受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她才慢悠悠地睁开眼,小声安慰道:“四哥,不疼的。”
【才怪,疼死枝枝了。那个坏婆婆,等枝枝恢复了,一定让她也尝尝万针穿心的滋味。】
苏允瑾听到这奶凶奶凶的心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心中的怒火却无论如何也平息不下去。他小心翼翼地为苏枝枝的手上了药,又亲自去小厨房,端来一碗熬得软糯香甜的百合莲子粥,一口一口地喂她吃下。
一碗热粥下肚,苏枝枝才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她被安置在苏允瑾房间里间的软榻上,盖着柔软的云锦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竹叶清香,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黑甜乡。
接下来的两日,苏枝枝便被苏允瑾“藏”在了青竹苑。
每日三餐,皆是小厨房精心烹制的药膳,汤药也由苏允瑾的心腹亲自盯着熬制。不过两日功夫,苏枝枝蜡黄的小脸便重新恢复了红润,下巴也圆润了些许。
青竹苑内岁月静好,瑞庆堂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氏的病情愈发严重,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昏迷,时而高热不退,时而又浑身冰冷如坠冰窖。嘴里胡乱喊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偶尔惊醒,便会凄厉地尖叫,说有鬼要索她的命。
整个苏府被搅得鸡犬不宁,请来的太医、名医换了一拨又一拨,全都束手无策,只能开些安神的方子,却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王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不过几日,便已是形销骨立,出气多,进气少。
这日傍晚,苏震满身疲惫地从宫中议事回来,一进府便被管家拦住,告知了王氏病危的消息。他大步流星地赶到瑞庆堂,看到的便是妻子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模样。
“将军,夫人她……怕是熬不过今晚了。”随侍在侧的王府医擦着额角的冷汗,声音艰涩。
苏震看着床上那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了二十余年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他虽不喜王氏的刻薄与善妒,但毕竟是结发夫妻,还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如今见她这般模样,说不痛心是假的。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了数日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是如何一本正经地警告他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当时他虽听了她的话,心中却并未全信。可就在第三日,他奉旨出城巡查京郊大营,坐下战马不知为何突然受惊,将他掀翻在地。若不是他反应快,及时避开了马蹄,恐怕早已命丧当场。
事后他回想起来,只觉得后怕不已。而女儿让他贴身携带的那道符,也在他落地的一瞬间化为了灰烬。
枝枝……她是有真本事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苏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转身,对着管家沉声吩咐道:“备上厚礼,随我去听雨轩!”
管家一愣,随即为难道:“将军,五小姐这几日……都在四少爷的青竹苑。”
苏震闻言,眉头一拧,但此刻救人要紧,他也顾不得追究其中缘由,立刻改道,大步朝着青竹苑走去。
彼时,苏枝枝正捧着一碟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
苏允瑾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卷,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眼神温柔。
“枝枝,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枝枝刚想回话,便察觉到一股熟悉又带着焦躁的气息正在迅速靠近。她放下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从软凳上跳了下来。
果然,下一刻,苏震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青竹苑的门口。
第十八章 麻烦来了
“爹爹。”苏枝枝主动迎了上去。
苏允瑾也站起身,对着苏震行了一礼:“父亲。”
苏震的目光在苏允瑾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苏枝枝身上。他看着女儿恢复了血色的小脸,心中稍安,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极为复杂的神情,既有求人的尴尬,又有身为父亲的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竟对着苏枝枝,一个五岁的孩子,微微躬下了身子。
“枝枝,爹爹……有事求你。”
苏枝枝歪着头,明知故问:“爹爹有什么事,是枝枝能帮忙的吗?”
【哼,现在知道来求我了?早干嘛去了?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这辈子的爹,跟你有点因果牵扯,枝枝才懒得管那个坏婆婆的闲事。】
苏震自然听不到这心声,他只当女儿是天真不知事,便将王氏病重、群医束手无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枝枝,爹爹知道你有大本事。你母亲她……她快不行了,你救救她,算爹爹求你了!”
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不低头的护国大将军,此刻为了妻子,竟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威严。
苏枝枝沉默了片刻。她抬头看了看苏允瑾,见他眼中虽有担忧,却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心中便有了计较。
“好。”她点了点头,“我可以去看看。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别说一个,就是一百个,爹爹也答应你!”苏震急切道。
苏枝枝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允瑾,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往后,我的事,不用她管,我只跟四哥住在一起。”
这哪里是条件,分明是控诉。苏震心中一痛,想起女儿前几日受的委屈,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羞愧难当。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爹爹答应你!以后你就住在青竹苑,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得了保证,苏枝枝才迈开小短腿,跟着苏震往瑞庆堂走去。苏允瑾不放心,也紧随其后。
一踏入瑞庆堂的院子,苏枝枝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死气和怨气。这股气息比她那日初见王氏时,要浓烈了十倍不止。
她走进内室,只见房间里挤满了丫鬟婆子,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药味和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臭味。她皱了皱小鼻子,径直走到床边。
床上的王氏,已经不成人形。她的脸上、脖子上,都浮现出了一块块青紫色的尸斑,双眼紧闭,嘴唇乌黑。更让苏枝枝心惊的是,她用法眼看去,只见王氏头顶三尺处象征着生命力的三把阳火,已经熄灭了两把,剩下的一把也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她的魂魄,更是出现了残缺。
人的魂魄,分为三魂七魄。三魂乃是天魂、地魂、命魂。此刻,王氏的天魂与地魂已经离体不知所踪,只剩下与肉身紧密相连的命魂,还在苦苦支撑。
【麻烦了。】苏枝枝的心沉了下去。
【这女鬼好生霸道,竟然直接勾走了坏婆婆的两魂。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时辰,她的命魂也会被这浓郁的阴气侵蚀殆尽,到那时,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怎么样?枝枝,有办法吗?”苏震紧张地问道。
“事情变得棘手了。”苏枝枝收回目光,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现在不仅仅是生病,而是被恶鬼缠身,精气已经被吸食大半,七魂丢了两魂。”
“什么?!”苏震大惊失色。
“爹爹,你现在听我的。”苏枝枝的语气不容置喙,“第一,让所有不相干的人全部退出去,关上门窗,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第二,去准备一盆清水,一碗朱砂,一张新的黄表纸,还有一支没用过的狼毫笔。第三,去取一把桃木剑来。”
苏震虽然震惊,但见女儿这般镇定自若,心中反而安定了几分。他立刻转头,对着满屋子的人厉声喝道:“都听到了吗?按五小姐说的办!快!”
管家和下人们不敢怠慢,立刻行动起来。很快,房间被清空,苏枝枝需要的东西也全都准备妥当。
苏枝枝挽起袖子,将朱砂倒入清水中搅匀,然后拿起狼毫笔,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黄表纸上迅速地画了起来。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小小的手腕却稳定无比,一道道繁复而充满灵力的符文,在她的笔下一气呵成。
片刻后,一张金光闪闪的“镇魂符”便已画好。
就在此时,原本紧闭的窗户突然“砰”的一声被一股阴风吹开,屋内的烛火瞬间全部熄灭,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股刺骨的寒意,伴随着女人凄厉的哭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开来。
“我劝过你……不要多管闲事……既然你非要找死,我就先送你上路!”
黑暗中,那女鬼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怨毒和疯狂。阴风如刀,卷起地上的尘土,直扑向那个站在桌边的小小身影。
苏震和苏允瑾虽然看不见鬼物,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和扑面而来的压力。苏允瑾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前去将苏枝枝护在身后。
“别动!”
苏枝枝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手中的镇魂符往空中一抛。
“敕!”
符纸无火自燃,在半空中爆开一团温暖的金色光芒。金光如同一轮小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驱散了那刺骨的寒意。
借着符光,苏震和苏允瑾终于看清了。
一个身穿红衣、长发及腰的女人身影,正悬浮在半空中,她的面容扭曲,七窍流血,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枝枝。
饶是苏震这样上过战场、见过尸山血海的将军,也被这恐怖的一幕骇得倒退了一步。
“区区一张镇魂符,也想挡住我?”女鬼发出刺耳的尖啸,她猛地张开嘴,竟从口中吐出一股浓郁的黑气。黑气化作无数狰狞的鬼手,铺天盖地地抓向苏枝枝。
第十九章 斗法
苏枝枝冷哼一声,小小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上次被偷袭是枝枝大意,这次还想得逞?做梦!】
她一把抓过桌上的桃木剑,小小的身子灵活地一矮,躲过了第一波鬼手的攻击。随即,她脚尖在桌沿上轻轻一点,身体竟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跃起,手中的桃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
“破邪!”
剑尖直指女鬼的眉心。
女鬼显然没料到这个小娃娃的身手如此敏捷,更没想到她手中的桃木剑竟蕴含着如此纯粹的阳刚之力。她不敢硬接,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黑烟想要遁走。
“想跑?”苏枝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手腕一翻,桃木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竟分化出七道金色剑影,组成一个简易的七星剑阵,瞬间便将那缕黑烟困在了中央。
“啊——!”
黑烟中传出女鬼痛苦的尖叫。剑阵每转动一圈,便有无数金光刺入黑烟之中,将她的怨气消磨一分。
眼看就要被剑阵彻底炼化,那女鬼也是个狠角色。她竟猛地将困在体内的两道魂魄给吐了出来!
那两道魂魄,正是王氏的天魂与地魂。它们一脱离鬼体,便茫然地飘荡在空中,而女鬼则借着这个空当,凝聚起最后的力量,狠狠地撞向剑阵的一角。
“轰!”
一声闷响,剑阵被撞开一个缺口。女鬼化作的黑烟瞬间从缺口中逃逸出去,穿墙而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枝枝脸色一白,伸手召回桃木剑。她毕竟身体年幼,灵力有限,刚才一番打斗已经耗尽了她大半的力气,此刻只觉得头晕眼花,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强撑着没有倒下,快步走到床边,趁着那两道魂魄还未消散,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张“引魂符”贴在了王氏的眉心。
符纸发出柔和的白光,形成一股吸力,将飘荡在空中的天魂与地魂重新拉回了王氏的体内。
做完这一切,苏枝枝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苏允瑾一把扶住。
“枝枝,你怎么样?”苏允瑾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和后怕。
“没事,就是有点累。”苏枝枝摇了摇头,靠在苏允瑾怀里喘着气。
一旁的苏震,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和满头的大汗,心中既是敬畏,又是无尽的疼惜。
苏枝枝缓过劲来,才对苏震交代道:“那女鬼被打伤,暂时不敢再来。但她怨气极重,必定还会想办法。从今天起,每日清晨和傍晚,你需取一碗糯米,从门口开始,沿着墙角,在房间里撒上一圈。另外,去寻一些黑狗血来,每晚入夜前,用毛笔蘸着,在门窗的缝隙上画上一遍。如此坚持七日,可保她平安。”
“好,好!爹爹记下了!”苏震连连点头,将女儿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苏枝枝被苏允瑾抱回了青竹苑。
她知道,虽然赶跑了女鬼,寻回了魂魄,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王氏的魂魄被阴气侵染,身体又被吸食了大量精气,想要彻底恢复,还需要长时间的调养。而自己强行介入了这桩因果,也必然会承担相应的反噬。
更重要的是,那女鬼是因何而死?她与王氏之间,究竟有怎样的深仇大恨?
这些问题,如同一个个谜团,萦绕在苏枝枝的心头。她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赚功德这件事,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接下来的几日,苏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苏震严格按照苏枝枝的吩咐,每日亲自在瑞庆堂撒糯米、画狗血。说来也怪,自那以后,王氏便再也没有夜里惊叫,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脸色却一天天好了起来,呼吸也渐渐平稳有力。
府里上下,尤其是瑞庆堂的下人们,再看向青竹苑的方向时,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深深的敬畏和恐惧。他们都在私下里偷偷议论,说这位新回府的五小姐,根本不是凡人,而是天上下凡来降妖除魔的小神仙。
这天下午,苏允瑾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羹,走进了苏枝枝的房间。他看着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小小身影,眼中满是信服与宠溺。
“枝枝,喝点东西吧。”他轻声说道。
苏枝枝睁开眼,这几日的调息,让她的精神好了许多。她接过燕窝羹,小口小口地喝着,忽然开口问道:“四哥,母亲的情况怎么样了?”
“好多了。”苏允瑾在她身边坐下,柔声道,“太医今天来瞧过,说母亲的脉象已经平稳,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未能醒来。不过,这都多亏了你。枝枝,谢谢你。”
苏枝枝摇了摇头:“她还没脱离危险。魂魄虽然回来了,但受损严重,像是丢了东西的瓷器,虽然黏合起来了,却布满了裂痕,稍有外力,便会再次破碎。”
苏允瑾闻言,心又提了起来:“那……那该如何是好?”
苏枝枝放下手中的玉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允瑾。她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凡人的魂魄受损,最好的修补之法,便是用其至亲之人的精血作为引子,辅以灵力,进行温养。至亲之中,又以子女的血缘联系最为紧密。
苏彬和那个人,浑身酸腐气,一看就靠不住。剩下的,便只有……
“四哥。”苏枝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想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只要我有,你只管拿去。”苏允瑾毫不犹豫地说道。
苏枝枝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指,轻轻地指了指他的心口。
“我需要你的一滴心头血,作为引子,去为她修补魂魄。”
夜幕低垂,阴云蔽月。整个护国将军府被压抑的死寂笼罩。
听雨轩内,苏枝枝盘膝坐在矮榻上。她面前放置着一只古朴的青铜圆盘,盘中盛着清水。一旁的苏允瑾神色温和,主动伸出左手。
第二十章 受伤
苏枝枝用银针轻轻刺破苏允瑾的指尖,挤出三滴殷红的鲜血,滴入青铜圆盘的水中。
血入清水,并未散开,反而诡异地凝聚成三颗血珠,在水面上滴溜溜地旋转。
“四哥,血脉相连,气机相引。你且静心。”苏枝枝神情严肃,小手掐诀,口中念诵起晦涩的寻魂咒。
随着咒语声,青铜盘中的三颗血珠骤然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微弱的暗红色光箭,箭尖直指西北方向。
“找到了。”苏枝枝睁开眼睛,翻身下榻。
“枝枝,我陪你去。”苏允瑾立刻起身。
苏枝枝没有拒绝。她受损的灵力并未完全恢复,苏允瑾身上的浩然正气能帮她抵御一部分夜间的阴气侵蚀。
两人快步走出听雨轩。此时已是三更天,府内除了巡逻的家丁,主子们早已歇下。苏枝枝手里捧着青铜盘,顺着血箭指引的方向,在府内穿梭。
她走得极快,小小的身子像是一道疾风。苏允瑾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府里七拐八拐,越走越偏,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纳闷。
这方向,分明是朝着府邸最深处的废弃后院去的。
当苏枝枝第三次绕过假山,准备踏入一片荒废的竹林时,苏允瑾终于忍不住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枝枝,前面是府中的禁地,再走下去……”
“老四,大半夜的,你拦着枝枝做什么?”
一道威严而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假山后传来。苏震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脸上满是疲惫,但一双虎目在黑夜中依旧炯炯有神。
“父亲。”苏允瑾连忙行礼,“儿子只是见枝枝深夜在府内疾行,怕她……”
“怕什么?枝枝是在为你母亲寻魂!”苏震大步上前,直接站在了苏枝枝身侧,对苏允瑾道,“太医和下人对你母亲的病束手无策,如今只有枝枝有这个本事。她在府里做什么,都是为了苏家。你莫要阻拦,反而要护好她。”
苏震的话掷地有声。经过之前西山大营和瑞庆堂的事情,他现在对这个失散多年的小女儿几乎是盲目地信任与维护。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明白了。”苏允瑾温顺垂眸,退到一侧,只是看着苏枝枝的眼神里,担忧更甚。
“枝枝,继续走,爹爹给你撑腰。”苏震低下头,对着苏枝枝时,声音放缓了许多。
苏枝枝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青铜盘,那道血箭凝聚的光芒越来越亮,且开始剧烈颤动,直指竹林深处的后院池潭。
“走。”
苏枝枝迈开小短腿,率先踏入竹林。苏震和苏允瑾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
穿过枯死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却也更加阴森。
出现在三人眼前的,是一口巨大的荒废池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四周杂草丛生。
刚一靠近,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泼天怨气便扑面而来。
苏震和苏允瑾只觉得浑身一冷,那股寒气像是要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让人不寒而栗。
苏枝枝猛地停住脚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好重的怨气。这池底,到底沉了多少冤魂?】
她盯着黑沉沉的湖面,手中的青铜盘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声,水中的血光大盛,死死指向池潭中央。王氏丢失的那一魂,就在这池底!
“枝枝,怎么了?”苏震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那女鬼,把母亲的魂魄藏在池底了。”苏枝枝声音冰冷,“这池子有古怪,怨气太重,你们退后。”
就在苏枝枝准备祭出法器破开湖面时,竹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四弟?你们怎么在这里?”
苏大公子苏彬和提着灯笼,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今夜在书房苦读,听到下人汇报说父亲和四弟陪着五妹妹去了后院,心中好奇,便一路跟了过来。
“老大,你来凑什么热闹!回去!”苏震见大儿子跟来,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父亲,儿子只是担心母亲……”苏彬和话还没说完,眼睛下意识地看向那口漆黑的池潭。
“咕噜……咕噜……”
原本平静的池水,突然开始冒出巨大的气泡。
“小心!”苏枝枝脸色大变。
然而,已经晚了。
苏彬和站的位置离池潭最近。那黑色的池水中,突然伸出数十条惨白、浮肿的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苏彬和的脚踝!
“啊——!”
苏彬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瞬间被拉得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向池潭!
那红衣女鬼的头颅猛地从池水中冒了出来,长发如瀑布般散开,她那张狰狞腐烂的脸贴在苏彬和的面前,空洞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疯狂。
女鬼重伤未愈,无法在陆地上与苏枝枝硬拼。她躲在池底利用水煞之气疗伤,正愁没有新鲜的阳刚之躯来夺舍,苏彬和这个苏家长子、饱读诗书的文弱书生,简直是送上门的完美容器!
“救命!父亲!四弟救我!”苏彬和半个身子已经没入冰冷的池水中,双手死死抠住岸边的泥土,指甲翻开,鲜血淋漓。
女鬼发出尖锐的笑声,更多的白色手臂缠上苏彬和,疯狂地将他往水底下拽。。
“孽障!放开我儿!”
苏震目眦欲裂,抽出一旁的佩刀,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砍断那些抓住大儿子的鬼手。
“爹爹,别过去!”苏枝枝大喊。
可苏震救子心切,哪里听得进去。他一刀劈下,金铁交击之声响起,他的佩刀砍在那些鬼手上,竟像是砍在生铁上一样,震得他虎口流血。
女鬼见有人阻拦,腾出一只鬼手,挟裹着滔天的水煞阴气,猛地拍在苏震的胸口!
“噗——!”
苏震如遭重锤击中,魁梧的身躯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父亲!”苏允瑾脸色大变,急忙扑过去扶起苏震。
“咳咳……别管我!救老大!”苏震脸色惨白如纸,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了内伤,疼得直吸冷气。
好在,他这一冲,虽然身受重伤,却也打乱了女鬼的节奏,让女鬼分了神,拉扯苏彬的动作慢了一瞬。
第二十一章 枝枝出事了
苏枝枝眼神冰冷。她本不想在这个时候与水底的女鬼硬碰硬,但苏彬和一旦被夺舍,女鬼实力大涨,苏家上下今夜一个也别想活。
顾不得现下自身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她一咬牙,小小的身躯凌空跃起。
“瑶水开路,万法归一!”
苏枝枝在半空中,右手一扬,透明的瑶水寒剑瞬间出现在手中。她没有选择在岸上施法,而是顺着那股拉扯力,直接“噗通”一声,主动跃入了冰冷刺骨的池潭之中!
“枝枝!”苏允瑾失声大喊,想要跟着跳下去,却被重伤的苏震死死拉住。
“你没有法力……下去只是送死!相信你妹妹!”苏震咬着牙,眼中满是痛苦与希冀。
池水冰冷刺骨,宛如万千钢针同时扎入肉体。
苏枝枝跃入水中,瞬间开启了法眼。在她的视野里,水底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充斥着浓郁的血红色。
女鬼正缠绕在苏彬和身上,口中吐出黑色的死气,顺着苏彬和的七窍往里钻。苏彬和已经翻了白眼,魂魄正一点点被挤出体外。
由于苏枝枝强行拉扯天地灵力灌注在瑶水寒剑上,剑身上爆发出的金蓝色光芒,将原本漆黑的池潭照得通明。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同频的强大灵力震荡下,原本普通人肉眼凡胎看不见的阴间景象,此刻竟然如海市蜃楼般,投射到了池潭的水面上!
岸边的苏震和苏允瑾,目瞪口呆地看着池潭水面。
水面上,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他们清晰地看到了水底的景象——
一个身穿破烂红衣、面容浮肿腐烂、指甲寸许长的厉鬼,正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苏彬身上。
而在那厉鬼对面,一个只有三岁大小、穿着精致襦裙的小女孩,手持一柄散发着神圣光芒的长剑,宛如九天神女下凡,正与那恐怖的厉鬼当面对峙!
苏震纵横沙场多年,此刻看到这真实的女鬼容貌,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苏允瑾更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而不自知。他的妹妹……那个平日里需要他抱在怀里哄着的小人儿,此刻正在冰冷的水底,与这样恐怖的怪物搏斗!
水底。
女鬼见苏枝枝竟然敢下水,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小丫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在水里,老身才是主宰!”
“废话少说!”
苏枝枝在水中无法开口说话,她用神识冷哼一声,手中的瑶水寒剑挽出一个巨大的剑花。
在水底,女鬼的速度极快。她放弃了立刻夺舍苏彬和,双手一挥,池底沉积了数年的淤泥混合着无数白骨骷髅,化作一道白骨龙卷,朝着苏枝枝绞杀而来。
苏枝枝不退反进。她运转体内仅剩的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罩,瑶水寒剑向前平刺。
“破浪!”
一道十几丈长的金色剑气在水底撕裂开来。剑气所过之处,冰冷的池水被生生劈向两旁,形成了一条短暂的真空通道。
剑气狠狠地劈在白骨龙卷上。
“轰!”
巨大的闷响声从池底传到岸上,震得整个后院的大地都抖了三抖。
白骨龙卷被剑气斩碎,化作漫天骨屑。苏枝枝借着这一剑的威力,身形如游鱼般瞬间拉近了与女鬼的距离。
“雷火符,爆!”
苏枝枝左手一弹,三张泛着金光的符纸破水而出,瞬间贴在了女鬼的背部。
符纸入水不湿,反而爆发出刺目的雷光与火光。
“啊——!”
女鬼发出凄厉的惨叫。水虽然克火,但苏枝枝用的是至刚至阳的天雷之火。雷火在水中炸裂,炸得女鬼背部黑烟直冒,鬼体几乎被炸得透明。
剧痛之下,女鬼下意识地松开了禁锢苏彬和的鬼手。
就是现在!
苏枝枝眼神一亮,右手剑鞘横扫,一股柔和的灵力包裹住已经昏迷的苏彬和,猛地向上托起。
“哗啦!”
苏彬和破水而出,被抛到了岸边的草地上。
苏允瑾见状,强忍着浑身的冰冷,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将昏迷不醒、满脸冰霜的苏彬和拖到了安全地带。
“老大!老大你醒醒!”苏震忍痛挪过去,探了探苏彬和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好歹命保住了。
而池底的战斗,还在继续。
救出了苏彬和,苏枝枝彻底放开了手脚。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怨气而彻底丧失理智的女鬼,知道今日不将其封印彻底,苏府永无宁日。
女鬼接连受创,彻底陷入了疯狂。她张开双臂,池底那些冤死之人的残魂怨念被她疯狂吸入体内,她的鬼体瞬间膨胀了数倍,变成了一个身高两丈的巨大水鬼。
“我要杀了你!吃了你!”
女鬼巨爪挥舞,带起巨大的水流漩涡,将苏枝枝死死困在漩涡中心。
苏枝枝感受着四周传来的巨大挤压感,胸口一阵烦闷。她的这具人类身体太小了,婴儿容器根本无法承受如此高强度的灵力透支,五脏六腑都传来了火辣辣的剧痛。
但她不能退。
【若不毕其功于一役,后患无穷。】
苏枝枝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咬破舌尖,将最后一口精血,尽数喷在瑶水寒剑之上。
剑身疯狂颤抖,发出了欢愉的剑鸣。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苏枝枝在水底,强行发动了御雷真诀。
“轰隆隆!”
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雷声大作。一道巨大的银色闪电,撕裂了夜空的阴霾,直直地劈入了池潭之中!
雷电入水,顺着苏枝枝的瑶水寒剑,精准无误地轰击在巨型女鬼的身上。
“啊啊啊啊——!”
女鬼庞大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颤抖,黑色的怨气被雷电迅速净化、消融。她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开始寸寸崩解。
最终,雷光散去。
原本庞大的女鬼,只剩下一缕极度虚弱、拇指大小的黑色残魂,在水中瑟瑟发抖。
苏枝枝面色如金纸,她强提着最后一口气,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古朴的小玉葫芦。
“收!”
她屈指一弹,小玉葫芦在水中放出一道柔和的白光,那缕黑色残魂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瞬间被吸入了玉葫芦之中。
苏枝枝迅速在玉葫芦口贴上一张紫色的封印符。
大功告成。
第二十二章
王氏丢失的那一魂,也在女鬼被封印的瞬间,化作一道流光,从小玉葫芦中逸散出来,朝着瑞庆堂的方向飞去。
做完这一切,苏枝枝眼前的视线开始迅速模糊。
四周漆黑冰冷的池水,像是一座巨大的山岳,无情地朝她压了过来。
她太累了。
这具三岁稚童的躯体,在透支了全部的灵力和精血、并强行引动天雷之后,已经达到了崩溃的边缘。
瑶水寒剑化作流光没入她的体内。苏枝枝闭上眼睛,小小的身躯,缓缓朝着冰冷的池底坠落下去……
“枝枝——!”
岸上,苏允瑾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成了苏枝枝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第二十二章 三日长眠
冰冷。
无止境的冰冷与黑暗,将苏枝枝紧紧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似乎总有低低的哭泣声。那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惊恐与悲伤,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出来一般。
谁在哭?
苏枝枝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可是眼皮沉重得像是有千斤巨石压在上面,身体各处的关节也像是被拆散重组了一样,酸痛难忍。
脑海中闪过一丝自嘲的念头。
不,她没死。
活人才能感觉到痛,才能听到声音。
她只是透支得太厉害了。那晚强行在水下引天雷封印女鬼,对一个三岁凡人幼童的肉体来说,无异于自毁。
“小姐……呜呜,小姐您快醒醒吧。百合以后乖乖听话,再也不离开您了……您要是醒不过来,百合也不活了……”
是百合。
苏枝枝听出了那小丫鬟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动起识海中那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顺着枯竭的经脉游走了一圈。
灵力所过之处,干涸的经脉得到了些许滋养。她终于积攒够了睁开眼睛的力气。
纤长如鸦羽的睫毛颤了颤。
苏枝枝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眼的是熟悉的青色帐幔。屋里点着上好的银丝炭,暖烘烘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清香。
这里是……青竹苑。
苏枝枝微微偏过头,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沿边的百合。
小丫鬟不过几日未见,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一双眼睛红肿得像两个烂桃子,脸色憔悴不堪。她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浸了温水的帕子,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抹着眼泪。
“百……合。”
苏枝枝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声音嘶哑微弱,像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百合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当她看到自家小姐那双清澈的眼睛真的睁开,并且正静静地看着自己时,百合整个人呆住了。
下一秒,积攒了三天的恐慌与绝望,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了出来。
“小姐!小姐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百合猛地扑到床边,想要伸手去抱苏枝枝,却又怕碰疼了她,一双手在半空中颤抖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夺眶而出。
“哭什么……我这不是……还没死吗。”苏枝枝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却因为牵动了脸上的肌肉,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姐您别笑,您别说话了!”百合哭得更厉害了,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您都昏睡了整整三日三夜了!四少爷请遍了京城的大夫,连宫里的太医都被请来了好几位,都说您是……说您是心脉受损,怕是……怕是醒不过来了。呜呜,吓死奴婢了!”
昏睡了三日三夜?
苏枝枝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人间容器太过脆弱。若是再多战斗一刻钟,这具身体怕是要当场爆裂开来。
“我饿了……想喝水。”苏枝枝虚弱地开口。
“有!有温水!有热粥!奴婢这就去拿!”百合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到一旁的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小心翼翼地跑回床边,扶起苏枝枝,一点一点地喂她喝下。
温热的蜂蜜水顺着喉咙流下,滋润了冒烟的嗓子。苏枝枝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身体里稍微恢复了一点点力气。
她靠在软枕上,看着依旧抽抽噎噎的百合,出声询问道:“百合,我昏睡的这三日……府里情况如何?四哥……和大哥他们,都还好吧?”
百合吸了吸鼻子,一边拧干帕子替苏枝枝擦脸,一边低声细语地交待起这三日府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姐您放心,大家都好。那晚四少爷抱着湿透了的您跑回青竹苑,整个人都快疯了。大少爷落水受了极重的风寒,高烧退下去后,到现在还躺在床上静养,不过性命是无忧了。”
“老爷受了伤,但这几日一直强撑着处理府里的事情。那天晚上后院池潭的事……虽然老爷下了封口令,但府里下人们私底下都在传,说五小姐您是真神下凡,一剑斩了作恶的妖鬼,救了大少爷和老爷呢!”
百合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骄傲与自豪。
“现在府里上上下下,谁见了奴婢不客客气气的?那些管事婆子,巴不得天天往咱们听雨轩送好东西。王氏院里的那些刁奴,更是夹着尾巴做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
听着百合的叙述,苏枝枝的心微微放了下来。
看来那晚的善后工作做得很妥当。苏允瑾做事一向妥帖,有他在,苏彬和与重伤的苏震都被安置得很好。
“王氏呢?”苏枝枝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大夫人啊……”百合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说来也神了。大少爷从池塘里被救上来的那一晚,大夫人突然就睁开眼醒了。太医去瞧了,说虽然身体还虚弱,但脑子清醒了。现在大夫人在瑞庆堂静养,只是听说知道了大少爷落水的事,天天抹眼泪呢。”
苏枝枝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王氏丢失的魂魄被她顺手放了回去,她能醒过来是理所当然。只是,那被女鬼吸食的大半精气,可不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余生缠绵病榻,便是王氏的结局。
这,正是对王氏最好的惩罚。不必死,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权力和健康,在日复一日的病痛中熬着。
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二十三章 醒了
“枝枝!是枝枝醒了吗?”
苏允瑾略带沙哑和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向风光霁月、仪态无可挑剔的苏家四公子,此刻衣衫有些凌乱,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双清俊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风尘仆仆地冲进内室,当看到靠坐在床头、正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苏枝枝时,苏允瑾整个人如遭雷击,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看着失而复得的妹妹,这个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贵公子,眼眶在一瞬间,红得彻底。
内室的空气,在苏允瑾冲进来的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靠着软枕、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小女孩,是他失而复得的妹妹。这三日三夜,他守在门外,听着太医一次次摇头叹息,每一次都感觉自己的心被凌迟一寸。
他怕。
怕这个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妹妹,这个身负惊天秘密、一次次拯救苏家的妹妹,会像流星一样,璀璨之后便骤然陨落。
“枝枝……”
苏允瑾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不敢再靠近,仿佛床上的人儿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这个在朝堂上与言官辩论也面不改色的苏家四公子,此刻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四哥。”
苏枝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流过一丝暖意。她上一世孑然一身,这一世却体会到了被亲人真心关怀的滋味。
她冲他招了招小手,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足够清晰:“我没事,过来。”
苏允瑾像是得到了赦令,三两步跨到床边,高大的身子半跪下来,与苏枝枝平视。他伸出手,想要去碰碰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你……你真的醒了。”他一开口,声音里竟带上了哭腔,“太医说你心脉尽断,灵力枯竭,几乎……几乎没有生机了。”
“小伤而已,睡一觉就好了。”苏枝枝轻描淡写地说道。
她越是说得轻松,苏允瑾的心就越是揪紧。他亲眼见过那晚池潭水底的景象,那毁天灭地般的雷光,那狰狞恐怖的厉鬼。他的妹妹,是用怎样的方式,才换来了苏家一夜的安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混杂着后怕、感激,以及浓浓的探究:“枝枝,那晚池潭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又是如何……”
苏枝枝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古井,不带一丝三岁孩童该有的天真。
“四哥,”她缓缓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你只需记得,有我在,苏家便不会有事。”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苏允瑾所有的疑问都被堵了回去。他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却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位活了千百年的智者。他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信服。
是啊,何必追问根底。
她是他的妹妹,是苏家的福星,这就够了。
“我明白了。”苏允瑾苦笑一声,站起身来,眼中的红血丝依旧明显,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我去告诉父亲和大哥这个好消息。”
他深深地看了苏枝枝一眼,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落寞。
有些秘密,终究是他无法触及的领域。
看着苏允瑾离开,一旁的百合才敢小声地抽泣。
“小姐,您吓死奴婢了。”
“好了,别哭了。”苏枝枝坐直了些,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从床上滑下来,在地上转了个圈,挥了挥小拳头,又做了个金鸡独立的搞怪姿势。
“你看,生龙活虎,能吃三碗饭。”
“噗嗤——”
百合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小姐!”她破涕为笑,连忙上前扶住苏枝枝,“您大病初愈,可不能这么折腾。快回床上去。”
主仆二人正打闹着,百合扶着苏枝枝重新坐回床上,忍不住好奇地小声问道:“小姐,那天晚上……奴婢被四少爷的人拦在院外,后来听说您和老爷、大少爷都去了后院,还听说……听说您把大少爷从池塘里救了上来。府里下人都在传,说您是……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降妖的。”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枝枝的脸色。
苏枝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想知道?”
百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东西,还没死透呢。”苏枝枝慢悠悠地说道,随即从床头的荷包里,取出了那个封印着女鬼的古朴玉葫芦。
玉葫芦一出现,屋内的温度仿佛都凭空下降了几分。
百合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小、小姐,这是……”
“这就是那天晚上作祟的东西。”苏枝枝掂了掂手里的玉葫芦,看着百合道,“你跟在我身边,以后这种场面少不了。胆子,是要练出来的。”
她做事,从不瞒着自己人。百合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忠心耿耿。苏枝枝有意将她培养成自己的左膀右臂。
“坐好,别怕。”
苏枝枝吩咐一句,随后小手在空中虚画了几笔,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结界瞬间笼罩了整个内室。
她拔开玉葫芦的塞子,对着葫芦口轻轻一弹。
“出来。”
一缕微弱的黑气,如蛇一般从葫芦口探了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脸轮廓。
“啊!”
百合虽然胆子大,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低呼一声,小脸瞬间煞白,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竟真的没有扭头就跑,只是身体僵硬地坐在原地,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那团黑气。
第二十四章 线索断了
那黑气中的女鬼残魂,一离开封印,便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尤其是百合身上那未经修炼的纯净精气,对它而言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猛地朝着百合的眉心扑了过去!
苏枝枝眼神一冷。
“放肆。”
她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那团扑到一半的黑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被弹了回去。半空中,那道金色结界光芒一闪,几道细如牛毛的金色电弧在黑气上流窜。
“滋啦——”
黑气被电得剧烈翻滚,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尖啸,只是这声音被结界牢牢锁住,传不出去分毫。
“你看,”苏枝枝指着那团瑟瑟发抖的黑气,对已经吓傻了的百合说道,“它现在不过是阶下囚。你越怕它,它就越嚣张。挺直腰板,用你的眼睛瞪着它。”
百合闻言,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恐惧,颤巍巍地抬起头,努力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黑气。
“对,就是这样。”苏枝枝满意地点了点头,“记住这种感觉。以后再遇到这种东西,不要怕,有我在。”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递给百合。
“这是护身符,贴身放好。以后我教你一些简单的口诀,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
百合颤抖着手接过符纸,那符纸入手温热,一股暖流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心中的恐惧竟然真的消散了大半。
她看着苏枝枝,眼中除了崇拜,更多了一份死心塌地的追随。
而就在苏枝枝准备将那缕黑气收回玉葫芦时,那女鬼残魂似乎不甘心就此被当做教具。它猛地调转方向,不再攻击百合,而是凝聚成一根尖锐的黑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苏枝枝的眉心!
这是它最后的怨气凝聚的一击,意图同归于尽。
苏枝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黑刺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眉心处金光一闪,一柄迷你的、晶莹剔透的瑶水寒剑虚影浮现而出。
“叮!”
一声脆响。
黑刺撞在剑影之上,瞬间寸寸碎裂,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而那团黑气本体,也因为这次反噬,变得更加稀薄暗淡,连维持人脸的形状都做不到了。
“不自量力。”
苏枝枝冷哼一声,屈指一弹,那团奄奄一息的黑气便被一股吸力扯回了玉葫芦中。她重新塞上塞子,在上面又加了一道封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百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颗心像是坐了过山车,此刻才“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而这惊险的一幕,恰好被推门而入的苏震看了个正着。
“枝枝!你……”
苏震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本是听了苏允瑾的话,欣喜若狂地赶来看望女儿,谁知一进门,就看到一团诡异的黑气攻击女儿,然后又被女儿眉心冒出的金光击溃的画面。
饶是苏震戎马半生,见惯了生死,此刻也被这超出认知的一幕给震得愣在当场,手里提着的锦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爹爹。”苏枝枝将玉葫芦收回荷包,神色平静地喊了一声。
苏震回过神来,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苏枝枝的小手,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见她毫发无伤,才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那是什么东西?”他声音干涩地问道,眼中满是惊骇。
“就是那晚池潭里的东西。”苏枝枝没有隐瞒,“拿出来给我这丫鬟练练胆子。”
苏震:“……”
拿厉鬼给丫鬟练胆子?
他嘴角抽了抽,看着自家小女儿的眼神,愈发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神仙。
他沉默了半晌,才想起正事,拉着苏枝枝坐下,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枝枝,你跟爹爹说实话,你母亲……王氏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医说她虽然醒了,但身子亏空得厉害,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恐怕……恐怕以后都要缠绵病榻了。”
苏枝枝闻言,抬眸看向苏震。
时机到了。
“因为她的魂魄不全。”苏枝枝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女鬼在府中盘踞多年,常年吸食母亲的精气。那晚,更是将她的一魂拘走,藏于池底。那一魂虽然被我寻回,但离体太久,又被阴气侵蚀,导致母亲如今三魂不稳,身体自然亏虚。”
“魂……魂魄不全?”
苏震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他戎马一生,信的是手中的刀,信的是朝廷的法,何曾听过这等玄之又玄的事情。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那……那可有办法补救?”苏震急切地问道。不管他与王氏感情如何,她终究是苏家的主母,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办法自然是有的,但需先查清一件事。”苏枝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盯着苏震的眼睛,沉声问道,“爹爹,这府中后院的池潭,究竟埋着什么人?那女鬼怨气冲天,绝非一朝一夕能养成。您在府中多年,当真对此一无所知吗?”
这是一个试探。
她要看看,自己这位父亲,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苏震被她问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茫然与苦恼的神色。他用力地回忆着,眉头紧锁。
“后院的池潭……自我接手这座将军府时,它便已经荒废了。听府里的老人说,前一任府主在时,那里似乎……似乎是淹死过几个犯错的下人,但具体是谁,是何缘由,年代久远,早已不可考了。”
他看着苏枝枝,眼神坦荡,没有丝毫躲闪。
“枝枝,爹爹虽然常年在外征战,对内宅之事不甚了了,但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草菅人命之事。那女鬼的来历,爹爹是真的不知道。”
苏枝枝静静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她看得出来,苏震没有说谎。
他身上的气息刚正不阿,充满了金戈铁马的阳刚煞气,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将才,却也注定心思不够细腻,对阴私诡计之事,确是局外人。
看来,线索断了。
第二十五章 龙气散了?
苏枝枝心中微叹,只能作罢。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然而,她这边还没来得及开始下一步的搜寻计划,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却从皇宫里传了出来。
就在苏震还在为王氏的病情和女鬼的来历而忧心忡忡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通报声。
“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二皇子殿下有请五小姐即刻入宫!”
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慌与激动。
皇子?
还是指名道姓要见枝枝?
苏震和苏枝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苏枝枝的脑海中,却瞬间闪过一张清冷孤傲、俊美无俦的脸。
是他?
她答应过,会去宫里找他。
没想到,他竟然先派人来找自己了。
苏枝枝嘴角微微上扬,原本因为线索中断而产生的些许烦闷一扫而空。
她站起身,拍了拍襦裙上不存在的灰尘,对着还有些发懵的苏震说道:“爹爹,备车吧。”
“枝枝,你……”
“他需要我。”苏枝枝看着皇宫的方向,眼神悠远而坚定,“我去帮他。”
苏枝枝那句“他需要我”,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方寸大乱的苏震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他看着自己年仅三岁的女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他心中的惊涛骇浪,竟也在这份沉静中慢慢平息。
宫里来的内侍,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神情焦灼,但举止仍有法度。他看到苏枝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二皇子殿下指名要请的“高人”,竟是一个奶娃娃。但他不敢多问,只躬身催促:“苏将军,五小姐,事态紧急,还请即刻随杂家入宫。”
苏震不敢怠慢,一边命人备车,一边坚持要亲自陪同女儿入宫。
马车辚辚,驶过朱雀大街,穿过厚重的宫门。
一路上,苏震的心都悬在嗓子眼。他无数次想开口询问,想问女儿究竟有何倚仗,想问她与二皇子是何渊源,但每当对上苏枝枝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有一种奇异的直觉,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与其徒增烦恼,不如选择相信。
相信这个一次次创造奇迹的女儿。
马车在宫内一处偏殿停下,苏枝枝被引着走下马车,苏震紧随其后。入眼的便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皇家的威严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而,苏枝枝却恍若未觉。
她的小脸上没有丝毫敬畏或好奇,只是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层层殿宇,望向了天际。
在她的眼中,整个皇宫的上空,盘踞着一条巨大的、由国运凝聚而成的金色巨龙。那巨龙身形巍峨,本该是鳞甲鲜明,神威赫赫,但此刻,龙身上却缠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气,龙目更是显得有些浑浊黯淡,不复清明。
气运,已现颓相。
“苏将军,五小姐,陛下正在紫宸殿等候。”内侍躬身引路。
苏震心头一凛。
紫宸殿,那是皇帝处理政务、召见重臣的地方。陛下竟然在此处召见枝枝?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苏震的预感成了现实。
高高的御阶之上,龙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正是大周朝的君主,昭德帝。
而殿下两侧,文武重臣分列而立,数十道目光如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走进来的父女二人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个身形娇小、甚至还不到御座一半高的苏枝枝身上。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臣,苏震,携小女苏枝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震拉着苏枝枝跪下,行了大礼。
“平身。”昭德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枝枝,“你,就是苏家那个‘仙童’?”
“仙童不敢当。”苏枝枝站直了小小的身子,不卑不亢地仰头与天子对视。
她的镇定,让在场的老臣们都暗自称奇。寻常孩童,别说面见天子,就是见到个官老爷都得吓得啼哭不止。这苏家的小女娃,胆识确实过人。
昭德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朕听闻,你三岁便能识文断字,一眼断人生死,甚至能……降妖除魔?”
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玩味,更像是在施压。
苏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听出了皇帝话语中的怀疑与试探。
“陛下谬赞,小女年幼,不过是有些旁人没有的机缘罢了。”苏震连忙躬身回答,试图将事情含糊过去。
“哦?机缘?”昭德敲了敲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苏震的心上,“苏爱卿,朕今日召你女儿前来,不为别的。朕这紫宸殿,乃真龙之所,万邪不侵。朕想让她瞧瞧,朕这里,与你那将军府,有何不同?”
这便是考校了。
一个答不好,就是欺君之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枝枝身上。有好奇,有轻蔑,有审视。
苏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看着女儿,生怕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然而,苏枝枝只是平静地环视了一周。她看的不是这殿宇的奢华,不是那臣子的官阶,而是他们每个人身上萦绕的气运。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昭德帝的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说些歌功颂德的场面话时,她却用一种无比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童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回陛下,将军府虽小,但家宅安宁,气运稳固。”
她顿了顿,小小的手指,竟直直地指向了御座上的九五之尊。
“而陛下您这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护佑国祚的真龙之气,已是强弩之末。陛下,您的龙气,快散了。”
轰!
一言既出,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给震傻了。
龙气散了?
这是什么话!这是在说国运将尽,是在咒皇帝将死!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放肆!”
一声雷霆暴喝,从龙椅上传来。
昭德帝猛地站起身,龙袍下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双目圆瞪,眼神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意,死死地锁定在苏枝枝身上。
第二十六章 少年
“黄口小儿,妖言惑众!”
“来人!给朕把这个口出狂言的妖女拖出去,杖毙!”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那股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性的山峦,朝着苏枝枝当头压下。
“陛下息怒!”
苏震“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小女年幼无知,胡言乱语,罪该万死!但求陛下看在臣多年为国征战的份上,饶她一命!臣愿替她受过!”
他一边说,一边用身体护住苏枝枝,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
殿外的御林军已经冲了进来,手持金瓜,杀气腾腾。
殿内的朝臣们,有的面露不忍,有的则幸灾乐祸。苏家近来风头太盛,出了这么一个“妖童”,如今触怒龙颜,也是活该。
然而,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苏枝枝却依旧平静。
她从父亲的臂弯下钻出来,仰着小脸,直面昭德帝的滔天怒火。
“陛下,您真的要杀我吗?”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您难道没有感觉,近半年来,您时常心悸气短,夜不能寐,处理政事不到一个时辰便会头晕目眩,力不从心吗?”
昭德帝正欲发作的动作,猛地一僵。
苏枝枝的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他最隐秘的痛处。
这些症状,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就连御医也只当他是操劳过度。这个小女娃,是如何得知的?
苏枝枝见他神色动摇,继续说道:“您每日服用的安神汤里,被人下了慢性的引子。它不会要您的命,却会日复一日地侵蚀您的龙气,让它变得稀薄,让它更容易被外邪所侵。如今您还能坐在这里,靠的是历代先皇积攒的国运庇护。可国运终有耗尽的一日,届时,大厦将倾,玉石俱焚。”
“您杀了我,很容易。可放眼整个天下,除了我,再无人能为您,为这大周,续上这口气。”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威严与自信。
整个紫宸殿,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苏枝枝这番话给镇住了。
信息量太大了。
皇帝的安神汤有问题?龙气被侵蚀?国运将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妖言惑众,而是涉及到了动摇国本的惊天阴谋!
昭德帝的脸色,在青白之间不断变换。他的手紧紧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怀疑,惊惧,杀意,还有一丝……无法抑制的求生欲,在他心中疯狂交战。
他无法判断,眼前这个女孩,究竟是妖言惑众的骗子,还是真的能洞悉天机的神人。
“一派胡言!”昭德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似乎想用愤怒来掩盖自己内心的动摇,“你以为凭你这几句信口雌黄,就能为自己脱罪吗?”
他正要再次下令,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陛下!陛下!!”
一个凄厉的喊声,从殿外传来。
只见一名身穿内侍服饰的青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紫宸殿,完全不顾任何宫规礼仪。
“墨书?”昭德帝认出来人,正是二皇子萧景珩的贴身侍从,“何事如此惊慌?”
名为墨书的侍从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殿下他……殿下他快不行了!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说……说殿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浑身发黑,眼看就……就没气了!”
他一边哭喊,一边猛地抬头,看到了人群中的苏枝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五小姐!求您快去救救我们殿下吧!殿下昏迷前,口中念的,就是您的名字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昭德帝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都被儿子垂危的消息冲得烟消云散。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快步走下御阶,一把揪住墨书的衣领:“你说什么?景珩他……”
他的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枝枝抬起眼,看向殿外东方的位置。
那里,一股浓郁的紫气,正被一团更加庞大、更加邪恶的黑气疯狂吞噬、缠绕。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皇帝和百官,迈开小短腿,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带路。”
她对墨书说。
墨书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在前面引路。
苏震回过神来,急忙跟上。
昭德帝看着女儿远去的小小背影,又看了看殿内神色各异的臣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摆驾!东宫!”
他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
东宫,名为东麟宫。
本该是祥瑞之气汇聚之地,此刻却笼罩在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阴霾之下。
离得越近,苏枝枝的心就越沉。
那股黑气,充满了怨毒、诅咒和死亡的气息,其根源之深,怨念之重,远超她在将军府池潭遇到的那只女鬼。
这绝非寻常的邪祟,而是有人用极其歹毒的手段,布下的一个针对皇室血脉的绝杀之局!
当一行人匆匆赶到东麟宫寝殿外时,便被一群焦头烂额的太医和宫人拦住了。
“陛下!殿下他……他身上的黑气会伤人,我们近不了身啊!”一名老太医颤声禀报。
苏枝枝根本没理会这些人的阻拦。
她感受到了寝殿内那股邪气的核心,正在对萧景珩的生机做最后的绞杀。
没时间了!
“都给我让开!”
苏枝枝稚嫩的声音,此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她小小的身体里,猛然爆发出一股磅礴的灵力。
这股力量并非狂暴的冲击,而是一股柔和却无法抵御的斥力,如同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
堵在门口的太医、宫人,甚至包括跟在后面的苏震和昭德帝,都感觉被一股巨力轻轻一推,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开了好几步,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众人大惊失色,还没反应过来,苏枝枝小小的身影已经如同一道闪电,冲进了寝殿之内。
寝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恶臭。
正中的龙床上,那个清冷如月的少年,正双目紧闭地躺在那里。
他的情况,比苏枝枝预想的还要严重。
第二十七章 缚龙咒
只见一道道宛如实质的黑气,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四肢、脖颈。更多的黑气,则从他胸口的一个诡异的黑色符文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又渗入他的体内,他的皮肤上已经浮现出大片大片的黑色纹路,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苏枝枝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这是失传已久的“缚龙咒”!
以皇室成员的精血为引,以大凶之地的怨气为料,布下的绝命诅咒!一旦咒成,不仅受咒者必死无疑,其血脉相连的至亲,也会被咒力反噬,气运大损!
怪不得昭德帝的龙气会日渐稀薄!
原来根源,竟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苏枝'zhi'一跃而起,小小的身子竟轻盈地落在了床榻之上。
她不顾男女大防,更不顾任何斯文礼节,直接跨坐在萧景珩的腰腹处,这个位置,能让她最快地接触到诅咒的核心。
她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按在了萧景珩胸口那个闪烁着不祥黑光的符文之上!
“枝枝!”
“大胆!”
姗姗来迟的昭德帝和苏震,正好看到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一个三岁女娃,竟然……竟然以如此不雅的姿势,骑在当朝皇子的身上!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快!把她拉开!”昭德帝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几名反应过来的御林军立刻就要上前。
然而,他们刚踏入寝殿三步之内,床榻上那团浓郁的黑气像是被激怒的凶兽,猛然暴涨!
数道黑色的触手,如同闪电般射出,瞬间抽打在那些御林军的身上。
“啊!”
几声短促的惨叫,那些身强力壮的御林军竟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紧接着,黑气如潮水般向外扩散,殿内剩余的太医、宫人,甚至包括冲在最前面的苏震,都瞬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
整个寝殿,转瞬间倒下了一片人。
诡异的寂静中,只剩下两个人还清醒地站着。
一个是正与黑气全力抗衡的苏枝枝。
另一个,则是被一层稀薄但纯正的金色龙气护住,勉强抵挡住了黑气侵袭的昭德帝。
此刻,这位九五之尊,正用一种见了鬼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幕。
他看到,那个被他视作“妖女”的小女孩,此刻浑身正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与他身上的龙气同根同源,却又更加纯粹,更加强大。
金光与那邪恶的黑气,正在他儿子的胸口,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惨烈至极的交锋。
昭德帝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他亲眼看到了,这世间,真的有神魔,真的有……超乎他认知之外的力量。
而他引以为傲的帝王权柄,在这场交锋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成为他儿子……唯一的生机。
昭德帝的世界,正在崩塌。
他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帝王,一个凡人的认知极限。
那个被他下令杖毙的小女孩,苏枝枝,此刻正盘坐在他儿子的身上。她小小的身躯散发着纯净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庄严、神圣,带着一股镇压万邪的无上威严。
而在她的手下,萧景珩胸口那个诡异的黑色符文,正疯狂地涌出粘稠如墨的黑气。这些黑气凝聚成各种狰狞可怖的形态——嘶吼的鬼脸,扭曲的触手,尖啸的怨灵——前仆后继地朝着苏枝枝扑去。
金光与黑气,生与死,神圣与邪恶,正在这小小的寝殿内,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撼天动地的搏杀。
每一次碰撞,空气中都会发出一阵阵常人听不见的尖锐嘶鸣,寝殿内的梁柱都在微微颤动。
昭德帝被自己的真龙之气护着,才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昏厥过去。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上前,却被那金光与黑气交锋所产生的无形气场死死地挡在三步之外,无法寸进。
他想呼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身为九五之尊,他手握天下权柄,生杀予夺。可在此刻,在这场决定儿子生死的战斗面前,他只是一个无能为力、心急如焚的父亲。
他只能看着。
看着苏枝枝那张紧绷的小脸,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属于三岁孩童的决绝与坚毅。
这个孩子……她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昭德帝心神巨震之时,场上的局势发生了异变。
那团黑气似乎意识到自己无法在正面交锋中胜过苏枝枝的纯粹灵力,它猛地收缩,所有的黑气瞬间倒灌回萧景珩胸口的符文之中。
寝殿内一时间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苏枝枝脸色一变。
不对劲。
这“缚龙咒”的怨气根基深厚,绝不可能如此轻易被击溃。它这是要……
没等她想明白,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从她掌心下的符文中传来。
那股力量阴冷、诡异,并非针对她的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神魂。
苏枝枝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意识便被一股洪流猛地拽离了身体,朝着一个无尽的、漆黑的深渊坠落下去。
“糟了!”
这是她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个念头。
……
现实世界中,昭德帝惊恐地看到,苏枝枝身上的金光骤然熄灭,她小小的身体一软,直挺挺地朝着后面倒去。
而躺在床上的萧景珩,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皮肤上的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邪恶的黑气,从他七窍中缓缓逸散出来,最终在他身体上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屏障,将整张龙床笼罩其中。
“枝枝!”
“景珩!”
两声惊呼同时从昭德帝和刚刚悠悠转醒的苏震口中喊出。
苏震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想要接住女儿倒下的身体,却被那层黑色屏障狠狠地弹开,狼狈地摔倒在地。
第二十八章 是谁
昭德帝也冲了上去,结果同样。那层屏障看似虚无,却坚不可摧,任凭他如何拍打,都纹丝不动。
父子二人,还有那个神秘的女童,就这样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太医!太医!”昭德帝状若疯狂地咆哮着。
几名刚刚苏醒的太医连滚带爬地过来,可面对那诡异的黑色屏障,他们除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根本束手无策。
昭德帝看着屏障内,萧景珩痛苦扭曲的面容,和倒在一旁一动不动的苏枝枝,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绝望。
他知道,现在能救他儿子的,只有那个同样被困在里面的小女孩。
可她,似乎也自身难保了。
……
天旋地转。
当苏枝枝的意识再次凝聚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灰暗、混乱的空间。
天空是铅灰色的,布满了狰狞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破碎。脚下没有大地,只有翻滚的、浓稠的灰色雾气。雾气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如电影胶片般飞速闪过,每一个画面都充满了压抑、痛苦和孤寂。
她看到一个穿着华贵宫装的妇人,用一种夹杂着厌恶与恐惧的眼神,看着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别碰我!你这个不祥之人!”
她看到那个小小的孩童,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宫殿台阶上,看着别的皇子被母妃温柔地抱在怀里,眼中流露出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渴望。
她看到少年时的他,在演武场上技压群雄,却换不来父皇一句由衷的夸赞,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戒骄戒躁”。
她看到他在深夜的书房,咳着血,却依旧笔耕不辍,批阅着那些关乎民生的奏折。
……
这些是……萧景珩的记忆?
苏枝枝立刻明白了,她被那道咒术,拖进了萧景珩的识海之中。
这里是他的内心世界。
一个……如此残破不堪,充满了痛苦的世界。
苏枝枝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人心百态,但此刻,看着这些属于萧景珩的记忆碎片,她那颗古井无波的心,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涟漪。
原来那个清冷如月,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心中竟积压了如此多的苦楚。尤其是他那个生母,贵为皇妃,为何会如此厌恶自己的亲生儿子?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儿子,倒像是在看一个仇人,一个怪物。
她正想深入探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苏枝枝心头一凛。
这片识海因为主人的意识被咒术侵蚀,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这里的混乱和负面情绪,正在同化她的灵识。
再待下去,就算咒术不攻击她,她也会迷失在这里,最终与这片破碎的识海一同湮灭。
必须尽快找到萧景珩的主意识,带他一起离开!
苏枝枝定住心神,不再理会周围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她闭上眼睛,将自己仅存的灵识凝聚起来,化作一道无形的探针,朝着这片广袤识海的最深处探去。
“萧景珩!你在哪里?”
她的呼唤,在混乱的识海中回荡。
灵识穿过层层叠叠的灰色雾气,拂过无数痛苦的记忆。终于,在识海最核心、最黑暗的一个角落,她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属于生命本源的气息。
找到了!
苏枝枝毫不犹豫,整个灵识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个方向疾冲而去。
穿过最后一层粘稠的黑雾,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空旷的黑暗,仿佛宇宙的起点。而在那黑暗的正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男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小小锦袍。他有一张精致得如同玉雕般的小脸,此刻却满是泪痕和恐惧。
正是幼年版的萧景珩。
他的主意识,因为咒术的攻击,退回到了他内心最脆弱、最无助的孩童时期。
苏枝枝看着他,一时竟有些愣神。
她见过少年时意气风发的他,也感受过他清冷外表下的坚韧,却从未想过,在他内心最深处,藏着这样一个孤独无依、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可怜。
男童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到来,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里,盛满了迷茫和怯懦。
“你……你是谁?”
“我是来带你出去的人。”苏枝枝收敛心神,朝着他伸出了手。
她的灵识体,此刻也呈现出三岁女童的模样,和面前的他差不多高。
男童看着她伸出的小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不知为何,从她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让他想要亲近的温暖气息。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自己冰凉的小手,放入了她的掌心。
“跟我走。”
苏枝枝拉着他,转身就要离开这片核心区域。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周围的黑暗突然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们二人狠狠地吸了进去。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当苏枝枝再次稳住身形时,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灰暗的识海,而是一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所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和酒气,耳边传来的是靡靡之音与男女之间放浪的调笑声。
不远处的台子上,几个穿着暴露的舞女正扭动着腰肢。楼上楼下的栏杆旁,许多衣衫不整的男女正旁若无人地搂抱在一起,举止亲昵,言语露骨。
“……”
苏枝枝呆住了。
她活了这么久,大部分时间都在清修,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这些……这些人在做什么?
她小小的脑袋,一时间有些处理不过来这过于庞大的信息量。这里的场景,完全超出了她对人类社会行为的理解范畴。
“这里是哪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男童的手。
幼年的萧景珩,此刻眼中虽然也有些迷茫,但更多的却是警惕。他环顾四周,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
“我不知道……但这里很危险。”
他虽然意识退化,但骨子里的聪慧和敏锐还在。他本能地感觉到,这里的每一个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像是打量货物的贪婪。
他反手拉住苏枝枝,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压低声音道:“我们快走。”
这个举动,让苏枝枝又是一愣。
第二十九章
明明自己才是来救他的,怎么反倒被他保护起来了?
不过,她也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这显然是那道咒术制造出的另一重幻境,目的就是为了困住他们,消耗他们的心神。
二人猫着腰,贴着墙角,小心翼翼地朝着来时的大门方向挪去。
这里的环境太过嘈杂混乱,他们两个小孩子的行动,一时倒也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眼看着大门就在眼前,二人心中一喜,正要加快脚步。
“哎哟,这是谁家跑出来的金童玉女啊?”
一个娇媚入骨,却又带着几分精明刻薄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二人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大红洒金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正扭着腰肢,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她手里捏着一方香帕,一双精明的三角眼,在两人身上来回地扫视,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两锭会走路的金元宝。
正是这烟花之地的老鸨。
“瞧瞧这小脸蛋,这身段,啧啧啧,真是天生的好胚子。”老鸨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捏萧景珩的脸。
萧景珩嫌恶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手,将苏枝枝更紧地护在身后。
“我们是来找爹娘的,走错了地方,现在就要走了。”他仰着小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口齿清晰地说道。
“找爹娘?”老鸨夸张地笑了起来,香帕掩着嘴,“小宝贝,进了我这‘销金窟’,可就由不得你们想走就走了。你们的爹娘,怕是早就把你们卖给奴家了。”
她一边说,一边对旁边使了个眼色。
立刻,两个身强力壮的龟奴围了上来,堵住了他们唯一的去路。
苏枝枝的心沉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这个幻境的法则十分稳固。在这里,她那通天的灵力被压制到了极点,几乎与一个普通的三岁孩童无异。
硬闯,是不可能的。
萧景珩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妈妈说笑了。”他忽然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略带讨好的笑容,“我们的确是和爹娘走散了。我爹爹是城里最有钱的富商,只要您能送我们回去,爹爹一定会给您很多很多赏钱的。”
他试图用金钱来打动对方。
老鸨闻言,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眯了起来。她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两个孩子衣着虽然不凡,但身边一个下人都没有,实在可疑。
万一是哪家不受宠的庶子庶女,偷跑出来,自己送回去不仅没赏钱,说不定还要惹一身骚。
“小少爷,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啊?”老鸨笑眯眯地问道,显然是在盘他的底。
萧景珩心中一紧。
他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在这等污秽之地,暴露皇子的身份,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他眼珠一转,随口编道:“我叫……小宝,家就住在城东的王家布庄。”
“王家布庄?”老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意,“小东西,你当老娘是傻子吗?城东王屠户家倒是有个布庄,可他家生的全是五大三粗的女儿,哪里有你这样俊俏的儿子?”
她脸一沉,厉声道:“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给我抓起来,先饿上两天,看你们还嘴不嘴硬!”
两个龟奴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萧景珩拉着苏枝枝转身就跑,可他们人小腿短,怎么可能跑得过两个成年人?
没跑出几步,萧景珩便被一个龟奴抓住了后衣领,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放开他!”
苏枝枝又急又气,回头张嘴就朝着另一个龟奴的手臂咬去。
“哎哟!”
那龟奴吃痛,一巴掌就将她扇倒在地。
苏枝枝的脑袋撞在地上,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住手!不准你动她!”被提在半空的萧景珩看到这一幕,双目瞬间赤红,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声音凄厉。
然而,他的挣扎在成年人面前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老鸨走上前来,捏着苏枝枝的下巴,将她的小脸抬了起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个美人胚子。调教几年,定能成为我这楼里的头牌。”
她又看向萧景珩,笑得更加得意:“这个小的,性子烈,模样更好。不管是养大了接客,还是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达官贵人,都是一笔好买卖。”
她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萧景珩浑身冰冷。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苏枝枝,看着周围那些淫邪、贪婪的目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力感,将他小小的身体彻底淹没。
逃不掉了。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最肮脏、最绝望的牢笼里。
冰冷、潮湿的木屑气味钻入鼻腔,将苏枝枝从短暂的昏迷中唤醒。
她晃了晃还有些发懵的脑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干草上。四周一片昏暗,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墙壁的缝隙中挤进来,勉强勾勒出这个狭小空间——柴房——的轮廓。
“你醒了?”
一个带着紧张和关切的稚嫩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枝枝转过头,看到幼年版的萧景珩正紧挨着她坐着,一双凤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他见她醒来,紧绷的小脸明显松弛了几分,下意识地朝她身边挪了挪,仿佛想用自己小小的身躯为她挡住无形的寒意。
“我没事。”苏枝枝撑着坐起来,揉了揉被撞疼的后脑勺,迅速环顾四周。
门被从外面锁上了,窗户也被钉死,唯一的通风口就是墙上那几道窄得连猫都钻不出去的裂缝。
他们被囚禁了。
“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萧景珩看着她,小声问道。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被那个龟奴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的无力感,和看到苏枝枝被打倒在地的愤怒与恐惧,此刻依旧在他小小的胸膛里翻涌。
苏枝枝摇了摇头,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与三岁孩童外表完全不符的冷静与思索。
“萧景珩,你别怕。”她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话,“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这是一个用你的恐惧和执念构建出来的幻境,那个老鸨,那些龟奴,包括这座青楼,都是咒术力量的化身。”
第三十章
萧景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明白什么是“咒术”,但他本能地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从她将他从无边黑暗中拉出来的那一刻起,这份信任便已根植于他的意识深处。
“那……我们怎么出去?”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任何幻境,都有阵眼。阵眼就是它的核心,是所有力量的来源。”苏枝枝的目光穿过墙壁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灯火靡丽的销金窟,“只要找到并摧毁阵眼,这个幻境自会土崩瓦解。”
“可我们被关在这里。”萧景珩小小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人出不去,但‘东西’可以。”
苏枝枝说着,毫不犹豫地伸出小手,从自己那身已经有些脏污的裙摆上,撕下了一长条布料。然后,她又将布条撕成数个小方块。
她盘腿坐好,将布块放在膝上,屏气凝神。接着,她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一滴殷红中泛着淡淡金光的血珠渗了出来。
她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小小的布块上,飞快地绘制着常人无法看懂的符文。
萧景珩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看到,随着那玄奥符文的最后一笔落下,苏枝枝膝上的布块竟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无风自动,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最终化作了一个个形态模糊、只有巴掌大小的纸人。
不,应该叫“布人”。
“去,帮我找出这里怨气最重的地方。”
苏枝枝轻声下令。
那几个布人仿佛听懂了她的指令,立刻化作几道微不可见的虚影,悄无声息地从墙壁的缝隙中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做完这一切,苏枝枝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在这个幻境里,她的灵力被压制得厉害,仅仅是制作这几个最低级的探路灵偶,就消耗了她大半的心神。
萧景珩看出了她的虚弱,默默地将自己的身体又朝她靠近了一些,想用自己的体温给她一些温暖。
苏枝枝察觉到了他的举动,心中微动,却没有说话。
二人静静地在黑暗中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柴房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道光亮照了进来,晃得两人都眯起了眼。
一个五大三粗的仆妇端着一碗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饭和一壶水,走了进来,重重地放在地上。
“吃吧,小东西。别饿死了,不然妈妈可就亏本了。”仆妇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鄙夷。
她放下东西,正要转身离开,门外另一个下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哎,你快点!红玉姑娘的场子马上就要开始了,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急什么!”仆妇没好气地回道,“妈妈特意交代了,今晚是贵客专场,谁敢去挤?也就是咱们这些下人,能在后院听听声罢了。听说今晚红玉姑娘要跳那支传说中的‘极乐天魔舞’,但凡看过的男人,魂儿都得被勾走!”
“可不是嘛!那可是咱们销金窟的镇楼之宝,一年也难得见一次。走走走,快去看看!”
两个下人一边说一边走远了,柴房的门再次被“哐当”一声锁上。
黑暗重新笼罩,但她们的对话,却像一颗石子,在苏枝枝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涟漪。
红玉姑娘?就是那个花魁。
极乐天魔舞?贵客专场?
苏枝枝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这个所谓的“专场表演”,一定有古怪!
她几乎可以断定,那个花魁红玉,就是这个幻境的关键人物,甚至可能就是阵眼本身!
必须去看看。
“我要出去一趟。”苏枝枝对身边的萧景珩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萧景珩立刻道,语气坚定。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去冒险。
苏枝枝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行,你目标太大,而且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只会拖累我。你待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可是……”
“没有可是。”苏枝枝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
她知道他担心自己,但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一个人行动,反而更加灵活。
她再次咬破指尖,忍着心神传来的阵阵刺痛,又用自己衣袖上的布料制作了几个稍微大一点的布人。
“它们会留在这里保护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这个门。等我回来。”
她将那几个布人放在萧景珩身边。这些布人虽然没什么攻击力,但可以形成一个简单的防御法阵,抵挡一些邪气侵袭。
叮嘱完毕,苏枝枝不再犹豫。她走到门边,身形一晃,整个小小的身体竟化作一道几乎透明的虚影,直接从门缝下穿了出去。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动用的、消耗最小的遁术。
萧景珩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懊恼——懊恼自己此刻的弱小与无能。
……
成功溜出柴房,苏枝枝立刻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潜行在销金窟的后院阴影之中。
她避开了一队巡逻的龟奴,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座灯火最明亮的主楼。
就在此时,她派出去的几个探路部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传回了讯息。
所有讯息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三楼最深处,一间被浓郁脂粉香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黑气笼罩的房间。
花魁的闺房!
苏枝枝心中了然,不再迟疑,顺着楼外的廊柱,悄无声息地攀爬了上去。
三楼的走廊上空无一人,想来人都被吸引到前厅看表演去了。这倒是方便了她的行动。
她循着那股最浓郁的黑气,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苏枝枝小心翼翼地探出小脑袋,朝里面望去。
房间内布置得极为奢华,一张巨大的梳妆台前,一个身穿火红舞衣的绝色女子,正对着一面古朴的铜镜,在眉心描上最后一笔花钿。
正是那个花魁,红玉。
而让苏枝枝瞳孔骤缩的是,那股让她感到极度不详的黑气来源,正是红玉面前的那面铜镜!
第三十一章
那铜镜的镜面上,此刻没有映出红玉的脸,反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墨池,正缓缓地旋转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镜中不断逸散出来,融入到红玉的身体里。
那面镜子,就是阵眼!
而这个花魁,是阵眼选中的“人”,是它在这个幻境中的代理者和力量执行者。
就在苏枝枝准备退走,从长计议时,那镜前的红玉,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也不回地娇笑了一声。
“看了这么久,小客人怎么还不进来坐坐?”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从房内传来!
苏枝枝心中大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小小的身体便被那股力量硬生生地拽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红玉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妩媚的笑容,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的、非人的恶意。
“我还在想,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来扰乱我的好事。”她上下打量着苏枝枝,目光像是毒蛇的信子,“原来是你这个小鬼。先前坏我咒术的,也是你吧?”
苏枝枝心头一沉。
被发现了!
她二话不说,并起手指,将体内仅存的灵力汇聚于指尖,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直刺红玉眉心。
先下手为强!
然而,那道金光在距离红玉还有三寸的地方,就被一层无形的黑气挡住,瞬间湮灭。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红玉不屑地冷笑一声,她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霎时间,房间内的黑气疯狂涌动,化作数十条黑色的荆棘,从四面八方朝着苏枝枝缠绕而来。
苏枝枝脸色剧变。
她能感觉到,这些黑色荆棘上附着着极其污秽的力量,一旦被缠上,她的灵识都会被污染。
她的小身体在有限的空间内辗转腾挪,险之又险地躲过了几道攻击。但荆棘的数量实在太多,速度也越来越快,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实力差距太大了!
在这个以对方为主场的幻境里,她根本没有胜算。
“跑!”
苏枝枝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猛地朝着窗户的方向冲去,在即将被荆棘缠住的瞬间,用尽最后一丝灵力,撞碎了窗户,从三楼一跃而下!
“想跑?天真!”
红玉的冷笑声在身后响起。
苏枝枝刚一落地,就看到楼内冲出了十几个手持刀棍的龟奴。诡异的是,这些龟奴的双眼都泛着不祥的红光,动作也比之前敏捷了数倍,显然是被咒术力量控制了。
不仅如此,整个销金窟都仿佛活了过来。周围的廊柱、假山,都开始扭曲变形,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她收拢过来。
整个幻境,都在追捕她!
苏枝枝咬着牙,在迷宫般的后院里拼命奔逃。
她想再次接近那座主楼,伺机破坏阵眼,但那些被操控的龟奴和不断变幻的地形,让她根本无法靠近。
每一次她试图冲向主楼,都会被更强大的力量打了回来。
心神消耗巨大,灵力也几近枯竭。
苏枝枝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抓住,然后被这幻境彻底同化。
不行,必须想办法……
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柴房!萧景珩还在那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有一种直觉,那里或许是唯一的安全之地。
她不再犹豫,辨明方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柴房的方向冲去。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刀风已经擦过了自己的后颈。
就在她即将被抓住的瞬间,她终于看到了那扇熟悉的柴房门。
她用尽全力,化作虚影,从门缝中钻了进去。
在她进入柴房的一刹那,外面所有的喧嚣、追杀、恶意,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那些追到门口、双眼通红的龟奴,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在门口徘徊了片刻,便转身离去了。
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平静。
柴房内,萧景珩看到苏枝枝狼狈地冲进来,又见一道身影在她身后凝聚成形,不禁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他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苏枝枝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
她顾不上回答萧景珩,立刻将自己的灵识探出柴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她震惊地发现,只要她的灵识和身体待在这间柴房里,待在萧景珩的身边,外面那些被咒术操控的“人”,就完全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她对于这个幻境来说,仿佛是……隐形的!
为什么会这样?
苏枝枝看向身边满脸担忧的萧景珩,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击中了她。
萧景珩,是“缚龙咒”的宿主。
这个幻境,是依托于他的识海和咒术力量构建的。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萧景珩就是这个幻境的“根源”和“核心”。
幻境本身的力量,会下意识地回避和保护它的根源。
因此,只要待在萧景珩身边,她就会被幻境的力量判定为“无害”的、属于“根源”的一部分,从而不会被侦测到,更不会被攻击!
找到了!
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法!
“我没事。”苏枝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虚弱感,她看着萧景珩,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萧景珩看着她脸上那抹与年龄不符的、运筹帷幄的笑容,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心中的不安却莫名地平复了下来。
“萧景珩,你敢不敢再跟我出去一趟?”苏枝枝对他伸出了手。
“敢!”萧景珩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小手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这一次,苏枝枝紧紧地拉着他,带着他一起,堂而皇之地走出了柴房的大门。
奇迹发生了。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仆妇和龟奴,对他们两个凭空出现的小孩子视而不见,仿佛他们就是两团空气。
他们从一个手持钢刀的龟奴面前走过,对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的猜测,是对的!
第三十二章 精气
苏枝枝心中一喜,拉着萧景珩,不再躲藏,直接朝着灯火通明的前厅大摇大摆地走去。
二人成功地混入了人声鼎沸的宾客之中。
大厅中央,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
台下坐满了衣着华贵的宾客,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脸上带着痴迷与渴望的表情,等待着表演的开始。
就在此时,音乐响起。
花魁红玉,如同一只红色的蝴蝶,从天而降,落在了高台中央。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苏枝枝拉着萧景珩,挤在人群的角落里,冷眼看着台上那个女人。
红玉开始舞动。
她的舞姿极尽妖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带着致命的诱惑力,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勾走。
台下的宾客们看得如痴如醉,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然而,在苏枝枝的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看到,随着红玉的舞动,一丝丝、一缕缕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淡白色气息,正从台下每一个宾客的天灵盖上缓缓升起,如同被吸引的萤火虫一般,源源不断地汇入到台上红玉的身体之中。
那是……精气!活人的生命精华!
这个女人,不是在跳舞!她是在借助这场所谓的表演,堂而皇之地吸食在场所有人的精气!
而那些被吸走精气的宾客,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了更加狂热和极乐的表情,仿佛正在享受世间最美妙的欢愉。
苏枝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幻境了,这是一个以生命为祭品的……邪恶祭坛!
高台之上,红玉的舞姿愈发癫狂。
那火红的舞衣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流淌的鲜血,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片勾魂夺魄的魅影。
大厅内,靡靡之音仿佛化作了实质的丝线,钻入每一个人的耳窍,操控着他们的心神。所有宾客,无论男女,全都痴痴地望着台上,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满足的喟叹,浑然不觉自己头顶的生命精气,正被那舞动的身影一丝一丝地抽走。
苏枝枝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拉着萧景珩,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虽然有萧景珩这个“幻境之源”在身边作为掩护,让她不被幻境察觉,但她能做的,也仅仅是看着而已。
然而,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发现,身边的萧景珩,情况不对。
这个年仅五岁的未来帝王,此刻也和那些宾客一样,仰着小脸,一双漂亮的凤眸失去了焦距,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红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孩童的、懵懂的痴迷。
更让苏枝枝感到骇然的是,一缕极淡、却尊贵无比的紫金色气息,正从萧景珩的头顶百会穴中,缓缓溢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飘向高台上的红玉。
那是天子龙气!是国运的根本!
这个邪恶祭坛的最终目的,根本不是这些宾客的精气,而是萧景珩身上的龙气!
一旦龙气被这邪物吸食,萧景珩轻则根基受损、痴傻残疾,重则当场夭折!而他若是出事,整个大乾的国运都将受到动摇。
“萧景珩!醒醒!”
苏枝枝心中大急,用力推了推他。
可萧景珩像是被魇住了一般,纹丝不动,身体甚至还下意识地想往前凑。
该死!
这幻境中的红玉,其魅惑之力显然是针对神魂。萧景珩年纪太小,神魂未稳,哪怕他是幻境的根源,也抵挡不住这种最直接的灵魂诱惑。
苏枝当机立断,不能再等了。
她的小手飞快地伸进自己的袖袋,摸出了几张早已准备好的符纸。这是她用自己衣物布料制作的最后几张备用符箓,上面用精血绘制了最基础的“固元符”和“清心符”。
她顾不上会不会被发现,踮起脚尖,趁着周围无人注意,飞快地将那几张布符像不要钱一样,一张接一张地拍在萧景珩的后背和后脑上。
微弱的金光一闪而逝,融入了萧景珩的体内。
那缕即将离体的紫金龙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瞬间停滞,并缓缓地缩了回去。
苏枝枝刚刚松了一口气,一股冰冷刺骨的视线,却猛地从高台之上投射而来,将她牢牢锁定。
红玉停下了舞蹈。
整个大厅的音乐,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原本如痴如醉的宾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一座座没有生命的雕像。整个世界,从喧嚣靡丽,瞬间堕入一片死寂。
只有苏枝枝还能动。
她看到,高台上的红玉缓缓转过身,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犯了禁忌的、阴森的暴怒。
“又是你这个小东西……竟敢觊觎我的祭品。”
红玉的声音不再娇媚,而是变得尖锐而沙哑,像是无数冤魂的嘶吼汇聚而成。
“你的祭品?”苏枝枝冷笑一声,将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萧景珩护在身后,“恐怕,你才是那个即将被送上祭台的牺牲品吧。”
“找死!”
红玉彻底被激怒。
她猛地抬手,整个大厅的梁柱、桌椅、甚至那些凝固的宾客,都开始扭曲变形,化作无数条漆黑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着苏枝枝狂涌而来!
苏枝枝脸色凝重,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与外表不符的敏捷,在触手的缝隙间不断闪躲。
她知道,这幻境中的一切都是红玉力量的延伸,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她唯一的胜算,就是拖延时间,想办法唤醒萧景珩!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点凡尘,涤荡乾坤……”
苏枝枝一边躲避,一边飞快地念诵着清心咒。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同晨钟暮鼓,穿透了层层魔音,精准地传入了她身后萧景珩的耳中。
萧景珩凝固的身体,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红玉察觉到了这一点,眼中的杀意更盛。
“休想!”
她尖啸一声,十指化作利爪,无数黑气在她身前汇聚,形成了一柄巨大的黑色镰刀,带着收割一切生命的气息,朝着苏枝枝当头劈下!
这一击,封锁了苏枝枝所有的退路。
第三十三章 法斗
苏枝枝瞳孔紧缩,她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汇聚于掌心,准备硬接这一击。她知道自己挡不住,但她必须为萧景珩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稚嫩却充满无上威严的怒喝,在她身后响起。
“滚开!”
刹那间,万丈金光,自萧景珩的体内轰然爆发!
一条由纯粹的紫金龙气凝聚而成的、栩栩如生的幼龙虚影,从他小小的身体里冲天而起,发出一声震慑神魂的咆哮!
“昂——!”
龙吟响彻整个幻境空间。
那柄巨大的黑色镰刀,在接触到紫金龙气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寸寸碎裂,化为黑烟。
那些狰狞的黑色触手,也在龙威之下,纷纷退散,变回了原本的桌椅板凳。
整个幻境世界,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红玉更是首当其冲,被那浩然龙气正面冲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高台的柱子上,身上的黑气瞬间溃散了大半。
她满脸惊骇与贪婪地看着萧景珩,嘶声道:“天生龙气……果然是天生龙气!只要吃了你,我便能化形!!”
“痴心妄想!”
苏枝枝眼中精光一闪,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一个箭步冲到刚刚清醒过来、还有些迷茫的萧景珩身边,拉住他的手,大喊道:“就是现在,想着打破这里!”
萧景珩虽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对苏枝枝有着绝对的信任。
他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的红玉,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紫金光芒,福至心灵,将自己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一点——出去!
“破!”
两个孩子的意念,在这一刻完美地合二为一。
以他们为中心,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在周围的空间中迅速蔓延开来。
“不——!”
红玉发出绝望的嘶吼,试图修补这个世界,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整个幻境,如同被敲碎的镜子,轰然崩塌!
……
御书房内。
苏枝枝猛地睁开了眼睛,剧烈地喘息着。
眼前不再是靡丽的销金窟,而是熟悉的、古朴庄重的书房。
皇帝、苏澈、还有几位大臣,都一脸紧张地围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噗——”
一声异响,打断了苏枝枝的思绪。
她猛地回头,只见身边的萧景珩脸色煞白,身体一软,张口喷出了一大口漆黑如墨、还散发着阵阵腥臭的血液。
随后,他眼皮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珩儿!”
皇帝发出一声惊呼,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一把将自己的儿子抱在怀里。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那口黑血被吐出,一团拳头大小、粘稠如液体的黑气,从萧景珩的口鼻中逸散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啸,就要朝着离得最近的皇帝扑去!
“陛下小心!”苏澈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护驾,却已然来不及。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沉默的苏枝枝动了。
她小脸一肃,从袖中甩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口中轻喝:“阵起!缚!”
那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个由金色光线构成的、玄奥复杂的立体法阵,如同一只倒扣的碗,精准无比地将那团黑气牢牢困在了中央。
黑气在光阵中左冲右突,不断变幻着各种狰狞的形态,却始终无法突破那看似纤细的光线分毫。
整个御书房,瞬间恢复了平静。
而目睹了这整个过程的皇帝,抱着昏迷的儿子,彻底呆住了。
他先是看到了儿子口吐黑血,再是看到那恐怖的黑气离体,最后,又亲眼见证了那个一直被他认为是胡闹的、苏家的小女儿,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制服了那团邪祟。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从一开始的“小孩子过家家”,到后来两个孩子诡异的静止,再到儿子吐血,最后是这神乎其技的符阵……
皇帝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都不是胡闹。
这个三岁的小女孩,一直在用她的方式,拯救自己的儿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皇帝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让他遍体生寒。
他刚刚……差一点就打断了自己儿子的救治,甚至可能亲手害死了唯一的救星!
后怕与庆幸交织,让他看着苏枝枝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臣子女儿的眼神,而是充满了敬畏、探究,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期盼。
与此同时,随着那团核心的黑气被困住,笼罩在整个书房的无形力场也彻底消散。
之前被封死的门窗,“吱呀”一声自动打开,午后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驱散了满室的阴冷。
“唔……”
“我怎么睡着了?”
旁边几个同样昏睡过去的小孩子,也在这时悠悠转醒,一个个都揉着眼睛,满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父亲——那些大臣们,也都是一头雾水。
只有苏澈,他看着那个被金色光阵困住的黑气,又看了看自己那个临危不乱、气定神闲的女儿,眼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来人!传太医!”皇帝终于回过神来,对着门外大吼。
但他抱着萧景珩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很快,太医们提着药箱一路小跑地赶来。
皇帝却挥手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苏澈,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枝枝。
他小心翼翼地将萧景珩平放在一旁的软榻上,然后走到苏枝枝面前,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商量的语气开口道:“苏家丫头,方才……多谢了。”
这一刻,他不再自称“朕”。
他快步走到苏枝枝面前,挥手让其余闲杂人等退下,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软榻上昏迷的萧景珩。
“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子他……到底怎么样了?”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苏枝枝抬起头,迎上那双充满威严与焦急的龙目,平静地开口,声音是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
“回禀陛下,太子殿下中的,是一种极为阴毒的‘缚龙咒’。此咒以国运为引,以怨气为食,潜伏于殿下体内,日夜侵蚀其龙气与生机。方才,民女只是侥幸将其暂时逼出了一部分。”
“缚龙咒?”皇帝喃喃自语,眼中杀机暴涨,“可能根治?”
第三十四章 固本培元
“能,也难。”苏枝枝不卑不亢地回答,“此咒已与太子殿下的命格纠缠颇深,若用猛药,恐伤及根本。需行长久之计,固本培元,徐徐图之。”
“如何固本培元?如何徐徐图之?”皇帝追问道,语气急切。
苏枝枝伸出两根小小的手指。
“其一,需以秘药调理。此药需以蕴含天地灵气的草木为引,辅以民女的独门之法炼制,方能滋养殿下受损的根基,祛除体内残余的邪气。”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苏枝枝顿了顿,看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邪祟以怨气为食,便要以功德镇之。需请陛下下旨,以太子殿下的名义,广行善事,开仓济民,修桥铺路。善事越多,积累的功德金光便越盛,邪祟便如无根之萍,自会渐渐消亡。”
皇帝静静地听着。
以秘药调理,他能理解。
但以太子的名义行善积德来治病?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可转念一想,身为天子,本就该爱民如子,行善政,积福报,这与治国之道不谋而合。无论是否能治好太子的病,对国家、对太子未来的声望,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三岁女童所展现出的种种不可思议,让他不得不信。
他看着那个依旧在光阵中挣扎的黑气,又看了看自己女儿那张镇定自若的小脸,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对着苏枝枝,郑重其事地微微躬身,道:“先生之法,朕明白了。”
一声“先生”,让旁边的苏澈心头巨震。
皇帝紧接着下令:“从今日起,苏氏枝枝,便为太子太傅,专司太子身体调养、课业督导一应事宜!赐金牌,可自由出入宫禁!其地位,等同亲王!”
昭德帝负手立在御案后,目光在苏枝枝和软榻上的萧景珩之间来回巡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在他脑中激荡,此时御书房内残余的冷意时刻提醒着他,这个世界远非他以往所见的权力博弈那般简单。
苏枝枝拍了拍手,神情自若。她垂眸看向只有自己能瞧见的识海,原本因为透支灵力而显得有些暗淡的朏朏虚影,此刻正被一层浓郁的金色暖光包裹。识海中心,一朵原本只有花苞形态的金莲,竟在此时悄然绽放了一瓣。
救下皇嗣,稳住国运,这份功德比她在苏府后院抓十个厉鬼还要丰厚。
“苏五小姐。”昭德帝开口,语气中已带了三分客气,“方才你所言,朕悉数准奏。既然你说珩儿的情况需行长久之计,那以你之见,下一步该如何?”
苏枝枝抬起小脸,盯着萧景珩青紫褪去后略显苍白的脸色。她知道,缚龙咒的核心虽被她强行剥离封印,但萧景珩体内积攒了数年的怨毒已经深入骨髓,若无她在旁震慑,那些残余的黑气极易死灰复燃,甚至可能反噬其神魂。
“陛下,殿下体内的诅咒根深蒂固。方才吐出的不过是表面那一层,余下的‘根’还在经脉里盘踞。”苏枝枝声音稚嫩,语气却极稳,“民女需贴身护住殿下半个月。这半个月是拔除咒根的关键期,若此时放任其独自在宫中,一旦对方察觉咒术被破,施以秘法隔空催动,殿下必死无疑。”
昭德帝眼皮一跳。他虽不懂玄术,却懂兵法中的“斩草除根”。
“入住东宫半个月?”昭德帝沉吟片刻,目光投向一旁还跪着的苏震。
苏震此刻心里正翻江倒海。他既为女儿的本事感到自豪,又对“女儿要住进皇宫”这件事充满了老父亲的危机感。那是东宫,二皇子的寝殿!即便枝枝才三岁半,可那是皇宫,深似海的地方。
“陛下,这……微臣家中小女自幼在山上长大,性子顽劣,怕是惊扰了殿下清修。”苏震硬着头皮,试图委婉拒绝。
苏枝枝却转头看向苏震,大眼睛眨了眨,神识传音直接在苏震脑海中响起:【老爹,这皇宫里的龙气对我的修行大有裨益,而且,救人救到底,功德攒够了,以后苏家能福泽三代,没人能动得了咱们。】
苏震身形一震,到嘴边的拒绝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女儿那副笃定的模样,知道这孩子主意正得狠。
“既然是为了殿下的安危,微臣……微臣领旨。”苏震躬身叩首,语气中透着一股悲壮,“只盼陛下能允准小女带一贴身侍女进宫,照顾起居。”
“准了。”昭德帝挥袖,当场拍板,“传朕口谕,苏家五小姐苏枝枝救主有功,特许入住东宫,贴身照看二皇子萧景珩。出入宫禁,如朕亲临。苏爱卿,你且先回,朕会派最精锐的影卫守着东宫。”
苏震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苏枝枝面前。他蹲下身子,大手揉了揉苏枝枝的小脑袋,低声道:“枝枝,凡事小心。若是受了委屈,就让人给府里传信,爹爹就算拼了这身甲胄不要,也带你回家。”
苏枝枝心里一暖,抱住苏震的脖子蹭了蹭:“爹爹放心,枝枝不是去受委屈的,是去当‘祖宗’的。你回去告诉四哥,把百合姐姐接来,其他人我都不要。”
苏震应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御书房。
当天下午,苏府的马车便将百合送到了神武门外。
百合挎着苏枝枝经常背的那个小包袱,手里还拎着一个特制的小木箱,里面装满了苏枝枝交代的符纸、朱砂和各种奇奇怪怪的矿石。她站在红墙之下,脸色有些紧绷,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自从那天见识过苏枝枝在池潭边的神威,百合便彻底收起了所有的奴性,心中只剩下对苏枝枝的敬畏。
东宫的领头侍从墨书亲自带人在宫门口候着。见到百合,墨书这位平日里在小太监面前眼高于顶的大总管,此刻竟主动上前接过了百合手里的木箱。
“百合姑娘,五小姐已经在偏殿候着了。”墨书客客气气地引路,“殿下尚未醒转,但这东宫里里外外,全凭五小姐吩咐。有什么缺的短的,您尽管跟小的提。”
百合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有劳公公。”
第三十五章 气
两人穿过重重回廊,东宫内的气氛极为压抑。或许是因为萧景珩久病,加之刚才咒术爆发的余威,即便现在是午后,阳光灿烂,步入东宫范围内也仍能感觉到一丝侵入骨髓的凉意。
墨书带着百合来到东麟宫的侧翼。这里距离萧景珩的主寝殿不过一墙之隔,名为“漱玉斋”。
苏枝枝正坐在漱玉斋的红木椅上,晃着两条小短腿,手里捏着一块御膳房刚送来的翡翠酥,吃得满嘴碎屑。
“小姐!”百合见到苏枝枝,快步走上前。
“百合姐姐,东西都带齐了吗?”苏枝枝跳下椅子。
“回小姐,都在这儿。”百合将木箱放在桌上。
墨书识趣地退到了门外,顺手关上了门,低声交代外面的侍卫:“守好了,谁也不许打扰苏五小姐。”
漱玉斋内,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阴腐味。
苏枝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逐渐西斜的太阳。东宫的风水其实极好,是标准的聚灵之地,可在这灵气之下,却藏着一条极其隐蔽的暗渠,那暗渠源源不断地朝地面渗透着阴煞。
“百合姐姐,你感觉这屋子怎么样?”苏枝枝转过头,眼神锐利。
百合放下包袱,鼻尖微动,又看了看屋顶四角。经过苏枝枝这几日的调教,她虽然还没练出法眼,但感知力已远超常人。
“小姐,这里……冷。不是冬天的寒冷,是那种让人想打冷颤的阴森。”百合压低声音,“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看。”
“感觉不错。”苏枝枝从木箱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这是缚龙咒的残余气息在作怪。这里是阵法的一个节点,我们要在这里住半个月,得先把地盘清理干净。”
苏枝枝翻手取出一枚玉葫芦。
这玉葫芦内正不安地颤动着,里面关着的正是从萧景珩体内剥离出来的那团核心黑气。黑气在葫芦内疯狂撞击,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尖啸声,普通人听了怕是会当场心神错乱。
“小姐,您要在这里炼化它?”百合一惊。
“不仅我要炼化,你也要跟着学。”苏枝枝招了招手,“去,把朱砂调好,用那一碗。这团黑气是最好的‘教具’,你若能守住本心不受它蛊惑,你的神识修行就算进门了。”
百合用力点头,手脚利落地调配好朱砂,端到苏枝枝面前。
苏枝枝小手虚空一抓,数张符纸化作一道圆形的屏障,将漱玉斋的中心区域完全笼罩。她指尖弹出一道微弱的金光,玉葫芦的塞子应声而落。
“呜——!”
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瞬间喷薄而出,它在半空中迅速膨胀,眨眼间竟幻化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两团猩红的火苗在眼眶的位置跳动,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怨念。
黑气人形发出一声暴虐的嘶吼,它察觉到了周围的符纸屏障,疯狂地挥动着虚影般的拳头撞击金光。
百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跳如擂鼓,但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看它的眼睛。”苏枝枝冷声道,“百合,听好了。玄门修行,首重神魂。万物皆有气,黑气为阴,金光为阳。你要做的,是感应气流的波动,而不是看它的表象。”
苏枝枝一边说着,一边并起食指中指,在虚空中飞速划动。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凭空生成,如锁链般缠绕在黑气人形的四肢上。
“炼!”
苏枝枝轻喝。
金色的锁链瞬间收紧,黑气人形发出凄厉的惨叫,阵阵黑烟被净化。
“现在,你来试着控制左下角的那个阵眼。”苏枝枝看向百合,“用我教你的吐纳法,把灵力汇聚到掌心,按在乾位。”
百合深吸一口气,双目紧闭,脑海中浮现出苏枝枝教过无数次的周天运转图。她感觉到丹田处有一股微弱的热流,正顺着经脉艰难地向掌心汇聚。
她猛地睁眼,一掌拍在虚空某处。
原本有些晃动的金光屏障,在百合这一掌之下,竟瞬间稳固了下来。
那黑气人形似乎察觉到了百合是突破口,它不再攻击苏枝枝,反而猛地转头,那两团红光死死盯住百合。
下一刻,百合眼前的景象变了。
金碧辉煌的东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那个午后。她那年迈的母亲正跪在地上,被管事婆子狠狠抽打,而年幼的她只能躲在角落里哭泣。
“跟我走……杀了那些欺负你的人……你可以拥有无穷的力量……”
一个阴冷诱惑的声音在百合耳边回荡,如同最亲密的恋人在低语。
黑气人形幻化成了她母亲的模样,满脸是血,凄惨地向她伸出手:“百合,救救娘……只要你松开那道符,娘就能活过来……”
百合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手掌的力量也开始松动。
“百合!”苏枝枝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百合的识海,“看清真假!你的母亲早在三年前就病逝了,此时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团污垢!”
百合浑身一颤,识海中的混沌被瞬间击碎。
她看着眼前那个满脸鲜血的“母亲”,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毅。
“我娘生前教我,做人要清清白白,死也要死得坦荡。你这腌臜东西,也敢幻化她的模样?”
百合怒喝一声,原本微弱的手心热流在这一刻竟猛然爆发。她不仅没退,反而上前一步,指尖蘸起朱砂,按照苏枝枝教过的笔画,在空中凌空一划。
“破!”
一道赤红色的朱砂光芒如利刃般划过黑气人形。
黑气人形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惨叫,那幻象如碎裂的镜子般瓦解。黑气在朱砂和金光的双重炼化下,缩小了一大圈。
苏枝枝满意地笑了。她小手一挥,将残余的黑气重新收回玉葫芦,顺手加了三道重封。
“不错,意志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强。”苏枝枝赞许地点了点头,“刚才你破了它的幻术,灵感已开。今晚就在这里打坐,明早起来,你就能看见‘气’了。”
第三十六章 苏枝枝的发现
百合此时已是浑身大汗,虚脱地坐在地上,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多谢小姐教诲。奴婢……徒儿定不负所望。”
苏枝枝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五小姐,殿下醒了!”墨书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恐,“可殿下的样子……有些不对劲,您快来看看!”
苏枝枝眼神一沉,随手抓起桃木剑,跨步出门。
东宫主寝殿内。
原本该苏醒的萧景珩,此时正赤红着双眼坐在床榻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的双手死死扣住床沿的木料,指甲已经渗出了鲜血。
而他的背后,一尊巨大的、黑色的虚影正缓缓浮现。那虚影竟是一条长着双头的黑蛇,蛇身缠绕在萧景珩的脊梁上,蛇头正吐着信子,试图吞噬萧景珩头顶最后那一点紫金龙气。
“这是……缚龙咒的子母印?”
苏枝枝看着那一幕,眼中的杀意瞬间凝成了实质。
有人等不及萧景珩慢性消亡,此时竟然动用了禁术,想要强行收割龙气!
苏枝枝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桃木剑猛地插入地面,金色的灵力顺着地砖缝隙,如灵蛇般朝着床榻涌去。
“在姑奶奶面前抢人?也不问问你家祖宗答不答应!”
苏枝枝走出寝殿时,脸上再无方才的杀伐果断。她手中多了两枚黑色的蛇鳞,指尖把玩着,眼中若有所思。萧景珩体内的缚龙咒核心已除,但其根系盘根错节,渗透骨髓。今日那双头黑蛇虚影,正是咒术残余与外力结合,妄图借机夺取龙气。若非她及时赶到,萧景珩恐怕已是凶多吉少。而那子母印的出现,也证明了幕后之人对萧景珩的监控从未停止。
“五小姐,殿下他……”墨书见到苏枝枝出来,急忙迎上前,神色中带着几分担忧和敬畏。
苏枝枝摇了摇头:“无碍,暂且稳住了。不过殿下身边仍需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那些宵小之辈,不会善罢甘休。”
她瞥了一眼墨书,对方立刻会意,躬身道:“小的明白,属下即刻安排。”
苏枝枝转头望向漱玉斋的方向。百合的气息平稳而绵长,显然已进入了深度入定。短短几日,百合的进步让她颇感欣慰。这丫头不负她苦心栽培,心性坚韧,天赋也不差。
“小姐!”
百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枝枝回头,只见百合双眼明亮,眉宇间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自信。
“你醒了?”苏枝枝问道。
百合快步走到苏枝枝面前,躬身行礼:“多谢小姐教诲,奴婢……徒儿已能感受到气了。”
她伸出手掌,指尖有一丝淡淡的白气缭绕。这正是她吐纳一夜的成果。
苏枝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神识已开,日后勤加练习,莫要懈怠。”
“奴婢定当谨遵教诲!”百合激动地说道。
正在此时,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跑来,躬身道:“苏五小姐,殿下有请。”
苏枝枝挑了挑眉,看向主殿。看来萧景珩已经恢复了清明。
“你先回漱玉斋巩固修为。”苏枝枝对百合吩咐道,“我去看看他。”
百合应下,目送苏枝枝朝着主殿走去。
萧景珩斜倚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和沉静。他的内力运转一周,发现体内的那股阴寒之气已然消弭大半,残余部分也被一股柔和的灵力包裹,难以作祟。他知道,这都是苏枝枝的功劳。
“殿下。”苏枝枝来到床边,施了一礼。
萧景珩摆了摆手:“免礼。”他直视苏枝枝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方才……本宫为何会如此?”
苏枝枝没有隐瞒,将缚龙咒的子母印以及幕后之人试图趁虚而入,夺取龙气的事情简要说明。她省略了许多玄门术语,只说这是针对萧景珩气运的邪恶咒术,并解释了子母印的危险性。
萧景珩听完,眉头紧锁。他虽不懂玄术,但对“气运”二字却不陌生。身为皇子,生来便与国运相连。
“本宫前几日,被母妃娘家以家族宴请为由,召出宫外。”萧景珩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乘坐马车途中,便觉周身不适。但只以为是风寒侵体,并未在意。至于后续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苏枝枝静静听着,心中却秉持怀疑。萧景珩自幼体弱多病,深居简出,防备心极重。寻常的家宴,能否轻易将他调离东宫?而且,他只说“周身不适”,却对被下咒一事毫无察觉,这似乎说不通。不过,她没有深究。现在探究这些,还不是时候。
“殿下的体质特殊,生来便是气运所钟。”苏枝枝直言不讳,“那些邪术,正是冲着殿下的气运而来。若非我及时出手,殿下的气运恐怕已被夺走大半,甚至危及性命。”
萧景珩目光微敛,落在苏枝枝身上。他知道,苏枝枝所言非虚。
“那本宫该如何?”萧景珩问道。
苏枝枝眼珠一转,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殿下体内的咒术根系复杂,彻底清除需要耗费我大量心神和灵力。”苏枝枝语气变得郑重,“这期间,我需要借助殿下的气运来滋养自身,同时也能更好地压制咒术反噬。”
她顿了顿,又道:“这并非纯粹的索取。我与殿下,可做一笔交易。”
“交易?”萧景珩饶有兴致。
“不错。”苏枝枝点头,“我助殿下清除邪咒,护殿下气运。而殿下,则需允我借用部分气运,供我修行之用。此为双赢之局。”
“借用气运……”萧景珩沉吟。自古以来,龙气乃帝王专属,寻常人触之即死,更遑论借用。但苏枝枝并非寻常人。她的玄术高深莫测,手段非凡。
“殿下不必担心。”苏枝枝看出了他的犹豫,“我自有法门,绝不会伤及殿下分毫。相反,殿下气运与我相连,若我修为精进,也能更好地反哺殿下,增强殿下的气运。而殿下日后若有困境,我亦能出手相助。”
萧景珩盯着她,试图从这稚嫩的面孔上看出些什么。
但他只看到了一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她不像那些只知邀功请赏的朝臣,她的目的直接而明确。
第三十七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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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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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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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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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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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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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奇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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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父亲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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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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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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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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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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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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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安和公主
她见过战场上的万人坑,见过瘟疫爆发后的死城,却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恶鬼,被强行禁锢在如此狭小的一个空间里。
这哪里是什么鬼门关口,这分明是一个小型的无间地狱!
“小姐……我们……我们还是走吧……”百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死死地拉着苏枝枝的袖子,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她不怕死,但眼前这超出认知极限的恐怖景象,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了战栗。
苏枝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她反手握住百合冰冷的手,沉声道:“无碍。”
说着,她不再犹豫。她从乾坤袋中迅速摸出了一把通体乌黑的铜钱,和几块雕刻着符文的玉片。
“乾坤正气,四方镇灵!敕!”
苏枝枝手腕一抖,数十枚铜钱如同天女散花般飞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金色的残影,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房间的东南西北四个角落,以及房梁与地面的几个关键阵位之上。紧接着,那几块玉片也被她以奇特的手法弹射出去,稳稳地嵌入了墙壁之中。
“嗡——”
一声常人听不见的嗡鸣声响起。
以那些铜钱和玉片为节点,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幕瞬间展开,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内室笼罩其中。
那些原本狂躁不安、拥挤不堪的鬼魂,在接触到金色光幕的瞬间,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纷纷退避。原本混乱不堪的怨气旋涡,在这股浩然正气的压制下,旋转的速度明显变慢,整个房间的阴冷气息,也被强行压制下去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苏枝枝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只是一个临时的镇压法阵,却也消耗了她不少灵力。
她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群被暂时压制的鬼魂,而是拉着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苏震,走到了外间的走廊上。
“爹爹,借一步说话。”
苏震机械地跟着她走了出去,他的大脑至今还是一片空白。他虽然看不见那些鬼魂,但方才女儿出手时那金光四射的场面,以及房间内温度骤然回升的奇异感觉,都让他明白,里面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恶劣千百倍。
“枝枝……里面……到底……”苏震的声音干涩。
“里面的东西,不是您能想象的。”苏枝枝打断了他,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需要知道,母亲在病倒前,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尤其是……她最后一次出府,是为了什么?”
苏震闻言,努力地在混乱的思绪中搜寻着记忆。他想了许久,才猛地一拍额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我想起来了!你母亲身子一直不好,自你去了女子学院后,倒是安稳了几年。可就在上个月,宫里安和公主府办赏花宴,你母亲作为将军府的主母,受邀前去赴宴。就是从那次宴会回来之后,她的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没过几天,就彻底倒下了!”
安和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先帝最宠爱的小女儿?
苏枝枝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皇室,又是皇室。
她心中冷笑,几乎可以断定,这蹊跷,就出在那位金尊玉贵的安和公主府上。
“爹爹。”苏枝枝抬起头,看着苏震,语气不容置疑,“明日,我想去拜访一下这位安和公主。”
苏震心中一凛,他看着女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知道她已经找到了线索。虽然让女儿去接触皇家之人,让他心中不安,但此刻,为了苏家的存亡,他别无选择。
“好。”苏震重重地点了点头,“明日一早,爹爹便为你递牌子,安排此事。”
苏枝枝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间被金光笼罩的内室。屋内的鬼魂在法阵的压制下,虽然暂时安分了,但那股怨气却依旧在不断地冲击着光幕,法阵上的铜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
她知道,这临时的镇压,撑不了多久。
明日的公主府之行,势在必行,且必须速战速决!
夜色缓缓褪去,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了笼罩在将军府上空的阴霾。
苏枝枝一夜未眠。
她盘膝坐在自己的床榻上,五心向天,调息吐纳。昨夜布下的那个临时镇灵法阵,虽然暂时压制住了荣安堂内那上千只恶鬼,但其消耗亦是巨大。法阵以她自身的灵力为引,以那些铜钱玉片为基,每时每刻都在与那股庞大的怨气进行着对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如同溪流入海般,被法阵源源不断地抽取过去。
照这个速度,那法阵最多只能再支撑两日。
时间紧迫,不容有失。
天色大亮,苏震便派人送来了早已备好的拜帖与一应礼物。他知道女儿今日此行非同小可,准备的礼物无一不是精挑细选,既符合公主府的尊贵,又不至于显得过分谄媚。
苏枝枝简单地用了些早膳,便换上了一身素雅而不失身份的衣裙。她对着镜子,将自己的面容稍作修饰,使其看起来更像一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十四岁少女,苍白中带着几分病弱,恰好能掩盖住她眼底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锐利。
“小姐,我们真的要去吗?”百合一边为她整理着鬓角,一边小声地问道。昨夜的景象,依旧让她心有余悸。
“非去不可。”苏枝枝的语气平静无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两道早已画好的护身符,一道贴身放入自己怀中,另一道则递给了百合。
“收好,万不可离身。”
百合接过那温热的符纸,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指尖传来,驱散了心中不少寒意,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苏枝乘坐着将军府的马车,在苏震担忧的目光中,缓缓驶向了位于京城朱雀大街的安和公主府。
安和公主乃当今圣上唯一的同母妹妹,自幼便是先帝的掌上明珠,受尽万千宠爱。其府邸的奢华与气派,在整个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
第五十一章 小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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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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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小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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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酒宴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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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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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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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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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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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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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安和公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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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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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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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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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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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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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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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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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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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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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和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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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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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姐妹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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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鬼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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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恐怖的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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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强硬的苏枝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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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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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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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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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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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人皮偶
“出事了?”段元白开门见山,深邃的黑眸紧紧锁着她。
苏清莲没有废话,将人皮偶往他面前一放,然后将鬼婴的来历、孕妇失踪案以及那个叫王二狗的木偶贩子,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随着她的讲述,书房内的空气仿佛一寸寸凝结成冰。
段元白的脸色越来越沉,当他听到那些孕妇被活活剖腹,取出胎儿制成偶人时,他周身的气压已经低到了极点,一股骇人的杀气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
“丧尽天良!”他从齿缝中挤出这四个字,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踏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却从未想过,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天子脚下,竟会发生如此惨绝人寰的恶行!
苏清莲静静地看着他。她来找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摄政王的权势,更是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骨子里,有着与她一样的骄傲和底线。有些肮脏事,他绝不会容忍。
“我要端掉这个窝点。”苏清莲的声音清冷而坚定,“我需要你的帮助。”
“不是帮你,是我们要一起。”段元白纠正了她的话,他拿起那个人皮偶,仔细端详着,眼中是化不开的寒冰,“此事,本王绝不姑息。”
他的行动力快得惊人。
一道命令下去,摄政王府的情报网立刻高速运转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关于王二狗及其城郊作坊的详细情报,便送到了他的案头。
“此人背后,似乎还有人。”段元白指着情报上的一处,“他的作坊规模不小,出货量极大,销路遍布京城各大销金窟,甚至……还包括宫里的一些内侍。单凭他一个泼皮,做不到这个地步。”
“所以,不能打草惊蛇。”苏枝枝接话道。
“不错。”段元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我们亲自去会会他。”
两人很快便定下了计划。
半个时辰后,一辆装饰普通的马车驶出京城,朝着郊外的瓦窑方向而去。
车内,苏清莲和段元白都换了一身行头。段元白一袭暗纹锦袍,扮作一个走南闯北的富商,气度沉稳。苏清莲则做其妹妹打扮,一身素雅的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商贾之女的精明,怀中依旧抱着那只人皮偶。
王二狗的作坊,比想象中还要大。
它藏在一片错落的民房之中,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败。但当苏清莲和段元白以“来自江南,想大批量采买新奇偶人”的富商身份,被一个伙计点头哈腰地领进去时,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院子极大,十几个工匠正坐在长案后忙碌。有的在缝制偶人的素体,有的在为其穿戴衣物,还有的则在细细描摹偶人的五官。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手工作坊。
王二狗很快便被请了出来。他约莫三十来岁,身材瘦小,长着一对滴溜溜乱转的三角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开口,便是一股精明市侩的气息。
“哎哟,两位贵客远道而来,真是让小人这陋室蓬荜生辉啊!”王二狗搓着手,目光在段元白那身价值不菲的衣料上打了个转,笑得愈发热切。
段元白微微颔首,端着一副大商人的架子,沉声道:“听闻王掌柜这里的人皮偶,乃是京城一绝,我兄妹二人慕名而来,想采买一批,运回江南贩售。”
“好说,好说!”王二狗一听是大生意,眼睛都亮了,“不瞒二位,我这偶人,用的料子,请的工匠,那都是顶尖的!您二位看,这皮肤的质感,这眉眼的逼真,别说是京城,就是放眼整个大周,也找不出第二家!”
他唾沫横飞地介绍着,拿起一个成品偶人,递到苏清莲面前。
苏清莲接过,指尖触碰到偶人那光滑细腻的“皮肤”时,眸光微不可察地冷了半分。
“确实……很逼真。”她轻声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是自然!”王二狗得意洋洋,“我这儿的偶人,讲究的就是一个‘活’字!不瞒您说,我这手艺,可是有独门秘方的。”
段元白适时地抛出诱饵:“我们这次要的量很大,若是东西确实好,价钱不是问题。”
王二狗的三角眼瞬间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将两人奉为上宾,亲自领着他们,参观整个作坊的制作流程。
从选料、缝制、填充,再到最后的描画,每一个环节都展示得清清楚楚。
然而,苏清莲和段元白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有些疑惑。
这里的工序,没有任何问题。缝制偶人用的是上好的绸缎,填充物是干净的棉花,描画的颜料也是市面上常见的。整个流程,干净得不像话,完全看不出任何与“人皮”、“胎儿”相关的痕迹。
难道是情报有误?还是说,真正的核心工序,并不在这里?
苏清莲怀中的鬼婴,一直很安静,似乎也并未感应到什么。
“王掌柜,你这作坊看着不错,只是……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段元白故作不经意地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失望,“做出来的偶人,与市面上的那些,似乎也大同小异。”
王二狗一听,顿时急了。
“哎哟,贵客您有所不知啊!”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这前面的,都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好东西,那得去后院瞧!”
说着,他便一脸得意地领着二人,穿过嘈杂的工坊,朝着一扇不起眼的月亮门走去。
后院,与前院的喧闹截然不同。
这里异常的安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死寂。院子不大,地上没有青石板,只是松软的泥土。正中央,种着一棵不知名的怪树,枝干虬结,通体呈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上面一片叶子也没有,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只伸向天空的鬼爪。
一踏入后院,苏清莲便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一股极淡,却让她无比熟悉的怨气。
就是这里了。
她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抱着人皮偶的手臂。
第一章 哭包枝
“咚。”
砚台落地一声巨响。
你的妹妹已经上线。
苏家老家主当了十几年的甩手掌柜,传了封信回来,多了一个三岁半的妹妹,震惊全家。
此刻某山上。
“枝枝,你别走!你走了师兄们该怎么办。”
“枝枝,山下不安全,有拐人的人贩子,你将师兄们一起带走吧。”
“就是啊枝枝,我们在山上还有一头野猪没吃,好歹也先吃了野猪。”
苏枝枝叹气,这样的情况已经上演了不下十遍,她白嫩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师兄们,枝枝该走了,再不走天黑了,更不安全。”
说着她的眼里不受控制地蓄满了眼泪:“师兄们,枝枝也想留下,枝枝也舍不得你们,但师父说了,到了枝枝该下山的时候了。”
【舍不得才怪,她苏枝枝就不该贪嘴吃了两条锦鲤,现在被踹下界;天知道这群狠心的师兄们每日就知道剥削她这个可怜的崽崽。】
【画符,炼丹,偷吃师父的野猪,明明都是一起吃的,背锅的却是她这个可怜的崽崽,师兄们美名其曰她比较可爱。】
苏枝枝背着小包袱,在师兄们的万般挽留下,狠心下了山。
不狠心,师父最后一头野猪也得没,等下了山,天就黑了。
马车上,满脸麻子的女人皱着个眉头,看着默默流泪的苏枝枝,有些头大。
苏枝枝刚下山就被这两人给盯上了,小娃娃脸蛋粉粉嫩嫩的,头上绑着两个小揪揪,穿的一件破旧的衣裳,一看就能卖个好价钱。
一不做二不休就给掳走了,苏枝枝被掳走后不叫不喊,只是默默流泪,也就没给她的嘴堵上。
“你说这不会是个傻子吧,就一个劲地流泪?白瞎了这幅好皮囊。”麻子女人嘀咕着。
马车外,驾车的胖子伸头往里面看一眼,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有这幅皮囊就算有点毛病,也有的是出价的。”
两人毫不避讳地当着苏枝枝的面讨论。
【呸,还想把枝枝给有特殊癖好的,枝枝还是个崽崽。】
苏枝枝知道还有其他的人被抓,边哭边压下想把两人暴打一通的冲动。
马车走走停停,许是快到地方,麻子女人拿了一块黑布将她的眼睛给蒙上。
陷入黑暗中,苏枝枝依旧安安静静的,她是丝毫不怕的。
她是异兽朏朏下凡,是能够消除疾病与厄运的,这两个人遇到她可就遭老罪喽。
苏枝枝被丢进一个地方,里面蹲了一窝孩子,最大的也才六岁,清醒着的看见一个小奶娃被丢进来,纷纷叹气。
这群天杀的连小娃娃都不放过。
苏家老四,苏安商被委以重任来越山接最小的妹妹,等到大半夜,被蚊子咬了一个包又一个包,还没见到小奶娃的身影。
上山一打听一询问,坏菜了,小奶娃丢了!
一阵兵荒马乱杀回京城大理寺,今个大理寺彻底地不眠夜。
乾元宫伺候小皇子的宫人来带小皇子去皇后娘娘那,不成想小皇子凭空消失不见,一番寻找之下,小皇子钻狗洞溜出宫,跟翰林院的几个伴读出去玩了。
这可不得了,小皇子连同几个伴读一起丢了!皇帝施压,皇后施压,下令明日点卯时小皇子必须安全回来,否则大理寺卿的这顶乌纱帽也就保不住了。
大理寺还有那几个伴读的家中人守着,这些人都是有权有势的存在,大理寺卿头上一头冷汗,整个人颤颤巍巍地跟着一起熬。
小皇子失踪的事还没弄明白,又平添了苏家小姐也丢了的事。
“大人,大人!”一个衙役满脸喜意地跑进来。
“什么事莽莽撞撞!”大理寺卿一把年纪被这一惊一乍弄的真吃不消。
“大人,有百姓看见了可疑人员,就在城外废弃的庄子上。”
城外废弃的庄子已经废弃好些年,当初那座庄子藏匿了敌国探子一百余人,这些人都被朝廷屠尽了,场面血腥至极,又因为牵扯敌国,没谁敢冒大不敬之罪。
拐卖人贩的人有这么大胆,大理寺卿是不信的,但离帝王规定的时间只剩下两个时辰,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这里阴暗闷人,像是在地下,难闻的气味令她不适地皱了皱脸蛋,苏枝枝一把扯下眼睛上蒙着的黑布。
“小哥哥。”苏枝枝眨巴眨巴眼睛,挪到离自己近的一个人身边。
被丢进来的小奶娃叫他哥哥?眼睛还红彤彤的,像个兔子似的,叫他难不成是怕了?
苏枝枝一边看,见这个漂亮小哥哥不理她,于是打开自己的小包袱。
坏东西看了她的小包袱,见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也就没拿走。
【这个漂亮哥哥一看就是有钱的,枝枝要卖符给他。】
段元白:“?”
什么声音?难不成是幻听?怎么跟小奶娃的声音一样?可小奶娃分明没有说话,难不成他是被饿了两天饿出幻听了?
【枝枝看着其他几个好像也不差,要不然都卖一遍。】
好像没幻听,这好像是小奶娃的心声,段元白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
苏枝枝从小包袱里拿出平安符:“小哥哥你要不要买我的平安符,平安符在手可保一次平安。”
“枝枝的平安符很灵的,不要九九八,只要九十八。”
段元白没有说话,他旁边的一个红衣服的小酷哥反而接话了:“你是小和尚。”话落他拍了拍脑袋,“小爷说错了,你是小尼姑。”
“你才是小尼姑,枝枝是小天师。”苏枝枝奶凶奶凶地瞪了一眼拿她打趣的红衣小少年。
【枝枝改变主意了,枝枝的符只卖给漂亮小哥哥,反正其他人只会受点小伤……】
段元白诧异的听着小奶娃的心声,心想这还是个记仇的小天师。
“漂亮小哥哥你有没有在听枝枝的话。”
段元白动了动嘴角,发出沙哑的声音:“嗯。”
这是他被掳来的第三天,就不该听这个不靠谱表哥的话偷溜出宫,这下好了,等回宫父皇指定得罚他。
“漂亮哥哥,你买枝枝的平安符,枝枝救你出去好不好。”苏枝枝奶呼呼地道。
第二章 枝枝救人了
这个漂亮哥哥身负紫气必定不凡,枝枝要做善事赚功德,救一个身负紫气的,功德必然少不了。
“九十八个铜板,好我买。”段元白有气无力的说。
苏枝枝一本正经的摇摇头,“不是哦,枝枝说的是九十八两银子哦。”
【本来枝枝想要黄金的,但是做生意得长远的看,万一吓跑了枝枝哭都没地哭。】
段元白嘴角抽了抽,刚要说话,就被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打断,“九十八两白银!小团子你知道九十八两有多少吗。”
“枝枝当然知道,你个讨厌鬼,枝枝在跟漂亮小哥哥说话。”
“漂亮小哥哥你放心,就算你不买枝枝的平安符,枝枝也会救你出去的。”
苏枝枝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
“我买你的平安符。”段元白有气无力的说。
苏枝枝的眼睛乍现光亮,将平安符拍在段元白的怀里,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本他觉得哪哪都难受的,现在竟然诡异的不难受了。
他自嘲的笑笑,竟然有一瞬间真的会觉得这个小奶团能救他们出去。
“你打算怎么救我们出去。”许是身体好受点,他有力气跟苏枝枝说说话。
苏枝枝走过去,一个一个将绑在他们身上的绳子给解开,动作十分麻利,简直不像一个小娃娃。
“我看哥哥们应该或多或少都学过一点点的武功,我们人多力量大,打败他们不就能出去了。”
有人嘲讽,“小妹妹你在开什么玩笑,绑我们的人可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你觉得靠我们这些人能打得过?”
被嘲讽了苏枝枝有些不高兴,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枝枝从来不开玩笑,不就是几个坏东西,枝枝一个人能打十个。”
关他们的地方像是一个封闭的屋子,这些人怪好嘞,还给开了一个小天窗能透出点光亮来。
外面是有人守着的,苏枝枝叉着腰,奶声奶气对着外面叫喊:“快点放姑奶奶出去,不然姑奶奶生气了,让你全都去见太奶。”
红衣小少年心中哀嚎,完了,这下好了彻底把人给激怒了。
守着门的是个刀疤脸,他推开门,刀往地上一砍,恶狠狠的盯着里面所有人。
“都想死是不是,劳资可不像麻子一样心慈手软,劳资就是不知不扣的亡命徒,再不老实就砍了你当花肥。”
话虽这样说,刀疤脸也不敢真的砍人,毕竟还要留着这些崽子卖个好价钱。
可他们这些不知道,还以为真的要将小奶团子看了,红衣小少年咽了咽口水,突然大喊一声,“小爷跟你拼了,想动小团子先动小爷!”
红衣小少年先冲了上去,段元白紧跟其后,剩下的一看殿下冲上去了,世子也冲上去了,他们不上天理不容。
只不过都是半大的孩子,身体虚弱先前又被下了药,怎么可能是这人的对手。
眼看那刀就要砍到他的脖子上,段元白闭上眼。
“表弟!”
“殿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铜钱飞速使来,打偏了那刀,刀落地直接段成两截。
刀断这个变故让刀疤脸猝不及防,随即反应过来冲着苏枝枝就冲过去。
苏枝枝控制不住的泪流满面,小身子却灵活的不得了,左躲右躲刀疤脸生生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段元白时刻注意着,突然撇见一抹银光,心下一惊,反应过来的时候,胸口一烫,刀疤脸手上的匕首没捅进去。
刀疤脸啐了一句,“奶奶的,这小子身上揣铁了,这都没捅进去。”
【坏东西,枝枝真的生气,竟然敢捅漂亮哥哥。】
苏枝枝迈起小短腿,然后一脚踹在刀疤脸的腿上,刀疤脸腿一痛趴在地上,苏枝枝毫不犹豫的又是一脚踩在他的背上。
一口老血喷出去,刀疤脸彻底晕了。
红衣小少年扶住他那个病弱的表弟,扒开他挡刀的胸口,衣服连个口子都没破,就是苏枝枝塞给他的平安符成了一撮灰。
段元星眨巴眨巴瞪大眼睛,看地上段成两截的刀,又看了看完好无损的表弟,以及地上晕着的刀疤脸。
“我&…&…”
他颤颤巍巍的指了指刀,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苏枝枝,仿佛人生收到了巨大冲击。
恍恍惚惚,段元星能屈能伸,“女侠,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平安符还有吗,我买!”
苏枝枝冷哼一声,不搭理他,她可没忘记这个人嘲笑她来着,一句女侠就想哄好她不可能,怎么说也得三句。
此时,大理寺终于姗姗来迟。
几方人一起涌入,这个狭小的房间,意料之外的场面,面面相觑的少爷小姐,不知死活的罪人。
“哈哈,这挺热闹哈。”苏安商打破面面相觑的场面。
迈着步子走到苏枝枝的面前,“你就是我的,”斟酌了一番最终还是将那两个字说出来,“妹妹。”
在场的人表情或多或少都有些微妙。
妹妹?跟着一起来的太子落在苏枝枝的身上,又看了看一脸菜色的苏安商。
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苏老爷子真是老当益壮。”
苏安商脸色一黑又一黑,他也想骂他那个不着调的爹,这都多大了,还能给他弄出一个三岁半的妹妹。
【这不会就是四哥吧?怎么看起来傻不呼的,要不要枝枝给四哥治一治。】
谁傻不呼的?他怎么可能傻不呼的,苏安商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看着没说话的小奶娃。
他刚刚听到的不会是小奶娃的心声吧。
他还想在确定什么,苏枝枝已经迈着步子到了段元白的身前,仰着脑袋,说:“小哥哥替枝枝挡刀,平安符的钱就不收小哥哥的了。”
“什么,弟弟你被捅了,哥哥看看。”太子翻来覆去要查看查看段元白有没有受伤,被段元白黑着脸给推开,“大哥,我没事,我觉得我现在强的很。”
话落,段元白看向苏枝枝,不耐烦的神情一秒切,“这可不行,一码归一码。”
“真的不用哦,不过小哥哥可以付等下的钱。”
苏枝枝像变戏法一样,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掏出一把平安符。
第三章 符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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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桃木剑出
只听苏枝枝奶声奶气地念完最后一句咒诀,她手中那把小小的桃木剑骤然迸发出温和却不容侵犯的金光。金光如丝线般瞬间弹出,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那黑气缭绕的厉鬼牢牢罩住。
“啊——!”厉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声音刺耳,仿佛能穿透人的魂魄。
他疯狂地挣扎,凝聚的黑气一次次撞击在金色的大网上,却只是激起一圈圈涟
漪,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无法撼动其分毫。那金光仿佛是他的克星,每一次接触,都让他身上的黑气消散一分,身形也随之变得透明。
“不可能……区区一个奶娃娃……”厉鬼的面容在黑气中扭曲,满是不甘与怨毒,“庆王的大业不会失败!你们……你们都要为我们陪葬!”
苏枝枝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里依旧是泪汪汪的,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如泰山。她的小手掐着法诀,对着桃木剑轻轻一点。
“收!”
金网猛然收缩,将厉鬼所有的怨气与执念都压缩成一个黑点,最后“滋啦”一声轻响,黑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盘踞在屋内的阴冷煞气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瞬间退得一干二净。原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过天晴的清爽。众人只觉得身上一轻,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手持桃木剑、眼角还挂着泪珠的小小身影。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个凶悍到能隔空掐人的厉鬼,就这么……被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给解决了?
大理寺卿葛全瘫软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看向苏枝枝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恐惧。太子段元君和四哥苏安商也是一脸的震惊,他们虽然对玄学之事有所耳闻,甚至亲身经历过,但如此直观地看到一个奶娃娃降服厉鬼,这冲击力实在是前所未有。
段元星更是张大了嘴巴,手里的五张平安符被他捏得紧紧的,仿佛是五座金山。他觉得自己花了两百两一张,简直是血赚!这哪里是平安符,这分明是保命神符啊!
【呼,累死枝枝了,这个丑东西比师父的野猪还难对付。】
【还好元拾哥哥教的“缚灵咒”好用,不然今天就要丢脸了。赚功德好难哦。】
能听见心声的段元白和苏安商,表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段元白率先反应过来。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缓步走到苏枝枝面前,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赞赏。
“枝枝真厉害。”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安然无恙。此事回宫后,我定会如实禀报父皇,为你请功。”
他这话看似简单,实则巧妙地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苏枝枝为什么会这些”的惊骇,转移到了“苏枝枝救了大家”的功绩上。既肯定了苏枝枝的本事,又用皇家的名义给她上了一层保护,避免旁人过多地探究。
太子段元君立刻领会了弟弟的意思,也跟着点头道:“没错,苏家小小姐此次立下大功,孤也记下了。至于这庄子……”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刀疤脸和那些被衙役控制住的人贩子,“葛大人,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大理寺了。务必审问清楚,这背后是否还牵扯其他势力,尤其是方才那东西口中的‘庆王’。”
“是,是!殿下放心,微臣一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葛全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他对着太子和皇子行了大礼后,又转身对着苏枝枝,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双手毕恭毕敬地捧到苏枝枝面前,“小神仙,这是……这是老夫的买符钱,请您务必收下。救命之恩,老夫没齿难忘。”
苏枝枝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张银票,小手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然后塞进自己的小包袱里。
【真小气,吓成那样才给一千两,枝枝的辛苦费都亏了。】
葛全听到这心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暗道:我的小姑奶奶,一千两还少啊!那可是我大半年的俸禄了!
苏枝枝收了钱,又从包袱里掏出四张空白的黄符,咬破手指,用自己带着金色光泽的血,迅速在符纸上画下复杂的符文。她小短腿跑动起来,将四张符分别贴在了这个地下室的东南西北四个角落。
符纸一贴上墙壁,便隐入其中,消失不见。
“这里煞气太重,虽然解决了大的,但小的怨气还需要时间净化。”苏枝枝一本正经地对太子说,“枝枝放了‘净灵符’,可以慢慢压制净化这里的戾气。”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段元白面前,仰着小脸,严肃地叮嘱道:“漂亮哥哥,你今天被那个丑东西的煞气冲撞了,虽然有枝枝的平安符护体,但还是伤了你的紫气根基。你回去之后,必须闭关静养一个月,不可见风,不可劳心,不然会留下病根,影响你以后的气运哦。”
【漂亮哥哥可是身负大气运的人,要是被这丑东西影响了,枝枝的功德都要打折扣的。】
段元白听到这话,心中一暖。他知道这是苏枝枝真心为他着想,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一旁的太子段元君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弟弟的身体和气运事关国本,他立刻决定,回去就禀明父皇,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为段元白调理,并严格执行这一个月的闭关。
所有事情处理完毕,苏安商走过来,一把将累得快站不稳的苏枝枝抱了起来。小奶团子一到他怀里,就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刚才一番操作,对她这副三岁半的身体来说,消耗实在是太大了。
“我们回家。”苏安商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苏枝枝靠在他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很快就睡着了。
一行人走出这废弃的庄子,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苏安商抱着苏枝枝,与太子等人告别,登上了苏府派来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京城,穿过晨曦中的街道。当马车最终停在气势恢宏的苏府大门前时,守门的家丁和早起洒扫的仆妇们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着。
他们都听说了,那位离家十多年的老家主,不知从哪里弄回来一个三岁半的女儿,今天就要被四少爷接回府了。
当苏安商抱着一个粉雕玉琢、却衣衫陈旧的小奶娃下车时,所有下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轻视,也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也配当苏家的主子?
沉睡中的苏枝枝似乎感受到了这些不善的视线,小小的眉头在睡梦中轻轻蹙起。她的苏府生活,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静。
第五章 如此给她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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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恶仆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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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孽障
她动了动手指,想拉紧被子,却发现手脚绵软无力。偏头看去,只见房间角落的冰盆里还残留着大半未化的冰块,正丝丝缕缕地散发着寒气,而本该守夜的孙嬷嬷,此刻却不见踪影。
原来如此。
苏枝枝心中一片雪亮。
这哪是风寒,分明是人为。
那位继母的手段,比她想象中还要上不得台面。
只是,她低估了这具身体的脆弱,也高估了这苏府下人的底线。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她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的幼猫,无助又可怜。
就在她意识再度模糊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熟悉的气息闯了进来。
“枝枝?”
苏安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他今日休沐,本想来看看这个新妹妹适应得如何,谁知刚走到听雨轩院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院内洒扫的丫鬟无精打采,连主屋门口都没人守着,这在规矩森严的苏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推门而入,一股夹杂着冰凉水汽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再定睛一看,床上那小小的一团正不住地颤抖,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紫。
苏安商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眼中瞬间凝结起冰霜。
“孙嬷嬷!滚进来!”
他这一声怒吼蕴含着内力,如同平地惊雷,直接传遍了整个小院。在耳房里打盹的孙嬷嬷一个激灵,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她连滚带爬地冲进内室,一看到苏安商那张宛如阎罗的脸,双腿当即就软了。
“四、四少爷……您怎么来了?”孙嬷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却在疯狂打鼓。她不过是奉了夫人的命令,给这野丫头一点颜色看看,谁能想到四少爷会突然杀过来?
“我若不来,是不是就要等着给小妹收尸了?”苏安商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苏枝枝的额头,那惊人的热度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把扯过旁边的锦被,将苏枝枝严严实实地裹住,动作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与慌乱。
“说!这是怎么回事?”苏安商的目光如刀,狠狠剜在孙嬷嬷身上,“屋里为何还放着冰盆?窗户为何大开?昨夜是谁值守?”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孙嬷嬷心惊肉跳。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计上心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哎哟我的四少爷,您可要明察啊!老奴冤枉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凄切:“小小姐自打来了府里,就一直郁郁寡欢。昨儿个晚膳,她嫌弃府里的饭菜粗糙,一口都不肯吃。老奴好说歹说劝了半个时辰,她反而发起脾气,把老奴给赶了出来。老奴想着,小孩子家闹性子也是常有的事,饿一顿也就好了,谁承想……谁承想她身子骨竟弱到这个地步,夜里自己踢了被子,见了点风就病倒了。这冰盆,也是小小姐嫌屋里闷热,非要老奴摆上的啊!老奴这都是听主子的话,绝无半点怠慢之心啊!”
孙嬷嬷这番话,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苏枝枝的“骄纵任性”上,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受了委屈还尽忠职守的忠仆。
若换了旁人,或许就被她这番表演给糊弄过去了。
但苏安商是谁?
他自幼在深宅大院中长大,见过的阴私手段比孙嬷嬷吃过的盐还多。
“是吗?”他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嬷嬷,“小妹昨夜一口饭未吃,为何食盒里的饭菜却分量减少,还带着油渍?”
孙嬷嬷心中一咯噔。
“小妹身子不适,你身为照看之人,为何不在内室守夜,反倒跑去耳房睡得人事不省?”
孙嬷嬷的冷汗下来了。
“还有,这冰盆摆放的位置,正对床头风口。你这般‘尽心尽力’地伺候,莫不是想让小妹的病好得快一些,直接一步到位,去见阎王?”
苏安商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磨砺出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孙嬷嬷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不住地磕头:“四少爷饶命!老奴……老奴再也不敢了!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鬼迷心窍,怠慢了小小姐!”
到了这个地步,再狡辩就是找死。孙嬷嬷深谙此道,立刻改口认错。
“来人!”苏安商懒得再与她废话,对着门外喝道,“去请王府的大夫!告诉他,若小小姐有半点差池,他那间医馆也不必开了!”
门外的侍卫领命,飞奔而去。
苏安商又叫来管事,指着抖如筛糠的孙嬷嬷,语气森然:“将这个刁奴拖下去,掌嘴五十,然后关进柴房,听候父亲发落!”
“四少爷!饶命啊!老奴是夫人的人啊!”孙嬷嬷听到“掌嘴五十”,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抬出自己的主子。
“夫人的人,就可以草菅人命了吗?”苏安商的眼神愈发冰冷,“拖下去!”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在院外响起,又被侍卫眼疾手快地堵住了嘴。
王府医几乎是被侍卫架着跑进来的,他一把年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一看到苏安商的脸色,立刻什么怨言都不敢有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手指搭上苏枝枝细弱的手腕,片刻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四少爷,情况不妙。”王府医沉声道,“小小姐这是忧思郁结于心,又受了极重的寒气侵体,内外夹击,导致邪火攻心。高热来势汹汹,若再晚来半个时辰,恐怕……恐怕就要伤及神智了。”
苏安商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床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还在无意识地喊着“师父”的小人儿,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怒火涌上心头。
是他大意了,以为把她接回苏府就是给了她最好的,却忘了这府里同样是龙潭虎穴。
“用最好的药,无论花多少钱,必须把她治好。”
第八章
“是。”王府医不敢怠慢,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稳准狠地在苏枝枝的人中、合谷、曲池等几个大穴上施针。
随后,他大笔一挥,开了一张药方,上面光是叫得上名的人参、灵芝就有好几味,全是吊命固本的猛药。
处理完这一切,苏安商转身对他最得力的一个随从吩咐道:“去青竹苑,把百合叫来。”
随从愣了一下,青竹苑是四少爷自己的院子,百合更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不仅身手了得,心思更是缜密。
苏安商没有解释,只是补充道:“从今天起,听雨轩由百合接管。小小姐的饮食起居、汤药入口,一应事务,必须由她亲手经办。若有外人敢伸手,不论是谁,先打一顿再来回我。”
这道命令,无疑是直接将听雨轩划为了他苏安商的地盘,也是明晃晃地在打王氏的脸。
百合来得很快。她一身利落的青衣,眉眼清秀,但步履间却透着一股寻常婢女没有的沉稳。她一进屋,只是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和苏安商的脸色,便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她对着苏安商行了一礼,随即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接过侍女手中的湿帕子,为苏枝枝擦拭着脸颊。那动作轻柔而专业,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彼时,被掌嘴打得脸颊高肿的孙嬷嬷正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她挣脱开来,连滚带爬地冲向了主母王氏所在的瑞庆堂。
“大娘子!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孙嬷嬷一进门,就扑倒在王氏脚下,哭得惊天动地。
王氏正慢条斯理地用金剪修剪着一盆名贵的“绿云”兰,听见动静,她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是四少爷!”孙嬷嬷哭诉道,“他……他为了那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不问青红皂白,就说老奴伺候不周,还……还命人掌了老奴的嘴!”
“啪嗒”一声,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被王氏齐根剪断,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王氏终于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眸底却闪过一丝阴鸷:“安商为了她,罚了你?”
“是啊大娘子!”孙嬷嬷见状,哭得更来劲了,“那丫头就是个狐媚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把四少爷迷得团团转!四少爷如今还派了他院里的百合接管了听雨轩,说以后那丫头的事,谁都不能插手。大娘子,他这哪里是打老奴的脸,这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王氏捏着金剪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苏安商,她这个继子,从小就跟她不亲,如今更是为了一个刚回府的野种,公然与她作对!
她正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在帘外高声禀报道:“夫人,老爷回来了!”
王氏的脸色在瞬间变幻。那股尖锐的怒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和关切。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金剪随手放在案上,起身迎了出去,脸上已经挂上了贤淑温婉的笑容。
苏家家主苏震,当朝的护国大将军,一身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常年征战沙场令他身上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
“老爷,您今日怎么回得这般早?”王氏柔声迎上,想为他解下披风。
苏震却一把挥开她的手,虎目圆瞪,声音洪亮如钟:“我若再不回来,我的女儿是不是就要在这府里被人欺负死了?”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什么,语气中的怒火毫不掩饰。
王氏心中一颤,脸上却立刻浮现出委屈和茫然:“老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妾身怎会……”
“枝枝病了,烧得人事不省,你可知晓?”苏震打断她,目光锐利如鹰。
“妾身知晓,正准备过去看看呢。”王氏连忙从袖中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眼眶瞬间就红了,“我见枝枝那孩子刚回府,人生地不熟,怕下人们怠慢了,才特意派了身边最稳重可靠的孙嬷嬷过去照料。谁知那孩子许是水土不服,又因思念故里,忧思成疾,这才……唉,都怪妾身,没有考虑周全,让老爷担心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自己的关爱,又将责任归结于苏枝枝自身的体弱和“水土不服”,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苏震虽然是个武将,不擅长后宅弯弯绕绕,但他不傻。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孙嬷嬷,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懒得在此处与王氏掰扯,冷哼一声,袍袖一甩,径直朝着听雨轩的方向大步走去。
“老爷!”王氏提着裙摆,急忙跟上,心中却把苏枝枝咒骂了千百遍。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野种,竟敢搅得合府不宁!
当苏震推开听雨轩的门时,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被层层锦被包裹着,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的女儿。
那一瞬间,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不皱眉的大将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着女儿干裂的嘴唇和紧蹙的眉头,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愧疚交织着涌上心头。
“爹爹的……乖女儿……”苏震伸出粗糙的大手,想去摸摸她的脸,又怕自己手重,半途又收了回来。
恰在此时,苏枝枝似乎有所感应,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烧得迷迷糊糊,眼前的人影有些晃动,但她能感受到那股浓烈而纯粹的关爱。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眼含热泪的男人,鬼使神差地,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唤了一声:“爹……”
这一声,如同最锋利的箭,瞬间击穿了苏震坚硬如铁的心。
“哎!爹爹在!”他连忙应声,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跟进来的管家怒吼道:“去!把库房里那支百年的老山参给我拿来!还有,前年陛下御赐的那对血燕,西域进贡的雪莲,全都给我拿过来!熬成汤,给我女儿灌下去!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谁敢怠慢,军法处置!”
跟在后面,刚刚踏进门槛的王氏,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些东西,随便一样都是千金难求的珍品,她平日里想给自己的亲儿子苏安文补身子,苏震都舍不得,如今竟像不要钱一样,全都砸在了这个野丫头身上!
王氏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看着丈夫对那野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模样,嫉妒得毒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第九章 玄门千金
在顶级药材日夜不停地滋补和百合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苏枝枝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不过三日光景,她的小脸就重新恢复了红润,甚至因为补得太好,脸颊上还养出了一点婴儿肥,让她看起来更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这日午后,苏枝枝正靠在软榻上看一本苏安商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志怪杂谈,苏震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枝枝,身子好利索了没?”
苏枝枝放下书卷,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发现这个爹爹虽然粗枝大叶,但对她是发自内心的疼爱。有这么一个强大的靠山,她在这苏府的日子无疑会好过很多。
她从软榻上跳下来,小跑到苏震面前,仰着头,脆生生地喊道:“爹爹!”
这一声“爹爹”喊得真心实意,毫无芥蒂。
苏震听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着将她一把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上:“哎!我的好闺女!爹爹跟你说个事儿,再过十日,是你回府的满月,爹爹打算在府里大办一场宴席,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正式把你介绍给所有人!我苏震的女儿,必须风风光光地认祖归宗,谁也别想在背后嚼舌根!”
苏枝枝乖巧地点了点头。她明白,这是苏震在为她撑腰,也是在警告府里那些心怀叵测的人。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苏震的脸上,原本带笑的眸子却微微一凝。
“爹爹,”她忽然开口,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你坐下,我给你看看。”
苏震一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在椅子上坐下。
苏枝枝伸出小手,却没有触碰他,只是在他的眉心、鼻梁和下颌处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小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
“爹爹,你这两日,是否总在子时惊醒,且觉得心口憋闷,如同压着一块大石?”
苏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愕:“枝枝,你怎么知道?”
此事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本以为是军中劳累留下的旧疾,并未放在心上。
“你印堂发黑,山根处隐有横纹,命宫之中更是盘踞着一团黑气。”苏枝枝的语气沉静下来,“此乃‘横祸煞’入体的征兆。若我没看错,三日之内,你必有血光之灾。”
站在一旁的王氏闻言,立刻找到了表现的机会。她掩着嘴,故作惊讶地说道:“哎呀枝枝,你这孩子,莫不是前几日发烧烧糊涂了?说什么胡话呢?你爹爹乃是武将,身强体壮,福泽深厚,怎会有什么血光之灾?莫要胡言乱语,冲撞了你父亲。”
说着,她便要上前来拉苏枝枝。
苏枝枝却不理她,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黄色符纸包,和一个小小的白瓷瓶。
她将东西塞到苏震宽厚的大手里,仰着头,一字一句地叮嘱道:“爹爹,这道符,你务必贴身存放,沐浴时也不能离身。这瓶药水,是我用师门秘法调制的,你从今日起,每日清晨取三滴,滴入水中服下,连续三日,不可间断。”
“最重要的是,”苏枝枝加重了语气,“这三日之内,你切记,不可近水,尤其不可乘船渡河;不可西行,军营那边若无天大的事,万不可去。”
王氏听得心惊肉跳,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她立刻上前制止:“老爷,使不得啊!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怎能随便入口?枝枝年幼,许是在山野间听了些神神叨叨的故事,当不得真的。您的身体要紧,还是让王府医来瞧瞧吧!”
“母亲。”
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苏安商,忽然冷冷地开口了。
他走到苏枝枝身边,站定,目光直视着王氏,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警告:“枝枝的本事,我亲眼见过。她不会无的放矢。”
苏安商的话,让王氏后面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苏安商前些日子曾与苏枝枝一同外出,莫非……
苏震本就是个豪爽不羁的性子,他对这些神鬼之说半信半疑,但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又笃定的眼睛,再想到儿子也为她作保,心中的天平立刻倾斜了。
“好!”他哈哈一笑,将符纸包和瓷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那珍重的模样,仿佛揣着什么绝世珍宝,“爹爹听我乖女儿的!这三天,我就在家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老爷!”王氏又急又气。
“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苏震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听她多言。
王氏见阻拦不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不知为何,她发现只要一靠近苏枝枝,或是听到有人维护她,她的头就开始针扎似的疼。
此刻,那股熟悉的、尖锐的刺痛又来了。她眼前阵阵发黑,仿佛看到一个穿着红衣的长发女人,正对着她阴森森地笑着。
“老爷,妾身……妾身有些头晕,先回房歇息了。”王氏扶着额头,脸色惨白地告退。
苏枝枝冷眼看着她踉跄离去的背影,眸光微闪。
那女鬼吸食怨气和怒气为生。坏婆婆越是生气,它就越是强大。这两人,倒是相辅相成。
她暂时没有插手的意思。在她看来,王氏自私刻薄,被鬼缠身也是她自身的因果。解铃还须系铃人,除非那女鬼主动招惹到她头上,否则她懒得去管这桩闲事。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爹爹和若有所思的四哥,苏枝枝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开始盘算自己的小金库。
苏府虽大,可管家的是那个坏婆婆。上次克扣吃食,这次是直接想冻死我。指望从公中拿到月钱,怕是比登天还难。我得有自己的钱,才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还有一笔巨款没到账呢!邹亲王府那个倒霉蛋世子,段元星,还欠着她一大笔平安符的钱和说好的谢礼。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苏枝枝顿时来了精神。
“百合姐姐!”她清脆地喊了一声。
百合立刻从门外走了进来:“小小姐,有何吩咐?”
“我们出门一趟。”苏枝枝从榻上跳下来,动作麻利地穿好鞋子,“备马车,去邹亲王府。”
百合如今对这位小小姐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二话不说便点头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府里的下人如今个个都是人精。自从上次孙嬷嬷被罚,老爷和四少爷又对这位新回府的小小姐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宠爱之后,下人们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就停在了听雨轩的院门口。车夫点头哈腰,车内不仅铺了三层厚厚的软垫,还备好了精致的茶点和手炉,生怕怠慢了这位府里的“新贵”。
苏枝枝满意地上了马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讨债去!
第十章 世子赖账了
邹亲王府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子,朱漆大门上嵌着金色的门钉,尽显皇家气派。
苏枝枝的马车在侧门停下。她人小腿短,由百合抱着下了车,然后自己迈着小短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了门前。
守门的管家正靠在门柱上剔牙,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朝自己走来,身后还跟着个冷着脸的婢女,不由得斜着眼睛上下打量。
“去去去,哪家的小孩儿,别在这儿玩。”管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苏枝枝站定,仰起白嫩的小脸,声音清亮:“我找段元星。”
管家剔牙的动作一顿,随即嗤笑出声:“我们世子的名讳,也是你这黄毛丫头能叫的?还找我们世子?你谁啊你?”
“我是他的债主。”苏枝枝言简意赅,“他欠了我的钱,让他出来还钱。”
“还钱?”管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夸张地大笑起来,指着苏枝枝道:“小丫头片子,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吧?我们世子爷会欠你的钱?赶紧滚,再不走,我可叫人把你扔出去了!”
苏枝枝也不生气,她叉着腰,鼓起腮帮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王府大门内喊道:
“段元星——!你这个欠债不还的丑八怪——!”
“你说好的平安符钱呢!说好的谢礼呢!”
“你再不出来,我就在你家大门口画个‘破财咒’,让你走路都丢钱!再画个‘霉运咒’,让你天天出门踩狗屎!”
她这一嗓子,奶声奶气却穿透力极强,瞬间吸引了周围路过行人的目光。
管家的脸都绿了。在邹亲王府门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诅咒当朝世子,这小丫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反了你了!”管家气急败坏,撸起袖子就想上前来抓苏枝枝。
百合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挡在了苏枝枝面前,眼神冷得像冰,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你动一个试试?”
那管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竟被一个婢女的气势骇得后退了一步。
“你……你们是什么人?敢在王府门前撒野!”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们是讲道理的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苏枝枝从百合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
双方正在拉扯,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王府正门口。车帘掀开,一个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年轻人走了下来,正是邹亲王世子段元星。
他这几日被废庄的事吓得不轻,夜夜噩梦,好不容易今天被皇帝召进宫去问话,又被太子段元白抓着训斥了一顿,说他不知轻重,险些惹下大祸,此刻正是一肚子火气。
“吵什么吵!不知道的还以为菜市场搬到王府门口了!”段元星不耐烦地喝道。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粉色的小身影灵活地绕过呆若木鸡的管家,像个小炮弹一样朝他冲了过来。
“段元星!还钱!”
苏枝枝冲到他面前,抬起小脚,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踩在他那双崭新的、用金线绣着云纹的官靴上。
“嗷——!”段元星疼得怪叫一声,低头一看,对上了苏枝枝那双亮晶晶、写满了“我来讨债”的大眼睛。
刹那间,段元星所有的火气和世子的傲气都烟消云散了。废庄里,这个小女孩挥舞着桃木剑,如天神下凡般斩杀恶鬼的画面,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脑子里。
这哪里是个小女孩,这分明是个小祖宗!
“是……是苏……苏大师啊!”段元星的表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您派人传个话,我给您送过去就是了。”
旁边的管家已经看傻了。他家那位眼高于顶、无法无天的世子爷,竟然对一个奶娃娃如此……恭敬?不,那神情里分明还带着一丝畏惧。
“你没给我地址,我怎么传话?”苏枝枝理直气壮地伸出小手,“钱呢?”
“给给给!马上给!”段元星哪里敢怠慢。他其实早就把银票准备好了,只是这几天被吓得神思不属,竟把这茬给忘了。
他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又对着身后的小厮吩咐道:“快,去库房,把我书房案上那个紫檀木的盒子取来!”
很快,银票和盒子都到了苏枝枝面前。
苏枝枝接过银票,像模像样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百合眼疾手快地用帕子给她擦了,但没能阻止她),然后飞快地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无误后,她满意地将银票塞进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
打开盒子,里面是十颗大小均匀、光泽圆润的东海明珠,每一颗都价值不菲。
“这些,够了吗?”段元星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勉强够了。”苏枝枝点了点头,收好东西,拍了拍鼓囊囊的荷包,转身就要走。她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不想再多做纠缠。
“大师!大师请留步!”
就在苏枝枝一只脚已经踏上马车脚凳的时候,段元星急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枝枝停下动作,回过头,挑了挑眉。
只见段元星快步追了上来,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上此刻满是纠结和恐惧,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道:“大师,那个……那个平安符,还有没有?价格好说,你再卖我几张吧!”
苏枝枝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段元星,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灵魂深处的恐慌。
片刻后,她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平安符,一张五百两,概不还价。”
“五百两?”段元星倒吸一口凉气,但一想到自己每晚做的噩梦,和总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阴气,他立刻咬牙道,“买!我买两张!”
“另外,”苏枝枝慢悠悠地补充道,眼神别有深意地在他身上扫过,“看在你今天还钱还算痛快的份上,免费送你一句忠告。”
“你最近,是不是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段元星脸色一变。
苏枝枝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你身上沾了些不属于你的桃花煞,阴气很重。最近一个月,别再去烟花柳巷之地,否则,你这世子之位,怕是就要换人来坐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干脆利落地上了马车,留下一脸惊骇、冷汗涔涔的段元星,和彻底石化的王府管家。
马车内,苏枝枝心情愉悦地把玩着一颗明珠。
有了钱,心里就是踏实。等爹爹的劫数过去,府里办宴会的时候,我就可以用这些钱给自己买好多漂亮衣服和好吃的了。
她正美滋滋地盘算着,马车却忽然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惊慌的声音:“小……小姐,前面……前面有人拦路!”
百合立刻警惕起来,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随即脸色一变。
苏枝枝也好奇地凑过去,只见马车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那人身形挺拔,面容俊美无俦,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深邃的凤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马车,眼神幽深,仿佛千年寒潭。
更让苏枝枝在意的,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死气。
这个人……苏枝枝的小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活人。
第十一章 不活的靖王
马车前的男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身玄色锦袍在午后的阳光下非但不显华贵,反而像是能将光线都吞噬进去。
他的面容俊美至极,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却偏偏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那是一种玉石般的、冰冷的白。
百合握着腰间的软剑,浑身肌肉紧绷,将苏枝枝护在身后,眼神锐利如刀。
此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车前,连她都未曾察觉,绝非善类。
苏枝枝却从百合的身后探出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咦?这个人身上怎么有四哥和段元白那小子的气息?还有一股子讨厌的死气。怪哉怪哉,看着像个活人,可魂魄却离了七分,跟个行尸走肉似的,难怪身上死气这么重。】
听到这心声,那玄衣男子苍白的脸上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随即化为一抹苦笑。他对着苏枝枝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节,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在下段元璟,见过苏姑娘。”
段元璟?当今圣上的亲侄子,先帝胞弟靖王爷的独子,小靖王段元璟?
百合心中一惊,此人是皇亲国戚,更是出了名的不问世事、体弱多病,常年闭府不出,怎会拦住自家小姐的马车?
苏枝枝歪了歪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找我做什么?我可不认识你这个快死的人。”
她的话直白得近乎无礼,车夫吓得差点从车辕上滚下来,百合也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
段元璟却丝毫没有动怒,反而再次苦笑,眸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苏姑娘慧眼如炬,元璟的状况……确实不佳。今日冒昧拦路,是听堂弟元白与表弟元星提及,姑娘有通天彻地之能,想请姑娘出手,救我祖母一命。”
“你祖母?”苏枝枝眨了眨眼,脑子里的小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能让一个半死不活的王爷亲自出马,这事儿肯定不简单。不简单,就意味着……油水丰厚。
【救人可以,得加钱。看他这快死的样子,他祖母的情况肯定更糟,说不定又是什么丑东西作祟。哎,枝枝真是劳碌命,刚赚了一笔,又要开张了。】
段元璟听不见她的心声,但见她一脸沉思的模样,以为有门,连忙道:“祖母近一月来卧床不起,茶饭不思,夜夜惊梦。宫中御医、京城名医全都瞧遍了,只说是心悸体虚,开了无数温补的方子,却全然不见效,反而日渐憔悴。元璟束手无策,听闻姑娘神通,这才斗胆前来,求姑娘移步王府,出手相助。”
他说得恳切至极,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满是无法掩饰的焦急与孝心。
苏枝枝伸出三根白嫩的手指头,奶声奶气地说道:“看诊可以,出诊费,这个数。”
“三千两?”段元璟微微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只要姑娘能……”
“你想什么美事呢?”苏枝枝打断他,小嘴一撇,“是三万两。而且,这只是出诊费,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如果要动手解决,价钱另算。”
三万两!
饶是段元璟出身皇家,也被这个数字惊得不轻。这小姑娘,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苏枝枝看他犹豫,转身就想往马车上爬:“不乐意就算了,你祖母的命是命,枝枝的时间也是时间。百合姐姐,我们回家吃点心。”
“等等!”段元璟急忙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全靠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不知哪天就断了。祖母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活下去唯一的精神支柱。别说三万两,就是三十万两,只要能救祖母,他也得给!
“我答应!”他咬了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苏枝枝爬上马车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这就对了嘛。不过嘛……”她拖长了语调,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刚才你犹豫了,浪费了枝枝宝贵的时间,所以现在价钱要翻一番。”
“你!”段元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俊美的脸庞因气血翻涌而出现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贪财又理直气壮的人!
【哼,跟枝枝讨价还价,就要有被宰的觉悟。他身上死气这么重,他家里的问题肯定是个大麻烦,不多要点钱,枝枝岂不是亏死了?】
苏枝枝的心声理直气壮,仿佛她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那一个。
段元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最终还是颓然地闭了闭眼:“好,就依姑娘。请姑娘即刻随我入府。”
他现在只希望,这个贪财的小丫头,真有她要价那般高昂的本事。
靖王府与邹亲王府的张扬不同,透着一股低调的威严。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无一不精。只是,苏枝枝的马车一驶入王府范围,她就敏锐地感觉到一股阴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股气息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由浓郁的怨气、死气和污秽之气交织而成,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王府笼罩其中。府中的下人个个面色灰败,眼神呆滞,行动间也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迟缓。
“你这王府,不干净啊。”苏枝枝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段元璟走在马车旁,闻言身形一僵,苦涩道:“让姑娘见笑了。”
马车在主院前停下,段元璟亲自引着苏枝枝和百合往后院走去。越往里走,那股混杂着腐朽和腥臭的恶气就越发浓重。
百合的眉头紧紧皱起,她习武之人,五感本就比常人敏锐。这股味道让她感觉极不舒服,像是走进了什么陈年的乱葬岗,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们最终在一处名为“福安堂”的院落前停下。这里本该是府中老太君颐养天年的地方,此刻却连一个守门的丫鬟都没有,院中花草枯萎,落叶满地,一片萧索死寂。
“祖母就在里面。”段元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股仿佛能将人熏晕过去的恶臭猛地冲了出来。那是一种混合了药渣、腐肉、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污秽物的味道,浓烈到令人作呕。
第十二章 战斗
百合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捂住口鼻,同时伸手去拉苏枝枝,压低声音道:“小小姐,此地不祥,我们还是先回府,从长计议。”
这地方太诡异了,她不能让小小姐以身犯险。
“无妨。”苏枝枝却拦住了她的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迈开小短腿,径直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屋子。
屋内的光线极差,厚重的帷幔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只在角落里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无力地跳动着,将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如同鬼魅。
苏枝枝的目光穿过昏暗,落在正中央那张紫檀木雕花的架子床上。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双目紧闭,面色青黑,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若不是偶尔抽搐一下的手指,几乎与死人无异。
苏枝枝一步步朝着床榻走去。
就在她距离床榻还有三步之遥时,异变陡生!
床榻周围的阴影突然扭曲起来,空气中响起了令人牙酸的“桀桀”怪笑。紧接着,五道高大魁梧、浑身散发着浓烈煞气的黑影从阴影中猛地窜了出来!
那竟是五个穿着古代兵卒服饰的男鬼!他们个个面目狰狞,眼眶里是跳动的鬼火,手中还握着由黑气凝聚而成的兵刃,带着刺骨的阴风,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了那个毫无防备的小小身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跟在后面的段元璟和百合根本看不见那五只恶鬼,他们只看到苏枝枝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小小的身子毫无预兆地朝着地上摔去。
“小小姐!”百合惊呼出声,飞身想去救援。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
其中一只男鬼凝聚的鬼爪,已经狠狠地拍在了苏枝枝的后心上。
“砰!”
一声闷响。苏枝枝小小的身体像个断了线的风筝,被一股巨力拍飞出去,直直地撞在了一旁的立柱上,然后滚落在地。
一缕鲜血,从她的嘴角缓缓溢出。
苏枝枝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得后心火辣辣地疼,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她撑着地,咳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脑子里一片嗡鸣。
疼……
好疼……
自她下凡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受伤。
在废庄,她虽然累,但毫发无损;在苏府,她虽然被磋磨,但那是凡人的手段。可这一次,她是被实打实的阴煞之气所伤。
是她大意了。
她只顾着探查这满屋的污秽之气,却没料到床边竟然还埋伏着五只煞气如此之重的兵魂厉鬼。这些厉鬼怨气极深,又似乎被人用秘法豢养过,凶悍异常。
【可恶!竟敢偷袭本朏朏!还打伤了枝枝!你们……你们全都得死!】
苏枝枝的识海里,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白色异兽虚影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那五只男鬼见一击得手,并未停歇,再次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化作五道黑风,争先恐后地朝着地上的苏枝枝扑去,想要将她彻底撕碎,吞噬她的灵气。
“小小姐!”
“苏姑娘!”
百合和段元璟目眦欲裂。
在他们眼中,只看到屋内的烛火疯狂摇曳,阴风大作,而苏枝枝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趴在地上的苏枝枝,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竟燃起了两簇金色的火焰。
她的小脸上再无半分孩童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威严与冷冽。
“滚开!”
她奶声奶气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力量。
一股无形的、磅礴的气浪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轰——!”
那五只扑到近前的厉鬼,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被硬生生地震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和梁柱上,身上的黑气都溃散了不少。
百合和段元璟也被这股气浪波及,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脸上满是骇然。
苏枝枝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擦去嘴角的血迹,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仿佛一尊降临凡尘的神只。
她看都未看那五只厉鬼,而是转头对目瞪口呆的段元璟和百合说道:“你们带着不相干的人,全都退出去,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进来。”
她的声音依旧稚嫩,但语气中的命令意味却不容置疑。
“可是小小姐,您受伤了……”百合急道。
“出去。”苏枝枝重复道,金色的眸子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百合瞬间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小姐,那眼神中的威压,竟让她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段元璟虽然也担心,但他见识过苏枝枝的本事,更明白这种时候添乱只会坏事。他当机立断,拉住还想说什么的百合:“我们听苏姑娘的,快走!”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将百合和其他几个闻声赶来的下人全都推出了福安堂,并亲自带人将整个院落都守了起来。
屋内,厚重的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内外。
那五只厉鬼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苏枝枝,眼中的鬼火跳动得更加剧烈,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
他们不再单独行动,而是迅速聚拢在一起,身上的黑气交融,隐隐形成了一个简陋的军阵,煞气比之前强盛了数倍。
“有点意思,看来养你们的人,还懂点行军布阵的门道。”苏枝枝冷笑一声,小手在胸前掐了一个繁复的法诀,“不过,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土鸡瓦狗。”
“瑶水寒,出!”
随着她一声清喝,一道璀璨的银光骤然从她眉心射出!
银光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化作一柄三尺长的透明小剑。剑身仿佛由最纯净的寒冰雕琢而成,通体晶莹,散发着森森寒气。
剑刃上流转着光华,剑柄处则镶嵌着一颗宛如明月的宝珠。
这,正是她的本命法剑,瑶水寒!
此剑乃是她在天界时,取九天银河之水,凝万年玄冰之魄,由元拾神君亲手为她炼制而成,至阴至寒,专克世间一切污秽邪祟。
第十三章 棘手的兄长
瑶水寒剑一出,整个屋内的温度都骤降了十几度,连空气中都仿佛凝结出了细小的冰晶。
那五只厉鬼组成的阵法,在这股极致的寒意下,行动都变得迟滞起来,身上的黑气更是如同遇到了克星,不断地发出“滋滋”的声响,被寒气消融。
“杀!”
为首的厉鬼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五鬼合力,凝聚出一柄巨大的黑色长矛,携着万钧之势,朝着苏枝枝当头刺下!
苏枝枝面无表情,只是伸出小手,对着瑶水寒剑轻轻一点。
“破。”
瑶水寒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瞬间迎上了那柄黑色长矛。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那柄由五鬼煞气凝聚而成的、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长矛,在接触到瑶水寒剑的瞬间,就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碰到的冰雪,从矛尖开始,迅速碎裂,最后化为漫天黑色的冰晶,消散在空气中。
瑶水寒剑去势不减,剑尖寒光一闪,瞬间在五只厉鬼之间穿梭来回。
“嗤!嗤!嗤!嗤!嗤!”
连续五声轻响,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五只厉鬼的动作同时僵住,他们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胸口处,都出现了一个被冰霜覆盖的透明窟窿。
森白的寒气从窟窿中蔓延开来,迅速将它们冻结成冰雕。
“不……”
为首的厉鬼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恐惧,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咔嚓……砰!”
五座冰雕同时碎裂,化作了最精纯的阴气,逸散在空中,最后被瑶水寒剑的剑光一卷,彻底净化,再不留一丝痕迹。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五只凶悍的兵魂厉鬼,便已魂飞魄散。
苏枝枝小脸一白,召回瑶水寒剑。动用本命法剑对她如今这副身体的消耗极大,再加上先前受了伤,此刻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她强撑着精神,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其他埋伏。屋内的恶臭和阴煞之气,在瑶水寒剑的净化下,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走到床边,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张早已画好的“安神驱邪符”,轻轻贴在了老太君的额头上。
符纸金光一闪,便隐入了老太君的皮肤之下。原本青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做完这一切,苏枝枝才松了口气。她知道,老太君的命是保住了,但问题的根源还没有找到。是谁,用如此歹毒的手段,豢养厉鬼,来谋害一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君?
她的目光在床上仔细搜寻起来。
很快,她在老太君那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下,摸到了一个异物。
她小心翼翼地将老太君的手挪开,一个巴掌大小、用黑色布料缝制的布偶,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布偶的模样与老太君有七分相似,上面用朱砂写着老太君的生辰八字。而在布偶的心口、头顶、四肢等要害位置,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淬了黑狗血的钢针!
苏枝枝将那扎满了钢针的人偶捏在手里,只觉得一股阴冷恶毒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这东西,才是真正的祸根。那五只厉鬼,不过是被人用来守护这人偶、并加速咒术效果的工具罢了。
她收起瑶水寒剑,揉了揉发疼的后心,小脸依旧有些苍白。她打开房门,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驱散了屋内最后的阴霾。
守在院外的段元璟和百合见门开了,立刻冲了上来。
“苏姑娘,您怎么样?”
“小小姐,您有没有事?”
两人看到苏枝枝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心都揪了起来。
苏枝枝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人偶递到段元璟面前:“问题解决了。你祖母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但性命无碍了,好生调养便是。这个东西,你拿去,找一个大点的瓷坛,装满糯米,把它埋进去,浸泡七日。七日之后,午时三刻,用桃木火将其烧成灰烬,再将灰烬撒在三岔路口,此事才算了结。”
段元璟看着那狰狞可怖的人偶,尤其是上面清晰的生辰八字,气得浑身发抖,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是何人!竟敢用如此歹毒的巫蛊之术害我祖母!”
“这就要你自己去查了。”苏枝枝淡淡地说道,“能拿到你祖母的生辰八字和贴身之物,想来不是外人。糯米能拔除此物上的咒力,桃木火能烧毁其形,但真正的因果,还需要你们自己了结。”
这人偶上残留的气息阴狠毒辣,是个女人。而且,这股气息跟靖王府的气运隐隐相连,怕是……家贼难防哦。
苏枝枝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却没有说出口。玄门有玄门的规矩,她可以破局,却不能过多干涉凡人的因果报应。
段元璟郑重地接过人偶,对着苏枝枝深深一揖:“姑娘救命之恩,元璟没齿难忘。今日之事,元璟定会彻查到底,给祖母一个交代!”
他直起身,对着身后的管家吩咐道:“去,将准备好的谢礼抬上来,一分都不能少!”
很快,两个健壮的仆人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走了过来,在苏枝枝面前打开。
霎时间,满箱的金光差点闪瞎了人的眼。整整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
苏枝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苍白的小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伤势未愈。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小靖王是个爽快人。钱货两讫,枝枝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院外走去,只是脚步还有些虚浮。
目睹了这一切的百合,早已震惊得无以复加。她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扶住苏枝枝,看向自家小小姐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护卫,变成了深深的敬畏和……崇拜。
小小姐她……她竟然真的不是凡人!她刚才在屋里,究竟经历了什么?那股强大的气浪,那通身的威严,还有现在这满满一箱黄金的报酬……百合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回到苏府的马车上,苏枝枝一沾上柔软的垫子,就累得不想动弹了。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今日这一番折腾,先是被人偷袭受伤,后又强行动用本命法剑,对她这具身体的负荷实在是太大了。她现在只想好好泡个热水澡,然后睡上三天三夜。
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擦黑。
苏枝枝身上又是灰尘又是血迹,衣服也在打斗中被弄得有些凌乱,头发上的小揪揪都歪了。她只想赶紧溜回自己的听雨轩,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这副狼狈的模样。
然而,天不遂人愿。
她刚一下马车,还没走几步,就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处,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第十四章 拜师
来人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正是苏家的大少爷,苏安商的同胞亲哥哥,在翰林院任职的苏彬和。
苏彬和今日休沐,刚从书房出来,准备去给母亲请安,不想竟在这里碰到了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三妹”。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苏枝枝,眉头立刻就不悦地皱了起来。
只见眼前这个所谓的妹妹,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小脸上还带着伤,嘴角残留着血痕,一副刚从外面野地里打滚回来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仪态?
“你就是苏枝枝?”苏彬和的语气带着一丝审视和疏离。
苏枝枝累得不想说话,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大哥?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眼神跟那个坏婆婆一样讨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酸腐味,一看就是个老古板。】
苏彬和自然是听不见她的心声,但苏枝枝那敷衍的态度和毫不掩饰的打量,已经让他心中的不喜又多了几分。
“身为苏家女儿,天色已晚才从外面回来,还弄得如此……如此狼狈不堪,成何体统!”苏彬和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长兄的威严和读书人的刻板,“父亲将你接回府中,是让你学规矩、懂礼数,不是让你在外面疯玩撒野的!你这般模样,传出去岂不是要丢尽我苏家的脸面!”
他一番话说得又急又重,全然不问苏枝枝为何会弄成这副模样,直接就定了她的罪。
苏枝枝本来就又累又疼,心情极度不佳,被他这么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抬起头,金色的眸子又闪现了一瞬,冷冷地看着苏彬和:“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你!”苏彬和被她这顶撞的态度气得脸色一滞,正要发作。
苏枝枝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发作,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大哥,枝枝年幼,刚沐浴完,一时贪凉跑了出来,小孩子家家的,不必如此苛责。”
只见四哥苏允瑾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中,他快步走到苏枝枝身边,自然而然地将她小小的身子挡在了自己身后,隔开了苏彬和审视的目光。
苏彬和看了苏允瑾一眼,冷哼一声:“四弟,你就是太过纵容她。慈母多败儿,严师出高徒。若不从小教好规矩,将来只会败坏我苏家门楣。”
“大哥说的是。”苏允瑾笑着应下,却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只是枝枝大病初愈,身子还弱,经不起训。教导妹妹的事,自有父亲母亲操心,就不劳大哥费神了。我先带枝枝回房了。”
说罢,他弯腰抱起苏枝枝,对着苏彬和略一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去,留下苏彬和一人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
回到听雨轩的卧房,苏允瑾将苏枝枝轻轻放在床上,又替她拉好被子,温声细语地嘱咐道:“大哥那个人就是那样的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沐浴完要穿戴整齐再出来,知道吗?不然着了凉,又要喝苦苦的药了。”
苏-枝枝乖巧地点点头,心里却在嘀咕。
【还是四哥好,又香又软,像个大抱枕。那个大哥,哼,以后有他求我的时候!】
苏允瑾又陪她说了几句话,见她确实面露疲色,才起身离开。
他走后,百合端着一碗安神的甜汤走了进来,伺候苏枝枝喝下。她一边用帕子给苏枝枝擦拭嘴角,一边心有余悸地低声说道:“小姐,今天在别苑里……奴婢当时真的吓坏了。您、您怎么会……”
她想问,您怎么会那些神仙般的手段?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冒犯,不知如何开口。
苏枝枝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来了兴致。她盯着百合的脸仔细打量了片刻,这一看,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在她的法眼中,百合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纯净的白光。
虽然微弱,却极为纯粹,毫无杂质。这说明此人灵台清明,心性纯良,是块学道的好苗子。
比那个漂亮哥哥段元白的天赋,可要好上太多了。
【咦?这丫头居然是天生的通灵体质,只是自己不知道,所以灵窍未开。要是稍加引导,成就不可限量啊。正好我身边缺个打下手的,总不能事事亲为,培养一下倒也不错。】
“百合。”苏枝枝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一丝郑重,“你想学吗?”
“学?”百合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姐,学什么?”
“学我今天用的那些本事。”苏枝枝仰着小脸,眼神清亮地看着她,“学会了,以后就没人能欺负你,你也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百合的心猛地一颤,小姐……是在说要教她法术吗?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可是一想到今天下午,小姐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身影,和那柄寒气逼人的小剑,她又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什么玩笑。
保护想保护的人……
百合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那年迈的父母和幼小的弟妹。
她一个弱女子,在这深宅大院里,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又何谈保护家人?
可是,如果……如果她也能像小姐一样,拥有那种神奇的力量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狂地在心底滋长。
她看着苏枝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猛地跪了下去,对着苏枝枝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愿意!求小姐成全!百合愿一生一世追随小姐,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好。”苏枝枝满意地点点头,“从今天起,你便是我苏枝枝座下的大弟子。不过拜师要有拜师茶,你去给我倒杯茶来。”
“是!”百合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沏了一杯热茶,再次跪下,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师父,请喝茶!”
苏枝枝有模有样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道:
“起来吧。我们这一门,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但有三条门规你必须记住。第一,不得欺师灭祖;第二,不得滥用法术,为祸人间;第三,不得泄露你我师徒身份及功法半字。可能做到?”
第十五章 教学
“徒儿谨记在心,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百合一脸肃然地发誓。
“嗯。”苏枝枝这才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摸索起来。这个荷包是她用乾坤袋幻化而成的,内里自成空间。她掏了半天,摸出一柄巴掌大小、颜色深沉的桃木小剑,和几张画着朱砂符文的黄纸,一并塞到百合手里。
“这柄桃木剑,是用千年雷击桃木心炼制而成,可斩鬼魅,辟百邪。这几张是平安符、清心符和破煞符,你先贴身带着防身。”
【可惜我下凡时带的东西不多,这些都是边角料做的,先凑合用吧。等以后找到好材料,再给你炼制个像样的法宝。】
百合双手捧着那温润的桃木剑和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符纸,只觉得重若千斤。这就是传说中的法器和符箓吗?她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
“师父,我……我该怎么用它们?”她一窍不通,拿着宝贝也不知从何下手。
“不急。”苏枝枝打了个哈欠,倦意上涌,“接下来几日,你只需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是,师父!”百合郑重地将桃木剑和符纸贴身收好,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听雨轩里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苏枝枝常常拉着百合在院子里,用手指蘸着清水在石桌上画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口中还念念有词。有时候,她还会让百合闭上眼睛,去“感受”风的流动,树叶的呼吸。
这些在苏枝枝看来是为百合开启灵窍、打下基础的入门引导,但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小孩子在“装神弄鬼”,玩一些不着边际的游戏。
起初下人们也只当是五小姐贪玩,可时间一长,就有那心思活络的,觉得这是个向主母邀功的好机会。于是,关于五小姐沉迷巫蛊之术,带着贴身丫鬟在院中“作法”的流言,很快就传到了主母王氏的耳朵里。
王氏本就因为苏安商将苏枝枝看得太重而心怀不满,正愁找不到由头发作,一听这话,顿时怒火中烧。
好啊,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不好好学规矩,竟然在府里搞这些邪魔外道的东西!还有那个百合,身为大丫鬟,不思引导小姐向好,反而跟着一同胡闹,简直罪无可恕!
王氏当即带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婆子,直奔听雨轩而来。
王氏来到听雨轩时,苏枝枝正让百合练习“望气”。
“你凝神去看那棵槐树,看到它周围那层淡淡的青气了吗?那就是生机之气。”苏枝枝一本正经地指导着。
百合正努力瞪大眼睛,看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也没看到什么青气,忽然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厉喝传来,王氏带着满脸的怒容,闯进了院子。
百合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夫人。”
苏枝枝却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站都懒得站起来。
【这老虔婆来干什么?走路跟乌鸦叫一样,难听死了。】
王氏见她如此无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她今天的主要目标是百合。她要杀鸡儆猴,先断了苏枝枝的左膀右臂。
“百合!”王氏的声音尖锐而刻薄,“我且问你,你身为小姐的贴身大丫鬟,为何不教导小姐学习女红德行,反而在这里陪着她装神弄鬼,行此巫蛊之事!是谁给你的胆子,想要带坏我苏家的女儿?”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百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急忙磕头辩解:“夫人冤枉!奴婢没有!奴婢只是在陪小姐玩耍……”
“玩耍?”王氏冷笑一声,“在石桌上画符念咒,这也是玩耍?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想要撺掇小姐走上邪路!来人!”
她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一步。
“将这个不知尊卑、心术不正的贱婢拖下去!罚她去祠堂跪着,抄写《女诫》一百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夫人饶命!奴婢冤枉啊!”百合惊恐地挣扎着,却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慢着。”
苏枝枝终于开了口,她慢悠悠地从石凳上跳下来,走到王氏面前,仰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毫无惧色。
“是我让百合陪我玩的,和她没关系。你要罚,就罚我。”
王氏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却异常镇定的女儿,心中越发厌恶。她蹲下身,捏住苏枝枝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脸上挤出一个阴冷的笑容:“你是主子,我自然不会罚你。但她是个奴才,奴才做错了事,就该受罚。枝枝,你刚回府,不懂规矩,从明天起,你就搬到我的院子里住,由我亲自来教导你什么是苏家小姐该有的样子。”
说罢,她不再理会苏枝枝,直接挥手道:“还愣着干什么,带走!”
两个婆子立刻拖着哭喊的百合,强行离开了听雨轩。
苏枝枝站在原地,小小的拳头在袖子里握得死紧。
【好啊,你敢动我的人。王氏,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记下了。】
从第二天起,苏枝枝便落入了王氏的手中。百合被调离,新派来的丫鬟婆子全都是王氏的心腹,对苏枝枝的一举一动都严密监视。
王氏果然说到做到,开始“亲自教导”她。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跟着教习嬷嬷学那些繁琐到令人发指的礼仪。走路的步子要多大,行礼的角度要多精准,笑的时候只能露出几颗牙齿,都有着严苛的规定。
下午,则是学习女红。
对于一个连凡人笔都拿不稳的苏枝枝来说,让她去穿那细如牛毛的绣花针,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常常被针扎得满手都是小血点,绣出来的东西更是一塌糊涂,为此没少挨教习嬷嬷的斥责和王氏的冷眼。
百合被罚抄完家法后,就被王氏随便找了个由头,打发到了最偏远的洗衣房去做粗活。
她心急如焚,几次三番想找机会向苏允瑾求助,却都被王氏的人拦了下来。
好不容易有一次,她趁着去送衣服的机会,远远地看到了苏允瑾,刚想开口,就被管事婆子狠狠一拽,拖了回去,还挨了一顿毒打。
第十六章 王氏病了
苏允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去向王氏要人,想让苏枝枝搬回听雨轩,却被王氏以“母亲教导女儿天经地义,你一个做哥哥的不要插手后宅之事”为由,给严词驳了回来。苏安商军务繁忙,常常不在府中,王氏在后宅一手遮天,苏允瑾一时也无可奈何。
苏枝枝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蹉跎”。
而就在她被王氏折磨的这几日,王氏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缠绕在她身上的那个女鬼,似乎因为王氏最近心情烦躁、戾气加重,而变得更加“刁蛮”了。以前只是让她夜间头痛欲裂,现在发展到白天也时常会针扎般地抽痛,痛得她眼前发黑,脾气也越发暴躁。
这天下午,苏枝枝又因为绣坏了一块手帕,被王氏罚不许吃晚饭。她饿着肚子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不远处因为头痛而不断揉着太阳穴的王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主动放下手中的绣绷,跑到王氏身边,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角。
“母亲,您是头痛吗?”
王氏正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小孩子家懂什么,一边去!”
“我懂的。”苏枝枝却执着地说道,“母亲,枝枝有法子,能让您的头不痛。”
【哼,让你折磨我,让你欺负百合。我先给你点甜头,把你哄住了,再慢慢跟你算总账!】
她要先摆脱王氏的控制,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王氏闻言,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一个五岁的黄毛丫头,能有什么法子?太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她能治好?
简直是痴人说梦。
王氏显然不相信苏枝枝的话,只当她是想偷懒耍滑,逃避学女红。
“油嘴滑舌!”王氏冷斥一声,指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丝线,“与其在这里说些不着边际的疯话,不如把这些线都理顺了。今天理不完,明天也不许吃饭!”
她非但没有相信,反而变本加厉,布置了更多的功课,想让苏枝枝分身乏术,没空再想那些歪点子。
苏枝枝碰了一鼻子灰,心里的小人已经把王氏捶打了八百遍,但面上却只能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乖乖地回去继续面对那些让她头疼的丝线和绣花针。
王氏对她的磋磨,是全方位的。
不仅让她干着超负荷的活,在吃穿用度上也极为苛刻。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些残羹冷炙,清汤寡水,根本吃不饱。到了晚上,睡的房间也阴冷潮湿,给的被子又薄又旧,根本不足以抵御秋夜的寒气。
短短几天,苏枝枝原本养出一点肉的小脸就重新瘦了下去,脸色也变得蜡黄,整个人都蔫蔫的,像一棵缺了水的小草。
这天夜里,苏枝枝被冻醒,正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房间里的温度却骤然又降了几分。
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穿墙而入,悬浮在她的床前。
正是那个一直缠着王氏的女鬼。
女鬼面容姣好,但神情怨毒,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枝枝,声音阴冷地在她耳边响起:“小丫头,我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
苏枝枝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装作熟睡的模样。
【她怎么会主动来找我?难道是发现我想帮王氏了?】
女鬼似乎能看透她的想法,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是,这是我和那个毒妇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她害死了我,害死了我腹中未出世的孩儿,我要让她日夜承受刮骨之痛,最后在无尽的绝望中死去!你若是敢插手,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浓烈的怨气和杀意,如同实质般压向苏枝枝。
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已被这怨气冲得魂飞魄散。但苏枝枝只是在心里冷哼一声。
【威胁我?要不是看在你也是个可怜鬼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打散了。】
她原本是想利用帮王氏驱鬼这件事,来换取自己的自由。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一来,这女鬼怨气冲天,显然与王氏有血海深仇,自己若是强行插手,便是干涉了别人的因果,有违天道。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现在极度讨厌王氏。既然这女鬼能替自己“教训”她,让她也尝尝痛苦的滋味,自己又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苏枝枝在心里默默噤了声,翻了个身,继续装睡,完全无视了女鬼的警告。
女鬼见她毫无反应,只当她是怕了,又阴森森地盯了她半晌,才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得到了苏枝枝“默许”的女鬼,对王氏的报复越发肆无忌惮。
第二天一早,王氏就没能起得了床。
她的头痛得像是要炸开一样,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虚汗淋漓,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府里顿时乱作一团,管家急忙派人去请太医,同时又派人去通知在外的几位公子。
正在翰林院当值的苏彬和与在国子监读书的苏允瑾,听闻母亲病重,都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两人一进主院,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王氏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太医在一旁施针,却也是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母亲这是怎么了?前几日不还好好的吗?”苏彬和焦急地问着一旁的管家。
管家也是一脸愁容,摇头道:“大少爷,老奴也不知啊。夫人这头风是老毛病了,只是从未像今日这般严重过。”
苏允瑾的目光却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他心中一紧,拉住一个从里间出来的丫鬟,问道:“五小姐呢?”
那丫鬟是王氏的心腹,见是四少爷问话,倒也不敢怠慢,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回四少爷,五小姐在偏房做功课呢。”
苏允瑾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母亲都病成这样了,居然还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偏房做什么功课?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跟苏彬和说了一声,便径直朝着偏房走去。
第十七章 心疼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眼前的一幕让苏允瑾的瞳孔骤然一缩。
小小的房间里,阴冷昏暗,苏枝枝正趴在一张小桌子上,手里还捏着一根绣花针,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是睡着了。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衫,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眼下还有着两团浓重的青黑。
听到开门声,苏枝枝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来人是苏允瑾,她眼睛一亮,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四哥……”
这一声“四哥”,喊得有气无力,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依赖,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在呜咽。
苏允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将苏枝枝从冰冷的凳子上抱了起来。
入手是惊人的轻,仿佛没有重量一般,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摸到她背上凸起的蝴蝶骨。
再看桌上那碗早已冷透的、只有几粒米的清粥,和她被针扎得满是红点的小手,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从苏允瑾的心底燃起。
这就是母亲所谓的“亲自教导”?这哪里是教导,这分明是虐待!
“四哥……”苏枝枝把头埋进他温暖的怀里,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饿。”
苏允瑾再也忍不住,他抱着怀里这个受尽了委屈的妹妹,大步走出偏房,甚至没有再去看病榻上的母亲一眼。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立刻、马上,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带她去吃好吃的,让她睡一个安稳温暖的觉!
苏彬和刚从主屋出来,就看到苏允瑾抱着苏枝枝,满脸怒气地往外走,不由得叫住他:“四弟,你这是做什么?母亲还病着,你……”
“大哥。”苏允瑾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若还有半分兄长之心,就自己去看看,枝枝这几日过的是什么日子!”
说完,他再不停留,抱着苏枝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主院。怀里的小人儿似乎是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已经在他怀中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小小的眉头,依旧紧紧地蹙着。
苏允瑾抱着苏枝枝,一路疾行,周身散发的寒气让沿途的下人无不退避三舍。他没有回听雨轩,而是直接将苏枝枝抱回了自己居住的青竹苑。
这里是他绝对的领域,没有王氏的眼线,没有那些趋炎附势的下人。
热水很快备好,苏允瑾亲自拧了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去苏枝枝脸上的污痕,又轻柔地解开她散乱的发髻。当看到她那双被针扎得布满细小红点、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发炎的小手时,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为实质。
苏枝枝其实在被抱出偏房时就已经醒了,只是贪恋四哥怀里的温暖与安心,才一直闭着眼装睡。此刻感受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她才慢悠悠地睁开眼,小声安慰道:“四哥,不疼的。”
【才怪,疼死枝枝了。那个坏婆婆,等枝枝恢复了,一定让她也尝尝万针穿心的滋味。】
苏允瑾听到这奶凶奶凶的心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心中的怒火却无论如何也平息不下去。他小心翼翼地为苏枝枝的手上了药,又亲自去小厨房,端来一碗熬得软糯香甜的百合莲子粥,一口一口地喂她吃下。
一碗热粥下肚,苏枝枝才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她被安置在苏允瑾房间里间的软榻上,盖着柔软的云锦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竹叶清香,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黑甜乡。
接下来的两日,苏枝枝便被苏允瑾“藏”在了青竹苑。
每日三餐,皆是小厨房精心烹制的药膳,汤药也由苏允瑾的心腹亲自盯着熬制。不过两日功夫,苏枝枝蜡黄的小脸便重新恢复了红润,下巴也圆润了些许。
青竹苑内岁月静好,瑞庆堂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氏的病情愈发严重,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昏迷,时而高热不退,时而又浑身冰冷如坠冰窖。嘴里胡乱喊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偶尔惊醒,便会凄厉地尖叫,说有鬼要索她的命。
整个苏府被搅得鸡犬不宁,请来的太医、名医换了一拨又一拨,全都束手无策,只能开些安神的方子,却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王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不过几日,便已是形销骨立,出气多,进气少。
这日傍晚,苏震满身疲惫地从宫中议事回来,一进府便被管家拦住,告知了王氏病危的消息。他大步流星地赶到瑞庆堂,看到的便是妻子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模样。
“将军,夫人她……怕是熬不过今晚了。”随侍在侧的王府医擦着额角的冷汗,声音艰涩。
苏震看着床上那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了二十余年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他虽不喜王氏的刻薄与善妒,但毕竟是结发夫妻,还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如今见她这般模样,说不痛心是假的。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了数日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是如何一本正经地警告他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当时他虽听了她的话,心中却并未全信。可就在第三日,他奉旨出城巡查京郊大营,坐下战马不知为何突然受惊,将他掀翻在地。若不是他反应快,及时避开了马蹄,恐怕早已命丧当场。
事后他回想起来,只觉得后怕不已。而女儿让他贴身携带的那道符,也在他落地的一瞬间化为了灰烬。
枝枝……她是有真本事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苏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转身,对着管家沉声吩咐道:“备上厚礼,随我去听雨轩!”
管家一愣,随即为难道:“将军,五小姐这几日……都在四少爷的青竹苑。”
苏震闻言,眉头一拧,但此刻救人要紧,他也顾不得追究其中缘由,立刻改道,大步朝着青竹苑走去。
彼时,苏枝枝正捧着一碟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
苏允瑾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卷,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眼神温柔。
“枝枝,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枝枝刚想回话,便察觉到一股熟悉又带着焦躁的气息正在迅速靠近。她放下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从软凳上跳了下来。
果然,下一刻,苏震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青竹苑的门口。
第十八章 麻烦来了
“爹爹。”苏枝枝主动迎了上去。
苏允瑾也站起身,对着苏震行了一礼:“父亲。”
苏震的目光在苏允瑾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苏枝枝身上。他看着女儿恢复了血色的小脸,心中稍安,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极为复杂的神情,既有求人的尴尬,又有身为父亲的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竟对着苏枝枝,一个五岁的孩子,微微躬下了身子。
“枝枝,爹爹……有事求你。”
苏枝枝歪着头,明知故问:“爹爹有什么事,是枝枝能帮忙的吗?”
【哼,现在知道来求我了?早干嘛去了?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这辈子的爹,跟你有点因果牵扯,枝枝才懒得管那个坏婆婆的闲事。】
苏震自然听不到这心声,他只当女儿是天真不知事,便将王氏病重、群医束手无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枝枝,爹爹知道你有大本事。你母亲她……她快不行了,你救救她,算爹爹求你了!”
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不低头的护国大将军,此刻为了妻子,竟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威严。
苏枝枝沉默了片刻。她抬头看了看苏允瑾,见他眼中虽有担忧,却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心中便有了计较。
“好。”她点了点头,“我可以去看看。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别说一个,就是一百个,爹爹也答应你!”苏震急切道。
苏枝枝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允瑾,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往后,我的事,不用她管,我只跟四哥住在一起。”
这哪里是条件,分明是控诉。苏震心中一痛,想起女儿前几日受的委屈,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羞愧难当。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爹爹答应你!以后你就住在青竹苑,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得了保证,苏枝枝才迈开小短腿,跟着苏震往瑞庆堂走去。苏允瑾不放心,也紧随其后。
一踏入瑞庆堂的院子,苏枝枝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死气和怨气。这股气息比她那日初见王氏时,要浓烈了十倍不止。
她走进内室,只见房间里挤满了丫鬟婆子,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药味和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臭味。她皱了皱小鼻子,径直走到床边。
床上的王氏,已经不成人形。她的脸上、脖子上,都浮现出了一块块青紫色的尸斑,双眼紧闭,嘴唇乌黑。更让苏枝枝心惊的是,她用法眼看去,只见王氏头顶三尺处象征着生命力的三把阳火,已经熄灭了两把,剩下的一把也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她的魂魄,更是出现了残缺。
人的魂魄,分为三魂七魄。三魂乃是天魂、地魂、命魂。此刻,王氏的天魂与地魂已经离体不知所踪,只剩下与肉身紧密相连的命魂,还在苦苦支撑。
【麻烦了。】苏枝枝的心沉了下去。
【这女鬼好生霸道,竟然直接勾走了坏婆婆的两魂。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时辰,她的命魂也会被这浓郁的阴气侵蚀殆尽,到那时,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怎么样?枝枝,有办法吗?”苏震紧张地问道。
“事情变得棘手了。”苏枝枝收回目光,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现在不仅仅是生病,而是被恶鬼缠身,精气已经被吸食大半,七魂丢了两魂。”
“什么?!”苏震大惊失色。
“爹爹,你现在听我的。”苏枝枝的语气不容置喙,“第一,让所有不相干的人全部退出去,关上门窗,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第二,去准备一盆清水,一碗朱砂,一张新的黄表纸,还有一支没用过的狼毫笔。第三,去取一把桃木剑来。”
苏震虽然震惊,但见女儿这般镇定自若,心中反而安定了几分。他立刻转头,对着满屋子的人厉声喝道:“都听到了吗?按五小姐说的办!快!”
管家和下人们不敢怠慢,立刻行动起来。很快,房间被清空,苏枝枝需要的东西也全都准备妥当。
苏枝枝挽起袖子,将朱砂倒入清水中搅匀,然后拿起狼毫笔,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黄表纸上迅速地画了起来。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小小的手腕却稳定无比,一道道繁复而充满灵力的符文,在她的笔下一气呵成。
片刻后,一张金光闪闪的“镇魂符”便已画好。
就在此时,原本紧闭的窗户突然“砰”的一声被一股阴风吹开,屋内的烛火瞬间全部熄灭,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股刺骨的寒意,伴随着女人凄厉的哭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开来。
“我劝过你……不要多管闲事……既然你非要找死,我就先送你上路!”
黑暗中,那女鬼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怨毒和疯狂。阴风如刀,卷起地上的尘土,直扑向那个站在桌边的小小身影。
苏震和苏允瑾虽然看不见鬼物,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和扑面而来的压力。苏允瑾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前去将苏枝枝护在身后。
“别动!”
苏枝枝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手中的镇魂符往空中一抛。
“敕!”
符纸无火自燃,在半空中爆开一团温暖的金色光芒。金光如同一轮小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驱散了那刺骨的寒意。
借着符光,苏震和苏允瑾终于看清了。
一个身穿红衣、长发及腰的女人身影,正悬浮在半空中,她的面容扭曲,七窍流血,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枝枝。
饶是苏震这样上过战场、见过尸山血海的将军,也被这恐怖的一幕骇得倒退了一步。
“区区一张镇魂符,也想挡住我?”女鬼发出刺耳的尖啸,她猛地张开嘴,竟从口中吐出一股浓郁的黑气。黑气化作无数狰狞的鬼手,铺天盖地地抓向苏枝枝。
第十九章 斗法
苏枝枝冷哼一声,小小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上次被偷袭是枝枝大意,这次还想得逞?做梦!】
她一把抓过桌上的桃木剑,小小的身子灵活地一矮,躲过了第一波鬼手的攻击。随即,她脚尖在桌沿上轻轻一点,身体竟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跃起,手中的桃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
“破邪!”
剑尖直指女鬼的眉心。
女鬼显然没料到这个小娃娃的身手如此敏捷,更没想到她手中的桃木剑竟蕴含着如此纯粹的阳刚之力。她不敢硬接,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黑烟想要遁走。
“想跑?”苏枝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手腕一翻,桃木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竟分化出七道金色剑影,组成一个简易的七星剑阵,瞬间便将那缕黑烟困在了中央。
“啊——!”
黑烟中传出女鬼痛苦的尖叫。剑阵每转动一圈,便有无数金光刺入黑烟之中,将她的怨气消磨一分。
眼看就要被剑阵彻底炼化,那女鬼也是个狠角色。她竟猛地将困在体内的两道魂魄给吐了出来!
那两道魂魄,正是王氏的天魂与地魂。它们一脱离鬼体,便茫然地飘荡在空中,而女鬼则借着这个空当,凝聚起最后的力量,狠狠地撞向剑阵的一角。
“轰!”
一声闷响,剑阵被撞开一个缺口。女鬼化作的黑烟瞬间从缺口中逃逸出去,穿墙而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枝枝脸色一白,伸手召回桃木剑。她毕竟身体年幼,灵力有限,刚才一番打斗已经耗尽了她大半的力气,此刻只觉得头晕眼花,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强撑着没有倒下,快步走到床边,趁着那两道魂魄还未消散,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张“引魂符”贴在了王氏的眉心。
符纸发出柔和的白光,形成一股吸力,将飘荡在空中的天魂与地魂重新拉回了王氏的体内。
做完这一切,苏枝枝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苏允瑾一把扶住。
“枝枝,你怎么样?”苏允瑾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和后怕。
“没事,就是有点累。”苏枝枝摇了摇头,靠在苏允瑾怀里喘着气。
一旁的苏震,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和满头的大汗,心中既是敬畏,又是无尽的疼惜。
苏枝枝缓过劲来,才对苏震交代道:“那女鬼被打伤,暂时不敢再来。但她怨气极重,必定还会想办法。从今天起,每日清晨和傍晚,你需取一碗糯米,从门口开始,沿着墙角,在房间里撒上一圈。另外,去寻一些黑狗血来,每晚入夜前,用毛笔蘸着,在门窗的缝隙上画上一遍。如此坚持七日,可保她平安。”
“好,好!爹爹记下了!”苏震连连点头,将女儿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苏枝枝被苏允瑾抱回了青竹苑。
她知道,虽然赶跑了女鬼,寻回了魂魄,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王氏的魂魄被阴气侵染,身体又被吸食了大量精气,想要彻底恢复,还需要长时间的调养。而自己强行介入了这桩因果,也必然会承担相应的反噬。
更重要的是,那女鬼是因何而死?她与王氏之间,究竟有怎样的深仇大恨?
这些问题,如同一个个谜团,萦绕在苏枝枝的心头。她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赚功德这件事,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接下来的几日,苏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苏震严格按照苏枝枝的吩咐,每日亲自在瑞庆堂撒糯米、画狗血。说来也怪,自那以后,王氏便再也没有夜里惊叫,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脸色却一天天好了起来,呼吸也渐渐平稳有力。
府里上下,尤其是瑞庆堂的下人们,再看向青竹苑的方向时,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深深的敬畏和恐惧。他们都在私下里偷偷议论,说这位新回府的五小姐,根本不是凡人,而是天上下凡来降妖除魔的小神仙。
这天下午,苏允瑾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羹,走进了苏枝枝的房间。他看着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小小身影,眼中满是信服与宠溺。
“枝枝,喝点东西吧。”他轻声说道。
苏枝枝睁开眼,这几日的调息,让她的精神好了许多。她接过燕窝羹,小口小口地喝着,忽然开口问道:“四哥,母亲的情况怎么样了?”
“好多了。”苏允瑾在她身边坐下,柔声道,“太医今天来瞧过,说母亲的脉象已经平稳,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未能醒来。不过,这都多亏了你。枝枝,谢谢你。”
苏枝枝摇了摇头:“她还没脱离危险。魂魄虽然回来了,但受损严重,像是丢了东西的瓷器,虽然黏合起来了,却布满了裂痕,稍有外力,便会再次破碎。”
苏允瑾闻言,心又提了起来:“那……那该如何是好?”
苏枝枝放下手中的玉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允瑾。她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凡人的魂魄受损,最好的修补之法,便是用其至亲之人的精血作为引子,辅以灵力,进行温养。至亲之中,又以子女的血缘联系最为紧密。
苏彬和那个人,浑身酸腐气,一看就靠不住。剩下的,便只有……
“四哥。”苏枝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想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只要我有,你只管拿去。”苏允瑾毫不犹豫地说道。
苏枝枝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指,轻轻地指了指他的心口。
“我需要你的一滴心头血,作为引子,去为她修补魂魄。”
夜幕低垂,阴云蔽月。整个护国将军府被压抑的死寂笼罩。
听雨轩内,苏枝枝盘膝坐在矮榻上。她面前放置着一只古朴的青铜圆盘,盘中盛着清水。一旁的苏允瑾神色温和,主动伸出左手。
第二十章 受伤
苏枝枝用银针轻轻刺破苏允瑾的指尖,挤出三滴殷红的鲜血,滴入青铜圆盘的水中。
血入清水,并未散开,反而诡异地凝聚成三颗血珠,在水面上滴溜溜地旋转。
“四哥,血脉相连,气机相引。你且静心。”苏枝枝神情严肃,小手掐诀,口中念诵起晦涩的寻魂咒。
随着咒语声,青铜盘中的三颗血珠骤然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微弱的暗红色光箭,箭尖直指西北方向。
“找到了。”苏枝枝睁开眼睛,翻身下榻。
“枝枝,我陪你去。”苏允瑾立刻起身。
苏枝枝没有拒绝。她受损的灵力并未完全恢复,苏允瑾身上的浩然正气能帮她抵御一部分夜间的阴气侵蚀。
两人快步走出听雨轩。此时已是三更天,府内除了巡逻的家丁,主子们早已歇下。苏枝枝手里捧着青铜盘,顺着血箭指引的方向,在府内穿梭。
她走得极快,小小的身子像是一道疾风。苏允瑾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府里七拐八拐,越走越偏,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纳闷。
这方向,分明是朝着府邸最深处的废弃后院去的。
当苏枝枝第三次绕过假山,准备踏入一片荒废的竹林时,苏允瑾终于忍不住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枝枝,前面是府中的禁地,再走下去……”
“老四,大半夜的,你拦着枝枝做什么?”
一道威严而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假山后传来。苏震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脸上满是疲惫,但一双虎目在黑夜中依旧炯炯有神。
“父亲。”苏允瑾连忙行礼,“儿子只是见枝枝深夜在府内疾行,怕她……”
“怕什么?枝枝是在为你母亲寻魂!”苏震大步上前,直接站在了苏枝枝身侧,对苏允瑾道,“太医和下人对你母亲的病束手无策,如今只有枝枝有这个本事。她在府里做什么,都是为了苏家。你莫要阻拦,反而要护好她。”
苏震的话掷地有声。经过之前西山大营和瑞庆堂的事情,他现在对这个失散多年的小女儿几乎是盲目地信任与维护。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明白了。”苏允瑾温顺垂眸,退到一侧,只是看着苏枝枝的眼神里,担忧更甚。
“枝枝,继续走,爹爹给你撑腰。”苏震低下头,对着苏枝枝时,声音放缓了许多。
苏枝枝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青铜盘,那道血箭凝聚的光芒越来越亮,且开始剧烈颤动,直指竹林深处的后院池潭。
“走。”
苏枝枝迈开小短腿,率先踏入竹林。苏震和苏允瑾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
穿过枯死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却也更加阴森。
出现在三人眼前的,是一口巨大的荒废池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四周杂草丛生。
刚一靠近,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泼天怨气便扑面而来。
苏震和苏允瑾只觉得浑身一冷,那股寒气像是要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让人不寒而栗。
苏枝枝猛地停住脚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好重的怨气。这池底,到底沉了多少冤魂?】
她盯着黑沉沉的湖面,手中的青铜盘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声,水中的血光大盛,死死指向池潭中央。王氏丢失的那一魂,就在这池底!
“枝枝,怎么了?”苏震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那女鬼,把母亲的魂魄藏在池底了。”苏枝枝声音冰冷,“这池子有古怪,怨气太重,你们退后。”
就在苏枝枝准备祭出法器破开湖面时,竹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四弟?你们怎么在这里?”
苏大公子苏彬和提着灯笼,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今夜在书房苦读,听到下人汇报说父亲和四弟陪着五妹妹去了后院,心中好奇,便一路跟了过来。
“老大,你来凑什么热闹!回去!”苏震见大儿子跟来,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父亲,儿子只是担心母亲……”苏彬和话还没说完,眼睛下意识地看向那口漆黑的池潭。
“咕噜……咕噜……”
原本平静的池水,突然开始冒出巨大的气泡。
“小心!”苏枝枝脸色大变。
然而,已经晚了。
苏彬和站的位置离池潭最近。那黑色的池水中,突然伸出数十条惨白、浮肿的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苏彬和的脚踝!
“啊——!”
苏彬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瞬间被拉得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向池潭!
那红衣女鬼的头颅猛地从池水中冒了出来,长发如瀑布般散开,她那张狰狞腐烂的脸贴在苏彬和的面前,空洞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疯狂。
女鬼重伤未愈,无法在陆地上与苏枝枝硬拼。她躲在池底利用水煞之气疗伤,正愁没有新鲜的阳刚之躯来夺舍,苏彬和这个苏家长子、饱读诗书的文弱书生,简直是送上门的完美容器!
“救命!父亲!四弟救我!”苏彬和半个身子已经没入冰冷的池水中,双手死死抠住岸边的泥土,指甲翻开,鲜血淋漓。
女鬼发出尖锐的笑声,更多的白色手臂缠上苏彬和,疯狂地将他往水底下拽。。
“孽障!放开我儿!”
苏震目眦欲裂,抽出一旁的佩刀,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砍断那些抓住大儿子的鬼手。
“爹爹,别过去!”苏枝枝大喊。
可苏震救子心切,哪里听得进去。他一刀劈下,金铁交击之声响起,他的佩刀砍在那些鬼手上,竟像是砍在生铁上一样,震得他虎口流血。
女鬼见有人阻拦,腾出一只鬼手,挟裹着滔天的水煞阴气,猛地拍在苏震的胸口!
“噗——!”
苏震如遭重锤击中,魁梧的身躯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父亲!”苏允瑾脸色大变,急忙扑过去扶起苏震。
“咳咳……别管我!救老大!”苏震脸色惨白如纸,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了内伤,疼得直吸冷气。
好在,他这一冲,虽然身受重伤,却也打乱了女鬼的节奏,让女鬼分了神,拉扯苏彬的动作慢了一瞬。
第二十一章 枝枝出事了
苏枝枝眼神冰冷。她本不想在这个时候与水底的女鬼硬碰硬,但苏彬和一旦被夺舍,女鬼实力大涨,苏家上下今夜一个也别想活。
顾不得现下自身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她一咬牙,小小的身躯凌空跃起。
“瑶水开路,万法归一!”
苏枝枝在半空中,右手一扬,透明的瑶水寒剑瞬间出现在手中。她没有选择在岸上施法,而是顺着那股拉扯力,直接“噗通”一声,主动跃入了冰冷刺骨的池潭之中!
“枝枝!”苏允瑾失声大喊,想要跟着跳下去,却被重伤的苏震死死拉住。
“你没有法力……下去只是送死!相信你妹妹!”苏震咬着牙,眼中满是痛苦与希冀。
池水冰冷刺骨,宛如万千钢针同时扎入肉体。
苏枝枝跃入水中,瞬间开启了法眼。在她的视野里,水底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充斥着浓郁的血红色。
女鬼正缠绕在苏彬和身上,口中吐出黑色的死气,顺着苏彬和的七窍往里钻。苏彬和已经翻了白眼,魂魄正一点点被挤出体外。
由于苏枝枝强行拉扯天地灵力灌注在瑶水寒剑上,剑身上爆发出的金蓝色光芒,将原本漆黑的池潭照得通明。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同频的强大灵力震荡下,原本普通人肉眼凡胎看不见的阴间景象,此刻竟然如海市蜃楼般,投射到了池潭的水面上!
岸边的苏震和苏允瑾,目瞪口呆地看着池潭水面。
水面上,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他们清晰地看到了水底的景象——
一个身穿破烂红衣、面容浮肿腐烂、指甲寸许长的厉鬼,正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苏彬身上。
而在那厉鬼对面,一个只有三岁大小、穿着精致襦裙的小女孩,手持一柄散发着神圣光芒的长剑,宛如九天神女下凡,正与那恐怖的厉鬼当面对峙!
苏震纵横沙场多年,此刻看到这真实的女鬼容貌,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苏允瑾更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而不自知。他的妹妹……那个平日里需要他抱在怀里哄着的小人儿,此刻正在冰冷的水底,与这样恐怖的怪物搏斗!
水底。
女鬼见苏枝枝竟然敢下水,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小丫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在水里,老身才是主宰!”
“废话少说!”
苏枝枝在水中无法开口说话,她用神识冷哼一声,手中的瑶水寒剑挽出一个巨大的剑花。
在水底,女鬼的速度极快。她放弃了立刻夺舍苏彬和,双手一挥,池底沉积了数年的淤泥混合着无数白骨骷髅,化作一道白骨龙卷,朝着苏枝枝绞杀而来。
苏枝枝不退反进。她运转体内仅剩的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罩,瑶水寒剑向前平刺。
“破浪!”
一道十几丈长的金色剑气在水底撕裂开来。剑气所过之处,冰冷的池水被生生劈向两旁,形成了一条短暂的真空通道。
剑气狠狠地劈在白骨龙卷上。
“轰!”
巨大的闷响声从池底传到岸上,震得整个后院的大地都抖了三抖。
白骨龙卷被剑气斩碎,化作漫天骨屑。苏枝枝借着这一剑的威力,身形如游鱼般瞬间拉近了与女鬼的距离。
“雷火符,爆!”
苏枝枝左手一弹,三张泛着金光的符纸破水而出,瞬间贴在了女鬼的背部。
符纸入水不湿,反而爆发出刺目的雷光与火光。
“啊——!”
女鬼发出凄厉的惨叫。水虽然克火,但苏枝枝用的是至刚至阳的天雷之火。雷火在水中炸裂,炸得女鬼背部黑烟直冒,鬼体几乎被炸得透明。
剧痛之下,女鬼下意识地松开了禁锢苏彬和的鬼手。
就是现在!
苏枝枝眼神一亮,右手剑鞘横扫,一股柔和的灵力包裹住已经昏迷的苏彬和,猛地向上托起。
“哗啦!”
苏彬和破水而出,被抛到了岸边的草地上。
苏允瑾见状,强忍着浑身的冰冷,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将昏迷不醒、满脸冰霜的苏彬和拖到了安全地带。
“老大!老大你醒醒!”苏震忍痛挪过去,探了探苏彬和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好歹命保住了。
而池底的战斗,还在继续。
救出了苏彬和,苏枝枝彻底放开了手脚。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怨气而彻底丧失理智的女鬼,知道今日不将其封印彻底,苏府永无宁日。
女鬼接连受创,彻底陷入了疯狂。她张开双臂,池底那些冤死之人的残魂怨念被她疯狂吸入体内,她的鬼体瞬间膨胀了数倍,变成了一个身高两丈的巨大水鬼。
“我要杀了你!吃了你!”
女鬼巨爪挥舞,带起巨大的水流漩涡,将苏枝枝死死困在漩涡中心。
苏枝枝感受着四周传来的巨大挤压感,胸口一阵烦闷。她的这具人类身体太小了,婴儿容器根本无法承受如此高强度的灵力透支,五脏六腑都传来了火辣辣的剧痛。
但她不能退。
【若不毕其功于一役,后患无穷。】
苏枝枝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咬破舌尖,将最后一口精血,尽数喷在瑶水寒剑之上。
剑身疯狂颤抖,发出了欢愉的剑鸣。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苏枝枝在水底,强行发动了御雷真诀。
“轰隆隆!”
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雷声大作。一道巨大的银色闪电,撕裂了夜空的阴霾,直直地劈入了池潭之中!
雷电入水,顺着苏枝枝的瑶水寒剑,精准无误地轰击在巨型女鬼的身上。
“啊啊啊啊——!”
女鬼庞大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颤抖,黑色的怨气被雷电迅速净化、消融。她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开始寸寸崩解。
最终,雷光散去。
原本庞大的女鬼,只剩下一缕极度虚弱、拇指大小的黑色残魂,在水中瑟瑟发抖。
苏枝枝面色如金纸,她强提着最后一口气,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古朴的小玉葫芦。
“收!”
她屈指一弹,小玉葫芦在水中放出一道柔和的白光,那缕黑色残魂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瞬间被吸入了玉葫芦之中。
苏枝枝迅速在玉葫芦口贴上一张紫色的封印符。
大功告成。
第二十二章
王氏丢失的那一魂,也在女鬼被封印的瞬间,化作一道流光,从小玉葫芦中逸散出来,朝着瑞庆堂的方向飞去。
做完这一切,苏枝枝眼前的视线开始迅速模糊。
四周漆黑冰冷的池水,像是一座巨大的山岳,无情地朝她压了过来。
她太累了。
这具三岁稚童的躯体,在透支了全部的灵力和精血、并强行引动天雷之后,已经达到了崩溃的边缘。
瑶水寒剑化作流光没入她的体内。苏枝枝闭上眼睛,小小的身躯,缓缓朝着冰冷的池底坠落下去……
“枝枝——!”
岸上,苏允瑾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成了苏枝枝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第二十二章 三日长眠
冰冷。
无止境的冰冷与黑暗,将苏枝枝紧紧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似乎总有低低的哭泣声。那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惊恐与悲伤,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出来一般。
谁在哭?
苏枝枝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可是眼皮沉重得像是有千斤巨石压在上面,身体各处的关节也像是被拆散重组了一样,酸痛难忍。
脑海中闪过一丝自嘲的念头。
不,她没死。
活人才能感觉到痛,才能听到声音。
她只是透支得太厉害了。那晚强行在水下引天雷封印女鬼,对一个三岁凡人幼童的肉体来说,无异于自毁。
“小姐……呜呜,小姐您快醒醒吧。百合以后乖乖听话,再也不离开您了……您要是醒不过来,百合也不活了……”
是百合。
苏枝枝听出了那小丫鬟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动起识海中那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顺着枯竭的经脉游走了一圈。
灵力所过之处,干涸的经脉得到了些许滋养。她终于积攒够了睁开眼睛的力气。
纤长如鸦羽的睫毛颤了颤。
苏枝枝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眼的是熟悉的青色帐幔。屋里点着上好的银丝炭,暖烘烘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清香。
这里是……青竹苑。
苏枝枝微微偏过头,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沿边的百合。
小丫鬟不过几日未见,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一双眼睛红肿得像两个烂桃子,脸色憔悴不堪。她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浸了温水的帕子,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抹着眼泪。
“百……合。”
苏枝枝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声音嘶哑微弱,像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百合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当她看到自家小姐那双清澈的眼睛真的睁开,并且正静静地看着自己时,百合整个人呆住了。
下一秒,积攒了三天的恐慌与绝望,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了出来。
“小姐!小姐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百合猛地扑到床边,想要伸手去抱苏枝枝,却又怕碰疼了她,一双手在半空中颤抖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夺眶而出。
“哭什么……我这不是……还没死吗。”苏枝枝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却因为牵动了脸上的肌肉,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姐您别笑,您别说话了!”百合哭得更厉害了,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您都昏睡了整整三日三夜了!四少爷请遍了京城的大夫,连宫里的太医都被请来了好几位,都说您是……说您是心脉受损,怕是……怕是醒不过来了。呜呜,吓死奴婢了!”
昏睡了三日三夜?
苏枝枝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人间容器太过脆弱。若是再多战斗一刻钟,这具身体怕是要当场爆裂开来。
“我饿了……想喝水。”苏枝枝虚弱地开口。
“有!有温水!有热粥!奴婢这就去拿!”百合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到一旁的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小心翼翼地跑回床边,扶起苏枝枝,一点一点地喂她喝下。
温热的蜂蜜水顺着喉咙流下,滋润了冒烟的嗓子。苏枝枝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身体里稍微恢复了一点点力气。
她靠在软枕上,看着依旧抽抽噎噎的百合,出声询问道:“百合,我昏睡的这三日……府里情况如何?四哥……和大哥他们,都还好吧?”
百合吸了吸鼻子,一边拧干帕子替苏枝枝擦脸,一边低声细语地交待起这三日府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姐您放心,大家都好。那晚四少爷抱着湿透了的您跑回青竹苑,整个人都快疯了。大少爷落水受了极重的风寒,高烧退下去后,到现在还躺在床上静养,不过性命是无忧了。”
“老爷受了伤,但这几日一直强撑着处理府里的事情。那天晚上后院池潭的事……虽然老爷下了封口令,但府里下人们私底下都在传,说五小姐您是真神下凡,一剑斩了作恶的妖鬼,救了大少爷和老爷呢!”
百合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骄傲与自豪。
“现在府里上上下下,谁见了奴婢不客客气气的?那些管事婆子,巴不得天天往咱们听雨轩送好东西。王氏院里的那些刁奴,更是夹着尾巴做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
听着百合的叙述,苏枝枝的心微微放了下来。
看来那晚的善后工作做得很妥当。苏允瑾做事一向妥帖,有他在,苏彬和与重伤的苏震都被安置得很好。
“王氏呢?”苏枝枝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大夫人啊……”百合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说来也神了。大少爷从池塘里被救上来的那一晚,大夫人突然就睁开眼醒了。太医去瞧了,说虽然身体还虚弱,但脑子清醒了。现在大夫人在瑞庆堂静养,只是听说知道了大少爷落水的事,天天抹眼泪呢。”
苏枝枝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王氏丢失的魂魄被她顺手放了回去,她能醒过来是理所当然。只是,那被女鬼吸食的大半精气,可不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余生缠绵病榻,便是王氏的结局。
这,正是对王氏最好的惩罚。不必死,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权力和健康,在日复一日的病痛中熬着。
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二十三章 醒了
“枝枝!是枝枝醒了吗?”
苏允瑾略带沙哑和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向风光霁月、仪态无可挑剔的苏家四公子,此刻衣衫有些凌乱,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双清俊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风尘仆仆地冲进内室,当看到靠坐在床头、正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苏枝枝时,苏允瑾整个人如遭雷击,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看着失而复得的妹妹,这个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贵公子,眼眶在一瞬间,红得彻底。
内室的空气,在苏允瑾冲进来的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靠着软枕、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小女孩,是他失而复得的妹妹。这三日三夜,他守在门外,听着太医一次次摇头叹息,每一次都感觉自己的心被凌迟一寸。
他怕。
怕这个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妹妹,这个身负惊天秘密、一次次拯救苏家的妹妹,会像流星一样,璀璨之后便骤然陨落。
“枝枝……”
苏允瑾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不敢再靠近,仿佛床上的人儿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这个在朝堂上与言官辩论也面不改色的苏家四公子,此刻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四哥。”
苏枝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流过一丝暖意。她上一世孑然一身,这一世却体会到了被亲人真心关怀的滋味。
她冲他招了招小手,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足够清晰:“我没事,过来。”
苏允瑾像是得到了赦令,三两步跨到床边,高大的身子半跪下来,与苏枝枝平视。他伸出手,想要去碰碰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你……你真的醒了。”他一开口,声音里竟带上了哭腔,“太医说你心脉尽断,灵力枯竭,几乎……几乎没有生机了。”
“小伤而已,睡一觉就好了。”苏枝枝轻描淡写地说道。
她越是说得轻松,苏允瑾的心就越是揪紧。他亲眼见过那晚池潭水底的景象,那毁天灭地般的雷光,那狰狞恐怖的厉鬼。他的妹妹,是用怎样的方式,才换来了苏家一夜的安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混杂着后怕、感激,以及浓浓的探究:“枝枝,那晚池潭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又是如何……”
苏枝枝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古井,不带一丝三岁孩童该有的天真。
“四哥,”她缓缓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你只需记得,有我在,苏家便不会有事。”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苏允瑾所有的疑问都被堵了回去。他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却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位活了千百年的智者。他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信服。
是啊,何必追问根底。
她是他的妹妹,是苏家的福星,这就够了。
“我明白了。”苏允瑾苦笑一声,站起身来,眼中的红血丝依旧明显,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我去告诉父亲和大哥这个好消息。”
他深深地看了苏枝枝一眼,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落寞。
有些秘密,终究是他无法触及的领域。
看着苏允瑾离开,一旁的百合才敢小声地抽泣。
“小姐,您吓死奴婢了。”
“好了,别哭了。”苏枝枝坐直了些,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从床上滑下来,在地上转了个圈,挥了挥小拳头,又做了个金鸡独立的搞怪姿势。
“你看,生龙活虎,能吃三碗饭。”
“噗嗤——”
百合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小姐!”她破涕为笑,连忙上前扶住苏枝枝,“您大病初愈,可不能这么折腾。快回床上去。”
主仆二人正打闹着,百合扶着苏枝枝重新坐回床上,忍不住好奇地小声问道:“小姐,那天晚上……奴婢被四少爷的人拦在院外,后来听说您和老爷、大少爷都去了后院,还听说……听说您把大少爷从池塘里救了上来。府里下人都在传,说您是……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降妖的。”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枝枝的脸色。
苏枝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想知道?”
百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东西,还没死透呢。”苏枝枝慢悠悠地说道,随即从床头的荷包里,取出了那个封印着女鬼的古朴玉葫芦。
玉葫芦一出现,屋内的温度仿佛都凭空下降了几分。
百合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小、小姐,这是……”
“这就是那天晚上作祟的东西。”苏枝枝掂了掂手里的玉葫芦,看着百合道,“你跟在我身边,以后这种场面少不了。胆子,是要练出来的。”
她做事,从不瞒着自己人。百合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忠心耿耿。苏枝枝有意将她培养成自己的左膀右臂。
“坐好,别怕。”
苏枝枝吩咐一句,随后小手在空中虚画了几笔,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结界瞬间笼罩了整个内室。
她拔开玉葫芦的塞子,对着葫芦口轻轻一弹。
“出来。”
一缕微弱的黑气,如蛇一般从葫芦口探了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脸轮廓。
“啊!”
百合虽然胆子大,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低呼一声,小脸瞬间煞白,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竟真的没有扭头就跑,只是身体僵硬地坐在原地,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那团黑气。
第二十四章 线索断了
那黑气中的女鬼残魂,一离开封印,便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尤其是百合身上那未经修炼的纯净精气,对它而言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猛地朝着百合的眉心扑了过去!
苏枝枝眼神一冷。
“放肆。”
她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那团扑到一半的黑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被弹了回去。半空中,那道金色结界光芒一闪,几道细如牛毛的金色电弧在黑气上流窜。
“滋啦——”
黑气被电得剧烈翻滚,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尖啸,只是这声音被结界牢牢锁住,传不出去分毫。
“你看,”苏枝枝指着那团瑟瑟发抖的黑气,对已经吓傻了的百合说道,“它现在不过是阶下囚。你越怕它,它就越嚣张。挺直腰板,用你的眼睛瞪着它。”
百合闻言,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恐惧,颤巍巍地抬起头,努力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黑气。
“对,就是这样。”苏枝枝满意地点了点头,“记住这种感觉。以后再遇到这种东西,不要怕,有我在。”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递给百合。
“这是护身符,贴身放好。以后我教你一些简单的口诀,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
百合颤抖着手接过符纸,那符纸入手温热,一股暖流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心中的恐惧竟然真的消散了大半。
她看着苏枝枝,眼中除了崇拜,更多了一份死心塌地的追随。
而就在苏枝枝准备将那缕黑气收回玉葫芦时,那女鬼残魂似乎不甘心就此被当做教具。它猛地调转方向,不再攻击百合,而是凝聚成一根尖锐的黑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苏枝枝的眉心!
这是它最后的怨气凝聚的一击,意图同归于尽。
苏枝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黑刺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眉心处金光一闪,一柄迷你的、晶莹剔透的瑶水寒剑虚影浮现而出。
“叮!”
一声脆响。
黑刺撞在剑影之上,瞬间寸寸碎裂,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而那团黑气本体,也因为这次反噬,变得更加稀薄暗淡,连维持人脸的形状都做不到了。
“不自量力。”
苏枝枝冷哼一声,屈指一弹,那团奄奄一息的黑气便被一股吸力扯回了玉葫芦中。她重新塞上塞子,在上面又加了一道封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百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颗心像是坐了过山车,此刻才“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而这惊险的一幕,恰好被推门而入的苏震看了个正着。
“枝枝!你……”
苏震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本是听了苏允瑾的话,欣喜若狂地赶来看望女儿,谁知一进门,就看到一团诡异的黑气攻击女儿,然后又被女儿眉心冒出的金光击溃的画面。
饶是苏震戎马半生,见惯了生死,此刻也被这超出认知的一幕给震得愣在当场,手里提着的锦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爹爹。”苏枝枝将玉葫芦收回荷包,神色平静地喊了一声。
苏震回过神来,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苏枝枝的小手,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见她毫发无伤,才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那是什么东西?”他声音干涩地问道,眼中满是惊骇。
“就是那晚池潭里的东西。”苏枝枝没有隐瞒,“拿出来给我这丫鬟练练胆子。”
苏震:“……”
拿厉鬼给丫鬟练胆子?
他嘴角抽了抽,看着自家小女儿的眼神,愈发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神仙。
他沉默了半晌,才想起正事,拉着苏枝枝坐下,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枝枝,你跟爹爹说实话,你母亲……王氏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医说她虽然醒了,但身子亏空得厉害,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恐怕……恐怕以后都要缠绵病榻了。”
苏枝枝闻言,抬眸看向苏震。
时机到了。
“因为她的魂魄不全。”苏枝枝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女鬼在府中盘踞多年,常年吸食母亲的精气。那晚,更是将她的一魂拘走,藏于池底。那一魂虽然被我寻回,但离体太久,又被阴气侵蚀,导致母亲如今三魂不稳,身体自然亏虚。”
“魂……魂魄不全?”
苏震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他戎马一生,信的是手中的刀,信的是朝廷的法,何曾听过这等玄之又玄的事情。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那……那可有办法补救?”苏震急切地问道。不管他与王氏感情如何,她终究是苏家的主母,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办法自然是有的,但需先查清一件事。”苏枝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盯着苏震的眼睛,沉声问道,“爹爹,这府中后院的池潭,究竟埋着什么人?那女鬼怨气冲天,绝非一朝一夕能养成。您在府中多年,当真对此一无所知吗?”
这是一个试探。
她要看看,自己这位父亲,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苏震被她问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茫然与苦恼的神色。他用力地回忆着,眉头紧锁。
“后院的池潭……自我接手这座将军府时,它便已经荒废了。听府里的老人说,前一任府主在时,那里似乎……似乎是淹死过几个犯错的下人,但具体是谁,是何缘由,年代久远,早已不可考了。”
他看着苏枝枝,眼神坦荡,没有丝毫躲闪。
“枝枝,爹爹虽然常年在外征战,对内宅之事不甚了了,但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草菅人命之事。那女鬼的来历,爹爹是真的不知道。”
苏枝枝静静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她看得出来,苏震没有说谎。
他身上的气息刚正不阿,充满了金戈铁马的阳刚煞气,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将才,却也注定心思不够细腻,对阴私诡计之事,确是局外人。
看来,线索断了。
第二十五章 龙气散了?
苏枝枝心中微叹,只能作罢。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然而,她这边还没来得及开始下一步的搜寻计划,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却从皇宫里传了出来。
就在苏震还在为王氏的病情和女鬼的来历而忧心忡忡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通报声。
“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二皇子殿下有请五小姐即刻入宫!”
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慌与激动。
皇子?
还是指名道姓要见枝枝?
苏震和苏枝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苏枝枝的脑海中,却瞬间闪过一张清冷孤傲、俊美无俦的脸。
是他?
她答应过,会去宫里找他。
没想到,他竟然先派人来找自己了。
苏枝枝嘴角微微上扬,原本因为线索中断而产生的些许烦闷一扫而空。
她站起身,拍了拍襦裙上不存在的灰尘,对着还有些发懵的苏震说道:“爹爹,备车吧。”
“枝枝,你……”
“他需要我。”苏枝枝看着皇宫的方向,眼神悠远而坚定,“我去帮他。”
苏枝枝那句“他需要我”,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方寸大乱的苏震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他看着自己年仅三岁的女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他心中的惊涛骇浪,竟也在这份沉静中慢慢平息。
宫里来的内侍,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神情焦灼,但举止仍有法度。他看到苏枝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二皇子殿下指名要请的“高人”,竟是一个奶娃娃。但他不敢多问,只躬身催促:“苏将军,五小姐,事态紧急,还请即刻随杂家入宫。”
苏震不敢怠慢,一边命人备车,一边坚持要亲自陪同女儿入宫。
马车辚辚,驶过朱雀大街,穿过厚重的宫门。
一路上,苏震的心都悬在嗓子眼。他无数次想开口询问,想问女儿究竟有何倚仗,想问她与二皇子是何渊源,但每当对上苏枝枝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有一种奇异的直觉,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与其徒增烦恼,不如选择相信。
相信这个一次次创造奇迹的女儿。
马车在宫内一处偏殿停下,苏枝枝被引着走下马车,苏震紧随其后。入眼的便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皇家的威严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而,苏枝枝却恍若未觉。
她的小脸上没有丝毫敬畏或好奇,只是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层层殿宇,望向了天际。
在她的眼中,整个皇宫的上空,盘踞着一条巨大的、由国运凝聚而成的金色巨龙。那巨龙身形巍峨,本该是鳞甲鲜明,神威赫赫,但此刻,龙身上却缠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气,龙目更是显得有些浑浊黯淡,不复清明。
气运,已现颓相。
“苏将军,五小姐,陛下正在紫宸殿等候。”内侍躬身引路。
苏震心头一凛。
紫宸殿,那是皇帝处理政务、召见重臣的地方。陛下竟然在此处召见枝枝?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苏震的预感成了现实。
高高的御阶之上,龙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正是大周朝的君主,昭德帝。
而殿下两侧,文武重臣分列而立,数十道目光如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走进来的父女二人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个身形娇小、甚至还不到御座一半高的苏枝枝身上。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臣,苏震,携小女苏枝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震拉着苏枝枝跪下,行了大礼。
“平身。”昭德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枝枝,“你,就是苏家那个‘仙童’?”
“仙童不敢当。”苏枝枝站直了小小的身子,不卑不亢地仰头与天子对视。
她的镇定,让在场的老臣们都暗自称奇。寻常孩童,别说面见天子,就是见到个官老爷都得吓得啼哭不止。这苏家的小女娃,胆识确实过人。
昭德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朕听闻,你三岁便能识文断字,一眼断人生死,甚至能……降妖除魔?”
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玩味,更像是在施压。
苏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听出了皇帝话语中的怀疑与试探。
“陛下谬赞,小女年幼,不过是有些旁人没有的机缘罢了。”苏震连忙躬身回答,试图将事情含糊过去。
“哦?机缘?”昭德敲了敲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苏震的心上,“苏爱卿,朕今日召你女儿前来,不为别的。朕这紫宸殿,乃真龙之所,万邪不侵。朕想让她瞧瞧,朕这里,与你那将军府,有何不同?”
这便是考校了。
一个答不好,就是欺君之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枝枝身上。有好奇,有轻蔑,有审视。
苏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看着女儿,生怕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然而,苏枝枝只是平静地环视了一周。她看的不是这殿宇的奢华,不是那臣子的官阶,而是他们每个人身上萦绕的气运。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昭德帝的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说些歌功颂德的场面话时,她却用一种无比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童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回陛下,将军府虽小,但家宅安宁,气运稳固。”
她顿了顿,小小的手指,竟直直地指向了御座上的九五之尊。
“而陛下您这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护佑国祚的真龙之气,已是强弩之末。陛下,您的龙气,快散了。”
轰!
一言既出,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给震傻了。
龙气散了?
这是什么话!这是在说国运将尽,是在咒皇帝将死!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放肆!”
一声雷霆暴喝,从龙椅上传来。
昭德帝猛地站起身,龙袍下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双目圆瞪,眼神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意,死死地锁定在苏枝枝身上。
第二十六章 少年
“黄口小儿,妖言惑众!”
“来人!给朕把这个口出狂言的妖女拖出去,杖毙!”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那股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性的山峦,朝着苏枝枝当头压下。
“陛下息怒!”
苏震“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小女年幼无知,胡言乱语,罪该万死!但求陛下看在臣多年为国征战的份上,饶她一命!臣愿替她受过!”
他一边说,一边用身体护住苏枝枝,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
殿外的御林军已经冲了进来,手持金瓜,杀气腾腾。
殿内的朝臣们,有的面露不忍,有的则幸灾乐祸。苏家近来风头太盛,出了这么一个“妖童”,如今触怒龙颜,也是活该。
然而,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苏枝枝却依旧平静。
她从父亲的臂弯下钻出来,仰着小脸,直面昭德帝的滔天怒火。
“陛下,您真的要杀我吗?”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您难道没有感觉,近半年来,您时常心悸气短,夜不能寐,处理政事不到一个时辰便会头晕目眩,力不从心吗?”
昭德帝正欲发作的动作,猛地一僵。
苏枝枝的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他最隐秘的痛处。
这些症状,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就连御医也只当他是操劳过度。这个小女娃,是如何得知的?
苏枝枝见他神色动摇,继续说道:“您每日服用的安神汤里,被人下了慢性的引子。它不会要您的命,却会日复一日地侵蚀您的龙气,让它变得稀薄,让它更容易被外邪所侵。如今您还能坐在这里,靠的是历代先皇积攒的国运庇护。可国运终有耗尽的一日,届时,大厦将倾,玉石俱焚。”
“您杀了我,很容易。可放眼整个天下,除了我,再无人能为您,为这大周,续上这口气。”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威严与自信。
整个紫宸殿,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苏枝枝这番话给镇住了。
信息量太大了。
皇帝的安神汤有问题?龙气被侵蚀?国运将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妖言惑众,而是涉及到了动摇国本的惊天阴谋!
昭德帝的脸色,在青白之间不断变换。他的手紧紧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怀疑,惊惧,杀意,还有一丝……无法抑制的求生欲,在他心中疯狂交战。
他无法判断,眼前这个女孩,究竟是妖言惑众的骗子,还是真的能洞悉天机的神人。
“一派胡言!”昭德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似乎想用愤怒来掩盖自己内心的动摇,“你以为凭你这几句信口雌黄,就能为自己脱罪吗?”
他正要再次下令,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陛下!陛下!!”
一个凄厉的喊声,从殿外传来。
只见一名身穿内侍服饰的青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紫宸殿,完全不顾任何宫规礼仪。
“墨书?”昭德帝认出来人,正是二皇子萧景珩的贴身侍从,“何事如此惊慌?”
名为墨书的侍从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殿下他……殿下他快不行了!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说……说殿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浑身发黑,眼看就……就没气了!”
他一边哭喊,一边猛地抬头,看到了人群中的苏枝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五小姐!求您快去救救我们殿下吧!殿下昏迷前,口中念的,就是您的名字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昭德帝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都被儿子垂危的消息冲得烟消云散。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快步走下御阶,一把揪住墨书的衣领:“你说什么?景珩他……”
他的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枝枝抬起眼,看向殿外东方的位置。
那里,一股浓郁的紫气,正被一团更加庞大、更加邪恶的黑气疯狂吞噬、缠绕。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皇帝和百官,迈开小短腿,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带路。”
她对墨书说。
墨书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在前面引路。
苏震回过神来,急忙跟上。
昭德帝看着女儿远去的小小背影,又看了看殿内神色各异的臣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摆驾!东宫!”
他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
东宫,名为东麟宫。
本该是祥瑞之气汇聚之地,此刻却笼罩在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阴霾之下。
离得越近,苏枝枝的心就越沉。
那股黑气,充满了怨毒、诅咒和死亡的气息,其根源之深,怨念之重,远超她在将军府池潭遇到的那只女鬼。
这绝非寻常的邪祟,而是有人用极其歹毒的手段,布下的一个针对皇室血脉的绝杀之局!
当一行人匆匆赶到东麟宫寝殿外时,便被一群焦头烂额的太医和宫人拦住了。
“陛下!殿下他……他身上的黑气会伤人,我们近不了身啊!”一名老太医颤声禀报。
苏枝枝根本没理会这些人的阻拦。
她感受到了寝殿内那股邪气的核心,正在对萧景珩的生机做最后的绞杀。
没时间了!
“都给我让开!”
苏枝枝稚嫩的声音,此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她小小的身体里,猛然爆发出一股磅礴的灵力。
这股力量并非狂暴的冲击,而是一股柔和却无法抵御的斥力,如同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
堵在门口的太医、宫人,甚至包括跟在后面的苏震和昭德帝,都感觉被一股巨力轻轻一推,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开了好几步,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众人大惊失色,还没反应过来,苏枝枝小小的身影已经如同一道闪电,冲进了寝殿之内。
寝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恶臭。
正中的龙床上,那个清冷如月的少年,正双目紧闭地躺在那里。
他的情况,比苏枝枝预想的还要严重。
第二十七章 缚龙咒
只见一道道宛如实质的黑气,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四肢、脖颈。更多的黑气,则从他胸口的一个诡异的黑色符文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又渗入他的体内,他的皮肤上已经浮现出大片大片的黑色纹路,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苏枝枝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这是失传已久的“缚龙咒”!
以皇室成员的精血为引,以大凶之地的怨气为料,布下的绝命诅咒!一旦咒成,不仅受咒者必死无疑,其血脉相连的至亲,也会被咒力反噬,气运大损!
怪不得昭德帝的龙气会日渐稀薄!
原来根源,竟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苏枝'zhi'一跃而起,小小的身子竟轻盈地落在了床榻之上。
她不顾男女大防,更不顾任何斯文礼节,直接跨坐在萧景珩的腰腹处,这个位置,能让她最快地接触到诅咒的核心。
她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按在了萧景珩胸口那个闪烁着不祥黑光的符文之上!
“枝枝!”
“大胆!”
姗姗来迟的昭德帝和苏震,正好看到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一个三岁女娃,竟然……竟然以如此不雅的姿势,骑在当朝皇子的身上!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快!把她拉开!”昭德帝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几名反应过来的御林军立刻就要上前。
然而,他们刚踏入寝殿三步之内,床榻上那团浓郁的黑气像是被激怒的凶兽,猛然暴涨!
数道黑色的触手,如同闪电般射出,瞬间抽打在那些御林军的身上。
“啊!”
几声短促的惨叫,那些身强力壮的御林军竟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紧接着,黑气如潮水般向外扩散,殿内剩余的太医、宫人,甚至包括冲在最前面的苏震,都瞬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
整个寝殿,转瞬间倒下了一片人。
诡异的寂静中,只剩下两个人还清醒地站着。
一个是正与黑气全力抗衡的苏枝枝。
另一个,则是被一层稀薄但纯正的金色龙气护住,勉强抵挡住了黑气侵袭的昭德帝。
此刻,这位九五之尊,正用一种见了鬼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幕。
他看到,那个被他视作“妖女”的小女孩,此刻浑身正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与他身上的龙气同根同源,却又更加纯粹,更加强大。
金光与那邪恶的黑气,正在他儿子的胸口,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惨烈至极的交锋。
昭德帝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他亲眼看到了,这世间,真的有神魔,真的有……超乎他认知之外的力量。
而他引以为傲的帝王权柄,在这场交锋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成为他儿子……唯一的生机。
昭德帝的世界,正在崩塌。
他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帝王,一个凡人的认知极限。
那个被他下令杖毙的小女孩,苏枝枝,此刻正盘坐在他儿子的身上。她小小的身躯散发着纯净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庄严、神圣,带着一股镇压万邪的无上威严。
而在她的手下,萧景珩胸口那个诡异的黑色符文,正疯狂地涌出粘稠如墨的黑气。这些黑气凝聚成各种狰狞可怖的形态——嘶吼的鬼脸,扭曲的触手,尖啸的怨灵——前仆后继地朝着苏枝枝扑去。
金光与黑气,生与死,神圣与邪恶,正在这小小的寝殿内,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撼天动地的搏杀。
每一次碰撞,空气中都会发出一阵阵常人听不见的尖锐嘶鸣,寝殿内的梁柱都在微微颤动。
昭德帝被自己的真龙之气护着,才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昏厥过去。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上前,却被那金光与黑气交锋所产生的无形气场死死地挡在三步之外,无法寸进。
他想呼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身为九五之尊,他手握天下权柄,生杀予夺。可在此刻,在这场决定儿子生死的战斗面前,他只是一个无能为力、心急如焚的父亲。
他只能看着。
看着苏枝枝那张紧绷的小脸,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属于三岁孩童的决绝与坚毅。
这个孩子……她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昭德帝心神巨震之时,场上的局势发生了异变。
那团黑气似乎意识到自己无法在正面交锋中胜过苏枝枝的纯粹灵力,它猛地收缩,所有的黑气瞬间倒灌回萧景珩胸口的符文之中。
寝殿内一时间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苏枝枝脸色一变。
不对劲。
这“缚龙咒”的怨气根基深厚,绝不可能如此轻易被击溃。它这是要……
没等她想明白,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从她掌心下的符文中传来。
那股力量阴冷、诡异,并非针对她的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神魂。
苏枝枝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意识便被一股洪流猛地拽离了身体,朝着一个无尽的、漆黑的深渊坠落下去。
“糟了!”
这是她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个念头。
……
现实世界中,昭德帝惊恐地看到,苏枝枝身上的金光骤然熄灭,她小小的身体一软,直挺挺地朝着后面倒去。
而躺在床上的萧景珩,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皮肤上的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邪恶的黑气,从他七窍中缓缓逸散出来,最终在他身体上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屏障,将整张龙床笼罩其中。
“枝枝!”
“景珩!”
两声惊呼同时从昭德帝和刚刚悠悠转醒的苏震口中喊出。
苏震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想要接住女儿倒下的身体,却被那层黑色屏障狠狠地弹开,狼狈地摔倒在地。
第二十八章 是谁
昭德帝也冲了上去,结果同样。那层屏障看似虚无,却坚不可摧,任凭他如何拍打,都纹丝不动。
父子二人,还有那个神秘的女童,就这样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太医!太医!”昭德帝状若疯狂地咆哮着。
几名刚刚苏醒的太医连滚带爬地过来,可面对那诡异的黑色屏障,他们除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根本束手无策。
昭德帝看着屏障内,萧景珩痛苦扭曲的面容,和倒在一旁一动不动的苏枝枝,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绝望。
他知道,现在能救他儿子的,只有那个同样被困在里面的小女孩。
可她,似乎也自身难保了。
……
天旋地转。
当苏枝枝的意识再次凝聚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灰暗、混乱的空间。
天空是铅灰色的,布满了狰狞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破碎。脚下没有大地,只有翻滚的、浓稠的灰色雾气。雾气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如电影胶片般飞速闪过,每一个画面都充满了压抑、痛苦和孤寂。
她看到一个穿着华贵宫装的妇人,用一种夹杂着厌恶与恐惧的眼神,看着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别碰我!你这个不祥之人!”
她看到那个小小的孩童,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宫殿台阶上,看着别的皇子被母妃温柔地抱在怀里,眼中流露出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渴望。
她看到少年时的他,在演武场上技压群雄,却换不来父皇一句由衷的夸赞,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戒骄戒躁”。
她看到他在深夜的书房,咳着血,却依旧笔耕不辍,批阅着那些关乎民生的奏折。
……
这些是……萧景珩的记忆?
苏枝枝立刻明白了,她被那道咒术,拖进了萧景珩的识海之中。
这里是他的内心世界。
一个……如此残破不堪,充满了痛苦的世界。
苏枝枝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人心百态,但此刻,看着这些属于萧景珩的记忆碎片,她那颗古井无波的心,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涟漪。
原来那个清冷如月,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心中竟积压了如此多的苦楚。尤其是他那个生母,贵为皇妃,为何会如此厌恶自己的亲生儿子?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儿子,倒像是在看一个仇人,一个怪物。
她正想深入探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苏枝枝心头一凛。
这片识海因为主人的意识被咒术侵蚀,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这里的混乱和负面情绪,正在同化她的灵识。
再待下去,就算咒术不攻击她,她也会迷失在这里,最终与这片破碎的识海一同湮灭。
必须尽快找到萧景珩的主意识,带他一起离开!
苏枝枝定住心神,不再理会周围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她闭上眼睛,将自己仅存的灵识凝聚起来,化作一道无形的探针,朝着这片广袤识海的最深处探去。
“萧景珩!你在哪里?”
她的呼唤,在混乱的识海中回荡。
灵识穿过层层叠叠的灰色雾气,拂过无数痛苦的记忆。终于,在识海最核心、最黑暗的一个角落,她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属于生命本源的气息。
找到了!
苏枝枝毫不犹豫,整个灵识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个方向疾冲而去。
穿过最后一层粘稠的黑雾,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空旷的黑暗,仿佛宇宙的起点。而在那黑暗的正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男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小小锦袍。他有一张精致得如同玉雕般的小脸,此刻却满是泪痕和恐惧。
正是幼年版的萧景珩。
他的主意识,因为咒术的攻击,退回到了他内心最脆弱、最无助的孩童时期。
苏枝枝看着他,一时竟有些愣神。
她见过少年时意气风发的他,也感受过他清冷外表下的坚韧,却从未想过,在他内心最深处,藏着这样一个孤独无依、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可怜。
男童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到来,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里,盛满了迷茫和怯懦。
“你……你是谁?”
“我是来带你出去的人。”苏枝枝收敛心神,朝着他伸出了手。
她的灵识体,此刻也呈现出三岁女童的模样,和面前的他差不多高。
男童看着她伸出的小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不知为何,从她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让他想要亲近的温暖气息。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自己冰凉的小手,放入了她的掌心。
“跟我走。”
苏枝枝拉着他,转身就要离开这片核心区域。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周围的黑暗突然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们二人狠狠地吸了进去。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当苏枝枝再次稳住身形时,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灰暗的识海,而是一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所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和酒气,耳边传来的是靡靡之音与男女之间放浪的调笑声。
不远处的台子上,几个穿着暴露的舞女正扭动着腰肢。楼上楼下的栏杆旁,许多衣衫不整的男女正旁若无人地搂抱在一起,举止亲昵,言语露骨。
“……”
苏枝枝呆住了。
她活了这么久,大部分时间都在清修,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这些……这些人在做什么?
她小小的脑袋,一时间有些处理不过来这过于庞大的信息量。这里的场景,完全超出了她对人类社会行为的理解范畴。
“这里是哪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男童的手。
幼年的萧景珩,此刻眼中虽然也有些迷茫,但更多的却是警惕。他环顾四周,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
“我不知道……但这里很危险。”
他虽然意识退化,但骨子里的聪慧和敏锐还在。他本能地感觉到,这里的每一个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像是打量货物的贪婪。
他反手拉住苏枝枝,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压低声音道:“我们快走。”
这个举动,让苏枝枝又是一愣。
第二十九章
明明自己才是来救他的,怎么反倒被他保护起来了?
不过,她也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这显然是那道咒术制造出的另一重幻境,目的就是为了困住他们,消耗他们的心神。
二人猫着腰,贴着墙角,小心翼翼地朝着来时的大门方向挪去。
这里的环境太过嘈杂混乱,他们两个小孩子的行动,一时倒也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眼看着大门就在眼前,二人心中一喜,正要加快脚步。
“哎哟,这是谁家跑出来的金童玉女啊?”
一个娇媚入骨,却又带着几分精明刻薄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二人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大红洒金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正扭着腰肢,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她手里捏着一方香帕,一双精明的三角眼,在两人身上来回地扫视,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两锭会走路的金元宝。
正是这烟花之地的老鸨。
“瞧瞧这小脸蛋,这身段,啧啧啧,真是天生的好胚子。”老鸨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捏萧景珩的脸。
萧景珩嫌恶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手,将苏枝枝更紧地护在身后。
“我们是来找爹娘的,走错了地方,现在就要走了。”他仰着小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口齿清晰地说道。
“找爹娘?”老鸨夸张地笑了起来,香帕掩着嘴,“小宝贝,进了我这‘销金窟’,可就由不得你们想走就走了。你们的爹娘,怕是早就把你们卖给奴家了。”
她一边说,一边对旁边使了个眼色。
立刻,两个身强力壮的龟奴围了上来,堵住了他们唯一的去路。
苏枝枝的心沉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这个幻境的法则十分稳固。在这里,她那通天的灵力被压制到了极点,几乎与一个普通的三岁孩童无异。
硬闯,是不可能的。
萧景珩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妈妈说笑了。”他忽然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略带讨好的笑容,“我们的确是和爹娘走散了。我爹爹是城里最有钱的富商,只要您能送我们回去,爹爹一定会给您很多很多赏钱的。”
他试图用金钱来打动对方。
老鸨闻言,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眯了起来。她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两个孩子衣着虽然不凡,但身边一个下人都没有,实在可疑。
万一是哪家不受宠的庶子庶女,偷跑出来,自己送回去不仅没赏钱,说不定还要惹一身骚。
“小少爷,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啊?”老鸨笑眯眯地问道,显然是在盘他的底。
萧景珩心中一紧。
他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在这等污秽之地,暴露皇子的身份,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他眼珠一转,随口编道:“我叫……小宝,家就住在城东的王家布庄。”
“王家布庄?”老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意,“小东西,你当老娘是傻子吗?城东王屠户家倒是有个布庄,可他家生的全是五大三粗的女儿,哪里有你这样俊俏的儿子?”
她脸一沉,厉声道:“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给我抓起来,先饿上两天,看你们还嘴不嘴硬!”
两个龟奴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萧景珩拉着苏枝枝转身就跑,可他们人小腿短,怎么可能跑得过两个成年人?
没跑出几步,萧景珩便被一个龟奴抓住了后衣领,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放开他!”
苏枝枝又急又气,回头张嘴就朝着另一个龟奴的手臂咬去。
“哎哟!”
那龟奴吃痛,一巴掌就将她扇倒在地。
苏枝枝的脑袋撞在地上,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住手!不准你动她!”被提在半空的萧景珩看到这一幕,双目瞬间赤红,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声音凄厉。
然而,他的挣扎在成年人面前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老鸨走上前来,捏着苏枝枝的下巴,将她的小脸抬了起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个美人胚子。调教几年,定能成为我这楼里的头牌。”
她又看向萧景珩,笑得更加得意:“这个小的,性子烈,模样更好。不管是养大了接客,还是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达官贵人,都是一笔好买卖。”
她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萧景珩浑身冰冷。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苏枝枝,看着周围那些淫邪、贪婪的目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力感,将他小小的身体彻底淹没。
逃不掉了。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最肮脏、最绝望的牢笼里。
冰冷、潮湿的木屑气味钻入鼻腔,将苏枝枝从短暂的昏迷中唤醒。
她晃了晃还有些发懵的脑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干草上。四周一片昏暗,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墙壁的缝隙中挤进来,勉强勾勒出这个狭小空间——柴房——的轮廓。
“你醒了?”
一个带着紧张和关切的稚嫩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枝枝转过头,看到幼年版的萧景珩正紧挨着她坐着,一双凤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他见她醒来,紧绷的小脸明显松弛了几分,下意识地朝她身边挪了挪,仿佛想用自己小小的身躯为她挡住无形的寒意。
“我没事。”苏枝枝撑着坐起来,揉了揉被撞疼的后脑勺,迅速环顾四周。
门被从外面锁上了,窗户也被钉死,唯一的通风口就是墙上那几道窄得连猫都钻不出去的裂缝。
他们被囚禁了。
“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萧景珩看着她,小声问道。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被那个龟奴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的无力感,和看到苏枝枝被打倒在地的愤怒与恐惧,此刻依旧在他小小的胸膛里翻涌。
苏枝枝摇了摇头,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与三岁孩童外表完全不符的冷静与思索。
“萧景珩,你别怕。”她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话,“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这是一个用你的恐惧和执念构建出来的幻境,那个老鸨,那些龟奴,包括这座青楼,都是咒术力量的化身。”
第三十章
萧景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明白什么是“咒术”,但他本能地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从她将他从无边黑暗中拉出来的那一刻起,这份信任便已根植于他的意识深处。
“那……我们怎么出去?”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任何幻境,都有阵眼。阵眼就是它的核心,是所有力量的来源。”苏枝枝的目光穿过墙壁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灯火靡丽的销金窟,“只要找到并摧毁阵眼,这个幻境自会土崩瓦解。”
“可我们被关在这里。”萧景珩小小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人出不去,但‘东西’可以。”
苏枝枝说着,毫不犹豫地伸出小手,从自己那身已经有些脏污的裙摆上,撕下了一长条布料。然后,她又将布条撕成数个小方块。
她盘腿坐好,将布块放在膝上,屏气凝神。接着,她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一滴殷红中泛着淡淡金光的血珠渗了出来。
她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小小的布块上,飞快地绘制着常人无法看懂的符文。
萧景珩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看到,随着那玄奥符文的最后一笔落下,苏枝枝膝上的布块竟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无风自动,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最终化作了一个个形态模糊、只有巴掌大小的纸人。
不,应该叫“布人”。
“去,帮我找出这里怨气最重的地方。”
苏枝枝轻声下令。
那几个布人仿佛听懂了她的指令,立刻化作几道微不可见的虚影,悄无声息地从墙壁的缝隙中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做完这一切,苏枝枝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在这个幻境里,她的灵力被压制得厉害,仅仅是制作这几个最低级的探路灵偶,就消耗了她大半的心神。
萧景珩看出了她的虚弱,默默地将自己的身体又朝她靠近了一些,想用自己的体温给她一些温暖。
苏枝枝察觉到了他的举动,心中微动,却没有说话。
二人静静地在黑暗中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柴房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道光亮照了进来,晃得两人都眯起了眼。
一个五大三粗的仆妇端着一碗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饭和一壶水,走了进来,重重地放在地上。
“吃吧,小东西。别饿死了,不然妈妈可就亏本了。”仆妇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鄙夷。
她放下东西,正要转身离开,门外另一个下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哎,你快点!红玉姑娘的场子马上就要开始了,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急什么!”仆妇没好气地回道,“妈妈特意交代了,今晚是贵客专场,谁敢去挤?也就是咱们这些下人,能在后院听听声罢了。听说今晚红玉姑娘要跳那支传说中的‘极乐天魔舞’,但凡看过的男人,魂儿都得被勾走!”
“可不是嘛!那可是咱们销金窟的镇楼之宝,一年也难得见一次。走走走,快去看看!”
两个下人一边说一边走远了,柴房的门再次被“哐当”一声锁上。
黑暗重新笼罩,但她们的对话,却像一颗石子,在苏枝枝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涟漪。
红玉姑娘?就是那个花魁。
极乐天魔舞?贵客专场?
苏枝枝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这个所谓的“专场表演”,一定有古怪!
她几乎可以断定,那个花魁红玉,就是这个幻境的关键人物,甚至可能就是阵眼本身!
必须去看看。
“我要出去一趟。”苏枝枝对身边的萧景珩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萧景珩立刻道,语气坚定。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去冒险。
苏枝枝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行,你目标太大,而且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只会拖累我。你待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可是……”
“没有可是。”苏枝枝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
她知道他担心自己,但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一个人行动,反而更加灵活。
她再次咬破指尖,忍着心神传来的阵阵刺痛,又用自己衣袖上的布料制作了几个稍微大一点的布人。
“它们会留在这里保护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这个门。等我回来。”
她将那几个布人放在萧景珩身边。这些布人虽然没什么攻击力,但可以形成一个简单的防御法阵,抵挡一些邪气侵袭。
叮嘱完毕,苏枝枝不再犹豫。她走到门边,身形一晃,整个小小的身体竟化作一道几乎透明的虚影,直接从门缝下穿了出去。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动用的、消耗最小的遁术。
萧景珩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懊恼——懊恼自己此刻的弱小与无能。
……
成功溜出柴房,苏枝枝立刻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潜行在销金窟的后院阴影之中。
她避开了一队巡逻的龟奴,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座灯火最明亮的主楼。
就在此时,她派出去的几个探路部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传回了讯息。
所有讯息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三楼最深处,一间被浓郁脂粉香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黑气笼罩的房间。
花魁的闺房!
苏枝枝心中了然,不再迟疑,顺着楼外的廊柱,悄无声息地攀爬了上去。
三楼的走廊上空无一人,想来人都被吸引到前厅看表演去了。这倒是方便了她的行动。
她循着那股最浓郁的黑气,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苏枝枝小心翼翼地探出小脑袋,朝里面望去。
房间内布置得极为奢华,一张巨大的梳妆台前,一个身穿火红舞衣的绝色女子,正对着一面古朴的铜镜,在眉心描上最后一笔花钿。
正是那个花魁,红玉。
而让苏枝枝瞳孔骤缩的是,那股让她感到极度不详的黑气来源,正是红玉面前的那面铜镜!
第三十一章
那铜镜的镜面上,此刻没有映出红玉的脸,反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墨池,正缓缓地旋转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镜中不断逸散出来,融入到红玉的身体里。
那面镜子,就是阵眼!
而这个花魁,是阵眼选中的“人”,是它在这个幻境中的代理者和力量执行者。
就在苏枝枝准备退走,从长计议时,那镜前的红玉,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也不回地娇笑了一声。
“看了这么久,小客人怎么还不进来坐坐?”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从房内传来!
苏枝枝心中大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小小的身体便被那股力量硬生生地拽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红玉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妩媚的笑容,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的、非人的恶意。
“我还在想,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来扰乱我的好事。”她上下打量着苏枝枝,目光像是毒蛇的信子,“原来是你这个小鬼。先前坏我咒术的,也是你吧?”
苏枝枝心头一沉。
被发现了!
她二话不说,并起手指,将体内仅存的灵力汇聚于指尖,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直刺红玉眉心。
先下手为强!
然而,那道金光在距离红玉还有三寸的地方,就被一层无形的黑气挡住,瞬间湮灭。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红玉不屑地冷笑一声,她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霎时间,房间内的黑气疯狂涌动,化作数十条黑色的荆棘,从四面八方朝着苏枝枝缠绕而来。
苏枝枝脸色剧变。
她能感觉到,这些黑色荆棘上附着着极其污秽的力量,一旦被缠上,她的灵识都会被污染。
她的小身体在有限的空间内辗转腾挪,险之又险地躲过了几道攻击。但荆棘的数量实在太多,速度也越来越快,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实力差距太大了!
在这个以对方为主场的幻境里,她根本没有胜算。
“跑!”
苏枝枝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猛地朝着窗户的方向冲去,在即将被荆棘缠住的瞬间,用尽最后一丝灵力,撞碎了窗户,从三楼一跃而下!
“想跑?天真!”
红玉的冷笑声在身后响起。
苏枝枝刚一落地,就看到楼内冲出了十几个手持刀棍的龟奴。诡异的是,这些龟奴的双眼都泛着不祥的红光,动作也比之前敏捷了数倍,显然是被咒术力量控制了。
不仅如此,整个销金窟都仿佛活了过来。周围的廊柱、假山,都开始扭曲变形,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她收拢过来。
整个幻境,都在追捕她!
苏枝枝咬着牙,在迷宫般的后院里拼命奔逃。
她想再次接近那座主楼,伺机破坏阵眼,但那些被操控的龟奴和不断变幻的地形,让她根本无法靠近。
每一次她试图冲向主楼,都会被更强大的力量打了回来。
心神消耗巨大,灵力也几近枯竭。
苏枝枝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抓住,然后被这幻境彻底同化。
不行,必须想办法……
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柴房!萧景珩还在那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有一种直觉,那里或许是唯一的安全之地。
她不再犹豫,辨明方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柴房的方向冲去。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刀风已经擦过了自己的后颈。
就在她即将被抓住的瞬间,她终于看到了那扇熟悉的柴房门。
她用尽全力,化作虚影,从门缝中钻了进去。
在她进入柴房的一刹那,外面所有的喧嚣、追杀、恶意,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那些追到门口、双眼通红的龟奴,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在门口徘徊了片刻,便转身离去了。
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平静。
柴房内,萧景珩看到苏枝枝狼狈地冲进来,又见一道身影在她身后凝聚成形,不禁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他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苏枝枝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
她顾不上回答萧景珩,立刻将自己的灵识探出柴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她震惊地发现,只要她的灵识和身体待在这间柴房里,待在萧景珩的身边,外面那些被咒术操控的“人”,就完全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她对于这个幻境来说,仿佛是……隐形的!
为什么会这样?
苏枝枝看向身边满脸担忧的萧景珩,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击中了她。
萧景珩,是“缚龙咒”的宿主。
这个幻境,是依托于他的识海和咒术力量构建的。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萧景珩就是这个幻境的“根源”和“核心”。
幻境本身的力量,会下意识地回避和保护它的根源。
因此,只要待在萧景珩身边,她就会被幻境的力量判定为“无害”的、属于“根源”的一部分,从而不会被侦测到,更不会被攻击!
找到了!
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法!
“我没事。”苏枝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虚弱感,她看着萧景珩,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萧景珩看着她脸上那抹与年龄不符的、运筹帷幄的笑容,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心中的不安却莫名地平复了下来。
“萧景珩,你敢不敢再跟我出去一趟?”苏枝枝对他伸出了手。
“敢!”萧景珩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小手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这一次,苏枝枝紧紧地拉着他,带着他一起,堂而皇之地走出了柴房的大门。
奇迹发生了。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仆妇和龟奴,对他们两个凭空出现的小孩子视而不见,仿佛他们就是两团空气。
他们从一个手持钢刀的龟奴面前走过,对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的猜测,是对的!
第三十二章 精气
苏枝枝心中一喜,拉着萧景珩,不再躲藏,直接朝着灯火通明的前厅大摇大摆地走去。
二人成功地混入了人声鼎沸的宾客之中。
大厅中央,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
台下坐满了衣着华贵的宾客,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脸上带着痴迷与渴望的表情,等待着表演的开始。
就在此时,音乐响起。
花魁红玉,如同一只红色的蝴蝶,从天而降,落在了高台中央。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苏枝枝拉着萧景珩,挤在人群的角落里,冷眼看着台上那个女人。
红玉开始舞动。
她的舞姿极尽妖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带着致命的诱惑力,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勾走。
台下的宾客们看得如痴如醉,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然而,在苏枝枝的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看到,随着红玉的舞动,一丝丝、一缕缕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淡白色气息,正从台下每一个宾客的天灵盖上缓缓升起,如同被吸引的萤火虫一般,源源不断地汇入到台上红玉的身体之中。
那是……精气!活人的生命精华!
这个女人,不是在跳舞!她是在借助这场所谓的表演,堂而皇之地吸食在场所有人的精气!
而那些被吸走精气的宾客,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了更加狂热和极乐的表情,仿佛正在享受世间最美妙的欢愉。
苏枝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幻境了,这是一个以生命为祭品的……邪恶祭坛!
高台之上,红玉的舞姿愈发癫狂。
那火红的舞衣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流淌的鲜血,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片勾魂夺魄的魅影。
大厅内,靡靡之音仿佛化作了实质的丝线,钻入每一个人的耳窍,操控着他们的心神。所有宾客,无论男女,全都痴痴地望着台上,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满足的喟叹,浑然不觉自己头顶的生命精气,正被那舞动的身影一丝一丝地抽走。
苏枝枝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拉着萧景珩,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虽然有萧景珩这个“幻境之源”在身边作为掩护,让她不被幻境察觉,但她能做的,也仅仅是看着而已。
然而,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发现,身边的萧景珩,情况不对。
这个年仅五岁的未来帝王,此刻也和那些宾客一样,仰着小脸,一双漂亮的凤眸失去了焦距,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红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孩童的、懵懂的痴迷。
更让苏枝枝感到骇然的是,一缕极淡、却尊贵无比的紫金色气息,正从萧景珩的头顶百会穴中,缓缓溢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飘向高台上的红玉。
那是天子龙气!是国运的根本!
这个邪恶祭坛的最终目的,根本不是这些宾客的精气,而是萧景珩身上的龙气!
一旦龙气被这邪物吸食,萧景珩轻则根基受损、痴傻残疾,重则当场夭折!而他若是出事,整个大乾的国运都将受到动摇。
“萧景珩!醒醒!”
苏枝枝心中大急,用力推了推他。
可萧景珩像是被魇住了一般,纹丝不动,身体甚至还下意识地想往前凑。
该死!
这幻境中的红玉,其魅惑之力显然是针对神魂。萧景珩年纪太小,神魂未稳,哪怕他是幻境的根源,也抵挡不住这种最直接的灵魂诱惑。
苏枝当机立断,不能再等了。
她的小手飞快地伸进自己的袖袋,摸出了几张早已准备好的符纸。这是她用自己衣物布料制作的最后几张备用符箓,上面用精血绘制了最基础的“固元符”和“清心符”。
她顾不上会不会被发现,踮起脚尖,趁着周围无人注意,飞快地将那几张布符像不要钱一样,一张接一张地拍在萧景珩的后背和后脑上。
微弱的金光一闪而逝,融入了萧景珩的体内。
那缕即将离体的紫金龙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瞬间停滞,并缓缓地缩了回去。
苏枝枝刚刚松了一口气,一股冰冷刺骨的视线,却猛地从高台之上投射而来,将她牢牢锁定。
红玉停下了舞蹈。
整个大厅的音乐,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原本如痴如醉的宾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一座座没有生命的雕像。整个世界,从喧嚣靡丽,瞬间堕入一片死寂。
只有苏枝枝还能动。
她看到,高台上的红玉缓缓转过身,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犯了禁忌的、阴森的暴怒。
“又是你这个小东西……竟敢觊觎我的祭品。”
红玉的声音不再娇媚,而是变得尖锐而沙哑,像是无数冤魂的嘶吼汇聚而成。
“你的祭品?”苏枝枝冷笑一声,将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萧景珩护在身后,“恐怕,你才是那个即将被送上祭台的牺牲品吧。”
“找死!”
红玉彻底被激怒。
她猛地抬手,整个大厅的梁柱、桌椅、甚至那些凝固的宾客,都开始扭曲变形,化作无数条漆黑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着苏枝枝狂涌而来!
苏枝枝脸色凝重,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与外表不符的敏捷,在触手的缝隙间不断闪躲。
她知道,这幻境中的一切都是红玉力量的延伸,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她唯一的胜算,就是拖延时间,想办法唤醒萧景珩!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点凡尘,涤荡乾坤……”
苏枝枝一边躲避,一边飞快地念诵着清心咒。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同晨钟暮鼓,穿透了层层魔音,精准地传入了她身后萧景珩的耳中。
萧景珩凝固的身体,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红玉察觉到了这一点,眼中的杀意更盛。
“休想!”
她尖啸一声,十指化作利爪,无数黑气在她身前汇聚,形成了一柄巨大的黑色镰刀,带着收割一切生命的气息,朝着苏枝枝当头劈下!
这一击,封锁了苏枝枝所有的退路。
第三十三章 法斗
苏枝枝瞳孔紧缩,她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汇聚于掌心,准备硬接这一击。她知道自己挡不住,但她必须为萧景珩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稚嫩却充满无上威严的怒喝,在她身后响起。
“滚开!”
刹那间,万丈金光,自萧景珩的体内轰然爆发!
一条由纯粹的紫金龙气凝聚而成的、栩栩如生的幼龙虚影,从他小小的身体里冲天而起,发出一声震慑神魂的咆哮!
“昂——!”
龙吟响彻整个幻境空间。
那柄巨大的黑色镰刀,在接触到紫金龙气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寸寸碎裂,化为黑烟。
那些狰狞的黑色触手,也在龙威之下,纷纷退散,变回了原本的桌椅板凳。
整个幻境世界,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红玉更是首当其冲,被那浩然龙气正面冲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高台的柱子上,身上的黑气瞬间溃散了大半。
她满脸惊骇与贪婪地看着萧景珩,嘶声道:“天生龙气……果然是天生龙气!只要吃了你,我便能化形!!”
“痴心妄想!”
苏枝枝眼中精光一闪,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一个箭步冲到刚刚清醒过来、还有些迷茫的萧景珩身边,拉住他的手,大喊道:“就是现在,想着打破这里!”
萧景珩虽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对苏枝枝有着绝对的信任。
他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的红玉,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紫金光芒,福至心灵,将自己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一点——出去!
“破!”
两个孩子的意念,在这一刻完美地合二为一。
以他们为中心,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在周围的空间中迅速蔓延开来。
“不——!”
红玉发出绝望的嘶吼,试图修补这个世界,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整个幻境,如同被敲碎的镜子,轰然崩塌!
……
御书房内。
苏枝枝猛地睁开了眼睛,剧烈地喘息着。
眼前不再是靡丽的销金窟,而是熟悉的、古朴庄重的书房。
皇帝、苏澈、还有几位大臣,都一脸紧张地围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噗——”
一声异响,打断了苏枝枝的思绪。
她猛地回头,只见身边的萧景珩脸色煞白,身体一软,张口喷出了一大口漆黑如墨、还散发着阵阵腥臭的血液。
随后,他眼皮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珩儿!”
皇帝发出一声惊呼,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一把将自己的儿子抱在怀里。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那口黑血被吐出,一团拳头大小、粘稠如液体的黑气,从萧景珩的口鼻中逸散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啸,就要朝着离得最近的皇帝扑去!
“陛下小心!”苏澈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护驾,却已然来不及。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沉默的苏枝枝动了。
她小脸一肃,从袖中甩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口中轻喝:“阵起!缚!”
那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个由金色光线构成的、玄奥复杂的立体法阵,如同一只倒扣的碗,精准无比地将那团黑气牢牢困在了中央。
黑气在光阵中左冲右突,不断变幻着各种狰狞的形态,却始终无法突破那看似纤细的光线分毫。
整个御书房,瞬间恢复了平静。
而目睹了这整个过程的皇帝,抱着昏迷的儿子,彻底呆住了。
他先是看到了儿子口吐黑血,再是看到那恐怖的黑气离体,最后,又亲眼见证了那个一直被他认为是胡闹的、苏家的小女儿,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制服了那团邪祟。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从一开始的“小孩子过家家”,到后来两个孩子诡异的静止,再到儿子吐血,最后是这神乎其技的符阵……
皇帝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都不是胡闹。
这个三岁的小女孩,一直在用她的方式,拯救自己的儿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皇帝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让他遍体生寒。
他刚刚……差一点就打断了自己儿子的救治,甚至可能亲手害死了唯一的救星!
后怕与庆幸交织,让他看着苏枝枝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臣子女儿的眼神,而是充满了敬畏、探究,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期盼。
与此同时,随着那团核心的黑气被困住,笼罩在整个书房的无形力场也彻底消散。
之前被封死的门窗,“吱呀”一声自动打开,午后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驱散了满室的阴冷。
“唔……”
“我怎么睡着了?”
旁边几个同样昏睡过去的小孩子,也在这时悠悠转醒,一个个都揉着眼睛,满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父亲——那些大臣们,也都是一头雾水。
只有苏澈,他看着那个被金色光阵困住的黑气,又看了看自己那个临危不乱、气定神闲的女儿,眼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来人!传太医!”皇帝终于回过神来,对着门外大吼。
但他抱着萧景珩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很快,太医们提着药箱一路小跑地赶来。
皇帝却挥手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苏澈,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枝枝。
他小心翼翼地将萧景珩平放在一旁的软榻上,然后走到苏枝枝面前,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商量的语气开口道:“苏家丫头,方才……多谢了。”
这一刻,他不再自称“朕”。
他快步走到苏枝枝面前,挥手让其余闲杂人等退下,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软榻上昏迷的萧景珩。
“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子他……到底怎么样了?”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苏枝枝抬起头,迎上那双充满威严与焦急的龙目,平静地开口,声音是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
“回禀陛下,太子殿下中的,是一种极为阴毒的‘缚龙咒’。此咒以国运为引,以怨气为食,潜伏于殿下体内,日夜侵蚀其龙气与生机。方才,民女只是侥幸将其暂时逼出了一部分。”
“缚龙咒?”皇帝喃喃自语,眼中杀机暴涨,“可能根治?”
第三十四章 固本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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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气
两人穿过重重回廊,东宫内的气氛极为压抑。或许是因为萧景珩久病,加之刚才咒术爆发的余威,即便现在是午后,阳光灿烂,步入东宫范围内也仍能感觉到一丝侵入骨髓的凉意。
墨书带着百合来到东麟宫的侧翼。这里距离萧景珩的主寝殿不过一墙之隔,名为“漱玉斋”。
苏枝枝正坐在漱玉斋的红木椅上,晃着两条小短腿,手里捏着一块御膳房刚送来的翡翠酥,吃得满嘴碎屑。
“小姐!”百合见到苏枝枝,快步走上前。
“百合姐姐,东西都带齐了吗?”苏枝枝跳下椅子。
“回小姐,都在这儿。”百合将木箱放在桌上。
墨书识趣地退到了门外,顺手关上了门,低声交代外面的侍卫:“守好了,谁也不许打扰苏五小姐。”
漱玉斋内,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阴腐味。
苏枝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逐渐西斜的太阳。东宫的风水其实极好,是标准的聚灵之地,可在这灵气之下,却藏着一条极其隐蔽的暗渠,那暗渠源源不断地朝地面渗透着阴煞。
“百合姐姐,你感觉这屋子怎么样?”苏枝枝转过头,眼神锐利。
百合放下包袱,鼻尖微动,又看了看屋顶四角。经过苏枝枝这几日的调教,她虽然还没练出法眼,但感知力已远超常人。
“小姐,这里……冷。不是冬天的寒冷,是那种让人想打冷颤的阴森。”百合压低声音,“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看。”
“感觉不错。”苏枝枝从木箱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这是缚龙咒的残余气息在作怪。这里是阵法的一个节点,我们要在这里住半个月,得先把地盘清理干净。”
苏枝枝翻手取出一枚玉葫芦。
这玉葫芦内正不安地颤动着,里面关着的正是从萧景珩体内剥离出来的那团核心黑气。黑气在葫芦内疯狂撞击,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尖啸声,普通人听了怕是会当场心神错乱。
“小姐,您要在这里炼化它?”百合一惊。
“不仅我要炼化,你也要跟着学。”苏枝枝招了招手,“去,把朱砂调好,用那一碗。这团黑气是最好的‘教具’,你若能守住本心不受它蛊惑,你的神识修行就算进门了。”
百合用力点头,手脚利落地调配好朱砂,端到苏枝枝面前。
苏枝枝小手虚空一抓,数张符纸化作一道圆形的屏障,将漱玉斋的中心区域完全笼罩。她指尖弹出一道微弱的金光,玉葫芦的塞子应声而落。
“呜——!”
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瞬间喷薄而出,它在半空中迅速膨胀,眨眼间竟幻化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两团猩红的火苗在眼眶的位置跳动,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怨念。
黑气人形发出一声暴虐的嘶吼,它察觉到了周围的符纸屏障,疯狂地挥动着虚影般的拳头撞击金光。
百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跳如擂鼓,但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看它的眼睛。”苏枝枝冷声道,“百合,听好了。玄门修行,首重神魂。万物皆有气,黑气为阴,金光为阳。你要做的,是感应气流的波动,而不是看它的表象。”
苏枝枝一边说着,一边并起食指中指,在虚空中飞速划动。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凭空生成,如锁链般缠绕在黑气人形的四肢上。
“炼!”
苏枝枝轻喝。
金色的锁链瞬间收紧,黑气人形发出凄厉的惨叫,阵阵黑烟被净化。
“现在,你来试着控制左下角的那个阵眼。”苏枝枝看向百合,“用我教你的吐纳法,把灵力汇聚到掌心,按在乾位。”
百合深吸一口气,双目紧闭,脑海中浮现出苏枝枝教过无数次的周天运转图。她感觉到丹田处有一股微弱的热流,正顺着经脉艰难地向掌心汇聚。
她猛地睁眼,一掌拍在虚空某处。
原本有些晃动的金光屏障,在百合这一掌之下,竟瞬间稳固了下来。
那黑气人形似乎察觉到了百合是突破口,它不再攻击苏枝枝,反而猛地转头,那两团红光死死盯住百合。
下一刻,百合眼前的景象变了。
金碧辉煌的东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那个午后。她那年迈的母亲正跪在地上,被管事婆子狠狠抽打,而年幼的她只能躲在角落里哭泣。
“跟我走……杀了那些欺负你的人……你可以拥有无穷的力量……”
一个阴冷诱惑的声音在百合耳边回荡,如同最亲密的恋人在低语。
黑气人形幻化成了她母亲的模样,满脸是血,凄惨地向她伸出手:“百合,救救娘……只要你松开那道符,娘就能活过来……”
百合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手掌的力量也开始松动。
“百合!”苏枝枝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百合的识海,“看清真假!你的母亲早在三年前就病逝了,此时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团污垢!”
百合浑身一颤,识海中的混沌被瞬间击碎。
她看着眼前那个满脸鲜血的“母亲”,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毅。
“我娘生前教我,做人要清清白白,死也要死得坦荡。你这腌臜东西,也敢幻化她的模样?”
百合怒喝一声,原本微弱的手心热流在这一刻竟猛然爆发。她不仅没退,反而上前一步,指尖蘸起朱砂,按照苏枝枝教过的笔画,在空中凌空一划。
“破!”
一道赤红色的朱砂光芒如利刃般划过黑气人形。
黑气人形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惨叫,那幻象如碎裂的镜子般瓦解。黑气在朱砂和金光的双重炼化下,缩小了一大圈。
苏枝枝满意地笑了。她小手一挥,将残余的黑气重新收回玉葫芦,顺手加了三道重封。
“不错,意志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强。”苏枝枝赞许地点了点头,“刚才你破了它的幻术,灵感已开。今晚就在这里打坐,明早起来,你就能看见‘气’了。”
第三十六章 苏枝枝的发现
百合此时已是浑身大汗,虚脱地坐在地上,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多谢小姐教诲。奴婢……徒儿定不负所望。”
苏枝枝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五小姐,殿下醒了!”墨书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恐,“可殿下的样子……有些不对劲,您快来看看!”
苏枝枝眼神一沉,随手抓起桃木剑,跨步出门。
东宫主寝殿内。
原本该苏醒的萧景珩,此时正赤红着双眼坐在床榻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的双手死死扣住床沿的木料,指甲已经渗出了鲜血。
而他的背后,一尊巨大的、黑色的虚影正缓缓浮现。那虚影竟是一条长着双头的黑蛇,蛇身缠绕在萧景珩的脊梁上,蛇头正吐着信子,试图吞噬萧景珩头顶最后那一点紫金龙气。
“这是……缚龙咒的子母印?”
苏枝枝看着那一幕,眼中的杀意瞬间凝成了实质。
有人等不及萧景珩慢性消亡,此时竟然动用了禁术,想要强行收割龙气!
苏枝枝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桃木剑猛地插入地面,金色的灵力顺着地砖缝隙,如灵蛇般朝着床榻涌去。
“在姑奶奶面前抢人?也不问问你家祖宗答不答应!”
苏枝枝走出寝殿时,脸上再无方才的杀伐果断。她手中多了两枚黑色的蛇鳞,指尖把玩着,眼中若有所思。萧景珩体内的缚龙咒核心已除,但其根系盘根错节,渗透骨髓。今日那双头黑蛇虚影,正是咒术残余与外力结合,妄图借机夺取龙气。若非她及时赶到,萧景珩恐怕已是凶多吉少。而那子母印的出现,也证明了幕后之人对萧景珩的监控从未停止。
“五小姐,殿下他……”墨书见到苏枝枝出来,急忙迎上前,神色中带着几分担忧和敬畏。
苏枝枝摇了摇头:“无碍,暂且稳住了。不过殿下身边仍需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那些宵小之辈,不会善罢甘休。”
她瞥了一眼墨书,对方立刻会意,躬身道:“小的明白,属下即刻安排。”
苏枝枝转头望向漱玉斋的方向。百合的气息平稳而绵长,显然已进入了深度入定。短短几日,百合的进步让她颇感欣慰。这丫头不负她苦心栽培,心性坚韧,天赋也不差。
“小姐!”
百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枝枝回头,只见百合双眼明亮,眉宇间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自信。
“你醒了?”苏枝枝问道。
百合快步走到苏枝枝面前,躬身行礼:“多谢小姐教诲,奴婢……徒儿已能感受到气了。”
她伸出手掌,指尖有一丝淡淡的白气缭绕。这正是她吐纳一夜的成果。
苏枝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神识已开,日后勤加练习,莫要懈怠。”
“奴婢定当谨遵教诲!”百合激动地说道。
正在此时,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跑来,躬身道:“苏五小姐,殿下有请。”
苏枝枝挑了挑眉,看向主殿。看来萧景珩已经恢复了清明。
“你先回漱玉斋巩固修为。”苏枝枝对百合吩咐道,“我去看看他。”
百合应下,目送苏枝枝朝着主殿走去。
萧景珩斜倚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和沉静。他的内力运转一周,发现体内的那股阴寒之气已然消弭大半,残余部分也被一股柔和的灵力包裹,难以作祟。他知道,这都是苏枝枝的功劳。
“殿下。”苏枝枝来到床边,施了一礼。
萧景珩摆了摆手:“免礼。”他直视苏枝枝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方才……本宫为何会如此?”
苏枝枝没有隐瞒,将缚龙咒的子母印以及幕后之人试图趁虚而入,夺取龙气的事情简要说明。她省略了许多玄门术语,只说这是针对萧景珩气运的邪恶咒术,并解释了子母印的危险性。
萧景珩听完,眉头紧锁。他虽不懂玄术,但对“气运”二字却不陌生。身为皇子,生来便与国运相连。
“本宫前几日,被母妃娘家以家族宴请为由,召出宫外。”萧景珩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乘坐马车途中,便觉周身不适。但只以为是风寒侵体,并未在意。至于后续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苏枝枝静静听着,心中却秉持怀疑。萧景珩自幼体弱多病,深居简出,防备心极重。寻常的家宴,能否轻易将他调离东宫?而且,他只说“周身不适”,却对被下咒一事毫无察觉,这似乎说不通。不过,她没有深究。现在探究这些,还不是时候。
“殿下的体质特殊,生来便是气运所钟。”苏枝枝直言不讳,“那些邪术,正是冲着殿下的气运而来。若非我及时出手,殿下的气运恐怕已被夺走大半,甚至危及性命。”
萧景珩目光微敛,落在苏枝枝身上。他知道,苏枝枝所言非虚。
“那本宫该如何?”萧景珩问道。
苏枝枝眼珠一转,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殿下体内的咒术根系复杂,彻底清除需要耗费我大量心神和灵力。”苏枝枝语气变得郑重,“这期间,我需要借助殿下的气运来滋养自身,同时也能更好地压制咒术反噬。”
她顿了顿,又道:“这并非纯粹的索取。我与殿下,可做一笔交易。”
“交易?”萧景珩饶有兴致。
“不错。”苏枝枝点头,“我助殿下清除邪咒,护殿下气运。而殿下,则需允我借用部分气运,供我修行之用。此为双赢之局。”
“借用气运……”萧景珩沉吟。自古以来,龙气乃帝王专属,寻常人触之即死,更遑论借用。但苏枝枝并非寻常人。她的玄术高深莫测,手段非凡。
“殿下不必担心。”苏枝枝看出了他的犹豫,“我自有法门,绝不会伤及殿下分毫。相反,殿下气运与我相连,若我修为精进,也能更好地反哺殿下,增强殿下的气运。而殿下日后若有困境,我亦能出手相助。”
萧景珩盯着她,试图从这稚嫩的面孔上看出些什么。
但他只看到了一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她不像那些只知邀功请赏的朝臣,她的目的直接而明确。
第三十七章 好
“好。”萧景珩最终同意,“本宫与你交易。”
苏枝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气运,这可是比功德点更难得的东西。有了萧景珩这根“避雷针”,她可以更加大胆地修行,而不必担心天道反噬。
“殿下体内咒术未清,近期恐无法下床行动。”苏枝枝说道,“但殿下亦可借此机会,开始修行。”
萧景珩一愣:“修行?”
“不错。”苏枝枝点头,“殿下体质强健,虽无法修习灵力,却可专修体术。辅以我所传授的吐纳之法,可强身健体,百病不侵。更能磨砺心性,将来即便遭遇邪术侵扰,亦能自保。”
萧景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自幼被病痛折磨,深知体魄孱弱的痛苦。若能借此机会强身健体,他自然求之不得。
“既然如此,本宫在东宫这几日,便可向你学习。”萧景珩说道。
苏枝枝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她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萧景珩是天生的体修好手,其身体强度和韧性远超常人。他若能修行,日后便是她手中一把利刃。
“那是自然。”苏枝枝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几卷竹简和丝帛,“这些典籍,乃我玄门体修功法精要。殿下可先行研读。若有不懂之处,可随时向我请教。”
萧景珩接过典籍,随手翻开一卷。竹简上刻画的皆是古朴的炼体图谱和晦涩的口诀。他虽不识玄门文字,但图谱上的招式动作却能略知一二。
“你可随时派人来唤我。”苏枝枝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主殿。
接下来的几日,东宫的气氛变得有些奇异。
白日里,苏枝枝除了每日为萧景珩清理体内的咒术残余,便是指导他研习那些体修典籍。萧景珩的悟性极高,那些对普通人而言晦涩难懂的口诀和图谱,他往往只需看几遍,便能领悟其中精髓。
他盘坐在床榻上,按照图谱上的姿势运气吐纳,虽然不能引气入体,但他的筋骨却在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坚韧。他的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不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苏枝枝起初只是随意指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萧景珩的学习速度远超她的想象。他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所有关于修行的知识。
“殿下,这招‘蛟龙翻江’,发力需从腰腹而起,带动四肢,方能势如破竹。”苏枝枝站在床边,小手比划着。
萧景珩闻言,立刻调整姿势。他虽然无法下地,却能在床榻上将那招式做得有模有样。一道劲风从他掌心发出,将床边的帷幔吹得猎猎作响。
“好,很好!”苏枝枝由衷地夸赞道,“殿下是天生的体修苗子,悟性远超常人。这短短几日,便已初窥门径,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体修高手。”
萧景珩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别人如此认可。
“这些典籍,本宫已研读完毕。”萧景珩将手中的竹简递还给苏枝枝,“可还有其他功法?”
苏枝枝接过典籍,心中暗自感叹。这萧景珩,简直是个修行狂人。不过,这正合她意。萧景珩的实力越强,对她来说便越有助益。
“自然有。”苏枝枝从布包里又掏出几卷更为古朴的丝帛,“这些是更为进阶的功法。但殿下不必操之过急,修行之道,贵在循序渐进。”
萧景珩接过丝帛,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而晚上,苏枝枝则会带着百合在漱玉斋炼化黑气。
那团黑气在符纸屏障内不断挣扎,幻化出各种诱惑百合的景象。
有时是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有时是身穿华服,高高在上的贵妇人。但百合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小丫鬟。她的心性在苏枝枝的磨砺下,变得如同磐石般坚硬。
“你这些幻术,不过是虚妄。真正的力量,是靠自己争取而来。”百合冷哼一声,手中符笔飞舞,一道道金色的符文落在黑气之上,将其净化得更小。
苏枝枝看着百合娴熟的动作,心中甚慰。
“百合,你可感觉有何不适?”苏枝枝问道。
百合摇了摇头:“小姐,我只觉得精神愈发饱满,感官也变得更为敏锐。”
苏枝枝笑了。百合不仅在修行上有所精进,连带着精神力也得到了极大的淬炼。
“如今你已能独立炼化这团黑气,无需我再费心了。”苏枝枝说道,“日后你每日按时炼化,便可精进。”
百合闻言大喜:“多谢小姐!”
就在苏枝枝和百合的修行突飞猛进之时,萧景珩也并未忘记苏枝枝的恩情。
这日,他唤来墨书,低声吩咐了几句。
墨书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几名小太监抬着数个楠木箱子来到漱玉斋。
“苏五小姐。”墨书躬身道,“殿下感念小姐救命之恩,特从库房择选了几件珍宝,以表谢意。”
苏枝枝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知道萧景珩富有,但没想到他出手如此阔绰。
“殿下有心了。”苏枝枝笑得合不拢嘴,立刻让墨书打开箱子。
箱子里流光溢彩,宝光四射。
第一箱是各色宝石,夜明珠、羊脂玉、翡翠原石……随便一块都价值连城。
第二箱是珍贵的药材,千年人参、雪莲、灵芝……每一株都蕴含着浓郁的灵气,对修行大有裨益。
第三箱则是奇珍异宝,一块温润的古玉,一柄古朴的拂尘,甚至还有一卷泛着微光的丹方。
苏枝枝眼睛都直了。这些东西,有些对她的修行有直接帮助,有些则可以拿去换取更多的材料。
“替我谢谢殿下。”苏枝枝喜滋滋地收下这些宝贝,心情大好。
墨书见苏枝枝如此开心,心中也松了口气。殿下的脾气捉摸不定,但苏五小姐显然是个好说话的主。
“五小姐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墨书说道。
苏枝枝摆了摆手:“暂时没了。”
墨书便带着小太监离开了漱玉斋。
苏枝枝将那些宝贝分门别类地收好,百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奇珍异宝。
“小姐,殿下对您真好。”百合由衷地说道。
第三十八章 出事
苏枝枝得意地挑了挑眉:“那是自然。本小姐救了他的命,这些不过是利息罢了。”
正当苏枝枝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些宝贝时,主殿那边再次传来了召唤。
“苏五小姐,殿下有请!”小太监的声音有些急促。
苏枝枝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萧景珩是想从她这里获取更多典籍了。
她随手拿了几卷备用的功法,便朝着主殿走去。
萧景珩坐在桌案前,面前摆着那卷进阶的体修功法。他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
“殿下寻我何事?”苏枝枝问道。
“这卷功法,本宫有些不解之处。”萧景珩抬起头,却发现苏枝枝手中抱着几卷新的典籍。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苏五小姐,你可是带来了新的功法?”
苏枝枝点点头:“殿下学习速度极快,这些功法对你而言,可能更有挑战。”
萧景珩接过典籍,翻阅起来。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要将这些文字全部刻入脑中。
“苏五小姐……”萧景珩刚想开口,询问这功法中的精妙之处。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偏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嘭!”
那声音震耳欲聋,整个东宫似乎都随之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黑色阴气冲天而起,直冲云霄,仿佛要将整个东宫笼罩在阴影之中!
苏枝枝脸色骤变,手中的典籍“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怎么回事?”萧景珩厉声问道。
苏枝枝没有回答,她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着偏殿的方向。
那股阴气的来源,正是漱玉斋!
“百合!”苏枝枝心中一凛,顾不得其他,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漱玉斋狂奔而去。
萧景珩见状,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慌。他知道那偏殿里住着的是苏枝枝的侍女,以及被封印的邪物。
“墨书!”萧景珩厉声命令,“带人去偏殿查看!”
然而,还没等墨书行动,漱玉斋内便再次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声中带着绝望与痛苦,是百合的声音!
苏枝枝心头猛地一紧,那股冲天而起的黑雾中,夹杂着百合微弱的灵力波动,显然是已经遭了毒手。
该死!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竟如此大胆,敢在东宫直接隔空施法,强行催动那团被她封印的黑气。这已不是简单的咒术,而是以命搏命的邪法,施术者必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其目的就是要在此时此地,引爆一切。
“百合!”苏枝枝低喝一声,转身便要往漱玉斋冲。
可她刚迈开腿,就想起了自己这三岁半的身体,两条小短腿就算跑出残影,从主殿到偏殿也需要不短的时间。高手过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等她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苏枝枝急得差点原地起飞时,一双有力的臂膀突然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萧景珩面沉如水,这几日靠着苏枝枝的功法调理,他早已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太子。他二话不说,将苏枝枝往自己怀里一按,沉声道:“指路!”
苏枝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小手一指:“左前方,用上我教你的‘浮光掠影’步,你这玄铁之躯,别给我省力气!”
“坐稳了。”
萧景珩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蹬。他高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疾风,带着苏枝枝,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主殿。殿外的侍卫只觉眼前一花,自家殿下便已消失在回廊尽头,那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苏枝枝被他稳稳地护在胸前,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看似冷漠的皇子,体内竟蕴藏着如此磅礴的阳刚气血。他就像一尊移动的熔炉,将周围的阴寒之气尽数驱散。
“还不错,有点当坐骑的天赋。”苏枝枝心里默默点评了一句。
几个呼吸间,两人便已冲至漱玉斋门外。
“轰!”
一声巨响,漱玉斋的房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整个掀飞,碎木夹杂着黑气四散激射。萧景珩反应极快,侧身用后背硬生生扛下了大部分冲击,护住了怀里的苏枝枝。
两人冲入屋内,眼前的景象让苏枝枝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原本整洁的房间此刻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符纸烧成了灰烬。而百合,正双目紧闭地悬浮在半空中,一团浓郁的黑气如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四肢,源源不断地向她体内灌注。
她的脸色青黑,眉心处一个诡异的黑色符印若隐若现,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属于她的暴戾与阴邪。
“百合!”苏枝枝喊道。
听到声音,半空中的百合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里再无往日的清澈与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不含任何感情的漆黑。
“桀桀……”
不似人声的怪笑从百合的喉咙里发出,她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扭过头,锁定了下方的苏枝枝和萧景珩。
“找到你了……小道士……”
“黑气”操控着百合的身体,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在原地消失。下一刻,一道凌厉的劲风已扑至萧景珩面门!
萧景珩瞳孔一缩,他将苏枝枝往身后一放,双臂交叉,按照《金刚炼体术》中的法门,气沉丹田,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击。
“砰!”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萧景珩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顺着手臂钻入经脉,让他半边身子都为之一麻。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好强的力量!
这几日他的体魄在功法和龙气的双重滋养下,已远超常人,寻常的禁军高手近身也未必能在他手上讨到好。可被黑气附身的百合,其力量和速度竟还在他之上!
苏枝枝被萧景珩护在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她知道,这黑气是缚龙咒的核心,吸收了萧景珩多年的龙气和怨念,又被施术者用邪法强行催化,此刻已非寻常厉鬼可比。它占据了百合的身体,等同于拥有了实体,寻常的符法隔空打去,效果会大打折扣。
“拖住她!别让她近我的身!”苏枝枝迅速从怀里那个永远装不满的小包袱里摸索着。她的桃木剑在主殿,此刻只能找别的法器。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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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不是意外
苏枝枝眼中寒光一闪,下定了决心。
她盘腿坐下,将玉葫芦置于双膝之上,小手飞快地结印。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太上敕令,神火涤尘!炼!”
随着她最后一个“炼”字出口,一道精纯的金色灵力从她指尖射出,没入玉葫芦中。
“嗡——”
玉葫芦通体绽放出璀璨的金光,内部的所有符文被彻底激活,化作一个高速旋转的金色漩涡。漩涡中心,一缕比针尖还要细小的金色火焰凭空出现。
那是道门真火,专炼世间一切污秽邪祟!
“不——!”
黑气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啸,被卷入金色漩涡。它的意识、它的怨念、它的力量,在道门真火的煅烧下,被一寸寸地分解、净化、消融。
这个过程极为痛苦,苏枝枝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彻底炼化一个吸收了龙气的咒心,对她如今的修为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萧景珩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看着那个只有三岁半的女童,盘坐在地,神情肃穆,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操控着生死与毁灭。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过往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被彻底颠覆。
不知过了多久,玉葫芦的震动终于停了下来。
金光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那团困扰了萧景珩多年、险些要了他和百合性命的黑气,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然而,就在黑气被完全炼化的最后一瞬间,一股庞杂混乱的信息洪流,顺着苏枝枝与玉葫芦之间的灵力联系,猛地冲入了她的识海!
那是……黑气的记忆!
苏枝枝小脸猛地一白,身体晃了晃。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
一个阴暗的密室里,一个身披黑袍、看不清面容的人,正对着一个草人施法。那草人身上,赫然写着萧景珩的生辰八字。
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在出宫前,车轴的隐蔽处被人涂上了一种用毒虫和尸油混合而成的膏体,那膏体在黑夜中散发着微不可查的恶臭,正是吸引邪祟的引子。
程国公府的家宴上,一杯呈给萧景珩的寿酒中,一只细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蛊虫,正悄然沉入杯底。
更有甚者,她还看到了东宫的地底,竟被人偷偷埋下了一具用作阵眼的“养尸罐”,那罐子里,正孕育着更为可怖的凶物!
下咒、引邪、放蛊、养尸……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招招致命!对方根本不是想让萧景珩慢性死亡,而是布下了一个必杀之局,就等着某个时机,让他万劫不复!
苏枝枝猛地睁开眼睛,原先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以及一股被触犯了底线的滔天怒火。
“怎么了?”
萧景珩察觉到她的异样,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苏枝枝缓缓抬起头,看向他,那眼神冰冷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冻结。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殿下,想杀你的人,不止一个。”
“而且,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漱玉斋内,黑气散尽,只剩下满室狼藉和倒在软榻上昏迷不醒的百合。苏枝枝方才接收了黑气的记忆洪流,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此刻已顾不得身体的不适。她迅速走到百合身旁,俯身查看。
百合虽然被萧景珩的龙血救了一命,但毕竟是正面承受了黑气附身后的全部冲击。此刻她的脸颊青黑,呼吸微弱,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死气,显然伤势极重,若是再晚片刻,恐回天乏术。
苏枝枝抬起小手,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的灵气,轻轻按在百合眉心。灵气如涓涓细流,缓缓渗入百合的经脉,驱散那些残存的阴邪之气,修复受损的脏腑。同时,她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枚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碧绿色药丸,小心翼翼地喂入百合口中。
那是她师父特制的“九转还魂丹”,专治各种阴邪入体之伤,寻常人服下一颗便可脱胎换骨,如今用来救治百合,可谓是杀鸡用牛刀。
药丹入口即化,百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呼吸也渐渐平稳有力。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睫毛轻颤几下,缓缓睁开。
“主……主子……”百合的嗓音嘶哑,眼中还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
苏枝枝收回手,语气平淡:“醒了就好。好好休养,不必多言。”
百合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苏枝枝按住。她看着苏枝枝,眼中满是愧疚和自责,低声说道:“奴婢……奴婢给主子添麻烦了,奴婢该死……”
“你何罪之有?”苏枝枝眉头微蹙,“那是邪祟作祟,你也是受害者。”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若真想补偿,便把身体养好,莫要再让邪魔趁虚而入,这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百合闻言,含泪点头,声音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坚定:“是,奴婢定不负主子所望。”
萧景珩一直站在苏枝枝身后,全程目睹了她救治百合的全过程。他看到了苏枝枝指尖流转的灵光,闻到了那奇异的药香,更感受到了百合身体那惊人的恢复速度。他眼中神色复杂,对苏枝枝的认知又刷新了一层。这个看似只有三岁半的女童,其手段之高明,远超他的想象。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有些奇特的法门,能够驱散黑气。却没想到,她连起死回生般的医术也信手拈来。
待到百合情绪稍稳,苏枝枝便对她说道:“此处已不宜你久留,让墨书带你去偏院好生歇息。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是。”百合知道苏枝枝是为她好,乖顺地应下。墨书公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百合离开漱玉斋,安排她去僻静的偏院养伤。
待到百合和墨书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苏枝枝才转身,看向萧景珩。
她没有丝毫拐弯抹角,直言道:“殿下,今日之事,恐怕只是个开始。”
萧景珩的目光深沉,他示意苏枝枝随他走到一旁相对干净的桌案旁,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细细擦拭着桌面,动作缓慢而优雅。
第四十一章
“五小姐何出此言?”他明知故问,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苏枝枝直接道破:“方才我炼化那黑气时,窥探到了一些东西。殿下寝宫中,只怕早已污秽不堪。”她指了指萧景珩的手指,那上面被她咬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却已经止血结痂,足以说明他身体的自愈能力远超常人。
“那黑气并非无根之水,它是被人豢养,通过某种媒介,日日夜夜侵蚀殿下的龙气与生机。”苏枝枝小脸严肃,“其目的,就是为了削弱殿下,使其变得虚弱不堪,最终病亡。但如今,对方见殿下迟迟未死,甚至有所好转,便索性提前引爆了这颗棋子。”
她看着萧景珩,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要彻底解决这后患,殿下的寝宫,必须重新整肃一番。”
萧景珩闻言,眼中寒光一闪。他自然知道苏枝枝所言非虚,自己多年的病症,又岂是简单的风寒入体?只是苦于一直查不到源头,也找不到破解之法。如今苏枝枝道破其中玄机,无疑让他心中的迷雾散去大半。
他放下抹布,对着苏枝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有劳五小姐。”
苏枝枝见他如此配合,满意地点了点头。
萧景珩带着苏枝枝,直接来到了他的主寝殿。
刚踏入殿门,苏枝枝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蹙起。一股淡淡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即便是白日,殿内也显得阴森晦暗,远不如外面的回廊亮堂。
“殿下平时便住在此处?”苏枝枝问。
“正是。”萧景珩答道。
“难怪。”苏枝枝嘟囔了一句。她环顾四周,目光敏锐地扫过殿内每一处摆设。
她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金碧辉煌,而是无处不在的阴气。
殿内的雕花木床、红木柜子、甚至屏风上的山水画,都附着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黑气。而最浓郁的,莫过于萧景珩常年贴身佩戴的一些玉佩、发冠以及他平日里批阅奏折的御案。
“殿下,这些东西,可都是您的心头好?”苏枝枝指着御案上摆放的一方雕龙玉镇,以及萧景珩放在枕边的一枚家传玉佩。
萧景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头道:“玉镇是父皇所赐,玉佩是母妃所赠,皆是陪伴我多年的物件。”
“那就对了。”苏枝枝小脸严肃,“这些东西,全都沾染了邪气。长年累月佩戴或接触,等同于慢性中毒。”
她二话不说,直接走上前去。她先是将萧景珩枕边的那枚玉佩抓起,毫不留情地往地上一摔!
“啪!”
玉佩应声而碎,裂成了几块。一股浓郁的黑气从破碎的玉佩中弥漫而出,随即在苏枝枝指尖流转的灵光下,消散无形。
“你!”
殿内当值的几名侍从见状,顿时勃然大怒。他们是萧景珩的亲卫,对这些陪伴殿下多年的物件感情深厚,如今见苏枝枝如此粗鲁地毁坏,岂能不怒?
“你这小童!怎敢如此放肆!殿下之物,岂容你随意毁坏!”一名身材魁梧的侍卫忍不住上前,厉声呵斥。
苏枝枝连眼角都未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侍卫的怒斥。她径直走到御案前,将那方雕龙玉镇抓起,正欲再次摔下。
“住手!”
侍卫们急了,纷纷拔刀,作势要将苏枝枝团团围住。
“退下!”
就在此时,萧景珩的声音响起。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卫们闻言,虽然不情愿,但对萧景珩的命令却不敢有丝毫违抗,只能不甘心地收起刀剑,退到一旁,但看向苏枝枝的目光依旧带着警惕和敌意。
萧景珩走到苏枝枝身旁,他看着地上破碎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看向苏枝枝,沉声道:“五小姐尽管动手,本宫相信你。”
得了萧景珩的“旨意”,苏枝枝更加放肆。她将那方玉镇毫不留情地摔碎,黑气再次弥漫。
接下来,她就像一个拆家的小恶魔。凡是她看上的物件,不论是摆件、佩饰、还是衣物,只要上面沾染了丝毫阴邪之气,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扔到一旁,或者直接摔碎。
甚至,她还命令侍从,将萧景珩的床榻、书案、屏风等大型物件,全部搬出殿外,进行彻底的暴晒和净化。
整个太子寝宫,在苏枝枝的“摧残”下,变得空荡荡一片,仿佛被人洗劫过一般。侍从们个个面面相觑,心疼得直抽抽,却又不敢反抗。
萧景珩则全程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动作。他虽然心中有些不舍,但想到苏枝枝所言的性命攸关,便也只能忍痛割爱。更何况,这几年他身体日渐衰弱,这些物件所带来的阴冷感,他也早已有所察觉。
待到苏枝枝将所有沾染污秽的物件处理完毕,整个寝宫内的阴冷气息果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爽和明亮。
“嗯,这样便好多了。”苏枝枝满意地拍了拍手,看着焕然一新的寝宫,小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寝宫经过苏枝枝一番大清理,虽然显得空旷了些,但那股压抑阴森的气息却荡然无存。阳光透过窗棂洒入殿内,让整个空间都明亮了许多。
“殿下,您平日里佩戴的物件,最好都用阳气重或有灵性的物品取代。”苏枝枝转过身,对萧景珩叮嘱道。她发现,萧景珩如今虽然没了那些邪物侵扰,但体内的龙气依旧有些散乱,需要时间温养。
说着,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那荷包巴掌大小,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灵光,上面绣着祥云纹路,针脚细密,隐隐透着一股暖意。
“这是?”萧景珩看着她手中那小小的荷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苏枝枝将荷包递给他,解释道:“这是我用千年桃木芯磨成粉,再佐以多种灵草,亲手缝制的平安荷包。里面注入了我的灵力,可温养您的龙气,驱散邪祟,亦能避祸趋吉。”
她又补充道:“此物虽小,却能抵御寻常邪祟侵扰。殿下只需贴身佩戴,便可保佑您心神清明,不被妖邪所惑。”
第四十二章 凶险
萧景珩接过荷包,入手处果然有一股温热的暖意传来。他仔细摩挲着荷包上的纹路,眼神有些复杂。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亲手为他缝制平安符?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多谢五小姐。”他最终还是将荷包珍重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并承诺道:“此物珍贵,本宫定会妥善保管,寸步不离。”
苏枝枝见他收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荷包她确实耗费了不少心血,虽然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于凡人来说,这可真是无价之宝。
她看了看天色,已是黄昏时分。
“殿下,今夜我便留在你寝宫。”苏枝枝突然开口。
萧景珩闻言,握着荷包的手指微微一僵。他抬眸,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和一丝警惕。
殿内的侍从们更是哗然。他们虽然都知道这位五小姐是殿下的救命恩人,但男女有别,她又是女子,如何能留宿太子寝宫?
“五小姐,万万不可!”一名年长的侍从硬着头皮上前,躬身劝道:“殿下身份尊贵,五小姐又是侯府千金,男女大防,岂能同处一室?”
其余侍从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劝阻起来。
苏枝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小脸上写满了不悦。
“本道士是修仙之人,讲究的是随心所欲,不拘泥于这些凡俗礼节。”她理直气壮地说道:“更何况,我此番留下,是为了替殿下驱除残余的阴邪之气,彻夜布阵,以防不测。万一今夜再有宵小作祟,谁能护得住殿下?”
她顿了顿,又睨了一眼那些面红耳赤的侍从,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难道你们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还能比我一个道士更有用不成?”
侍从们被她怼得哑口无言,一张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们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反驳。毕竟方才那黑气发作时的凶险,他们是亲眼所见。若没有苏枝枝,只怕殿下早已命丧黄泉。
萧景珩看着苏枝枝那理直气壮的小模样,以及侍从们那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好笑。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还想开口的侍从:“好了,都退下吧。五小姐所言有理,本宫准了。今夜,便由五小姐在此布阵护法。”
侍从们无奈,只能拱手称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寝宫。
待到所有人都退下,整个寝宫内只剩下萧景珩和苏枝枝两人。
苏枝枝走到殿中央,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沓符纸和各种奇形怪状的法器。她口中念念有词,指尖轻弹,一道道符纸无风自燃,化作点点金光,没入寝宫的四壁、梁柱,甚至地砖之下。
萧景珩看着她娴熟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他坐到床榻边,安静地看着苏枝枝布阵。
苏枝枝布下的,正是她先前所说的“金刚封印阵”。此阵不仅能彻底隔绝外界的邪气侵扰,更能将寝宫内的残余阴气彻底净化,并借由萧景珩的龙气为引,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反噬那些胆敢窥探东宫之人。
她忙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将所有阵法布置完毕。
“好了,今夜便可高枕无忧。”苏枝枝拍了拍手,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阵法对她而言,也算是不小的消耗。
她看了看萧景珩,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寝宫。如今床榻都被搬出去了,只剩下一张罗汉榻。
“殿下,你今夜睡哪里?”苏枝枝问。
萧景珩指了指那张罗汉榻:“本宫今夜便在此歇息。”
苏枝枝想了想,道:“那我便在榻边打坐,顺便帮你引气入体,巩固修为。”
萧景珩挑眉,没有拒绝。
夜幕降临,整个东宫陷入一片寂静。
苏枝枝盘腿坐在罗汉榻旁,闭目养神,同时暗中运转功法,借由阵法的力量,不断探查着东宫内外。
她想要顺藤摸瓜,找到那个藏在幕后,对萧景珩施咒下蛊的真正始作俑者。
黑气的记忆虽然破碎,但其中仍有一些关键的线索。她感受到了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邪恶气息,那股气息若隐若现,如同潜藏在暗处的毒蛇,伺机而动。
她将灵识扩散开来,穿透层层宫墙,探入东宫的每一个角落。她感受到了那些阴暗的角落里,潜藏着的微弱怨气,感受到了那些被邪气侵蚀的花草树木,感受到了那些被利用的宫女太监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晦气。
然而,她却始终无法锁定那个最终的源头。
那股邪恶的气息狡猾无比,如同流动的烟雾,一旦她的灵识靠近,便会瞬间收敛,隐藏得无影无踪。
这说明,对方的修为不低,而且对东宫的布防,甚至对她苏枝枝的探查,都有所了解,并且提前做好了反制。
苏枝枝的眉头越蹙越紧。
看来,这背后之人,比她想象的要更加难缠。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
寝宫内,烛火摇曳。苏枝枝的灵识如同细密的网,一遍又一遍地在东宫内搜寻着。她几乎将整个东宫翻了个底朝天,但那幕后之人的气息,却始终像一道幽灵,让她无从捕捉。
就在她即将放弃,准备收回灵识之际,突然,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从东宫东北角的方向传来。
那波动一闪即逝,微不可察。若非苏枝枝此刻全神贯注,又身处布好的阵法之中,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她立刻集中所有灵力,朝着那个方向追溯而去。
那是一个极为隐蔽的暗道。
暗道的尽头,似乎通往……地底?
苏枝枝心头一动。她想起了黑气记忆中,那具被埋在东宫地底的“养尸罐”!
然而,就在她的灵识即将触碰到那暗道入口之时,一股强大的反噬之力,猛地从暗道深处传来!
“噗!”
苏枝枝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她的灵识被强行震散,犹如遭到重击一般,识海剧痛。
好厉害的反噬!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探查,并立刻做出了反击!
看来,她离真相,只差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却如同天堑!
苏枝枝强忍着识海的剧痛,目光凝重地望向东北角的方向。
那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而那个布下这弥天大局的幕后之人,又究竟是谁?
她知道,她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而接下来的对决,只会更加凶险!
第四十三章 奇异
寝宫内的气压随着苏枝枝收起符纸与法器而变得缓和。
她额间沁出细密汗珠,方才强行探查地底那处暗道,反噬带来的刺痛感在识海中隐隐作祟。她抬眸扫了一眼罗汉榻上的萧景珩,对方呼吸绵长,双目紧闭,似乎早已陷入沉睡。
苏枝枝无心多留。
她将杂乱的物品随意归入乾坤袋,甚至连地上的朱砂痕迹都未细作清理,便果断转身。对于她而言,今夜的任务已达成,这寝宫内的阴邪之气被阵法阻断,后续的净化自有阵法运作,无需她守在榻边。
待她迈着细碎的步子轻巧离去,寝宫大门合上的瞬间,本该沉睡的萧景珩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眸底并无半点睡意,反倒是一片清明冷厉。
他并未急着起身,而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静静望着苏枝枝消失的方向。
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幼童。
驱邪、布阵、甚至那一言不合便碎人古物的跋扈,都与这具三岁半的躯壳显得格格不入。
她究竟是什么人?
为何对东宫的这些陈年物件如此忌惮?
又为何偏偏选中了他?
种种疑虑如杂草般在萧景珩心头滋生。
他起身,赤脚走下罗汉榻,捡起地上的一枚碎玉片。
那玉片触手冰凉,虽已无黑气残留,但依旧透着一股阴森。
他将碎片拢入袖中,转身坐回御案后,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冷月。
自那阵法布下后,他能明显感觉到胸口那块常年淤积的滞涩感正缓慢消退,仿佛有一股清流在经脉间涌动。
这种久违的轻盈,让他对苏枝枝的底细愈发好奇。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
萧景珩并没有急着召见苏枝枝,而是借口视察宫防,暗中召见了苏家四公子苏长景。
东宫偏殿,帘影重重。
苏长景一身劲装,面色凝重地跪在萧景珩面前。
对于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子,他心存敬畏,尤其是近期传闻东宫邪祟频现,他更是不敢怠慢。
“五小姐入宫已有数日,孤有些话,想问问苏四公子。”萧景珩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尖的玉扳指,声音低沉如古井,“你那幼妹,平日在府中,便是这般……离经叛道吗?”
苏长景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他深知自己这个妹妹的性子,三岁半便已能画符念咒,若是实话实说,怕是会被当成怪物。
他斟酌半晌,恭敬道:“殿下恕罪,五妹自幼跟随山中道长修习,性子本就孤僻些。她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殿下安危,绝无恶意。”
“孤自然知晓她无恶意。”萧景珩顿了顿,目光如电般直视苏长景,“孤是问,她这一身本领,究竟师承何处?为何孤从未听闻,朝中有哪位道家高人能有此手段?”
苏长景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诚恳:“家妹机缘深厚,曾救过一位游方道人,那道人见其根骨奇佳,便赠了一册心法。至于具体师承,连家父也未曾知晓。”
这是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萧景珩审视了苏长景片刻,见他眼神清明,不像是在撒谎,便也不再深究。
他挥了挥手,示意苏长景退下。
待苏长景离去,萧景珩站起身,走到窗边。
随着窗帘掀开,晨光倾泻而入,他惊讶地发现,那原本总是灰暗一片的寝宫,如今竟透着一种隐约的金芒。
那是紫气,是皇族独有的护体气运。这些年,他的龙气几近枯竭,如今竟有了复苏的迹象,且那股一直如影随形的晦暗阴气,在此刻彻底绝迹。
他心中了然,苏枝枝的手段,确实非比寻常。即便背景存疑,只要能助他翻盘,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东宫的邪祟之气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扫荡一空。
这段时日,无论是宫女还是侍卫,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而萧景珩的身体,更是在苏枝枝潜移默化的引导下,一日强过一日。
接连数日,苏枝枝在那偏院之中,将自己关在房里。
她并非真的在休息,而是借着东宫这难得的“净化场”,加紧修炼。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增长,那种三岁躯壳带来的桎梏感,正一点点被打破。
这一日,苏枝枝算准了时辰,缓缓睁开双眼。她指尖结出一个复杂的印诀,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风雷之声。
她起身走出偏院,恰好见到萧景珩正站在回廊下,看着那株久旱逢甘霖的红梅。
此刻的萧景珩,褪去了昔日的病容,眉宇间竟透出一股勃勃生机。
他已能自如地练习剑法,那一招一式间,竟有龙吟破空之势。
苏枝枝见状,心中大定。此人命格已稳,且有紫气护持,寻常邪魔已无法近身。
她理了理裙摆,迈步走到萧景珩身后,淡淡道:“殿下,此间事了,枝枝也该回府了。”
萧景珩转过身,动作自然而流畅。
他看着眼前这稚嫩却又神色淡漠的女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几日,苏枝枝不仅清理了寝宫的邪祟,更是以灵气为引,助他重塑经脉,这等大恩,他从未想过要如何报答,因为他也说不清,自己对这份恩情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五小姐这就要走?”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挽留,“孤听闻苏府今日并未安排接应,若此时离开,路上恐有不便。”
“多谢殿下关怀。”苏枝枝微微颔首,神色波澜不惊,“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只需殿下勤加练功,邪祟便再无容身之地。至于回府,四哥已经在宫外候着了。”
苏枝枝并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她既然决定离开,便是一刻都不愿多耽误。
这段时间的驻留,虽然提升了她的修为,但也让她感到了一种与世俗权谋纠缠的疲惫感。
萧景珩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物件,递到了苏枝枝面前。
那是一枚用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兔子挂坠,玉质温润,雕工细腻,那兔子双耳竖起,红宝石点缀双目,栩栩如生,透着一股灵气。
第四十四章 父亲的考量
“此乃孤的心头好,亦是孤的一点心意。”萧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五小姐此去,山高水远,若是日后有什么需要的,凭此物,可随时进宫寻孤。”
苏枝枝看着那玉兔,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她能感觉到这玉器中蕴含着的一抹诚挚气运。对于凡人来说,这玉兔或许只是个饰品,但对于他这未来的真龙天子而言,这是他的一道“通行证”。
她伸手接过,入手微凉,却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气余温。
“殿下心意,枝枝收下了。”她将挂坠随意系在腰间的荷包旁,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小女儿家的羞涩或扭捏。
萧景珩看着她这般随性的动作,不由得低声一笑,心中的那一抹沉重竟被冲散了几分。
宫门口,苏长景早已在此等候。看到苏枝枝出现,他连忙上前,见妹妹安然无恙,紧绷的神色终于松懈了几分。
“五妹,上车吧。”苏长景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看了一眼站在宫门内负手而立的萧景珩。
苏枝枝没有回头,径直登上马车。马车内铺着厚实的软垫,舒适异常。
随着马车辘辘而行,苏长景一直透过车帘缝隙,关注着身后越来越远的东宫。直到确认无人跟踪,他才转过头,看着正闭目养神的妹妹,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
“五妹,此次入宫,你与太子殿下相处如何?”苏长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我观那太子,待你……似乎有些不同。”
苏枝枝睁开眼睛,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是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他待我如何,与我何干?不过是交易罢了,我助他驱邪,他赐我修行之地,两不相欠。”
苏长景听了这话,心中暗自焦急。他虽然是个粗人,但那日见到萧景珩看苏枝枝的眼神,那种深邃而复杂,绝非对待一个恩人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探究、一种欣赏,甚至隐隐带着某种……占有欲。
“五妹,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苏长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那可是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他的心思,深似海。他今日赠你玉坠,绝非单纯为了酬谢。”
苏枝枝闻言,反倒是有些不解地看着苏长景,那双灵动的眸子里写满了疑惑:“四哥,你是在担心什么?他若是有不轨之心,我随手一道符,便能让他动弹不得。他又不傻,犯得着为一个三岁半的小道士费心思吗?”
苏长景被这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确实,以苏枝枝那鬼神莫测的手段,寻常人还真奈何不了她。但他心底那股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总之,离他远些,总归是没错的。”苏长景只能无奈地嘱咐。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苏枝枝重新合上双眼,心绪却飞向了那地底的暗道。虽然她离开了东宫,但那股阴森的反噬气息,始终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
那幕后之人的手段,绝非那几只黑气怨魂可比。
若是让那人查到这枚玉兔挂坠的来历,或是盯上了苏府……
苏枝枝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玉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已经惹上了,那便看看,究竟是谁棋高一着。
马车在苏府大门前停下。苏父早已在大门外候着,看着自家女儿从马车上走下,眼中满是欣喜。
苏枝枝走下车,并没有立刻进门。她站在门前,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东宫所在的位置,此时正笼罩在一片云霭之下,紫气若隐若现。
一场围绕着东宫的权谋博弈,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已然被卷入其中。
“五小姐,侯爷在里面等着呢。”管家在旁躬身道。
苏枝枝点了点头,正欲迈步。忽然,一阵寒风吹过,她腰间的玉兔挂坠无风自动,竟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尖鸣。
她脚下一滞,脸色骤然一沉。
这玉兔里,竟然被人动了手脚!
对方这是想顺藤摸瓜,直接找上门来?
马车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平稳行驶,车窗外的叫卖声渐渐远去。
苏安商坐得端正,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他看着对面正没心没肺数着金元宝的苏枝枝,心里那股子不安愈发浓烈。东宫那个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萧景珩那个少年,心思比深渊还难测。
“枝枝,四哥跟你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苏安商忍无可忍,伸手敲了敲桌子。
苏枝枝头也不抬,小手飞快地在那堆明晃晃的东西里拨弄:“听着呢,四哥。你说皇家的人心眼儿多,让我离远点。但我看那漂亮哥哥挺大方的,这玉兔挂坠里还藏着龙气呢,补得很。”
“你……”苏安商被噎了一下,气得牙痒,“那是普通的东西吗?那是太子的命根子!你拿了他的东西,就等于跟他绑在了一起。你才三岁半,你知不知道‘权谋’两个字怎么写?”
苏枝枝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嘀咕:【我活了不知道几千岁,玩权谋的时候,你祖宗还没出生呢。】
她敷衍地应了两声,转头掀开车帘看风景。苏安商见她这副模样,知道这小丫头是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他深知苏枝枝的本事,也知道她那副倔脾气,自己是劝不动了。
回到苏府,苏安商连衣裳都没换,直奔苏震的书房。
书房内,苏震正翻看着兵书,见苏安商一脸凝重地进来,放下书问:“怎么,枝枝接回来了?”
“接是接回来了,但心怕是快飞进东宫了。”苏安商叹了口气,将这几日在宫里的见闻,以及太子萧景珩对苏枝枝那不同寻常的态度,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
苏震听完,沉默了良久。他虽然疼爱女儿,但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苏家如今权倾朝野,若是再跟东宫走得太近,那便是烈火烹油,稍有不慎就是灭门之灾。
“你想怎么做?”苏震看向儿子。
“枝枝太野了,得收收性子。”苏安商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得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捉鬼画符,还有规矩二字。而且,得断了她进宫的念头。”
苏震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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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到底出了什么事?”苏枝枝拽住一个匆匆而过的下人,语气冰冷。
下人被她身上的威压惊得瑟瑟发抖:“五小姐……是大娘子。大娘子病了半年,寻遍了京城的名医,连宫里的太医都守在府里,可就是不见好。老爷和几位少爷都在后院守着呢,说是……说是就在这两日了。”
苏枝枝心头一震。王氏?
当年王氏被女鬼缠身,被她救下后虽然身子亏空,但不至于这么快就命丧黄泉。况且,苏家有苏震的战功护体,有苏安商的财气加持,普通邪祟根本进不来。
她快步走向后院,远远地就看到苏震、苏安商以及许久未见的几个兄长全都站在回廊下。
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苏震苍老了许多,鬓边全是白发。他转头看到苏枝枝,眼中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枝枝……你回来了。”
“爹爹,母亲到底怎么回事?”苏枝枝直奔主题。
苏安商走过来,声音沙哑:“查不出病因。太医说,身体机能莫名萎缩,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抽干了。枝枝,你看看,是不是当年那东西又回来了?”
苏枝枝摇了摇头。这不是当年那个女鬼的手段。
她越过众人,推开了王氏的房门。
浓烈的药味和腐朽的死气扑面而来。
床榻上的王氏,已经干瘪得像一张枯树皮,眼眶深陷。而在苏枝枝的法眼中,王氏的身体上方,竟然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的血色肉球。
那肉球上有无数根细密的红丝,正死死地扎进王氏的七窍,疯狂地吞噬着她最后的精气。
更让苏枝枝心惊的是,这些红丝的另一头,竟然穿透了屋顶,连接着整个苏府的各个角落。
这不是在害王氏,这是在以王氏为引,吸干苏家全族的命脉!
“子母夺命阵。”苏枝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到底是谁,竟敢在天子脚下,在护国将军府,布下这种伤天害理的邪阵?
就在此时,原本昏迷不醒的王氏,突然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的瞳孔竟然是诡异的血红色,死死地盯着苏枝枝,嘴角扯出一个恐怖的弧度:
“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伴随着这声阴冷的低语,苏府上空的阴气瞬间爆发,整座府邸陷入了黑暗。
苏枝枝站在阴风中,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柄早已不再是玩具的桃木剑。
“想等我?那就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消受!”
长篇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苏枝枝桃木剑出鞘,剑尖直指床榻上那双泛着血光的眼眸。然而,那一声阴冷的低语之后,王氏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抽空的木偶,瞬间软塌下去,血色在瞳孔中消散,重新变回死寂的空洞。床帐上的血色肉球也随之隐没在肉眼无法捕捉的灵气层中。
一切归于沉寂,仿佛刚才的诡异只是苏枝枝的错觉。
屋外,苏震等人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枝枝,怎么了?!”苏震苍白着脸,一双眼睛紧盯着床榻。
苏安商目光锐利,环视着屋内,试图捕捉任何异常,却一无所获。
苏枝枝收剑入鞘,面上无波。她侧身,将苏震等人挡在身后,不让他们靠近床榻。
“母亲无事,只是阵法启动,她受了些影响。”苏枝枝平静地说,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震闻言,面色稍缓,却依旧忧心忡忡。他看着女儿清丽的小脸,才意识到这个离开苏家多年的孩子,如今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在羽翼下的稚儿。她的身姿挺拔,眼神沉静,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
此时,苏枝枝才真正抬眼打量起这些所谓的家人。
苏震面容憔悴,鬓边白发如霜,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哀伤。苏安商依旧清俊,只是眉间多了几分凝重与焦虑。而他身旁站着的,是她那几位兄长——大哥苏安平,二哥苏安宁,三哥苏安康。他们与苏枝枝的记忆中,那些模糊的轮廓重叠,却又带着时光雕刻出的陌生印记。
苏安平身形魁梧,一身戎装未卸,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他的脸上刀疤横亘,眼神如鹰,此刻却难掩焦躁。苏安宁则是一身文士长衫,面容儒雅,手持折扇,眉头紧锁,透着书生特有的无奈。苏安康略显圆润,穿着锦衣,腰佩玉带,似乎是掌管着苏家商铺,此刻也满脸愁容。
他们都站在那里,神情肃穆,眼神中带着对病榻上王氏的担忧,以及对这个突然出现、却又陌生无比的五妹的好奇与审视。
对他们来说,苏枝枝只是一个传说中的存在,一个自幼寄养在道观,偶尔归家却又极少与家人亲近的怪胎。尤其是她离家八年,音讯甚少,如今归来,已是少女模样,气质清冷,更是让他们感到隔阂。
唯有苏安商,目光落在苏枝枝的脸上时,带着一丝熟悉与了然,以及深深的担忧。在苏枝枝寄宿女子学院的这些年里,苏安商总会隔三差五地派人送去些小物件,或是亲自去探望一二,嘘寒问暖,虽不常见面,但这份联系却从未中断。此刻,他看着苏枝枝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心知这事情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复杂。
苏震走到苏枝枝身边,看着她清瘦的侧脸,轻声问道:“枝枝,你方才说……阵法?母亲的病,可是与邪祟有关?”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希冀。
苏枝枝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床边,仔细观察着王氏的面相。王氏面色青黑,鼻梁有煞,三魂七魄有被强行抽离之象,这“子母夺命阵”比她想象的还要阴毒。此阵法并非针对某个人,而是以一个人为引,吸纳整个家族的生机与气运。王氏只是一个载体,是阵法的核心,用来凝聚并转化苏家的气运为施阵者所用。一旦王氏死去,阵法并不会停止,而是会选择苏家下一个血脉至亲继续汲取,直到整个苏家彻底衰败。
这是一个连环计,一个歹毒至极、釜底抽薪的绝户计。
第四十七章
“是邪阵。”苏枝枝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此阵名为‘子母夺命阵’,以至亲血脉为引,吞噬生机气运。母亲只是阵眼,即便她去了,阵法也不会停止,只会转嫁到苏家下一个血脉至亲身上。”
此话一出,屋内的苏家人无不面色大变。
“什么?!”苏震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他虽然是武将,却也信奉鬼神之说,更清楚这等邪阵的危害。
苏安平、苏安宁、苏安康三人亦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他们这才明白,王氏的病症并非简单的疫病,而是牵扯到整个苏家的存亡。
苏安商则猛地看向苏枝枝,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个妹妹有异于常人的本事,却没想到会是如此惊天动地的邪术。
苏震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苏枝枝的胳膊,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枝枝!你既能看出此阵,定有解法!快,快救救你母亲,救救苏家!”
他的手劲很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哀求。此刻的他,完全没有了往日护国将军的威严,只剩下一个为妻儿奔走的父亲。
苏枝枝感受着父亲掌心的灼热,心头微动。这是她归家以来,苏震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向她展现一个父亲的柔软与无助。她看着苏震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底深深的血丝,心中叹息。
苏家待她不薄,虽让她离家,却也尽力护她周全。苏震更是那个愿意为她开金山银山的父亲。只是……她有她的原则。
“爹爹。”苏枝枝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臂,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子母夺命阵,因果牵连甚广。此阵一旦布下,便会与施阵者,与苏家,与受阵法影响的每一个人,都产生巨大的因果纠缠。我若出手,便会一并卷入其中,承接这份因果,代价太大。”
她说的,是真话。她从不轻易涉足人间纷争,更不愿沾染这等复杂的因果。她修的是无情道,追求的是大道逍遥,脱离世俗桎梏。一旦卷入,修为恐会受损,更会为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苏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的希冀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与绝望。他本以为女儿是苏家最后的希望,却没想到,她竟会拒绝。
苏安商走到苏震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沉声问道:“枝枝,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哪怕……哪怕只是一线生机。”
苏枝枝摇了摇头:“阵法已成,要解此阵,需找到施阵者,斩断其与阵法的连接,同时以大法力强行剥离阵法核心。但此阵已深入苏家气运,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万全之策,强行破阵,恐会反噬苏家,反而加速衰败。”
她说的并非是无法可解,而是她不愿涉足。这世间事,有可为,有可不为。
苏震颓然地靠在苏安商身上,像是在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看着病榻上气息微弱的妻子,又看看眼前冷漠而强大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苏枝枝见状,不再多言。她知道自己的拒绝会让苏父失望,但她必须坚持自己的原则。
“爹爹,我今日舟车劳顿,有些乏了。先回房休息。”苏枝枝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王氏的房间,留下苏家人在屋中面面相觑,悲伤与绝望的气氛笼罩着他们。
苏枝枝回到自己的院子,这个院子是她在苏府的常住之地,这些年一直由下人打理得干净整洁。百合已经提前将她的行李安置妥当。
“小姐,您真的不救大夫人吗?”百合看着苏枝枝,眼中带着一丝不解和担忧。她深知自家小姐的本事,更明白大夫人对小姐而言,也并非毫无情分。
苏枝枝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夜风吹拂着她的脸庞。她的目光透过院子的树影,投向府邸深处,那股子阴气正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比她白天感受到的更加浓郁。
【子母夺命阵……这施阵者,当真狠毒。】苏枝枝在心中默念。她并非冷血,只是对于凡人的因果纠缠,她向来能避则避。这阵法布局之深,牵扯之广,贸然插手,只会引火烧身。她能看清阵法,却无法轻易解开。
她需要一个不介入因果,却又能顺手而为的理由。
夜色渐深,苏府内一片寂静,唯有偶尔的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苏枝枝洗漱完毕,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她将灵识铺展开来,感受着整个苏府的气场。那股阴气如同潮水一般,缓缓上涨,不断侵蚀着苏府的生机。原本还勉强维持的平衡,似乎正在被快速打破。
【看样子,那个施阵者等不及了。】苏枝枝心中冷笑。王氏虽然虚弱,但短时间内尚不至于毙命。如今阴气骤然加剧,说明施阵者正在加快催动阵法,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榨干苏家的气运。
她突然睁开眼睛。
一道凄厉的鬼嚎,如同夜枭一般,划破了苏府的宁静。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呜咽、嘶吼、悲鸣。整个苏府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却不是生者的呼吸,而是亡者的哀嚎。
“小姐!”百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颤声喊道。
苏枝枝眉头紧锁。她从床上起身,走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
屋外,原本熟悉的苏府院落,此刻已变成了人间鬼域。
青黑色的阴气如同浓雾一般,充斥着每一个角落。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在阴气的侵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与腐烂的气味。
无数半透明的魂体,正从苏府的各个角落升腾而起。它们面目模糊,或是扭曲狰狞,或是痛苦哀嚎。这些都是苏府这些年来死去的老仆、婢女,以及那些无意中被阵法卷入的亡魂。它们原本只是安分守己地留在府邸中,如今却被阵法强行激发,成为了受控的游魂。
“鬼门关口……”苏枝枝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施阵者竟敢将苏府强行化作引渡阴魂的鬼门关口!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又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第四十八章
这些孤魂野鬼,在阵法的催动下,变得狂躁而饥渴。它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将目光齐齐投向了站在门边的苏枝枝。
苏枝枝身上带着纯粹的阳气,对于这些阴魂来说,简直是世间最美味的补品。更何况,她能看见它们,这让它们感受到了生者灵魂的强大吸引力。
“嗬……嗬……”
“生……生人……”
“抢……抢夺……”
数十道黑影,带着令人胆寒的恶风,争先恐后地向苏枝枝扑了过来,试图冲破她身上的灵光,占据她的肉身。
苏枝枝冷哼一声,手腕轻翻,一沓符箓瞬间出现在她的指尖。她修的是符箓道法,所绘符箓蕴含天地灵气,对付这些寻常阴魂,简直是信手拈来。
“雕虫小技!”
她指尖轻弹,符箓如雨点般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道金光,精准地击中那些扑来的阴魂。
“啊——!”
“不——!”
金光所到之处,鬼影瞬间化作青烟,消散于无形。那些居心叵测、妄图上身的鬼魂,根本抵挡不住她灵符的一击。
顷刻间,原本喧嚣的鬼嚎声便被压制了大半。剩下的鬼魂,虽然依旧狂躁,却也感受到了苏枝枝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威压,不敢再轻易上前。它们围绕着院子,来回游荡,像是在寻找其他的出路,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小姐好厉害……”百合躲在苏枝枝身后,探出头来,小声惊叹道。虽然她早就知道自家小姐不是常人,但如此近距离地目睹苏枝枝出手,依旧让她震撼不已。
苏枝枝没有理会百合的赞叹,她的目光扫过整个苏府。府中的仆人护卫,此刻要么瑟瑟发抖地躲在房间里,要么已经被阴气侵蚀,昏迷不醒。而苏震等苏家嫡系血脉,则被一股特殊的结界保护着,虽然面色苍白,但暂时未受鬼魂侵扰。
然而,这并不是长久之计。随着阵法持续运转,这结界迟早会被突破。
【看来,这因果,我终究是避不开了。】苏枝枝心中叹息。
她本想置身事外,但如今整个苏府已成鬼域,她身处其中,自然无法独善其身。更何况,这些鬼魂将她视为“补品”,若不尽快平息,她便会被无休止地骚扰,甚至可能引来更强大的鬼物。
她不喜欢被动,更不喜欢被拖下水的感觉。
“百合,你跟着我。”苏枝枝转头对百合说道。
百合立刻应声,紧紧跟在苏枝枝身后。
“我们要去哪里,小姐?”
“去探一探,这鬼门关口的源头。”苏枝枝目光如炬,直视着那股最浓郁的阴气所在的方向——王氏的房间。
那里,此刻正有更多的鬼魂聚集,徘徊不去,似乎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
苏枝枝知道,王氏的房间,正是这“子母夺命阵”的核心所在,也是所有阴气的汇聚之处。她必须亲身前往,才能真正了解此阵法的全貌,以及背后的施阵者。
夜风呼啸,鬼影幢幢。苏枝枝手持桃木剑,身形如电,带着百合穿梭于苏府阴森的庭院之中。那些试图靠近的鬼魂,在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强大灵气时,便会识趣地退避三舍。
很快,她们便来到了王氏的房间外。
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是阴气最盛之地,几乎凝结成了实质的黑雾。无数鬼影在房间外围徘徊,它们没有进入房间,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在外。但它们却都面向着房间内部,发出低沉的嘶吼与呜咽,仿佛在膜拜,又像是在恐惧。
苏枝枝停下脚步,她的目光穿透重重阴气,落在了王氏的房间之内。
在那里,阴气如同旋涡般盘旋,而在旋涡的最中心,正有一股邪恶的力量在酝酿、膨胀。
“小姐……”百合紧紧抓住苏枝枝的衣袖,声音颤抖,“这里……鬼好多……”
苏枝枝没有说话,她的眉头越锁越紧。
【看来,这个施阵者比我预想的要厉害得多。竟然能将阵法催动到如此地步。】
她知道,今夜,她恐怕是真的要被拉入这泥潭深处了。
苏枝枝手持桃木剑,周身萦绕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淡金色灵光,将那刺骨的阴寒之气隔绝在外。她没有丝毫犹豫,带着百合,径直朝着王氏所在的“荣安堂”走去。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阴气便越发粘稠,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那些游荡的鬼魂似乎也察觉到了苏枝枝的目的地,它们不再主动攻击,而是远远地吊在二人身后,发出阵阵不怀好意的低笑,仿佛在等待着一场饕餮盛宴的开席。
百合紧紧跟在苏枝枝身后,小脸煞白,一只手死死攥着苏枝枝的衣角,另一只手则紧握着那柄苏枝枝赐予她的雷击桃木短剑。经过在东宫的修行,她虽已能勉强视物,但眼前这百鬼夜行的景象,依旧让她心惊肉跳,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小姐……这……这里的鬼魂,好像都在往大夫人的院子里聚集。”百合压低了声音,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它们不是聚集,而是被吸引。”苏枝枝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清冷,“荣安堂现在就是这鬼门关的阵眼,是所有阴气的汇聚之地。这些孤魂野鬼,本能地想要靠近那力量的源头,以求分一杯羹,或是……找到轮回的出路。”
说话间,荣安堂那气派的院门已近在眼前。
然而,让苏枝枝眉头紧蹙的是,那院门口并非空无一人。相反,那里灯火通明,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护卫正一脸紧张地守在门口,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正是苏家的大管家。
这些都是苏震的亲卫,忠心耿耿,此刻显然是得了死命令,要护住主母院落的安全。他们虽然看不见鬼魂,却能感受到那不同寻常的寒意和压抑,一个个都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小姐,我们怎么进去?”百合小声问道。她知道,以苏枝枝的本事,要放倒这些护卫轻而易举,但这些人毕竟是苏家的下人,忠心护主,若是伤了他们,反倒不妥。
第四十九章 好多
苏枝枝停下脚步,隐在了一处假山后。她自然不会对这些凡人动手。她看着那些护卫严密的防守,心中已有计较。荣安堂的正门和几个主要的出入口都被看得死死的,强闯必然会引起骚动,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那暗中操控阵法的人有所警觉。
“小姐,奴婢记得,荣安堂的后墙,靠近厨房的位置,有一个运送泔水的小角门。”百合忽然眼睛一亮,她毕竟在苏府待了多年,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那里平时少有人走动,守卫也最是松懈,我们可以从那里进去。”
苏枝枝闻言,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如今倒是越来越机灵了。
“主意不错。”苏枝枝点了点头,“不过,还是要先探探路。”
她说着,从袖中那个永远也掏不空的乾坤袋里,摸出了一张叠好的黄纸。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迅速在黄纸上画下了一个小小的符印。随即,她对着黄纸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黄纸竟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在地上扭动了几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最终化作一个巴掌大小、形态模糊的纸人。
“去,从角门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况。若见到父亲,便落在他肩上,不必声张。”
苏枝枝轻声下令。
那小纸人仿佛听懂了指令,对着苏枝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化作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虚影,悄无声息地贴着墙角,朝着厨房的方向溜了过去。
……
荣安堂内室,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苏震、苏安商以及其他几位兄长,全都守在王氏的床边,一个个面沉如水。屋外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屋内却安静得可怕,只有王氏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们虽然看不到鬼魂,但那股阴森刺骨的寒意,以及那一声声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哀嚎,无一不在告诉他们,今夜的苏府,已非人间。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府里怎么会……”大哥苏安平是个急性子,他握着腰间的佩刀,手背上青筋暴起,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噤声。”苏震低喝一声,他的脸色比屋外浓重的夜色还要难看。他看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妻子,心中充满了无力与绝望。枝枝的拒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希望。
就在此时,一阵微弱的“悉悉索索”声从窗棂处传来。
众人心中一惊,齐齐朝着窗口看去。
只见一个巴掌大小、歪歪扭扭的纸人,正笨拙地从窗户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它晃晃悠悠地在空中飞了一圈,像是在辨认方向,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苏震的肩膀上,一动不动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二哥苏安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拍。
“别动!”苏震和苏安商几乎是同时开口。
苏震小心翼翼地偏过头,看着肩膀上那个粗糙的纸人,原本死寂的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光芒。他认得这个东西,当年在废弃庄子,他那个神神秘秘的女儿,就曾给过他一个类似的小玩意儿。
是枝枝!
枝枝没有走!她就在外面!
这个认知,让苏震那颗沉入谷底的心,猛地狂跳起来。他知道,女儿虽然嘴上说着不愿沾染因果,但她终究是苏家的血脉,不会真的见死不救。
苏震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看了一眼屋内的几个儿子和守在门口的侍从,知道不能在此处声张。他清了清嗓子,装作一副烦躁不堪的样子,对苏安商说道:“这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你们在这里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也别乱跑!”
说罢,他也不等儿子们回话,便背着手,大步流星地朝着屋外走去,肩膀上的小纸人也随之消失在了门外。
苏震一路疾行,绕过正厅,直奔后院那个偏僻的角门。
月光下,两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墙角的阴影里,正是苏枝枝和百合。
“枝枝!”苏震快步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爹爹。”苏枝枝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问道,“母亲房里,现在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就剩一口气吊着了。”苏震叹了口气,随即急切地抓住苏枝枝的手,“爹爹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你……你终究是肯出手了,是不是?”
“我只是被逼无奈,不想在这鬼窝里过夜罢了。”苏枝枝抽回手,语气依旧淡漠,“带我们进去。”
“好好好!”苏震哪里还顾得上她是什么态度,只要她肯出手,就是苏家的大恩人。他连忙亲自上前,拉开那扇积了灰的角门门栓,将苏枝枝和百合悄无声息地引了进去。
三人贴着墙根,避开了所有护卫的视线,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荣安堂的内室门外。苏震屏退了守在门口的亲信,亲自为苏枝枝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随着房门开启,一股比院中浓烈十倍的阴煞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扑面而来!
饶是苏枝枝早有准备,也被这股磅礴的怨气冲得身形一滞,小脸瞬间白了几分。
而她身后的百合,更是“蹬蹬蹬”连退了三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苏枝枝稳住心神,开启法眼,朝着屋内望去。
下一刻,即便是她这样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天界神兽,也被眼前的景象给彻底惊得呆住了。
只见不大的内室之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满了数不清的鬼魂。这些鬼魂形态各异,有断头的、有吊死的、有被烧成焦炭的、还有腹部开了个大洞的……它们一个个面目狰狞,神情痛苦,如同被困在罐头里的沙丁鱼,以床榻上的王氏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而恐怖的怨气旋涡。
成百,上千……不,何止上千!
那数量之多,怨气之重,几乎要将整个空间都撕裂。它们相互撕咬着,攀爬着,尖啸着,每一个鬼魂的身上,都连着一根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线,而所有黑线的另一头,都汇聚在王氏的心口。
苏枝枝小小的身子,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僵住了。
第五十章 安和公主
她见过战场上的万人坑,见过瘟疫爆发后的死城,却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恶鬼,被强行禁锢在如此狭小的一个空间里。
这哪里是什么鬼门关口,这分明是一个小型的无间地狱!
“小姐……我们……我们还是走吧……”百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死死地拉着苏枝枝的袖子,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她不怕死,但眼前这超出认知极限的恐怖景象,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了战栗。
苏枝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她反手握住百合冰冷的手,沉声道:“无碍。”
说着,她不再犹豫。她从乾坤袋中迅速摸出了一把通体乌黑的铜钱,和几块雕刻着符文的玉片。
“乾坤正气,四方镇灵!敕!”
苏枝枝手腕一抖,数十枚铜钱如同天女散花般飞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金色的残影,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房间的东南西北四个角落,以及房梁与地面的几个关键阵位之上。紧接着,那几块玉片也被她以奇特的手法弹射出去,稳稳地嵌入了墙壁之中。
“嗡——”
一声常人听不见的嗡鸣声响起。
以那些铜钱和玉片为节点,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幕瞬间展开,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内室笼罩其中。
那些原本狂躁不安、拥挤不堪的鬼魂,在接触到金色光幕的瞬间,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纷纷退避。原本混乱不堪的怨气旋涡,在这股浩然正气的压制下,旋转的速度明显变慢,整个房间的阴冷气息,也被强行压制下去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苏枝枝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只是一个临时的镇压法阵,却也消耗了她不少灵力。
她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群被暂时压制的鬼魂,而是拉着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苏震,走到了外间的走廊上。
“爹爹,借一步说话。”
苏震机械地跟着她走了出去,他的大脑至今还是一片空白。他虽然看不见那些鬼魂,但方才女儿出手时那金光四射的场面,以及房间内温度骤然回升的奇异感觉,都让他明白,里面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恶劣千百倍。
“枝枝……里面……到底……”苏震的声音干涩。
“里面的东西,不是您能想象的。”苏枝枝打断了他,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需要知道,母亲在病倒前,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尤其是……她最后一次出府,是为了什么?”
苏震闻言,努力地在混乱的思绪中搜寻着记忆。他想了许久,才猛地一拍额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我想起来了!你母亲身子一直不好,自你去了女子学院后,倒是安稳了几年。可就在上个月,宫里安和公主府办赏花宴,你母亲作为将军府的主母,受邀前去赴宴。就是从那次宴会回来之后,她的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没过几天,就彻底倒下了!”
安和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先帝最宠爱的小女儿?
苏枝枝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皇室,又是皇室。
她心中冷笑,几乎可以断定,这蹊跷,就出在那位金尊玉贵的安和公主府上。
“爹爹。”苏枝枝抬起头,看着苏震,语气不容置疑,“明日,我想去拜访一下这位安和公主。”
苏震心中一凛,他看着女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知道她已经找到了线索。虽然让女儿去接触皇家之人,让他心中不安,但此刻,为了苏家的存亡,他别无选择。
“好。”苏震重重地点了点头,“明日一早,爹爹便为你递牌子,安排此事。”
苏枝枝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间被金光笼罩的内室。屋内的鬼魂在法阵的压制下,虽然暂时安分了,但那股怨气却依旧在不断地冲击着光幕,法阵上的铜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
她知道,这临时的镇压,撑不了多久。
明日的公主府之行,势在必行,且必须速战速决!
夜色缓缓褪去,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了笼罩在将军府上空的阴霾。
苏枝枝一夜未眠。
她盘膝坐在自己的床榻上,五心向天,调息吐纳。昨夜布下的那个临时镇灵法阵,虽然暂时压制住了荣安堂内那上千只恶鬼,但其消耗亦是巨大。法阵以她自身的灵力为引,以那些铜钱玉片为基,每时每刻都在与那股庞大的怨气进行着对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如同溪流入海般,被法阵源源不断地抽取过去。
照这个速度,那法阵最多只能再支撑两日。
时间紧迫,不容有失。
天色大亮,苏震便派人送来了早已备好的拜帖与一应礼物。他知道女儿今日此行非同小可,准备的礼物无一不是精挑细选,既符合公主府的尊贵,又不至于显得过分谄媚。
苏枝枝简单地用了些早膳,便换上了一身素雅而不失身份的衣裙。她对着镜子,将自己的面容稍作修饰,使其看起来更像一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十四岁少女,苍白中带着几分病弱,恰好能掩盖住她眼底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锐利。
“小姐,我们真的要去吗?”百合一边为她整理着鬓角,一边小声地问道。昨夜的景象,依旧让她心有余悸。
“非去不可。”苏枝枝的语气平静无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两道早已画好的护身符,一道贴身放入自己怀中,另一道则递给了百合。
“收好,万不可离身。”
百合接过那温热的符纸,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指尖传来,驱散了心中不少寒意,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苏枝乘坐着将军府的马车,在苏震担忧的目光中,缓缓驶向了位于京城朱雀大街的安和公主府。
安和公主乃当今圣上唯一的同母妹妹,自幼便是先帝的掌上明珠,受尽万千宠爱。其府邸的奢华与气派,在整个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
第五十一章 小物件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早有管事嬷嬷得了通报,恭敬地候在门前。在验过拜帖之后,便引着苏枝枝与百合二人,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走过奇花异草遍布的庭院,朝着公主的居所“静安水榭”行去。
一路上,苏枝枝看似在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实则早已暗中开启法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座府邸的气场。
然而,结果却让她大感意外。
与昨夜阴气冲天、鬼影幢幢的苏府截然不同,这座安和公主府,可谓是灵气盎然,瑞气千条。
府邸的布局暗合五行八卦,引来的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生气。每一处假山流水、花草树木的栽种,都显然是经过高人指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聚灵阵。不仅如此,在府邸的几个关键方位,苏枝枝还察觉到了几件品阶不低的镇宅法器的气息,它们如同忠诚的卫士,将一切邪祟阴秽之气都隔绝在外。
别说是千年女鬼,便是一只小小的怨灵,想在这种地方盘踞,都无异于飞蛾扑火。
这怎么可能?
若母亲身上的诅咒源于此地,那这里本该是污秽之源,为何会呈现出如此一派祥和圣洁之景?
苏枝枝眉头微蹙,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看似固若金汤的防护,反而更像是在欲盖弥彰。
“苏四小姐,公主殿下已在水榭中等候了。”管事嬷嬷的声音将苏枝枝的思绪拉了回来。
抬眼望去,一座建立在碧波湖心之上的精致水榭映入眼帘,飞檐翘角,轻纱幔帐,宛如仙境。
苏枝枝收敛心神,跟随着嬷嬷走过九曲回廊,踏入了水榭之中。
水榭内燃着名贵的百合香,沁人心脾。一位身着华贵宫装的年轻女子,正斜倚在软榻之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姿态慵懒而高贵。
那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极美,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让她那份美丽中,平添了几分病态的柔弱,惹人怜爱。
想必,这位便是安和公主了。
“臣女苏枝枝,拜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金安。”苏枝枝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安和公主抬起眼帘,目光在苏枝枝身上淡淡一扫,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半晌,她才恍然道:“你是……苏威将军的女儿?本宫记得,苏夫人似乎只有一个女儿,莫非就是你?”
“回殿下,正是臣女。”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苏枝枝依言抬首,露出一张清秀而略带稚气的脸庞。
安和公主打量了她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倒是个标致的小丫头。听闻你自幼体弱,被送去清修,如今倒是出落得这般水灵了。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如黄莺出谷,但苏枝枝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声音的底色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空洞与飘忽。
“回殿下,家母近来身体抱恙,卧床不起,无法亲自前来向殿下请安,特命臣女前来,代为问安,并感谢殿下上月赏花宴的盛情款待。”苏枝枝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苏夫人病了?”安和公主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本宫记得,赏花宴那日,苏夫人瞧着精神尚可,怎会突然就病倒了?可曾请太医瞧过?”
“劳殿下挂心,太医已瞧过了,只说是积劳成疾,需得静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着,话题始终围绕着王氏的病情与那场赏花宴。安和公主表现得无懈可击,言语间的关怀与惋惜,都像是一个真正关心下属家眷的皇室贵胄。
然而,苏枝枝的心,却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因为,就在她与公主对话的这短短片刻,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极其隐晦,被水榭中浓郁的百合香气所掩盖,若非她五感超乎常人,根本无法察觉。那是一股……极淡的骚味,带着一丝野性与魅惑,与这仙气飘飘的水榭格格不入。
是狐骚味。
苏枝枝的心中猛地一凛。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安和公主身上游移。公主的妆容精致,衣饰华美,举手投足间皆是皇家的优雅与从容。除了那份病态的苍白,看不出任何异常。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或许这府里养了什么狐狸之类的宠物?
就在苏枝枝暗自思忖之际,一旁侍立的宫女为她奉上了一杯香茗。
“苏四小姐,请用茶。”
“多谢。”苏枝枝伸手去接。
而就在此时,一直斜倚在软榻上的安和公主,也恰好伸出手,似乎是想为苏枝枝整理一下茶托的位置,以示亲近。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的指尖,发生了一次短暂而轻微的触碰。
就是这一碰,让苏枝枝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冰冷!
彻骨的冰冷!
那是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温度,仿佛触摸到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阴冷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悍然朝着她的经脉深处钻去!
苏枝枝心中大骇,体内的灵力下意识地运转,瞬间便将那股侵入的阴气震散。她的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色,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哎呀,瞧本宫,倒是让你受惊了。”安和公主连忙收回手,歉然一笑,那笑容依旧温婉美丽,但在苏枝枝眼中,却多了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是臣女失仪,殿下恕罪。”苏枝枝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眼底的惊涛骇浪。
错不了!
这安和公主的身上,绝对有问题!
那股阴气之精纯,之霸道,绝非寻常鬼物所能拥有。再联想到那若有若无的狐骚味……
一个大胆而恐怖的猜测,在苏枝枝的脑海中浮现。
她需要证据,一个确凿的证据。
苏枝枝稳住心神,缓缓地将茶杯放到一旁的几案上。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一边擦拭着手背上的茶水,一边状似无意地从乾坤袋的边缘,摸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物件。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黄铜手镜,镜面光滑如水,背面雕刻着繁复而古朴的云雷纹,正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八卦图案。此物名为“玄光镜”,是她闲暇时炼制的小法器,虽比不上真正的上古神兵,但用来照妖探邪,却是绰绰有余。
第五十二章 狐妖
“说起来,家母还时常念叨,说殿下赏花宴上所戴的那支金步摇,流光溢彩,乃是她生平所见最美的首饰。”苏枝枝一边说着,一边故作整理仪容的模样,将那面玄光镜拿在了手中,镜面对着自己,眼角的余光,却透过镜子的反射,牢牢地锁定了软榻上的安和公主。
“苏夫人过奖了,不过是内务府新制的些小玩意儿罢了。”安和公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发髻。
而就在这一刻,苏枝枝手中的玄光镜里,所映照出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镜子里,根本没有那个温婉美丽的安和公主!
取而代之的,是三道纠缠在一起的虚影!
最中间的,是一个面色惨白、神情痛苦的女子魂魄,那魂魄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安和公主的模样,但此刻却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而在她的身体之上,一左一右,竟盘踞着两个恐怖的身影!
左边,是一个身穿血色宫装、披头散发的长舌女鬼!那女鬼双目流着血泪,指甲漆黑如墨,周身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千年怨气,正死死地禁锢着安和公主的魂魄。
右边,则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白色狐狸!那狐狸的背后,赫然生着三条毛茸茸的尾巴,一双狡黠的竖瞳中闪烁着妖异的红光,它的利爪同样深深地嵌入了安和公主的魂魄之中,正贪婪地吸食着她的精气。
千年女鬼!三尾狐妖!
这两个道行高深、凶残无比的邪物,竟然……竟然同时附身在了安和公主的身上!
它们并非合作,而是在相互争夺着这具尊贵的躯体,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安和公主本人的魂魄,就在这双重的侵占与撕扯之下,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苏枝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难怪公主府灵气充裕,因为有这两只大妖大鬼坐镇,它们自然会用法术将此地伪装得固若金汤,以免被其他玄门中人察觉。
难怪母亲只是参加了一次宴会,便被种下了如此恶毒的诅咒。恐怕是在宴会上,无意中冲撞了这位“公主殿下”,被那女鬼或狐妖记恨,随手便降下了灾厄。王氏一个普通凡人,如何能承受得住这等级别的邪祟的诅咒?能吊着一口气到现在,已是祖上积德了。
这情况,比她想象中最坏的结果,还要糟糕一百倍!
对付一个千年女鬼,或是对付一只三尾狐妖,对如今的她来说,都已是极大的挑战。而现在,是要同时面对两个!
更棘手的是,它们还占据着安和公主的身体。若是强行驱逐,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公主本人的魂魄,到时候她不仅救不了母亲,还会背上一个谋害皇室的滔天罪名。
“苏四小姐?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安和公主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探究。
苏枝枝猛地回过神来,迅速将玄光镜收回袖中,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什么,只是臣女自幼畏寒,这水榭之上风大了些,一时有些头晕。”
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再多待一秒,都有可能被对方察觉出端倪。
她飞快地与身后的百合交换了一个眼神。百合虽然看不见那些恐怖的景象,但从苏枝枝那瞬间煞白的脸色中,也猜到了情况不妙,小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桃木短剑。
“既如此,那便不要着凉了。”安和公主的目光在苏枝枝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并未起疑,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代本宫向苏夫人问好,让她好生休养。”
“是,臣女告退。”
苏枝枝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行礼,带着百合,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了那座美轮美奂却暗藏杀机的水榭。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彻底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苏枝枝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懈下来。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小姐,怎么样?是……是那位公主殿下有问题吗?”百合倒了一杯水递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苏枝枝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何止是有问题。那具身体里,住着两个怪物。”
回到苏府,苏枝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百合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布下结界。她取出一盆清水,滴入三滴自己的指尖血,又念动咒语,让百合将双手浸入其中。
片刻之后,清水依旧清澈见底,并无任何黑气或异样浮现。
“还好,它们没有在我们身上留下追踪的咒印。”苏枝枝松了口气。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或许是那女鬼与狐妖相互掣肘,又或许是它们太过自负,并未将她这个小小的将军府小姐放在眼里。
但接下来的问题,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单凭她一人之力,想要在保全安和公主性命的前提下,同时对付一个千年女鬼和一只三尾狐妖,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百合虽然符咒之术日益精进,但她的主攻方向是炼丹与辅助,正面战斗的能力几乎为零,在这种级别的对抗中,派不上太大用场。
向其他玄门中人求助?苏枝枝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京城藏龙卧虎,或许有能人异士,但此事牵扯到当朝公主,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她不能拿整个苏家的性命去赌。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苏枝枝坐在桌前,揉着发痛的眉心,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这是她下凡以来,第一次遇到如此无解的困局。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院外传来了四哥苏安商的声音。
“枝枝,你在里面吗?四哥能进来吗?”
苏枝枝撤去结界,起身开门。
只见苏安商正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他一贯温和的笑容,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看你一大早便出门,想必是累坏了。我让厨房给你炖了些燕窝,快趁热喝了。”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关切地看着苏枝枝有些苍白的脸色,“去公主府,还顺利吗?”
第五十三章 小风波
“还好。”苏枝枝随口应了一句,心中依旧在盘算着对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苏安商看出了她的烦忧,却没有多问,只是换了个话题,笑着说道:“对了,枝枝,今晚有空吗?陪四哥出去吃顿饭如何?”
“吃饭?”苏枝枝抬起头,有些疑惑。这种时候,她哪里有心情去吃饭。
“是啊。”苏安商的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笑意,“有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回京了,约我一聚,我想着,你也该多出去走走,便想带你一同去见见。说起来,你们小时候还见过呢。”
“老朋友?”苏枝枝的好奇心被勾起了一丝。
苏安商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就是太子殿下啊。他前些日子离京办差,今日才回,特意传话叫我过去。你与太子殿下,算起来也有好些年没见了吧?正好趁这个机会,去见见故人。”
太子殿下……
当这四个字传入耳中时,苏枝枝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在她记忆中早已模糊的身影,那个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还赠予过她信物的少年,如今……也该长成一个翩翩青年了吧。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原本纷乱如麻的思绪,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找到了一丝线索。
皇家的诅咒,或许,也只有皇家的力量,才能解开。
苏枝枝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她抬起头,看着苏安商,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今晚,我跟四哥一起去。”
那位多年未见的太子殿下,他的出现,对苏家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又能否成为她破解这死局的关键?
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但此刻,这却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将军府的马车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座名为“听风楼”的酒楼前。此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门前车水马龙,往来皆是达官显贵,显然是京中一等一的销金窟。
苏安商率先跳下马车,又细心地回身扶了苏枝枝一把。
“就是这儿了。”他笑着指了指面前的酒楼,“太子殿下不喜欢排场,便将地方定在了这里。他家的醉仙酿,可是京城一绝。”
苏枝枝点了点头,跟在苏安商身后,由小二引着,径直上了二楼。
楼梯是沉香木所制,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越是往上,苏枝枝便越是感觉到一股沛然、浩荡、纯正无匹的气息,如同一轮看不见的太阳,盘踞在二楼的某个角落,散发着让人心神安宁、百邪不侵的威势。
这股气息……
苏枝枝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几分。
小二在“天字一号”的包厢门前停下,恭敬地推开了门:“苏四公子,苏四小姐,里边请。”
苏安商整了整衣冠,率先走了进去。苏枝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紧随其后。
包厢内极大,布置得清雅别致。窗边的主位上,正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他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目光沉静如水,穿越了摇曳的烛光,落在了苏枝枝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苏枝枝只觉得眼前金光大盛,几乎让她睁不开眼。
那是龙气!是真龙之气!
在她开启的法眼中,眼前的年轻男子,早已不是凡俗的血肉之躯。他的头顶之上,气运汇聚成海,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虚影盘旋缭绕,龙目威严,龙身矫健,散发出的纯阳紫气浓郁得几乎要凝为实质。
这股力量,正是天下所有阴邪鬼祟的最大克星!
苏枝枝被这股强大的真龙之气震得心神一荡,体内的灵力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多年未见的太子殿下,竟然是身负如此磅礴国运的天选之人。这已经不是“好运”二字可以形容的了,这简直就是行走的人形辟邪法器!
难怪他能在那场波及整个皇室的诅咒中安然无恙,有如此强横的龙气护体,寻常的魑魅魍魉,恐怕连近他的身都做不到。
“安商,来了。”太子殿下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长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身形挺拔如松。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如今的他,周身都萦绕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沉稳,一举一动,都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殿下,许久不见。”苏安商上前行礼,随即侧过身,将苏枝枝引荐上前,“这是舍妹枝枝,殿下可还记得?”
苏枝枝收敛心神,压下眼底的震撼,上前盈盈一拜:“臣女苏枝枝,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李烨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怀念,最终化为一丝笑意:“自然记得。多年不见,苏四小姐已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哟,这就是安尚书你那个宝贝妹妹?长得可真是水灵,比这京城里最娇艳的花儿还要好看几分。”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枝枝循声望去,只见太子身旁还坐着一位穿着华丽的年轻公子,他生着一双桃花眼,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正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苏枝枝。
苏安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介绍道:“枝枝,这位是安国公府的世子,顾瑾昀,也是殿下的表哥。”
“见过顾世子。”苏枝枝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对那审视的目光视若无睹。
顾瑾昀摇着折扇,笑嘻嘻地说道:“苏四小姐不必多礼。说起来,我瞧着小姐,怎么觉得有几分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番话,说得就有些“登徒子”的意味了。在场的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搭讪之意。
苏安商的面色沉了下去,正要开口,太子李烨却先一步出声了。
“表哥,你又忘了。上元节的灯会上,你还同我说,远远瞧见一位姑娘,气质出尘,宛若仙人,不就是苏四小姐么。”李烨的语气平淡,却巧妙地将顾瑾昀轻浮的搭讪,化解为一场无伤大雅的旧事。
他转向苏枝枝,解释道:“孤的这位表哥,向来不拘小节,言语间若有冒犯,还请苏四小姐莫要见怪。”
“殿下言重了。”苏枝枝垂下眼帘。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快入座吧。”苏安商连忙打圆场,拉着苏枝枝在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揭过。
第五十四章 酒宴冲突
酒宴开始,山珍海味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
席间,苏安商与顾瑾昀频频向太子敬酒,聊的都是些朝堂趣闻、军中轶事。苏枝枝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吃上一口菜,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地观察着太子李烨。
她发现,李烨虽然贵为储君,身上却没有丝毫骄纵之气。他与苏安商说话时,是朋友间的亲近;与顾瑾昀周旋时,是上位者的从容。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
更重要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纯阳龙气,正在随着他的呼吸吐纳,不断地洗涤着他周身的环境。有他在的地方,便是一方净土。
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力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顾瑾昀本就是个中高手,苏安商虽然平日里也能喝上几杯,但今日见了好友高兴,没几轮下来,便已是面红耳赤,眼神迷离,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
“殿……殿下,我跟你说,我这妹妹……她……她可厉害了……”苏安商端着酒杯,大着舌头说道。
“四哥,你喝多了。”苏枝枝连忙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喝下去。
李烨见状,放下酒杯,对苏安商道:“安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你已醉了。”
“我没醉!我还能喝!”苏安商挣扎着,还想去够酒壶。
苏枝枝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殿下,顾世子,家兄不胜酒力,臣女这便带他回府了,改日再让他登门赔罪。”
“无妨。”李烨也站起身,看了一眼已趴在桌上胡言乱语的苏安商,“天色已晚,你一个姑娘家,扶着他多有不便,孤送你们出去。”
顾瑾昀早已见怪不怪,摇着扇子笑道:“殿下真是体恤下属,那安商今日可是有福了。”
苏枝枝没有推辞,道了声谢,便与百合一起,一左一右地架起了烂醉如泥的苏安商。
苏安商身形高大,分量不轻,即便有百合帮忙,苏枝枝依旧觉得有些吃力。尤其是在下那沉香木楼梯时,苏安商脚下一滑,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苏枝枝闷哼一声,险些被他带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沉稳有力的手,从另一侧扶住了苏安商的胳膊,稳住了三人的身形。
“小心。”
李烨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的身侧,很自然地分担了苏安商大半的重量。
一股温热的气息伴随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苏枝枝的鼻尖。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纯正的龙气,透过他的手掌,传递到了苏安商的身上,让他那因醉酒而躁动的气息,都平稳了许多。
“多谢殿下。”苏枝枝低声道。
“举手之劳。”
从包厢到酒楼门口,不过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四人却走得极慢。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已远去,狭窄的楼梯间,只剩下几人轻微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苏枝枝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一边费力地搀扶着兄长,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开口道:“殿下,臣女有一事相求。”
李烨的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声音平稳:“苏四小姐请讲。”
“此事……事关重大,此处并非详谈之地。”苏枝枝斟酌着词句,“臣女斗胆,恳请殿下明日能拨冗一见,臣女必将详情和盘托出。此事,或许只有殿下能帮得上忙。”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李烨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深邃的目光看向她。
夜色下的少女,面容沉静,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寻常女儿家的羞怯与仰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与恳切。
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又或者,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李烨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明日午时,东宫见。”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苏枝枝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
将军府的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回。
回到府中,苏枝枝与百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彻底醉死过去的苏安商弄回了他的院子。
刚将苏安商安顿在床上,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一道严厉的斥责声便在门口响起。
“胡闹!成何体统!”
苏枝枝回头望去,只见二哥苏满冠正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他身边还站着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大哥苏振言。
苏满冠此人,正如其名,为人方正板正,甚至有些一根筋。他自幼便以读书人的道德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最是看不惯这等饮酒作乐、不修边幅的行径。
“大哥,二哥。”苏枝枝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苏满冠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先是狠狠地剐了一眼床上人事不省的苏安商,随即又落在了苏枝枝的身上,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母亲病重在床,你们倒好,还有心思跑出去饮酒作乐!老四不着调也就罢了,枝枝,你怎么也跟着他一起胡闹?”
他的声音极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连带着对苏枝枝也充满了责备。
“二哥此言差矣。”苏枝枝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四哥是受太子殿下之邀,并非寻常玩乐。况且,母亲的病……”
“住口!”苏满冠根本不听她的解释,厉声打断道,“别拿太子殿下当挡箭牌!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就算是殿下相邀,如今府上是何光景?母亲病得只剩半条命,你们身为子女,不思在床前尽孝,反而彻夜不归,满身酒气!传出去,我们将军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爹爹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苏枝枝的脸上。
一旁的百合见状,又气又急,忍不住上前一步,为自家小姐辩解道:“二少爷,您误会了!小姐和四少爷出去,是有正经事的!小姐她……”
“放肆!”苏满冠猛地一拍门框,怒目圆睁地瞪着百合,“这里有你一个丫鬟说话的份吗?主子说话,奴才插嘴,这就是将军府的规矩?以下犯上,目无尊卑!来人,给我拖下去,掌嘴二十!”
他这是迁怒。骂不动自己的亲妹妹,便拿一个丫鬟来开刀立威。
“我看谁敢!”
第五十五章 作对
苏枝枝猛地上前一步,将百合护在身后,清冷的目光直视着苏满冠,毫不退让。
她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竟让盛怒之下的苏满冠,都为之一窒。
“你……你要为了一个下人,跟我这个做兄长的作对?”苏满冠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二哥若要讲规矩,那枝枝便同你讲讲规矩。”苏枝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百合是我的贴身侍女,即便她有错,也该由我来处置,二哥越过我直接下令责罚,这又是何规矩?还是说,在二哥眼里,我这个妹妹,连处置自己院里下人的权力都没有?”
“强词夺理!”苏满冠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这是做什么。”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看够了戏的大哥苏振言,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走上前来,拍了拍苏满冠的肩膀,做出一副和事佬的模样:“二弟,你也消消气。四弟年轻贪玩,枝枝又是刚回来,不懂府里的情况,你多担待些。再说,这事要是闹大了,让爹和病中的母亲知道了,岂不是更让他们忧心?”
他又转向苏枝枝,温和地笑道:“枝枝,二哥也是关心则乱,怕你学坏了,你别往心里去。快带你的丫鬟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处理。”
苏振言三言两语,便将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轻飘飘地化解了。
苏枝枝心中冷笑一声。她这位大哥,最擅长的便是这套和稀泥的把戏,看似在调停,实则谁也没得罪,还坐山观虎斗,看了半天的好戏。
她也懒得再与这两人纠缠,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既然大哥发话了,那枝枝便告退了。”她拉着百合,转身便走。
就在她迈出门口的那一刻,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幽幽地开口道:“二哥熟读圣贤书,想必也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我看你印堂发黑,凶兆缠身,不日之内,恐有血光之灾。届时,还望二哥能管好自己的嘴,莫要再胡言乱语,方能有一线生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耳朵生疼。
苏满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一派胡言!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从哪学来这些江湖术士的下作手段,竟敢来诅咒自己的兄长!”
苏枝枝没有再理会他的咆哮,带着百合,径直消失在了院子的拐角处。
苏振言看着苏枝枝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随即又拍了拍气得浑身发抖的苏满冠,劝道:“好了,妹妹跟你开玩笑呢,何必当真。”
“玩笑?你看她那样子,是开玩笑吗?”苏满冠依旧愤愤不平。
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只当是苏枝枝被他说得恼羞成怒,故意说些恶毒的话来吓唬他,他自己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夜风吹过,院中的那棵老槐树,树影摇曳,如鬼魅般张牙舞爪。一场酝酿中的灾祸,已悄然降临。
翌日清晨,将军府的薄雾还未散尽。
苏满冠如往常一般,晨读过后,换上一身齐整的青色儒衫,准备前往主院向病重的苏母请安。他步履生风,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昨日苏枝枝那番“血光之灾”的言论,心中只觉荒谬可笑。
“子不语怪力乱神,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学些招摇撞骗的伎俩。”他冷哼一声,踏入了通往主院的青石小径。
小径两侧栽种着合抱粗的古槐,此时正值春末,枝叶繁茂。
苏满冠走到那棵最为粗壮的槐树下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劈啪声。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截干枯却沉重的横木,毫无征兆地从高处断裂,裹挟着劲风直直坠下。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那截横木便重重地砸在了他的额角。
“砰!”
重物落地声与闷哼声重合。苏满冠只觉得眼前黑红交替,剧痛瞬间席卷了意识,整个人如软面条般瘫倒在地上,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一地,浸透了那本随身携带的论语。
“二少爷!”跟在后头的书童吓得魂飞魄散,凄厉的叫喊声瞬间撕破了将军府的宁静。
而此时,苏枝枝正带着百合,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刚走到二门处,一行家丁便在苏振言的带领下,杀气腾腾地拦住了去路。
苏振言今日未着官服,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衬得他脸色阴沉。他盯着苏枝枝,目光如毒蛇般阴冷,嗓音却还维持着那一贯的虚伪平稳:“枝枝,这么急着走,是想去哪儿啊?”
“大哥有何指教?”苏枝枝神色不动,右手微不可察地捻了捻指尖。
“指教不敢当。”苏振言冷笑一声,侧过身让开半个位置,露出后方正被担架抬走的苏满冠,“二弟今早去看望母亲,路过槐树下竟被枯木砸晕,现在还生死未卜。我记得昨日你临走前,曾诅咒他有血光之灾。这前脚刚说完,后脚便应验了,你是不是该给府里一个交代?”
苏枝枝抬眼看向担架上的苏满冠,只见他气息微弱,那股萦绕在眉心的黑气已经彻底散开,化为了实质的血煞。
“大哥这话有意思。”苏枝枝轻嘲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我好心提醒二哥小心,二哥不听,如今出了事,倒成了我的不是。难不成我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能在那槐树里藏个机关,专门等着二哥路过时自断?”
“你休要狡辩!”苏振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狠戾,“谁不知道你有些邪门歪道?定是你怀恨二弟昨日对你出言不逊,才暗中下了咒术。今日若不把事情交代清楚,你休想踏出这将军府半步!”
周围的家丁得令,齐刷刷地围拢过来,气氛剑拔弩张。
百合吓得脸色惨白,却死死护在苏枝枝身前:“大少爷,我家小姐真的只是提醒,您不能血口喷人啊!”
“滚开!”苏振言抬手便要挥开百合。
“我看谁敢动她!”
第五十六章 怒火
一道愤怒且带着宿醉沙哑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
苏安商头裹着布带,显然昨日醉酒的后遗症还没全消,但他步履极快,几步便冲到了人群中央。他一把推开拦路的家丁,站在了苏枝枝身侧,瞪着苏振言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二哥出事那是意外,你带人围着亲妹妹,像什么样子?”
“四弟,你喝糊涂了?”苏振言眉头紧锁,“昨日她刚咒完二弟,今日二弟就倒了,这事除了她,还能有谁?”
“巧合!这绝对是巧合!”苏安商大嗓门地嚷嚷着,虽然他心里也犯嘀咕自家妹子是不是真有那本事,但护犊子的本能让他毫无原则地站在苏枝枝这边,“二哥那是自己倒霉!再说了,枝枝今日要去酒楼赴约,那是为了给母亲寻药引。你在这儿拦着,要是耽误了母亲的病情,你担待得起吗?”
提及“母亲病情”,苏振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苏枝枝趁机冷冷扫了苏振言一眼,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大哥若是觉得我这嘴有毒,大可继续在这儿耗着。不过我得提醒你,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今日拦我,明日或许砸在头上的就不是枯木,而是别的什么了。”
苏振言被她那幽深的眼神看得心底一寒,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苏安商趁机推开家丁,护着苏枝枝往外走:“快走快走,别理他,这儿有我顶着!”
走出将军府大门,苏枝枝才低声对苏安商道:“多谢四哥。”
“自家兄妹,说什么谢。”苏安商挠了挠头,又有些后怕地低声问,“妹子,老实跟哥说,二哥那事……真不是你弄的?”
苏枝枝跨上马车,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他心思不正,命数自然偏颇。”
***
听风楼,雅间。
李烨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比起昨日的威严,今日的他多了几分儒雅。他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只白瓷茶盏,热气氤氲了眉眼。
苏枝枝推门而入时,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道:“苏小姐迟到了两刻钟。”
“府上出了些意外,二哥突发血光之灾,大哥非说是我咒的,费了些功夫才脱身。”苏枝枝落座,语气从容,毫无愧疚之色。
李烨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苏满冠受伤了?”
“树折木落,砸了头,应当要卧床些日子。”苏枝枝开门见山,“殿下,昨日臣女所言之事,并非玩笑。苏家如今疑云密布,我母亲的病,非药石可医。我需要进入宫中龙气汇聚之地,取一件引子,还请殿下成全。”
李烨放下茶盏,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才缓声道:“苏小姐,你每次都能给孤带来惊喜。你的请求,孤可以答应。但孤也有一个疑问,想要请教苏小姐。”
苏枝枝抬眸:“殿下请讲。”
“你之前给孤的那部体修秘籍,孤翻阅多遍,依照其中法门修行,确实感觉气力倍增,体内更有暖流涌动。”李烨顿了顿,语气透出一丝疑虑,“但近三日,那股暖流每每行至百会穴与膻中穴之间,便如撞上泰山,停滞不前,甚至隐约有反噬之兆。孤自问并无懈怠,却始终无法突破这临界点。”
苏枝枝闻言,心中微微一惊。
她探出神识,借着昨日那种感知龙气的状态,仔细打量李烨。只见他体内的气息如大江大河般汹涌澎湃,那真龙之气已经开始与体修的灵气融合,这种进度,简直惊世骇俗。
“殿下,请伸出手。”
李烨依言伸出左手。苏枝枝葱白的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只觉一股灼热的阳刚之气传来,震得她指尖生疼。
她收回手,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震惊。
这种速度,哪是修行?简直是灌顶!
“殿下,您并非遇到了瓶颈,而是您体内的龙气太盛。这秘籍本是凡人炼体,而您贵为储君,天命加身。凡人的经络窄小,承载不住真龙之气与灵力的双重冲击,所以才会停滞。”
苏枝枝从随身的乾坤袋(在他人眼中不过是个精致的小香囊)中,取出一个通体碧绿的小瓷瓶。
“这是洗髓丹。”苏枝枝将瓷瓶推到他面前,“服下后,能强行拓宽经络,剔除骨髓中的杂质。以此丹为基,殿下便可跨越那层临界点,达到‘脱胎换骨’之境。届时,殿下不仅能走体修之路,甚至可以剑修入道。剑气伴随龙气,天下无可破之阵。”
李烨看着那枚丹药,没有丝毫怀疑,径直服下。
片刻后,他周身气息猛地一沉,随后一股更为浩瀚的威压散发开来,原本月白色的衣袍无风自鼓。他睁开眼,眼中精芒内敛,整个人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多谢。”李烨的声音沉了几分,透着实打实的舒畅。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烫金的请柬,放在桌上:“三日后,宫中设赏花宴。明面上是皇后感念春光,实则是为了给孤选妃,亦是京中各家博弈之时。正五品以上的官员家眷皆在受邀之列。你拿着这东西,届时自然可以入宫。至于你想要的东西,孤会为你安排机会。”
苏枝枝接过请柬,指尖触碰到那沉甸甸的质感,点了点头:“臣女定当准时赴宴。”
离开酒楼回到苏府,苏枝枝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苏父的内书房。
苏父苏镇海正为苏满冠受伤和苏母病情加重的事情焦头烂额。见到苏枝枝进来,他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地问道:“枝枝,你怎么过来了?今日府里乱糟糟的,你二哥那事……”
“二哥的事,是因果,也是命数。”苏枝枝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冷峻,“父亲,我今日来,是想告诉您,三日后的宫中赏花宴,我要参加。”
苏镇海一愣,下意识道:“那等宴会,向来是京中贵女争奇斗艳的地方,你如今名声……且你母亲还病着,你若去了,只怕落人口实。”
“母亲的病,寻常太医救不了。”苏枝枝目光直视苏父,语气坚定,“唯有入宫,我才能找到救母亲的关键。父亲,您若是信我,便替我打点好一切。我不仅仅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苏家的命脉。”
第五十七章 女儿
苏镇海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女儿,她眼中透出的那股笃定与冷静,竟让他这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一丝畏惧。
他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从书案下取出一枚令牌:“既然你已拿定主意,那便去吧。我会吩咐下去,那日由苏家护卫亲自送你入宫。只是……你二哥的事情,你大哥在那儿咬着不放,你若有空,还是去看看他,莫要让家宅不宁。”
苏枝枝接过令牌,正欲离开,闻言脚步微顿。
“父亲,二哥那是被枯木所伤,是实病;可若是因为管不住嘴而招致的血光之灾,那是业障。我去看了也无用。”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镇海,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苏家如今已在悬崖边上。父亲与其担心二哥的头痛,不如多看看大哥最近都在和哪些人往来。”
说完,她不再理会苏镇海震惊的神色,带着百合飘然离去。
夜深。
苏枝枝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烫金请柬。
她能感觉到,那股笼罩在将军府上空的黑色雾气正在变得凝实。而皇宫的方向,那冲天的紫气中,却隐约夹杂着一丝血红的杀气。
“三日后……”
她轻声呢喃,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那不仅仅是一场赏花宴,更是她复仇与夺势的真正开端。
苏满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感觉整个脑袋像是被生生劈开了一样,稍微动弹一下,便是钻心的疼。
“水……水……”他虚弱地唤着。
守在床边的苏振言立刻端着一盏温茶过来,扶起他,语气关切却带着引导:“二弟,你可算醒了。你可知道,你这一晕,那苏枝枝连看都没来看一眼,甚至还带着笑出了门。”
苏满冠喝了两口茶,神智清醒了些,昨日被横木砸中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怒火。
“那个……那个妖女!”他咬牙切齿,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一定要禀明父亲,请家法处置她!她定是用了厌胜之术诅咒我!”
“父亲现在被她迷了心窍。”苏振言叹了口气,眼神却无比冷静,“今日老四为了她,差点跟我动起手来。她现在仗着有几分姿色和那些莫名其妙的手段,连太子殿下都跟她走得近。二弟,咱们若是没点真凭实据,怕是治不了她。”
“真凭实据?”苏满冠冷笑,眼中满是阴毒,“她不是说我有血光之灾吗?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报应’。三日后的赏花宴,她想风风光光地去?我偏要让她在那天,丢尽将军府的颜面,彻底变成京城的笑柄!”
苏振言看着苏满冠扭曲的脸色,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最喜欢的,就是有人替他冲锋陷阵。
与此同时,苏枝枝的院子内。
百合正一边整理着三日后要穿的华服,一边忧心忡忡地低声说道:“小姐,大少爷和二少爷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今日奴婢瞧见大少爷身边的长随,鬼鬼祟祟地在二少爷房里进进出出,准没好事。”
苏枝枝正盘膝坐在软榻上,指尖夹着一张泛黄的符纸,灵力微吐,符纸上便浮现出一道复杂的金色纹路。
“让他们闹吧。”她神色淡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若这树是铁铸的,风再大,也只能折了风自己。百合,把那件月影蝉翼纱的裙子拿出来,明日我要重新绣几个暗纹。”
“小姐,您还要亲自绣花啊?”百合诧异。
苏枝枝淡淡一笑:“那不是花,是送给某些人的‘谢礼’。”
她要绣的,是能引动龙气的“聚灵阵”。
既然李烨体内龙气过盛,那她便在这赏花宴上,借一借他的势。那些想要看她笑话、想要算计她的人,终究会发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废柴,而是一个随时能改天换地的阵法师。
夜色愈发浓厚,将军府各处心思迥异。
二哥的哀嚎,大哥的算计,苏父的忧思,以及苏枝枝那沉寂如冰的布局,在这深宅大院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正指向三日后那座金碧辉煌、同时也步步杀机的皇宫。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当第一缕晨曦照在将军府朱红的大门上时,一辆装潢低调却厚重的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苏枝枝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的曳地长裙,外罩月影蝉翼纱。由于她在袖口和裙摆处加了特殊的符阵暗纹,整个人在阳光下显得波光粼粼,清冷出尘,宛若步步生莲的谪仙。
她走出大门时,正巧遇上头缠厚厚白布、面色惨白的苏满冠。
苏满冠在下人的搀扶下,怨毒地盯着她,阴测测地开口:“三妹,今日入宫,可千万要‘谨言慎行’。这宫里的路滑,可不比家里,万一跌个跟头,跌坏了脸,那可就回不来了。”
苏枝枝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他。
那目光太冷,太亮,看得苏满冠心头莫名一颤。
“多谢二哥关心。”苏枝枝微微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不过二哥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我瞧着你那头上的血气还没散干净,今日若非要在宫中‘活动’,只怕那横木砸出的口子,又要裂开了。”
“你!”苏满冠正欲发作,却见苏枝枝已经轻巧地登上了马车,连个余光都没再留给他。
“少爷,咱们也走吧。”长随低声催促。
苏满冠咬牙坐上后面的车驾,拳头捏得咯吱响:“走!我倒要看看,她今日怎么死!”
马车辘辘,碾过京城的街道。
皇宫那巍峨的轮廓,在远处的晨霭中若隐若现。
这场博弈,终于要到见真章的时候了。
苏枝枝在车内闭目养神,体内的灵力缓缓流转,与乾坤袋中的几枚阵旗隐隐共鸣。她知道,从她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权谋斗争、所有的恶意窥视,都将化作她恢复实力的资粮。
李烨,你准备好了吗?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五十八章 表态
此时的东宫之内,李烨刚刚换上那一身明黄色的太子朝服。他伸出手,感受着体内那股原本狂暴、如今却被洗髓丹梳理得顺滑无比的力量。
“主子,各家小姐都已经到齐了,苏家的小姐刚过午门。”侍卫低声禀报。
李烨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抹罕见的期待。
“知道了。”他淡淡开口,“传令下去,今日赏花宴,孤要亲自主持。若有人敢在席间生事,不必通报,直接拿下。”
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
而她,是他请来的客人。
风起云涌,长街尽头,马车终于停在了神武门前。
苏枝枝拎起裙摆,走下马车,迎接她的,是宫门后那如深渊般幽暗、却又灿烂夺目的万丈繁华。
苏枝枝回到自己那方清净的小院时,月已上中天。
百合连忙迎上来,接过她脱下的外衫,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忧虑:“小姐,您方才对老爷说的话……会不会太直接了?大少爷和二少爷那边,奴婢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无妨。”苏枝枝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任由清冷的夜风拂面,“温水煮不了青蛙,猛药才能去沉疴。苏家这潭水,若不搅浑,底下藏着的脏东西就永远翻不上来。”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苏安商那特有的大嗓门:“妹子!妹子你在吗?”
百合吓了一跳,连忙去看苏枝枝的眼色。
苏枝枝神色不动,只道:“让他进来。”
苏安商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酒气,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先是上下打量了苏枝枝一番,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压低声音问道:“妹子,你跟四哥说句实话,二哥那事……当真跟你没关系?大哥刚才在父亲书房里,一口咬定是你用了什么邪术,还说要请道士来府里作法呢。”
苏枝枝为他倒了杯清茶,推到他面前:“四哥,你信这世上有咒术吗?”
苏安商一愣,挠了挠头,老实回答:“以前不信,但自打见识了你的本事……我有点含糊。”
“那好,我便与你分说。”苏枝枝坐下,目光清澈如水,“人之气运,如同一件衣裳。心思纯善,行事端正,这件衣裳便会密不透风,寻常的污秽邪祟轻易沾染不上。可若是心生恶念,言语刻薄,行为不端,这衣裳上便会自己破开一个个洞。二哥对我与母亲心怀怨怼,言语间满是恶毒,他的气运之衣早已千疮百孔。”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不过是看出了他衣裳上的破洞,提醒他将有祸事。至于那截枯木,是天地间的自然之力,恰好从他那破洞钻了进去罢了。这叫‘因果’,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才得了今日的果。与我何干?”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但苏安商却听懂了核心意思——是苏满冠自己倒霉,活该。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就是说,他自己是个破筛子,漏风是迟早的事!对不对?”
苏枝枝赞许地点了点头:“四哥悟性不错。”
得了这番解释,苏安商心里彻底踏实了,对自家大哥的怀疑又多了几分。他端起茶一饮而尽,又有些发愁:“话是这么说,可二哥毕竟伤着了,头上缝了好几针,疼得嗷嗷叫。大哥就抓着这点不放,非要在父亲面前给你上眼药。”
苏枝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一枚‘生肌续骨丹’,你拿去给二哥。告诉他,清水送服,一夜之后,伤口便能愈合大半,休养个三五日就能行动如常。”
苏安商看着那丹药,眼睛都直了:“这么神?妹子,这得值不少钱吧?二哥他……”
“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是我与他的事。但你这个兄长关心弟弟,是你的情分。”苏枝枝淡淡道,“你去送,便说是你寻来的,莫提我。我也不收钱,就当是……还了过去这些年,他偶尔叫我一声‘三妹’的情。”
这话听得苏安商心里一阵发酸,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揣进怀里:“好!妹子你放心,这事包在四哥身上!”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
苏安商兴冲冲地拿着丹药赶到苏满冠的院子,却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彼时,苏振言也在。
听完苏安商的来意,还未等苏满冠开口,苏振言便冷笑一声:“四弟,你真是天真。那妖女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谁知道这药丸是不是什么穿肠毒药,想趁机害了二弟的性命?”
躺在床上的苏满冠更是面目狰狞,指着苏安商的鼻子骂道:“滚!你给我滚!你是不是也被那妖女灌了迷魂汤?拿着她的脏东西来恶心我!我便是疼死,也绝不吃她给的任何东西!”
说着,他挣扎着起身,一把夺过苏安商手中的瓷瓶,用尽全力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瓶碎裂,那枚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滚落在地,被苏满冠用脚底恶狠狠地碾入尘土。
“让她死了这条心!”
苏安商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污泥,心口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最后看了一眼暴怒的二哥和冷眼旁观的大哥,什么都没说,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消息传回苏枝枝耳中时,她正准备入定。
听完百合气愤不平的复述,她只是睁开眼,幽幽叹了口气。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命里该有此一劫,神仙也难救。”
她不再理会这些纷争,彻底沉下心来,为三日后的宫宴做最后的准备。
***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一日,天色微明,将军府的马车便已备好。
苏镇海今日换上了一品将军的朝服,整个人显得威严无比。他站在车旁,看着缓步而来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枝枝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水蓝色长裙,却因那独特的料子和暗绣的流光,行走间仿佛踏着一池春水,清丽脱俗,不染尘埃。她未施粉黛,却胜过京中任何一位浓妆艳抹的贵女。
“父亲。”苏枝枝微微颔首。
“嗯,上车吧。”苏镇海亲自为她掀开车帘。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一个儿子,只带了苏枝枝。这个举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第五十九章 破阵
马车驶入宫城,穿过一道道禁门,最终在举办赏花宴的御花园外停下。
园内早已是衣香鬓影,丝竹悦耳。各家贵妇贵女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目光却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每一位新到场的宾客。
当苏镇海领着苏枝枝出现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有惊艳,有鄙夷,有好奇,也有纯粹的恶意。
“那不是苏家那个傻子三小姐吗?怎么今日瞧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换了人又如何?还不是个被太子退婚的弃妇,也不知苏将军怎么想的,竟把她带到这种场合来。”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苏枝枝恍若未闻,跟在苏镇海身后,目不斜视地走向宴席。
就在此时,内侍高亢的唱喏声响起:“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跪拜行礼。
苏枝枝随众人一同跪下,却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中气不足,带着一丝疲惫。
众人谢恩起身。
皇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定格在苏枝枝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向苏镇海,开口道:“苏爱卿,你身边这位,可是令嫒?”
苏镇海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正是小女苏枝枝。”
“哦?”皇帝似乎来了兴趣,他仔细打量着苏枝枝,那日她以血画符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朕记得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苏枝枝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与龙椅上的天子对视。她的眼神里没有寻常女子的畏惧或谄媚,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果然是好风骨。”皇帝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不像京中那些庸脂俗粉,有苏爱卿当年的风范。赏。”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太监立刻端着一盘赏赐下来,无非是些珠钗玉饰。
苏枝枝不卑不亢地叩首谢恩:“臣女叩谢陛下天恩。”
这一个小小的插曲,瞬间改变了场上的风向。那些原本鄙夷的目光,此刻都带上了几分忌惮与嫉妒。
苏枝枝拿着赏赐,在父亲身边属于她的位置坐下,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被皇帝当众夸赞的人,并不是她。
***
宴席正式开始,宫娥们如流水般奉上佳肴美酒。
紧接着,一阵靡靡之音响起,一群身着薄纱、身姿妖娆的舞女从园林深处款款而来。
她们每一个都生得妩媚入骨,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意味。随着她们的舞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腻的异香,那香气仿佛有生命一般,丝丝缕缕地钻入人的鼻息,让人心神摇曳,头脑发昏。
在场的不少男宾,眼神都开始变得迷离。而一些女眷,则感到莫名的心悸与不适,纷纷以袖掩鼻。
苏枝枝眉头微蹙。
她一眼便看出,这些舞女并非凡人,而是尚未完全化形的狐狸精。她们身上散发出的不是香气,而是能动摇人心神的妖气。
她身边的百合已经小脸发白,呼吸急促。
苏枝枝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枚清心丹,捏碎了,将粉末弹入百合的茶杯中,低声道:“喝了它。”
随后,她自己也取出一粒丹药服下。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太子席位。
李烨的面色也有些凝重,他身具龙气,又有体修根基,虽不至失态,但显然也受到了影响。他身后的侍卫,更是个个紧绷着身体,强自忍耐。
苏枝枝对百合使了个眼色。
百合会意,借着为主子续茶的由头,悄然走到太子侍卫的身后,趁人不备,将一枚蜡丸飞快地塞到了那侍卫手中,并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殿下。”
那侍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蜡丸隐蔽地呈给了李烨。
李烨捏开蜡丸,将里面的丹药服下,一股清凉之意瞬间驱散了脑中的昏沉。他抬眸看向苏枝枝,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询问。
他们这番隐秘的举动,却悉数落入了另一双眼睛里。
坐在皇后身侧的安和公主,从苏枝枝出现的那一刻起,视线便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她身上。皇帝刚才那番不同寻常的夸赞,更是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此刻,见到苏枝枝与太子之间竟有这般默契的配合,她端着酒杯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
一个被退婚的弃女,一个傻了十几年的废物,怎么会突然脱胎换骨,不仅得了父皇的青眼,还与太子哥哥暗通款曲?
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一舞终了,那些狐妖舞女们盈盈一拜,退了下去。
但空气中那股妖冶的气息却并未散去,反而与天际的一抹异色遥相呼应。
苏枝枝抬头望向天空。
原本皎洁的明月,不知何时,竟被一层淡淡的血色笼罩。那血月仿佛一只贪婪的眼睛,正从九天之上俯瞰着整个皇宫。
一股无形却强大的吸力从血月中传来,目标直指宫中龙气最盛之处——皇帝的头顶,以及在场所有官员、勋贵身上的阳气。
那丝丝缕缕的紫气与阳气,被血月吸走,在空中汇聚成一道肉眼难见的血色溪流,最终……竟是流向了安和公主的方向!
苏枝枝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这便是皇帝龙气日渐稀薄的真正缘由。
安和公主,竟在用如此阴毒的阵法,窃取国运与人望,来滋养她自身的邪术。
***
事情的严重性,远超苏枝枝的预料。
这不仅仅是后宫争斗,这已是动摇国本的妖术。
她不能再等。
苏枝枝看似在端详桌上的果品,指尖却在袖中飞快地捻动。一张小小的黄纸符,在她灵力的催动下,无声无息地化作一个巴掌大的半透明纸人。
“去,扰了她的气。”
纸人得了命令,化作一道微风,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溜向安和公主的席位。它绕着公主的裙摆飞舞,所过之处,那道从血月引下的血色溪流,出现了微不可查的紊乱。
安和公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秀眉微蹙,但环顾四周,却又发现不了一丝异常。
只做一个小小的干扰,还远远不够。要破此阵,必须毁掉阵眼。
第六十章 安和公主的情绪
苏枝枝的目光扫过整个御花园,根据五行八卦之位推演,很快便锁定了阵眼所在。
她对身后的百合低声道:“听着,从左边那条小路出去,走到尽头,会看到一片湖。绕过湖,往东南角走,那里有三棵并排的垂柳。在第三棵树下的假山石缝里,把这个东西插进去。”
她将一枚细如牛毛、闪着寒光的银针塞到百合的手心。
“记住,此事关系重大,放完立刻回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百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从未做过这等事,尤其是在这皇宫大内,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看着苏枝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她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牙关紧咬:“奴婢……遵命。”
“别怕。”苏枝枝的声音放缓了些,“我会护着你。”
她又一个纸人飞出袖口,悄悄跟上了百合。
百合借口更衣,躬身退出了宴席。
在她离场的这段时间里,宴席上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血月的影响力在持续扩大,许多上了年纪、身子骨本就虚弱的官员,已经开始出现头晕目眩、胸闷气短的症状。甚至有几位老臣,已经撑不住,由家人扶着到一旁休息。
李烨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正在不断侵蚀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若非有苏枝枝的丹药护体,他恐怕也难以维持表面的镇定。
他的目光再次与苏枝枝交汇,眼神中带着焦急的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何时动手?
苏枝枝轻轻摇头,用眼神示意他:等。
她在等百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像是煎熬。
就在此时,天空中的血色猛地一滞,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紧接着,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乌云,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轮诡异的血月。
笼罩在御花园上空的阴冷压力,瞬间消散了九成。
那些头晕目眩的官员,都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
成了!
苏枝枝心中一定。
而另一边,安和公主的脸色,在乌云蔽月的那一刻,倏地白了。她端着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布了数年的阵法,从未出过差错,今日竟被强行中断了?
皇帝此时也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方才还觉得精神尚可,被血月照了这么一会儿,竟是前所未有的疲乏。他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地说道:“朕乏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都……都散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这赏花宴才进行到一半,重头戏的选妃环节还没开始,怎么就要散了?
眼看皇帝就要起身离席,安和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只要父皇离开,她便有机会去查看阵眼,找出问题所在。
可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有力的声音响彻全场。
“父皇且慢。”
李烨站起身,对着龙椅长身一揖,朗声道:“今夜良辰美景,诸位大臣女眷皆在,若是就此散去,未免太过可惜。儿臣久闻安和皇妹琴艺冠绝京城,不如请皇妹为大家抚上一曲,以助雅兴,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安和公主的身上。
准备悄然离场的安和公主,脚步就这样硬生生地顿在了原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李烨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御花园中激起千层涟漪。
皇帝本已有些昏沉的头脑,被这声“父皇且慢”拉回了几分清明。他看向自己这个一向沉稳的儿子,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探寻。
“哦?太子有何高见?”
李烨躬身,姿态谦恭,言语却掷地有声:“安和皇妹的琴技,名动京华,有‘指下风雷’之美誉。今日群臣咸集,若能得闻仙音,实乃我等之幸,亦可为父皇解乏助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安和公主,又给了皇帝台阶。
皇帝闻言,果然龙心微悦,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安和:“安和,既然太子有此雅兴,你便为你皇兄和众卿抚上一曲吧。”
君无戏言。
安和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一种血气被强行抽离后的虚弱苍白。她刚刚中断了阵法,气血翻涌,元气大伤,此刻别说抚琴,便是多站一会儿都觉勉强。
但她不能拒绝。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君父的旨意面前,任何推辞都只会引来不必要的猜疑。
她强压下喉头涌上的一丝腥甜,缓缓起身,屈膝一礼,声音柔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儿臣……遵旨。”
宫人很快便搬来名贵的焦尾琴,设好琴案。
安和公主挪动着沉重的步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心中对李烨的恨意,已然滔天。
就在她即将落座之时,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
“启禀陛下。”苏枝枝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臣女自幼亦对音律略有涉猎,今日得见安和公主殿下仙姿,心向往之。不知臣女可有荣幸,为公主殿下吹箫相和,共谱一曲?”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一个被退婚的傻子,竟敢在宫宴之上,当着陛下的面,要与金枝玉叶的公主合奏?她配吗?
不少贵女眼中已经流露出赤裸裸的鄙夷和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安和公主也猛地抬头,淬毒的目光射向苏枝枝。她想做什么?
然而,皇帝却再次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他对苏枝枝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敢以血画符、驱散阴云的奇女子身上。他倒想看看,这个苏三小姐,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
“准了。”皇帝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苏镇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看着女儿那平静无波的侧脸,终究还是选择相信。
很快,一管白玉箫被送到苏枝枝手中。
她与安和公主,一人抚琴,一人吹箫,隔着数步之遥,相对而坐。
安和公主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尽数压下。她抬起手,指尖落在琴弦之上。
“铮——!”
第六十一章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置身于千军万马的沙场,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安和公主想用这蕴含着她精神力的琴音,直接冲垮苏枝枝的心神,让她当众出丑。
然而,苏枝枝只是静静地站着,玉箫置于唇边,在那杀伐之音最盛之时,悠悠然吹出了第一个音符。
“呜——”
箫声如水,清冷而绵长。
它不像琴音那般霸道,却有着无孔不入的韧性。它没有直接对抗那千军万马,而是化作战场上空的明月,化作溪谷间的清泉,将那浓重的杀气一点点地浸润、消解。
安和公主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被对方用一种极为巧妙的方式化解于无形。
她不信邪,指下速度陡然加快,琴音变得愈发急促、激昂,如狂风暴雨,试图将那一点清冷的箫声彻底撕碎。
苏枝枝的箫声也随之变化,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空谷足音,始终与琴音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既不被其吞噬,也不与其正面冲突。
在外人听来,这是一场珠联璧合、堪称完美的合奏。琴声的激昂与箫声的清幽相得益彰,构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音律画卷。
但在两个演奏者的世界里,这却是一场无声的厮杀。
苏枝枝的目的,并非与安和公主斗法。她一边吹奏,一边分出一缕神识,如最精细的探针,顺着安和公主散发出的气机,试图寻找她力量的根源与破绽。
她要找到那个被安和公主吸走的、属于皇帝的龙气和属于百官的阳气,到底被储存在何处。只要找到,她便有办法将其强行剥离,物归原主。
然而,安和公主远比她想象的要狡猾。
她的气息圆融一体,毫无破绽。那些被她窃取来的力量,仿佛已经与她自身彻底融合,化作了她身体的一部分。苏枝枝的神识数次试探,都如触碰到一面光滑的铜墙铁壁,被轻描淡写地弹了回来。
“是个棘手的角色。”苏枝枝心中暗道。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整个御花园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好啊!”皇帝抚掌大笑,方才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显得精神矍铄,“赏!重重有赏!”
安和公主收回手,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指尖已经冰冷僵硬。这一曲,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心力。
苏枝枝也放下玉箫,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暗中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宫宴在这一曲惊艳的合奏后,达到了高潮,也很快走向了尾声。
散席后,宾客们陆续离宫。
苏枝枝却并未急着上车,她对父亲说道:“父亲,女儿有些事,想请教一下太子殿下,您先上车等我片刻。”
苏镇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去吧,速去速回。”
苏枝枝转身,快步追上了正要离开的李烨一行人。
“太子殿下,请留步。”
***
李烨让侍卫们退后几步,自己则转身面向苏枝枝,神色凝重:“苏小姐,今夜之事,非同小可。那些舞女,那轮血月,还有安和……她究竟是什么人?”
“她是个窃贼。”苏枝枝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她在窃取国运,窃取陛下和百官的阳气,用以修炼邪术。今夜的赏花宴,不过是她布置的一场大型祭祀仪式。”
饶是李烨已有心理准备,听到“窃取国运”四个字,也不由得心头巨震。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方才与她合奏,便是为了探查她的底细。可惜,她道行很深,将那些不属于她的力量隐藏得很好,我一时也找不到突破口。”苏枝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李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皇的身体会一日不如一日,为何朝中诸多老臣都显得暮气沉沉。原来根源在此!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果断道:“好,我明白了。既然术法上你暂时无法突破,那便从俗世着手。安和身边的人,她每日的起居,她与宫外势力的联系……这些情报,交给我来查。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你一个结果。”
“多谢殿下。”苏枝枝点了点头,这正是她想要的。
二人达成共识,正准备各自离开,苏枝枝的眼神却猛地一凛,看向不远处假山后的一抹衣角。
“谁在那里?”
一道身影闻声一晃,转身就想逃。
“想走?”
苏枝枝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便拦住了那人的去路。
那是一个样貌清秀的小宫女,正是方才在宴席上为安和公主斟酒之人。但此刻,在苏枝枝的天眼之下,这宫女的身上分明缠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狐骚之气。
是宴会上那些狐狸精之一!
李烨也跟了上来,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听我与苏小姐谈话!”
那“宫女”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但随即又镇定下来,跪在地上,楚楚可怜地哭诉道:“殿下饶命,奴婢只是路过,什么都没有听到啊!”
“嘴还挺硬。”
苏枝枝懒得与她废话,伸出两指,闪电般点在了她的眉心。
那“宫女”浑身一颤,双眼瞬间变得空洞无神。
“说,安和公主让你来做什么?”苏枝枝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引导之力。
然而,那“宫女”只是呆滞地摇了摇头,嘴里喃喃道:“效忠公主……效忠公主……”
她的神魂深处,竟被安和公主下了极为厉害的禁制。一旦触及核心机密,禁制便会自动发动,抹去一切。
苏枝枝眼中寒光一闪:“既然问不出,留你也无用。”
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划过那“宫女”的脖颈。
一道血线飙出,那“宫女”连惨叫都未发出一声,便瘫软在地,身体迅速变化,竟从一个人类女子的模样,变回了一只皮毛火红的狐狸。
李烨瞳孔猛地收缩,他见过杀人,却从未见过如此干脆利落、且带着诡异变化的杀戮。
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第六十二章
苏枝枝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竟直接刺入了那狐狸的胸膛。片刻之后,她从中掏出了一颗鸽卵大小、散发着淡淡红光的珠子。
“这是……?”李烨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的内丹。修行数百年的道行,都在这里了。”苏枝枝站起身,指尖燃起一簇金色的火焰,那颗内丹在火焰中迅速融化、提纯,所有驳杂的妖气被焚烧殆尽,最终化作一滴晶莹剔透、宛如琥珀的液滴。
苏枝枝屈指一弹,那液滴便飞向李烨。
“张嘴。”
李烨下意识地照做。
那液滴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而精纯的暖流,瞬间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守住心神,运转内息!”苏枝枝低喝道。
李烨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下,按照家传的皇室心法引导那股力量。他只觉得浑身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洪水冲刷,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过后,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杂质正在被飞快地排出,筋骨皮膜变得更加坚韧,五感也变得无比清晰。原本模糊的夜色,此刻在他眼中竟是纤毫毕现。
这便是……洗髓伐经!
苏枝枝看着他身上升腾起的淡淡金光,满意地点了点头。李烨身具龙气,根骨本就极佳,再有这狐妖内丹所化的灵力相助,日后即便不走修行路,也能百病不侵,延年益寿。
她将地上狐狸的尸体往袖中一收——那宽大的袖袍仿佛一个无底洞,瞬间便将尸体吞没。
***
一刻钟后,李烨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多谢苏小姐。”他由衷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殿下不必客气。我们如今是盟友,你的实力增强,对我们共同的计划也有好处。”苏枝枝淡淡道。
二人又交代了几句,便就此别过。
苏枝枝回到将军府的马车旁,苏镇海正在车内闭目养神。
“父亲,我回来了。”
苏镇海睁开眼,什么都没问,只道:“上车吧。”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宫城,向将军府的方向行去。
百合在一旁为苏枝枝奉上热茶,小声问道:“小姐,事情还顺利吗?”
苏枝枝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马车却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车内的苏镇海沉声问道。
车夫惊慌地声音从外面传来:“将……将军,起大雾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苏枝枝掀开车帘,只见外面不知何时,已经被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所笼罩。这雾气极为诡异,明明月朗星稀,却凭空而生,而且伸手不见五指,连车前挂着的灯笼光芒都透不出三尺。
“不是普通的雾。”苏枝枝眼神一凝,从袖中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是迷魂阵。”
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不似人声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穿透车厢,直刺耳膜。
苏镇海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竟在这笑声中闷哼一声,身子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父亲!”
与此同时,另一辆截然不同的华贵马车里,刚刚感受完体内新生力量的李烨,也遭遇了同样的情景。
浓雾骤起,马车停滞。
他身边的侍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便一个个软倒在地,人事不省。
雾气中,一个妖娆魅惑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殿下……来啊……来我这里……您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您……”
那声音仿佛有无数只柔软的小手,试图钻入他的脑海,撩拨他最深处的欲望。
换做是半个时辰前的李烨,或许会被这魔音所趁。
但此刻,他只觉得识海中一片清明。那刚刚被洗髓丹淬炼过的精神力,如同一道坚固的屏障,将所有靡靡之音都挡在了外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远在公主府的密室中,安和公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她面前的一盏魂灯,“啪”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死了……红玉竟然死了……”她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迸发出怨毒至极的光芒,“阵法被破,红玉被杀……苏枝枝,李烨……是你们!”
她猛地起身,对着黑暗中下令:“传我命令,启动二号计划,我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马车外的尖笑声如淬毒的钢针,穿透车厢,精准地刺向车内三人的神魂。
苏枝枝早有防备,心念微动,一层淡不可见的灵力护住心脉,那魔音贯耳,却如清风拂山岗,未能撼动她分毫。百合修为尚浅,脸色白了白,但在苏枝枝的暗中护持下,也只是感到一阵心悸,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唯有苏镇海,一生戎马,锤炼的是筋骨与煞气,于神魂一道却是毫无防备的凡人。他只觉那笑声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眼前一黑,便闷哼一声,软倒在车座上。
“父亲!”苏枝枝探手扶住他,指尖搭上他的脉搏,确认只是被魔音震慑,暂时晕厥,并无性命之忧,这才松了口气。
“小姐,将军他……”百合急道。
“无妨,只是晕过去了。”苏枝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她掀开车帘一角,目光穿透浓雾,冷冷地扫向四周,“装神弄鬼的东西,滚出来!”
雾气翻涌得更加剧烈,数道黑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带着利爪破风之声,从四面八方向马车猛扑过来!
“小姐小心!”百合惊呼。
苏枝枝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黄色符纸,指尖一弹,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幕,如一个倒扣的巨碗,瞬间将整个马车笼罩其中。
“砰!砰!砰!”
那些黑影撞在光幕之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嚎。金光之上符文流转,每一次撞击,都会有黑色的妖气被金光灼烧,蒸发殆尽。
车外的攻击徒劳无功,反而折损了几个同伴。雾中的尖笑声停歇了片刻,似乎对这结果感到意外,随即化作了恼羞成怒的嘶吼。
第六十三章
“区区护身法咒,看我破了你的龟壳!”
话音未落,浓雾之中,一只由纯粹妖气凝聚而成的巨大鬼爪凭空出现,携着腥风,狠狠地抓向金色光幕!
然而,苏枝枝的符咒岂是凡品?那鬼爪触碰到光幕的瞬间,便如同滚油泼雪,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大片黑气被净化消融。鬼爪吃痛,猛地缩了回去。
几次三番的试探,皆以失败告终。雾中的妖物似乎也明白了,这车里的人是个硬茬子,再纠缠下去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随着一阵不甘的低吼,翻涌的浓雾渐渐平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窥伺感也随之退去。
但,雾并未散去。
相反,它变得更加浓郁,更加粘稠,仿佛从无形的气体,变成了有形的胶质。
苏枝枝眉头微蹙。她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正在发生一种诡异的扭曲。这不是简单的迷魂阵,对方布下了一个更大的手笔。
“安和……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她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太子的马车内。
李烨端坐不动,任由那魅惑的女声在耳边百般撩拨。
“殿下……您贵为储君,却处处受制……只要您从了我,这天下,唾手可得……”
“宫中寂寞,奴家愿为殿下解忧……您想要的美人,奴家都能为您幻化……”
那声音充满了无穷的诱惑力,仿佛能洞悉人心底最深沉的欲望。
若是从前,李烨或许还需要凝神抵抗,但此刻,经过洗髓伐经的他,识海清明,灵台空净。这些靡靡之音对他而言,不过是聒噪的蝉鸣。
他甚至还有闲心品评一句:“声音不错,可惜,道行太浅。”
言罢,他双目猛地一睁,一缕淡金色的龙气从他眸中迸射而出!
“滚!”
一声沉喝,如龙吟虎啸,蕴含着天家至高无上的威严。那在耳边萦绕不休的魔音瞬间被冲散,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外的侍卫们也在这声断喝中悠悠醒转,茫然四顾。
“殿下,发生何事?”
“无事。”李烨淡淡道,但他心中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
和苏枝枝一样,他也察觉到了空间的变化。脚下的地面仿佛正在消失,马车的实体感正在迅速流失,周围的一切都化作了扭曲旋转的色块。
下一刻,天旋地转。
当苏枝枝再次恢复视觉时,她已经不在马车里了。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混沌之中。
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四面八方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而邪恶的气息。
“捏造的境界……幻境么?”苏枝枝很快做出了判断。
这是比迷魂阵高明百倍的手段。施术者以强大的精神力为根基,强行创造出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虚假空间,将人的神魂拉入其中。在这里,施术者便是创世神,可以随意制定规则,操控一切。
而想要离开,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找到并摧毁这个幻境的核心,也就是“阵眼”;二是在力量上彻底碾压施术者,强行破开空间壁垒。
安和显然对自己的这个手笔极为自信。
苏枝枝刚站稳,混沌的虚空中便亮起了数十对幽绿色的眼睛。
数只身形矫健的狐狸精从黑暗中一跃而出,它们的身形比之外界所见更为庞大,爪牙也更加锋利。
“奉公主之命,取你性命!”为首的一只狐妖口吐人言,带着其余同伴,化作一道道红色闪电,扑了过来。
苏枝枝神色不变,她并不想在这里暴露自己玄门宗师的真实实力。对付这些小喽啰,几张符咒足矣。
她信手从袖中抽出数张“烈火符”,以灵力催动,口中轻叱:“敕!”
符纸脱手,瞬间化作一颗颗脸盆大小的火球,呼啸着迎向狐妖群。
轰!轰!轰!
火球爆裂,炽热的火焰将数只狐妖吞噬。它们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翻滚,却怎么也扑不灭那跗骨之蛆般的符火,片刻间便化作了焦炭。
剩下的几只狐妖见状,眼中露出惊惧之色,却并未退缩。它们张开嘴,喷出一股股粉红色的妖气,试图迷惑苏枝枝的心神。
苏枝枝冷哼一声,取出一张“清心符”拍在自己身上,那些粉红妖气一靠近她周身三尺,便自动消散。
她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风中柳絮,轻易地避开了狐妖的扑击,同时并指如剑,指尖点在追得最紧的一只狐妖额头。
“定!”
那狐妖的身体瞬间僵直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苏枝如法炮制,转瞬间便将剩下的狐妖尽数定在原地。
她没有下杀手,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些无法动弹的妖物:“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这点小把戏,还不够看。”
言罢,她不再理会这些狐妖,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她虽然身处幻境,但天眼未闭。在这个混沌的世界里,她能看到一条条由能量构成的无形丝线,而所有丝线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方位。
那里,就是阵眼所在。
安和显然没有料到苏枝枝会如此轻易地解决掉第一波攻势。
混沌的虚空中,风云再变。
无数穿着破烂宫装的女鬼凭空出现,她们披头散发,面容凄惨,发出阵阵哀怨的啼哭。那哭声直击人的神魂深处,勾起人心中最悲伤、最绝望的情绪。
“又是神魂攻击?”苏枝枝感觉有些无趣。
她甚至懒得再用符咒,只是将一缕精纯的灵力灌注于双眼。
“破妄!”
刹那间,她眼中的世界变了。那些女鬼的哀怨形象尽数褪去,露出了她们的本体——一团团由怨气和妖力混合而成的污秽能量体。
苏枝枝直接无视了这些能量体的干扰,继续向着阵眼的方向前进。
那些女鬼见精神攻击无效,立刻发了狂,尖啸着化作一道道黑气,朝苏枝枝体内钻去。
苏枝枝周身灵光一闪,形成一个无形的护罩,将所有黑气都挡在外面。她步履不停,那些疯狂攻击的女鬼,甚至无法让她前进的步伐停顿分毫。
第六十四章
穿过鬼影重重的区域,前方豁然开朗。
混沌的雾气散去,出现了一座华丽却透着死气的宫殿。宫殿的广场中央,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持剑而立。
是李烨。
苏枝枝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殿下!”
李烨闻声,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双眼赤红,充满了暴戾和杀戮的欲望,脸上更是带着一种苏枝枝从未见过的狰狞。
“妖孽!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他怒吼一声,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毫不犹豫地朝着苏枝枝当头劈下!
剑风凌厉,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这一剑,他竟是用了十成的力道,没有丝毫留手!
***
剑锋挟着破空之声,直指苏枝枝的眉心。
李烨的脸上满是正气凛然的杀意,在他此刻的视野里,眼前的苏枝枝分明是一个身段妖娆、媚眼如丝的狐狸精,正是之前试图用魔音迷惑他的那个妖物。
苏枝枝眼神一凝。
她瞬间便明白了,李烨也被幻境所迷惑,而且安和给他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她没有硬接,脚尖在虚无的地面上轻轻一点,身体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向后飘出数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剑。
“李烨,醒醒!你看清楚我是谁!”苏枝枝沉声喝道,声音中蕴含了一丝灵力,试图唤醒他的神智。
然而,这丝灵力刚一靠近李烨,便被他周身环绕的一层血色煞气给冲散了。
“休想再用花言巧语迷惑我!”李烨一击不中,攻势更盛。他手腕一转,长剑化作漫天剑影,如狂风暴雨般将苏枝枝笼罩。
“真是麻烦。”
苏枝枝叹了口气。她看得出来,安和在李烨的幻境里下了血本,用他心中匡扶正道、斩妖除魔的执念为引,将他的杀意催发到了极致。在这种状态下,任何言语都是徒劳的。
既然讲道理没用,那就只能用拳头了。
面对着密不透风的剑网,苏枝枝不退反进。她不欲动用法器,以免暴露太多底牌,只是将灵力运于指掌之间。
她的双手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每一次都精准地以两根手指,弹在剑网最薄弱的节点上。
“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李烨只觉得从剑身传来一股股巧妙至极的震荡之力,每一次震荡都让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他引以为傲的剑法,在对方面前,竟像是三岁孩童的涂鸦,处处都是破绽。
他心中越发惊骇,认定对方是道行高深的大妖,出手也愈发狠辣。
苏枝枝见寻常手段无法让他清醒,也失了耐心。
她抓住一个破绽,身形鬼魅般欺近李烨身前,无视了刺向自己肩头的剑锋,右手并指如刀,闪电般点向李烨的眉心祖窍。
“破!”
一字出口,她指尖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化作一枚尖锐的无形之锥,强行刺入李烨的识海!
李烨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脑中轰然一响,那由安和精心构建的虚假景象,如同被砸碎的镜子,瞬间分崩离析。
眼前那个妖媚的狐狸精形象寸寸碎裂,露出了苏枝枝那张清冷而熟悉的脸。
他手中的长剑,距离苏枝枝的肩头,已不足三寸。
“当啷!”
长剑落地,李烨的眼神从迷茫、震惊,最终化作了深深的后怕与自责。
“苏……苏小姐,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差一点,他就亲手重伤了自己的盟友。
“不必多言,先离开这里再说。”苏枝枝收回手指,神色淡然,仿佛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人不是她。
李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捡起长剑,站到苏枝枝身边,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是安和的手段?”
“嗯,一个颇为高明的幻境。”苏枝枝点了点头,“阵眼应该就在这座宫殿里,但恐怕没那么容易进去。”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和一支朱砂笔,准备捏造一个纸人探路。
然而,当她以灵力催动符纸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符纸只是微微亮了一下,便迅速暗淡下去,变成了一张普普通通的废纸,软趴趴地从她指间飘落。
“怎么回事?”李烨不解。
苏枝枝的眉头也紧紧锁起:“这个幻境的规则,隔绝了外界的天地灵气。我的符咒,无法从外界汲取力量,单靠我自身注入的灵力,根本无法成形。”
这就意味着,她大部分需要借助天地之力的道法,在这里都将失效。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坏消息。
安和,比她想象中还要难缠。
“既然道法受制,那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了。”苏枝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个幻境终究是虚假的,是‘无根之水’。只要是‘假’的,就一定有破绽。”
两人不再迟疑,开始仔细观察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和周围的环境。
李烨经过洗髓,五感远超常人。他凝神细看,很快便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苏小姐,你看天上。”他指着宫殿上方的混沌天空。
苏枝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灰蒙蒙的天幕深处,似乎有一个极难察觉的微小漩涡在缓缓转动。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将其当成是混沌气流的正常涌动。
但苏枝枝的天眼何等敏锐,她立刻就看穿了那漩涡的本质。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由精神力构成的、遍布着诡异符文的虚空之眼。
它正高高在上,如同神明一般,冷漠地监视着幻境中的一切。
“原来如此……”苏枝枝瞬间了然,“那就是这个幻境的监控中枢,也是最核心的阵眼所在!”
只要打碎它,这个世界就会崩溃。
但问题是,它高悬于天际,距离地面极远,寻常的攻击根本够不到。
李烨也想到了这一点,面色凝重:“要如何才能攻击到它?”
苏枝枝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掉落在地的废纸上,又看了看李烨,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殿下,借你一滴精血一用。”
“精血?”李烨虽然不解,但出于对苏枝枝的信任,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咬破指尖,挤出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丝的血液。
苏枝枝接过那滴精血,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她将精血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张失效的符纸上,同时,将自己体内最为精纯的一股灵力,毫不吝惜地注入其中。
李烨的龙子精血,蕴含着这个世界最本源的阳刚之力和气运之力,是最好的能量核心。而苏枝枝的灵力,则是点燃这个核心的火种。
“嗡——!”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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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他沉声道,“安和已死,但丽嫔的鬼魂牵涉其中,此事必须立刻上报父皇,由他定夺。这两个妖物,也需要父皇亲自处置,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苏枝枝明白他的意思。
杀死一个公主,和揭露一个公主被恶鬼附身、窃取国运的真相,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后者,必须由皇帝亲自来处理,才能将对皇室的冲击降到最低。
她点了点头,看着手中的金网和地上的尸体,平静地应道:。
“好。”
苏枝枝指尖微动,那柄特制的寒玉剑柄与漆黑木柄便如黑洞般,将狐狸精与女鬼的残魂强行吸入。随着她反手捏碎瓷瓶,特制的清心散化作淡紫色薄雾,在清冷的晨曦中缓缓荡开。
原本双目无神、如木偶般站在废墟边缘的护卫与下人们,身体猛地一颤。他们眼中的浑浊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茫然。看着满地的深坑、断裂的廊柱以及死状凄惨的走卒,众人面色惨白。
苏父苏远山在药效下最先清醒。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非人力所能造成的破坏,最后落在苏枝枝略显苍白的脸上。虽然他心中仍有余悸,但久经官场的直觉让他立刻明白,眼前的女儿早已不再是那个能在内宅任人揉捏的弱质女流。
顾北霆大步上前,挡在苏枝枝身前,沉声开口:“苏大人,方才此处邪祟作乱,已被清若肃清。余下的琐事,本王自会派人处理,苏大人先回府主持大局,以免家宅生乱。”
苏远山看着顾北霆对自家女儿那副护犊子的姿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他深知今日所见之事已超出认知,唯有点头:“那便……辛苦清若,辛苦王爷了。”
苏远山带人先行撤离。苏枝枝并未多言,直接跨上顾北霆的马车。
马车内,香炉里燃着淡淡的雪松香。
“你还好吗?”顾北霆递过一杯温热的灵茶。
“消耗大了些,但不碍事。”苏枝枝接过茶杯,神色冷淡地摩挲着袖中的器柄,“安和的事情,总要给圣上一个交代。那狐狸精身上牵扯着皇室气运,不能私自处决。”
入宫之路异常顺畅。御书房内,皇帝正为了安和公主离奇失踪且城郊出现异动而焦躁不安。
当苏枝枝将两柄器柄放在御案上,并打出一道手诀,让狐狸精那张妩媚却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孔浮现在虚空中时,皇帝惊得险些从龙椅上跌落。
“这……这就是祸乱后宫的妖孽?”皇帝指尖微颤。
苏枝枝言简意赅,将安和公主如何被狐妖附身、如何利用皇室血脉滋养邪术、以及最后自食其果的过程悉数汇报。当然,她隐去了关于自身功法核心的秘密,只说是玄门正宗的镇压之术。
皇帝看着那缩在器柄中瑟瑟发抖的狐狸精,再看向苏枝枝时,眼中除了忌惮,更多了一层敬畏。
“安和她……”皇帝神色复杂。
“公主殿下早已在妖魔侵蚀中魂飞魄散,如今留下的不过是一具被邪祟掏空的躯壳。”苏枝枝平静地抛出最后的消息,“臣女发现时,已无力回天。”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皇帝闭上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安和虽然荒唐,却也是他宠爱过的女儿,但皇家的颜面重于一切。
“对外宣称,安和公主遇刺身亡。”皇帝的声音低沉而果决,“明日以皇家最高礼仪入皇陵下葬。至于这两个孽畜……”他看向苏枝枝,“苏爱卿,既然你能降服她们,便全权交由你处置。朕,不想再听见任何关于它们的消息。”
“臣女领旨。”
从皇宫出来时,已是晌午。
苏枝枝并未立刻回府,而是转头看向顾北霆。
“王爷,借一罐你的心头血,或是指尖精血。”她语出惊人,神色却像是在讨要一颗糖果般自然。
顾北霆甚至没有询问用途,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刃,在指尖重重一划,任由殷红的血滴入苏枝枝递来的玉罐中。
苏枝枝眼神微闪,从怀中掏出一枚散发着浓郁丹香的五品益气丹:“吃了它。你虽命格极硬,但精血损耗对根基不利。”
顾北霆接过丹药吞下,嘴角微勾:“只要是你想要的,本王命都可以给你,何况几滴血。”
苏枝枝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带上玉罐,身形一纵,回了苏府。
苏府之内,死气沉沉。苏远山在门口焦急踱步,见苏枝枝回来,赶忙迎上去:“你母亲她……快不行了。”
苏枝枝冷笑一声,径直走向主屋。苏远山想跟进去,却被苏枝枝一道冷厉的目光制止:“清场,方圆五十步内,不许有任何活人,包括你。”
苏远山被女儿的气势压迫得下意识倒退两步,只能硬着头皮去吩咐家丁撤离。
屋门紧闭,苏枝枝抬手设下隔音结界。她取出两柄器柄,反手一抖,狐狸精和女鬼的阴影便落在了苏母病榻前。
苏母此刻面色青黑,进的气少,出的气多,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败气息。
“说,她身上的咒,跟你们谁有关?”苏枝枝的声音如同冰窖里的寒玉。
狐狸精尖叫道:“本仙只对男人感兴趣,这老女人的精气浑浊不堪,我瞧都瞧不上!”
苏枝枝转头看向一旁的女鬼。那女鬼自进入这间屋子起,原本因受损而淡化的魂体竟剧烈波动起来,双目溢出两行血泪。
“是我做的,又如何?”女鬼凄厉地笑了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浓烈的恨意,“苏枝枝,你以为你救的是个贤良淑德的母亲?你看看她这双手,上面沾了多少无辜人的血!”
苏枝枝眉头紧锁,掌心雷光微动。
女鬼却不躲闪,指着昏迷的苏母嘶吼:“当年我不过是府里一个略有姿色的丫鬟,只因她怀疑老爷对我多看了两眼,她便命人打断我的双腿,将我塞进装满毒蛇的瓦罐里活活闷死!我的家人,也全被她以盗窃的名义发配充军,最后死在塞外。这笔账,我不找她算,找谁算?”
苏枝枝愣住了。她虽然知道苏母心狠手辣,在内宅手段残忍,却没料到背后还背着这样血淋淋的人命债。
因果报应,最是难解。
“苏家不欠你的,但她欠你的。”苏枝枝看着濒死挣扎的苏母,心中一阵烦躁。
第六十七章
她前世修的是天道,最讲究一报还一报。如果苏母真的是因为残害无辜而遭此横祸,她若强行干预,便等于代苏母承受这份孽力。
“要怎么样你才肯收手?”苏枝枝试图谈判,“我可以送你入轮回,保你下一世大富大贵。”
“轮回?”女鬼张开血盆大口,状若癫狂,“我在这苏府地底下被镇压了十年,日日夜夜听着她母慈子孝的声音,我的冤魂早已烂在了地缝里!我不要下一世,我要她现在就血债血偿!我要她看着自己的肉一寸寸腐烂,却求死不能!”
谈崩了。
苏枝枝眼神一冷,掌心的寒玉剑柄猛地一收,再度将狂暴的女鬼强行封印。
苏母现在的状况,普通的医术已经无效,只能靠她炼制的续命丹吊着一口气。但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若不化解女鬼的怨气,苏母迟早会被活活耗死。
推开房门,苏远山立刻迎了上来:“清若,你母亲怎么样了?是不是那邪祟……”
“父亲。”苏枝枝打断他的话,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苏家当年的旧事,你还记得多少?尤其是关于一个叫阿怜的丫鬟。”
苏远山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脚步一个踉跄:“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回来了。”苏枝枝声音冰冷,“就站在你面前。父亲,你若想救母亲,便告诉我,除了阿怜,她这些年还和什么人有过见不得人的过节?”
苏远山愣在原地,嘴唇颤抖,半晌答不上来。他的反应让苏枝枝最后一丝耐心消失殆尽。
作为一个家主,他不可能不知道枕边人的所作所为,他只是习惯了装聋作哑,享受着苏母为他清理门户带来的便利,却在东窗事发时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给你两日时间,我要知道这府里所有枉死之人的名单和埋骨之地。”苏枝枝冷声下令,“若查不出,就准备给她收尸吧。”
苏远山哪里还敢多言,连滚带爬地跑去吩咐亲信。
苏枝枝回到自己的庭院,只觉一阵乏力。百合赶紧迎上来,乖巧地递上湿毛巾:“小姐,您歇歇吧,奴婢给您捏捏肩。”
就在这时,百淬瓶内传来了狐狸精细若蚊蝇的声音。
“苏枝枝……其实,我有办法帮你解决那个女鬼。”
苏枝枝闭目养神,并未理会。
“那个女鬼修的是怨气,你强行镇压只会适得其反。不如……你杀了她。”狐狸精的声音带着蛊惑,“杀了她,魂飞魄散,因果自然就断了。只要你把她的魂核喂给我,我还能帮你把苏母身上的死气吸出来,岂不美哉?”
苏枝枝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杀了她?让我背上滥杀冤魂的因果,然后让你吸食了魂核实力大涨,趁机反噬我?”
“不不不,这叫富贵险中求。”狐狸精急切地辩解,“只要你操作得当……”
“聒噪。”苏枝枝反手一道雷符拍在瓶身上。
瓶内传来一声惨叫,狐狸精彻底安静了。这种低劣的离间计,在她面前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还没坐稳,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苏家大哥苏清宇,神色憔悴,甚至带着几分惶恐地冲了进来。
“清若!救救你二哥!”
苏枝枝坐在石凳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哥,二哥在那日被狐妖迷惑后,不是已经请了名医调养吗?”
“没用,都没用!”苏清宇急得满头大汗,“那日之后,他起初只是虚弱,可这两日,他整个人迅速消瘦,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
“一千两黄金。”苏枝枝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想让我出手,先拿金子来。”
苏清宇脸色涨红:“清若!他可是你亲哥哥!你怎么能如此冷血?”
“在你们把我送上祭坛,或者在苏母想要毁我名节的时候,你们可曾想过我是亲妹妹?”苏枝枝冷笑,“不送客吗,百合?”
苏清宇看着苏枝枝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知道她是说真的。他咬了咬牙,为了保住二弟,只能低头:“好,一千两黄金,我立刻让人去筹!你先去救人!”
苏枝枝起身,随他来到苏清正的住所。
一进屋,苏枝枝便感到一阵阴冷。
普通的肉眼只能看到苏清正躺在床上骨瘦如柴,但在苏枝枝的灵眼中,三四个面目狰狞的女鬼正趴在苏清正的四肢上,疯狂地吸食着他仅存的一点精气。
“孽畜,滚!”
苏枝枝指尖弹出几道金色符咒,金光炸裂,那几个女鬼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化作黑烟散去。
她上前检查苏清正的脉搏,眉头却越皱越深。
他的症状,竟然和苏母一模一样。
这不是简单的邪祟入体,而是有人在针对苏家嫡系下毒手,且手法极其隐蔽,是通过媒介传播的。
“在他卧病期间,除了大夫,还有谁来过?”苏枝枝转头问苏清宇。
苏清宇仔细回忆,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前日母亲病重,她身边的贴身婢女翠儿曾代表母亲前来看望,还带来了一碗说是母亲亲手熬制的安神汤……”
苏枝枝的眼神瞬间变得异常凌厉。
苏母身边的婢女,来看望即将死去的二儿子?
这里面的水,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她看向苏清宇,语速极快:“带我去见那个翠儿,立刻!”
苏枝枝的符箓如金色的雨,将那些躁动的阴魂净化了十之七八。剩下的游魂野鬼虽然依旧在阴气的催动下徘徊不去,却也识得厉害,再不敢轻易靠近她所在的院落。
整个苏府,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线分割。苏枝枝的院子,成了这片鬼域中唯一的净土。
然而,这治标不治本。
苏枝枝看着那阴气最盛的源头——王氏所在的瑞庆堂,眸光深沉。子母夺命阵的核心在那里,想要破局,必须从根源着手。
一个如此庞大、能将整个护国将军府化为鬼域的邪阵,绝非一人之力可以维持。它必然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够常年潜伏在王氏身边,不断用沾染了怨气的物件去加固阵法、污染气运的人。
谁最有可能?
答案不言而喻——王氏身边的贴身婢女。
第六十八章
苏枝枝转身回到屋内,对依旧心有余悸的百合吩咐道:“去,想办法把瑞庆堂所有贴身伺候的婢女名册和她们的背景都给我找来。记住,动静要小,别惊动任何人。”
“是,小姐。”百合如今对苏枝枝的命令奉若神明,立刻领命而去。
苏安商早已被苏枝枝用传音符叫了过来,此刻正守在院外。百合一出门,便将事情与他分说。苏安商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动用自己的关系网,不过半个时辰,一份详尽的名单便送到了苏枝枝的面前。
名单上罗列了七八个婢女,都是在王氏身边伺候了五年以上的老人。苏枝枝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扫过,她的法眼穿透纸张,看到的不是墨字,而是与这些名字相连的因果线和气运。
大部分人的气运都呈现出一种被阴气侵蚀的灰败色,这是长期处于阵法影响下的正常现象。唯独一个名字,在她的眼中显得与众不同。
空雨。
这个名字周围的气运,并非单纯的灰败,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由深沉的怨念和刻意的收敛交织而成的暗红色。她的因果线,更是与王氏和整个阵法,都缠绕得最紧。
就是她了。
“四哥。”苏枝枝将名单递还给等在门外的苏安商,“帮我安排一下,我要单独见一见这个叫空雨的婢女。地方要僻静,不能有第三个人在场。”
“好。”苏安商没有多问,只干脆利落地应下。
一刻钟后,苏府后花园最偏僻的一处凉亭里。
空雨被一个管事婆子以“四少爷有事吩咐”为由带到了这里。她看到凉亭中坐着的并非苏安商,而是那个刚刚回府、传说中手段通天的五小姐时,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慌乱和忌惮,但很快便被她用低眉顺眼的神态掩盖了过去。
“奴婢空雨,见过五小姐。”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苏枝枝坐在石凳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她没有让空雨起身,只是用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她。
在苏枝枝的注视下,空雨的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感觉自己在那双眼睛面前,仿佛赤身裸体,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空雨。”苏枝枝终于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力,“你在母亲身边,伺候多少年了?”
“回五小姐,整整十年了。”空雨低着头回答。
“十年,不算短了。”苏枝枝将铜钱在指尖一弹,发出一声脆响,“母亲近半年来身体每况愈下,你作为贴身伺候的人,可有察觉到什么异常?比如,她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房里添了什么来路不明的物件?”
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
空雨的心猛地一跳,但她早有准备,回答得滴水不漏:“回五小姐,大娘子病后,便深居简出,极少见外人。至于房中的物件,都是府里的老人,奴婢们每日打扫,从未见过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太医们都说是……是心病难医,忧思成疾。”
她将一切都推到了“心病”之上,与太医的说辞完全吻合。
苏枝枝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她站起身,绕着空雨走了一圈,似乎在审视一件货物。
“你倒是忠心。”她淡淡地说道,“好了,没事了,你下去吧。”
空雨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从始至终,她的言行举止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苏枝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在方才绕到她身后的那一刻,她已经屈指一弹,一个由她灵力凝聚而成、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纸人,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空雨的裙摆之上。
嘴硬是没用的,她有的是办法让你露出马脚。
空雨离开后,苏枝枝又对守在不远处的百合吩咐道:“二哥是个文弱书生,最易被阴气侵扰。你去,把这个平安香囊送给他,让他务必贴身佩戴,可保他不受邪祟所侵。”
“是,小姐。”百合接过那个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香囊,转身便朝着二少爷苏安宁的院子走去。
支走了所有人,苏枝枝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布下一个隔音结界。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封印着女鬼的玉葫芦,拔开了塞子。
一缕虚弱的黑气飘了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那个红衣女鬼的模样。经过上一次在东宫的折腾,这女鬼的魂体已经变得半透明,怨气也消散了大半,看起来楚楚可怜。
“你可知罪?”苏枝枝盘腿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问道。
女鬼看着苏枝枝,眼中满是恐惧,只是不住地摇头。
“嘴还挺硬。”苏枝枝冷笑一声,“那我便换个问题。空雨这个名字,你可熟悉?”
话音未落,那女鬼半透明的魂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震惊、痛苦、悲伤和一丝……不忍,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感。
虽然她一言不发,但这剧烈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枝枝心中了然。
“看来,你们关系匪浅。”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女鬼面前,眼神冰冷,再无半分温度,“我本想给你一个轮回的机会,但你既然冥顽不灵,伙同外人,用如此歹毒的邪阵残害苏家满门,那便怪不得我了。”
“搜魂。”
苏枝枝并起二指,指尖金光一闪,毫不犹豫地点向了女鬼的眉心。
“不——!”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魂体剧烈地扭曲起来。
庞杂而破碎的记忆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了苏枝枝的识海。
在那些混乱的记忆中,苏枝枝看到了真相。
原来,这女鬼名叫空月,与那婢女空雨,是嫡亲的姐妹。她们本是京郊一户商贾人家的女儿,生活虽不富裕,却也和乐安稳。
变故,发生在十一年前。
那一年,尚未出阁的王氏与一群手帕交外出踏青,看中了一支空月家传的、极为珍贵的点翠珠钗。王氏骄纵任性,当场便要强买,空月的父亲不愿出售传家之宝,婉言拒绝。
谁知王氏因此怀恨在心,竟暗中动用娘家王家的势力,诬告空家通敌叛国。一夜之间,空家家破人亡,父亲被屈打成招,死于狱中,母亲悲愤之下悬梁自尽。
第六十九章
空月与空雨姐妹俩,则被官卖为奴,流落到了不同的地方。空月性子刚烈,不堪受辱,投了苏府后院那口荒废的池潭,化为厉鬼。而空雨则隐姓埋名,辗转多年,竟处心积虑地混入了苏府,成了仇人王氏的贴身婢女,开始了她长达十年的复仇计划。
那子母夺命阵,便是她不知从何处学来的邪术,以姐姐空月的怨气为引,以自己的血肉为媒,布下的绝户之阵。
苏枝枝缓缓收回手指,看着眼前这段因果,心中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叹。
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王氏年轻时的骄纵任性,竟会埋下如此深重的祸根。
然而,唏嘘归唏嘘,她却不会有半分心软。一码归一码,空雨姐妹的遭遇固然可怜,但她们用整个苏府无辜之人的性命作为复仇的代价,这种行为,早已堕入魔道,不可饶恕。
那女鬼空月被强行搜魂之后,魂体变得极度不稳定,几乎快要溃散。苏枝枝面无表情,掐诀将她重新收入玉葫芦之中。这葫芦能温养魂魄,至少能保她不至于立刻魂飞魄散。
处理完这边的事情,苏枝枝站起身,推开窗户,看向夜空。
因果已明,接下来,便是收网的时候了。
***
而在苏枝枝于苏府内搅动风云之际,远在东宫的萧景珩,也迎来了自己的蜕变。
自从苏枝枝离宫,他便将自己关在寝殿之内,日夜不停地按照苏枝枝留下的功法和丹药进行修炼。他本就是天生的玄铁之躯,根骨奇佳,又身负龙气,如今没了缚龙咒的压制,修行起来简直是一日千里。
这一日,他正在冲击《金刚不坏体》的第二重境界,只觉得体内气血如同奔腾的江河,疯狂地冲刷着四肢百骸的经脉。一股磅礴的力量在他丹田处汇聚、压缩,最终,只听体内传来“啵”的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壁垒被彻底打破。
一股比之前强大了数倍的力量,瞬间充斥了他的全身。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周身筋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他站起身,随意挥出一拳,空气中竟响起一声沉闷的音爆。
境界,突破了。
他不仅伤势尽复,实力更是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就在他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时,殿外传来了昭德帝的声音。
“珩儿,感觉如何?”
昭德帝推门而入,看到儿子不仅神采奕奕,身上更是散发着一股渊渟岳峙般的强大气息,龙心大悦。
“多亏了苏五小姐,儿臣已无大碍。”萧景珩躬身行礼。
“好,好啊!”昭德帝抚掌大笑,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珩儿,苏家那丫头,乃是天降的福星。不仅解了你的危难,更是我大周的祥瑞。朕思来想去,觉得应亲上加亲,将她永远留在皇家。”
萧景珩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父皇的意思是?”
“朕欲为你与苏枝枝指婚。”昭德帝直接挑明,“她聪慧过人,又有通天之能,唯有你,才配得上她。你二人结合,于国于家,皆是天作之合。”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父皇,婚姻大事,当由双方同意。儿臣与苏五小姐,并无私情。”
他敬佩苏枝枝,感激苏枝枝,甚至对她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但他知道,那个小小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灵魂。他们的世界,截然不同。
昭德帝却皱起了眉头,显然对儿子的回答很不满意。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你只需知道,她是唯一能助你稳固江山之人。”昭德帝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此事朕意已决。待到苏枝枝行过及笄之礼,朕便会下旨,为你二人赐婚!”
昭德帝的话,如同一道不容抗拒的圣旨,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了萧景珩的心头。
“父皇,此事……”萧景珩试图再次开口。
“不必再说了。”昭德帝一挥龙袖,打断了他,“朕知道,你对苏家那丫头并无男女之情。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帝王家的婚事,从来就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权衡与筹谋。她是你的福星,也是你的助力,更是能让你这柄国之利器,变得更加完美的鞘。朕心意已决,你退下吧。”
帝王之言,掷地有声,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萧景珩看着父皇那双深邃而坚决的眼眸,知道多说无益。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躬身行礼:“儿臣,遵旨。”
他缓缓退出大殿,殿外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心中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烦躁与郁结。
这道赐婚的旨意,于他而言,并非惊喜,而是一种束缚。他敬重苏枝枝,欣赏她的神秘与强大,但他不希望他们的关系,是建立在一道冰冷的圣旨之上。这不仅是对他的不尊重,更是对她的亵渎。
那个女孩,看似稚嫩,实则心有乾坤。她绝不是一个会任由旁人摆布命运的池中之物。
父皇此举,看似是“为他好”,实则可能会将她推得更远。
不行,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萧景珩的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人影,不是苏枝枝,而是她的四哥,苏安商。
在苏家众人之中,苏安商是最精明、最理智,也是对苏枝枝保护得最密不透风的一个。若想知道苏家的态度,甚至影响苏枝枝的决定,苏安商是最好的突破口。
打定主意,萧景珩没有片刻耽搁,换上一身常服,便带着亲信径直出了东宫,策马奔向护国将军府。
……
苏府之内,苏安商正听着手下汇报查抄王家产业的进展,忽然有下人来报,说是太子殿下秘密来访,点名要见他。
苏安商心中一凛,挥退了手下,亲自将萧景珩迎进了一间僻静的书房。
“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要事?”苏安商摒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萧景珩奉上茶,态度不卑不亢,带着商人特有的客气与疏离。
第七十章
萧景珩没有碰那杯茶,他看着苏安商,开门见山:“苏四公子,本宫今日前来,是为了令妹。”
苏安商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小妹顽劣,可是又给殿下添麻烦了?”
“不,她没有麻烦,相反,她帮了本宫大忙。”萧景珩的语气很沉,“但正因如此,也引来了新的麻烦。”
他顿了顿,将今日在宫中与昭德帝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萧景珩的讲述,苏安商脸上的客气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当听到“待到苏枝枝行过及笄之礼,朕便会下旨,为你二人赐婚”这句话时,他眼中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而紧张。
“所以,殿下今日前来,是来向我苏家提前报喜的?”苏安商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萧景珩听出了他话中的怒意,立刻解释道:“本宫并不同意此事。婚姻大事,应是你情我愿,而非一道圣旨的强压。本宫前来,是想与四公子商议,如何能让父皇收回成命。”
然而,这份解释在苏安商听来,却更像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商议?”苏安商冷笑一声,将茶壶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皇家要娶我苏家的女儿,还需要与我一个商贾之子商议吗?殿下,你们皇家看中的,究竟是我妹妹这个人,还是她那一身能够替你解咒、能为大周带来祥瑞的‘本事’?”
他的质问尖锐而直接,像一把刀子,剖开了皇室婚姻那层名为“天作之合”的华丽外衣,露出了里面冰冷的利益算计。
“在你们眼中,我妹妹究竟是什么?是福星?是祥瑞?还是一个可以用来稳固你太子之位的工具?”苏-安商步步紧逼,眼神凌厉,“皇家的浑水,我们苏家不想趟,也趟不起。我妹妹的命,由我们自己护着,不劳殿下和陛下费心了!”
萧景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身为太子,何曾受过这等质问?但他知道苏安商是护妹心切,强压下心中的不悦,沉声道:“四公子,你误会了。本宫对令妹绝无利用之心,只有感激与敬佩。”
“感激?敬佩?”苏安商嗤笑,“那便请殿下离她远一些。她不是你们皇家的棋子,更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这门婚事,我苏安商第一个不同意!殿下若是无事,便请回吧,苏府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他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萧景恬定定地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他一方面恼怒于苏安商的油盐不进,另一方面,却又隐隐有些羡慕苏枝枝,能有这样一个毫无保留、拼尽全力也要护她周全的兄长。
气氛僵持不下,最终,萧景珩站起身,复杂地看了苏安商一眼:“四公子的话,本宫记下了。但请你相信,本宫绝不会强迫令妹做任何她不愿意的事。”
说完,他转身拂袖而去。
看着萧景珩离去的背影,苏安商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但脸色却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那个小丫头,心思单纯,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万一被太子那张脸给骗了去,哭都没地方哭。他必须得想个办法,彻底断了皇家的念想。
苏安商满心烦躁地走出书房,正准备去找几个心腹商议对策,却在花园的抄手游廊上,迎面撞上了苏枝枝。
“四哥?”苏枝枝见他满脸怒容,步履生风,一副要去找谁拼命的架势,不由得停下脚步,关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苏安商一看到苏枝枝那张不谙世事的脸,心里的火气就更盛了。他停下脚步,一开口,便是严厉的警告。
“枝枝,我问你,你和太子殿下,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苏枝枝一愣,有些不解:“还好吧,怎么了?”
“从今天起,离他远一点!”苏安商的语气不容置喙,“不许再与他有任何私下往来!听见没有?”
苏枝枝彻底懵了。
她眨了眨眼,完全没明白四哥这突如其来的怒火从何而来。前几日,他不还帮着自己联系太子,处理王家的事情吗?怎么今日就翻脸了?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没有为什么!”苏安商此刻心烦意乱,根本无法对她解释清楚那背后复杂的皇家算计,“你只要记住,皇家的人,尤其是那位太子殿下,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绝非良配!你与他牵扯过深,对你、对我们整个苏家,都没有半点好处!”
说完,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说出赐婚的事,惹得小妹心烦,便丢下一句“总之你听我的没错”,便匆匆离去了。
苏枝枝站在原地,看着四哥怒气冲冲的背影,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奇怪。
实在是太奇怪了。
她摇了摇头,暂时将这莫名其妙的警告抛之脑后。眼下,解决府里的邪阵才是头等大事。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法器囊中取出了那个装着萧景珩心头血的玉瓶。经过这几日的消耗,尤其是为了绘制净化整个苏府的符箓,瓶中的精血已经所剩无几。
子母夺命阵的核心阵眼尚未破除,接下来必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没有这蕴含龙气的精血作为媒介,她许多威力强大的符箓都无法施展。
看来,不管四哥是什么态度,她都必须再见萧景珩一面了。
***
三日后,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的天字号雅间内。
苏枝枝端坐在桌前,小口地喝着茶,对面坐着的,正是收到她传信后立刻赶来的萧景珩。
萧景珩的心情有些微妙。
那日与苏安商不欢而散后,他便一直在思考对策,却毫无头绪。没想到今日,苏枝枝竟会主动约他。
难道……她对自己,也并非全无感觉?
这个念头一起,萧景珩的心跳便不由得快了几分。他看着眼前小口品茶的女孩,试探着开口:“枝枝,你今日约我出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第七十一章 和我回家
苏枝枝放下茶杯,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他,然后从袖中取出了那个空了一大半的玉瓶,放在桌上,朝他推了过去。
“没了。”她言简意赅地说道。
萧景珩看着那个玉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原来,她主动约自己,只是因为“原材料”用完了,来找自己这个“供货商”补货的。
一股哭笑不得的挫败感涌上心头。萧景珩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小脸,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魅力。难道在她的眼里,自己就只是一个行走的血库吗?
尽管心中郁闷,他还是二话不说,挽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要多少?”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幽怨。
“越多越好。”苏枝枝递过去一把消过毒的特制小刀,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就像一个等待糖果的孩子。
萧景珩接过小刀,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动,决定再挣扎一下。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将小刀放在一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问道:“枝枝,我的血对你,就只有画符这一个用处吗?”
“嗯?”苏枝枝不解地看着他,“不然呢?你的血蕴含龙气,是极阳之物,用来绘制破煞除秽的符箓,效果最好。”
萧景珩噎了一下,换了个更直白的问题:“我父皇……前几日与我提起了我们的婚事。对此,你怎么看?”
他紧紧地盯着苏枝枝的脸,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然而,苏枝枝的脸上,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皇帝要给我们指婚?”她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哦。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我眼下忙得很,没空成亲。”
她的回答,坦然得近乎无情。
萧景珩彻底没脾气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眼前这个小丫头谈感情,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她的脑子里,除了修炼、画符、报仇,恐怕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拿起小刀,干脆利落地在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将鲜红的血液注入玉瓶之中。
看着那鲜红的液体一点点地haпoлhrrcь玉瓶,苏枝枝的眼睛都亮了,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直到玉瓶装满了大半,萧景珩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了,苏枝枝才体贴地喊了停。
“够了够了,再放下去,你该贫血了。”她收回玉瓶,又递过去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喏,谢礼。”
萧景珩默默地接过药,给自己上药包扎,全程一言不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我很郁闷”的气息。
苏枝枝达成了目的,心情极好,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她将宝贵的精血小心翼翼地收好,站起身便准备告辞:“好了,血拿到了,我先回府了,你自便。”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萧景珩看着她那干脆利落的背影,只觉得心口堵得更厉害了。
然而,苏枝枝刚一拉开雅间的门,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门口,她的四哥苏安商正黑着一张脸,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将她烧成灰烬。
而在苏安商的身后,脸色同样难看的萧景珩也走了过来。
三个人,在小小的门口,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尴尬的对峙局面。
苏安商的目光在苏枝枝和她身后的萧景珩之间来回扫视,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苏、枝、枝!我前几日才警告过你,让你离他远一点!你就是这么听话的?竟然还敢跟他跑到酒楼里来私会!”
“我没有!”苏枝枝被他吼得一懵,下意识地反驳。
“没有?”苏安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又指着萧景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还敢说你们没什么?你……你简直是不知廉耻!”
他真是要被这个不省心的妹妹给气死了!
眼见兄长的怒火越烧越旺,误会越来越深,苏枝枝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脱口而出:
“我们真的不是私会!我约他出来,就是为了放他的血!”
此言一出,整个走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安商脸上的怒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匪夷所思。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又看了看旁边那位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的太子殿下,脑子里一片混乱。
放……放血?
这听起来,怎么比私会还要离谱和诡异?!
“我们真的不是私会!我约他出来,就是为了放他的血!”
苏枝枝情急之下的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得醉仙居的走廊落针可闻。
苏安商脸上那股捉奸在床般的暴怒,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僵硬在了脸上。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
放、他、的、血?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目光从自己那个一脸坦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妹妹身上,缓缓移到了她身后那位脸色苍白、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绷带的太子殿下身上。
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
可这真相,却比他想象中最坏的“私会”还要离谱一万倍!
萧景珩也是一阵头痛。他原本还想着如何解释才能既保全苏枝枝的名声,又不让苏安商的误会加深,结果苏枝枝自己先扔出了一记“王炸”,直接把牌桌给掀了。
看着苏安商那副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的模样,萧景珩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无奈。至少,清白是保住了,只不过……是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方式。
“四、四哥?”苏枝枝看着苏安商石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你……你信了吧?”
苏安商的眼珠子艰难地转了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枝、枝!你跟我回家!”
第七十二章 光
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跟太子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只知道,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个越来越无法无天、行事越来越惊世骇俗的妹妹带回去!
他一把抓住苏枝枝的手腕,力道之大,显露出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四公子……”萧景珩上前一步,试图说些什么。
“殿下请留步!”苏安商猛地回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疑、有警惕,甚至还有一丝丝……同情?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今日之事,是我苏家管教不严,惊扰了殿下。家妹顽劣,我自会带回去严加管教。至于殿下……还请保重身体。”
最后那句“保重身体”,说得情真意切,意味深长。
说完,他再不给萧景珩开口的机会,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苏枝枝,快步离开了醉仙居。
萧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兄妹二人远去的背影,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今日的经历,比他在朝堂上与那些老狐狸唇枪舌战一天还要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想到那满满一瓶被取走的血,他不禁苦笑。
罢了,只要她需要,别说是血,便是这条命,似乎也……
一个念头闪过,萧景珩自己都悚然一惊,立刻掐断了这危险的思绪。
……
回苏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苏安商一言不发,只是黑着脸,死死地盯着苏枝枝,那眼神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苏枝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四哥,我真没骗你。我找太子要血,是有大用处的。”
苏安商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有什么用处?你要他的血做什么?炼丹?下咒?还是……喝了补身子?”
他的想象力已经开始朝着最离奇的方向狂奔。
“当然不是!”苏枝枝哭笑不得,“是为了对付府里的邪祟!他的血蕴含龙气,是至阳之物,可以用来画威力强大的符箓!”
这个解释,倒也勉强说得通。苏安商是知道妹妹有些神神叨叨的本事的。
但一码归一码。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私下约他见面!”苏安商的火气又上来了,“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当朝太子在酒楼雅间里……还让他为你放血!这事要是传出去,你的名节还要不要了?我们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我前几日才警告过你,让你离他远点!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皇家是什么地方,太子是什么人,是你我能轻易沾染的吗?今天是他,明天陛下的一道圣旨下来,将你指给他做太子妃,你怎么办?你以为那是福气吗?那是火坑!”
苏枝枝听着四哥的咆哮,没有反驳。
她知道,四哥是真的在为她担心。只是他不知道,这桩婚事,皇帝早就提过了,而她也早就拒绝了。她更不能告诉他,她与萧景珩之间的牵扯,远比他想象的要深,甚至关系到整个苏家的生死存亡。
见她沉默,苏安商只当她是默认了,心中又气又疼。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回到了护国将军府。
苏安商直接将苏枝枝带回了她的“清风苑”,然后当着所有下人的面,下达了命令。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小姐不许踏出清风苑半步!平日里的吃穿用度照旧,但任何人不得为她向外传递消息!百合,你给看好了,若是小姐跑了,我拿你是问!”
这便是赤裸裸的软禁了。
百合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四少爷饶命!奴婢一定看好小姐!”
苏安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院子里,一众丫鬟仆妇噤若寒蝉。
苏枝枝倒是没什么反应,仿佛被软禁的不是自己。她平静地对百合说:“起来吧,扶我进去。”
回到房间,百合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道:“小姐,四少爷怎么能这样对您!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明白,只是关心则乱。”苏枝枝坐在梳妆台前,从袖中拿出那个装满了太子精血的玉瓶,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他把我关起来,正好。省得我还要找借口闭门不出,也免了娘和二哥那边派人来打扰。接下来,我要做一件大事,不能被任何人打搅。”
见自家小姐非但没有半点伤心,反而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样,百合也止住了眼泪,好奇地问:“小姐,您要做什么大事?”
苏枝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落在了窗外的一个方向,那是府中下人居住的院落。
“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当天深夜,苏枝枝以安神为由,让百合在房中点了特制的熏香。这熏香有凝神静心之效,却也带了些许轻微的迷魂作用,足以让守在院外的婆子们睡得更沉一些。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下人房的方向潜出,避开了所有巡夜的护卫,熟门熟路地来到了清风苑外。
那人影,正是空雨。
她今夜前来,是想探查苏枝枝的状况。这个苏家九小姐,屡次三番地坏她好事,让她心中恨意滔天。她想来看看,这个被四少爷软禁起来的眼中钉,究竟是何等模样。
然而,她刚一靠近窗边,还未等施法探查,房门却“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苏枝枝一袭白衣,静静地站在门内,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不似凡人,倒像是来自幽冥的使者。
“我等你很久了。”她淡淡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空雨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她怎么会发现自己?自己明明已经隐匿了所有气息!
“不必惊讶。”苏枝枝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身上沾染的阴气和怨气,在这座府里,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进来吧,我们该好好算算总账了。”
空雨心中警铃大作,转身就想逃。
可她刚一动,就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房内传来,将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拖了进去!
“砰”的一声,房门应声关上。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
第七十三章 姐妹相见
空雨惊恐地发现,自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束缚在原地,而她的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由朱砂绘成的诡异符文阵法。
“你……你想干什么?”空雨色厉内荏地叫道。
苏枝枝没有回答她,而是缓步走到一张桌子前,从一个锦盒中,拿出了一个绣着精致兰花图样的枕套。
“这个,你可认得?”苏枝枝将枕套展示给空雨看。
空雨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枕套,是她亲手绣的!一个给了母亲,一个给了二哥!
苏枝枝用一把银制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挑开枕套上兰花花蕊处的一根绣线。那根线,比其他的丝线要略微粗硬一些,颜色也更深,呈一种不祥的黑褐色。
她将那根线抽出,放在指尖捻了捻,冷声道:“用死人的头发,混入丝线,绣成贴身之物,再辅以咒术,让活人日夜枕着它入眠。发丝上的怨气便会丝丝缕缕地侵入骨髓,蚕食生机,使其夜夜噩梦,精神萎靡,直至油尽灯枯。好歹毒的手段。”
空雨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与姐姐联手布下的杀招,竟然就这么被苏枝枝轻而易举地识破了!
“你……你胡说八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还在嘴硬。
“不知道?”苏枝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没关系,我找个‘人’来,跟你好好聊聊。”
说罢,她双手迅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瞬间进入了寒冬腊月。一股浓郁的阴风凭空刮起,吹得灯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
一个穿着破旧红衣、面色惨白、双目流着血泪的女鬼,缓缓地在空雨面前显现出身形。
“姐……姐姐?”空雨颤抖着叫了一声。
然而,那女鬼却像是看不见她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枝枝,眼中充满了怨毒与杀意。
“哦,忘了,你只是个凡人,没有阴阳眼。”苏枝枝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见的金光射入空雨的眉心。
空雨只觉得眉心一痛,再睁开眼时,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她能清晰地看到,姐姐的魂体是多么的稀薄,身上缠绕着多么浓重的怨气,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除了仇恨,再无他物。
“姐姐!”她再次大喊。
这一次,女鬼终于听到了。她茫然地转过头,当看到被困在法阵中的空雨时,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雨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快走!这里危险!”女鬼发出尖利的声音,神情焦急。
“你走不了,她也走不了。”苏枝枝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打断了这对姐妹的“重逢”。
她看了一眼空雨,然后目光转向女鬼,缓缓开口:“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
“你想怎么样?”女鬼警惕地盯着苏枝枝,将空雨护在自己身后。
“很简单,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苏枝枝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们姐妹俩,今日一同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话音刚落,脚下的符文阵法光芒大盛,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空雨和女鬼同时发出一声惨叫,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像是要被撕裂一般。
苏枝枝心念一动,光芒散去,威压消失。
她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姐妹二人,继续说道:“第二,你,立刻收回施加在苏夫人和苏二公子身上的所有咒术,并发誓永不再害苏家之人。作为交换,我,可以为你超度,送你入轮回,甚至可以动用一些手段,让你下一世投个好胎,衣食无忧。而你的妹妹……”
她的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空雨:“她,从此以后,命由我掌管。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全凭我一念之间。”
“你做梦!”女鬼尖声叫道,“我便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放过苏家!他们害死了我,害得我们姐妹分离,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苏枝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害死你的,是王家。如今王家已灭,你的大仇得报。苏家于你,不过是迁怒罢了。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道行,真的能颠覆一个受国运庇护的将军府吗?你之所以能得手,不过是因为背后有人在帮你布阵罢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你和你妹妹,都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如今棋子的利用价值快没了,你觉得那个藏在幕后的人,会保你们吗?”
女鬼的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显然是被苏枝枝说中了心事。
苏枝枝见状,继续加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你已经死了,尘缘已了。可你妹妹还活着。你忍心让她为了你这虚无缥缈的仇恨,搭上自己的一辈子,甚至是被我折磨至死吗?”
她看向空雨,慢悠悠地说道:“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你生不如死。比如,将你的魂魄抽出来,日夜用符火炙烤,让你尝尽炼狱之苦。又或者,将你炼成傀儡,让你亲手去杀了你最在乎的人……”
“不要!不要伤害我妹妹!”女鬼惊恐地尖叫起来,扑到苏枝枝面前,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
空雨也吓得浑身发软,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苏枝枝。在她眼中,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九小姐,此刻宛如一个掌控生杀大权的修罗。
苏枝枝看着她们,下了最后的通牒。
“我言尽于此。你们的恩怨,在我看来,毫无意义。我给你们机会,不是因为我仁慈,而是因为我懒得在你们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我数到三,若你还不答应,那便鱼死网破,一了百了。”
“一。”
“二。”
冰冷的数字,如同催命的钟声,敲在姐妹二人的心头。
空雨犹豫了,她看着为了保护自己而焦急万分、魂体都开始不稳的姐姐,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女鬼也纠结万分。一边是她放不下的滔天怨恨,一边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答应你……”
在苏枝枝即将说出“三”的前一刻,一个微弱而颤抖的声音,从女鬼的口中发出。
女鬼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
第七十四章 鬼门开
对苏家的恨意再深,也深不过她对妹妹空雨的牵挂。她已经是一个死人,沉沦在无尽的痛苦与怨恨之中,但她的妹妹还活着,还有未来。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执念,将妹妹也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答应你……放过我妹妹,我什么都听你的。”女鬼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绝望,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苏枝枝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很好。”她一挥手,束缚着空雨的法阵光芒散去。
空雨立刻恢复了自由,她踉跄几步,扑到姐姐的魂体前,泣不成声:“姐姐,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害了你……”
女鬼伸出虚幻的手,想要触摸妹妹的脸颊,手指却直接穿了过去。她苦涩地笑了笑:“傻丫头,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既已决定,便开始吧。”苏枝枝冷漠的声音打断了这幅姐妹情深的画面,“收回你留在枕套发丝里的怨气,以及附着在苏夫人和苏二公子身上的咒术。”
女鬼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两个被苏枝枝放在桌上的枕套,口中开始念诵起晦涩难懂的咒文。只见两缕肉眼可见的黑气,缓缓地从枕套上那根诡异的发丝中被抽离出来,萦绕在她的指尖。
紧接着,她闭上双眼,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片刻之后,又有两股更加浓郁的黑气,仿佛受到了召唤,穿透了墙壁,从府中两个不同的方向飞来,最终与她指尖的黑气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女鬼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透明、更加稀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她踉跄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空雨连忙上前,想要扶住她,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苏枝枝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当那四股黑气彻底融入女鬼体内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笼罩在母亲和二哥院落上空的那股阴邪之气,已经彻底消散了。
看来,这女鬼还算守信。
“好了……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女鬼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现在,你可以兑现你的承诺了吗?”
苏枝枝看了看她们,淡淡道:“你们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告别。”
说完,她便转身走到了窗边,背对着她们,将房间里的空间留给了这对即将永别的姐妹。
身后,传来了姐妹俩压抑的哭泣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雨儿,以后……不要再想着报仇了。”女鬼的声音里满是嘱托,“苏家不是我们能动的,那位九小姐……更是深不可测。你斗不过她的。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姐姐……没有你,我怎么活……”空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要活下去……你还要代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女鬼的声音越来越轻,“记住,以后万事小心,不要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个帮你进府的人……他不是好人……”
声音渐渐微不可闻,只剩下空雨悲恸的哭声。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苏枝枝转过身来,空雨已经哭倒在地,而女鬼的魂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时间到了。”苏枝枝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女鬼对着苏枝枝的方向,缓缓地拜了下去,那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托付。
苏枝枝走到空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剪一缕你的头发给我。”
空雨此刻已经心如死灰,如同一个木偶般,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剪刀,颤抖着剪下了一缕自己的青丝,递给了苏枝枝。
苏枝枝接过头发,又从法器囊中取出了那个装满萧景珩心头血的玉瓶。
她将空雨的发丝缠绕在自己的指尖,然后打开玉瓶,倒出一滴殷红如宝石的血液,悬浮于掌心之上。
“以血为媒,以发为引,固汝魂灵,护汝真身。”
她口中低声念诵法诀,那滴太子的精血瞬间化作一道金红色的光芒,将那缕发丝包裹其中,然后飞快地射向女鬼那即将消散的魂体。
金光入体,女鬼原本虚幻的魂体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不再有消散的迹象,甚至还凝实了几分。
女鬼和空雨都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
“太子的龙气精血,可护佑魂体,让你在入轮回之前,不至于被阴风吹散。”苏枝枝一边解释,一边已经开始布置新的法阵。
她没有用朱砂,而是直接以指为笔,以自身灵力为墨,在地面上迅速勾勒出一个比之前复杂百倍的阵法。阵法的线条流转着淡淡的银光,充满了神秘而强大的气息。
“凡人死后,需待头七,鬼门关自开,方有黑白无常前来引路。”苏枝枝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但你的怨气已散,魂体虚弱,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所以,我今日便为你,提前打开这轮回之门。”
空雨彻底被震住了。
提前打开鬼门?这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吗?这位九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枝枝没有理会她的震惊。她站在阵法中央,双手结成一个奇异的法印,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灵力从她体内涌出,瞬间注入脚下的阵法之中。
嗡——
整个房间都为之震动了一下。
地面上的阵法爆发出刺目的银光,一道由光芒构成的虚幻大门,在房间中央缓缓浮现。大门古朴而沧桑,上面雕刻着无数鬼怪的浮雕,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阵阵阴风从中吹出,带着来自九幽之下的寒意。
鬼门,开了!
几乎在鬼门出现的同时,两道身影一黑一白,手持锁链与令牌,悄无声息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们头戴高帽,一个面带诡异的微笑,一个面容严肃,正是传说中勾魂的使者——黑白无常。
“何人胆敢擅开鬼门,扰乱阴阳秩序?”白无常的声音尖细而刺耳。
苏枝枝看着他们,脸上毫无惧色,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屈指一弹,一团由最精纯的灵力压缩而成的光球,慢悠悠地飞到了两位鬼差的面前。
那光球中蕴含的能量,让见惯了各种魂体的黑白无常都为之动容。对于他们这些阴间神差来说,这种精纯的阳间灵力,简直是无上的补品。
第七十五章 恐怖的四小姐
“两位差爷,辛苦了。”苏枝枝不卑不亢地说道,“此女阳寿已尽,本该由二位引渡。只是她情况特殊,恐撑不到正日。在下不得已,行个方便,提前送她一程。这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二位差爷通融一二,让她能早入轮回,少受些苦楚。”
这便是她所谓的“行贿”。
用钱财贿赂鬼神是凡人的想法,而对于真正的修行者来说,最硬通的货币,永远是精纯的能量。
黑无常看了一眼那团灵力光球,又看了看苏枝枝,那张严肃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惊讶:“好精纯的玄门灵力……小姑娘,你师承何人?”
“山野散修,不足挂齿。”苏枝枝淡淡道。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眼前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却有如此修为,还能拿出太子精血护魂,更能徒手打开鬼门……其背景,绝不简单。
白无常脸上堆起笑容,收下了那团灵力光球,语气也客气了许多:“原来是同道中人,好说,好说。既然有你护法,又有皇族龙气护体,我等自然会多加照拂。你且放心,到了下面,我们会为她安排个好去处。”
得了这句承诺,苏枝枝终于放下心来。
她对那女鬼点了点头:“去吧。”
女鬼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哭倒在地的妹妹,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但最终还是毅然转身,对着苏枝枝和黑白无常再次拜谢,然后迈步走入了那扇充满了未知的轮回之门。
黑白无常也对着苏枝枝拱了拱手,转身跟了进去。
随着他们的身影消失,那扇巨大的鬼门缓缓关闭,最终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空气中。
房间里,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瘫倒在地、早已泪流满面的空雨,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阴冷气息,证明着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苏枝枝走到空雨面前,将一张符纸贴在了她的额头上。空雨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解决了这对姐妹,苏府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一半。
但苏枝枝的心情,却没有丝毫放松。
那女鬼,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把刀。而真正可怕的,是那个躲在幕后,能够布下“子母夺命阵”这种恶毒阵法的持刀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她)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苏枝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冰冷而锐利。
不管你是谁,既然你敢把主意打到苏家头上,那么,就准备好迎接我的怒火吧。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夜色如墨,泼洒在苏府的上空,唯有零星几点寒星,冷冷地注视着这方庭院里的暗流涌动。
主屋内那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空雨的耳畔。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廊下,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是什么声音?
空雨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骇人的惨白。她下意识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门板上雕刻的繁复花纹此刻在她眼中,竟扭曲成了无数狰狞可怖的鬼脸。
恐惧,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她虽然听从了苏清莲的命令,守在外面,心中却始终存着几分侥幸与不屑。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不过是虚张声势,想吓唬住自己罢了。或许,她只是进去装神弄鬼一番,最后还是要请大夫来收场。
可此时此刻,那一声穿透了厚重门板、直刺人心的尖啸,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侥幸。
那绝不是正常人能发出的声音,更不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那声音里蕴含的怨毒、痛苦与绝望,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恶鬼,要将人的魂魄都一并拖入深渊。
空雨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她猛然回想起不久前,苏清莲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你若坏了我的事,我不介意让你去跟我娘和我二哥作伴。”
当时她只当是一句狠话,可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威胁,分明就是陈述一个她能轻易做到的事实!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庆幸,无比庆幸自己最后选择了屈服。若是方才真的头脑一热,冲进去“保护”主母,或是跑出去大声呼救……空雨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位四小姐,根本就不是人!她是个怪物,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就在空雨心神俱裂之际,“吱呀”一声,房门从内被拉开了。
苏枝枝缓步走了出来,她清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身上那件素色的衣裙依旧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与她毫无关系。
她越是这般云淡风轻,空雨心中就越是惊惧。
“四、四小姐……”空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站立不稳。
苏清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却让空雨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事情解决了。母亲和二哥体内的邪祟已除,只是耗损了些元气,静养些时日便好。”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是……”空雨除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枝枝不再看她,转而对一直守在身后的云陌吩咐道:“去账房支取一百两银子,再把她的卖身契取来。”
云陌躬身应下,快步离去。
空雨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她真的要放自己走?还给自己银子?
“你是个聪明人。”苏清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之事,你知道该怎么说。”
“奴婢知道!奴婢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空雨连忙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奴婢只知道是四小姐您法力高深,救了主母和二公子!从今往后,奴婢对您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苏枝枝不置可否,只道:“拿上银子和卖身契,连夜出府,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吧。苏家,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很快,云陌便拿着一个钱袋和一张契书回来了。
第七十六章 强硬的苏枝枝
苏清莲接过,将那沉甸甸的钱袋和那张决定了她后半生命运的薄纸递到空雨面前。
空雨颤抖着双手接过,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竟能得此生天。她再次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哽咽:“谢四小姐再造之恩!”
“走吧。”苏枝枝挥了挥手,再不看她一眼。
空雨千恩万谢地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庭院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苏清莲主仆二人。
“小姐,您没事吧?”云陌担忧地看着苏清莲略显苍白的脸色。
“无妨,只是消耗大了些。”苏清莲轻轻揉了揉眉心。今夜,她不仅动用了灵力,更耗费了识海中那缕宝贵的玄黄之气来炼化那阴毒的子母咒蛊,此刻确实感到一阵阵的虚弱。
更让她肉痛的是,为了布下那个小小的引雷阵,她用掉了三张仅有的低阶雷符。那可是她前世师门长辈所赐,用一张少一张的保命之物。再加上为了净化蛊毒,又搭进去数种珍稀药材,还有给空雨的那一百两“封口费”……
苏清莲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只觉得心头都在滴血。她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家底,经此一役,几乎是元气大伤,小金库瞬间见了底。
“这笔买卖,亏大了。”她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不能亏。这笔账,必须有人来付。
正思忖间,一个焦急的身影匆匆赶了过来,正是得了消息的苏家家主,苏文言。
“清莲!清莲!你母亲和你二哥怎么样了?”苏文言一进院子,便急切地问道,脸上满是担忧。当他看到苏枝枝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父亲。”苏清莲微微颔首,神色淡漠。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下人说,你……你把府里所有人都赶了出来,还说……”苏文言欲言又止,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自己最不待见的女儿。他不敢相信,也无法理解,但事实是,太医束手无策的怪病,似乎真的被她解决了。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疑,摆出一副慈父的姿态:“为父已经派人去查了,你母亲平日里都与哪些人来往,特别是那些跟我们苏家有过节的……”
“不必了。”
苏清莲冷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苏文言一愣,话头卡在喉咙里。
“事情已经解决了。”苏清莲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为了解决此事,女儿可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苏文言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心中咯噔一下,试探着问道:“清莲,你的意思是……”
“父亲可知,母亲和二哥中的,并非寻常病症,而是极其歹毒的咒术?”苏枝枝缓缓开口,声音清寒如冰,“此等邪术,伤人于无形,解起来更是凶险万分。女儿为了引出那邪祟,布下法阵,耗费了三张师门所赐的护身宝符,那可是千金难求的保命之物。”
她顿了顿,看着苏文言渐渐变化的脸色,继续道:“此外,为了净化他们体内的余毒,女儿还动用了数种从深山老林里寻来的天材地宝,每一样都价值连城。更别提,女儿为施展秘法,损耗了自身元气,没有三五年的静养,恐怕都难以恢复。”
苏文言听得眼角直抽,他虽不懂什么咒术宝符,但“千金难求”、“价值连城”这几个字眼,他还是听得懂的。
“这个……清莲啊,你救了母亲和二哥,实乃苏家的大功臣,为父……”
“父亲。”苏枝枝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谈功劳就生分了。我们还是算算账吧。”
她伸出三根白皙的手指:“三张宝符,一张算您五千两,不过分吧?一共是一万五千两。”
“什么?!”苏文言失声惊呼,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张符就要五千两?这简直是抢钱!
苏枝枝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些天材地宝,我也不跟您细算了,您给个整数,凑个五千两。至于女儿损耗的元气,这是无价的。不过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父亲就补偿一下女儿的精神损失,也给个五千两吧。”
她掰着手指,轻描淡写地总结道:“不多不少,一共是两万五千两黄金。父亲是现在给,还是明日送到我的清秋苑?”
“两……两万五千两……黄金?!”苏文言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这哪里是敲诈,这分明是敲骨吸髓!把他整个苏家卖了,一时间也凑不出这么多黄金啊!
“清莲!你……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他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父亲慎言。”苏枝枝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我是在跟您谈价钱吗?我是在通知您,这是您必须支付的费用。或者,父亲觉得,母亲和二哥的性命,连这点黄金都不值?”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扎在苏文言的心上:“又或者,父亲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苏家主母和嫡子中了邪祟,是靠一个乡下来的庶女用‘旁门左道’的法子救回来的?到时候,御史的弹劾奏本,恐怕会淹没了您的书房吧?”
苏文言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知道,苏清莲说的是事实。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他这个礼部尚书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与自己的官位前程相比,区区两万五千两黄金,又算得了什么?
“好……好!为父给!”苏文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心中在滴血。
“父亲爽快。”苏清莲满意地点了点头,“至于母亲和二哥,如今邪祟已除,只是身体亏空得厉害,接下来只需用些温补的药材好生静养调理便是,其他的,就不劳父亲费心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苏文言,转身带着云陌回了自己的院子,留下苏文言一个人在清冷的月光下,心痛得无法呼吸。
***
鬼门关里走一遭,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苏母和苏子墨清醒过来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萎靡不振。但比身体虚弱更明显的,是他们心态上的变化。
尤其是苏子墨,这个素来眼高于顶、骄傲自负的苏家二公子,此刻躺在床上,眼中再无往日的锐气与轻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后怕。
第七十七章 利润
他清楚地记得,在昏迷中,他仿佛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冰冷噩梦。无数怨毒的黑影缠绕着他,撕扯着他的神魂,那种痛苦与绝望,让他数次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是苏清莲。
在最黑暗的时刻,是一道清冷而强大的力量,如同一柄利剑,斩开了所有的黑暗,将他从沉沦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当他从大哥苏子瑜口中得知,是苏清莲耗费了巨大的代价才救回他和母亲时,他沉默了。
偏见、鄙夷、不屑……这些曾经充斥在他心中的情绪,在绝对的实力和救命之恩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苍白。
苏母亦是如此。病愈之后,她整个人都沉静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刻薄尖利。她看向苏枝枝的眼神,也从过去的厌恶,变成了如今的复杂,其中夹杂着畏惧、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苏府的内宅,在经历了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后,迎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苏清莲,此刻正心情颇好地清点着自己的“战利品”。
苏子瑜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第二日一早,十口沉甸甸的箱子便被悄无声息地抬进了清秋苑。
当箱盖打开,满室的金光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一锭锭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发财了。”苏枝枝满意地勾起唇角。
敲诈苏文言的两万五千两黄金,再加上苏子瑜承诺的一万两,她的小金库不仅瞬间回血,更是前所未有的充盈。
但苏枝枝不是个守财奴,她深知,银子只有流动起来,才能生出更多的银子。
她想到了四哥苏子轩。
前世,她这位四哥虽不喜官场权谋,却在经商一道上颇有天赋,年纪轻轻便在京中置办了数处产业,经营得有声有色。
打定主意,苏枝枝便让云陌备了些自己做的点心,去了苏子轩的院子。
“四哥。”
苏子轩正在院中侍弄他那些宝贝花草,见到苏枝枝,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清莲来了,快坐。”
兄妹二人寒暄了几句,苏枝枝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四哥,我听说你在京中开了好几家铺子,生意很是不错?”
苏子轩闻言,笑着摆了摆手:“小打小闹罢了,混口饭吃。怎么,你对这些也感兴趣?”
“略有好奇。”苏枝枝点头,切入正题,“我手头攒了些闲钱,放在箱子里也生不出利息,便想着,是否能投到四哥的铺子里,年底跟着分些红利?”
她知道,直接找人理财,不如成为股东来得稳妥。
苏子轩听了,倒是有些意外。他沉吟片刻,说道:“我的那些铺子,都是些小本买卖,赚不了什么大钱。要说这京城里,真正会钱生钱的,还得是你二哥。”
“二哥?”苏枝枝微微挑眉。
“对。”苏子轩解释道,“你别看二哥平日里张扬,他在理财投资上的眼光,却是我们兄弟几个里最毒辣的。京郊的几处皇庄,还有城南的几家效益最好的绸缎庄、米行,背后都有他的股。只是他行事隐秘,外人不大知晓罢了。”
苏枝枝心中一动。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她原以为苏子墨只是个会读书的草包,没想到还是个理财高手。
“多谢四哥指点。”
从苏子轩的院子出来,苏枝枝径直往苏子墨的住处走去。
借着探望的名义,她很顺利地见到了正在床上看书的苏子墨。
“有事?”苏子墨放下手中的书卷,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几分清明锐利。
“来看看二哥恢复得如何。”苏枝枝将带来的补品放到桌上,语气平淡。
苏子墨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自然不信她会这么好心。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气氛有些微妙。
还是苏枝枝率先打破了僵局,她开门见山:“我来找二哥,是想请教一些生意上的事。”
“哦?”苏子墨似乎来了兴趣,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来听听。”
“我手头有些闲置的黄金,想找个稳妥的去处,让它钱生钱。”苏枝枝说得很直白。
苏子墨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有些’?是三万五千两吧?”
苏枝枝眸光微闪,并未否认。
“苏清莲,你可真是好手段。”苏子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赞叹的意味,“前脚救了人,后脚就把父亲和大哥刮了个底朝天。这份心性,这份魄力,倒真不像个养在深闺的女子。”
“二哥过奖了。我不过是拿回我应得的报酬罢了。”苏清莲面不改色。
“报酬?”苏子墨挑眉,“说吧,你看上了什么生意?想让我帮你参谋?”
“参谋太麻烦。”苏清莲摇了摇头,语出惊人,“我想请二哥帮我打理这笔钱。”
苏子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的少女。她神色平静,眼神清澈,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她竟然敢把这么一大笔钱,交给自己这个曾经处处与她作对的人?她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你信得过我?”他问。
“二哥是聪明人。”苏枝枝答得言简意赅。
她当然不是无条件信任他。她信的是,苏子墨是个极度骄傲且精明的人。第一,救命之恩在前,他拉不下脸来黑她的钱;第二,他是个逐利的商人,看到这么大一笔可以动用的资金,他只会兴奋,而不是起贪念。对他而言,用这笔钱去撬动更大的利益,远比独吞它更有价值。
苏子墨沉默了。他确实是个人精,苏清莲那点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妹妹,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得多。她不仅有通天的手段,更有识人的眼光和过人的胆魄。
与她合作,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良久,他缓缓开口:“帮你打理可以。利润,你七我三。”
第七十八章 答应他
“可以。”苏枝枝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要的是钱生钱的结果,至于过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她乐得清闲。
见她如此爽快,苏子墨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道:“好,一言为定。”
“合作愉快。”苏枝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放到他床头的桌上:“这是给二哥的。每日一粒,能助你尽快恢复元气。”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干脆利落。
苏子墨拿起那个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溢满整个房间。他只闻了一下,便觉得浑身一阵舒泰,连日来的虚弱感都仿佛减轻了几分。
他看着苏清莲离去的背影,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这个四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正当他沉思之际,苏清莲走到门口的脚步却忽然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清冷的话语。
“二哥,我知道你一直在查母亲中毒的幕后真凶。有了这笔钱,我想,我们可以把网撒得更大一些,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无所遁形。”
苏子墨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握着瓷瓶的手指,猛地收紧。
苏子墨握着手中的瓷瓶,久久未语。
窗外的月光透过格栅,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暗不定,一如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苏清莲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他确实在查。
从清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停止过。母亲和自己险些丧命,这笔账,他苏子墨若是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枉为苏家长子嫡孙!
只是,对方的手段太过诡异阴毒,无迹可寻。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查遍了母亲近期的往来,却始终如坠五里雾中,找不到半点头绪。
而现在,苏枝枝给了他一条新的思路——钱。
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当金钱汇聚成一股洪流,足以冲开任何坚固的堤坝,让所有藏污纳垢之处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看着掌心那温润的瓷瓶,又想起了苏清莲那双清冷淡漠的眸子。
这个四妹……她仿佛拥有一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自己心中所想,似乎都瞒不过她。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不知为何,苏子墨的心中,竟隐隐升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与期待。
他将瓷瓶凑到鼻尖,再次深吸了一口那奇异的香气。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呼吸直入肺腑,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来盘踞在体内的阴寒与滞涩。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个心腹小厮立刻推门而入:“二公子有何吩咐?”
“去,把我书房暗格里的那几封信,送到城西的‘闻香茶楼’,交给掌柜的。”苏子墨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告诉他,网,可以撒得再大一些。钱,不成问题。”
“是!”
小厮领命而去,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苏子墨靠回床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苏清莲,不管你到底是谁,藏着什么秘密,既然我们如今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倒要看看,我们兄妹联手,能在这京城搅起多大的风浪。
***
清秋苑内,苏清莲的日子却并未因这笔巨款的入账和新盟友的达成而变得轻松。
相反,她陷入了另一种“水深火热”之中。
起因是百合送去主院的一碗汤。
那并非什么名贵补品,而是苏清莲以灵泉水为基,辅以几味安魂定神的普通药材,亲手熬制的“安魂汤”。
苏母自那日大劫之后,虽性命无虞,却时常夜不能寐,心神不宁,白日里也总是精神恍惚。太医开了无数温补的方子,收效甚微。
可当她喝下百合送来的那碗清汤之后,不过半个时辰,便觉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通体舒泰,盘踞在脑海中多日的混沌与惊悸感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觉得清爽了不少。
当晚,她睡了半年来最安稳的一觉,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苏母只觉得神清气爽,连镜中的自己,气色都红润了三分。她支棱起了久违的精神气,第一件事,便是将管家和几位心腹嬷嬷叫到了跟前。
“清莲那丫头,再过一月,便是及笄之年了。”苏母坐在主位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语气不容置喙,“你们即刻去准备,今年的及笄礼,要给我往大了办,往好了办!”
此言一出,满屋的下人都愣住了。
谁不知道,主母最不待见的就是这位乡下回来的四小姐,平日里连多看一眼都嫌烦。怎么一场病好了,倒像是转了性子?
“夫人,这……四小姐的及笄礼,往年的规矩是……”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苏母柳眉一竖,将佛珠往桌上重重一拍,“我说的话,就是苏家最大的规矩!清莲是我的女儿,她的及笄礼,自然要风风光光的!帖子给我下出去,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给我请到!”
她顿了顿,又吩咐道:“还有,即刻派人快马加鞭,去一趟北疆,给我把三姑爷和三小姐请回来。告诉婉晴,她妹妹一生一次的及笄大礼,她这个做姐姐的,必须到场。”
苏婉晴,苏家三小姐,苏清莲的同胞姐姐。两年前嫁给了驻守北疆的威远将军,早已为人妇。苏母此刻特意将她召回,足见对此次及笄礼的重视程度。
苏母雷厉风行,整个苏府很快就为了苏清莲的及笄礼而转动起来。
而作为这一切的中心,苏清莲本人却对此毫无兴趣。
及笄?
对她而言,不过是凡俗世界里一个无聊的仪式罢了。她现在满心盘算的,是如何尽快提升修为,如何找到前世的仇家,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站稳脚跟。
更重要的是,她体内的灵力,在上次救人时消耗过大,之后又强行分出一缕玄黄之气为苏子墨疗伤,如今隐隐有些不稳的迹象。她迫切地需要那人的精血来稳固根基。
可是,自从苏母开始张罗她的及笄礼,清秋苑的门槛几乎都要被踏破了。
第七十九章 放过
“四小姐,您看这匹‘云梦纱’如何?轻若无物,在光下会泛起七彩流光,做成礼服最是华美。”
“四小姐,这块‘金陵锦’是今年新贡的,上面用金线绣了百鸟朝凤,寓意最好不过。”
“四小姐,您再试试这个尺寸,腰身这里似乎还可以再收一寸……”
京城最有名的绣娘、裁缝、首饰匠人流水般地进出她的院子。苏母像是要把过去十几年的亏欠都弥补回来一般,从京城各大绸缎庄、珠宝阁里搜罗来无数名贵的布料和首饰,一股脑地全堆到了苏清莲面前,势要将她打造成全京城最耀眼的贵女。
苏清莲整日被这些绣娘、嬷嬷们围着,量体裁衣,试戴首饰,连出门都成了奢望,更别提去见那个男人了。
她心中烦躁,却又不好直接驳了苏母的面子。毕竟,这位母亲如今对她的态度,是她乐于见到的改变。一个对她心怀感激与愧疚的苏家主母,远比一个处处与她作对的敌人有用得多。
一连多日,她都未能与萧景珩碰面。
体内的灵力愈发躁动,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苏枝枝只能每日耗费大量心神去强行压制,脸色也一日比一日苍白。
她开始想念那人精血中蕴含的纯阳之力了。
***
这一日,苏清莲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又一批前来量尺寸的绣娘,正一个人坐在窗边,有些烦闷地看着院中的一株海棠。
“清莲!”
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清莲抬眸望去,只见四哥苏子轩正提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快步向她走来。
在苏家这几个兄弟里,苏子轩是性子最纯良温厚的一个。他不喜官场争斗,也无意商场沉浮,唯独对那些花鸟鱼虫、奇珍异玩兴致盎然。
“四哥。”苏枝枝站起身,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缓和的神色。
“看你这几日被母亲拘在府里,定是闷坏了吧?”苏子轩笑着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这是什么?”苏清莲接过锦盒,感觉入手微沉。
“打开看看。”苏子轩神秘地眨了眨眼,“这可是近来京城里最时兴的玩意儿,我可是托了好大的关系才抢到一个。”
苏清莲依言打开了锦盒。
只见柔软的明黄色绸缎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约莫一尺高的人偶。
那人偶做得极为逼真,肌肤白皙细腻,宛如真人皮肤的质感,五官精致,眉眼含笑,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天真烂漫的意趣。它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缩小版襦裙,连头发都是用真人的毛发一丝一丝植入的,乌黑柔顺,梳成了时下最流行的双丫髻。
“怎么样?这叫‘人皮偶’。”苏子轩得意地介绍道,“听说制作这人偶的匠人手艺通神,做出来的人偶与真人无异,栩栩如生。如今在京城的贵女圈子里,谁要是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偶,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他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没有注意到,在锦盒打开的那一瞬间,苏清莲的眼神就彻底冷了下来。
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幽光。
在她的灵视之下,这个看似精致可爱的人偶,周身都缠绕着一层浓郁的、化不开的黑灰色怨气。
而在那人偶小小的身体里,正蜷缩着一个更加微小的、几乎透明的影子。那是一个尚未成型的婴孩,双眼紧闭,脸上带着无尽的痛苦与迷茫。
是鬼婴。
还是一个被人用残忍的手段,强行禁锢在人偶之中的鬼婴。
一股冰冷的杀意,自苏清莲心底缓缓升起。
“我很喜欢,多谢四哥。”她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锦盒,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子轩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见她收下,便高兴地说道:“你喜欢就好。那我先不打扰你了,你慢慢玩。我新得了一盆‘绿牡丹’,还得回去好生照料着。”
“好。”
苏枝枝看着苏子轩离去的背影,眸色愈发深沉。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她才转身回到屋内,将房门紧紧关上。
她将锦盒放在桌上,再次打开。
几乎是在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那蜷缩在人偶中的鬼婴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整个透明的身体都开始剧烈地颤抖,散发出恐惧和哀求的微弱意念。
它怕她。
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它魂飞魄散的气息。那是至阳至纯的力量,是它们这些阴邪之物的克星。
“别怕。”
苏清莲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几不可见的淡金色光芒,轻轻点在了人偶的眉心。
“我不会伤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鬼婴的颤抖稍稍平复了一些。
苏清莲看着它那混沌不堪的灵体,眉头微蹙。这个鬼婴怨气虽重,但灵智未开,只是凭借着本能行动。想要从它口中问出些什么,根本不可能。
她沉吟片刻,指尖在空中迅速划过,一个玄奥的金色符文凭空出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敕令,开智。”
她屈指一弹,那金色符文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人偶之中。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响起,人偶周身的黑气剧烈地翻涌起来,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的平静湖面。
蜷缩在里面的鬼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透明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片刻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只是这一次,当那鬼婴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多了一丝清明。
它怔怔地看着苏枝枝,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一股信息流才断断续续地从它身上传来。
不是语言,而是最直接的情感和画面。
那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一个年轻的妇人被绑在木板上,腹部高高隆起,脸上满是泪水和惊恐。
“求求你们,放过我……放过我的孩子……”她凄厉地哀求着。
然而,站在她身边的几个黑衣人却无动于衷。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形状怪异的小刀,一步步向她走来。
第八十章 画面
“怪就怪你命不好,也怪你肚子里的这个,是个上好的材料。”一个沙哑的声音冷酷地说道。
接下来的画面,是无尽的黑暗与剧痛。
鬼婴能感觉到母亲撕心裂肺的惨叫,能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划开皮肉,将自己从那温暖的所在强行剥离出来。
它甚至还未曾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未曾来得及感受母亲的怀抱,便被浸泡在一种散发着恶臭的药水里。它的魂魄被一种邪恶的力量禁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囊,被那些人一点点地处理,最后制成了这个人偶的“皮肤”。
而它的魂体,则被当做“器灵”,封印在了这个人偶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一幕幕残忍的画面,伴随着母亲临死前那无尽的绝望与怨恨,以及它自己对这个世界最恶毒的诅咒,清晰地呈现在苏清莲的识海之中。
饶是苏清莲两世为人,心性早已坚如磐石,在看到这堪比地狱的景象时,眸中的温度也降至冰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财害命了。
这是一个完整的、残忍的、以无辜孕妇和未出世胎儿为目标的黑色产业链。
从鬼婴传递来的零碎信息中,苏枝枝得知,在京城,有一个神秘的组织,专门掳掠那些即将临盆的孕妇。他们用邪术将胎儿的魂魄与皮囊一同剥离,再用秘法炼制,做成这种价格昂贵、深受贵族追捧的“人皮偶”。
每一个精致人偶的背后,都至少代表着两条无辜的生命。
“……帮……我……”
鬼婴的意念微弱地传来,带着深深的祈求。它希望苏枝枝能帮它,帮它的母亲,也帮那些和它们一样遭遇不幸的冤魂。
苏清莲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寒霜。
“好,我答应你。”
她对着人偶,轻轻说道。
她本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圣人,但这件事,触碰到了她的底线。更何况,若是能将这个隐藏在京城黑暗角落里的毒瘤一举拔除,所能获得的功德之力,对她如今的修为而言,将是大补之物。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她将人偶重新放回锦盒,盖好盖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幕降临,清秋苑内一片静谧。
苏枝枝端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书,看似在读,心思却早已飞远。
“百合。”她忽然开口。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无声无息。
“小姐有何吩咐?”百合躬身问道。
苏清莲放下书卷,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连同那个装着人偶的锦盒,一同推到百合面前。
“去查。”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京城里,所有与‘人皮偶’相关的店铺、匠人、买家,以及近期所有失踪孕妇的案卷,我都要知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从四哥的那个朋友查起。他能弄到这个,必然与源头脱不了干系。”
百合看了一眼桌上的锦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双手,沉稳地接过了银票和锦盒。
“是,小姐。三日之内,必有回音。”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房间里,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苏枝枝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可她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嗜血的弧度。
京城,要开始不太平了。
夜色渐深,一弯冷月悬于天际,清辉透过窗棂,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影子。
百合的身影如同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清莲的房中。她带回来的,不仅是满身的寒气,还有一个令人发指的消息。
“小姐,都查实了。”百合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其中的颤抖和愤怒却无法掩饰,“城南的‘多子巷’,近半年来,无故失踪了七名即将临盆的孕妇。报官了,但都按寻常的失踪案处理,至今杳无音信。奴婢暗中寻访,发现那些人家都曾去过一家名为‘送子观音庙’的地方求过平安符,而那家庙的香油钱,最终都流向了一个人……”
“谁?”苏清莲的眸色沉静如水,不起波澜,但熟悉她的人会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薄的火山。
“一个叫王二狗的泼皮。此人明面上是城西最大的木偶贩子,京中最近风靡的那种人皮偶,源头就是从他那里出来的。”百合将一张绘制粗糙的地图放到桌上,“这是他那家作坊的位置,在城郊一处废弃的瓦窑附近,极为偏僻。”
苏清莲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七名孕妇,七个未见天日的胎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财害命,而是丧尽天良的恶行。
她拿起桌上那只人皮偶,偶人空洞的眼眶仿佛正无声地凝视着她。自从那日被苏清莲强行开智后,附身其上的鬼婴便安静了许多,此刻却因为百合带回的消息,再次散发出浓烈的怨气和悲伤。
“你想报仇吗?”苏清莲对着人皮偶,轻声问道。
偶人没有反应,但房间里的温度却骤然下降了几分,一股冰冷的阴风凭空而起,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我帮你。”苏清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分量。
这件事,她管定了。
然而,眼下苏府内外,因为她即将到来的及笄礼,被苏母看得铁桶一般,想要悄无声息地出府,并非易事。
“百合,去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出府。”苏枝枝吩咐道。
“小姐,可是主母那里……”百合面露难色。
“母亲这几日忙于我的及笄礼,正是需要为我祈福的时候。”苏清莲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你就说,我听闻城外的普陀寺为新人祈福最为灵验,想去为自己求一支及笄签。母亲爱重我,断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百合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苏清莲的计划。这的确是眼下最名正言顺的出府理由。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苏清莲便在百合的掩护下,乘坐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顺利地离开了苏府。
马车没有驶向普陀寺,而是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径直朝着京城最显赫的那座府邸——摄政王府行去。
段元白没想到苏枝枝会这么早来找他。
当他在书房见到那个带着帷帽,怀中还抱着一个怪异偶人的纤细身影时,他屏退了所有下人。
第八十一章 人皮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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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狂暴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怀中的鬼婴,仿佛受到了什么剧烈的刺激,猛地开始颤抖起来。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阴冷的戾气,轰然爆发!
“王掌柜,你这后院,似乎有些阴冷啊。”段元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沉声问道。
“嗨,山野之地,是这样的。”王二狗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指着那棵怪树,炫耀道,“二位请看,这可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宝贝,叫‘血养木’!我那些偶人之所以那么有灵气,全靠用这树的汁液,点上最后一笔……”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咿——!!!”
一声凄厉至极,完全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尖啸,猛地从苏枝枝怀中的人皮偶里炸开!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怨毒,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入在场三人的耳膜。
王二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苏清莲怀里的偶人。
只见那偶人身上,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婴孩轮廓。婴孩的面容扭曲,七窍中流淌出黑色的血泪,一双漆黑的眼洞,死死地盯着后院那棵怪树下的某处土地。
那里,泥土的颜色似乎比别处要深上一些。
“啊!鬼啊!”王二狗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迟了。
那半空中的鬼婴发出一声更加怨毒的嘶吼,黑气暴涨,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闪电般朝着王二狗的后心扑了过去!
那道由纯粹怨念凝聚而成的黑气,快得超乎了凡人的想象。
王二狗脸上的惊恐尚未来得及完全绽放,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已然扑至后心。
“回来!”
苏清莲清叱一声,五指微张,一股无形的灵力瞬间化作一张细密的网,朝着那团黑气笼罩而去。她本意只是想擒住这失控的鬼婴,问清此地底细,并非要在此刻就大开杀戒。
然而,她低估了这怨气的浓度,更低估了这片土地所蕴含的,那令人发指的罪恶。
就在她的灵力网即将触及鬼婴的瞬间,那只鬼婴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鸣。这声音不似警告,更像是一种……呼唤。
一种源自地狱深渊,对所有同伴的血泪召唤!
“轰——!”
平静的后院,地面猛地一震。
以那棵诡异的暗红色“血养木”为中心,松软的泥土开始剧烈地翻滚、龟裂。一道道深色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段元白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将苏清莲拉至身后,浑身内力提起,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异变。
紧接着,令他这样见惯了生死的人都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从那些龟裂的泥土缝隙中,一只只、一双双……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手,争先恐后地伸了出来!
它们撕开泥土,扒开束缚,一个接一个模糊不清、浑身裹挟着浓郁黑气的婴孩轮廓,从地底深处挣扎着爬了出来!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整个后院,密密麻麻,乌压压地站满了数不清的鬼婴!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尚能看出婴孩的模样,有的却只是一团扭曲的血肉,唯一相同的,是它们身上那股冲天而起、几乎要将这片天都染黑的滔天怨气!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至冰点,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此刻浓烈得令人作呕。无数双空洞、怨毒的眼睛,齐刷刷地,死死盯住了院中唯一的活人——王二狗。
“啊……啊啊……”
王二狗此刻已经完全被吓傻了,他双腿发软,裤裆处传来一阵骚臭,整个人瘫软在地,连逃跑的力气都失去了。他看着眼前这幅百鬼夜行的恐怖景象,嘴巴大张着,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还想招待贵客?他此刻只想自己能立刻死去。
可惜,对于这些枉死的婴灵而言,简单的死亡,是一种太过仁慈的恩赐。
“咿呀——!”
最初那只从人皮偶中冲出的鬼婴,发出一声尖锐的指令。
霎时间,所有的鬼婴都动了。
它们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流光,如同一场迅猛的黑色风暴,瞬间将瘫软在地的王二狗彻底淹没。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团黑气仅仅是覆盖了王二狗的身躯一瞬,随即又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婴孩形态。
原地,只剩下了一具瞬间被吸干所有精气与血肉、如同风干百年的干尸。王二狗的脸上,永远地凝固着那极致的、无法言喻的恐惧。
整个过程,快到只在眨眼之间。
苏枝枝和段元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
这些鬼婴,怨气太重,数量太多,一旦冲出这个院子,扩散到京城之中,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整个京城都将化为一座人间炼狱!
“不能让它们跑了!”苏枝枝当机立断。
“我主攻,你策应!”段元白的声音沉稳如山,没有丝毫慌乱。在这种时刻,他身为摄政王的决断力和气魄展露无遗。
话音未落,他已然动了。
段元白并未冲向那些鬼婴,而是身形一晃,双手结印,一股磅礴浩瀚、带着煌煌天威的紫金色龙气自他体内喷薄而出,化作四道光柱,精准地落在了后院的四个角落,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方形结界,将整个后院笼罩其中。
“吼!”
龙气结界成型的刹那,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那些鬼婴仿佛遇到了克星,纷纷发出痛苦的嘶鸣,不敢靠近结界分毫。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鬼婴的数量实在太多,它们汇聚在一起的怨气,形成了一股庞大的负面能量,正疯狂地冲击、腐蚀着段元白布下的龙气结界。结界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明灭闪烁,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清莲!”段元白低喝一声。
苏枝枝早已准备就绪。
她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灵力流转,一股清圣柔和,却又带着不容侵犯之威严的白光自她掌心亮起。
“缚!”
她轻喝一声,那白光瞬间炸开,化作千万条纤细的灵力丝线,如同一场细密的春雨,朝着院中所有的鬼婴覆盖而去。
这些灵力丝线对活人无害,但对这些怨气凝聚的阴邪之物,却如同烧红的烙铁。
第八十三章 累
“吱吱——!”
鬼婴群顿时发出一片凄厉的尖叫,被灵力丝线触及的地方,冒起阵阵黑烟。它们疯狂地挣扎,冲撞,试图摆脱束缚。
苏枝枝的脸色微微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同时操控如此之多的灵力丝线,去束缚数量如此庞大的怨灵,对她的消耗是巨大的。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灵异事件。
段元白见状,立刻分出一部分心神,将自己的龙气渡入苏枝枝体内,帮助她稳固灵力。
两人一内一外,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段元白的龙气结界将鬼婴困在院中,苏枝枝的灵力丝线则在内部对其进行压制束缚。
原本狂暴混乱的鬼婴群,在两人的联手之下,竟真的被强行压制了下来。它们虽然依旧在嘶吼挣扎,但行动范围被大大限制,无法再形成有效的冲击。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谁也未曾料到的变故发生了。
“什么人!狗哥!狗哥你怎么了?”
一声粗犷的暴喝,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从后院的月亮门外传来。
紧接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砍刀,面相凶恶的汉子冲了进来。他们显然是王二狗的同伙,许是听到了之前的动静,前来查看情况。
他们一冲进院子,立刻就看到了场中诡异的情形:两个衣着华贵的陌生男女,以及……倒在地上,死状凄惨无比的王二狗!
至于那些被灵力束缚的鬼婴,在这些没有阴阳眼的凡人看来,不过是一团团飘忽不定的黑影,只觉得院子里阴风阵阵,并未看清真相。
“是你们!是你们杀了狗哥!”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汉子,双目赤红,指着段元白和苏枝枝怒吼道。
在他们看来,王二狗的死,必然是这两个伪装成客商的外乡人下的黑手!
“给我上!为狗哥报仇!男的剁了喂狗,女的……”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芒,“留活的!”
一声令下,七八个汉子如同饿狼般,举着武器,嗷嗷叫着就冲了上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段元白和苏枝枝一个措手不及!
段元白此刻正全力维持着龙气结界,一旦撤力,这满院的鬼婴立刻就会冲出去。而苏枝枝更是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鬼婴的精细操控之中,每一根灵力丝线都牵动着她的精神,根本无暇他顾。
面对冲上来的凡人,他们两人,竟一时间都腾不出手来反击!
“找死!”段元白眼神一厉,杀机暴涨。
他强行分出一缕龙气,化作一道无形的劲风,扫向冲在最前面的刀疤脸。
那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了出去,将身后的两个同伙都撞翻在地。
但这一下,也让凤夜-寒维持结界的力量出现了瞬间的波动。结界的光芒猛地一暗,数十只鬼婴趁机挣脱了灵力丝线的束缚,发疯似的撞向结界壁。
“噗!”
段元白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而另一边,苏枝枝的情况更加危险!
她的全部精力都在压制那数百只鬼婴,对外界的物理攻击,几乎没有任何防备。
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见同伴被击飞,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眼中凶光更盛。他看准了苏枝枝站在原地,双目紧闭,似乎毫无防备,便悄悄绕到了她的侧翼。
“臭娘们,去死吧!”
他狞笑一声,手中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苏枝枝的腹部捅了过去!
“清莲,小心!”
段元白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结界另一头疯狂冲击的鬼婴群死死拖住,根本无法分身。
电光火石之间,苏枝枝也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她猛地睁开眼睛,想要抽回灵力自保,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柄肮脏的短刀,离她的小腹,已不足三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枝枝做出了一个决绝的选择。她没有选择自保,而是将体内仅剩的灵力,全部灌注于那张束缚着鬼婴的灵力大网之中!
她不能让这些鬼婴跑出去!这是她的底线!
“噗嗤!”
冰冷而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深深刺入了苏枝枝的身体。
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她的所有感官。
苏枝枝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一颤,她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小腹上那柄没至刀柄的短刀,鲜红的血液,正迅速地从伤口处涌出,浸湿了她素色的衣裙,在地面开出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色花朵。
力量,随着血液的流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从她体内迅速退去。
那张原本将所有鬼婴牢牢束缚的灵力大网,随着她意识的模糊,瞬间光芒黯淡,寸寸断裂,最终彻底消散于无形。
“咿——!!!”
束缚一消失,压抑了许久的数百只鬼婴,爆发出了一阵仿佛能掀翻整个天穹的怨毒狂啸!
失去了压制的它们,如同挣脱了囚笼的绝世凶兽,黑色的怨气瞬间暴涨,将整个后院的天光都彻底遮蔽。
它们,自由了!
狂暴的鬼婴群,再没有任何束缚,开始对院内所有的生灵,展开了无差别的疯狂攻击!
“啊!”
一个汉子躲闪不及,瞬间被三五只鬼婴扑在身上,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步了王二狗的后尘,化作一具干尸倒地。
这恐怖的一幕,彻底吓傻了剩下的几个同伙。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人!
而此刻,段元白心中已是滔天怒火与无尽悔恨。
他眼睁睁地看着苏枝枝中刀,倒地,鲜血染红了地面。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清莲——!”
他发出一声悲痛的怒吼,再也顾不上去维持什么结界。他撤去了所有的龙气,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苏枝枝身边,一把将她瘫软下去的身体揽入怀中。
而失去了龙气结界的束缚,那些鬼婴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涌去!
它们的目标,是院内所有的活物!
段元白抱着浑身冰冷、气息微弱的苏枝枝,看着从四面八方扑来的,那一张张扭曲、怨毒的鬼脸,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
“滚开!”
一声怒喝,紫金色的龙气再次从他体内爆发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结界,而是化作一道旋转的护体气罩,将他和苏枝枝牢牢护在其中。
第八十四章 灵魂深处
那些鬼婴悍不畏死地扑上来,撞在紫金色的气罩上,发出一阵阵“滋滋”的声响,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被灼烧得冒出阵阵黑烟,痛苦地嘶叫着退开。
帝王龙气,乃是至刚至阳之物,天生便是这些阴邪之物的克星!
然而,鬼婴的数量实在太多,它们前仆后继,疯狂地消耗着段元白的护体龙气。光罩的光芒,在他的力量急剧消耗下,开始变得明暗不定。
他能护住自己和苏枝枝一时,却无法护住一世。更何况,怀中的人,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段元白看着怀中面色惨白如纸,双眸紧闭的苏枝枝,一颗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局势,已然陷入了绝境。
利刃入腹的声音,轻微却又无比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段元白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睁睁看着那把淬着寒光的匕首,没入苏清莲的小腹。鲜血,如同绽开的红梅,迅速在她素色的衣裙上蔓延开来。
苏清莲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的灵力屏障,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吼——!”
被禁锢的无数鬼婴,仿佛挣脱了无形枷锁的恶兽,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怨毒嘶吼。它们不再有任何束缚,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群刚刚偷袭得手的伙计们狂涌而去!
“不——!”
那些伙计脸上的得意与狰狞,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惨叫,就被乌压压的鬼婴潮水所淹没。
凄厉的咀嚼声、骨骼碎裂声、和模糊不清的求饶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乐章。空气中弥漫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鬼婴身上散发的阴森怨气混合,让整个后院变成了修罗场。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清莲!”
段元白目眦欲裂,他顾不上那些正在被分食的恶徒,也顾不上那些冲天而起的怨气。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在苏枝枝倒地之前,将她柔软而冰冷的身体接进怀里。
触手所及,是一片温热的黏腻。那是从她伤口不断涌出的鲜血。
“撑住!”段元白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恐慌而微微颤抖。他撕下自己的衣袍,死死按住她的伤口,试图减缓血液的流失。然而,鲜血依旧固执地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他的手掌,也灼痛了他的心。
怀中的女孩面色惨白如纸,双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闻。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微的露珠,不知是冷汗还是泪水。
她竟然,为了压制这些与她无关的鬼婴,连自保都放弃了。
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无边的悔意,在段元白的胸中轰然炸开。他后悔,后悔带她来这种险地;他愤怒,愤怒自己的疏忽,竟然让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到如此重创!
“咿呀——!”
解决了那些伙计,鬼婴们并未就此满足。它们猩红的眼洞齐刷刷地转向了后院中仅剩的两个活物——段元白和苏清莲。浓烈的生人气息,对它们而言是无上的美味。
怨气汇聚成形,一只体型最大的鬼婴,张开利爪,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扑段元白的后心!
段元白头也未回,抱着苏枝枝的身体猛地一旋。一股磅礴浩然的紫气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如同一面无形的金色盾牌,瞬间将他与苏清莲护在其中。
“砰!”
那只鬼婴撞在紫气屏障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黑色的身体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冒起阵阵青烟,被远远地弹了出去。
帝王紫气,乃是至阳至刚之物,天生便是这些阴邪鬼物的克星。
其余的鬼婴见状,纷纷发出一阵畏惧的嘶鸣,一时间不敢再上前。
然而,它们的数量太多了。成百上千的怨气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庞大的负面能量场,不断冲击着段元白的护体紫气。紫金色的光芒在黑气的侵蚀下,开始明灭不定。
段元白的脸色也愈发凝重。维持如此大规模的紫气屏障,对他而言消耗巨大。更重要的是,怀里的苏清莲气息越来越弱,再不救治,恐怕性命堪忧!
他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
段元白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看了一眼那棵诡异的血养木,以及树下那片颜色深沉的土地,将这里的景象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此地的账,他会回来算!
“今日,本王暂且饶你们一命!”
他冰冷的声音仿佛带着金石之音,在整个后院回荡。话音未落,他抱着苏枝枝,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只离弦的箭,冲天而起,直接越过了院墙。
失去了目标的鬼婴们在原地发出一阵阵不甘的嘶吼,随后,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出了这个囚禁了它们无数日夜的院落,朝着四面八方,朝着京城的方向,呼啸而去。
一场前所未有的灾祸,就此拉开了序幕。
……
皇宫,养心殿。
当浑身浴血、面沉如水的摄政王段元白,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如同一阵旋风般闯入时,整个宫殿的内侍和宫女全都吓得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传太医!所有太医,立刻!滚过来!”段元白的咆哮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她若有半分差池,本王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前所未有的暴怒,让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摄政王,看起来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很快,以院使为首的七八名太医,连滚带爬地提着药箱赶了过来。当他们看到被段元白小心翼翼放在龙榻之上,腹部插着匕首,衣衫被鲜血浸透的苏枝枝时,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不敢多问这女子的身份,也顾不上摄政王为何将人带到皇帝的寝殿,只是颤抖着上前,开始了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剪开衣物、拔出匕首、清洗伤口、上金疮药、施针止血、开方煎药……
整个养心殿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忙碌与紧张之中。宫女们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浓重的血腥味与药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
段元白就站在榻边,一动不动。他已经换下那身染血的衣袍,只着一件玄色的中衣,但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却丝毫未减。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苏枝枝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第八十五章 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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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妖异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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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狐妖没了
狐妖发出了绝望的尖叫,它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霸道与不可抗拒。
它疯狂地扭动着,试图抵抗,却无异于螳臂当车。
红雾被一点点地压扁、拉长,最终化作一道红色的细线,不情不愿地朝着扇柄的末端钻去。
眼看就要成功。
段元白催动着最后一丝紫气,准备在红线完全没入的瞬间,便立刻封死入口。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当那股精纯的帝王紫气,随着红线一同接触到扇柄玉石的瞬间,一股截然相反的、阴寒至极的力量,猛地从扇柄内部爆发开来!
这股力量与狐妖的妖气不同,它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仿佛是九幽之下的玄冰。
一阳一阴,一刚一柔,两股极致的力量,在小小的扇柄内部,发生了最剧烈的冲突!
凤夜寒脸色骤变。
他完全没料到,这看似普通的玉石器柄之中,竟然还隐藏着如此恐怖的阴寒之力!这股力量,似乎才是这件法器的核心。
“不好!”
他想收回紫气,却已经来不及了。
两股力量的对冲,瞬间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只见那温润的玉石扇柄上,首先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紧接着,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向着整个扇柄蔓延开来。
刚刚被强行压入一半的红色细线,发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啸,想要逃离,却被两股狂暴的力量死死地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砰!”
一声沉闷的轻响。
在段元白惊愕的目光中,那柄精致的扇柄,连同那不甘的狐妖,一同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齑粉!
白色的玉石粉末和红色的妖气残骸混合在一起,在空中打了个旋,随后便在至阳至刚的紫气余波中,彻底消散,归于虚无。
灰飞烟灭。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段元白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只剩下半截光秃秃的扇骨。
他看着那空无一物的空气,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残骸,一向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闯了大祸的表情。
他……好像把苏枝枝最重要的东西,给弄坏了。
就在这一刻,他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嗯……”
段元白猛地回头。
只见龙榻之上,苏清莲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她那双往日里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正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明黄色床帐,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凤夜-寒心中一慌,立刻扔掉手中的残扇,几步冲到床边,想要按住她。
苏清莲的视线,也在这时缓缓聚焦。她先是看到了凤夜-寒那张写满紧张与……心虚的脸,随即,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片还未完全散去的、飘浮在空中的白色粉末上。
她身体里的狐妖,与这柄本命法器之间,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神魂联系。
就在刚才,她感觉到那丝联系,被一股无比霸道的力量,彻底、干净地……掐断了。
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她的视线,死死地、一寸一寸地,从那些粉末,转移到了凤夜-寒刚才扔在地上的、那只剩下扇骨的残扇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苏枝枝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比雪还要白。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是她从师父那里得到的唯一遗物。
是她穿越而来,安身立命的最大依仗。
是她镇压体内妖狐、维系自身力量平衡的关键。
现在,没了。
被眼前这个男人,亲手毁掉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痛与滔天怒火,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她的胸腔直冲头顶!
“你……”
她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便觉得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紧接着,她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再一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这一次,是真正的气急攻心。
“苏清莲!”
段元白彻底慌了。他完全没想到,苏清莲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探向她的鼻息,感觉到那微弱的气流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太医!传太医!快!”
他朝着殿外发出一声怒吼,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失措。
很快,整个太医院再次被惊动。太医们战战兢兢地为苏清莲诊治,发现她只是急怒攻心导致气血逆流,并无性命之忧,这才让摄政王那张几乎要杀人的脸,稍稍缓和了一些。
“听着,”段元白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命令,“把宫里所有最好的药材,千年的人参,万年的灵芝,不管是什么,都给本王用上!务必让她尽快醒来,并且不能留下任何后遗症!”
“是,王爷。”太医们连声应诺,不敢有丝毫怠慢。
段元白站在床边,看着苏枝枝那张比之前更加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懊悔与愧疚。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闯下了弥天大祸。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依旧昏迷的苏清莲,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郑重地说道:“你放心,无论你想要什么补偿,本王……都答应你。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本王也为你摘来。”
……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莲在一阵浓郁的药香中,悠悠转醒。
这一次,她没有再激动。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法器没了,狐妖也没了。
她最大的底牌,就这样付之一炬。
没有了狐妖之力作为补充,光靠她自己修炼的这点微末道行,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如何立足?更别提复仇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你醒了?”
段元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汤药,坐在床边,“太医说你身子虚,先把这碗药喝了。”
苏清莲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第八十八章 三个承诺
凤夜寒见状,心中更是愧疚。
他将药碗放在一边,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我知道,是我毁了你的东西,我不知道那对你如此重要……你想要什么赔偿,尽管开口。”
听到“赔偿”两个字,苏清莲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段元白,那目光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不带一丝感情。
“赔?”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你赔得起吗?”
段元白被她看得心中一窒,却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只要我有的,只要这天下有的,我都赔给你。”
苏清莲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与凄凉。
良久,她才一字一顿地说道:“好,我要你承诺,从今往后,欠我三个条件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我要你做什么,只要不违背道义、不伤天害理,你都必须无条件答应,你,敢应吗?”
三个无条件的承诺。
对于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来说,这无疑是“天价”。
每一个承诺,都可能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段元白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好。”他沉声应道,“我段元白在此立誓,欠你苏清莲三个承诺,上天为证。”
得到他的允诺,苏清莲眼中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些。
她挣扎着坐起身,端过那碗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却远不及她心中的苦。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了一粒散发着清香的丹药。
这是她师门秘制的“九转还魂丹”,本是留作保命之用,一共也只有三颗。
如今,不得不用掉一颗了。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暖的洪流,迅速流遍她的四肢百骸,修复着她受损的身体与经脉。腹部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苍白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
在丹药的强大效力下,短短半个时辰,她的身体机能便恢复了七七八八。
“我要回家。”她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我派人送你。”凤夜寒立刻应道。
他当即便传唤了侍卫,准备护送苏清莲出宫。
然而,派去传令的侍卫很快便面色凝重地跑了回来。
“启禀王爷,宫门……宫门落锁了!皇上有令,自午后起,整个皇城戒严,许进不许出!”
皇城戒严?
凤夜寒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必然是那些逃窜的鬼婴,在京城中造成了天大的乱子,以至于皇帝不得不下令封锁皇宫,以保自身安全。
苏枝枝也听到了侍卫的回报,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这场由她间接引起的祸事,终究还是要由她来亲手了结。
只是,没有了法器和狐妖,她拿什么去了结?
段元白看着她沉思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你在这里等着。”他对苏枝枝说了一句,随即转身,大步向着养心殿外走去,“本王去见皇兄。”
……
御书房。
当朝天子皇帝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脸上满是愁云。
御案上,堆满了来自顺天府、大理寺、京畿卫的紧急奏报,每一份都记录着一桩桩离奇诡异的伤人事件,每一份都指向了那非人力所能解释的“邪祟”。
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整个京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百姓闭户不出,商铺纷纷关门,往日繁华的都城,此刻竟如同一座鬼城,死气沉沉。
最让他头疼的是,苏相国那个能够解决此事的三女儿,苏清莲,竟然也失踪了!他已经派人将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几乎是掘地三尺,却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没有了专业人士,难道要让他派大军去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鬼影打仗吗?
“皇兄。”
就在皇帝一筹莫展之际,段元白沉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皇弟!”皇帝见到他,仿佛见到了救星,“你来得正好!京城的事,你都知道了吧?简直是……简直是岂有此理!”
“知道了。”段元白言简意赅地点了点头,“皇兄可是在为找不到苏三小姐而烦恼?”
皇帝一愣,随即叹了口气:“正是。苏相说他那女儿有些特殊的本事,或许能解此厄。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人却不见了!朕已经加派了三倍的人手,满城寻找,就是毫无音讯!”
段元白看着他焦头烂额的模样,缓缓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必找了。”
“什么?”皇帝没反应过来。
“人,在我那里。”
凤夜-寒平静地说道。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皇帝足足愣了三秒,才消化掉这个信息。
他先是震惊,随即脸上便爆发出巨大的狂喜。
“在……在你那里?此话当真?”他激动地抓住凤夜-寒的胳膊,“她人怎么样?没受伤吧?快!快传她觐见!”
他现在已经完全顾不上去追问,为什么苏清莲会和摄政王在一起了。
“她受了些伤,不过已经无碍了。”段元白淡淡道。
很快,在内侍的引领下,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的苏清莲,走进了御书房。
“臣女苏清莲,参见皇上。”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免礼,快快免礼!”皇帝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态度前所未有的和蔼,“苏三小姐,你可算出现了!如今京城大乱,鬼魅横行,朕听苏相说,你有办法解决此事?”
皇帝的目光中,充满了急切与期盼。
苏枝枝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怯懦。
“回皇上,臣女确实有办法。”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充满了自信。
这股自信,让皇帝和一旁的段元白,都感到了一丝诧异。
他们都清楚,苏清莲失去了她最重要的法器,此刻应该正是实力最弱的时候,她哪来的底气?
“哦?”皇帝大喜过望,“需要什么?只要是朕能给的,无论是人力、物力,你尽管开口!”
第八十九章 皇帝的赏赐
“臣女不需要人力物力。”苏清莲摇了摇头,话锋一转,“臣女只求与皇上,做一笔交易。”
交易?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不怕对方提条件,就怕对方没能力。只要能解决眼前的危机,别说一笔交易,十笔他也认了。
“说来听听。”
苏清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御书房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京城郊外。
“臣女恳请皇上,将京郊城西,那片制作人皮偶的废弃官营作坊,连同其所在的整座荒山,尽数划归臣女名下,立下地契,永不收回。”
此言一出,皇帝再次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苏枝枝可能会要赏金,要封号,要官爵,甚至为家族求取恩典。
但他万万没想到,她要的,竟然只是一块鸟不拉屎的荒地。
那地方因为闹出过人命官司,早已被废弃多年,阴森晦气,别说赏赐了,白送给京城的权贵都无人肯要。
段元白的眼中也闪过一抹深思。他看着苏枝枝的侧脸,隐约猜到,那块地,对她而言必然有着特殊的意义。
那里,是鬼婴的诞生之地,是罪恶的源头。
她要那块地,绝不是心血来潮。
“就……就这个?”皇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这个。”苏清莲的语气,斩钉截铁。
皇帝心中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捡了天大便宜的庆幸。他生怕苏清莲反悔似的,立刻拍板。
“准了!朕不仅将那块地赐给你,还额外赏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他大笑道,“朕即刻便下旨,让户部和京兆府去办地契!”
“谢主隆恩。”苏枝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计划得逞的笑容,“不过,臣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
“请皇上下令,将京中所有的糯米、朱砂、黑狗血,尽数收缴,统一交由臣女调配。另外,臣女需要全城所有寺庙道观的配合,听我号令。”
这些要求虽然有些奇怪,但和解决全城危机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皇帝大手一挥,尽数允诺。
“好!朕这就给你下旨,赐你金牌令箭,京中所有衙门、兵马、寺观,见此令如见朕亲临,皆由你调遣!”
交易,达成。
苏清莲接过内侍呈上来的金牌令箭,入手冰凉。
她知道,一场硬仗,即将开始。没有了本命法器,她这次,只能依靠自己对玄门术法的理解,以及……另一些更危险、更剑走偏锋的手段了。
她握紧了金牌,转身望向窗外。皇宫之上,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厚厚的乌云,将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之下。
隐约间,似乎能听到无数婴儿的啼哭声,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传来,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怨气洪流。
苏清莲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依旧有些隐隐作痛的小腹。
在那里,丹田气海之中,随着九转还魂丹药力的化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精纯无比的灵力,正在缓缓凝聚。
虽然微弱,却是她复仇之路的……新起点。
与昭德帝在御书房内的那场暗流汹涌的对峙,最终以一种诡异的平衡暂时收场。当苏枝枝牵着萧景珩的手,以“太子太傅”这一尊贵却又荒诞的身份走出那间权力中枢时,殿外等候的苏澈与一众大臣,脸上皆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茫然。
他们想不通,为何一场看似要引发雷霆之怒的“妖言惑众”,最终会以皇帝的妥协与封赏告终。
更想不通,为何一个年仅三岁的女童,竟能让那素来以铁腕和多疑着称的君主,授予如此超然的地位。
唯有苏澈,看着女儿那平静无波的小脸,以及太子萧景珩投向她时那复杂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
他这个女儿,恐怕要将这大乾王朝的天,搅出一个窟窿来。
直到坐上返回东宫的御辇,那压抑在空气中的紧绷感才稍稍散去。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苏枝枝身上,她的小脸依旧苍白,额角甚至还带着方才因灵力消耗过度而渗出的细密汗珠。
虽然她极力掩饰,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虚弱。
“你还好吗?”萧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方才在御书房内,若非她以雷霆手段镇住那团离体的黑气,后果不堪设想。他虽不知那光阵与符箓的玄妙,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其中蕴含的力量,足以让寻常人魂飞魄散。
为了他,她显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苏枝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摆了摆小手:“死不了,就是灵力耗空了,得睡上几天才能补回来。”
【可恶,这‘缚龙咒’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光是剥离那一小团核心就耗费了我三成功力,接下来要彻底拔除,怕是要被榨干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亏本的买卖,她苏枝枝可不干。
萧景珩看着她那副蔫蔫的模样,心中一动,竟生出几分愧疚。他自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这是宫中最好的千年参片,你含在口中,或可补充些元气。”
苏枝枝毫不客气地接过锦盒,打开闻了闻,那浓郁的灵气让她精神一振。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并未取用,反而将锦盒往旁边一放,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萧景珩。
那眼神,赤裸裸的,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屠夫在估量一头肥美的牲口。
萧景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微蹙:“何事?”
“殿下。”苏枝枝忽然坐直了身体,小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般的精明,“你我做笔交易如何?”
“交易?”
“不错。”苏枝枝一本正经地点头,“你体内的‘缚龙咒’,要彻底根除,非一日之功,这期间,我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为你布阵、炼药、护法。而我如今这副身体,灵力有限,恢复缓慢。所以……”
她拖长了语调,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指,指了指萧景珩的心口。
“我需要你的帮助。”
萧景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她想要什么。
第九十章 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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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大凶
那是一个由成千上万个鬼婴相互融合、凝聚而成的庞大“鬼魄”。
它还没有完全成形,但那股仅仅是雏形所散发出的、毁天灭地般的怨念,就已经让苏枝枝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这些鬼婴,每一个都死于非命,本就怨气深重。如今被人用邪法聚集在一起,相互吞噬,怨气何止是成倍叠加,简直是在发生质的裂变!
一旦让它完全成形,其实力,恐怕足以与千年的鬼王相媲美!届时,别说一个京城,就是整个大乾,都将面临一场浩劫。
“好狠毒的手段。”苏枝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萧景珩虽然看不见那恐怖的景象,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恶意。他看到苏枝枝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心中一沉,问道:“情况很糟?”
苏枝枝没有回答,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三枚古朴的铜钱,屏气凝神,口中默念法诀,将铜钱往空中一抛。
“叮铃当啷——”
三枚铜钱落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卦象。
当看清卦象的那一刻,苏枝枝的脸色,彻底黑了。
大凶。
十死无生之局。
她不信邪,再次掐指飞速推演。
这一次,她动用了一丝本源灵力,强行窥探天机。
片刻后,她收回手,小脸上的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如何?”萧景珩追问道。
“若此时与它开战,我的胜算……”苏枝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三成。”
萧景珩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口中,听到如此低的胜算。三成,那与送死何异?
“先撤。”苏枝枝当机立断,拉着萧景珩转身就走。她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眼前的鬼魄尚未完全成形,她还有时间。但若是现在贸然出手,不仅杀不了它,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它提前苏醒,甚至激化它的凶性。
回到东宫,苏枝枝第一次将自己关在了漱玉斋里,整整一天一夜,谁也不见。
她坐在蒲团上,眉头紧锁,脑中不断地推演着各种破局之法。
她可以布下天罗地网阵,以东宫龙气为引,强行净化。但鬼魄怨气太重,硬碰硬的结果,很可能是阵毁人亡,还会牵连整个京城的百姓。
她可以用本命法剑“瑶水寒”,引动九天玄冰之力,将其冰封。但此法对灵力消耗极大,以她如今的修为,强行施展,结果很可能和上次一样,陷入长时间的虚弱,届时若有变故,再无还手之力。
……
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被她一个个否决。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束手无策。这已经超出了她目前这具身体所能应付的极限。
除非……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求助师门。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她立刻掐灭。
不行!她是被师父踹下凡间历劫的,任务就是积攒功德,弥补过错。历劫期间,严禁与天界有任何联系,这是天规。一旦违背,不仅她这次的历劫会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引来更严厉的天罚。
可是……
苏枝枝睁开眼,看向窗外。她能感觉到,京城上空那股不祥的阴云,又浓重了几分。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这两天,京城内,接连发生了数起平民被邪祟攻击的事件。有的是夜间赶路的货郎,被吸干了阳气;有的是深闺的女子,被魇住后一病不起。
所有的事件,都指向了城南。
那鬼魄,已经开始影响整个京城的气运了。
它就像一个不断扩散的毒瘤,再不切除,整个京城都将腐烂。
“罢了。”
苏枝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自己白嫩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凡间百姓的香火气息。
她来此界的任务是积攒功德,眼看着满城的功德就在眼前,若是因为自己的顾虑而见死不救,那她这趟凡间,岂不是白来了?
修道,修的是心。若连本心都违背了,还谈何大道?
【违规就违规吧!天打雷劈,也得先把眼前这坨功德给收了再说!大不了……大不了到时候抱着师父的大腿哭,他最受不了我哭了。】
苏枝枝心一横,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从乾坤袋最深处,摸出了一张与众不同的符纸。那符纸呈淡金色,上面用银色的朱砂绘制着一只展翅的仙鹤。
这是师门最高等级的“千里鹤音符”,可跨越三界,直接将讯息传达到师父座下。
苏枝枝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一丝神念注入符中,将京城鬼魄之事,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遍。
“师父座下弟子苏枝枝,于凡间历劫,遇万婴鬼魄,怨气冲天,弟子力有不逮,恐其为祸苍生,特请师门援手,十万火急。”
她松开手,那金色的仙鹤符纸瞬间活了过来,发出一声清越的鹤鸣,振翅而起,穿透了屋顶,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做完这一切,苏枝枝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蒲团上。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
让她没想到的是,师门的回应,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不到半个时辰,一道温和的讯息便跨越虚空,直接传入了她的识海。
“小师妹莫慌,师父已知晓。此事非同小可,他老人家已派二师兄林又一下界助你。他即刻便至,你于城东三十里外的‘迎仙亭’等候便可。”
二师兄,林又一?
苏枝枝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身穿青色道袍,脸上永远挂着阳光般灿烂笑容,手里却总是拎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降魔杵的青年身影。
林又一,师门上下公认的“战斗狂人”,抓鬼降妖的本事,在所有师兄弟中首屈一指。为人性格开朗,就是有点……不着调。
师父竟然派他来?
苏枝枝哭笑不得,但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有了师门的支援,苏枝枝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她走出漱玉斋,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萧景珩。
此事关系重大,她必须让他知晓。
萧景珩正在书房内批阅奏折,见苏枝枝进来,他放下朱笔,示意她坐下。
“看你的样子,似乎有对策了?”他敏锐地察觉到苏枝枝眉宇间的阴郁之色消散了不少。
“嗯。”苏枝枝也不隐瞒,简单地将自己求助师门,以及会有师兄前来相助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她略去了“违规”和“天罚”这些细节。
萧景珩听完,并未追问她师门的来历。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问道:“他何时到?在何处?本宫派人去接。”
他的反应,让苏枝枝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他会好奇,会探究,没想到他竟如此干脆。
“城东三十里,迎仙亭。即刻便至。”苏枝枝答道。
“墨书。”萧景珩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墨书立刻走了进来。
第九十二章 引路珠
“备最好的马,派一队金吾卫,去城东迎仙亭,接一位姓林的道长。记住,要以最高规格的礼节,务必将人平安请回。”萧景珩的命令简短而清晰。
“是。”墨书领命而去。
苏枝枝看着萧景珩这行云流水般的安排,心中暗自点头。这家伙,虽然有时候冷冰冰的,但办起事来确实靠谱。
一个时辰后,迎仙亭。
当苏枝枝和萧景珩并肩站在亭中时,一道青色的流光由远及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落在了亭子外。
光芒散去,一个身穿青色道袍、身背一个巨大葫芦、面容俊朗、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的青年,出现在众人面前。
“哈哈哈!小师妹!二师兄我来也!”
来人正是林又一。他一落地,便大笑着张开双臂,似乎想给苏枝枝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枝枝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让他抱了个空。
“二师兄,注意仪态。”她淡淡地说道。
“哎呀,小师妹还是这么不可爱。”林又一也不尴尬,挠了挠头,目光一转,便落在了苏枝枝身旁的萧景珩身上。
当看清萧景珩的那一刻,林又一脸上那不着调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这……”他结结巴巴,伸手指着萧景珩,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了?”苏枝枝皱眉。
林又一深吸一口气,绕着萧景珩走了两圈,啧啧称奇:“乖乖,小师妹,你这趟下凡,是捅了天大的功德窝了吗?这……这可是身负紫微帝星之气的真龙天子啊!这紫气,纯正得都快凝成实质了!我在天界,也就从那几位帝君身上见过这等气象!”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你捡到宝了”的眼神,羡慕嫉妒恨地看着苏枝枝。
“我说你怎么连违规的风险都不顾,非要保这京城。原来是抱上了这么一条粗壮的金大腿!”林又一凑到苏枝枝耳边,挤眉弄眼地小声道,“小师妹,你好福气啊!有这条龙护着,你这次历劫,躺着都能过!”
两人的交谈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
萧景珩将林又一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虽然听不懂什么“紫微帝星”,什么“历劫”,但“真龙天子”、“金大腿”这些词,他还是明白的。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看向苏枝枝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探究。
原来,她留在他身边,是因为这个吗?
苏枝枝感受到萧景珩的目光,心中暗道一声“糟糕”。她狠狠地瞪了口无遮拦的林又一一眼,连忙清了清嗓子,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
“二师兄,说正事。”她沉声道,“鬼魄的情况,想必师父已经跟你说过了。”
林又一见小师妹脸色不善,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收起玩笑的神色,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嗯,说过了。”他点了点头,“来的路上,我已用‘天视地听之术’远远地探查过。那东西,确实棘手。怨气之重,已成气候,寻常的降魔法器对它作用不大。若想将其彻底净化,非得以大神通、大法力磨上七七四十九日不可。但看京城这气运,显然是撑不了那么久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枝枝,坦然承认道:“说实话,小师妹,就算是我,单独对上它,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其降服。最多,也就是将它暂时打散,但治标不治本,它很快便会重新聚合。”
连抓鬼一绝的二师兄都这么说,苏枝枝的心又沉了下去。
师兄妹二人,陷入了沉默。
整个迎仙亭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景珩,忽然开口了。
“道长所言,可是说此物已非人力可敌?”他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林又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它的根源,在于那上万婴灵的滔天怨念。怨念不消,鬼魄不灭。这已经超出了我们阳间道法的范畴。”
“那若是……求助于非人之力呢?”萧景珩追问道。
他这个问题,像是一道闪电,猛地劈中了林又一的脑海。
“对啊!”林又一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阳间管不了,咱们可以找阴间帮忙啊!”
他兴奋地对苏枝枝说道:“小师妹,咱们可以开鬼门,请冥界的鬼差、甚至是判官出手!这万婴鬼魄虽然厉害,但在真正的阴司正神面前,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他们可是专业对口的!”
这个想法,无疑是目前最可行,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然而,苏枝枝听完,脸上却露出了比刚才还要凝重的神色。
她摇了摇头,声音艰涩地说道:“二师兄,你忘了。鬼门,不能轻易开启。”
她看着林又一和萧景珩,缓缓道出了那个致命的难题:
“上一次在苏府,为了对付那子母夺命阵,我情急之下,已经强行开启过一次鬼门。虽然只是开了一道缝隙,但也耗尽了我所有的引路媒介。如今想要再次精准地定位冥界坐标,打开通往阴司的稳定通道,除非……能找到一颗传说中的‘引路珠’。”
“引路珠?”林又一的脸色也变了。
那是用幽冥界的忘川水,结合了彼岸花的花魂,凝聚千年才能形成的一颗灵珠。其珍贵程度,不亚于仙界的蟠桃。
别说在这灵气稀薄的凡间,就是在天界,也是有价无市的传说之物。
没有引路珠,强行开门,结果只有一个——他们打开的,将不是通往阴司的秩序之路,而是一个通往未知鬼域的、混乱的死亡之门。
届时,别说请救兵,他们自己都会被卷入无尽的虚空之中,万劫不复。
一个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却被一个近乎无解的条件,彻底堵死了。
亭子内外,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希望刚刚燃起,便被一盆更冷的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第九十三章 微光
堂内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残烛偶尔爆开的一两声毕剥响,惊得人心头乱跳。众人面面相觑,鬼魄之强,先前在郊野已是领教过的,若无指引,在那滔天怨气结成的鬼域中,怕是连对方的真身都摸不到。
“引路珠。”裴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他修长的手指轻点桌面,狭长的凤眸微眯,若有所思地看向林又一。
林又一此时面色犹带一丝苍白,先前在缠斗中被鬼气侵蚀的伤痕隐隐作痛,他勉强支起身子,点头应道:“不错,鬼魄擅隐遁,且此地积怨已深。若无此物定其方位,我们只能如盲人摸象。可惜,此珠罕见,多藏于至尊至宝之地。”
“国库。”裴琰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若是裴某没记错,去岁西域进贡的贡品名录里,似乎见过此物。”
此言一出,苏清黎眼睛一亮,心中却也暗自打鼓。国库里的东西,那是说拿就能拿的?
裴琰未多赘述,当即起身,衣袍拂过门槛的声音利落干脆:“诸位在此稍候,我入宫一趟。”
皇宫内苑,香烟缭绕。老皇帝看着跪在阶下的嫡子,眼中带着审视。裴琰没有隐瞒,只道京城邪祟未清,急需此珠定乾坤。老皇帝近来被那闹鬼传闻搅得寝食难安,一听说此珠能彻底解决隐患,甚至没等裴琰说出后面的交换条件,便大手一挥,命大太监亲自去取。
当那枚萦绕着淡淡荧光的珠子递到苏清黎手中时,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纯阳之气,正如破晓之光。
“既然东西齐了,那便走吧。”林又一紧了紧手中的桃木剑。
重返那片乱葬岗,空气中的腐臭味浓郁得令人作呕。鬼魄似乎察觉到了危险,阴风嘶吼,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
“林道长,你负责定魂,保护好裴琰。”苏清黎手持符纸,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裴琰,你是真龙后裔,阳气最盛,但这鬼魄残虐,它定会疯狂扑向你。你怕吗?”
裴琰立于风暴中心,神色淡然,甚至还带着一抹矜贵的笑意:“有苏大小姐在,裴某何惧之有?”
战斗瞬间爆发。受伤后的鬼魄虽不及全盛时期那般凶悍,但困兽之斗更为疯狂。裴琰成了最显眼的“饵”,他站在阵眼中心,周身散发的帝王阳气如烈火般灼烧着鬼魄。鬼魄咆哮着,无数黑色触须向他袭去。
“守!”林又一低喝一声,阵法光芒大盛,替裴琰挡下了致命的冲撞。
就是现在!苏清黎脚踏禹步,指尖夹着的三枚冥币瞬间化作三道幽冥之火:“以吾之名,开鬼门,迎冤魂!启!”
“轰——”
地面剧烈震颤,一道裂缝在虚空中缓缓拉开,冰冷刺骨的幽冥之气从裂缝中溢出,仿佛能冻结灵魂。鬼魄察觉到那来自地府的吸力,拼命挣扎,却被林又一的法阵死死困住,裴琰更是上前一步,以自身血气压制。
“入!”苏清黎清脆的嗓音响彻荒野。
鬼魄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被拽入裂缝。紧接着,那个被裴琰护在怀中、被邪术炼化的鬼婴,也露出了迷茫的神色。苏清黎趁机上前,指尖轻点鬼婴额头,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大叠厚厚的冥币和数颗散发着微光的功德珠,动作熟练地往裂缝深处一撒。
“差大哥,这孩子也是受害者,望能妥善安置,投个好人家。”
虚空中似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和锁链碰撞的脆响。一只漆黑的大手掠过,将冥币和鬼婴一并接走。裂缝消失,四周的阴霾瞬间散去,一缕微弱的晨曦从东方破晓而出。
那一刻,苏清黎感觉到一股庞大而纯净的暖流从四肢百骸涌入,那是天地赐予的功德,甚至让她在那一瞬间有种羽化登仙的错觉。
晨曦彻底驱散了乱葬岗的阴霾,荒坟枯草在晨露中显出一丝卑微的生机。
林又一看着地平线上的旭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转向裴琰,眼神复杂。这个凡间皇子,竟在刚才那种生死边缘面不改色,这份心性,确实罕见。
“尘缘已了,我也该回山门复命了。”林又一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碧绿的玉瓶,递向裴琰,“裴兄,此行多亏你相助。这九转丹乃我派秘传,能延年益寿,洗髓伐骨。对你而言,或许是另一番机缘。”
苏清黎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九转丹!这可是修仙界都抢破头的极品丹药,林又一这小子居然舍得送给一个凡人?她嫉妒得眼眶泛酸,嘴里小声咕哝:“暴殄天物啊,真是暴殄天物……”
裴琰多聪明的人,他捕捉到苏清黎那恨不得生扑上来的眼神,唇角微勾,顺手将玉瓶递到了苏清黎面前:“既然清黎这么喜欢,便送你吧。”
苏清黎呼吸一滞,手都伸出去一半了,硬生生停住。她虽然贪财贪宝,却也深知“机缘”二字重逾千斤。这丹药是林又一给裴琰的,那就是裴琰的命数。她要是收了,不仅违了天道,怕是连好不容易攒下的功德都要打折扣。
“别别别,这是你的机缘,我收了要折寿的。”苏清黎连连摆手,语气坚定,虽然心还在滴血,“你赶紧收好,这可是成仙的门票。”
裴琰见她神色认真,便也不再推辞,将其收入怀中。
随着鬼魄被除,京城内的阴云一扫而空。消息传得飞快,原本紧闭门户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当男女主并肩走入城门时,迎接他们的是自发的欢呼和跪拜。甚至有富商在长街上设了流水席,感谢他们救了一城性命。
“苏大小姐真乃神人也!”
“裴皇子仁德,真乃大齐之福!”
民间的声望如潮水般涌来,不仅是百姓,连宫里的风向也变了。老皇帝眼见裴琰不仅有勇有谋,更深得民心,甚至还能请动奇人异士,心中那杆秤瞬间倾斜。
于是,大批珍稀药材、古籍秘宝源源不断地送进裴琰的府邸。老皇帝虽未明说,但这种“倾国力而培一人”的做法,明眼人都看出了其意——这是在为立储铺路。
某夜,裴琰在服用九转丹后,只觉浑身燥热,却又伴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爽,仿佛体内的经脉被拓宽了无数倍,甚至能隐约感知到空气中流动的微光。
第九十四章 赐婚
他找来苏清黎,缓缓道出近日身体里翻涌的异样之感,经脉中时刻流转的温润灵气,还有那不受控制的心神异动,都让他满心疑惑。
苏清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漫不经心地挪到桌边,顺手抄起一枚饱满红润的灵果,咔嚓啃了一口,清甜果香在唇齿间散开。“别在这儿凡尔赛了。那可是世间罕见的九转丹,药力早已彻底融入你的筋骨血脉,你现在身体里的灵气,怕是比那些苦修多年的修仙门徒还要纯粹凝练。简单来说,你如今已经拿到了成仙的‘准考证’。只要你潜心修行,假以时日,彻底脱离凡胎肉身,踏入仙途根本不是难事。”
裴琰瞬间沉默了,他缓缓抬起双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眼中闪过万千思绪,复杂难辨。成仙?他这一生步步为营,原本心中唯一的目标,只是那俯瞰天下、至高无上的皇权位置,可如今,眼前却豁然铺开了一条更广阔、更超脱世俗的长生之路。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魂都快飘走了。”苏清黎见他半天不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带着淡淡的灵气,随即又想起什么,撇了撇嘴,“想感谢林又一?那就大可不必了。倒是这次为了帮你压制体内躁动的鬼魄,我那开鬼门必备的冥币,可是花光了我攒了许久的私房钱,心疼死我了。”
裴琰看着她一脸肉疼的模样,哑然失笑,自然瞬间听懂了她话里的潜台词,当即挥手命身边侍从,取来一箱沉甸甸、闪着金光的金元宝。
苏清黎盯着那满箱金灿灿的光芒,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心里的不平衡总算消散了些。她暗自掐算了一番自身的功德,心中了然,只要再圆满做成一件大事,积攒够最后的功德,怕是就能彻底功德圆满,挣脱如今的束缚,重归无拘无束的自由身。
思忖片刻,她抬眼看向裴琰,漫不经心地开口:“裴琰,等我及笄之后,我打算离开苏家,独自去闯荡一番。”她说得云淡风轻,却丝毫没注意到,裴琰握着杯盏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杯沿几乎要被捏出裂痕。
转眼,苏清黎的十五岁及笄礼如期而至,这场典礼,成了京城有史以来最盛大、最轰动的盛事。
甚至连久居深宫、极少踏出皇城的老皇帝,都亲自亲临苏府,这份无上荣宠,在整个大齐朝数百年历史上都是前所未闻。苏府门前车水马龙,从清晨到日暮,达官显贵、王公贵族挤破了头,想尽办法想要踏入苏府大门,不少人心中更是打着小算盘,想着让苏清黎点化自家资质平庸的子弟,或是求她算上一卦,窥探几分吉凶祸福。
苏清黎被周遭那些过于热切、甚至带着敬畏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坐立难安。她心里只想安安静静走完及笄流程,然后赶紧按照计划跑路。好在经过此前种种,苏家人如今早已将她视作掌上明珠,百般呵护,苏父和几个哥哥更是齐齐化身人体盾牌,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将那些蜂拥而至、求仙问道的人统统拦在了正厅之外,不让她被半分打扰。
宴席间,推杯换盏,人声鼎沸,苏清黎意外见到了那位久未露面、远嫁他乡的三姐苏梦。苏梦容貌清丽温婉,身着华贵衣裙,眉宇间早已褪去少女青涩,带着一丝高门主母独有的沉稳持重。两人自幼便并无多少交集,情谊淡薄,此时碍于满场宾客的目光,却不得不强撑着演一出和睦友爱的“姐妹情深”戏码。
“妹妹如今天赋尽显,名动天下,是整个大齐的翘楚,当姐姐的真是由衷替你高兴。”苏梦轻轻握着苏清黎的手,嘴角噙着得体的笑意,话语说得滴水不漏,可眼底深处,却透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复杂深意,有艳羡,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姐姐谬赞了,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当不得如此夸赞。”苏清黎扯出一抹客套的笑,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满心都是不耐烦,只盼着这场繁琐又无趣的繁文缛节能快点落下帷幕。
就在及笄礼进行到高潮,满院宾客欢声笑语,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家族庆典时,跟随皇帝一同前来的大太监,忽然缓步走出,神色肃穆地展开了一卷明黄色、绣着龙纹的圣旨。
方才还嘈杂喧闹的庭院,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那卷圣旨上,满心忐忑与好奇。
大太监尖细而洪亮的嗓音,缓缓响彻整个苏府:“……苏氏长女清黎,端庄贤淑,天资卓绝,有济世安民之功;皇子裴琰,文韬武略,英武不凡,乃国之栋梁。朕念及二人天作良缘,特此下诏赐婚,令二人结为秦晋之好,钦天监择选吉日,即刻筹备完婚。钦此!”
这一道旨意,如同惊天惊雷,轰然在苏府上空炸开,震得满场宾客目瞪口呆。
苏清黎彻底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端着的茶盏险些直接摔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都浑然不觉。赐婚?她明明马上就要积攒够功德,准备脱离凡尘“升仙”了,皇帝居然偏偏在这个时候,给她套上这么一道沉重的枷锁?
苏家众人更是瞬间脸色剧变,神色凝重。如今苏清黎是苏家全族的依仗,是苏家上下心尖上的宝贝,皇帝这道赐婚旨意,看似是无上恩宠,实则是硬生生将苏家彻底绑在了裴琰的夺嫡战船上,再也无法抽身。在这皇权争斗、暗流涌动的关键时刻,这道圣旨,重如千斤,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苏清黎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主位上端坐的裴琰。
裴琰却只是微微垂着眼眸,平日里那副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淡然模样消失不见,狭长的眼眸中翻涌着浓重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完全读不懂的深沉与晦暗。这一切,到底是他暗中精心安排的,还是皇帝的自作主张?
“臣女……谢主隆恩,领旨。”苏清黎咬紧牙关,万般无奈地缓缓跪下接旨,脑子里却在疯狂呼叫系统或是老天爷,可周遭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原本顺遂的计划,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她的预想,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疾驰而去。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婚礼,更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是将她彻底拖入皇权争斗漩涡的深渊序幕。高位上的老皇帝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看似温和,却暗藏锋芒,苏清黎僵跪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刺骨的、从未有过的浓烈危机感,正从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来,将她牢牢围困。
第九十五章 奏折
肚子里有了食,身上有了暖,苏枝枝的困劲儿也上来了。她拉着苏允瑾的衣袖,嘟囔着:“四哥,我再也不去坏婆婆那里了,她背后那个红衣服的阿姨好凶,每天都在啃她的脖子……”
苏允瑾手里的碗险些没端稳。
红衣服的阿姨?啃脖子?
他想起母亲这段时间日渐加重的头风,和太医口中那“查不出病根”的虚症,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就爬了上来。
他原本是不信这些的,可想到苏枝枝救下段元白和靖王祖母的传闻,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屋子里的阴影。
“枝枝,那……那个阿姨,到底是什么?”
苏枝枝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含糊不清地回道:“是她自己种下的因果呀……坏婆婆以前害了人家母子两条命,人家现在来讨债了。四哥别怕,那阿姨不咬好人。”
说完,她脑袋一歪,彻底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留下苏允瑾一个人坐在床头,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王氏的病房里,此刻却是一片混乱。
“滚!都给我滚!”
王氏抓着凌乱的发丝,状若癫狂地挥舞着手。在她眼中,那些端着药碗的丫鬟哪里是伺候的人?分明是一个个浑身鲜血、抓着婴儿尸体向她讨命的冤魂!
“不是我……不是我要杀你的!谁让你不安分,非要怀上老爷的孩子……苏家主母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王氏凄厉的叫喊声传出门外,吓得守在门口的太医和下人们个个脸色惨白,低头不语。
苏彬和站在门口,脸色青紫交错。母亲这些梦呓般的话语,字字惊心。他虽是正人君子,却也明白后宅争斗的残酷。如果这些话传出去,苏家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封口。”苏彬和对着管家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今日夫人病中胡言,若有一字传出瑞庆堂,你们知道后果。”
就在这时,苏震大将军也收到了消息,大步流星地赶了回来。他刚一进院子,就听到了王氏那还没收住的疯言疯语。
苏震的脚步猛地一顿,虎目圆瞪,浑身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异常。
他想起了当年那个性情温婉、却在怀胎八月时意外失足坠井的小妾——那是他曾经最宠爱的人,也是他心中永远的一根刺。
“老爷……夫人她是烧糊涂了……”管家颤巍巍地想解释。
“混账!”苏震一脚踹开内室的大门。
屋内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将军也倒吸一口冷气。只见王氏整个人蜷缩在床角,原本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干瘪发黑,脖颈处隐隐有几道深紫色的淤痕,活脱脱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
“救我……老爷救我!”王氏见到苏震,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拼命爬过来,“那贱人在我背上!她要掐死我!”
苏震低头看向王氏的身后,那里除了厚重的床帐和阴影,分明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这一瞬,他怀里那块苏枝枝给的符纸突然变得滚烫异常。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刮过,苏震隐约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在寂静的卧房里显得格外凄厉。
“冤有头,债有主。”苏震闭上眼,紧紧握住怀中那块发烫的符纸,声音疲惫却冷硬,“看来,这苏家是真的该清一清了。”
翌日清晨,苏震没有让太医继续开药,而是带着一脸冷肃,亲自去了青竹苑。
他进门的时候,苏枝枝正坐在廊下,百合在一旁给她剥着刚煮好的鸡蛋。看到苏震过来,苏枝枝拍了拍手,歪着头喊了一声:“爹爹,符纸烫坏了吗?”
苏震苦笑一声,走到女儿跟前蹲下,那身征战沙场的煞气在她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坏了。枝枝,你实告诉爹爹,你母亲她……还有救吗?”
苏枝枝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鸡蛋,眨巴着眼睛:“爹爹,救人的命容易,救人的心难。那个阿姨要的不是钱,也不是药,是当年那口井里的公道。”
苏震浑身一震,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爹爹懂了。”
当天下午,苏震下令查封了瑞庆堂,并亲自带人去了府后那口早已封死的枯井。
随着泥土和石块被一层层挖开,一些陈年的真相也随之重见天日。在枯井深处的夹缝里,不仅找到了一副大人的骸骨,还有一具早已化为枯骨的小小婴骸,以及当年王氏贴身嬷嬷不慎遗落的一支凤钗。
真相大白,合府震惊。
王氏在真相揭开的那一刻,便彻底疯了。她眼中的红衣女鬼消失了,因为最大的报复已经完成——她的体面、她的地位、她的儿子的前程,全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苏震并没有将事情闹大,毕竟这关系到苏家的声誉。他对外宣称王氏突发急症送往静安寺清修,实则是软禁。
苏彬和因为母亲的事,羞愧难当,辞了官职,远走他乡游学。
而苏允瑾则成了苏家暂时的管事者。
两日后,苏枝枝终于回到了她的听雨轩。
这一次,没有了恶毒的管教嬷嬷,也没有了不怀好意的丫鬟。苏震亲自下令,听雨轩的一切开销翻倍,且谁敢踏入半步惊扰小姐,乱棍打死。
苏枝枝躺在自己的摇椅上,百合手里握着那柄雷击木小剑,气势汹汹地守在门口。
“师父,现在没人敢欺负咱们了,我倒要看看以后还有谁能够欺负我们。”百合挺起胸脯,虽然动作还是有点僵硬,但那一身正气已经隐约显现。
苏枝枝眯着眼晒着太阳,手里数着段元星刚送来的赔礼——那一叠厚厚的银票。
【还是赚银子舒服,这凡间的公道虽然来得慢,但总归是到了。】
她看着窗外那一抹新生的嫩绿,嘿嘿一笑。
【下一个,该去坑谁呢?哦不对,是去救谁呢?】
此时,京城外的马道上,一辆刻着皇家暗纹的马车正急匆匆地赶来。车内的段元白神色凝重,手里攥着一份急报:
“苏大师救命!父皇在祭天大典上晕倒,印堂发黑,疑有妖道作祟!”
皇城禁宫的早朝余威未散,御书房内的气氛却比冰窖还要冷上几分。皇帝段洪坐在龙椅上,苍老的指尖死死扣着御案的边缘,那张写着“请辞婚约”的折子被他揉成了一团。
第九十六章 封妃?
“苏将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段洪的声音沙哑中透着压抑的怒火,“朕亲赐的婚约,那是天大的恩德。苏枝枝这孩子,朕看着灵气逼人,封她为妃,那是给她苏家脸面!”
苏震跪在冷硬的地砖上,背脊挺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他没有抬头,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微臣并非不知圣恩。只是枝枝这孩子,自幼身体孱弱,性子更是跳脱,实非后宫良配。臣苏家满门忠烈,不求富贵权势,唯求子女一世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段洪冷笑一声,“嫁给朕,这天下谁敢让她不平安?”
“陛下。”苏震重重叩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用紫檀木匣盛放的金牌,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苏家先祖随开国皇帝南征北战时,太祖亲赐的免死金牌。先祖有言,若苏家子孙遭遇危难,可用此牌换一个愿望。臣苏震,今日愿以此金牌,求陛下撤回成妃之命!”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段洪的眼角猛烈地抽搐着。那免死金牌在烛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光,那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更是悬在皇权头上的一把剑。若是今日他强纳苏家女,便是违抗太祖遗训,失信于天下老臣。
“苏震……你好大的胆子!”段洪猛地一拍桌子,几砚乱颤,“为了一个女儿,你竟动用苏家传世之宝?”
“在臣眼中,千金万禄,不抵爱女一颦一笑。”
就在僵持不下时,屏风后传出一声轻咳。段元白缓步走出,他先是对皇帝行礼,随即转向苏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父皇,苏将军爱女心切,此乃人之常情。强扭的瓜不甜,若苏姑娘进宫后郁郁寡欢,损了她的灵气,反倒是不美了。更何况,朝中老臣皆看着这块金牌,父皇若能成全苏将军的一片慈父之心,定能传为一段君臣相待的佳话。”
段洪看着这个愈发沉稳的儿子,又看着那块金牌,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靠在椅背上。
“罢了,朕……准了。”
消息传回苏府时,苏家上下如释重负。
苏枝枝正坐在院中啃着果子,听闻金牌换回了自由,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她知道,这在古代社会意味着什么。苏家,是真的把她捧在了心尖上。
“三姐,谢谢你。”苏枝枝拉着苏冷霜的手。她知道,若非三姐苏冷霜那晚在密谈中承诺会以她在宗门的势力暗中护佑苏家,苏父未必敢如此决绝地顶撞皇权。
苏冷霜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清冷却柔和:“苏家人,不求仙道,求的是问心无愧。明日,我便要回宗门复命,顺道去边塞游历。你,可愿随我走?”
苏枝枝重重地点了点头:“走!这京城的公道也讨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去看看这大好河山了。”
离去前,苏枝枝最放不下的便是百合。
她将这些日子炼制的百余枚上品丹药,以及那本一直贴身带着、记录了诸多玄门秘法的典籍交到了百合手中。
“百合,你虽曾是暗卫,但根骨极佳。这些丹药能帮你易经洗髓,典籍你要潜心钻研。”苏枝枝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走后,苏家的安危,便交托在你手里了。”
百合双膝跪地,双手接过重如千钧的信物,眼中含泪,声音却异常坚定:“小姐放心,奴婢定不负所托!只要奴婢有一口气在,绝不让苏家任何人受半点委屈!”
苏枝枝没看见的是,站在不远处的四哥苏允瑾,看向百合的眼神中,除了欣赏,更多了几分异样的温柔。
苏家退婚一事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因段元白在民间与官场中巧妙周旋,将此事美化为“君仁臣义”的典范,苏家非但没有受到打压,名望反而更上一层楼。
而在苏枝枝离开京城前的最后一件大事,便是四哥苏允瑾与百合的婚事。
苏父感念百合护主之功,又见苏允瑾确实动了真心,索性大手一挥,不仅免了百合的奴籍,还收她为义女,名正言顺地从苏家嫁给苏允瑾。
婚宴那日,苏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苏允瑾看着苏枝枝,忍不住打趣道:“枝枝,这百合都嫁给你四哥我了,你瞧瞧你,整日里跟着三姐东奔西跑,这京中多少好男儿都被你这退婚的名声吓住了。你若是再不给自己操持操持,四哥真担心你以后只能上山当尼姑去了。”
苏枝枝还没开口,坐在一旁的苏冷霜便冷冷地横了苏允瑾一眼:“四弟,你这说媒的功夫还是省省吧。枝枝的婚事,自有天定。你有这闲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那几个不安分的铺子管好,别让百合跟着你吃苦。”
苏允瑾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三姐教训得是。”
苏枝枝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应着,眼神却不自觉地望向大厅门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官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靖王殿下驾到!”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静了下来。段洪虽然撤了婚约,但似乎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竟亲自带着段元白前来贺礼。
苏枝枝定睛看去,只见段洪虽然穿着常服,但步履虚浮,面色青紫中透着一股沉沉死气。而他身旁的段元白,那一身紫金色的龙气几乎要化为实质,周身紫气缭绕,隐约有真龙盘旋之象。
她放下手中的酒杯,指尖微颤,迅速在桌面上划出了几道只有她能看懂的纹路。
“五衰之相,寿数将尽。”苏枝枝心中一沉。
酒过三巡,苏枝枝借着敬酒的机会,悄悄扯了扯苏震的袖子。
“爹爹,回头让哥哥们和段元白走近些。”苏枝枝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精准地传入苏震耳中,“皇帝的命数……快到头了。而那位,紫气冲天,那是板上钉钉的天下之主。”
苏震心头大震。他深知女儿在玄学上的造诣,既然她说命数将尽,那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枝枝,你确定?”
“爹爹,我何时在这等事上说过假话?”苏枝枝看着正与苏允瑾寒暄的段元白,补充道,“扶持他,不仅是为苏家保命,更是为了这天下苍生。他身上有大气运,也有慈悲心。”
第九十七章 保命
苏震缓缓点头。自此之后,苏家在朝堂上的立场虽然依旧中立,但与段元白私下的往来却日益密切,许多不方便在明面上处理的事务,苏震都会派苏允瑾暗中协助段元白。
段元白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苏家的转变。他不仅多次在皇帝面前为苏家请功,更是时常出入苏府,虽然名义上是找苏允瑾议事,但那双深邃的眸子,总是在花园的转角处停留许久。
他在等。等那个能看穿天机,却又不愿入樊笼的小姑娘。
离京的前一天,苏枝枝收到了一封简短的信。
“明日未时,归鸿楼一叙。段。”
苏枝枝盯着信封上苍劲有力的字迹,无奈地叹了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这段因果,得在那之前了结清楚。
归鸿楼顶层被包了下来。窗外是繁华的京城街景,窗内是一炉如烟的沉香。
段元白今日穿了一身极简单的月白长袍,褪去了朝堂上的锋芒,看起来就像个儒雅的世家公子。
“听说,你明日便要走了?”段元白亲自为她斟了一杯清茶。
苏枝枝大大方方地坐下,喝了一口茶,点头道:“这京城的宅斗宫斗实在太累人,我还是喜欢边塞的风沙。三姐说,那边的天很阔。”
段元白自嘲地笑了笑:“是啊,这皇城确实是世上最大的牢笼。苏枝枝,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有什么好羡慕的?”苏枝枝斜睨着他,“你要做的事情,是护佑这一城烟火。你要坐的位置,是万民之主。这份功德,我可修不来。”
段元白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抬起头,目光直白而热烈,没有半点皇子的矜持:“那如果我说,我愿意为了你,去把这劳什子的皇城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呢?”
苏枝枝愣住了。她没想到一向心思深沉的段元白会说得这么直接。
“苏枝枝,我这人向来理智,却在你这儿栽了跟头。”段元白坦然地看着她,“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救过祖母,也不是因为你有神算之能。我只是喜欢你坐在墙头上数钱的样子,喜欢你捉弄人时眼睛里的坏笑。这份情,我想让你知道。”
苏枝枝沉默了良久。若说完全不动心,那是假的。这凡间走一遭,段元白是唯一一个能让她觉得棋逢对手,却又倍感安稳的人。
“段元白。”苏枝枝轻声开口,“我现在给不了你任何承诺。我要去修我的道,去攒我的功德。你也有你的路要走。”
“我知道。”段元白打断她,眼神坚定,“我不求你现在留下,我只求你别忘了,在这京城的龙椅上,有一个人始终在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得起。”
苏枝枝笑了,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灿烂的一次笑容。
“好。”
分别之际,段元白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这玉佩通体浑圆,并没有繁杂的纹饰,但在苏枝枝眼中,这上面缠绕的紫色龙气简直浓郁得要滴下来。
【好家伙,这东西要是贴身带着,我的修为起码能一日千里啊!】
“这是我自幼佩戴的,非皇家器物,只是寻常古玉,你带着防身。”段元白将玉佩放入她手中。
苏枝枝没拒绝。她收起玉佩,指尖在段元白的掌心轻轻点了一下,一道微弱却精纯的灵光没入他的体内。
“这东西我就收下了。作为交换,我提醒你一件事。”苏枝枝神色认真,“潜心修炼我给你的那套呼吸法,多做善事,少造杀孽。你的命格虽然极贵,但若是功德圆满,未来未必没有跟我一样……去那九天之上看一看的机会。”
段元白一震。升仙?这对他来说太过于虚幻,但因为是她说出来的,他便信了。
“好,我答应你。”
两人在酒楼门口告别。一辆马车向南,一辆马车向北。
次日天微亮,苏枝枝便背着一个小包裹,和苏冷霜一起踏上了去往边塞的路。
这一路,她们走过干旱的黄土高原,救治了因瘟疫而绝望的村落;她们路过风雪连天的边城,用玄门阵法挡住了突如其来的泥石流;苏枝枝在那枚紫气玉佩的加持下,修为一日千里,每救下一个人,她的识海中便多了一点点金色的功德金光。
当她站在边塞的长城之上,看着落日余晖洒满大地,识海内的功德瓶终于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功德圆满。
而此时,从京城传来急报:先帝驾崩,新皇段元白登基,改元“永和”。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不是大赦天下,而是封了一个名为“护国长公主”的虚衔给苏家的一位姑娘,并宣布:皇后的位置,将永远空缺,直至那人归来。
苏枝枝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远处金光璀璨的天际,嘴角微微上扬。
“姐,下一站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回京吧。”苏枝枝跳上马车,对着苏冷霜嘿嘿一笑,“去看看那个傻子把天下治理得怎么样了。”
边塞的风,带着大漠的苍凉与旷远,吹动着苏枝枝的衣袂。
她站在长城之上,身侧是清冷如旧的三姐苏冷霜。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日的金光洒在苏枝枝的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辉。
识海之内,那只功德瓶发出的清脆鸣响仍在回荡,瓶中积攒了数年的金色光点汇聚成流,最终化作一道纯粹的金光,将她的整个元神包裹。暖意流遍四肢百骸,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与通透之感油然而生。
凡尘历练,至此功成。
“姐,我要走了。”苏枝枝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太多离愁,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苏冷霜并未回头,她的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山脉。她早就察觉到了苏枝枝身上的气息变化,那是一种即将超脱此方天地的玄妙气韵。
“嗯。”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苏枝枝从怀中取出一枚用上等暖玉雕琢而成的平安符,符身上刻着密密麻麻、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金色符文。她将这枚玉符塞进苏冷霜的手中。
“这个你收好。”苏枝枝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以圆满功德为引,耗费了三成修为所制。姐,你修的是无情道,此道最重坚毅,也最易走火入魔。若有朝一日遭遇心魔反噬,或是遇到性命攸关的死劫,捏碎它,可保你一次性命,破一次心魔。”
第九十八章 玉符
苏冷霜低头看着手中温润的玉符,那上面传来的力量纯粹而浩大,让她冰封已久的心湖也泛起了一丝涟漪。她知道这枚符的份量。在修仙界,这等于是第二条命。
她没有推辞,只是将玉符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然后才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苏枝枝:“在上面,若有不顺,便斩断尘缘,一心向道。苏家,有我。”
“我知道。”苏枝枝笑了,她给了三姐一个大大的拥抱,“姐,保重。”
话音刚落,天际风云突变。
原本绚烂的晚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柱从九天之上笔直地垂落,精准地笼罩住苏枝枝。周遭的空气变得粘稠,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苏冷霜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将她轻轻推开,她看到苏枝枝的身影在金光中缓缓升起,衣袂飘飘,宛如画中谪仙。
“枝枝……”苏冷霜轻声呢喃。
苏枝枝在光柱中对她挥了挥手,笑容灿烂。下一刻,金光猛地一收,连同其中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
天地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猎猎作响的风声。苏冷霜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向着军营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依旧沉稳,只是那紧握着玉符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
斗转星移,时空变幻。
当苏枝枝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是熟悉的云海仙山。空气中浓郁的灵气让她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凡间积攒的些许疲惫一扫而空。
她正站在宗门的接引台上,面前不远处,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等候多时。
“二师兄。”苏枝枝笑着走上前去。
青衫男子转过身,正是二师兄清远。他的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眼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慰与赞赏。
“小师妹,恭喜功德圆满,重归仙班。”清远递过来一件流光溢彩的云纹法衣,“师尊已在清虚殿等你,先去换上法衣,随我办理归籍仙录吧。”
苏枝枝接过法衣,触手轻柔,灵气逼人。她依言去了偏殿,换上这代表着仙人身份的衣袍,再走出来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截然不同。如果说凡间的苏枝枝是灵动慧黠,那此刻的她,便多了一分超然物外的仙蕴。
清虚殿内,香炉里燃着静心凝神的仙香。宗门师尊高坐云床之上,双目微阖,气息渊深如海。
“弟子苏枝枝,历练归来,拜见师尊。”苏枝枝恭敬地行礼。
师尊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仿佛蕴含着星辰宇宙。他看了苏枝枝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你在下界百年,了却因果,积累功德,道心稳固,根基扎实。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玄天宗正式的内门仙者,赐道号‘元曦’。”
“弟子,谢师尊赐号。”
接下来的流程庄重而肃穆。苏枝枝的名字被重新录入宗门的玉牒金册,她的命魂灯被移入长生殿的更高一层,象征着她已经超脱了凡人的生死轮回。
仪式结束后,清远带着苏枝枝走在宗门的白玉长廊上,为她介绍着这些年宗门的变化。
“对了,二师兄。”苏枝枝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下界的苏家,如今如何了?”
清远脚步一顿,笑道:“你这丫头,刚回来就惦记着凡间的事。放心吧,我奉师尊之命,每隔十年便会用水镜术看上一眼。你的家人都很好。”
他随手一挥,面前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形成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中的画面飞速流转。她看到父亲苏震已经致仕,如今正含饴弄孙,安享天年。大哥苏允文官至内阁首辅,二哥苏允武成了镇国大将军,皆是国之栋梁。四哥苏允瑾则在百合的协助下,将苏家的生意做遍了大江南北,富可敌国。
苏家后辈子孙也人才辈出,或文或武,将苏家的门楣支撑得愈发兴旺。
苏枝枝看得眼眶微热。她知道,这一切固然有苏家人的努力,但也离不开段元白在背后的扶持。
“他们……过得很好。”苏枝枝轻声说。
“是啊。”清远点头,“那个凡人皇帝倒是个有情有义的。自他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天下太平。对苏家更是恩宠有加,却又极有分寸,从未让苏家成为众矢之的。是个明君。”
苏枝枝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欠苏家的,是一份血脉亲情,更是一份天大的恩情。若非当初苏父毅然动用免死金牌为她退婚,她的历练之路绝不会如此顺遂。
这份恩,必须报。
她转身对清远行了一礼:“二师兄,我想求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
“我想向宗门丹房求取一枚‘九转延寿丹’,赠予凡间父母。另外,还请师兄借仙鹤一用。”
清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九转延寿丹乃是仙品丹药,凡人服下一颗,可无病无灾,延寿百载。其炼制材料珍稀无比,在宗门内也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但他看着苏枝枝清澈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此番功德圆满,为宗门增添了大气运,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我去向师尊禀报,应当能准。你在此等我片刻。”
不久后,清远返回,手中托着一个温润的玉盒。他身后跟着一只体态优美、仙气缭绕的白鹤。
苏枝枝打开玉盒,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扑面而来。她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取出,又施法在上面留下了一缕自己的气息和一道简单的讯息,这才将玉盒交予仙鹤。
“去吧。”她轻抚着仙鹤柔顺的羽毛,“将此物送到大靖王朝京城苏府,交予家主苏震。”
仙鹤通灵,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鹤唳,振翅冲入云海,瞬间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苏枝枝才彻底放下心来,开始专心于自己的修行。
……
彼时,凡间京城苏府。
苏震正在祠堂内擦拭着先祖的牌位。他如今已是满头华发,但精神矍铄。忽然,祠堂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震惊与狂喜。
“老……老爷!仙鹤!天上有仙鹤飞下来了!”
第九十九章 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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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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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不是对手
云澈也有些心虚:“我哪知道这小子自尊心这么强?我就传个话,他就真觉得自己成了祸害,非得去杀敌证道了。”
苏枝枝气得咬牙切齿。那个蠢货,在凡间时那么精明,怎么到了仙界就成了个死脑筋?
她二话不说,直接冲向了掌管轮回的司命星君府邸。
“司命,看在往日那几坛百花蜜的份上,你就告诉我,他投胎在哪儿了?”
苏枝枝站在司命星君面前,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乾坤袋。她不仅要下去,她还要带着记忆和法宝下去。
司命星君一脸为难:“苏仙子,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他是大盛开国皇帝,功德金身!要是真在下面出了事,天道反噬,你这星君也当到头了。”苏枝枝恩威并施。
司命叹了口气,悄悄递出一枚玉简:“他这一世命途坎坷。因是带着赎罪之心下去的,投胎之家名为乔家,本是个富庶商户,但魔族潜伏,家中遭了大难。他在凡间名为……乔钰。”
苏枝枝夺过玉简,身形一纵,化作流光跃入轮回隧道。
等她再次睁眼,四周已是漫天飞雪。
她依然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记忆全在,乾坤袋也稳稳挂在腰间。她按照玉简的指引,飞速赶往青州乔府。
然而,她还是晚了一步。
曾经张灯结彩的乔府,此刻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满地都是被魔气侵蚀后的焦黑痕迹,别说活人,连个活物都没留下。
“乔钰……”苏枝枝心口一缩。
她散开神识,在方圆百里内疯狂搜索。终于,在三日后的一个破败城隍庙里,她找到了那个身影。
曾经矜贵自持的段元白,此刻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半截袖子没了,露出枯瘦如柴、布满冻疮的手臂。
最让苏枝枝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腿和左臂呈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折断着,显然是被人暴力生生打残的。
几个乞丐正围着他,试图抢夺他手里那块已经发了霉的馊馒头。
“打死这个硬骨头!没爹没娘的杂种,还敢瞪我们?”
伴随着咒骂声,棍棒重重落在他的身上。他蜷缩成一团,死死护着怀里的馒头,一声不吭,唯有那双眼睛,透着一股近乎野兽般的狠戾和警惕。
那是历经了家破人亡、魔族屠戮和人间最底层折磨后,彻底冷硬的心。
“住手!”
苏枝枝心如刀割,怒喝一声,掌风横扫。那几个小乞丐被掀飞数米,见苏枝枝虽然穿着朴素,但气质非凡,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蹲下身,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他:“段……乔钰。”
“别碰我!”
原本奄奄一息的少年猛地抬头,眼底是一片浑浊的血色。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狼,在苏枝枝手伸过来的一瞬间,竟猛地张口,死死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力道之大,瞬间见红。
苏枝枝疼得皱眉,却硬是没撤手。她看着少年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点认出她的欢喜,只有无穷无尽的戒备和对这个世界的恨。
“我不害你。”她忍着痛,声音轻柔,“我带你走,带你回家。”
少年的牙齿颤了颤,感受到嘴里温热的鲜血,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他用力推开苏枝枝,拖着那条残废的腿,拼命向庙后的狗洞爬去。
他不需要怜悯。在这个世界上,怜悯之后往往是更深的地狱。
苏枝枝没让他爬远。
她直接动用法力,封了他的昏穴,强行将他带回了自己在城郊临时租赁的一个小院里。
接下来的几天,是苏枝枝这辈子最有耐心的日子。
她用乾坤袋里的仙灵草熬成药汁,一点点喂进他的嘴里。他的伤太重,凡间的药根本没用,必须用仙力温养经脉。为了不引起魔族的注意,她做得极其隐蔽。
乔钰醒来的那天,正是午后。
他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断了的四肢竟然不再剧痛,而是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他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惊恐。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割他的肉?还是卖掉他的器官?
“你醒了?”苏枝枝端着药汤走进来,见他挣扎着要下床,脸一沉,“坐下!骨头还没长好,你想下半辈子都当瘸子吗?”
乔钰死死盯着她,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苏枝枝语塞。说是他前世的情人?这小子现在估计会觉得她是疯子。“我是你的债主。我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没还清债之前,别想着死,也别想着跑。”
这是她想出来的、最能让此刻的乔钰理解的逻辑。
果然,听到“债主”两个字,少年眼里的疑惑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嘲讽。
“我没钱还你。你要是想要命,现在就拿走。”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要你好好活着。”苏枝枝坐到床边,强行按住他的肩膀,像以前在大盛朝训斥他一样,开始喋喋不休,“乔钰,你听着。人活着不是为了求饶,也不是为了躲避。你乔家满门被灭,你在这儿装什么硬骨头?你该变强,去报仇,去把那些魔族杂碎一个个宰了,而不是像条丧家犬一样见人就咬!”
乔钰被她这番话震得愣住。从家变以来,所有人都在嫌弃他、打他,唯独这个女人,在对他进行一种近乎粗暴的“说教”。
可他那颗封闭的心,哪有那么容易打开?
趁着苏枝枝去厨房煎下一剂药的功夫,乔钰竟然硬生生凭着那点刚恢复的气力,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太不安全了。苏枝枝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让他害怕,他宁愿去外面当乞丐,也不愿意留在这个温暖得让他感到恐惧的地方。
然而,残疾且相貌清秀的少年,在这个混乱的边陲小城里,简直是人贩子眼中的极品。
乔钰刚爬过两条巷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盯上了。
“哟,这小子皮相真不错,断了腿也行,那些贵人们就喜欢这口特殊的。”
男人随手一麻袋罩了下来,乔钰拼命反抗,可一个重伤初愈的少年,哪是老牌人贩子的对手?
第一百零二章 忍痛
当苏枝枝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时,城中的人贩子马车已经带着乔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直奔魔气最浓郁的地下黑市而去。
“段元白,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苏枝枝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气得一掌拍碎了桌子。
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将官道彻底掩埋。
苏枝枝站在雪地中,手腕上的咬痕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此刻心中更多的是自责。她太轻视这凡间的险恶了,也低估了乔钰那颗破碎到极点的防备之心。
“冷静点,苏枝枝。”她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理智回笼。
她闭上双眼,双手结印,从乾坤袋中祭出一面青铜小镜——这是师门秘宝“搜影镜”。在仙界时,这镜子能观三界,如今在凡间受法则压制,范围缩减了许多,但寻找一个带有她灵药气息的凡人并不难。
镜面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最终定格在城郊一处隐秘的庄园内。
那庄园表面看似是个农庄,实则内里怨气横生。苏枝枝冷哼一声,身形如电,在雪地上连残影都未留下,径直朝着目标掠去。
那是庄园角落里一个极其隐蔽的地窖,入口被厚重的石板盖住,上面还堆满了散发着恶臭的烂菜叶。
苏枝枝落地,闻着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眼神愈发冰冷。她抬手一挥,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却蕴含了排山倒海的劲力,“轰”地一声,那几百斤重的石板被直接掀翻,砸进了一旁的泥地里。
“谁?!”
地窖下方传来几声惊呼,紧接着是凄惨的咳嗽声和锁链拖动的声响。
苏枝枝纵身跳下。地窖内潮湿昏暗,只有几盏摇摇欲坠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在那潮湿的草堆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三四岁。
每一个孩子都瘦骨嶙峋,眼神中满是死寂。
而在地窖最深处的角落里,苏枝枝看到了乔钰。他那残缺的身体被粗铁链锁在柱子上,因为刚才的震动,他正费力地抬起头,那双如狼崽子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入口。
“乔钰。”苏枝枝疾步走过去。
看到是那个“疯女人”,乔钰明显的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自己进了这地窖,这辈子就算交代了,却没想到她居然能追到这里。
“走开……别碰我……”他嗓音沙哑,却在看到苏枝枝眼底那一抹真切的心疼时,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苏枝枝没理会他的抗拒,指尖微凝,一道淡金色的剑气劈出,“咔嚓”一声,那足有拇指粗的铁链应声而断。
“不仅是他,你们,都跟我走。”苏枝枝转过身,对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孩童说道。
“妈的,哪来的臭娘们,敢砸老子的场子!”
上方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几个人高马大的大汉拎着砍刀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人满脸横肉,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正是这片地界有名的人贩子头目——绰号“独眼彪”。
独眼彪看着地窖里那个红裙女子,先是惊艳于她的美貌,随后便被那被掀翻的石板激起了怒火:“管你是哪路神仙,坏了老子的财路,今天就留下来当老子的压寨夫人!”
苏枝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她轻轻将乔钰背在身后,用一根绸带固定住,随后从乾坤袋中摸出一根普通的捆仙绳。
当然,在凡间,这只能算是一根极其坚韧且带有点法力的绳索。
“给脸不要脸。”
苏枝枝身形微晃。独眼彪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还没等他挥刀,手腕便是一凉。
“叮哐!”
数柄砍刀齐刷刷落在地上。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大汉,此刻竟像是一只只待宰的羔羊,被那根金色的绳索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捆在了一起。
独眼彪被捆得最死,绳索直接勒进了肉里,他疼得杀猪般大叫:“女侠饶命!姑奶奶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闭嘴,听着恶心。”苏枝枝随手捡起地上的破布塞进他嘴里,又嫌弃地踹了一脚。
她没杀他们,这种恶人交给官府去判更有震慑力,也更能积攒功德。
苏枝枝带着一群孩子走出地窖。在月光的照耀下,她背着乔钰,身后跟着一串瑟瑟发抖的小萝卜头。她并未直接带他们回破庙,而是直接去了定北府的府衙。
她用了一点幻术,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巡逻的衙役,将孩子们放在了府衙大堂内,并留下了一张写明人贩子窝点的纸条和独眼彪等人的行踪。
做完这一切,她才带着乔钰回到了那座城郊的破庙。
---
破庙内,火堆跳动。
乔钰靠在神像基座上,由于服用了固元丹,他的断骨处痒酥酥的,那是组织在快速生长的迹象。
他一直沉默着,盯着苏枝枝在火堆旁忙碌的身影。刚才在那庄园里,他亲眼看到这个女人是如何鬼神莫测地制服那些壮汉,又如何在这大雪天将所有人救出。
那种力量,是他这辈子做梦都想拥有的。
如果他有这种力量,爹娘就不会死,他也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想什么呢?喝粥。”苏枝枝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灵米粥递到他面前。
乔钰没接,他突然用力向前一栽,由于双腿不能动,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却固执地抬起头,双眼亮得惊人。
“教我。”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教我你刚才用的那些功夫。”
苏枝枝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她本想拒绝,让他这辈子平平安安做个凡人就好。可一对上那双充满了野性和渴求的眼睛,她就知道,他是段元白。
哪怕没了记忆,骨子里那股不甘人后的韧劲永远都在。
“凡间修习很苦,你这身子还没养好,确定要学?”苏枝枝轻声问。
“学。死也学。”
苏枝枝叹了口气,眼中却浮现出一丝欣慰:“好,那我便代师传艺。先说好,我这一门讲究的是‘正气’,若你心术不正,我会亲自废了你。”
接下来的日子,破庙成了他们简易的修炼场。
苏枝枝传授的是玄门最基础的《清心引》和一套外家筋骨拳。本以为乔钰身体残缺,进度会很慢,可他不愧是曾位列仙班的天才。
他极能忍痛。为了正骨,他硬生生忍着骨头碎裂重组的痛苦,一声不吭。
第一百零三章 魔种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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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镇魔大阵
“徐师兄,这魔气真是古怪,明明被师傅和几位长老用‘镇魔大阵’压制在正厅,为何我总感觉这院墙四周的阴气还是这么重?”一个年轻些的弟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被称作徐师兄的男子停下脚步,伸手触摸了一下冰冷的墙砖,眉头微蹙:“魔气根源未除,大阵也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外围,防止魔气外泄,侵扰百姓。”
他叫徐一逸,乃是这大邺王朝境内第一修仙门派“玉门剑派”的内门大弟子。
此番正是奉师门之命,前来协助城主铲除府内作祟的妖魔。
苏枝枝在暗处听到他们的对话,心中了然。
原来已经有修仙门派介入了,难怪刚才那管家傀儡有恃无恐。
只是看这情形,这玉门剑派似乎也被困在了表层,并未找到魔气的真正源头。
“大家打起精神,妖魔狡诈,最擅蛊惑人心,切莫掉以轻心。”徐一逸嘱咐完,便准备继续带队巡逻。
就在此时,他眼神一凝,猛地转向苏枝枝藏身的石狮方向,厉声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他手中的长剑“呛啷”一声出鞘半寸,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青光,显然是一柄不可多得的法器。
苏枝枝见已被发现,倒也坦然,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在下苏枝,一介散修,并非歹人。”
徐一逸和一众玉门剑派弟子看到突然出现的红衣女子,皆是心头一惊。
他们方才竟然没有丝毫察觉,此人的敛息功夫实在高得可怕。
徐一逸为人正直,并未因对方是女子而轻视。他将苏枝枝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虽是一身红衣,气质却清冷出尘,眼神更是清明一片,毫无邪祟之气,这才稍稍放下了戒心。
“这位道友,深夜在此徘徊,意欲何为?如今城主府内妖魔作祟,此地已非善地,还请速速离开。”
苏枝枝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徐一逸:“我正是为此地的魔气而来,此魔非同小可,盘踞日久,已与地脉相连,若不尽快拔除根源,一旦彻底爆发,方圆百里都将化为魔域。”
她的话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她对那股魔气深度的判断。
徐一逸闻言,脸色一变。他自然也知道事情严重,但“与地脉相连”这种说法,却远超他师父的判断,他不禁有些怀疑:“道友此话何解?我等已在府内布下镇魔大阵,暂时控制住了局面。”
“控制?”苏枝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们那阵法,不过是在给一个即将决堤的蚁穴上糊了一层泥巴,看似平静,实则内部早已被蛀空,你们可曾想过,为何这魔气只进不出,仿佛在府内积蓄着什么?”
这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徐一逸心头。
的确,他们来到城主府已有三日,那魔气虽然凶猛,却始终被困在府内,从未向外扩散。
他们都以为是镇魔大阵起了作用,如今被苏枝枝这么一点,众人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不是被镇压,这是在……蓄力!
“道友,你……”徐一逸看着苏枝枝,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与凝重,“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进去看看。”苏枝枝指了指紧闭的大门,“可惜,守门的人不让我进。”
徐一逸陷入了沉思。此女来历不明,但见识显然远在自己之上。师门有训,不可轻信外人。可眼下的局势,又让他觉得或许此人真的是破局的关键。他为人正直,一切以除魔卫道、保护苍生为先。
一番天人交战后,徐一逸终于下定了决心。
“正门已由我师叔亲自看管,绝不会放任何外人入内,不过……”他看了一眼苏枝枝的身形,又看了看自己身边一位身材相仿的师妹,“我可以带你从侧门进去,但你必须换上我玉门剑派的服饰,扮作我的师妹,否则,无法向我师叔交代。”
“可。”苏枝枝干脆利落地应下。
徐一逸做事也算果决,立刻让那位小师妹将备用道袍取来。
苏枝枝寻了个僻静处换上,再出来时,一身红衣已换作青白剑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少了些许明艳,却多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利落。
“多谢。”苏枝枝对着徐一逸微微颔首。
“道友不必客气,若你真有办法解决此地魔患,一逸感激不尽。”徐一逸回了一礼,随即压低声音道,“跟我来,切记,入府之后,少说多看,一切听我行事。”
在徐一逸的带领下,苏枝枝顺利地从一处不起眼的角门进入了城主府。
一入府内,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感瞬间浓烈了十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檀香与腐肉的诡异气味,庭院中的花草树木尽数枯萎,假山池水也变成了死寂的墨绿色,连风声都带着呜咽。
府中的下人个个面无人色,行动迟缓,见到徐一逸等人也只是麻木地点头,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们都被魔气侵蚀了心智。”苏枝枝低声道。
“我们试过用清心咒,但收效甚微。”徐一逸的脸色很难看,“这魔气霸道之极,似乎能直接污人神魂。”
穿过几条回廊,前方豁然开朗,正是城主府的正厅。
还未走近,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便迎面扑来。只见正厅内外,插满了上百杆绘着符文的阵旗,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而在法阵中央,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正盘膝而坐,双手掐诀,头顶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正射出一道金光,死死压制着从地面不断冒出的丝丝黑气。
老道正是玉门剑派的长老,也是徐一逸的师叔。
在他身后,还坐着十几名弟子,皆在全力运转灵力,维持着大阵的运行。
苏枝枝的目光扫过那老道,便知他已是强弩之末。
那镇魔大阵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金光之下,裂痕已生。
地底涌出的魔气虽然看似被压制,但其根源却在另一个方向,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力量。
第一百零五章 真正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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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大长老
两人几乎同时倒地,抽搐不止,原本鲜活的生机在被迅速剥夺。
苏枝枝脸色一沉,指尖白芒激射而出,试图封锁那股魔气的退路。
然而,那魔气狡诈异常,它并没有在侍女体内久留,而是利用那瞬间的生命力爆发,制造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轰——”
室内名贵的古董瓷器碎了一地。
苏枝枝挥袖拂去灰尘,却见那黑雾借着乱局,顺着地砖的缝隙,迅速朝殿外遁去。
“孽障。”
苏枝枝不再掩藏实力,身形化作残影追了出去。
此时,两名倒地的侍女引来了更多巡逻的下人。
人群惊恐地围了上来,呼救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那团开了灵智的魔气在混乱的人群中如鱼得水,它不断在不同的躯壳中跳跃、隐匿,每经过一个人,那个人的气息便会紊乱一分。
苏枝枝穿梭在人群中,眼神如炬。
她在找寻那一丝微弱的本源波动,但此时的城主府已经彻底乱了,魔气与生人气交织在一起,极难分辨。
“苏师妹!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焦急的声音打断了苏枝枝的追踪。
徐一逸喘着粗气跑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弟子。
由于苏枝枝此时穿着玉门剑派的服饰,在这骚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不是让你去检查阵眼吗?怎么跑到城主寝殿来了?”徐一逸看着地上晕倒的侍女,又看看面色冷峻的苏枝枝,眼中满是不解。
苏枝枝停下脚步,目光扫向远处正逐渐合拢的魔气,又看了看徐一逸。
若是实话实说魔物已遁走并附身,势必会引起整个府邸的大搜查,甚至可能逼得那魔物走投无路当场自爆,拉着满城百姓陪葬。
“我见此处阴气冲天,阵眼那边暂且无碍,便过来看看。”苏枝枝面色如常,语气淡然,“可惜,来迟一步,那邪物惊扰了这些下人。”
徐一逸并未起疑,只是叹了口气:“你也太冒险了。师叔他们刚刚收了法,正厅那边的魔气已经平复,想来源头已被镇压。这些下人,大约是被残留的余威震伤的。”
苏枝枝心中冷笑。
镇压?那老道连魔气的尾巴都没摸着。
“走吧,先回正厅。”徐一逸催促道,“城主已经出来了,正要感谢师门呢。”
苏枝枝点头,收敛了杀意,跟着徐一逸走向前院。
正厅之内,刚才那种压抑窒息的氛围消散了不少。
那名须发皆白的大长老正坐在首位,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在他面前,站着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一副好皮相,举手投足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正是此地城主,云也。
“多谢云长老救命之恩。”云也对着大长老躬身一礼,语气诚恳,“若非玉门剑派各位上仙及时出手,云某这城主府怕是要变成修罗场了。”
大长老抚了抚胡须,淡然一笑:“斩妖除魔本是我辈本分。城主此地的魔气虽有些难缠,但终究敌不过我派的‘镇魔大阵’,如今邪祟已伏,城主可以安心了。”
云也脸上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眼中却闪过一抹极深、极复杂的渴望:“上仙法力无边,说来惭愧,云某自幼仰慕仙道,也曾想过拜入山门,可惜天资愚钝……不知这次,能否有缘求得几颗仙丹,补一补这些时日被魔气冲撞的身子?”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苏枝枝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冷眼瞧着这个云也。
此人呼吸虽然均匀,但每一口吐息中都夹杂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那是修炼邪功、强行开脉导致的走火入魔。
他哪是仰慕仙道,分明是因痴迷长生、求仙无门而误入歧途,甚至不惜引魔入体来换取所谓的“力量”。
那大长老显然也没看出端倪,或者说,由于云也送上的“谢礼”实在丰厚,那是满满三大箱散发着灵光的深海明珠和罕见的千年人参,让他下意识忽略了云也周身那丝违和感。
“仙丹之事好说。这些平安符,乃是老夫亲自加持,赠予府上众人。”大长老随手一挥,数十张金色的符纸落入云也手中。
云也如获至宝,连声称谢。
徐一逸领着苏枝枝上前。
“走吧,该出发了。”徐一逸小声说道,随即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递给苏枝枝,“苏师妹,这符你拿着,虽然你修为不错,但这城内目前邪气未净,带上它稳妥些。”
苏枝枝接过那张所谓的“平安符”,手指在上面轻轻一抚。
灵力稀薄得近乎于无,笔触僵硬,与其说是灵符,不如说是一张画得比较精致的废纸。
这种东西,也就骗骗那些不懂行的凡人。
“多谢。”苏枝枝神色平静地收进袖中。
玉门剑派的大部队撤出城主府。
苏枝枝混在弟子群中,一直等走到了闹市街头,才寻了个机会,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
然而,她刚没入一条窄巷,身后便传来一声冷哼。
“这位道友,穿了我玉门剑派的衣服,用了我派的名头,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一道苍老的身影挡在了巷口。
是大长老。
他显然早就察觉到了苏枝枝这个“生面孔”,只是刚才在城主府里顾及颜面,没有当众拆穿。
苏枝枝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平淡地看着他:“借衣服入府是为了救人,现在事了,衣服自然会还你。”
“哼,藏头露尾之辈。”大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老夫方才便察觉你气息古怪。能悄无声息混进老夫的队伍,还没被发现,你到底是哪路邪魔歪道?”
说话间,他右手一挥,一道青色的剑气吞吐不定,带着元婴期修士特有的威压,直逼苏枝枝面门。
他这一招是在试探。若苏枝枝是凡人或低阶散修,这一下足以将她定在原地;若她是妖邪,在这一剑下必然会显出原型。
苏枝枝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脚尖微微后移,身体诡异地平移了三寸。
“嗡——”
剑气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击中了巷底的一块磨盘。
磨盘无声无息地碎成了齑粉。
第一百零七章 问题
大长老瞳孔一缩。
他竟然没看清对方是怎么移动的!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功法痕迹,纯粹是肉身反应到了极致的表现。
“你……”
“大长老,手下留情!”
徐一逸终于赶了过来,他横身挡在两人中间,一脸急切:“这位道友的确是来帮忙的!若非她提醒,阵眼恐怕早就破了!她是正直之人!”
大长老面色阴沉不定,死死盯着苏枝枝,半晌才收回了灵力。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女子,而作为一个老江湖,看不透往往意味着风险。
“既然一逸为你担保,老夫今日便不追究。但小辈,若是让老夫发现你用玉门剑派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老夫定不饶你!”
说罢,他拂袖而去。
徐一逸见状松了口气,转身有些愧疚地看着苏枝枝:“抱歉,师叔他老人家就是这性子,刚正……呃,稍微有点古板。你别介意。”
“无妨。”苏枝枝语气疏离。
徐一逸从怀里取出一张通体翠绿、质地如玉的符咒,递给苏枝枝。这张符与刚才那些废纸截然不同,上面流转着一股纯正的清气。
“这是传声符。只要在那上面印下你的神识,百里之内,若有难处,或者……”他顿了顿,语气有些诚恳,“若是有除魔卫道的发现,可以传信给我。我徐一逸定会赶到。”
苏枝枝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正直的脸,沉默片刻,接过了符咒。
“好。”
---
与徐一逸分别后,苏枝枝在那身青白道袍外罩了一件黑色披风,遮住了显眼的门派徽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她穿行在热闹的集市中,路过一个卖包子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笼屉掀开,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谷物和肉香混合的烟火气。这味道对于辟谷已久的她来说,本该是陌生的。但这一刻,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破庙里冻得瑟瑟发抖、却还要倔强地盯着她看的少年。
“老板,拿两个肉包。要刚出锅的。”
“好嘞!姑娘您拿好,两文钱!”
苏枝枝付了钱,接过那个热腾腾的油纸包,转过身,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的巷弄尽头。
---
破庙,一如既往的荒凉。
苏枝枝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冷风灌了进去,惊动了墙角的蛛网。
原本蜷缩在草堆里的少年猛地睁开眼。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一小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尖石,眼神警惕而凶狠,像是一头受惊的小狼崽。但在看清来人是苏枝枝后,那股狠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你……回来了。”少年的嗓音还有些嘶哑。
苏枝枝没说话,只是走过去,顺手将那个还有余温的油纸包丢进了他的怀里。
“吃。”
少年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冒着热气的包子,肉香透过油纸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纯粹的、不带血腥味的食物香气了。
他咽了咽口水,却没动,而是抬头看着苏枝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枝枝坐在火堆旁,随手拨弄了一下快要熄灭的灰烬,火光照亮了她清冷的眉眼。
“因为你还没死。”她头也不回,语气平淡,“而我需要一个还没死的傀儡。”
少年沉默了。他不再追问,而是拿起包子大口吞咽起来。
包子很烫,烫得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所谓的“傀儡”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在这座冷冰冰的城池里,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深夜回来时,顺手给他带了一份热食。
苏枝枝闭目养神,神念却已经悄然放空。
城主府的方向,那股被“镇压”的魔气并未消散。相反,在平安符的掩盖下,它正在云也那具渴望力量的躯壳里,疯狂地、贪婪地滋长着。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破庙漏风的窗棂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苏枝枝面前的火堆已燃到了尽头,只余下一星半点的红光在灰烬中挣扎。
段元白怀里揣着那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喉结剧烈滚动。那股浓郁的肉香对他这种常年挣扎在饥饿线上的少年来说,是致命的诱惑。但他没有立刻撕开油纸,而是抬起头,那双如孤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包子,又缓缓移向苏枝枝,似乎在确认这馈赠背后是否有更深的代价。
“想吃?”苏枝枝撩起眼皮,声线冷淡。
段元白用力点头,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掐进了油纸包里。
“这世间没有白得的吃食。前几日教你的那几道引灵符,练得如何了?”苏枝枝并不急着让他填饱肚子。在她的认知里,欲望是最好的磨刀石,饥饿能让一个人的潜力被压榨到极致。
段元白没有说话,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黄纸。这些纸是他从城中废弃的杂货铺里翻出来的,质地低劣,甚至还有霉斑。他没有朱砂,便用草木灰混合着额角磕破后结痂的血水充当墨迹。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因为饥饿而产生的颤抖,右手双指并拢,在一张残破的黄纸上虚虚一划。
“敕。”
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决绝。
随着他指尖划过,那粗糙的纸面上竟隐约闪过一道细微的、近乎透明的电弧。紧接着,那张黄纸无火自燃,爆开一簇细小的紫色火星,在漆黑的破庙中一闪而逝。
苏枝枝原本平静的眼眸微微一缩。
引灵符是最基础的符咒,通常只能引动微弱的五行之气。可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紫色,分明是雷劫的气息。
她站起身,长袖一拂,瞬间移动到段元白面前。
“手伸出来。”
段元白有些退缩,但对上苏枝枝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还是乖乖伸出了干枯、布满冻疮的手臂。
苏枝枝扣住他的命门,一缕极其精纯的灵力顺着经脉钻了进去。这道灵力如入无人之境,在段元白的体内迅速游走。
片刻后,苏枝枝收回手,眼底的情绪复杂莫名。
第一百零八章 单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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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魔窟
此时的大长老道袍凌乱,袖口甚至有被火烧焦的痕迹,脸色铁青中带着一股诡异的灰死。
“快!徐一逸!把所有人都叫回来!”大长老见到徐一逸,失态地大喊,“那城主……云也疯了!”
徐一逸脸色一变,顾不得苏枝枝,闪身迎了上去:“师叔,出了何事?”
“魔气反噬!那根本不是什么邪祟入体,他在炼人蛊!他把整个城主府的家眷都祭旗了,现在那府里成了个魔窟!”大长老说话时,牙关都在打颤,“老夫刚才一时大意,被他阴了一记,必须马上回山搬救兵,否则这云城就完了!”
“回山?”徐一逸急道,“等救兵到了,这满城百姓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那是入魔的元婴初期!”大长老声嘶力竭。
“我去。”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大长老和徐一逸同时看向一旁的苏枝枝。
苏枝枝面沉如水,目光死死盯着城主府上空那团正迅速扩散的黑云。
那是魔气彻底失控的征兆。
“你?你一个散修去送死?”大长老虽然看不透苏枝枝,但也不认为她能对付入魔的元婴。
“加上我。”徐一逸咬了咬牙,站到了苏枝枝身边。他看向大长老,“师叔,既然城主府内还有幸存者,我不能走,若您能做担保,破例让这位……以及她的同伴一同前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大长老本想拒绝,但感受着体内那股不断乱窜的魔气,又看了看苏枝枝那副淡定自若的样子,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带上他。”苏枝枝指了指段元白。
“不行!太危险了!”徐一逸反对。
“他是雷灵根。”苏枝枝转头看着徐一逸,眼神深邃,“雷克万魔,他在,我们胜算多三成。”
徐一逸呼吸一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四人逆着逃亡的人流,朝着那座被黑雾笼罩的庞大宅邸走去。
越接近城主府,空气中的硫磺味和血腥气就越浓重。
苏枝枝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她能感觉到,那股魔气不仅仅是失控,它正在发生一种本质上的蜕变。
云也那个蠢货,引进来的不是普通的魔,而是某种来自深渊的古老意识。
她握紧了隐藏在袖中的手,那一处,曾经被她亲手封印的印记,正在隐隐发烫。
城主府朱红的大门就在眼前,那门缝里溢出的不再是奢华的檀香,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死亡。
“跟紧我。”苏枝枝头也不回地对段元白叮嘱道。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少年面前,露出了这种如临大敌的肃杀之气。
四人逆流而行,与仓皇逃窜的百姓擦肩而过。越是靠近城主府,那股由魔气、血腥与腐败交织而成的气息便越是浓郁,仿佛一张无形的巨网,要将人的神魂都拖入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嗡鸣,像是无数怨灵在耳边哭嚎。街道两旁的草木早已枯萎,化作焦黑的残骸,连坚硬的青石板上都浮现出丝丝缕缕的黑色纹路,如同大地腐烂的脉络。
徐一逸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毕竟是正统道门弟子,体内灵力与这污秽魔气天生相冲。他不得不分出心神,不断运转心法来抵御那股侵入骨髓的阴寒。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段元白的情况更糟,他尚未引气入体,全凭一股血气之勇硬抗。那魔气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毒药。
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前甚至出现了重重叠叠的幻影,耳边的嗡鸣声被放大,化作充满诱惑的低语,引诱他放弃抵抗,沉入这片黑暗。
苏枝枝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呼吸匀称,仿佛只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她察觉到了身后两人的异状,眼角余光瞥见段元白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小脸。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一个温润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便出现在掌心。那是一颗通体乳白、毫无瑕疵的玉珠,入手微凉,光晕所及之处,周围的魔气竟如潮水般退避三舍。
“拿着。”
苏枝枝头也不回,反手将珠子塞进了段元白的怀里。
辟邪珠入怀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气瞬间流遍段元白的四肢百骸。
那萦绕在脑海中的魔音与幻象顷刻间烟消云散,身体的颤抖也随之停止。
他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那团柔光,再抬头看向苏枝枝那依旧冷漠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殿后的大长老眼中。
大长老瞳孔骤然一缩。
他刚才强行压制体内乱窜的魔气,已是耗费了大量心神。
但即便如此,他的眼力还在。
苏枝枝方才取物,袖中并无储物袋的灵力波动,那动作更像是从虚空中直接拿取。
是乾坤袋,甚至可能是品阶更高的须弥芥子。
而那颗珠子,竟能在这等浓度的魔气中撑开一片净土,其品阶之高,绝非凡品。
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身怀重宝,实力深不可测。
大长老心中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考究。
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四人很快抵达了城主府门前。
那扇本该威严气派的朱漆大门,此刻半敞着,门上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门槛内外,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被吸干了精血的家丁尸体,形容枯槁,死状凄惨。
浓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饶是心性坚定的徐一逸,在看到这地狱般的景象时,也不由得倒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段元白则是死死地皱着眉,他见过死人,见过饥荒中的饿殍,却从未见过如此邪异的死法。
他握紧了拳头,胸口的辟邪珠散发着温热,与他心中翻涌的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孽障!”
大长老怒喝一声,压下心中的惊惧。
他身为玉山剑门长老,此刻绝不能露怯。
他与苏枝枝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了。
第一百一十章 断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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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净世白莲
“徐一逸,带他退后,止血。”苏枝枝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一逸如梦初醒,连忙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大长老,掏出丹药和金疮药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口。
而苏枝枝,则独自一人,面对着气息已经攀升至顶点的魔化云也。
“你……找死!”云也显然没想到这个女人敢当着他的面救人,被彻底激怒。
他放弃了已经失去价值的大长老,转而将全部的杀意锁定在苏枝枝身上。
苏枝枝神色不变,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真正的战意。
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如果说之前她是深藏于鞘的利剑,那么此刻,这柄剑终于出鞘了。
一股纯粹、凝练、甚至带着一丝苍茫古意的灵压从她体内扩散开来,竟硬生生地将云也那狂暴的魔气领域逼退了数尺。
云也的动作一滞,赤红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眼前这个女人的灵力,精纯得不像话,其质远胜于他所见过的任何元婴修士。
“你到底是谁?”他嘶哑地问道。
苏枝枝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朵由纯白灵力构成的莲花,在她掌心悄然绽放。
那莲花圣洁无瑕,每一片花瓣都仿佛蕴含着净化世间万物的力量。
“净世……白莲。”
苏枝枝轻声念出四个字。
她将手中的白莲轻轻向前一推。
那莲花脱手飞出,起初只有巴掌大小,迎风则长,瞬间化作一座小山般巨大,带着煌煌天威,当头朝着云也镇压而下。
云也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咆哮着,将全身的魔气都调动起来,化作一头狰狞的黑色巨蟒,冲天而起,试图将白莲吞噬。
然而,当黑色巨蟒接触到白莲的瞬间,就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
圣洁的白光照耀下,巨蟒发出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净化。
白莲势不可挡,最终重重地压在了云也的身上。
“不——!”
伴随着一声不甘的嘶吼,云也庞大的魔躯被白莲死死镇压在地,他体表那汹涌的魔气被不断净化,蒸发成黑烟,身形也开始迅速缩小,恢复成常人的模样。
片刻之后,白莲消散,灵力与魔气尽皆散去。庭院中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个浑身赤裸、昏迷不醒的云也,躺在满地狼藉之中。他身上的魔纹已经褪去,只是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徐一逸和段元白都看呆了。
尤其是段元白,他死死地盯着苏枝枝的背影。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那圣洁而又霸道的白莲,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女人拥有的,是怎样一种他无法想象的力量。
大长老靠在徐一逸身上,脸色惨白如纸,看着苏枝枝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失血过多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枝枝走到云也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检查了一下他的心脉。
“魔气被逼出来了,但神魂受损严重,根基也毁得差不多了。”
她做出判断,随即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清香四溢的丹药,塞进了云也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向已经处理好伤口的大长老。
大长老挣扎着想要行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他已经改了称呼。
在修真界,实力为尊。
苏枝枝展露出的这一手,足以让他执弟子礼。
“小事。”苏枝枝挥了挥手,语气淡然。她走到大长老面前,又递过去一粒丹药,“你的伤势很重,断臂处的残余魔气需要尽快清除,这颗清蕴丹可以帮你稳住心脉。”
大长老颤抖着手接过丹药,感激涕零。
苏枝枝的目光转向徐一逸,说道:“城主已无大碍,剩下的就是你们玉山剑派分内之事了。今日之事,是他走火入魔,幸得玉山剑派长老与弟子舍命相救,才挽回局面。明白吗?”
徐一逸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苏枝枝的意思。
她这是……把天大的功劳,直接甩给了玉山剑派。
救了城主,稳住了云城,这份人情太大了。她自己却丝毫不取。
“晚辈明白!苏道友高义,玉山剑派上下感激不尽!”徐一逸深深一揖。
他知道,这份人情,玉山剑派欠下了。
半个时辰后。
服下丹药的云也悠悠转醒。他看着满目疮痍的府邸和一地的尸体,记忆回笼,脸上露出了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在得知是玉山剑派“救”了自己后,他拖着虚弱的身体,对大长老和徐一逸千恩万谢。
为了表达感激,他立刻命人收拾出一处还算完整的偏殿,设下宴席,款待四位恩人。
宴席上,气氛有些古怪。
云也失魂落魄,频频敬酒。
断了一臂的大长老劫后余生,对苏枝枝的态度毕恭毕敬,言语间极尽讨好。
徐一逸则是满心的钦佩与好奇,几次想开口询问苏枝枝的来历,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苏枝枝始终神色淡淡,对大长老的奉承不置可否,对云也的敬酒也只是浅尝辄止。
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了身旁的段元白身上。
从进入这座城主府开始,这个少年就变得异常沉默。
无论是看到尸山血海,还是目睹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甚至是在她斩断大长老手臂的时候,他的脸上都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恐惧或惊讶,只是一直在看,在听,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
此刻,他端坐在椅子上,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手中握着筷子,却没有动面前精致的菜肴。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似乎在看着眼前的酒杯,又似乎穿透了酒杯,在思考着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
苏枝枝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清冷的酒液划过喉咙。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沉默的少年,那张稚嫩的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阴影。
“你在想什么?”她终于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段元白的耳中。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客卿令
宴席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云也大病初愈,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阴鸷之气散去,眼神清明了许多。
他频频举杯,言辞恳切,对苏枝枝三人,尤其是对苏枝枝,几乎是执晚辈礼,恭敬到了极点。
大长老断了一臂,用灵力暂时封住了伤口,面色灰败,却再无半分倨傲。他看向苏枝枝的眼神,混杂着敬畏、感激,以及一丝深藏的探究。
徐一逸则显得放松许多,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话也多了起来,不时与云也谈论城中重建事宜。
唯有段元白,自落座后便一言不发。
他不像之前那般狼吞虎咽,面前的佳肴几乎未动,只是端着一杯清茶,指节捏得发白,视线始终落在桌面的一角,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深奥的秘密。
苏枝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处理云也之事干脆利落,丹药入口,魔气尽除,人也清醒。她没有揽功,只说是玉山剑门长老与弟子合力之功,她不过是恰逢其会。
这一手,既卖了人情给玉山剑门,也让云也这位城主不至于欠一个散修天大的人情而感到难堪。
事情办得滴水不漏,可身边这个小狼崽子却不对劲。
从踏入这座府邸开始,他的身体就紧绷着。
那不是面对魔气的戒备,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骨子里的排斥与厌恶。
“怎么不吃?”苏枝枝终于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段元白耳中。
席上三人的交谈声顿了一下,都看了过来。
段元白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不想走。”
这四个字没头没尾,云也和徐一逸听得一头雾水。
苏枝枝的瞳孔却微微缩了一下。
“我想跟着你。”段元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目光从桌角挪开,直直地看向苏枝枝。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软弱,只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
苏枝枝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会害怕,会退缩,会因为见识了真正的修仙界而渴望加入名门正派。她甚至做好了他跪地恳求她引荐的准备。
可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跟着她?
跟着一个视他为工具、随时可能舍弃他的人?
她看着他那张尚带稚气的脸,那双倔强的眼睛,心中某个被冰封了千年的角落,似乎被这句笨拙的话语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胡闹。”她很快回过神,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玉山剑门是正统仙门,有名师指导,有功法资源,跟着我,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不需要。”段元白的回答更快,更坚决,“他们看不起我。”
他指的是昨日徐一逸拒绝之时,那些无心的话语。少年人的自尊比天还大,那份被挑拣后又被舍弃的屈辱,他记得清清楚楚。
“跟着你,我能活。”他补充道,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苏枝枝心上。
苏枝枝沉默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少年。
宴席在一种古怪的氛围中结束。
云也亲自将四人送到府门口。
临别之际,徐一逸快走几步,与大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来到了苏枝枝面前。
“苏道友。”他郑重地行了一礼,“方才我与师叔商议过了,段元白这孩子,我们玉山剑门愿意破格收录,由我亲自收他为徒,倾囊相授,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一旁的大长老也走了过来,对着段元白露出了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孩子,之前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你这等资质,若肯入我玉山,门中资源必会向你倾斜。”
这是天大的机缘。
是无数寒门子弟梦寐以求的一步登天。
段元白却看也没看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枝枝,等她一个答案。
苏枝枝的心,在那一瞬间,竟真的软了一下。
她想起了前世。
他也是这样,在她面前,固执得像一块石头。
无论她如何驱赶,如何羞辱,他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替她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
罢了。
或许,这一世换她来护着他,也未尝不可。
“多谢二位道友好意。”苏枝枝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只是他自己不愿,强求无益。”
徐一逸和大长老脸上都露出了惋惜之色,但见苏枝枝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
大长老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石牌,递了过来。
那石牌非金非玉,呈暗青色,触手温润,上面用古篆雕刻着一个“山”字。
“苏道友对我玉山有再造之恩,此乃我玉山剑门的客卿令,见此令如见我本人。”大长老沉声道,“日后道友若有任何差遣,可凭此令到玉山,只要不违道义,我玉山上下,定全力以赴。”
这块石牌的分量,远比收一个弟子要重得多。
苏枝枝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有心了。”
告别了众人,夜色已深。
苏枝枝带着段元白,重新走回那座四处漏风的破庙。
天上的月光清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跟着我,不是享福,是卖命。”苏枝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嗯。”段元白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不会教你什么大道正法,只会教你杀人活命的手段。”
“嗯。”
“随时可能会死。”
“嗯。”
苏枝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就只会说一个‘嗯’字?”
段元白也停了下来,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只要能跟着你,怎样都行。”
苏枝枝不再说话,转身继续前行。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既然决定要担下这个责任,首要解决的便是生计问题。
她苏枝枝的人,总不能一直窝在这破庙里,靠着几个包子过活。
她想起了一些旧事。
在很久以前,她还未飞升之时,也曾在凡间游历过。
为了行事方便,她在几个大城都置办过产业,存过一些凡俗的金银。这云城,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时隔千年,但地契与信物这种东西,只要衙门还在,总归是认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独眼龙
第二天一早,苏枝枝便带着段元白,凭着记忆找上了云城的官府衙门。
衙门里的书吏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接过苏枝枝递上的一块古旧的玉佩和一张用特殊兽皮制成的地契,懒洋洋地翻看卷宗。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姑娘,你这地契……年头太久远了。”书吏将厚厚的卷宗翻得哗哗作响,“我查到了。你这块地,在城东三十里外,叫‘落凤坡’。可……可那地方早在八百年前的一场大地动中就塌陷了,如今是一片荒山,官府的舆图上都划为‘废地’了。”
苏枝枝的心沉了下去。
沧海桑田,她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天灾。
“那我当年存放在‘四海钱庄’的金银呢?”她不死心。
“四海钱庄?”书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姑娘,你这是哪个朝代的老黄历了?这云城里压根就没这个钱庄。怕是早就倒闭了吧。”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走出衙门,看着头顶的烈日,苏枝枝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她神通广大,却没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段元白。少年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窘迫,默默地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走,去城主府。”苏枝枝很快做出了决定。
既然旧路走不通,那就开一条新路。云也欠她的人情,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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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
听闻苏枝枝求见,云也几乎是小跑着从内堂迎了出来。
“苏仙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云城主客气了。”苏枝枝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想与城主做一笔生意。”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几张昨夜连夜画好的符纸,放在桌上。
“这是平安符,可抵御寻常邪祟侵扰。这是净宅符,能驱散宅中阴晦之气。这是引雷符,虽威力不大,但对付一些宵小之辈绰绰有余。”
这些符纸上灵光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云也刚刚经历过魔气反噬的大劫,对此类事物正是最为信奉的时候。他拿起一张平安符,只觉得一股温和纯净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仙子,这些……您要卖?”
“对。”苏枝枝点头,“另外,我想在云城落户,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
云也立刻明白了。
高手在民间,但高手也要食人间烟火。
他哈哈一笑,将桌上的符纸全部拢入怀中,视若珍宝:“仙子的东西,我全要了!至于价钱……仙子您开个口。”
“黄金百两,外加城中一处僻静的宅院,以及我和他的户籍文书。”苏枝枝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
“没问题!”云也答应得极为爽快,“何须百两,我给您五百两!宅子您放心,我马上让管家去给您挑最好的!户籍更是小事一桩,半个时辰内,保证办好!”
云也的办事效率极高。
不到一个时辰,崭新的户籍文书、一箱沉甸甸的黄金、以及一串带着钥匙的房契,便送到了苏枝枝面前。
新家在城南的一条清静小巷里,是一座两进的小院。院中有一口水井,还有一棵半枯的桂花树。虽然许久没人住,显得有些萧条,但打扫干净,便是个不错的安身之所。
当段元白第一次踏进属于自己的房间时,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那张虽简陋却干净的木床,眼圈微微泛红。
从破庙到府邸,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这一切,都是苏枝枝给他的。
安顿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苏枝枝没有坐吃山空的意思。云也给的黄金只是启动资金。她很快发现,这云城的达官显贵们,在经历了城主府的变故后,对符纸这类东西的需求极大。
她开始批量画符,准备以此为业。
段元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白天,他帮着苏枝枝打扫庭院,采买物品。晚上,等苏枝枝画完符歇下,他便偷偷溜进书房,拿起苏枝枝用剩下的符纸和朱砂,学着她的样子,一笔一划地练习。
雷灵根的天赋在此时显露无疑。
他没有法门,仅凭着观察和模仿,画出的引灵符竟也渐渐有了模样,偶尔还能引动一两丝微弱的电弧。
苏枝枝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却没有阻止。
几日后,她将一叠画好的平安符交给段元白。
“拿到东市的街口去卖。”
段元白愣住了。
“怎么,不敢?”苏枝枝挑眉。
“……我去!”段元白接过符纸,像是接过了什么军令状,挺直了胸膛,大步走了出去。
他找了块木板,用木炭写上“平安符”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在东市的街角支起了一个小摊。
曾经的乞儿,如今成了小摊主。周围的商贩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个面容清俊却一脸冷漠的少年。
起初,生意并不好。
直到一个富商的马车受惊,在街上横冲直撞。段元白情急之下,将一张自己画的、蕴含着一丝雷灵之力的劣质符纸扔了出去。
符纸撞在惊马身上,爆开一簇微小的电光。
那马匹吃痛长嘶,竟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段元白的“平安符”一下子出了名。他虽然不善言辞,但东西好用,生意竟也渐渐红火起来。
他把每天赚来的铜板小心翼翼地收好,晚上回去,悉数交给苏枝枝。
苏枝枝只是看一眼,便让他自己收着。
看着少年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夹杂着自豪与喜悦的神情,苏枝枝的心情也莫名好了几分。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这日,段元白照常出摊,却被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围住了。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手里掂着一柄短刀,一脸横肉:“小子,新来的?懂不懂规矩?想在这东市摆摊,保护费交了吗?”
段元白冷冷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哟,还是个哑巴?”独眼龙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掀他的摊子,“不交钱,就给老子滚蛋!”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符纸的瞬间,段元白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扣住独眼龙的手腕,用力一拧。
第一百一十四章 挣扎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和独眼龙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
另外几个地痞见状,纷纷拔出武器冲了上来。
段元白夷然不惧。他虽然没学过什么精妙的招式,但常年流浪的生涯让他对打架斗殴熟悉无比。更何况,引气入体之后,他的力量和速度都远超常人。
他侧身躲过一刀,一脚踹在一人小腹,顺势夺过对方的木棍,反手一扫,将另外两人打翻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一群地痞,竟被一个半大少年打得哭爹喊娘。
“滚。”段元白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独眼龙捂着断手,连滚带爬地带着手下逃走了,临走前还撂下了一句狠话:“你给老子等着!”
段元白没有理会,他默默地整理好被弄乱的摊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苏枝枝来到东市接他。
她一眼就看到了段元白衣袖上被划破的口子,以及他手背上的一块淤青。
“有人来找麻烦了?”她问。
“嗯。”段元白低着头,“几个收保护费的。”
“处理了?”
“嗯,打跑了。”
苏枝枝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手,看了看那块淤青,然后,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打得好。”
得到夸奖的少年,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所有的疼痛和委屈都烟消云散。
苏枝枝的笑容却很快敛去。她伸手拂过段元白的衣袖,指尖在破损处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那破口边缘,她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
是魔气。
虽然淡得几乎无法察觉,但绝对错不了。
这云城里,除了云也,竟然还有其他人沾染了魔气。
看来,那些地痞的背后,并不简单。
光阴荏苒,寒来暑往。
几年的时间,对于凡人而言,足以让一个瘦弱的孩童长成挺拔的少年。
段元白的身形抽长了许多,褪去了稚气,五官轮廓变得愈发分明,眉眼间继承了苏枝枝那份清冷,只是当他看向苏枝枝时,那份冷意便会瞬间融化,化作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
这种依赖,随着年岁的增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浓烈。
苏枝枝去城东的药铺买些绘制高级符箓所需的特殊朱砂,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回来时便能看到他像一尊望妻石般,沉默地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他不会问她去了哪里,也不会抱怨,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你,那无声的控诉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苏枝枝起初还会训斥几句,说他无聊,后来发现毫无用处,便也懒得再开口。
只是心中那份莫名的烦躁,却与日俱增。
她养的不是一只小狼崽子,分明是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这日午后,苏枝枝正在书房中尝试一种新的符文。这种符文结构复杂,对灵力的控制要求极高,她全神贯注,不容半点分心。
段元白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将汤碗轻轻放在桌角,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苏枝枝笼罩其中。
笔尖的灵力微微一颤,一道复杂的符文瞬间崩散,朱砂在符纸上洇开一团难看的污渍。
“出去。”苏枝枝的声音冷得像冰。
段元白的身子僵了一下,默默地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羹,转身退了出去。
苏枝枝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捏着笔杆的手指紧了紧,心底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她烦躁地将废弃的符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他生出这般复杂的情绪。
她本该视他为一件趁手的工具,一把复仇的利刃。可如今,这把刀,却似乎与她的手掌黏连在了一起,想要割舍,竟会感到一丝丝牵扯的痛。
就在她心绪不宁之际,庭院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光芒圣洁而威严,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仿佛撕裂了凡界的空间,直接从九天之上投射而下。院中的那棵老桂树在光芒的照耀下,瑟瑟发抖,连叶片都蜷缩了起来。
苏枝枝脸色骤变,瞬间闪身来到院中。
段元白也被这异象惊动,从厨房冲了出来,下意识地挡在苏枝枝身前,一脸警惕地望着那光芒的来源。
光芒缓缓散去,一个身着银白仙袍,面容模糊,周身笼罩着玄奥道韵的身影,凭空出现在院落中央。
他没有散发出任何威压,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空间的法则都为之扭曲。空气变得黏稠,凡俗的尘埃在他周身三尺外便会自动消弭。
“罪仙,苏枝枝。”
那声音不辨男女,没有丝毫情绪,却仿佛天道之音,直接在人的神魂中响起。
仙君!
苏枝枝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何罪之有?”她面无表情,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你擅自干预天道命数,致使玄天战神第七世历劫轨迹严重偏离。”仙君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此子,本该在流浪中受尽苦楚,心生死志,于绝境中觉醒神格,历尽九死一生,方能重归神位。如今,却因你之故,在凡尘中安逸度日,心生软弱,羁绊缠身,已然失了成神之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枝枝心上。
她知道段元白身份不凡,却没想到,他竟是那位执掌杀伐、万年不败的玄天战神。
而他的劫数,竟是那般残酷。
“你须即刻返回仙界,静思己过。至于此子,天道将拨乱反正,修正其命轨。”仙君宣布了最终的裁决。
修正命轨?
苏枝枝很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她为段元白所做的一切都将被抹去。他会重新变回那个无家可归、食不果腹的乞儿,去经受那些本该属于他的苦难与折磨,直到他被逼入绝境,心如死灰。
不。
苏枝枝的眼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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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沙哑
鼻尖还残留着桃花的香气,身上盖着一件薄毯。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他的房间,不是饭厅。
“苏枝枝?”他叫了一声,声音因为宿醉而有些沙哑。
没有人回应。
他心头一跳,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冲了出去。
书房里,空无一人。她常用的那支符笔,整齐地摆放在笔架上,但笔尖已经清洗干净,没有半分朱砂的痕迹。
厨房里,冷锅冷灶,昨天晚饭的碗筷已经被人收拾干净。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
那个他日夜追随的身影,消失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发疯似的在院子里寻找,每一个角落,每一间房间,都翻了个遍。
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的气息,就像被风吹散的烟,在这个她生活了数年的地方,消失得一干二净。
“苏枝枝!你出来!”他嘶吼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就在他几近崩溃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进来的人,是云也。
“谢公子,你醒了。”云也的表情有些复杂。
段元白看到他,猩红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戒备与敌意。
“她人呢?”他一步步逼近云也,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云也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谢公子,你冷静点。苏仙子有要事,需要外出游历,归期未定。她临走前,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游历?”段元白笑了,笑声凄厉而讽刺,“你骗谁?她要是想走,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为什么要灌醉我?”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世界里,只有苏枝枝。现在,他的世界,塌了。
云也被他眼中的疯狂和绝望所震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不信。”段元白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把她藏起来了。说,她到底在哪?”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僵局。
一个是焦急万分、想要完成承诺的城主,一个是被抛弃后、信念崩塌的少年。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从院墙外消失,夜色,开始笼罩这片失去了主人的庭院。
仙界的风,冷冽且不带一丝尘俗的温热。
苏枝枝跪在洗罪池旁,池水清冷刺骨,每一波涟漪都仿佛能洗净神魂上的杂念。她闭着眼,任凭冷气入骨。仙君说得对,凡尘的羁绊是神格的毒药,那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琐碎,那些烟火气息浓郁的饭食,本就不该属于一个一心复仇的灵魂。
她开始强迫自己遗忘。
遗忘那少年执拗的眼神,遗忘他坐在石阶上等待的身影,遗忘那壶苦涩与清甜交织的桃花酿。
在仙界的每一日,她都将时间填得极满。或是闭关参悟更深奥的阵法,或是去藏经阁翻阅古籍。她不再去窥探凡间的任何动向,仿佛只要不看、不听、不问,那几年的光阴就从未存在过。
然而,仙界的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这一日,师兄青晏穿过重重云雾,踏入了苏枝枝居住的偏殿。青晏身着一袭青色长衫,气质儒雅,是这冰冷仙界中为数不多能让苏枝枝略微放松警惕的人。
“枝枝,还在钻研这些古阵?”青晏自顾自地坐下,随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不禁摇头失笑,“你这清修,倒是比几百年前还要刻苦。”
苏枝枝放下手中的玉简,神色淡然:“左右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你倒是清静,如今外面可是乱成一团了。”青晏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色,“这几日,天司局那边忙得脚不沾地,陆陆续续派了好几拨天兵天将下界。”
苏枝枝指尖微颤,面上却维持着平静:“下界?凡间出了何事?”
“不知为何,极北之地的魔气突然暴涨,竟冲破了当年的封印,顺着地脉渗透进了凡尘。”青晏的神情严肃起来,“如今人间大乱,不少城镇一夜之间化为焦土,魔气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仙界不得不介入,否则等魔族彻底降临,三界都将迎来浩劫。”
苏枝枝坐直了身体,心口处莫名缩紧。
魔气暴涨,人间大乱。
那他呢?
云城虽地处中原,但若魔气顺着地脉蔓延,那方寸之地如何能挡得住?
“现在形势如何?”苏枝枝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明显快了几分。
“严峻。”青晏摇头,“魔族此次来势汹汹,先锋军已在魔界出口扎营,正不断冲击界壁。师尊命我带队前往镇压,枝枝,你若是不愿留在山上枯坐,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苏枝枝呆愣片刻。
她本以为逃回仙界就能断绝因果,可天道却偏偏在这时将机会推到了她面前。去,意味着可能再次接触到与他有关的世界;不去,她无法心安。
“我去。”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三日后,苏枝枝随大军抵达魔界出口——葬神渊。
这里常年被浓稠如墨的黑雾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魔族的嘶吼声从裂缝深处传来,伴随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苏枝枝手中的符纸如雪片般飞出,每一道符箓炸开,都能带走数名魔兵。她没有留手,也不敢留手,只有在疯狂的杀戮中,她才能短暂地忘掉内心的焦躁。
连续七日的激战,即便是仙人之躯也感到了一阵阵脱力。
每当夜色降临,仙军暂退回营地修整时,苏枝枝便会陷入一种诡异的梦境。
梦里,她是那个在破庙中给小乞丐喂粥的女修,少年稚嫩的手死死拽着她的衣角;转眼间,梦境翻转,她变成了坐在院子里画符的农家女子,挺拔的少年端着银耳羹,眼中满是怯生生的依赖。
两世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把细密的锯子,反复拉扯着她的心脉。
那不是幻觉,那是她真实活过、真实在意过的痕迹。
再一次从梦中惊醒时,苏枝枝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剑的威力
冷汗浸透了里衣,她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的酸涩感几乎要将她溺毙。她发现,原来遗忘本身就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谎言。那少年早已成了她神魂的一部分,剥离不去。
“枝枝?”帐帘被掀开,青晏察觉到灵力波动,匆忙赶来。
看到苏枝枝那副失魂落魄的神情,青晏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虽然不知道苏枝枝在凡间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这种发自灵魂的悲恸是骗不了人的。
“你怎么了?可是受了魔气侵蚀?”青晏走近,想要查看她的脉象。
苏枝枝胡乱擦了一把脸,侧过身躲开他的手,声音沙哑:“我没事,只是有些累。”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上战场。”青晏沉声下令,“我已经替你向主帅请了一日假,你留在此地好好休息。魔界这边的出口暂时稳住了,不用担心。”
苏枝枝没有拒绝,她确实需要时间平复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然而,留在营帐里静坐只会让她更疯狂。
待青晏离开后,苏枝枝起身走出了营帐。她没有去前线,而是去了营地后方的后勤处。那里挤满了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员,到处是断肢残骸,惨不忍睹。
苏枝枝主动帮忙处理伤口。她的医术本就不俗,加上对药理的钻研,很快便稳定了不少重伤者的伤情。
在换药的空隙,她听到两名正在休息的天兵闲谈。
“听说了吗?凡间那边的修士也组织起来了。”
“是啊,人间自发成立了个什么‘诛魔盟’,不少大宗门都出动了。甚至连一些小城的城主都带着私兵赶来了,就守在咱们后方几百里的山脉处,给咱们当第二道防线呢。”
“听说这次带头的几个散修,修为虽一般,但打起仗来跟不要命似的,凶狠得紧。”
苏枝枝手中的动作猛地停住。
凡间修士?后方山脉?
那个地方,离云城并不远。
她心底沉睡已久的不安再次被唤醒。云也那个性格,如果凡间大乱,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而那个少年……那个偏执到极点的少年,如果知道凡间有难,他会坐在云城等死吗?
不,他绝不会。
苏枝枝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决断。她趁着夜色混乱,给自己贴上了一张能掩盖仙气的隐息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仙军营地。
她换上了一身凡间常见的粗布青衫,长发束起,伪装成一个在乱世中流离失所的散修。
跨越数百里山河,她终于摸到了凡间修士的驻扎地。
这里的营寨比起仙军要简陋得多,火把的光在寒风中摇曳。到处是操练的声音和受伤修士的哀嚎,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悲凉且凝重的气息。
苏枝枝低着头,借着阴影在营地边缘穿梭。她想找到云也,或者说,她想确认那个人的安全。
她感知到主营帐方向有几股强大的气息,其中一道似乎有些熟悉。就在她准备靠近打探时,身后的草丛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谁在那里!”
一道凌厉的剑气瞬间划破夜空,直逼苏枝枝后心。
苏枝枝瞳孔微缩,身形在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攻击。
只见几名身穿道袍的年轻弟子已经呈包围之势将她困在中央。领头的一名弟子约莫二十出头,手中长剑寒芒闪烁,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杀意。
“行踪诡秘,身无修为波纹,却能避开我的‘惊雷剑’?”领头弟子冷哼一声,“魔族杂碎,竟敢伪装成凡人混进营地!”
原来苏枝枝为了隐瞒身份,将仙气隐匿得太死,在这些弟子眼中,她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身法诡异的“怪胎”。在如今人人自危的战场上,检测不到身份的异类,统统被默认为魔族伪装。
“我并非魔族。”苏枝枝冷声道,由于不想引起大动静,她并未反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魔物受死!”
那弟子不由分说,长剑再次递出,几名同门也同时掐诀。数道流光从四面八方锁死了苏枝枝的退路。
苏枝枝眉头紧锁,在不暴露仙人修为的前提下,想要脱身变得极其麻烦。
而就在此时,主营帐的帘幕被掀开,一个沉稳而透着疲惫的声音传来:
“外面何事喧哗?”
听到这个声音,苏枝枝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是云也的声音。
而就在云也身后,一道更为清瘦、阴鸷的身影缓缓走入火光的阴影中。那人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退避三舍的戾气,腰间挂着一枚苏枝枝再熟悉不过的玉佩——那是她临走前,留在段元白枕边的物件。
夜色如墨,营地内的火把在寒风中剧烈摇曳。
苏枝枝被几名修士围在中间,剑气从四面八方封锁了她的退路。她没有还手,只是凭借身法在剑光中辗转腾挪,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锋芒。
她不想伤人。
这些修士不过是在尽忠职守,她若出手伤了他们,日后传到云也耳中,反倒不好解释。
“别打了,我不是魔族!”苏枝枝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耐。
那领头弟子却根本不信,手中长剑嗡鸣,剑芒暴涨:“魔物狡诈,休想蒙混过关!各位同门,结阵!”
数名弟子同时掐诀,一道道灵力丝线交织成网,当头罩下。
苏枝枝眉头紧蹙。
再这样躲下去,天亮也脱不了身。她咬了咬牙,身形一晃,借着夜色掩护,猛地朝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冲去。
那帐篷四周没有守卫,安静得诡异。
按照常理,主帅营地本该戒备森严,可这顶帐篷周围却空无一人,仿佛所有人都在刻意避开。
苏枝枝顾不得多想,掀开帐帘闪身而入。
“呼——”
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迎面劈来。
那剑气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快得连苏枝枝都来不及完全躲避。
她猛地侧身,剑气擦着她的左脸颊划过。
“嗤——”
一道细长的伤口从颧骨直划到下颌,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滴落在地。
苏枝枝怔住了。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这一剑的威力。
第一百一十八章 认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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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段元白
青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苏枝枝一个眼神制止了。
段元白没有历劫成功,现在的他,不过是凡人之躯。若是被仙界的人认出来,传回天界,只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青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沉默了片刻,对苏枝枝说道:“归队吧,这里交给我们。”
苏枝枝点了点头,正要离开,段元白却突然开口。
“让她留下。”
青晏皱眉:“她是仙界的人,自然要听从仙界的调遣。”
“她在我这里。”段元白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说了算。”
青晏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苏枝枝叹了口气,对青晏说道:“师兄,我留下。这里更需要我。”
青晏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心。”
说完,他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了仙军的阵营。
魔气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无数黑色的身影从魔气中冲出,有的如同野兽,有的半人半兽,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修士们如同潮水般冲了上去。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苏枝枝手中的符纸如同雨点般飞出,每一道符箓炸开,都能带走数名魔兵。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可她的心,却始终无法平静。
段元白就在她不远处。
他的战斗方式与她截然不同。没有符纸,没有法术,只有一剑。
一剑挥出,剑气纵横数十丈,所过之处,魔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倒下。
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杀意。
苏枝枝看着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个在破庙里蜷缩着、咬着她手腕不放的少年。
“小心!”
一声暴喝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猛地转头,只见一股浓稠的魔气如同活物般,从地面的裂缝中涌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脚踝。
她想要挣脱,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魔气顺着她的腿迅速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如同被火烧一般剧痛。她体内的仙气在接触到魔气的瞬间,开始剧烈地排斥,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疯狂冲撞。
“噗——”
苏枝枝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周围的修士看到这一幕,纷纷惊呼。
段元白猛地回头。
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苏枝枝,看到了缠绕在她身上的黑色魔气,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转身,朝她冲去。
魔兵如同潮水般涌来,挡在他面前。
他看都没看,一剑横扫,剑气化作一道弧光,将前方的魔兵尽数斩成两半。
他冲到苏枝枝身边,蹲下身,将她的头轻轻托起。
“苏枝枝。”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苏枝枝睁开眼,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我没事……”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口黑血涌出。
那黑血落在地上,竟将地面的泥土腐蚀出一个黑色的坑洞。
段元白看着那滩黑血,脸色变得铁青。
他将苏枝枝放在地上,站起身,转过身,面朝那还在不断涌出的魔潮。
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血色。
他举起手中的黑色长剑,剑身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将整个战场都照得如同白昼。
“退后!”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纷纷后退。
段元白双手握剑,猛地挥下。
一道暗红色的剑气从剑身上爆射而出,如同一条咆哮的巨龙,冲入了魔潮之中。
剑气所过之处,魔气如同被点燃的干草,瞬间燃烧殆尽。那些魔族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灰烬。
剑气一路向前,直到撞上了那道还在不断扩大的空间裂缝。
“轰——”
一声巨响,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那道裂缝在剑气的冲击下,剧烈地扭曲、收缩,最终,缓缓合拢。
魔气失去了源头,开始迅速消散。
战场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道站在战场中央的身影。
段元白收起长剑,转过身,走回苏枝枝身边。
他的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那双眼睛,依旧冷硬如铁。
他将苏枝枝从地上抱起来,朝营地走去。
没有人敢拦他。
……
营地内,青晏匆匆赶来。
他看到苏枝枝苍白的脸色和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脸色骤变。
“魔气入体,已经侵入了仙根。”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深深的忧虑。
“需要七彩之心。”
段元白抬头看他:“七彩之心是什么?”
青晏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纯阳男子与纯阴女子的心,以秘法炼化,方能引出其中的至纯之力,净化被污染的仙根。”
纯阳男子。
段元白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我是纯阳之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青晏看着他,欲言又止。
段元白没有等他开口,转身走出了帐篷。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苏枝枝。”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欠我的,也该还了。”
消息传得很快。
苏枝枝被魔气入侵仙根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营地。
仙军大营内,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主营帐中,数位仙将分坐两侧,中间的主位上坐着此次出征的主帅——天璇星君。
“苏枝枝擅自离营,潜入凡间营地,此举已违军规。”一个身穿金甲的中年仙将站起身,声音铿锵,“如今她被魔气所伤,是她咎由自取。我提议,将她送入万魔窟,生死由命。”
万魔窟。
这三个字一出,帐内一片哗然。
那是魔界与凡间交界处的一处裂缝,里面盘踞着无数低阶魔族,一旦被扔进去,以苏枝枝现在的状态,必死无疑。
“放屁!”
二师兄清远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我师妹是为了探查敌情才去的凡间营地,什么擅自离营?她出发前跟我打过招呼!”
第一百二十章 巡逻
“打过招呼?”金甲仙将冷笑,“她跟谁打过招呼?跟主帅报备了吗?跟军法官报备了吗?”
“你——”
“够了。”
坐在角落的青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帐内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主帅,沉声道:“苏枝枝是我带来的,她出了事,我负责。但将她送入万魔窟,绝无可能。她是玄天宗弟子,仙界有名有姓的仙人,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弃子。”
“玄天宗又如何?”另一个仙将冷声道,“军规面前,人人平等。若人人都像她这般肆意妄为,这仗还怎么打?”
“她肆意妄为?”清远气得脸都红了,“她在凡间营地斩杀魔族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后方喝茶!”
“清远!”
天璇星君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
清远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重新坐下。
帐内陷入了僵持。
一方坚持按军规处置,将苏枝枝送入万魔窟。另一方则以玄天宗为首,坚决反对。
天璇星君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末席一直没有说话的青晏:“青晏,你是什么意见?”
青晏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苏枝枝的仙根被魔气污染,若三日内得不到救治,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与其争论军规,不如想想怎么救人。”
“救人?”金甲仙将嗤笑一声,“怎么救?七彩之心在仙界都是稀世珍宝,一时半刻去哪里找?”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七彩之心,需要纯阳男子与纯阴女子的心,以秘法炼化,方能成形。且不说这法子有违天道,单是找齐这两个人,就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事。
“先散了吧。”天璇星君挥了挥手,“容我再想想。”
众人起身,陆续离开。
清远走到青晏身边,压低声音:“师妹那边怎么样?”
青晏摇头:“不太乐观。魔气还在扩散,最多能撑两天。”
清远咬牙:“那些人就是借题发挥,想把我师妹踢出去。”
“我知道。”青晏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我再想想办法。”
……
夜幕降临。
营地内恢复了平静,只有巡逻的天兵偶尔走过,脚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苏枝枝躺在帐篷内,脸色惨白如纸,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青晏守在旁边,每隔一个时辰便用灵力帮她压制魔气,但效果越来越差。
“师兄。”
苏枝枝睁开眼,声音虚弱。
“别说话。”青晏按住她的手,“保存体力。”
“不用白费力气了。”苏枝枝苦笑,“我知道自己的情况。”
“胡说什么。”青晏皱眉,“会有办法的。”
苏枝枝没有再说话,闭上眼,意识再次陷入混沌。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破庙。
少年蹲在角落里,怀里揣着两个热包子,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听到自己说:“因为你还没死。而我需要一个还没死的傀儡。”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包子。
画面一转。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身后,少年趴在桌上,睡得很沉。
她看着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苏枝枝。”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没有回头。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苏枝枝!”
她猛地睁开眼。
帐篷内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
是梦。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就在此时,帐帘被人掀开。
青晏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枝枝!你看这个!”
他将木盒放在她面前,打开。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盒中溢出,将整个帐篷照得通明。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晶莹,散发着七彩的光晕。光晕流转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辉在其中闪烁。
七彩之心。
苏枝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从哪来的?”
“不知道。”青晏摇头,“我出去巡视的时候,发现有人放在帐篷门口。没有留名,没有任何痕迹,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苏枝枝看着那颗珠子,沉默了片刻。
“服下它,你体内的魔气就能被清除大半。”青晏催促道,“快,别犹豫了。”
苏枝枝接过木盒,指尖触碰到珠子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指尖传入体内,那些盘踞在经脉中的魔气竟隐隐有了退却的迹象。
她没有再迟疑,将珠子送入口中。
珠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流入腹中。那暖流所过之处,盘踞在经脉中的黑色魔气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消融。
皮肤下的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惨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苏枝枝闭上眼,引导那股力量在体内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
当暖流流遍全身经脉后,她猛地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中带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落在地上,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感觉怎么样?”青晏急切地问道。
苏枝枝活动了一下四肢,发现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那股被魔气侵蚀的剧痛已经消失了。
“好多了。”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魔气被清除了大半,剩下的只要静养就能自行化解。”
青晏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苏枝枝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幕,看着外面的夜色。
“师兄,送七彩之心的人,有线索吗?”
青晏摇头:“没有。那人修为极高,没有留下任何气息。我在周围查了很久,什么都查不到。”
苏枝枝放下帘幕,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
翌日清晨。
苏枝枝借口出去透气,离开了营地。
她没有去别处,而是径直朝着凡间修士的营地走去。
一路上,她遇到了几个巡逻的修士,那些人看到她,眼中都带着一丝敬畏和好奇,却没有人上前阻拦。
第一百二十一章 百年难遇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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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心魔
苏枝枝想起那道暗红色的剑气,想起那个站在战场中央、如同杀神般的身影。
“那是他在燃烧精血。”徐一逸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每一剑,都在消耗他的寿命。”
苏枝枝放下酒杯,看着杯中的残酒,沉默了很久。
“他有心魔。”
徐一逸突然开口。
苏枝枝抬起头,看着他。
“我见过他练剑。”徐一逸说,“深更半夜,一个人站在练武场上,对着空气挥剑。一边挥,一边喊一个人的名字。”
他顿了顿,看着苏枝枝。
“他喊的是你的名字。”
苏枝枝的手指微微颤抖。
“门中长老说,他的心魔已经成形。”徐一逸的声音很低,“如果再不解开,迟早会走火入魔。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这四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苏枝枝的心口。
“他没有告诉你吗?”徐一逸看着她。
苏枝枝摇头。
“他从来不跟人说这些。”徐一逸叹了口气,“他把自己封得死死的,谁都不让进。”
两人沉默了很久。
酒馆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茅草屋顶沙沙作响。
“苏道友。”徐一逸站起身,郑重地看着她,“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但我还是想求你。”
“你说。”
“如果有可能,去看看他吧。”徐一逸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他嘴上不说,但他比谁都希望你能回来。你在他身边,他的心魔或许就能解了。”
苏枝枝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酒钱我付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酒馆。
……
徐一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段兄,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
苏枝枝走在回营地的路上,脚步很慢。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脑中不断回响着徐一逸的话。
“他有心魔。”
“他喊的是你的名字。”
“他的心魔已经成形。”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乌云。
“段元白。”
她低声念着他的名字。
她想起来了。
在仙界的那几年,她一直在刻意遗忘他,遗忘那段凡尘往事。
可遗忘本身就是一种自欺欺人。
他早就刻在了她的神魂里,抹不去,也忘不掉。
她转身,朝着凡间营地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去了又能怎样?
告诉他,她当初离开是因为仙君的命令?告诉他,她不能留在凡间,因为她是仙人?
说了又能改变什么?
她不能留下,他也不能跟她走。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天与地的距离。
苏枝枝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朝仙军营地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她转身,朝着凡间营地的方向,大步走去。
管它什么天道,管它什么仙规。
她苏枝枝这辈子,欠谁都行,就是不能欠他。
……
凡间营地,那顶最大的帐篷内。
段元白坐在矮榻上,手中握着那柄黑色长剑。
他没有在擦拭,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冷漠,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停在帐外。
帐帘被人掀开。
一道熟悉的气息钻入鼻尖。
他猛地抬起头。
苏枝枝站在帐门口,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但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苏枝枝没有回答,只是走进帐篷,在他对面坐下。
“段元白。”
她叫他的名字。
段元白看着她,没有应。
“你的心魔,是因为我?”
段元白的瞳孔微缩,随即恢复了平静。
“徐一逸跟你说的?”
“是。”
段元白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
“是。”
只有一个字。
苏枝枝的心,在那一刻,彻底碎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她抛弃、却从未放弃过找她的少年,眼眶泛红。
“对不起。”
她说。
段元白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什么?”
“对不起。”苏枝枝重复了一遍,“当年不告而别,是我的错。”
段元白死死地盯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为什么?”
他问,声音沙哑。
“为什么当年不告而别?为什么一声不响就消失?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苏枝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人各有命数。”
她最终只说了这五个字。
段元白怔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她没有。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人各有命数。”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苦涩和讽刺。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苏枝枝没有说话。
段元白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背对着她。
“你走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甚至比之前更冷。
“我不想再看到你。”
苏枝枝站起身,看着他宽阔却透着孤寂的背影。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出了帐篷。
脚步声越来越远。
段元白站在帐门口,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苏枝枝。”
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我等的从来不是你的对不起。”
“我等的,是你留下来。”
苏枝枝走出帐篷,夜风吹在脸上,凉意浸入骨髓。
她没有回仙军营地,而是站在营地外的一棵枯树下,看着远处漆黑的天际。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段元白的话。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转身时的背影,全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但她能怎么办?
告诉他,她是仙人,他是战神转世?告诉他,他们之间的因果纠缠已经让天道震怒?
说了又如何?
他只会更痛苦。
第一百二十三章 心魔的身份
苏枝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道友。”
她转头,看到徐一逸从黑暗中走出来。
“你还没走?”苏枝枝问。
徐一逸摇头:“我看到你往这边来,就跟过来了。”
他走到苏枝枝身边,看着那顶还亮着灯的帐篷,叹了口气。
“你们谈崩了?”
苏枝枝没有回答。
“他让你走?”徐一逸又问。
“嗯。”
徐一逸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苏道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段兄的心魔,是你。”
苏枝枝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
“你不知道。”徐一逸摇头,“他的心魔不是怨你,不是恨你,而是……怕你再次消失。”
苏枝枝怔住了。
“他从来不怪你离开。”徐一逸的声音很低,“他只怪自己不够强,留不住你。所以他拼命修炼,拼命变强。他觉得只要自己够强,你就不会走了。”
“可他越强,心魔就越重。因为他心底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你再强,也留不住她。”
苏枝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徐一逸看着她,“他的心魔,只有你能解。”
苏枝枝沉默了很久。
“我懂了。”
她转身,朝着那顶帐篷走去。
……
帐篷内,没有点灯。
苏枝枝掀开帘幕,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对劲。
帐篷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人在。
她快步走进去,借着月光看到段元白躺在矮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的身体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
那雾气不是魔气,而是心魔。
“段元白!”
苏枝枝冲过去,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他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她掌心传来,她的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住,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
再睁开眼时,苏枝枝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混沌的空间中。
四周灰蒙蒙的,分不清上下左右,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这里是段元白的识海。
她能感觉到,这片空间正在剧烈地震颤,边缘处不断有碎片脱落,消散在虚无中。
识海在崩塌。
苏枝枝来不及多想,快步朝着识海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灰色越浓重,空气中的压抑感也越强烈。
她走过一片又一片破碎的记忆碎片,看到了段元白在破庙中蜷缩的画面,看到了他在街头被人殴打的画面,看到了他在玉山剑门拼命练剑的画面。
每一个画面里,都是他一个人。
孤独,倔强,从不低头。
苏枝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加快脚步。
前方的灰色雾气突然翻涌起来,一个身影从雾气中缓缓走出。
苏枝枝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素色长裙,长发披肩,眉眼清冷。
是她自己。
不,不是她。
是段元白心魔幻化出的她。
那个“苏枝枝”站在雾气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神空洞而嘲讽。
“又来了一个?”心魔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枝枝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心魔歪了歪头,打量着她:“哦,是真的。你来做什么?来救他?”
“让开。”苏枝枝声音冰冷。
“让开?”心魔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你知道我在这里多久了吗?从他开始想你的第一天,我就在这里了。你走了,我陪着他。你回来了,又走了,还是我陪着他。”
“你凭什么让我让开?”
心魔说着,抬起手,一柄由黑色雾气凝聚的长剑出现在她手中。
“你想救他?先过了我这关。”
话音刚落,心魔化作一道残影,朝苏枝枝冲来。
苏枝枝没有武器,只能闪身躲避。
心魔的剑法和她一模一样,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从她身上复制下来的。
不,比她还快。
因为这里是段元白的识海,心魔是他的执念所化,在这里拥有近乎无限的力量。
“躲什么?”心魔一剑劈下,苏枝枝侧身避开,剑气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在衣服上撕开一道口子,“你不是要救他吗?就这点本事?”
苏枝枝没有还手。
不是打不过,而是她不敢动用太多力量。
这里是段元白的识海,若是她用力过猛,只会加速识海的崩塌。
她一边躲避,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识海的崩塌速度越来越快,边缘处的裂缝正在向中心蔓延。
没有时间了。
苏枝枝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几个纸人。
这些纸人还是她当年在云城画的,品阶不高,但胜在灵活。
她咬破指尖,在纸人上迅速画下几道符文,然后将纸人往空中一抛。
“去!”
几个纸人化作和她一模一样的身影,四散奔逃。
心魔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那些分散开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哪一个是真?
就在这一瞬间,苏枝枝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识海深处冲去。
心魔很快反应过来,一剑斩碎一个纸人,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障眼法?”
她冷笑一声,看向苏枝枝消失的方向,没有追。
“去吧,找到了又如何?你改变不了什么。”
……
苏枝枝在识海中飞速穿行。
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记忆碎片不断坠落,砸在虚无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在一片又一片碎片中寻找,找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终于,在识海最深处的一个角落,她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穿着破烂的衣服,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
是段元白。
是那个在破庙里被她捡到的段元白。
苏枝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男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别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苏枝枝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戒备,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
第一百二十四章 破心魔
“段元白。”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男孩怔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自己:“你走开!你是假的!她是假的,你也是假的!”
苏枝枝蹲下身,和他平视。
“我是真的。”她说,“我回来了。”
男孩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满是挣扎。
他不信。
他已经被骗了太多次。
那些幻化成她模样的心魔,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
他已经分不清真假了。
苏枝枝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眼底深处的恐惧和渴望,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段元白。”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跟我走。”
男孩看着她的手,没有动。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哈——”
心魔追来了。
她站在不远处,手中握着黑色长剑,周身萦绕着浓重的黑色雾气。
“找到你了。”
她看着苏枝枝,又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哟,还带着个小拖油瓶?”
苏枝枝站起身,挡在男孩面前。
“你走开。”她冷声道。
“走开?”心魔嗤笑,“这是我的地盘,该走的是你。”
她抬起剑,指向苏枝枝。
“既然你这么想救他,那我就让你们一起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心魔冲了过来。
苏枝枝没有退路,只能迎战。
这一次,她没有再保留。
灵力灌注于双掌,与心魔的黑色长剑正面碰撞。
“轰——”
两股力量碰撞,整个识海剧烈地震颤。
周围的碎片大片大片地脱落,崩塌的速度更快了。
苏枝枝咬牙,一拳轰开心魔的剑,转身对男孩喊道:“快走!往那边跑!”
男孩看着她,没有动。
“快走啊!”苏枝枝急了。
男孩依旧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心魔再次攻来,苏枝枝只能继续迎战。
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灵力运转不畅,渐渐地落了下风。
心魔一剑刺来,她闪避不及,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飞溅。
男孩看到那血,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真的……”
他喃喃自语。
心魔也会流血,但心魔的血是黑色的。
而苏枝枝的血,是红色的。
男孩站起身,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心魔占据上风,越来越得意。
“你看看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想保护他?”她一剑劈下,苏枝枝被震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你还是走吧,这个人是我的。你走了,他就永远属于我了。”
苏枝枝擦去嘴角的血,冷笑一声:“做梦。”
她再次冲上去。
心魔不耐烦了,举起剑,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侧面袭来,精准地贯穿了心魔的胸膛。
心魔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胸口那个透明的大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她转过头,看到男孩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青年。
段元白站在不远处,手中握着一柄由灵力凝聚的长剑,眼神冷厉如刀。
他的身上,不再是破旧的衣衫,而是一袭玄色长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是他本该有的样子。
是那个在仙界执掌杀伐的玄天战神。
“你……”
心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身体却开始寸寸碎裂。
“你只是我的执念。”段元白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回来了,你就不该存在。”
心魔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化作黑色的碎片,消散在识海中。
苏枝枝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段元白收起剑,走到她面前。
“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疼。
苏枝枝摇头:“小伤。”
段元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走,我带你出去。”
话音刚落,周围的灰色雾气开始迅速消散,崩塌的识海碎片也停止了坠落,缓缓飘回原位。
苏枝枝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段元白的手中传来,将她的神魂包裹。
眼前白光一闪。
……
再睁开眼时,苏枝枝发现自己躺在帐篷里。
段元白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中的冰冷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你醒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苏枝枝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才感觉喉咙不那么干了。
“你的识海……”她问。
“修复了。”段元白说,“在你帮我赶走心魔的时候,那些碎裂的部分自己回去了。”
苏枝枝点了点头。
帐篷内陷入了沉默。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段元白开口了。
“为什么回来?”
苏枝枝看着他,发现他的眼中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因为你需要我。”她说。
段元白怔住了。
“徐一逸说,你的心魔是我。”苏枝枝继续说道,“他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我回来了。”
段元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还会走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听到答案。
苏枝枝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脏揪成了一团。
“不会了。”
她说。
段元白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
“真的。”
苏枝枝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一次,我不走了。”
段元白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段元白睁开眼的时候,苏枝枝还坐在他身边。
她没有动,只是安静的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苏枝枝!”
他叫了一声,没有反应。
“苏枝枝!”
又叫了一声。
苏枝枝的眼珠转了转,视线慢慢聚焦在他的脸上。
“你醒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段元白坐起身,发现自己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他松开手,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她的脸色不太好,比之前更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又是心魔
“你怎么了?”他问。
苏枝枝摇了摇头:“没事。”
说完,她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
段元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这叫没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苏枝枝站稳,挣开他的手:“只是有点头晕,休息一下就好。”
段元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刚才进入他的识海,耗费了大量的心神。他昏迷的时候,她一直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她的身体本来就没完全恢复,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坐下。”
段元白指了指矮榻。
苏枝枝看了他一眼,没动。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苏枝枝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段元白转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几个瓶瓶罐罐,放在她面前。
“这是回元丹,补气血的。这是凝神散,安魂定心的。这是培元膏,外敷内服都可以。”
他把瓶子一个个摆开,像是摆摊一样。
苏枝枝看着那一堆瓶瓶罐罐,嘴角抽了抽。
“你从哪弄来这么多丹药?”
“买的,换的,抢的。”段元白说得云淡风轻,“反正都是你的。”
苏枝枝看了他一眼,拿起一个瓷瓶,倒出一粒回元丹,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喉咙流入腹中,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几分。
“好用吗?”段元白问。
“还行。”
“那就多吃几颗。”
“丹药不是糖豆,不能多吃。”
段元白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视线太过专注,从她的脸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到她的手指,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刻进骨子里。
苏枝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看够了没有?”她忍不住开口。
“没有。”
段元白的回答干脆利落。
苏枝枝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掀开帘幕,探进半个身子。
是徐一逸。
他看到两人坐在一起,苏枝枝手里还拿着丹药瓶,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尴尬。
“那个……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忙,你们忙。”
说完,他就要退出去。
“站住。”苏枝枝叫住他,“进来。”
徐一逸看了看段元白,又看了看苏枝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什么事?”苏枝枝问。
“没什么大事。”徐一逸挠了挠头,“就是听说你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
他看了看苏枝枝的脸色,又看了看段元白,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你们……和好了?”
苏枝枝没有回答。
段元白也没有回答。
徐一逸见两人都不说话,识趣地转移了话题:“那个,苏道友,你师兄清远刚才来找过你,说让你回去一趟。”
“知道了。”苏枝枝站起身,对段元白说,“我师兄找我,我先走了。”
段元白看着她,点了点头。
苏枝枝转身朝帐外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徐一逸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段元白,忍不住笑了。
“段兄,她跑了。”
段元白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帐帘还在晃动的方向。
“跑得还挺快。”徐一逸补了一句。
“你可以走了。”段元白终于开口。
“得嘞,我走。”徐一逸笑着退出帐篷。
帐篷内恢复了安静。
段元白坐在矮榻上,看着桌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丹药瓶,嘴角微微上扬。
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
苏枝枝出了帐篷,脚步才慢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吹在脸上,凉意浸入心脾。
刚才被他盯着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不是害怕,而是……说不清楚。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苏枝枝,你出息点。”她低声对自己说。
然后快步朝仙军营地走去。
段元白独自坐在帐篷里,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
识海已经修复了。
那些碎裂的边缘重新长合,崩塌的碎片也回到了原位。
整个空间比以前更稳固,更宽广,像是被重新加固过一样。
段元白走在识海中,看着那些漂浮在四周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不再灰暗,而是带着淡淡的暖光。
他走到识海深处,那个曾经蜷缩着小乞丐的角落。
角落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很淡,很清新,像是春天的味道。
他循着花香看去,发现在识海的正中央,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茉莉花。
白色的花瓣,嫩绿的枝叶,在灰蒙蒙的空间里格外醒目。
段元白站在那株茉莉花前,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花瓣。
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瓣的瞬间,一股黑气从花蕊中涌出,迅速弥漫开来。
段元白的手停住了。
黑气在他面前凝聚,缓缓幻化成一个人形。
是苏枝枝。
又是心魔。
但这个心魔和他之前遇到的都不一样。
她没有攻击性,没有恶意,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和苏枝枝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你又来了。”段元白的声音很平静。
心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想说什么?”段元白问。
心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风中的絮语。
“你留不住她。”
段元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迟早会走。她是仙人,你是凡人。她有一万年的寿命,你只有一百年。她可以陪你几年,十几年,但不可能陪你一辈子。”
“等她走了,你怎么办?”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段元白的心上。
这是他一直害怕的,一直不敢面对的。
他拼命修炼,拼命变强,就是为了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可有些距离,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越的。
“所以呢?”段元白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想让我放弃?”
心魔摇头:“我不想让你放弃。我只是想让你看清现实。”
“现实?”
“对。现实就是,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留不住她,她也不会为你留下。与其到时候更痛苦,不如现在就放手。”
段元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心魔,看着那张和苏枝枝一模一样的脸。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渡心劫
“你不是她。”他说。
心魔愣了一下。
“她不会让我放手。”段元白的声音很坚定,“她只会让我追上去。”
心魔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变得狰狞。
“执迷不悟!”
她伸出手,黑气凝聚成长剑,朝段元白刺来。
段元白没有躲。
他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剑刃。
黑气在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灼烧。
段元白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你只是我的执念。”他看着心魔,“我害怕什么,你就说什么。我担心什么,你就演什么。”
“但你忘了一件事。”
心魔挣扎着想要抽回剑,却发现根本动不了。
“什么?”
“我不是以前的我了。”
段元白用力一握,黑色的剑刃碎裂。
他一步上前,手掌直接按在心魔的胸口。
“破!”
金光从他掌心爆发,将心魔的身体贯穿。
心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寸寸碎裂。
“你……你杀了我,你的心魔也不会消失……”
“我知道。”段元白的声音很冷,“但我可以让你永远闭嘴。”
心魔还想说什么,身体已经彻底碎裂,化作黑色的碎片,消散在识海中。
这一次,是真的消失了。
不是被打散,不是被赶走,而是彻底的、永远的消失。
段元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气消散干净。
识海恢复了平静。
那株茉莉花还在,花瓣比之前更白了,花香也更浓了。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花瓣。
这一次,没有黑气,没有心魔,只有淡淡的花香。
……
与此同时,识海外。
段元白的身体突然散发出强烈的金光。
那金光穿透帐篷,直冲天际,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营地内的修士们纷纷跑出来,看着那道冲天的光柱,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光?”
“好强的灵力波动!”
徐一逸从自己的帐篷里冲出来,看着段元白帐篷方向的光柱,脸色骤变。
“他突破了?”
话音刚落,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月,而是更诡异的变化。
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出现了大片的金色云彩。那些云彩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由纯粹的天地灵气凝聚而成。
金色的云层越积越厚,越压越低,几乎要碰到地面。
云层中,隐约有雷光闪烁。
“这是……雷劫?”徐一逸倒吸一口凉气。
凡间修士突破,最多引来天象异变,但雷劫,那是传说中的东西。
只有渡劫期的修士,或者……仙人,才会引来雷劫。
仙军营地也被惊动了。
无数仙人飞到半空,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雷云,议论纷纷。
“有人渡劫?”
“不像是渡劫,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有人重回仙班。”
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仙官,他眯着眼看着那片雷云,眼中满是震惊。
“重回仙班?”旁边的人不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本来是仙人,因为某种原因落入凡间。如今他功德圆满,境界突破,被天道认可,重新归位。”
众人哗然。
“是谁?”
“不知道,看那雷云的方向,是凡间修士的营地。”
“凡间修士?凡间修士里竟然藏着仙人?”
议论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一个身穿银色仙袍的身影缓缓升空。
是掌管人间历劫的司命仙君。
他看着那片雷云,掐指一算,脸色变得凝重。
“是他。”
“谁?”有人问。
“玄天战神。”
这三个字一出,全场寂静。
玄天战神,仙界万年不败的传说。他因历劫失败,落入凡间,此事在仙界高层不是秘密。但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陨落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而且即将重回仙班。
司命仙君看着那片雷云,缓缓说道:“他渡过了心劫,境界突破,天道认可,自然要归位。”
众人面面相觑。
“那……我们要不要去接应?”
“不用。”司命仙君摇头,“雷劫是他的劫数,也是他的机缘。渡过了,他便重回仙班。渡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渡不过,便是灰飞烟灭。
……
凡间营地。
段元白盘膝坐在帐篷内,周身金光流转。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经脉在拓宽,骨骼在强化,体内的灵力在飞速增长。
天空中的雷云越来越厚,雷光越来越密集。
第一道雷,劈了下来。
“轰——”
金色的雷电穿透帐篷,直接落在段元白身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没有动,继续运转功法。
第二道雷。
第三道雷。
第四道雷。
每一道雷都比上一道更强,每一道雷都让他的身体承受更大的痛苦。
但他始终没有动。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苏枝枝。
他答应过她,不会再让她走。
他也答应过自己,要追上她的脚步。
这点雷,算不了什么。
第七道雷落下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第八道雷,他的身体几乎失去了知觉。
第九道雷,也是最后一道雷。
金色的雷柱从云层中直劈而下,比前八道加起来还要粗,还要亮。
段元白睁开眼,看着那道劈向自己的雷柱,嘴角勾起一抹笑。
“来吧。”
雷柱落下的瞬间,他体内的灵力全部爆发,与雷电正面碰撞。
“轰——”
一声巨响,整个营地都在颤抖。
金光散去,雷云消散。
天空恢复了清明。
段元白坐在原地,浑身焦黑,但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的体内,一股全新的、强大的力量正在涌动。
那是仙人的力量。
他,重回仙班了。
雷云散去,天空恢复了清明。
段元白盘膝坐在帐篷内,浑身焦黑,身上的衣袍已经被雷电烧成了碎片。
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徐一逸第一个冲进帐篷。
“段兄!”
他蹲下身,探了探段元白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弱。
“来人!快来人!”
几个修士闻声赶来,看到段元白的样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怎么了?”
“渡劫成功了,但人昏迷了。”徐一逸快速说道,“快去找大夫,不,找仙人!找会治伤的仙人!”
一个修士应声跑了出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
仙军营地。
司命仙君站在云端,看着凡间营地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掐指算了算,转身朝长生殿的方向飞去。
长生殿内,供奉着所有仙人的命魂灯。
每一盏灯代表一个仙人,灯亮则人在,灯灭则人亡。
司命仙君快步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架子前,找到了那盏属于玄天战神的命魂灯。
灯还亮着。
火光虽然不大,但很稳定,没有要熄灭的迹象。
“奇怪。”司命仙君喃喃自语,“渡过了雷劫,却没有醒来?”
他又算了算,依旧算不出原因。
命数显示段元白已经重回仙班,但他的神魂却没有归位,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
司命仙君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答案。
……
就在此时,营地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轰——”
地面在颤抖,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
徐一逸刚从段元白的帐篷出来,就看到了远处天边涌来的黑色雾气。
“魔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魔气铺天盖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无数魔兵从黑雾中冲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列阵!备战!”
徐一逸拔出长剑,朝营地中央冲去。
号角声响起,修士们纷纷从帐篷中冲出来,各色灵光在夜色中亮起。
但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魔族来得太快了。
没有人想到,魔族会在刚才那场雷劫之后立刻发起进攻。
很多修士还没准备好,就被冲上来的魔兵砍翻在地。
惨叫声、厮杀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营地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
仙军营地。
青晏正在帐中研究地图,突然感觉到地面震动。
他冲出帐篷,看到远处那片黑色的魔潮,瞳孔猛地一缩。
“魔族偷袭!所有人,立刻集结!”
仙将们纷纷飞上半空,组织队伍。
但魔族的攻势太猛了,而且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冲凡间营地。
那里是防线最薄弱的地方。
“拦住他们!”天璇星君下令。
仙军如潮水般涌出,与魔族在半空中展开激战。
……
苏枝枝正在自己的帐篷内打坐调息。
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刚才进入段元白识海的消耗太大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猛地睁开眼。
掀开帐帘,入目的是漫天的黑气和火光。
魔气浓郁得几乎遮蔽了天空。
苏枝枝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一叠符纸,朝战场冲去。
“苏枝枝!”清远在后面喊她,“你的伤还没好!”
“来不及了!”
苏枝枝头也不回,冲进了战场。
……
凡间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
修士们虽然拼命抵抗,但魔族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很多魔兵的实力远超普通修士。
苏枝枝站在营地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
手中的符纸如同雪片般飞出,在空中排列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万符阵,起!”
数千张符纸同时亮起,金色的光芒将整个营地照得通明。
每一张符纸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有的引雷,有的引火,有的困敌,有的杀敌。
它们按照特定的轨迹运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杀阵。
“落!”
苏枝枝一声令下,无数道雷电从符阵中劈下,精准地落在魔兵头顶。
“轰隆隆——”
雷电所过之处,魔兵瞬间化为灰烬。
紧接着是火焰,是冰刃,是剑气。
万符阵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将冲入阵中的魔兵一片片地收割。
修士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符阵。
苏枝枝站在阵眼中央,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
维持这个阵法,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太过勉强了。
但她不能停。
一旦停下,魔兵就会冲破防线,整个营地都会被屠杀殆尽。
“撑住……”她咬着牙,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注入阵法。
金色的光芒再次暴涨。
魔兵被大片大片地消灭,剩下的开始后退。
魔族将领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
“撤!”
他果断下令。
再打下去,只会损失更多兵力。
魔兵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焦黑的痕迹。
营地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阵眼中的女人。
苏枝枝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在地上。
“苏道友!”
徐一逸冲过来,扶住她。
“我没事。”苏枝枝摆了摆手,声音虚弱,“魔族退了?”
“退了,全退了。”徐一逸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你的阵法太厉害了,把他们都打怕了。”
苏枝枝松了口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苏枝枝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仙军营地的帐篷里。
青晏坐在旁边,看到她睁眼,脸上露出笑容。
“醒了?”
“嗯。”苏枝枝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发现身体虽然还虚弱,但比之前好了不少。
“你昏了一天一夜。”青晏递给她一杯水,“下次不许再这么拼命了。”
“魔族那边怎么样?”
“退了。”青晏说,“你那个万符阵把他们打怕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
苏枝枝点了点头。
“对了,天璇星君说要见你。”青晏站起身,“你收拾一下,我去通报。”
……
主营帐内,天璇星君坐在主位上,两侧坐着几位仙将。
苏枝枝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不服。
“苏枝枝,拜见星君。”她行了一礼。
“免礼。”天璇星君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赞赏,“昨日一战,你功不可没。若不是你及时出手,凡间营地恐怕已经被攻破了。”
“分内之事。”苏枝枝不卑不亢。
天璇星君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递给她。
“这是九转回魂丸,仙界至宝,可治一切内伤,固本培元。你为仙凡两界立下大功,这是你应得的。”
苏枝枝接过玉盒,打开看了一眼。
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躺在盒中,通体碧绿,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多谢星君。”
“好了,下去休息吧。”天璇星君挥了挥手。
苏枝枝退出帐篷,握着玉盒的手微微收紧。
九转回魂丸。
有了这个,段元白的伤就有救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段元白生病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帐篷,而是直接去了传送阵。
“苏仙子,你要去哪?”看守传送阵的天兵问道。
“回仙界。”
仙界,玄天战神殿。
这里是段元白在仙界的府邸,已经空置了很多年。
苏枝枝站在殿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她来过这里。
很久以前,在段元白还没有下凡历劫的时候,她曾跟着师父来过一次。
那时候的大殿,庄严气派,仙气缭绕。
如今,却透着一股冷清。
殿门口站着几个仙人,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正在门外徘徊。
苏枝枝走近,听到他们在低声交谈。
“这结界怎么打不开?”
“玄天战神的结界,我们这些人的修为根本破不了。”
“那怎么办?东西送不进去,怎么迎他重回仙班?”
“只能等了。”
苏枝枝走到门前,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门板的瞬间,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浮现,挡住了她的手。
是结界。
她皱了皱眉,将手掌贴在上面,运起灵力。
金色的光幕波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门开了。
苏枝枝愣住。
她只是试探了一下,根本没想过真的能打开。
门口的仙人们也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她。
“这位道友,你……你怎么进去的?”
苏枝枝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也是一脸茫然。
“不知道,门自己开的。”
仙人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稍长的仙人走上前,将一个锦盒递给她。
“这位道友,既然你能进去,能否帮我们把这些东西带进去?这些都是各门各派送给玄天战神的贺礼,迎他重回仙班的。”
苏枝枝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锦盒,嘴角抽了抽。
“这么多?”
“不多不多,只是一部分。”那仙人笑道,“还有些在后面,我们分批送来的。”
苏枝枝叹了口气,接过锦盒。
“行吧,我帮你们带进去。”
“多谢道友!”
苏枝枝抱着锦盒,走进了大殿。
殿内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穿过前殿,走过回廊,经过花园,她才找到了段元白所在的主殿。
主殿的门虚掩着。
苏枝枝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正中央的玉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段元白。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色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苏枝枝将锦盒放在桌上,走到玉床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渡劫的时候,他被雷劈得浑身焦黑,她没看清楚。
现在洗干净了,她才看清他的样子。
和在凡间的时候不太一样。
凡间的段元白,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戾气,像是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利剑。
而仙界的他,五官更柔和,气质更沉稳,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
苏枝枝伸出手,想要探一探他的脉搏。
指尖刚触碰到他的手腕,他的手指突然动了。
苏枝枝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段元白的手指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挣不开。
“别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苏枝枝看着他,没有动。
段元白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在凡间的时候一样,漆黑,深邃,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他看着苏枝枝,眼神从迷茫到清明,从清明到惊喜。
“苏枝枝。”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你醒了。”苏枝枝说。
段元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手依旧抓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苏枝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要抽回手。
“放开,我给你拿药。”
段元白松开了手,坐起身。
他看了看四周,眉头微皱。
“”
“仙界,你的战神殿。”苏枝枝从袖中取出玉盒,打开,将九转回魂丸递给他,“吃了它。”
段元白看着那颗碧绿色的丹药,没有接。
“哪来的?”
“天璇星君赏的。我立了功。”
“什么功?”
“杀了魔族,守住了营地。”
段元白沉默了片刻,接过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流入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运转灵力,引导那股力量在体内游走。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好了?”
“好了。”段元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甚至比之前更强。
苏枝枝看着他,心里松了口气。
段元白走到桌边,看着那堆锦盒。
“这些是什么?”
“各门各派送你的贺礼,迎你重回仙班。”苏枝枝说,“门口那些仙人进不来,让我帮忙带进来。”
段元白看着那堆锦盒,面无表情。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那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段元白没有再说话,转身看着苏枝枝。
“你的伤怎么样了?”
“什么伤?”
“进入我识海的时候,你伤了根基。”段元白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枝枝听出了其中的紧张。
“吃了九转回魂丸,已经好了。”
“那是我的药。”
“我分了一半给你。”苏枝枝理直气壮,“一人一半,公平。”
段元白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苏枝枝。”
“嗯?”
“谢谢你。”
苏枝枝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
“谢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救你。”
“不是谢你救我。”
段元白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是谢你回来。”
苏枝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段元白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以后,不许再走了。”
苏枝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和执着,沉默了很久。
“好。”
她说。
段元白笑了。
那是苏枝枝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她看着他的笑容,心跳得更快了。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外面那些仙人还在等着,你要不要出去见见他们?”
段元白收起笑容,摇了摇头。
“不急。”
“那你要做什么?”
段元白看着她,眼神深邃。
“先陪你。”
段元白说完“先陪你”三个字,身体晃了一下。
苏枝枝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从她发丝上滑落,整个人朝前栽倒。
她一把扶住他。
“段元白?”
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得吓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探息
苏枝枝扶着他躺回玉床,伸手探他的脉搏。
脉搏很弱,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停。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给他吃了九转回魂丸,他的身体也恢复了,怎么会突然又昏迷?
苏枝枝咬了咬牙,将灵力注入他的体内,想要探查他的身体状况。
灵力顺着经脉游走,一切正常。
心脉、丹田、识海,都没有问题。
她正准备收回灵力,突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灵力流过的时候没有任何阻碍。
正常人的心脏,灵力流过时会有轻微的波动,因为心脏是气血之源,是身体的枢纽。
但段元白的胸口,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
苏枝枝的手开始发抖。
她将灵力凝聚得更集中,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
没有。
真的没有。
他的胸腔里,没有心脏。
苏枝枝收回手,脸色惨白。
她想到了七彩之心。
炼制七彩之心,需要纯阳男子和纯阴女子的心。
纯阳男子……
她之前以为段元白只是提供了精血或者灵力,从来没想过,他献出的是自己的心脏。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没有心脏,他怎么活下来的?”
她想起段元白在凡间的那些年。
他修炼,战斗,受伤,恢复。
他像正常人一样活着,甚至比正常人更强。
没有心脏的人,怎么可能活那么久?
除非……
苏枝枝猛地站起身,冲出大殿。
她要去问一个人。
……
司命殿。
司命仙君正在整理命簿,看到苏枝枝冲进来,愣了一下。
“苏仙子?你怎么来了?”
“仙君,我想问您一件事。”苏枝枝开门见山,“玄天战神的七彩之心,是从哪来的?”
司命仙君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看着苏枝枝,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了?”
“他的胸腔里没有心脏。”苏枝枝的声音很冷,“七彩之心需要纯阳男子和纯阴女子的心。纯阴女子的心,是那个被魔族害死的女修。纯阳男子的心,是不是他的?”
司命仙君叹了口气。
“是。”
苏枝枝的手指掐进掌心。
“什么时候的事?”
“三百年前。”司命仙君说,“那时候他还没有下凡历劫,还在仙界。有一天,他突然来找我,问我七彩之心的炼制方法。”
“我告诉他,那需要纯阳男子和纯阴女子的心,而且炼制过程极其痛苦,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
“他听完就走了。”
“我以为他只是好奇,没想到三个月后,他拿着七彩之心回来了。”
苏枝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的心脏……他自己挖的?”
司命仙君点了点头。
“他自己挖的。七彩之心的炼制,必须用活人的心。死了的心,没有用。”
苏枝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纯阴女子的心呢?”
“是从一个被魔族杀害的女修身上取的。那女修死后,心还在,被她家人保存了下来。”司命仙君说,“段元白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换到。”
“他把两颗心炼成七彩之心,然后呢?”
“然后他就下凡历劫了。”司命仙君说,“没有心脏的仙人,在仙界活不下去。他只能去凡间,用凡胎肉身承载神魂。”
苏枝枝睁开眼,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在凡间的那具身体,有心脏吗?”
“有。”司命仙君说,“凡胎肉身是他历劫时重新生成的,五脏六腑俱全。但当他渡劫成功,重回仙班,他的仙身就会自动归位。仙身没有心脏,他就会陷入昏迷。”
“那他怎么才能醒过来?”
“找回他的心脏。”
苏枝枝愣住了。
“找回?不是已经炼成七彩之心了吗?”
“七彩之心给了你,你服下了,那东西就化在你体内了。”司命仙君看着她,“如果想把心脏还给他,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死,心现。”
苏枝枝的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司命仙君摇头,“七彩之心一旦被服用,就会与服用者的血肉融为一体。除非服用者死亡,否则无法分离。”
苏枝枝沉默了。
她走出司命殿,站在门外,看着远处的云海。
风吹在她的脸上,凉意刺骨。
三百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仙界,还在玄天宗修炼。
她和段元白,只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
她甚至不记得他们说过什么。
可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为她挖了自己的心。
为什么?
她想不通。
她重新回到战神殿。
段元白还躺在玉床上,面色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苏枝枝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你到底在想什么?”她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她站起身,开始在殿内寻找。
一定有线索。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做这种事。
她翻遍了整个主殿,书架、柜子、暗格,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床沿的一个凸起。
“咔哒”一声。
床板下面,有什么东西打开了。
苏枝枝蹲下身,看到床底有一块石板移开了,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下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
洞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面都是光滑的玉石。
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湖镜。
湖镜的水面平静如镜,泛着淡淡的蓝光。
苏枝枝走到湖镜前,伸手触碰了一下水面。
水面泛起涟漪,然后,画面出现了。
那是段元白。
他站在一座山巅,面前悬浮着一颗七彩的珠子。
珠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神很坚定。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它,它会救你的命。”
他对着珠子说话,像是在对什么人交代后事。
画面一转。
还是段元白。
他坐在战神殿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停在了一行字上。
“七彩之心,可解万毒,可愈百伤,可重塑仙根。”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
画面再转。
段元白站在一处悬崖边,手中握着一柄匕首。
他没有犹豫,将匕首刺入胸口。
鲜血飞溅。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咬着牙,将手伸进伤口。
第一百三十章 血
画面到这里变得模糊,像是湖镜也不忍心记录下去。
苏枝枝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画面继续。
段元白躺在地上,胸口有一个大洞,鲜血流了一地。
他的手里,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颗心,是红色的,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他将心脏放在一个玉盒里,然后闭上眼。
画面渐渐暗淡,然后又亮了起来。
这一次,是她。
苏枝枝看到了自己。
她站在战场上,周围是漫天的魔气。
她被魔气入侵,倒在地上,脸色惨白。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段元白。
他将七彩之心送到她的帐篷门口,转身离开。
画面再次循环。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画面,一遍又一遍。
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尽的轮回里。
苏枝枝看完了所有的画面,终于明白了。
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她会受伤,知道她会需要七彩之心。
所以他提前挖了自己的心,炼成了七彩之心,等着那一天。
三百年前,他就已经在为她的未来铺路。
苏枝枝蹲在湖镜前,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才站起身。
她走出密室,走出战神殿。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你死,心现。”
她不能死。
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人没见。
可如果她不死,他就醒不过来。
“枝枝?”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枝枝转过头,看到师父玄清真人站在不远处,正关切地看着她。
“师父……”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玄清真人走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苏枝枝摇头,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玄清真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他叹了口气,“那孩子,倒是痴情。”
“师父,我该怎么办?”苏枝枝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迷茫。
玄清真人看着她,缓缓说道:“办法不是没有。”
苏枝枝的眼睛猛地亮了。
“什么办法?”
“女娲石。”
“女娲石?”
“对。”玄清真人点头,“女娲补天所用的五彩石,还剩下一块,存放在玉帝那里。那块石头有再造乾坤之力,不仅能补天,也能补心。”
“你的意思是……”
“用女娲石,给他重新造一颗心。”玄清真人说,“这样,你不需要死,他也能醒过来。”
苏枝枝的心跳加速。
“玉帝会给我吗?”
“那就要看你怎么说了。”玄清真人看着她,“女娲石是仙界至宝,玉帝不会轻易给人。你得让他知道,这颗石头值不值得给。”
苏枝枝深吸一口气。
“我懂了。”
凌霄宝殿。
玉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殿下的苏枝枝。
“你说,你要女娲石?”
“是。”苏枝枝的声音很坚定。
“为了救玄天战神?”
“是。”
玉帝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女娲石乃是上古神物,补天所剩,仙界仅此一块。你知道它的价值吗?”
“知道。”
“那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给你?”
苏枝枝抬起头,看着玉帝。
“因为段元白为仙界立下过汗马功劳。因为他为了救我,挖了自己的心。因为他值得。”
玉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倒是直接。”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苏枝枝说,“玉帝,您若肯给我女娲石,我苏枝枝欠您一个人情。日后无论您有何差遣,万死不辞。”
玉帝笑了。
“你的人情?你的人情值几个钱?”
苏枝枝没有退缩,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值几个钱,但段元白的人情,值。”
玉帝的笑声停了。
他看着苏枝枝,看了很久。
“你倒是会替他做主。”
“他不是我的人,我只是在说事实。”苏枝枝说,“他重回仙班,战力恢复,对仙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用一块女娲石换一个战神,这笔买卖,玉帝您不亏。”
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殿内很安静,只有敲击声在回荡。
过了很久,玉帝开口了。
“朕给你。”
苏枝枝的心猛地一跳。
“但是,”玉帝话锋一转,“朕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段元白醒来之后,要为仙界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再说。”玉帝站起身,“你可以先把石头拿走。”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五彩斑斓,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那就是女娲石。
苏枝枝接过石头,入手温热,像是握着一团暖阳。
“多谢玉帝。”
“去吧。”玉帝挥了挥手,“别让朕等太久。”
苏枝枝站起身,退出凌霄宝殿。
她握着女娲石,快步朝战神殿走去。
石头温热,她的心更热。
段元白,你再等等。
我马上就来了。
苏枝枝握着女娲石,快步走回战神殿。
殿内,段元白依旧安静地躺在玉床上,面色苍白,毫无生气。
她将女娲石放在他胸口,又从袖中取出九转回魂丹的丹方——师父玄清真人刚才补给了她一颗。
“以女娲石为引,九转回魂丹为药,仙力为媒,重塑心脏。”
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
苏枝枝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玉床边,双手掐诀。
九转回魂丹悬浮在女娲石上方,缓缓旋转。
她将灵力注入丹药,丹药散发出淡淡的金光,药力渗入女娲石。
女娲石亮了起来,五彩的光芒将整个大殿照得通明。
苏枝枝继续注入灵力,引导女娲石的力量进入段元白的胸口。
一切都很顺利。
她能感觉到,女娲石正在段元白的胸腔里构建什么东西。
那东西的轮廓,像是一颗心脏。
“成了。”苏枝枝心中一喜,正准备收功。
突然,女娲石发出更强烈的光芒。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石头中传来,开始疯狂抽取她的仙力。
苏枝枝脸色一变,试图切断灵力的连接。
不行。
那股吸力太强了,她的灵力像是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涌向女娲石。
“该死!”
她咬牙想要撤回双手,却发现手指像是黏在了女娲石上,根本动不了。
仙力在飞速流失。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变小了
经脉在收缩,骨骼在变小,皮肤变得细嫩。
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变小。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变小。
原本修长的手指变得短小圆润,指甲粉嫩,像是一个孩子的。
“不……”
话还没说完,她的身体猛地一轻。
女娲石的吸力终于停了。
苏枝枝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她抬起手,看着那双白嫩嫩的小手,愣住了。
这不是她的手。
这是……一个孩子的手。
她踉跄着站起身,走到殿内的一面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是她的脸。
是她在凡间小时候的样子。
苏枝枝呆住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怎么会这样……”
仙力流失大半,她的身体退回了孩童时期。
这意味着,她现在的修为也大打折扣。
苏枝枝咬了咬牙,转身看向玉床。
段元白依旧躺在那里,但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
他的胸口,女娲石的光芒正在慢慢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苏枝枝能听到那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有力。
她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适合待在这里。
转身想走,脚还没迈出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枝枝。”
沙哑,低沉,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苏枝枝的脚步顿住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到段元白正撑着身体坐起来。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困惑。
“你……”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枝枝的脸“唰”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却发现说什么都很尴尬。
“那个……意外。”她别过脸,“你先别问那么多。”
段元白看着她,眉头紧锁。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现在的苏枝枝,只到他腰部那么高。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
“是女娲石?”
苏枝枝点了点头。
“它吸了你的仙力?”
又点了点头。
段元白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苏枝枝抬起头,看着他,“不救你,难道看着你一直躺着?”
段元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苏枝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推了他一下。
“别看了,送我去师父那里。”
段元白站起身,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苏枝枝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别动。”段元白的声音不容拒绝,“你现在这个身体,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苏枝枝不挣扎了。
她被他抱在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耳朵红得能滴血。
段元白抱着她,大步走出了战神殿。
……
仙界的天路很长,两旁种着各色的仙花灵草。
段元白走得不快,但很稳。
苏枝枝窝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可她能感觉到,沿途有不少仙友在看他们。
“那是玄天战神?”
“他怀里抱的是谁?”
“怎么是个小孩?”
“不会是他在凡间的私生女吧?”
苏枝枝的脸更红了。
她睁开眼,瞪了那些窃窃私语的仙人一眼。
“看什么看?”
那些仙人被她一瞪,笑得更欢了。
“哟,脾气还不小。”
“玄天战神,这是你女儿?”
段元白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
“再多说一个字,我让你去轮回井走一遭。”
那人立刻闭嘴,缩着脖子跑了。
其他人也不敢再看,纷纷散去。
苏枝枝松了口气,又重新闭上眼。
“你以后在仙界,名声要坏了。”她小声说。
“我不在乎。”段元白的声音很平淡。
苏枝枝没有说话,心里却暖暖的。
……
玄天宗,清虚殿。
玄清真人正在殿内打坐,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看到段元白抱着一个小女孩走进来,他愣了一下。
“枝枝?”
苏枝枝从段元白怀里探出头,看着师父,一脸委屈。
“师父,我变不回去了。”
玄清真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探了探她的脉搏。
片刻后,他收回手,叹了口气。
“仙力流失大半,身体退化到了幼年时期。要恢复,得慢慢调养。”
“要多久?”苏枝枝问。
“少则三年,多则十年。”
苏枝枝的脸垮了下来。
三年。
她要顶着这副小孩的身体生活三年?
段元白将她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玄清真人。
“前辈,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快点恢复?”
“有。”玄清真人点头,“找齐天材地宝,炼制培元丹。但那些东西,不好找。”
“我去找。”段元白没有犹豫。
玄清真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先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段元白看了看苏枝枝,转身走出了清虚殿。
殿门关上。
苏枝枝看着师父,有些不安。
“师父,你要跟他说什么?”
玄清真人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
“你先休息,为师去去就来。”
清虚殿外,段元白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云海。
玄清真人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前辈。”段元白微微躬身。
玄清真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你知道,枝枝为了救你,付出了什么吗?”
段元白沉默了片刻。
“女娲石吸了她的仙力,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止。”玄清真人看着他,“女娲石吸走的,不只是她的仙力,还有她的寿元。”
段元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寿元?”
“对。”玄清真人点头,“女娲石是上古神物,要催动它,需要极大的代价。枝枝的仙力不够,女娲石就从她的生命力里抽取。她现在的身体虽然只有七八岁,但实际上,她的寿元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
段元白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知不知道?”
“知道。”玄清真人说,“但她还是做了。”
段元白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又怎样?”玄清真人看着他,“你会让她救吗?”
段元白没有说话。
他不会。
如果他提前知道,他宁可自己永远醒不过来,也不会让她用寿元去换。
第一百三十二章 旱魃
“那孩子,从小就倔。”玄清真人的语气变得柔和,“她认定的事,谁都拦不住。当初她下凡历劫是这样,现在救你也是这样。”
段元白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前辈,我能为她做什么?”
“好好待她。”玄清真人说,“这次仙魔之战结束后,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她。她这个人,嘴硬心软,不善于表达感情。但她对你好,是掏心掏肺的。”
段元白抬起头,看着玄清真人。
“我会的。”
“还有,”玄清真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让她再一个人扛了。她扛了太久了。”
段元白重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前辈指点。”
“去吧,她还在等你。”玄清真人转身走回了清虚殿。
段元白站在殿外,看着紧闭的大门,心中五味杂陈。
苏枝枝。
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女人,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
清虚殿内,苏枝枝正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小短腿。
看到他进来,她别过脸。
“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段元白走到她面前,“让我好好照顾你。”
苏枝枝的脸又红了。
“谁要你照顾?”
“我要。”段元白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苏枝枝,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许再一个人扛。”
苏枝枝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知道了。”她小声说。
段元白站起身,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我自己能走。”
“你现在腿短,走不快。”
苏枝枝无话可说。
……
殿外,二师兄清远正端着茶盘走过来。
他看到段元白抱着一个小女孩从清虚殿出来,愣了一下。
“段兄?这是谁家的孩子?”
段元白没有理他,径直走了。
清远挠了挠头,走进清虚殿。
“师父,刚才那是……”
“你师妹。”玄清真人头也不抬。
“师妹?”清远瞪大了眼睛,“她怎么变成那样了?”
“为了救人,仙力流失。”
清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放下茶盘,快步追了出去。
……
段元白抱着苏枝枝走在回廊上,清远从后面追了上来。
“段兄,等等!”
段元白停下脚步。
清远喘了口气,看着他怀里的苏枝枝,眼中满是心疼。
“小师妹,你怎么这么傻?”
苏枝枝瞪了他一眼。
“你才傻。”
清远被噎了一下,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行行行,我傻。不过你这次,是真的让我刮目相看。”
他看着段元白,拍了拍他的肩膀。
“段兄,我师妹交给你了。你可不能辜负她。”
段元白看了他一眼。
“不用你说。”
清远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苏枝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会不会到处说?”
段元白没有回答。
但苏枝枝知道,以二师兄的性子,用不了多久,整个玄天宗都会知道她为了救段元白变成了小孩。
“完了。”她捂住脸,“我这辈子的名声,全毁了。”
段元白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你的名声毁了,我娶你。”
苏枝枝的脸彻底红了。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谁要你娶?”
段元白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云海翻涌,仙鹤长鸣。
远处,仙魔之战的号角声隐隐传来。
但此刻,在这条安静的回廊上,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
“咚、咚、咚。”
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苏枝枝坐在清虚殿的台阶上,晃着两条小短腿,一脸郁闷。
师父玄清真人刚才跟她说,让她留在后勤,不用上前线。
“为什么?”她当时就问。
“你现在这副样子,上去送死吗?”玄清真人的话毫不客气。
苏枝枝想反驳,却发现师父说得对。
她现在的身体只有七八岁,仙力流失大半,修为大不如前。上了战场,别说打魔族,恐怕连自保都困难。
可她不甘心。
外面打得热火朝天,她却只能坐在这里喝茶?
“小师妹。”
清远从殿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师父让我给你熬的,补仙力的。”
苏枝枝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苦得她直皱眉。
“二师兄,前线怎么样了?”
清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太好。”
“怎么不好?”
“魔族请了外援。”清远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旱魃和饕餮。”
苏枝枝的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
旱魃,上古凶尸,所过之处赤地千里。
饕餮,上古凶兽,贪食无厌,能吞天地万物。
这两个东西,随便一个都能让仙界头疼。现在一起来,简直是灾难。
“谁把它们放出来的?”
“不知道。”清远摇头,“听说是魔族用了血祭,以万人的精血唤醒了它们。旱魃已经烧了三座仙山,饕餮吞了两个仙君的洞府。”
苏枝枝的心沉了下去。
“那现在怎么办?”
“天璇星君带着人在前线顶着,但撑不了多久。”清远叹了口气,“旱魃的火不是普通的火,沾上了就灭不掉。饕餮更可怕,它什么都吃,灵力、仙器、甚至仙人的身体,都能吞。”
苏枝枝沉默了很久。
“段元白呢?他也在前线?”
清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是主力。旱魃的火,只有他的剑能劈开。”
苏枝枝咬了咬嘴唇。
她想去前线,想去看看他。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去了只会添乱。
“小师妹,别想太多。”清远拍了拍她的肩膀,“师父让你留在后勤,是为你好。你先把身体养好,等恢复了,再上去杀敌也不迟。”
苏枝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前线的情况,比清远说的还要糟糕。
天璇星君站在云端,看着远处的战场,脸色铁青。
旱魃站在焦黑的大地上,周身燃烧着黑色的火焰。它已经没有了人形,皮肤干枯如树皮,眼眶里是两团幽绿的火光。每次挥手,就是一片火海。
第一百三十三章 女儿
饕餮在火海中穿行,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它张开巨口,吞噬一切能够吞噬的东西。仙气、灵力、甚至空气,都被它吸入口中。
仙君们在半空中与两尊凶兽缠斗,但效果甚微。
一位仙君被旱魃的火焰沾到手臂,火焰瞬间蔓延到全身。旁边的仙友想帮他灭火,却发现水浇不灭,土掩不熄,连灵力都无法驱散。
“啊——”
那位仙君在惨叫声中化为了灰烬。
天璇星君咬牙下令:“撤!所有人撤回第二道防线!”
仙君们纷纷后退,但饕餮紧追不舍。
它张开巨口,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几个跑得慢的仙君吸了进去。
“吞了……它吞了他们……”
幸存下来的仙君们脸色惨白。
天璇星君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眼中满是血丝。
“传令下去,向天庭求援。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过三天。”
……
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前线的战报,脸色越来越沉。
“旱魃和饕餮?”他的声音很冷,“魔族倒是好手段。”
“陛下,前线损失惨重,已经有七位仙君陨落了。”司命仙君站在殿下,声音沉重,“旱魃的火焰和饕餮的吞噬,都是我方的克星。而且,最近天地间的灵气越来越稀薄,仙君们的伤口愈合速度大大降低,甚至无法愈合。”
玉帝的手指敲着扶手,沉默了片刻。
“灵气稀薄的原因查到了吗?”
“查到了。”司命仙君说,“饕餮在吞噬灵气。它每吞一口,天地间的灵气就少一分。如果不阻止它,最多半年,三界都会变成灵气荒漠。”
殿内一片哗然。
“那还等什么?调集所有兵力,杀了它!”
“杀?”一个老仙官苦笑,“饕餮的皮比仙器还硬,刀枪不入。它的胃能消化一切,连仙器都能吞。怎么杀?”
众人沉默了。
玉帝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段元白。
“玄天战神,你怎么看?”
段元白从人群中走出来,面色平静。
“旱魃的火,我能劈开。饕餮的皮,我也能斩破。”
玉帝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是,”段元白话锋一转,“我的仙力也有限。连续作战,我撑不了太久。而且,饕餮吞噬灵气,我体内的仙力也在流失。如果没有补充,我最多再打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仙力耗尽,我也挡不住它们。”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段元白看着玉帝,缓缓开口。
“陛下,我有一个地方,可以为大家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
“什么地方?”
“我的灵池。”
灵池二字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灵池,是玄天战神的私有之物,据说里面的灵水永不枯竭,蕴含的灵力比天地间的灵气还要精纯。
但那是段元白的私产,从来没有人见过。
“灵池?”玉帝也愣了一下,“你愿意拿出来?”
“战事要紧。”段元白说,“灵池的水可以疗伤,可以补充灵力。让受伤的仙君去灵池休养,恢复后再上战场。”
玉帝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赏。
“好!传令下去,所有受伤的仙君,统一前往灵池疗伤。玄天战神,你负责带队。”
“是。”
玄天宗,清虚殿。
苏枝枝正在殿内打坐,努力恢复仙力。
虽然进度缓慢,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枝枝。”
玄清真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玉盒。
苏枝枝睁开眼,看着师父。
“师父,怎么了?”
“前线情况不好,天庭决定让受伤的仙君去灵池疗伤。”玄清真人将玉盒递给她,“你也去。”
苏枝枝接过玉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朵通体雪白的莲花。
莲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花瓣上还有露珠在滚动。
“这是灵莲。”玄清真人说,“我早年游历时偶然得到的。将它种在灵池里,可以净化灵水,增强疗伤效果。你到了灵池,把它种下去。”
苏枝枝点了点头,将玉盒收好。
“师父,你不去吗?”
“我留守宗门。”玄清真人看着她,“你到了那边,好好养伤,不要逞强。”
“知道了。”
苏枝枝站起身,看了看殿外。
“师父,段元白……他也去灵池吗?”
玄清真人摇了摇头。
“他不去。他要在前线带队,负责护送你们。”
苏枝枝的心沉了一下。
“哦。”
玄清真人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别担心,到了灵池那边,你会见到他的。他负责带队,肯定会送你们过去。”
苏枝枝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玄清真人摸了摸她的头,“去吧,别让大家等。”
……
传送阵前,聚集了几十位受伤的仙君。
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被火烧伤,有的仙力枯竭,面色惨白。
苏枝枝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是唯一一个小孩。
旁边的仙君们看着她,窃窃私语。
“那是谁家的孩子?”
“玄天宗的,苏枝枝。”
“就是那个为了救玄天战神,变成小孩的?”
“对,就是她。”
“倒是个痴情的。”
苏枝枝假装没听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来了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苏枝枝抬起头,看到一队人从远处走来。
为首的是段元白。
他穿着黑色的战甲,腰间挂着那柄漆黑的长剑,步伐沉稳,面色冷峻。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天兵,个个全副武装。
苏枝枝看着他,心跳加速。
段元白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锁定了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苏枝枝下意识地别过脸,假装在看别处。
段元白收回目光,走到队伍最前面。
“所有人,按顺序上车。”
灵池在仙界的一处秘境中,距离传送阵有半天的路程。
车队由十几辆灵兽车组成,每辆车能坐四五个人。
苏枝枝站在队伍中间,等着被安排。
“苏仙子,你坐第一辆车。”负责安排座位的仙官说道。
第一辆车?
苏枝枝愣了一下,看向第一辆车。
车帘掀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段元白。
苏枝枝的嘴角抽了抽。
她不想坐他旁边。
倒不是讨厌他,而是……太尴尬了。
她现在这副小孩的样子,坐在他旁边,像什么?
像他女儿。
第一百三十四章 雷霆
苏枝枝深吸一口气,对那仙官说:“我能换一辆吗?”
“不能。”仙官摇头,“座位都是安排好的,不能随意调换。”
苏枝枝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向第一辆车。
她爬上车,找了个离段元白最远的角落坐下。
段元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车子启动了。
灵兽迈开步子,车轮辘辘作响。
车厢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苏枝枝缩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假装很专注。
可她的余光,一直在偷看段元白。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
苏枝枝知道,他在前线连续作战,消耗很大。
她想问他有没有受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问了。
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车子走了一段路,颠簸了一下。
苏枝枝没坐稳,身体往前一栽。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坐稳。”
段元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苏枝枝抬起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你……”她张了张嘴。
“你离我那么远,是想掉下去吗?”段元白收回手,语气平淡。
苏枝枝无话可说。
她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
段元白看着她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重新闭上眼。
苏枝枝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再也没有说话。
……
车队在中途休息的时候,几个仙君下了车,活动筋骨。
他们看到苏枝枝一个人坐在车边,便走过来搭话。
“苏仙子,你怎么不跟玄天战神坐一起?”
苏枝枝看了他们一眼:“为什么要坐一起?”
“你们不是……”那仙君挤眉弄眼。
“不是什么?”苏枝枝装傻。
那仙君见她不愿意说,也不好再问,笑了笑走开了。
苏枝枝重新坐回车边,发现段元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她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段元白看着她,“为什么不跟他们说?”
“说什么?”
“说我们的事。”
苏枝枝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
“我们有什么事?什么都没有。”
段元白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苏枝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慌。
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
车队继续前行。
这次,苏枝枝没有坐到角落,而是坐在了中间。
但她和段元白之间,还是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段元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苏枝枝感觉他好像生气了。
但她不敢问。
……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了灵池。
灵池在一片山谷中,池水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蓝光。
池边有一座石殿,是供人休息的地方。
段元白下了车,开始安排众人的住处。
“你,住东厢。你,住西厢。你,住偏殿……”
他一个个安排,有条不紊。
苏枝枝站在一旁,等着他叫自己的名字。
可她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所有人都安排完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我呢?”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段元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石殿。
苏枝枝站在原地,愣住了。
他什么意思?
不给她安排住处?
她追上去,发现段元白已经走进了最里面的一间房间,关上了门。
苏枝枝站在门外,气得直咬牙。
“段元白!你出来!”
没有回应。
“你为什么不给我安排住处?”
还是没有回应。
苏枝枝踢了一脚门,疼得她直吸冷气。
旁边的仙君们看到这一幕,都憋着笑。
“苏仙子,你是不是得罪玄天战神了?”
苏枝枝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她走到灵池边,坐在石头上,看着池水发呆。
“小气鬼。”她嘟囔了一句。
“不就是没跟你说话吗?至于这样?”
她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池水里。
“咚”的一声,涟漪荡漾开来。
池边的花丛中,有虫子在叫。
苏枝枝抱着膝盖,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她为了救他,变成了小孩,仙力流失大半,寿元折损。
她都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就因为她没有跟别人说他们的事,就不理她?
“苏枝枝,你活该。”她对自己说,“谁让你嘴硬。”
身后的花丛动了一下。
苏枝枝转头,看到段元白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穿上,夜里凉。”
他将披风搭在她肩上,转身要走。
“段元白。”苏枝枝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的住处呢?”
“没有安排。”
“为什么?”
段元白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你跟我住。”
苏枝枝的脸“唰”地红了。
“谁要跟你住!”
段元白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睡外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枝枝坐在石头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段元白,你混蛋!”
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回声。
“混蛋……混蛋……混蛋……”
苏枝枝在灵池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
夜风吹过,池水泛起细碎的波纹,映着月光,像是撒了一层银粉。
她裹着段元白留下的披风,心里乱成一团。
“你跟我住。”
这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不是没跟段元白独处过,在凡间的时候,他们在一间破庙里住了好几年。
可那时候她是他师父,他是她徒弟。
现在呢?
现在她是小孩,他是大人。
他比她高出一大截,看她的眼神也不再是徒弟看师父的眼神。
苏枝枝拍了拍自己的脸。
“别想了,睡觉去。”
她站起身,朝石殿走去。
石殿内的房间都亮着灯,唯独最里面那间的灯是灭的。
段元白的房间。
苏枝枝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她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坐下来,抱着膝盖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靠近。
睁开眼,段元白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一盏灯。
“怎么不进来?”
苏枝枝别过脸:“不想进。”
“外面冷。”
“不冷。”
段元白蹲下身,看着她。
“苏枝枝,你是在跟我赌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苏枝枝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段元白叹了口气,伸手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你干什么!”苏枝枝挣扎。
“带你进去睡觉。”
“我自己会走!”
“你走得太慢。”
段元白抱着她走进房间,将她放在床上,又给她盖好被子。
“睡吧。”他说,自己则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
苏枝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段元白。”
“嗯?”
“你也睡。”
“我不困。”
“骗人。”苏枝枝说,“你在前线打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困?”
段元白没有说话。
苏枝枝掀开被子,往旁边挪了挪。
“过来睡,床够大。”
段元白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枝枝的脸红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是小孩,你怕什么?”
段元白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苏枝枝背对着他,心跳得很快。
“段元白。”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救我,谢谢你给我披风,谢谢你让我睡床。”
段元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谢。你救我的更多。”
苏枝枝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清晨。
苏枝枝醒来的时候,段元白已经不在了。
床上还有他的温度。
她坐起身,发现床头放着一碗热粥和一张纸条。
“吃完来灵池。”
是段元白的字。
苏枝枝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软糯,还加了红枣和枸杞。
她喝完粥,换了一身衣服,走出了石殿。
灵池在山谷的最深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能进去。
苏枝枝沿着小路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的灵气太浓了。
浓到她每呼吸一口,都觉得浑身舒畅。
走到灵池边的时候,她愣住了。
眼前的灵池,比她从远处看到的要大得多。
池水是淡蓝色的,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雾气。
那雾气不是普通的水雾,而是由灵气凝结而成的灵雾。
池边的花草树木,都比别处茂盛好几倍。
苏枝枝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池水。
水入手温润,灵气顺着毛孔渗入体内,让她精神一振。
“这是……”
“灵池的核心。”段元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枝枝转头,看到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木桶。
“这里灵气浓度是别处的百倍。”他走过来,将木桶放在池边,“你在这里养伤,恢复速度会快很多。”
苏枝枝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特殊待遇。
专门给她的。
“段元白。”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故意把我安排在这里?”
段元白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用木桶打水。
苏枝枝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忍不住上扬。
“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真的很感谢。”
段元白将木桶提起来,看着她。
“那就好好养伤。早点恢复,早点变回原来的样子。”
苏枝枝用力点了点头。
“我在这里养伤,你呢?你要去哪?”
段元白沉默了片刻。
“回战场。”
苏枝枝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今天。”
“这么快?”
“前线等不了。”
苏枝枝低下头,看着池水。
池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段元白。”
“嗯。”
“你……小心点。”
“我会的。”
“不要受伤。”
“尽量。”
“不要逞强。”
“你比我更爱逞强。”
苏枝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段元白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是在担心我?”
“是。”苏枝枝没有否认。
段元白怔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嘴硬,会说不,会说“谁担心你”。
但她说了“是”。
“苏枝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在。”苏枝枝看着他,“我会在这里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段元白放下木桶,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苏枝枝。”他在她耳边低语,“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苏枝枝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以前是我嘴硬,是我不敢承认。我怕连累你,怕耽误你。怕的东西太多了。”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苏枝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死过一次,什么都想通了。段元白,我喜欢你。”
段元白的手微微颤抖。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
“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段元白将她抱得更紧了。
“够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再说下去,我会忍不住哭。”
苏枝枝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你哭啊,我又不会笑你。”
段元白松开她,看着她的脸,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苏枝枝,我也喜欢你。从凡间开始,就一直喜欢。”
“我知道。”
“你知道?”
“以前不知道,后来知道了。”苏枝枝说,“你挖了自己的心给我炼七彩之心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段元白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了?”
“知道了。”苏枝枝看着他的眼睛,“段元白,你怎么这么傻?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挖自己的心,值得吗?”
“值得。”段元白没有犹豫,“因为你值得。”
苏枝枝又哭了。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段元白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灵池的水声和风声。
过了很久,苏枝枝的哭声才渐渐停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段元白。”
“嗯。”
“等你回来,我们就结缘吧。”
段元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等你打完仗,我们就结缘。”苏枝枝看着他,“你不是说要娶我吗?我答应你了。”
段元白看着她,眼眶泛红。
“苏枝枝,你说真的?”
“真的。”
段元白笑了,笑得很灿烂。
第一百三十六章
苏枝枝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
“好。”他说,“等我回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苏枝枝站在灵池边,看着段元白整装待发。
他换上了战甲,腰间挂着长剑,身后跟着几个天兵。
“我走了。”他说。
“嗯。”苏枝枝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片刻,段元白转身要走。
“等一下。”苏枝枝叫住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人。
那纸人巴掌大小,是用符纸折的,上面画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什么?”段元白接过纸人。
“传讯符。”苏枝枝说,“你注入灵力,它就能飞到我这里。我注入灵力,它也能飞到你那里。以后我们用它联系。”
段元白看着手中的纸人,小心地收进怀里。
“好。”
“每天都要给我传消息。”
“好。”
“不许不传。”
“好。”
“不许受伤不告诉我。”
“这个……”
“这个也要答应。”苏枝枝瞪着他。
段元白笑了:“好,都答应你。”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等我回来。”
“嗯。”
段元白转身,带着天兵走了。
苏枝枝站在灵池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中空落落的。
……
接下来的日子,苏枝枝每天都会收到段元白的传讯。
小纸人每天早上飞来,落在她的床头。
她打开纸人,里面是段元白的声音。
“今天杀了三百个魔兵,手有点酸。”
“饕餮又吞了一座山,天璇星君气得骂娘。”
“旱魃的火比昨天弱了一点,可能是累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
“今天吃到了桃子,很甜,可惜你吃不到。”
苏枝枝每次听到他的声音,都会笑。
她也会回传。
“伤好多了,灵池的水很管用。”
“今天种下了师父给的灵莲,已经发芽了。”
“不要杀太多魔兵,省点力气。”
“桃子不甜,我种的灵果才甜。”
“想你。”
最后两个字,她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
纸人飞走的时候,她的脸红得发烫。
第二天,段元白的传讯来了。
“我也想你。”
只有四个字。
苏枝枝抱着纸人,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
时间一天天过去。
苏枝枝的身体在灵池的滋养下,恢复得很快。
半个月后,她的身体已经长到了十二三岁的样子。
一个月后,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仙力也恢复了七八成。
灵池边,那些受伤的仙君们也陆续康复。
“苏仙子,我们什么时候上前线?”一个仙君问道。
苏枝枝算了算时间,又看了看灵池中那朵灵莲。
莲花已经开了,花瓣雪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再等两天。”她说,“等大家状态都恢复好了,我们就出发。”
她给段元白传讯,告诉他这个消息。
“再过两天,我就带人去支援你。等我。”
纸人飞走了。
苏枝枝等了半天,没有收到回信。
她以为段元白在忙,没有在意。
第二天,她又传了一条。
“明天出发。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是没有回信。
苏枝枝开始有些不安。
她联系二师兄清远。
纸人飞出去,很久没有回来。
她又联系师父玄清真人。
也没有回应。
她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
没有一个回信的。
苏枝枝的心沉了下去。
“出事了。”她站起身,走出石殿。
殿外的仙君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大家停一下。”苏枝枝的声音很沉。
众人看着她,有些不解。
“我联系不上前线了。”苏枝枝说,“谁都联系不上。”
众人哗然。
“怎么可能?我昨天还收到我师兄的消息。”一个仙君说道。
“我也是,我师弟昨天还说他们打退了魔族的一波进攻。”另一个仙君也说道。
苏枝枝皱了皱眉。
“那是昨天。今天我联系了所有人,都没有回应。”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是不是传讯符出问题了?”有人问。
“不会。”苏枝枝摇头,“我的传讯符是特制的,不可能同时出问题。”
“那……前线出事了?”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前线的仙君们,都是他们的同门、师兄弟、朋友。
如果前线出了事……
“不行,我要去看看!”一个仙君转身就要走。
“站住!”苏枝枝叫住他。
那仙君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现在去,能干什么?”苏枝枝的声音很冷,“你的伤还没好全,仙力也没恢复。去了是送死。”
“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干等?”
“对,就在这里等。”苏枝枝看着他,“等消息,等确定的情况。现在贸然冲过去,只会添乱。”
“可如果前线真的出事了,我们在这里等,就是等死!”
“不会。”苏枝枝的声音很坚定,“段元白在那里,他不会让前线崩溃。我了解他。”
众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仙君问。
苏枝枝深吸一口气。
“继续养伤,继续恢复。该修炼的修炼,该吃药的吃药。我们越强,去了前线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另外,我会继续尝试联系前线。一有消息,立刻通知大家。”
众人点了点头,各自散去。
苏枝枝站在石殿门口,看着远方的天际,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段元白,你一定要没事。
……
接下来的两天,苏枝枝每天都在尝试联系段元白。
纸人放出去一只又一只,没有一只回来。
她联系师父,联系师兄,联系所有在前线的仙友。
石沉大海。
苏枝枝的心越来越沉。
但她不能慌。
她是这里修为最高的,也是这些仙君的领头人。
如果她慌了,大家都会慌。
她每天照常修炼,照常吃饭,照常和仙君们聊天。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没有人知道,她偷偷哭过好几次。
第三天。
苏枝枝站在灵池边,看着水中的灵莲。
莲花已经开得很盛了,花瓣上还有露珠。
“段元白,你到底怎么了?”她低声问。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和水声。
苏枝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石殿。
“所有人,集合。”
第一百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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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她捂着胸口,弯下腰,脸色变得惨白。
“苏仙子,你怎么了?”旁边的一个仙君上前扶住她。
“没事……”苏枝枝摆了摆手,“可能是太累了。”
那仙君扶着她到一块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
“这是回气丹,你先吃了。”
苏枝枝接过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下肚,胸口的疼痛缓解了一些,但还是隐隐作痛。
不是身体的疼。
是心里疼。
她在担心段元白。
“苏仙子,要不你先休息一下?”那仙君说,“我们设个结界,你睡一会儿。”
苏枝枝本想拒绝,但身体确实撑不住了。
从灵池出来到现在,她一直没有休息,仙力消耗也很大。
“好。”她点了点头,“一个时辰后叫醒我。”
几个仙君在她周围布下了一个简易的结界,隔绝外界的干扰。
苏枝枝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
意识沉入识海。
她本以为会是一片黑暗,没想到识海中出现了异变。
一条金色的线,从识海的中心延伸出来,指向某个方向。
那线很细,但很亮,像是用纯金拉成的丝。
苏枝枝愣住了。
她的识海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东西。
她尝试用神识去触碰那条金线,指尖触碰到金线的瞬间,一股微弱的信息传入脑中。
“北。”
只有一个字。
苏枝枝猛地睁开眼。
北。
金线指向北方。
她站起身,走出结界。
“苏仙子,你醒了?才半个时辰……”
“不等了。”苏枝枝打断那仙君的话,“所有人,跟我走。”
“去哪?”
“北边。”
众仙君虽然不解,但还是跟着她朝北边走去。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天空变得暗沉。
不是乌云,而是一股黑气。
黑气铺天盖地,将半边天空都遮蔽了。
苏枝枝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前面有东西。”她压低声音。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很危险。”
她让众人隐蔽在一块巨石后面,自己则悄悄上前查看。
绕过巨石,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远处,一只巨大的凶兽正趴在地上。
它的体型如同一座小山,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头顶长着两只弯曲的角,巨口微张,露出锋利的獠牙。
它在睡觉。
但即便是睡觉,它也在吞噬灵气。
空气中的灵气被它吸入口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周围的土地已经完全荒漠化,连石头都被吸干了水分,一碰就碎。
是饕餮。
苏枝枝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她悄悄退回巨石后面。
“是饕餮。”她对众人说。
众仙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饕餮……它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苏枝枝摇头,“但它挡在了我们北上的路上。要过去,必须从它身边经过。”
“那……那我们绕路?”
“绕不了。”苏枝枝说,“它的体型太大,占据了整个谷口。两边都是悬崖,绕路至少要三天。”
“三天就三天,总比送死强。”
苏枝枝沉默了片刻。
“行,绕路。”
她带着众人,悄悄往回走。
走了不到半里地,身后传来一声震天的咆哮。
“吼——”
大地在颤抖。
苏枝枝猛地转头,发现饕餮醒了。
它站起身,巨大的身躯遮天蔽日。
那双幽绿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跑!”苏枝枝大喊。
众仙君四散奔逃。
但饕餮的速度太快了。
它张开巨口,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它口中传来。
几个跑得慢的仙君被吸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
“救我!”
“拉住我!”
一个仙君抓住了旁边人的手,但那吸力太强,两个人一起被吸了进去。
“不——”
惨叫声戛然而止。
饕餮合上嘴,喉咙蠕动了一下,将那几个人吞了下去。
苏枝枝的眼睛红了。
“畜生!”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饕餮。
“所有人,停下!”她大喊,“跑不掉了!跟它拼了!”
众仙君停下脚步,看着苏枝枝,又看着饕餮。
恐惧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但没有一个人再跑。
“对,跑不掉了!”
“跟它拼了!”
“死也要死得像个仙人!”
众人纷纷拔出武器,各色灵光亮起。
苏枝枝站在最前面,双手掐诀,符纸从袖中飞出,在空中排列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万符阵,起!”
符纸亮起金光,雷电、火焰、冰刃从阵中飞出,朝饕餮轰去。
饕餮不躲不闪,任由那些攻击落在身上。
鳞甲上溅起一串火花,但连一道痕迹都没有留下。
“它的皮太厚了!”一个仙君喊道。
“打眼睛!打嘴!打弱点!”苏枝枝下令。
几个擅长远攻的仙君瞄准饕餮的眼睛射去。
饕餮闭上眼,箭矢打在眼皮上,纷纷弹开。
“妈的,眼皮都射不穿!”
饕餮被激怒了。
它张开巨口,一股更强大的吸力传来。
这次,连苏枝枝都感觉身体在往前飘。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阵上。
符阵光芒大盛,将吸力抵消了几分。
“大家手拉手!稳住!”
众仙君手拉手,连成一条人链,抵抗着饕餮的吸力。
但饕餮的吸力越来越强。
“我撑不住了……”排在最后的一个仙君手松了,整个人被吸向饕餮。
“抓住他!”苏枝枝大喊。
旁边的仙君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那人被吸进饕餮口中,瞬间没了踪影。
又少了一个。
苏枝枝的眼中满是血丝。
“这么下去,大家都会死。”她咬着牙,“必须想办法封印它。”
“封印?怎么封印?我们连它的皮都破不开!”
苏枝枝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的师父玄清真人曾经教过她一个上古封印术,需要以自身精血为引,配合天地灵气,布置一个巨大的封印阵。
但那个阵法,需要施术者付出极大的代价。
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魂飞魄散。
苏枝枝没有犹豫。
“所有人,退后!”
众仙君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本能地听从了命令,纷纷后退。
苏枝枝一个人站在饕餮面前,双手掐诀,口中念诵咒语。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以我精血,封尔凶魂。”
她的身体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第一百三十九章 魔界入口
精血从她的七窍中渗出,化作一道道血色的符文,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饕餮感觉到了危险,放弃吞噬,朝苏枝枝冲来。
“苏仙子!”众仙君惊呼。
“别过来!”苏枝枝厉声喝道。
她咬破舌尖,最后一口精血喷出。
血色的符文网猛地扩大,将饕餮整个罩住。
“封!”
饕餮挣扎,嘶吼,撞击符文网。
每一次撞击,苏枝枝的身体都跟着颤抖一下。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虚弱。
“撑住……撑住……”
符文网在饕餮的挣扎下,开始出现裂痕。
“不……”苏枝枝咬牙,将体内最后一丝仙力注入符文网。
裂痕停止了蔓延。
饕餮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它停止了动作。
巨大的身体缓缓缩小,被符文网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
“啪嗒。”
珠子落在地上,滚动了几下,停了下来。
苏枝枝看着那颗珠子,身体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苏仙子!”
众仙君冲上来,扶起她。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七窍还在渗血。
“丹药!谁有补血的丹药!”
“我有!”
一个仙君掏出丹药,塞进苏枝枝嘴里。
丹药入口,她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虚弱。
“饕餮……封住了吗?”她问。
“封住了。”一个仙君捡起那颗黑色珠子,“在这里。”
苏枝枝点了点头,闭上眼。
“让我休息一下。”
众仙君围在她身边,设下结界,轮流守夜。
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魔啸。
……
苏枝枝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身,发现身体的伤势比想象中要重。
精血流失太多,仙力几乎耗尽,经脉也有多处受损。
没有三五个月,根本恢复不了。
“苏仙子,你醒了。”一个仙君递过来一碗水。
苏枝枝接过,喝了一口。
“饕餮的珠子呢?”
“在这里。”那仙君从怀里掏出黑色珠子,递给她。
苏枝枝接过珠子,感受到里面蕴含的强大力量。
“这东西不能留着。”她说,“带回天庭,让玉帝处置。”
众仙君点头。
“苏仙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苏枝枝站起身,看向北方。
金线还在。
它指引的方向,还是北方。
“继续走。”她说。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苏枝枝打断他,“段元白还在北边。他在等我。”
众仙君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人再劝。
他们默默地收拾东西,跟在她身后。
一行人继续北上。
焦黑的大地,灰暗的天空,死寂的风。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苏枝枝走在最前面,手中握着那颗封印了饕餮的珠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段元白,你等着我。
我来了。
苏枝枝带着众人继续北上。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她的脚步开始变得虚浮。
不是累了,是伤口在流血。
封印饕餮的时候,她损耗了大量精血,身体本就虚弱。现在一走动,那些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又裂开了。
血顺着她的衣袍滴落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苏仙子,你流血了。”身后的仙君提醒道。
“我知道。”苏枝枝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你得包扎一下。”
“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包。”
那仙君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他们都知道苏枝枝的脾气,劝不动。
又走了半个时辰,苏枝枝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脚步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休息一下吧。”一个仙君忍不住上前扶住她。
苏枝枝没有拒绝,靠着路边的石头坐了下来。
“把丹药给我。”她伸手。
那仙君连忙从怀里掏出几颗补血丹,递给她。苏枝枝接过,一口吞下,闭眼调息。
丹药的药力在体内化开,温热的力量顺着经脉游走,暂时止住了血。但她的身体依旧虚弱,短时间内根本恢复不了。
“苏仙子,前面好像有东西。”一个站在高处了望的仙君突然开口。
苏枝枝睁开眼,站起身,朝前方看去。
什么都没有。
焦黑的大地,灰暗的天空,和之前看到的没有区别。
“没东西啊。”旁边的人说。
“我刚才明明看到有东西在闪。”那了望的仙君揉了揉眼睛,“可能是我看错了。”
苏枝枝没有掉以轻心。她蹲下身,看着自己滴落在地上的血迹。
血迹还在,但血迹周围的地面,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她凑近了一些,发现血迹渗入的地方,泥土微微隆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生长。
“退后。”她站起身,对众人说道。
众人后退了几步,盯着那块地面。
泥土的隆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咔嚓”一声,一根嫩绿色的树苗从泥土中钻了出来。
树苗很小,只有手指那么长,两片嫩叶在风中轻轻晃动。
但它生长的速度极快。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树苗就长到了半人高,枝干变粗,叶片变大。
又过了几个呼吸,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
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苏枝枝看着这棵树,眉头紧皱。
这里的土地被饕餮吸干了灵气,寸草不生。怎么可能长出树来?
除非……
“这下面有东西。”她蹲下身,用手扒开树根周围的泥土。
泥土很松软,一扒就开。
树根下面,不是石头,也不是土层,而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钻进去。
但苏枝枝能感觉到,从洞口里涌出的,是极其浓郁的魔气。
“这是……魔界的入口?”一个仙君惊呼。
苏枝枝没有回答,她盯着那个洞口,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她识海中的金线,在这里断了。
断了,不是消失,而是在这个洞口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屏蔽了。
“段元白在这里面。”她低声说。
“什么?”旁边的仙君没听清。
苏枝枝没有重复。她站起身,看着那棵树,又看着那个洞口。
“我下去看看。”
“不行!”几个仙君同时拦住她,“你的伤还没好,下去就是送死。”
“那你们下去?”苏枝枝看着他们。
众人沉默了。
第一百四十章 都死了
他们不是不敢,而是没有苏枝枝的本事。下去也是送死。
苏枝枝没有再说话,直接走到洞口边,准备钻进去。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那棵树突然动了。
树干上的枝条像是活了过来,猛地缠住苏枝枝的腰,将她往洞里拖。
“苏仙子!”
众仙君冲上来,想要拉住她,但枝条的力量太大了。
而且那些枝条在触碰到其他人的瞬间,也缠了上去。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被枝条缠住,拖进了洞里。
天旋地转。
苏枝枝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一片漆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疼。
浑身上下都在疼。
她咬着牙爬起来,发现自己掉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这里没有阳光,但光线却不暗。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染过。大地是黑色的,到处是裂缝,裂缝中冒着黑色的烟雾。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魔气,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毒药。
“咳咳……”苏枝枝咳了几声,捂住口鼻。
身后的仙君们也陆续掉了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伤了胳膊,惨叫声此起彼伏。
“都起来,这里不安全。”苏枝枝的声音很沉。
众人挣扎着爬起来,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是哪?”
“魔界。”苏枝枝说,“我们掉进魔界了。”
众仙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魔界,那是魔族的老巢。仙人在魔界,就像是羊进了狼群。
“苏仙子,我们怎么出去?”
苏枝枝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向上方。
上面是暗红色的天空,看不到任何出口。
那棵树把他们拖进来之后,就消失了。想原路返回,根本不可能。
“先找路。”苏枝枝从袖中取出罗盘,这是师门秘传的法器,能辨方位,能测吉凶。
她注入灵力,罗盘的指针开始转动。
转了几圈,指针停在了东南方向。
“走这边。”
她带着众人朝东南方向走。
魔界的地形很复杂,到处都是裂缝和沟壑,有些地方还冒着岩浆。
苏枝枝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用罗盘测一次方向。
她避开那些魔气最浓的地方,也避开那些有魔族气息的方向。
“苏仙子,前面好像有动静。”一个仙君压低声音。
苏枝枝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自己悄悄上前查看。
前方是一条大河,河水的颜色是黑色的,散发着恶臭。
河对岸,有一队魔兵在巡逻。
“绕路。”苏枝枝退回来,带着众人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那队魔兵。
就这样走走停停,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路上遇到了好几拨魔兵,都被苏枝枝提前发现,绕了过去。
没有正面冲突,没有伤亡。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罗盘的光芒越来越暗,灵力在消耗。
“苏仙子,罗盘是不是快不行了?”一个仙君问。
苏枝枝低头看着罗盘,指针在慢慢转动,但转得很慢,像是在犹豫。
“还能撑一阵。”她说。
话音刚落,罗盘的指针猛地一颤,然后开始疯狂旋转。
转了几圈,停了下来,指向一个方向。
苏枝枝顺着指针看去,前方是一片黑色的树林。
“走。”
她带着众人走进树林。
树林里的魔气比外面更浓,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沼泽中跋涉。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罗盘的指针再次疯狂旋转,然后彻底停了下来。
不动了。
苏枝枝注入灵力,指针没有反应。
再注入,还是没有反应。
“坏了。”她将罗盘收起来,“接下来只能靠感觉了。”
众仙君面面相觑,心中不安,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苏枝枝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突然,苏枝枝停下了脚步。
她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很新鲜。
“戒备。”她压低声音。
众人拔出武器,警惕地看着四周。
苏枝枝循着血腥味走去,穿过几棵树,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一棵树上,浑身是血,衣袍破烂,脸色惨白。
他的胸口有一个大洞,但还在微弱地起伏。
苏枝枝走近了一些,看清了他的脸。
徐一逸。
“徐一逸!”苏枝枝冲上去,蹲在他身边。
徐一逸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苏枝枝探了探他的脉搏,很弱,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心脉还在,没有断。
“丹药!”她伸手。
身后的仙君连忙递上一颗急救仙丹。
苏枝枝将丹药塞进徐一逸嘴里,用灵力帮他化开药力。
丹药的力量在他体内游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片刻后,徐一逸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眼中满是震惊。
“苏……苏道友?”
“是我。”苏枝枝扶着他坐起来,“你怎么在这里?其他人呢?”
徐一逸的嘴唇在颤抖。
“都……都死了。”
苏枝枝的手一僵。
“段元白呢?他也……”
“不,段兄还活着。”徐一逸抓住苏枝枝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重伤的人,“他还在前面。但你们不能去,快走,快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里有……”徐一逸的眼中满是恐惧,“有比旱魃和饕餮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没看清……”徐一逸摇头,“但我看到……看到那些仙君……他们……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徐一逸!”苏枝枝按住他的肩膀。
徐一逸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活物。
“快走……”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不然……会死……所有人都会……”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的皮肤开始软化,像是被火烧融的蜡烛。
血肉、骨骼、衣袍,都在液化。
变成一滩黑色的液体,渗入泥土中。
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一百四十一章
苏枝枝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扶人的姿势。
面前只有一滩黑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渗入泥土。
什么都没有了。
徐一逸,那个在凡间帮过她的徐一逸,那个替段元白传话的徐一逸,就这样在她面前消失了。
化成了水。
连骨头都没有留下。
“苏仙子……”身后的仙君声音颤抖,“这……这怎么回事?”
苏枝枝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看着那滩黑色的液体,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继续走。”她的声音沙哑。
“苏仙子,不能再走了!”一个仙君拦住她,“你没看到吗?徐道友那么强的修为,都变成了那样。我们去了也是送死!”
“那你留下。”苏枝枝看着他,“我要去找段元白。”
“你去找他?你现在这副样子,去了能干什么?”
苏枝枝没有回答,绕过那仙君,继续往前走。
那仙君还想拦,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让她去。”那人说,“拦不住的。”
苏枝枝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段元白。
徐一逸说他活着,那就一定活着。
他不会死。
她不相信他会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林到了尽头。
外面是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的正中央,有一座黑色的高塔。
高塔很高,直插云霄,塔身漆黑,没有任何纹饰。
塔的周围,围着密密麻麻的魔兵。
苏枝枝停下脚步,躲在树后。
她掏出一个小纸人,注入灵力,将它放在地上。
小纸人站了起来,摇了摇身体,朝高塔的方向跑去。
苏枝枝闭上眼,将神识附着在纸人上。
她能看到纸人看到的一切。
纸人穿过魔兵的脚边,没有人注意到它。
它跑到了高塔的门口。
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
纸人犹豫了一下,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但苏枝枝的神识能感知到周围的环境。
高塔的内部是空心的,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是黑色的,在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魔气。
漩涡的边缘,跪着几十个人。
他们穿着仙人的衣袍,低着头,一动不动。
苏枝枝认出了其中几个——天璇星君、青晏、还有几个她认识的仙君。
他们都没死,但也没有任何生气,像是一具具木偶。
漩涡的正中央,有一个人。
他背对着纸人,站在漩涡中心,双手张开,像是在接受什么东西。
他的背影,苏枝枝太熟悉了。
段元白。
苏枝枝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让纸人靠近一些,看清楚段元白的脸。
但就在纸人往前移动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漩涡中涌出,直接将纸人震碎。
苏枝枝的神识被弹了回来,头一阵剧痛。
她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苏仙子,怎么了?”身后的仙君冲上来。
“断了。”苏枝枝咬牙,“纸人被发现了。”
“那怎么办?”
苏枝枝站起身,看着远处的高塔。
“等。”
“等什么?”
“等机会。”
她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带着众人躲了起来。
她要等天黑。
魔界的夜晚,比白天更暗。
苏枝枝趁着夜色,悄悄摸到高塔附近。
魔兵的数量比白天少了一些,但还是很密集。
她观察了很久,发现魔兵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
换岗的时候,会有短暂的混乱。
那就是机会。
苏枝枝退回藏身处,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众人。
“我去救人,你们在这里接应。”
“你一个人?”一个仙君摇头,“太危险了。”
“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苏枝枝说,“我一个人目标小,更容易混进去。”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苏枝枝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她没有再给众人反驳的机会,趁着换岗的间隙,化作一道黑影,潜入了高塔。
高塔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那个漩涡还在旋转,散发出的魔气几乎让她窒息。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壁,慢慢靠近跪着的那些人。
天璇星君跪在最近的地方,苏枝枝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但气息很弱。
她试着推了推他,没有反应。
她又去推青晏,也没有反应。
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失去了意识。
苏枝枝咬了咬牙,继续往漩涡中心走。
段元白还站在那里。
她离他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段元白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光,像是一个空洞。
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
苏枝枝看着他的眼睛,心沉到了谷底。
“段元白。”她叫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段元白看着她,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段元白,是我,苏枝枝。”
还是没有反应。
他缓缓抬起手,黑色的魔气在他掌心凝聚。
他要攻击她。
苏枝枝没有躲。
“你不认识我了吗?”她的声音很轻,“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等我回来的。你都忘了吗?”
段元白的手停住了。
魔气在他掌心翻涌,但没有打出去。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苏……枝枝……”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我。”苏枝枝走上前,抓住他的手,“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家。”
段元白的身体在颤抖。
他的眼中,黑色和金色在交替闪烁。
“走……”他推了她一下,“快走……”
“我不走。”苏枝枝没有松手,“要走一起走。”
“我……控制不住……”段元白的声音越来越痛苦,“它……它在吞噬我……”
他指的是漩涡。
苏枝枝看向那个漩涡,发现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东西很大,像是活的。
她终于明白徐一逸说的“更可怕的东西”是什么了。
那不是凶兽,不是魔兵,而是一个上古魔神的残魂。
它寄生在漩涡中,通过吞噬仙人的神魂来恢复力量。
段元白是它选中的宿主。
苏枝枝抓紧段元白的手,将灵力注入他的体内。
灵力进入他的经脉,遇到了强大的阻力。
第一百四十二章
那是魔气,浓得化不开的魔气,已经和他的仙力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不要……”段元白摇头,“你会被反噬……”
“我不怕。”
苏枝枝将更多的灵力注入。
魔气在抵抗,她的灵力在突破。
两股力量在段元白体内碰撞,他的身体剧烈颤抖。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跪在地上的那些仙君们,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的眼睛,和段元白之前一样,空洞,漆黑。
他们站起身,朝苏枝枝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苏仙子,快跑!”
高塔外,接应的仙君们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那些被控制的仙君,纷纷拔出武器。
“不要伤他们!”苏枝枝大喊,“他们还活着!”
“那怎么办?”
苏枝枝咬牙,看着段元白,又看着那些朝她走来的仙君。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我。”
“你呢?”
“我救他。”
她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神识都沉入段元白的识海。
识海内,一片漆黑。
到处是魔气,到处是混沌。
她在黑暗中寻找段元白的神魂。
找了很久,才在识海的最深处找到了他。
他蜷缩在那里,像在凡间破庙里那样,抱着膝盖,低着头。
“段元白。”她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苦。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救你。”
“救不了的。”他摇头,“它太强了。你走吧,别管我。”
“我不走。”苏枝枝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上次在凡间,我走了。你等了我那么多年。这一次,我不走了。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段元白看着她,眼眶泛红。
“苏枝枝……”
“别说话。”苏枝枝伸出手,“把手给我。”
段元白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
两人的手相握的瞬间,黑暗的识海中,亮起了一道光。
很小,很弱,但很亮。
那是她的神识,是她的仙力,是她全部的生命力。
它在黑暗中燃烧,驱散周围的魔气。
“你疯了!”段元白想甩开她的手,“你会魂飞魄散的!”
“不会的。”苏枝枝握紧他的手,“我相信你。你能带我出去的。”
段元白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看着那道光在她身上燃烧。
他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长了出来。
他闭上眼,将自己所有的神识凝聚起来,与苏枝枝的力量合在一起。
“啊——”
一声怒吼,在整个识海中回荡。
黑暗开始崩塌。
魔气开始消散。
那道从他们手中发出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最终将整个识海都照得通明。
高塔内的战斗还在继续。
苏枝枝从段元白的识海中退出来时,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她的脸色惨白,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段元白的神魂暂时稳住了。那个上古魔神的残魂被她以全部神识强行压制,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至少争取到了时间。
“苏仙子!”一个仙君冲过来扶住她,“你怎么样?”
“死不了。”苏枝枝推开他的手,站起身,看向那些被控制的仙君们。
段元白昏迷后,那些仙君也失去了意识,重新跪倒在地,一动不动。
“他们怎么办?”有仙君问。
苏枝枝走过去,探了探天璇星君的脉搏。脉象很弱,但还在。和之前一样,他们的神魂被魔神的残魂束缚住了,只要魔神不灭,他们就醒不过来。
“先放着。等我们找到办法,再回来救他们。”苏枝枝没有犹豫,“现在,继续往里走。”
“往里?”一个仙君惊道,“苏仙子,我们好不容易才进来,还要往里?”
“段元白的神魂只是暂时被压制,要彻底救他,必须找到魔神的真身所在。它不灭,段元白醒不过来,这些仙君也醒不过来。”苏枝枝看着众人,“你们可以留下,也可以回去。我不强求。”
她说完,转身朝高塔深处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我跟你去。”一个年轻的仙君率先站出来。
“我也去。”
“还有我。”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出来。
苏枝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想好了?前面可能比刚才更危险。”
“想好了。”那年轻仙君说,“苏仙子,我们信你。”
“对!信你!”
“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仙人!”
苏枝枝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
“好。走。”
一行人穿过高塔,继续深入魔界。
越往里走,魔气越浓,空气中的压迫感越强。
脚下的路从焦黑的泥土变成了黑色的岩石,岩石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暗红色的光芒。两侧的岩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缓慢蠕动,像是活的。
“别碰那些符文。”苏枝枝提醒道。
众人小心翼翼地避开岩壁,跟在她身后。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路变宽了。一条巨大的峡谷出现在眼前,峡谷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黑色山峰,中间是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就是魔城?”一个仙君问。
“应该是。”苏枝枝拿出已经没有用处的罗盘看了一眼,指针还是不动,她将罗盘收起来,“小心点,这里可能有埋伏。”
话音刚落,通道两侧的山峰上突然亮起了无数个光点。
那些光点是红色的,密密麻麻,像是嵌在山体上的宝石。
但苏枝枝知道,那不是宝石。
那是眼睛。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是魔蝠!”一个仙君惊呼。
成千上万只魔蝠从山峰上俯冲而下,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的蝙蝠大十倍,翼展有两三丈,口中长满了锋利的獠牙。
“结阵!”苏枝枝大喊。
众仙君迅速靠拢,背靠背,形成一个圆阵。各色灵光亮起,剑气、刀芒、符火、雷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魔蝠撞在网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被灵光烧焦,掉落一地。
但魔蝠的数量太多了。前面一批死了,后面一批又冲上来,像是无穷无尽。
“这么打下去,仙力撑不住!”一个仙君喊道。
第一百四十三章 魔族看守
苏枝枝咬牙,从袖中掏出一叠符纸,咬破指尖,在符纸上迅速画下符文。
“万符阵,起!”
符纸飞上半空,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圆环旋转,无数道金色的光线从符纸上射出,将整个通道照得通明。
光线所过之处,魔蝠的身体被洞穿,化为灰烬。
眨眼间,数千只魔蝠被消灭殆尽。剩下的魔蝠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逃窜,飞回了山峰的裂缝中。
通道恢复了安静。
苏枝枝收回符阵,身体晃了晃。旁边的仙君连忙扶住她。
“苏仙子,你不能再动用那么多仙力了。”
“没事。”苏枝枝推开他的手,“继续走。”
穿过峡谷,魔城的城门就在眼前。
城门很高,足有十几丈,通体漆黑,门上雕刻着一个巨大的魔头雕像。那雕像的眼睛是红色的,像是两颗燃烧的炭火,死死地盯着来人。
“门是关着的。”一个仙君上前推了推,纹丝不动。
苏枝枝走到门前,伸手触摸门上的魔头雕像。指尖触碰到雕像的瞬间,雕像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门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轰鸣声。
“轰隆隆——”
门开了。
不是朝两边开,而是向上提起,像是闸门一样。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是黑色的建筑,建筑上没有任何窗户,只有紧闭的门。
街道上空无一人。
安静得可怕。
苏枝枝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她的神识扩散开来,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什么都没有。
没有魔气波动,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
这座魔城,像是被遗弃了。
“不对劲。”苏枝枝停下脚步,“太安静了。”
“会不会是魔族都去前线了?”一个仙君猜测。
苏枝枝摇头。就算是去了前线,也不可能一座城池一个人都不留。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街道,经过几座广场,一路上什么都没有遇到。
直到她走到城中央的一座大殿前。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任何东西。
苏枝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很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正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王座。王座是黑色的,用不知名的金属铸成,椅背上雕刻着各种凶兽的图案。
王座上没有人。
苏枝枝走到王座前,伸手触摸了一下椅背。
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手指传入体内。她皱了皱眉,收回手。
“苏仙子,这边有发现!”一个仙君在殿后喊道。
苏枝枝快步走过去。
殿后是一个院子,院子的正中央,躺着几个魔族。
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手中还握着武器,但都已经死了。
苏枝枝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尸体。尸体还是温热的,死了不到半个时辰。身上的伤口是被利器所伤,一击毙命。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她站起身。
“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们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不安。
就在此时,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苏枝枝抬头,看到一个巨大的笼子从天而降。
笼子是黑色的,由无数根铁柱构成,每根铁柱上都刻满了符文。笼子落下的速度快得惊人,他们根本来不及躲避。
“轰——”
笼子砸在地上,将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苏枝枝冲到笼子边缘,伸手抓住一根铁柱。铁柱上的符文亮起,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的手弹开。
“锁仙笼。”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魔族的专门用来困住仙人的法器。一旦被锁仙笼困住,仙人的灵力就会被压制,无法施展任何法术。
“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笑声从大殿的方向传来。
苏枝枝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王座的方向走来。
他穿着黑色的王袍,头上戴着王冠,面容英俊却透着一股阴冷。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感情。
“欢迎来到我的城池,仙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戏谑,“你们比我想象的要蠢。居然敢自己送上门来。”
他是魔王。
苏枝枝盯着他,没有说话。
魔王走到笼子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就凭你们这群残兵败将,也想来救人?不自量力。”
他伸出手,隔空一挥。笼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地下涌出。
“好好享受吧。希望你们能撑得久一点,别太快变成我的傀儡。”
说完,他转身离去,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锁仙笼被抬走的时候,苏枝枝看到了魔王身后的东西。
那是十几根黑色的锁链,每根锁链的尽头都连着一个仙人。
那些仙人和天璇星君一样,目光空洞,像是木偶一样跟着魔王走。
苏枝枝在其中看到了青晏。
“二师兄!”她大喊。
青晏没有反应,脚步都没有停。
锁仙笼被抬进了一个地下洞穴。洞穴很深,越往下越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苏枝枝被单独关进了一间水牢。
水牢不大,只有丈许见方。地面是石头砌的,但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墙角有一个水坑,坑里的水是黑色的,散发着恶臭。
她的双手被锁链吊在墙上,脚踝也被锁住,整个人呈大字型悬在半空。锁链上刻着符文,灵力被封得死死的,一丝都使不出来。
“好好待着吧。”看守她的魔族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过几天,你就会乖乖求着让我们把你变成堕仙。”
苏枝枝没有理他。
那魔族人见她不说话,也不恼,转身走了。
水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苏枝枝闭上眼,试图调动体内的仙力。但锁链上的符文将她的经脉封得死死的,仙力像是被冻结了一样,纹丝不动。
她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飞速运转。
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但怎么逃?
灵力被封,手脚被锁,外面还有魔族看守。
第一百四十四章 硬闯
硬闯是不可能的。
只能等。
等机会。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
水牢的门被推开,那个壮汉又来了。他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浑浊的水。
“喝。”
他将碗凑到苏枝枝嘴边。
苏枝枝别过脸。
“不喝?那饿死算了。”壮汉将碗摔在地上,“反正你迟早也是死。”
他转身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
苏枝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像是要冒烟。
她已经有两天没有喝水了。
不对,也许是三天。
她不知道时间,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滴答,滴答。”
水滴的声音像是催命符,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神经上。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出现了幻觉。
她看到了师父玄清真人,站在清虚殿的门口,对她招手。
“枝枝,回来。”
她看到了二师兄清远,端着茶盘,笑嘻嘻地叫她“小师妹”。
她看到了段元白。
他站在灵池边,手里拿着披风,看着她。
“穿上,夜里凉。”
苏枝枝的眼泪流了下来。
“段元白……”她低声念着他的名字。
“啪。”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的脸上。
不是眼泪。
是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的水。
但那水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苏枝枝抬起头,看到天花板的缝隙里,长着一株小小的白色莲花。
是灵莲。
她师父给她的那朵灵莲,她种在了灵池里。
后来她被拖进魔界,灵莲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她来了。
此刻,灵莲正开在天花板的缝隙中,花瓣上凝结着露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苏枝枝张开嘴,接住了一滴露珠。
露珠入口,清凉甘甜,一股微弱的力量在体内扩散。
不是仙力,而是灵莲自身的净化之力。
它不能帮她冲破封锁,但能帮她保持清醒。
“谢谢你。”苏枝枝看着那株灵莲,低声说。
灵莲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
接下来的日子,苏枝枝靠着灵莲的露珠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魔族人每天都会来,给她送水送饭,试图让她开口求饶。
她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吃一粒饭。
但也没有求饶。
她知道,一旦开口,就输了。
魔族人开始用更恶毒的手段。
他们用魔气侵蚀她的经脉,试图让她入魔。
他们用幻术制造出各种恐怖的景象,试图摧毁她的意志。
他们甚至用段元白的形象来蛊惑她,让“他”对她说“放弃吧,你救不了我”。
苏枝枝闭上眼,不听,不看,不想。
她的脑海中,只有灵莲的清香,和段元白的那句话——“等你回来。”
……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苏枝枝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经脉中的魔气越来越浓,仙力越来越弱。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走马灯。
小时候在玄天宗修炼的画面。
师父教她画符的画面。
第一次见到段元白的画面。
凡间破庙里,少年蜷缩在角落里的画面。
他咬着她手腕不放的画面。
他端着银耳羹站在书房门口的画面。
他站在灵池边,说“你跟我住”的画面。
他说“等你回来,我们就结缘”的画面。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是刚发生过。
“我不想死……”苏枝枝低声说,“我还没有结缘……还没有看到段元白醒过来……”
灵莲的花瓣猛地一颤。
一股更强大的净化之力从灵莲中涌出,灌入苏枝枝的体内。
那力量在她经脉中游走,将魔气一点点驱散。
苏枝枝的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魔气在反抗,灵莲的力量在压制。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碰撞,像是要将她的身体撕裂。
“啊——”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魔气终于被驱散了大半。灵莲的力量虽然微弱,但胜在纯粹,一点一点地蚕食着魔气。
苏枝枝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浸透。
她能感觉到,灵力回来了。
虽然还很弱,但回来了。
锁链上的符文还在,依然压制着她的仙力。但灵莲的净化之力让她找到了一丝缝隙。
她将那一丝缝隙一点点扩大,将灵力凝聚在指尖。
“咔嚓。”
左手的锁链断了。
“咔嚓。”
右手的锁链也断了。
她落到地上,脚上的锁链还在,但已经困不住她了。
她扯断脚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灵莲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掉在她的掌心。
花瓣已经枯萎了,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谢谢你。”苏枝枝将灵莲贴身收好,走到水牢的门前。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她将灵力凝聚在掌心,一掌拍在门上。
“轰——”
门被震开,碎木飞溅。
外面的壮汉还在打瞌睡,被响声惊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苏枝枝一掌拍晕。
苏枝枝走出水牢,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都是牢房,里面关着和她一起进来的仙君们。
她一个个打开牢门,将众人救出来。
“苏仙子,你没事吧?”一个仙君看到她,又惊又喜。
“没事。”苏枝枝说,“其他人呢?”
“都在这里,一个不少。”
苏枝枝点了点头,带着众人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后是一条向上的台阶。
台阶很长,走了很久才到顶。
顶部是一个宽敞的大厅。
大厅的布置很奢华,有金色的烛台,有红色的地毯,有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桌椅。
这是魔王寝宫。
苏枝枝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悄悄潜入。
寝宫内空无一人。
魔王不在。
她环顾四周,发现寝宫的一侧有一扇暗门。
暗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红光。
苏枝枝走到暗门前,推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和锁仙笼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苏枝枝沿着通道往下走,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的尽头是一个石室。
石室不大,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石室的正中央,立着一根黑色的柱子。
第一百四十五章 逃出生天
柱子上缠绕着锁链,锁链的尽头绑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身上的衣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黑色的魔纹。
但苏枝枝一眼就认出了他。
段元白。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脸。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一样。
“段元白。”她叫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段元白,我来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苏枝枝握住他的手,将灵力注入他的体内。
灵力进入他的经脉,遇到了强大的阻力。
那是魔神的残魂,还盘踞在他的识海中。
但和之前相比,弱了很多。
苏枝枝知道,这是灵莲帮她争取到的机会。
她闭上眼,将神识沉入段元白的识海。
识海内,黑暗依旧,但不再是一片死寂。
在识海的最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很小,但很亮,像是黑夜中的一颗星。
苏枝枝朝那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终于,她看清了那光的来源。
那是段元白的神魂。
他蜷缩在那里,抱着膝盖,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他抬着头,看着那点光,眼中满是渴望。
“段元白。”苏枝枝走到他面前,“我来了。”
段元白看着她,嘴唇颤抖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过,我不会走。”苏枝枝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我们一起出去。”
段元白看着她,眼眶泛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枝枝没有等他开口。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神识凝聚起来,化作一道光,撞向盘踞在识海深处的魔神的残魂。
“轰——”
整个识海都在颤抖。
段元白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苏枝枝的脸。
她的脸上有伤,有血污,有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段元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别说话。”苏枝枝从袖中掏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凑到他嘴边,“先喝水。”
水是灵莲的露珠收集起来的,虽然不多,但每一滴都蕴含着精纯的净化之力。
段元白喝了两口,喉咙的灼烧感减轻了一些。他看着苏枝枝,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路找过来的。”苏枝枝将水囊收好,开始查看他身上的锁链。
锁链是黑色的,和之前绑她的那种一样,上面刻满了符文。但绑段元白的锁链更粗,符文也更复杂。锁链从他的手腕、脚踝、脖子、腰部穿过,将他牢牢固定在柱子上。
苏枝枝伸手抓住其中一根锁链,运起灵力,想要将它扯断。
锁链上的符文亮起,一股强大的反噬之力将她的手弹开。她的手指被震得发麻,锁链却纹丝不动。
“没用的。”段元白摇头,“这锁链是用魔界玄铁打造的,专门克制仙力。你现在的修为,扯不断。”
苏枝枝不信邪,又试了一次。
这次她将灵力凝聚在指尖,化为一柄薄如蝉翼的利刃,狠狠切在锁链上。
“滋——”
锁链上溅起一串火花,但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说了,没用的。”段元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枝枝收回手,看着他身上那些被锁链勒出的伤痕。皮肤已经被磨破了,露出下面的血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骨头。
她的眼眶红了。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段元白垂下眼帘,“就是想让我入魔,成为魔神的容器。我没答应,他们就一直磨。”
“一直磨”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枝枝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日复一日的折磨,意味着一刻不停的痛苦,意味着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挣扎。
她伸手,轻轻触碰他手腕上的伤口。
段元白没有躲,但肌肉本能地绷紧了。
“疼吗?”她问。
“不疼。”段元白说。
苏枝枝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只是从袖中掏出金疮药,小心地撒在他的伤口上。
药粉落在血肉上,段元白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苏枝枝。”他叫她。
“嗯。”
“你不该来的。”
“你再说一遍?”苏枝枝抬起头,瞪着他。
段元白看着她那双凶巴巴的眼睛,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我说,你不该来。这里太危险了。”
“我来都来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苏枝枝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你让我在外面等你,我等了。你让我相信你,我相信了。可你呢?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对得起我吗?”
段元白没有说话。
苏枝枝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
“段元白,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不会死的。”段元白的声音很轻,“你还没嫁给我,我怎么舍得死。”
苏枝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药,没有接话,但耳根红了。
就在此时,通道的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
“有人来了。”苏枝枝站起身,挡在段元白面前。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说话声。
“那边关着的那个仙人,听说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才好,撑不住就能变成堕仙了。上头说了,这次要是能把他炼成魔神容器,咱们都有赏。”
“别做梦了,那家伙骨头硬得很。关了大半年了,硬是一声没吭。”
大半年。
苏枝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被关在这里大半年了。
她转过身,看着段元白。
段元白冲她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走。”
苏枝枝没有动。
“走。”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但更急。
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段元白突然用力挣扎了一下,锁链哗啦作响,发出巨大的声响。
“谁在那里?”外面的魔族侍卫听到了动静,加快了脚步。
“快走。”段元白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柱子,“柱子后面有一个洞,是我挖的。你从那里出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包围
苏枝枝看着他,咬了咬牙。
“你呢?”
“我走不了。你先走,再想办法救我。”
“我不——”
“走!”段元白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苏枝枝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转身,绕到柱子后面,果然看到了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过去。洞很深,看不到尽头。
她回头看了段元白最后一眼,钻了进去。
几乎是在她钻进去的同一时间,几个魔族侍卫走进了石室。
“怎么回事?刚才什么声音?”
段元白靠在柱子上,闭上眼,没有说话。
“问你呢!”一个侍卫上前,一脚踢在他腿上。
段元白闷哼一声,睁开眼,看着那侍卫,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睡迷糊了,动了一下。”
“睡迷糊了?”那侍卫冷笑,“你倒是有闲心。兄弟们,给他醒醒神。”
几个人围上来,拳打脚踢。
段元白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知道,苏枝枝还在洞里,能听到。
他不想让她听到他叫。
但拳头落在身上的声音,骨头被踢到的声音,还是清楚地传进了洞里。
苏枝枝趴在洞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
她听到段元白被打,听到那些侍卫的笑骂声,听到锁链晃动的声响。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渗了出来。
她想冲出去,想杀了那些侍卫,想救他。
但她不能。
她现在冲出去,段元白之前的掩护就白费了。
她必须忍住。
拳头声停了。
“走,换班了。让这小子歇会儿,明天继续。”
脚步声远去。
石室恢复了安静。
苏枝枝从洞里爬出来,浑身都在发抖。
她走到段元白面前,看着他脸上新添的淤青和嘴角的血迹,眼泪止不住地流。
“对不起……”她低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段元白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晚。来了就好。”
苏枝枝擦干眼泪,重新走到锁链前。
这一次,她没有用灵力硬扯,而是仔细观察锁链的结构。
锁链的每一节都有符文,但符文不是刻满整条链子的。每隔三节,会有一个节点,节点上的符文比别处更亮。
那可能是锁链的薄弱点。
苏枝枝将灵力凝聚成一根细针,刺入节点的缝隙。
锁链上的符文剧烈闪烁,像是在抵抗。
苏枝枝咬牙,将针往深处刺。
“咔嚓。”
节点裂开了。
锁链的符文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但比之前暗了几分。
有戏。
苏枝枝继续刺第二个节点。
第三个。
第四个。
每刺一个节点,锁链的符文就会暗淡一些。
当她刺到第七个节点的时候,锁链终于承受不住,“哗啦”一声断开了。
段元白的左手自由了。
苏枝枝如法炮制,将他身上的锁链一条条解开。
手腕、脚踝、脖子、腰部。
每解开一条,段元白的身体就轻松一分。
当最后一条锁链掉落的时候,段元白的身体晃了一下,朝前栽倒。
苏枝枝一把扶住他。
他的体重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是要把她压垮。
但她撑住了。
“走。”她扶着他,朝洞口走去。
“等等。”段元白指了指地上掉落的一串钥匙,“那个拿上。外面还有你们的人。”
苏枝枝捡起钥匙,扶着他钻进了洞口。
洞里很窄,两个人并排根本走不了。苏枝枝让段元白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他的背,一只手撑着洞壁。
洞很长,弯弯曲曲的,像是没有尽头。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到了。”段元白说。
他先钻了出去,然后伸手将苏枝枝拉出来。
洞外是一片荒地,和魔界其他地方一样,焦黑、死寂、寸草不生。
苏枝枝扶着他走到一块石头旁坐下,从袖中掏出丹药。
“张嘴。”
段元白张嘴,苏枝枝将一颗九转回魂丹塞进他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药力在他体内扩散,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段元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一些。
“好点了吗?”苏枝枝问。
“嗯。”段元白点头,“够了,别浪费丹药。”
“不够。”苏枝枝又掏出一颗,塞进他嘴里,“你欠我的,慢慢还。”
段元白没有拒绝,将第二颗丹药吞下。
两颗九转回魂丹下肚,他的精气神恢复了大半。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苏枝枝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其他人呢?”
段元白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那天,我们接到消息,说魔界有异动。我带人去查看,中了埋伏。”
“中了埋伏?”苏枝枝皱眉,“你们那么多人,怎么会被埋伏?”
“是有人出卖了我们。”段元白的声音很冷,“我们的行踪被人提前泄露给了魔族。我们刚到魔界边缘,就被数倍的兵力包围了。”
“谁出卖的?”
“还不知道。但那个人地位不低,对我们的部署了如指掌。”段元白深吸一口气,“那一战,我们损失惨重。我带人突围,退到了魔界深处。魔族追得很紧,我们边打边退,最后退到了这里。”
“然后呢?”
“然后,魔神的残魂出现了。”段元白的声音变得低沉,“它寄生在那个漩涡里,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们不知道那是陷阱,进去就中了招。”
“天璇星君他们呢?”
“被控制了。神魂被魔神束缚,变成了傀儡。”段元白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苦,“我亲眼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意识,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苏枝枝的心沉了下去。
“我师父呢?二师兄呢?”
段元白沉默了。
苏枝枝看着他的沉默,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来越紧。
“段元白,你说话。”
段元白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玄天宗……全军覆没。”
苏枝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师父玄清真人,在你离开灵池后,就带着宗门的弟子来前线支援。他们赶到了战场,正好赶上魔族的一次大举进攻。”段元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你师父以一己之力挡住了魔族的先锋,给其他人争取了撤退的时间。但他自己……没能撤出来。”
“二师兄清远,在掩护同门撤退的时候,被旱魃的火焰烧到了。他本来可以逃的,但他为了救几个刚入门的师弟,冲回了火海……”
第一百四十七章 泪
苏枝枝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还有你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他们都在那一战中牺牲了。”
苏枝枝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她的眼泪在流,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安静地坐着,流泪。
段元白看着她,心如刀绞。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在微微颤抖。
“苏枝枝。”他叫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苏枝枝,你还有我。”
苏枝枝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光,只剩下一片死寂。
“段元白,”她的声音沙哑,“我师父死了。我师兄们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有。”段元白握紧她的手,“你还有我。你还要报仇。你还要活着,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
苏枝枝看着他,眼中的死寂慢慢裂开了一道缝。
她扑进他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哭得像一个孩子。
段元白抱紧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了很久,苏枝枝的哭声才渐渐停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
“段元白。”
“嗯。”
“你要活着。”
“我会的。”
“你要替他们活着。”
“我们一起。”
苏枝枝点了点头,擦干眼泪,站起身。
“走吧。还有很多人等着我们去救。”
两人从洞穴出来后,找了个隐蔽的山谷暂时落脚。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小的入口。段元白在入口处布下了结界,虽然不是特别强,但足以阻挡一般的魔兵。
苏枝枝靠在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暗红色的天空。
她还在想师父和师兄们的事。
段元白没有打扰她,给她留了空间,自己则在山谷中巡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两颗九转回魂丹下肚,他的身体恢复了大半,只是经脉还有些损伤,需要时间调养。
走了几圈,他回到苏枝枝身边,发现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还在想?”
“嗯。”
“想什么?”
“想我师父。”苏枝枝的声音很轻,“他这个人,嘴硬心软。小时候我画符画错了,他会骂我,骂完了又偷偷帮我改。我下凡历劫的时候,他说‘去吧,别丢玄天宗的脸’。我走的时候,他站在山门口,一直看着我,直到看不见。”
段元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
“二师兄清远,他总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但他对人最好。谁受伤了,他第一个冲上去。谁缺丹药了,他把自己那份让出来。”苏枝枝的声音开始颤抖,“他那么怕死的人,居然会冲进火海救人。”
段元白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苏枝枝靠在他肩上,继续说。
“三师兄,整天板着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但他教我剑法的时候,最有耐心。我学不会,他一遍一遍地教,从来不嫌烦。”
“四师兄,最爱干净。他的道袍永远是一尘不染的。每次出任务回来,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洗衣服。”
“五师兄,他做饭最好吃。宗门里的人都喜欢去他那里蹭饭。他从来不赶人,还总是说‘多吃点,多吃点’。”
苏枝枝说不下去了。
段元白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不会白死。”他说,“我们会替他们报仇。”
苏枝枝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很久。
山谷里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魔界特有的腥臭味。
苏枝枝突然感觉体内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那热流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体内深处,来自那朵已经枯萎的灵莲。
灵莲的花瓣已经凋谢了,只剩下一颗小小的莲子。
此刻,那颗莲子正在发光。
微弱的光,但很温暖。
苏枝枝闭上眼,感受那股热流在体内游走。
热流顺着经脉,流过丹田,流过心脉,流过四肢百骸。
每经过一处,她都能感觉到身体在变化。
经脉在拓宽,灵力在增长,神识在变得更强。
她要突破了。
“段元白。”她睁开眼,声音有些急促。
“怎么了?”
“我要突破了。”
段元白看着她,发现她的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金光。
那是突破的征兆。
“在这里?”他皱眉,“不安全。”
“来不及了。”苏枝枝咬牙,“压不住了。”
段元白没有犹豫,站起身,在山谷中快速布下几道结界。
他不懂阵法,但他可以用剑意。剑意化为屏障,将她护在中间。
“安心突破,我守着你。”
苏枝枝点了点头,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
灵莲的莲子在她丹田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释放出一股精纯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仙力,也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能量。
生命力。
灵莲将自己最后的力量,全部给了她。
苏枝枝引导那股力量在体内运转,按照师父教她的功法,冲击更高的境界。
经脉在扩张,骨骼在强化,神识在蔓延。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强。
但这个过程很痛苦。
每一次突破,都像是在重塑身体。旧的血肉被撕裂,新的血肉在生长。
苏枝枝咬着牙,一声不吭。
段元白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中焦急,但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守着她,保护她,不让任何人打扰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枝枝周身的金光猛地一亮,然后缓缓收敛。
她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突破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比之前提升了一个大境界。如果之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仙人,那么现在,她已经踏入了仙君的行列。
“恭喜。”段元白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苏枝枝却没有笑。
她伸出手,掌心中躺着那颗灵莲的莲子。
莲子已经不再发光,变成了灰白色。
它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了她,自己却彻底枯萎了。
“师父送的。”苏枝枝低声说,“他说,把它种在灵池里,可以疗伤。他什么都算到了。他知道我会受伤,知道我会来魔界,知道我会需要它。”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入魔
段元白看着她掌心的莲子,沉默了片刻。
“你师父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苏枝枝将莲子小心地收好,“他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突破后的身体比之前强了很多,仙力充沛,神识清明。
“走。”她说,“该回去救人了。”
段元白收起剑意屏障,走到她身边。
“你想好怎么救了吗?”
“没有。”苏枝枝摇头,“但到了地方,自然会有办法。”
两人走出山谷,朝着魔城的方向走去。
苏枝枝走在前面,段元白跟在后面。
她的背影很直,很稳,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段元白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曾经在他怀里哭得像孩子的女人,现在比他还要坚强。
“苏枝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了。”
苏枝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段元白,我说过,这一次,我不会走。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十八层地狱,你去哪,我去哪。”
段元白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好。”
他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
两人一起,朝着魔城的方向走去。
远处,暗红色的天空下,魔城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里有他们的同伴,有他们的敌人,有他们必须面对的一切。
但他们不害怕。
因为他们有彼此。
苏枝枝盘膝坐在山谷中,周身金光流转。
突破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灵莲的莲子将最后的力量都给了她,经脉在拓宽,仙力在增长,神识在蔓延。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她的神识触碰到识海的边缘。
那里,有一片混沌。
不是普通的混沌,而是由悲痛、愤怒、恐惧交织而成的黑色漩涡。
苏枝枝的识海,正在被这片混沌吞噬。
师父死了。师兄们死了。师门没了。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脑海深处,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猛地窜了出来。
“你救不了他们。”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别人?”
苏枝枝咬牙,试图驱散那个声音。
但它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你看看你,多可笑。拼了命想变强,结果呢?师父死了,师兄死了,你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闭嘴。”苏枝枝低声道。
“闭什么嘴?我说的不是事实吗?”那个声音冷笑,“你就是一个灾星。谁对你好,谁就会倒霉。师父对你好,他死了。段元白对你好,他被困了大半年,差点变成魔神的容器。你还要害多少人?”
苏枝枝的身体开始颤抖。
金色的光芒中,开始出现黑色的纹路。
那是入魔的征兆。
段元白站在结界外,时刻留意着苏枝枝的情况。
看到她周身的金光中出现黑纹,他的脸色骤变。
“苏枝枝!”
没有反应。
黑纹在扩散,从她的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脖颈。
她要入魔了。
段元白没有犹豫,直接冲进了结界。
结界没有阻挡他。
不是因为他的修为比结界强,而是因为苏枝枝的识海在接纳他。
她即便在混沌中,也没有将他拒之门外。
段元白盘膝坐在她对面,双手结印,将神识沉入她的识海。
识海内,一片荒凉。
原本应该是一片广袤的空间,此刻却像是被火烧过的草原。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灰烬的气息。
天空是暗红色的,地面是黑色的,裂缝中冒着黑色的烟雾。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机。
段元白走在荒凉的大地上,四处寻找苏枝枝的神魂。
他走过一片又一片焦黑的土地,跨过一道又一道冒烟的裂缝,但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苏枝枝!”他大喊。
声音在空旷的识海中回荡,没有人回应。
段元白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
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这识海中的混沌,正在侵蚀他的心神。
悲痛、愤怒、恐惧,这些不属于他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试图淹没他。
段元白停下脚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是玄天战神,万年来镇守仙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点情绪,压不垮他。
他稳住心神,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光很弱,但很亮,像是黑夜中的一颗星。
段元白朝那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段元白终于看清了那光的来源。
那是苏枝枝。
她站在一片空旷的荒地上,周身燃烧着黑色的火焰。火焰中夹杂着金色的光,两股力量在激烈碰撞。
她的对面,站着另一个人。
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穿着同样的衣服,有着同样的脸,但眼神完全不同。
那人的眼中,只有恶意,只有嘲讽,只有破坏的欲望。
是心魔。
是苏枝枝自己的心魔。
“你终于来了。”心魔看着段元白,嘴角勾起一抹笑,“等你好久了。”
苏枝枝也看到了他,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迎上来。她的眼中满是挣扎和痛苦,嘴唇在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苏枝枝。”段元白叫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她听不到的。”心魔嗤笑,“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我是个灾星’‘我害死了所有人’。你觉得她还能听到你说话吗?”
段元白没有理会心魔,径直朝苏枝枝走去。
“站住。”心魔挡在他面前,“你想干什么?”
“让开。”
“让开?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她的心魔,是她的执念,是她最真实的一面。”心魔看着他,“你以为你能救她?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段元白停下脚步,看着心魔。
“你是不是觉得她很可笑?拼命修炼,拼命救人,结果什么都没守住。师父死了,师兄死了,师门没了。她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段元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不如入魔算了。入魔了,就不会痛苦了。入魔了,就能忘记一切。”心魔的声音带着蛊惑,“你说是吧?”
“说完了吗?”段元白的声音很冷。
第一百四十九章 心魔
心魔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让开。”段元白绕过她,继续朝苏枝枝走去。
心魔的脸色变了。
“你找死!”
她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朝段元白冲来。
段元白没有躲,抬手一掌,将黑色流光击散。
心魔的身体重新凝聚,脸色铁青。
“你……”
“你打不过我。”段元白打断她,“我是玄天战神,万年来杀过的妖魔比你见过的还多。你一个刚成形的心魔,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心魔咬牙,却没有再动手。
她知道段元白说的是事实。
段元白走到苏枝枝面前。
她低着头,浑身被黑色火焰包裹,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弱。
“苏枝枝,看着我。”
苏枝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水,有痛苦,但没有焦距。
她看不到他。
她看到的,是那些死去的同门,是师父的背影,是二师兄的笑脸。
“段元白死了。”心魔在后面说,“你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苏枝枝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她抬起手,黑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
她要攻击。
段元白没有躲。
苏枝枝的手挥了过来,掌心的黑色火焰化作一柄利刃,朝段元白的胸口刺去。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
段元白没有躲,也没有挡,任由那利刃刺进自己的肩膀。
鲜血飞溅,溅在苏枝枝的脸上。
温热的,腥甜的。
苏枝枝的眼神变了。
那抹绝望中出现了一丝清明。
“段……元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我。”段元白看着她,“我在这里。”
苏枝枝的手在颤抖,黑色的利刃从她手中消散。
她看着段元白肩上的伤口,看着那还在流血的伤口,眼泪掉了下来。
“我伤了你……”
“没事。”段元白伸手,握住她的手,“不疼。”
心魔在后面急了。
“别信他!他是假的!他早就死了!你忘了?你亲眼看着他被魔神吞噬的!”
苏枝枝的眼神又开始涣散。
段元白没有给心魔继续蛊惑的机会。
他一把拉住苏枝枝的手,带着她朝识海深处跑去。
心魔在后面追,但段元白的速度更快。
他穿过焦黑的土地,跨过冒着烟的裂缝,将苏枝枝带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里没有混沌,没有被侵蚀的痕迹。
是识海中最后一片净土。
苏枝枝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手。
“放开我……我会伤到你……”
“你不会。”段元白没有松手。
“我会的!我刚才就伤了你!”苏枝枝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是意外。”段元白看着她,“苏枝枝,你看着我。”
苏枝枝抬起头,看着他。
“你师父希望你变成这样吗?你师兄们拼了命救你,是为了让你入魔吗?”
苏枝枝愣住了。
“你师父把你送下凡历劫,是希望你能成长,能变得更强。不是让你在这里自暴自弃,被心魔控制。”
“你二师兄清远,他冲进火海救人,是因为他知道,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重要。你要是入魔了,你对得起他吗?”
苏枝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段元白握紧她的手,“你比谁都清楚。你只是太痛了,痛到不想面对。”
苏枝枝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将她冰凉的手包裹在掌心。
“段元白。”
“嗯。”
“我好痛。”
“我知道。”
“我师父走了,师兄们也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段元白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苏枝枝,你还有我。”
苏枝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温柔,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我,有那些被你救出来的仙友,有那些还在等着你去救的人。”
“你的师父和师兄们走了,但他们的遗志还在。你要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着这个世界,替他们守护那些他们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东西。”
苏枝枝的眼泪止住了。
她看着段元白,看了很久。
“段元白。”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段元白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刀,“现在,闭上眼睛。”
苏枝枝闭上眼。
段元白用刀划破自己的手指,鲜血涌出。
他以血为墨,在空中画下一道复杂的符文。
符文亮起金色的光芒,将两人笼罩其中。
苏枝枝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符文中涌出,顺着她的眉心进入识海。
那力量很温柔,像是师父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又像是二师兄的笑声,在她耳边回荡。
更像是段元白的心跳,在她胸腔中共鸣。
七彩之心。
那颗用他的心炼成的七彩之心,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那气息在告诉她:你没有被抛弃,你没有被遗忘,你还有我。
苏枝枝周身的黑色火焰开始消退。
金色的光芒重新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盘踞在识海中的混沌,被金光驱散。
心魔发出不甘的嘶吼。
“不——你不能——”
话没说完,心魔的身体被金光刺穿,化作黑色的碎片,消散在识海中。
苏枝枝睁开眼。
眼中没有绝望,没有痛苦,只有清明。
她看着段元白,看着他肩上的伤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对不起。”她说,“我又让你担心了。”
段元白摇了摇头。
“不用道歉。你没事就好。”
苏枝枝伸手,轻轻触碰他肩上的伤口。
“疼吗?”
“不疼。”
“骗人。”
段元白笑了。
“被你发现了。”
苏枝枝也笑了,笑中带泪。
“段元白。”
“嗯。”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哪样?”
“不会再让心魔控制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不会再一个人扛。”
段元白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好。”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们回去吧。外面还有人在等我们。”
苏枝枝点了点头,站起身。
识海的混沌已经彻底消散,焦黑的大地上重新长出了嫩绿的草芽。
天空不再是暗红色,而是淡淡的金色。
第一百五十章 一汪泉水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温暖而明亮。
苏枝枝看着这片正在恢复生机的识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吧。”
两人同时睁开眼,回到了现实世界。
山谷依旧,结界依旧。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谷中,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苏枝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突破后的身体充满了力量,识海也比之前更宽广、更稳固。
“感觉怎么样?”段元白问。
“很好。”苏枝枝说,“从未有过的好。”
她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金色的光芒。
那是仙力,纯净、强大、没有任何杂质。
“走吧。”她收回手,“该去救人了。”
段元白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走出山谷,朝着魔城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远处,魔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战斗还没有结束。
但他们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因为他们是苏枝枝和段元白。
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于是他们又继续启程。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段元白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枝枝问。
“有人跟着我们。”
苏枝枝回头,看向身后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
但她相信段元白的判断。他的神识比她强,感知也比她敏锐。
“出来。”段元白冷声道。
黑暗中,一团黑色的雾气缓缓凝聚。
是心魔。
但不是苏枝枝的心魔,而是段元白的。
它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制了。现在又跟了上来。
“你倒是命大。”段元白看着那团黑雾。
黑雾中传来心魔的笑声,尖锐刺耳。
“我是你的执念,你不死,我就不灭。”
苏枝枝皱眉,挡在段元白面前。
“让我来。”
“不用。”段元白拉住她,“这是我的事。”
他走上前,面对心魔。
心魔化作人形,和段元白一模一样,但眼神更阴冷,嘴角带着嘲讽的笑。
“你觉得你能打败我?你连自己都打不过。”
“是吗?”段元白的声音很平静。
“你心里清楚。你害怕失去她,害怕自己不够强,害怕保护不了她想保护的人。”心魔一字一句,戳在段元白心上,“这些恐惧,就是我的力量。”
段元白没有说话。
心魔以为他被说中了,笑得更得意。
“放弃吧。你打不过我。与其挣扎,不如顺从。我可以给你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
“说完了?”段元白抬起头。
心魔的笑容僵住了。
段元白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仙力,而是剑意。
是他万年征战磨砺出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剑意。
“你的力量来自我的恐惧。”段元白说,“但我不再恐惧了。”
“不可能!”心魔尖叫,“你怎么可能不怕?”
段元白转头看了苏枝枝一眼。
苏枝枝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中没有担忧,只有信任。
“因为她在这里。”段元白说,“以前我怕失去她,怕保护不了她。但现在我知道,她不需要我保护。她是上神,是能和我并肩作战的人。”
心魔的身体开始颤抖。
“怕的不是我,是你。”段元白将掌心的剑意推出。
金色的光芒化作一柄巨剑,朝心魔斩去。
心魔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被剑意撕碎,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
这一次,是真的消失了。
段元白收回手,吐出一口浊气。
苏枝枝走到他身边。
“没事了?”
“嗯。”段元白点头,“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没几步,苏枝枝也停下了。
她感觉到体内的仙力在翻涌,不是失控,而是一种升华。
刚才在心魔的刺激下,她的修为又有了突破。
不是小境界的提升,而是大境界的跨越。
从仙君到上神。
苏枝枝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仙力在蜕变,变得更纯粹,更强大。
神识在扩展,能感知到更远的地方,更细微的波动。
身体在重塑,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在被强化。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都不一样了。
她能看清空气中灵气的流动,能感知到大地的脉动,能听到远处魔族的呼吸声。
“恭喜。”段元白看着她,“上神了。”
苏枝枝点了点头,没有太多喜悦。
上神又如何?师父回不来了,师兄们也回不来了。
“走吧。”她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但越靠近魔城,魔气越浓。
浓到不正常。
“不对劲。”段元白停下脚步,“魔气的浓度比之前高了十倍不止。”
苏枝枝也感觉到了。
“是不是魔族在集结?”
“不像。”段元白摇头,“这股魔气不是从魔族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
他蹲下身,伸手触摸地面。
地面是黑色的,冰冷,坚硬。
但在他掌心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地下传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段元白猛地收回手。
“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很强大。比旱魃和饕餮加起来还要强。”
苏枝枝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们怎么办?绕路?”
“绕不了。”段元白站起身,“这股魔气覆盖了整个魔城周边,绕到哪里都一样。”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洞穴上。
洞穴不大,洞口被碎石堵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条窄缝。
“去看看。”
两人走到洞穴前,段元白伸手推开碎石。
洞内一片漆黑,但能感觉到有风吹出来。
有风,说明洞穴是通的。
“进去看看。”段元白率先钻了进去。
苏枝枝跟在他身后。
洞穴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段元白走在前面,苏枝枝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洞穴突然变宽了。
前方传来水声。
段元白加快脚步,走出洞穴。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正中央,有一汪泉水。
泉水的颜色是黑色的,散发着浓郁的魔气。
第一百五十一章 血
段元白走到泉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水很凉,但不是普通的水。
他捧起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不是水。”他说,“是魔气液化形成的。”
苏枝枝也蹲下身,看着那黑色的泉水。
“这下面有什么?”
“不知道。”段元白摇头,“但魔气的源头,就在这里。”
他站起身,看着泉水。
泉面平静如镜,映出他和苏枝枝的脸。
但镜子里的他们,不是现在的样子,而是被魔气侵蚀后的样子。
皮肤溃烂,眼睛流血,面目狰狞。
段元白皱眉,一掌拍在水面上。
水面泛起涟漪,那恐怖的镜像消失了。
“下去看看。”他说。
“下去?”苏枝枝看着那黑色的泉水,“这下面是魔气,下去不是送死?”
“不下去,我们就找不到魔气的源头。”段元白看着她,“你留在这里,我下去。”
“不行。”苏枝枝拉住他,“一起去。”
段元白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屏住呼吸,跟紧我。”
两人同时跃入泉中。
泉水冰冷刺骨,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侵入他们的身体。
苏枝枝运起仙力,在体表形成一层金色的护罩,将魔气挡在外面。
段元白也是一样。
两人不断往下潜。
泉水很深,潜了很久都没有到底。
周围的魔气越来越浓,压力越来越大。
苏枝枝的护罩开始出现裂痕。
她咬牙,将更多的仙力注入护罩。
裂痕修复了,但仙力消耗得很快。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光。
段元白加快了速度。
两人穿过那道暗红色的光,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文字和图案。
泉水的源头,就在石室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黑色的魔气正从洞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而洞口的上方,悬浮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不大,只有鸡蛋大小,但散发出的魔气浓得令人窒息。
“那是什么?”苏枝枝问。
段元白盯着那块石头,眉头紧锁。
“本命魔石。”
“什么?”
“魔族的本命魔石。”段元白的声音很沉,“传说上古魔神陨落时,将自己的力量封印在了三块石头中。魔族找到了其中一块,用它创造了整个魔界。这块石头,就是那三块之一。”
苏枝枝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魔族的魔力,都来自这块石头?”
“对。”段元白点头,“只要毁了它,魔界就会失去力量源泉。魔族没有了魔力支撑,就会溃败。”
“那还等什么?”苏枝枝走上前,伸手去拿那块石头。
手指刚触碰到石头,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从石头中涌出,将她整个人弹飞出去。
“砰——”
她撞在石壁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段元白冲过去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苏枝枝擦去嘴角的血,“这石头有古怪。”
段元白走到石头前,仔细观察。
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之前锁链上的符文很像,但更复杂。
“有封印。”他说,“要拿这块石头,必须先解开封印。”
“怎么解?”
段元白看着墙壁上的文字和图案,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他活了万年,认识不少上古文字。
看了很久,他终于看懂了。
“需要童子身的男女,分别滴血在石头上。”
苏枝枝的脸红了一下。
“童子身?”
“对。”段元白看着她,“你是吗?”
苏枝枝的脸更红了,别过脸,不说话。
段元白笑了。
“明白了。”
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石头上。
石头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该你了。”段元白看着苏枝枝。
苏枝枝咬了咬牙,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石头上。
两人的血同时在石头上汇聚,融在一起,发出金色的光芒。
石头上的符文开始消退。
封印解开了。
苏枝枝伸手去拿石头。
这一次,没有被弹开。
石头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是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但当她握住石头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石头中涌出,试图钻入她的体内。
苏枝枝运起仙力,将那力量挡在外面。
“拿到了。”她说。
“毁掉它。”段元白说。
苏枝枝点头,将石头放在地上,运起仙力,一掌拍下。
“轰——”
石室震动,石头纹丝不动。
她又拍了一掌。
还是不动。
段元白皱眉,拔出长剑,一剑斩在石头上。
“铛——”
火花四溅,石头上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
“毁不掉。”段元白收起剑,“这石头是上古魔神的力量所化,寻常手段伤不了它。”
“那怎么办?总不能带着它走吧?”苏枝枝看着手中的石头,“带着它,魔气会一直侵蚀我们。”
段元白环顾石室,看着墙壁上的文字和图案。
“上面应该记载了毁掉它的方法。”
苏枝枝也看向墙壁。
文字很古老,她不太认识,但图案能看懂。
第一幅图:一个人从石头中取出力量,变成了魔神。
第二幅图:魔神来人间作乱,被众神镇压。
第三幅图:众神将魔神的力量封印在三块石头中。
第四幅图:三块石头被分别藏在了三个地方。
第五幅图:一个人站在石头前,滴血,石头碎裂。
“滴血?”苏枝枝看着第五幅图,“刚才我们不是滴血了吗?怎么没碎?”
“不一样。”段元白指着图上的细节,“图上的人,滴的不是指尖血,是心头血。”
苏枝枝的脸色变了。
心头血,和指尖血不同。
指尖血只是身体的一部分,流失了可以再生。
心头血是生命的根本,流失了会折损寿元。
“我来。”段元白说。
“不行。”苏枝枝拦住他,“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再用心头血,会出事的。”
“那你去?”
苏枝枝沉默了。
她不是怕折损寿元,而是怕自己扛不住。
她刚突破上神,身体还在适应阶段。这时候用心头血,可能导致境界不稳。
“一起。”段元白说,“一人一半。”
苏枝枝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面对面坐下,各自运起仙力,将心头血逼到指尖。
第一百五十二章 符文熄灭
一滴金色的血液从段元白指尖渗出,悬浮在空中。
一滴金色的血液从苏枝枝指尖渗出,也悬浮在空中。
两滴血在空中交汇,融在一起,变成一颗金色的珠子。
珠子缓缓落在本命魔石上。
“咔嚓。”
石头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在扩大。
“咔嚓,咔嚓。”
石头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终,“砰”的一声,石头碎成了粉末。
黑色的粉末落在地上,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整个魔界都在震动。
地面在颤抖,天空在崩塌,魔气在消散。
“成功了。”苏枝枝站起身,看着周围的变化。
石室的墙壁开始脱落,露出后面的岩石。
泉水停止了涌动,水面在下降。
“走。”段元白拉住她的手,“这里要塌了。”
两人原路返回,从泉水中游出来,钻出洞穴。
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魔气在迅速消散,天空中的暗红色在褪去,露出本来的颜色。
远处,魔城的城墙在崩塌,建筑在倒塌。
魔族在四处逃窜,没有了本命魔石的支持,他们的力量在飞速流失。
“魔界完了。”段元白看着这一切,“没有本命魔石,魔界撑不了多久。”
苏枝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
那里,还有他们的同伴,还在等着他们去救。
“走。”她说,“去魔城,救人。”
两人朝魔城的方向奔去。
没有了魔气的压制,他们的速度更快了。
城墙已经塌了一半,城门大敞着。
他们冲进魔城,直奔关押仙君们的水牢。
水牢的门已经被震开了,里面的水也干了。
那些被关押的仙君们,有的已经清醒了,有的还在昏迷。
“苏仙子!段兄!”一个仙君看到他们,激动得眼眶泛红,“你们没事?”
“没事。”苏枝枝将钥匙扔给他们,“把大家都放出来,快。”
仙君们接过钥匙,去开其他人的锁链。
苏枝枝和段元白继续往里走,去找天璇星君和青晏他们。
他们被关在最深处的水牢里。
水牢的门已经震开了,天璇星君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星君。”段元白走过去,探了探他的脉搏。
脉象很弱,但还在。
“他还活着。”段元白松了口气。
青晏也活着,和其他仙君一样,只是太虚弱了,需要时间恢复。
苏枝枝将丹药分给他们,一颗一颗地喂进他们嘴里。
“师妹……”青晏睁开眼,看到苏枝枝,眼泪掉了下来,“师父他……”
“我知道。”苏枝枝打断他,“别说了,先养伤。”
青晏点了点头,闭上眼,不再说话。
苏枝枝站起身,走出水牢。
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变了颜色。
不再是暗红色,而是淡淡的蓝色。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温暖而明亮。
魔界,正在消失。
而那些被魔族残害的生灵,终于得到了解脱。
“苏枝枝。”段元白走到她身边。
“嗯。”
“我们赢了。”
苏枝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远方,看着那片正在恢复生机的土地,眼眶微微泛红。
师父,师兄们,你们看到了吗?
魔界灭了。
你们的仇,报了。
段元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苏枝枝没有挣脱,反而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方的天际。
那里,太阳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魔石碎裂的瞬间,远在魔城大殿中的魔王猛地睁开眼。
他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飞速流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骨髓中被抽走。
“不——”
他站起身,冲出大殿,朝着石室的方向狂奔。
魔界的天空在崩塌,大地在裂开,他的子民在哀嚎。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动了本命魔石。
魔王的速度很快,即便力量在流失,他依然是魔界最强的存在。
他穿过正在倒塌的街道,跨过裂开的地缝,冲进了那个洞穴。
洞穴的通道在坍塌,碎石从头顶掉落,但他不管不顾。
当他冲到石室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泉水干涸了,石壁脱落了。
而那块悬浮了千万年的本命魔石,只剩下了一地的黑色粉末。
“不——”
魔王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些粉末,眼中满是绝望。
“谁?是谁?”
他猛地转头,看到石室的另一侧,有两个人影正在朝出口走去。
“站住!”
他冲上去,挡在两人面前。
是苏枝枝和段元白。
魔王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杀意。
“是你们毁了魔石?”
“是。”段元白没有否认。
魔王怒吼一声,抬起手,一团黑色的魔气在掌心凝聚。
但魔气很弱,比他全盛时期弱了何止十倍。
段元白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抬手一掌。
“砰——”
魔王被拍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黑血。
他挣扎着站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力量,已经弱到这种地步了?
“还要打吗?”段元白看着他,声音很冷。
魔王咬了咬牙,没有再动手。
他不是傻子。现在的他,根本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
“你们想怎么样?”
“放人。”苏枝枝说,“把所有还活着的仙人,都放了。”
魔王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好。”
他没有讨价还价。
木已成舟,魔石已毁,魔界注定要灭亡。
他再挣扎,也只是徒劳。
“跟我来。”
魔王转身,朝石室外走去。
苏枝枝和段元白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三人穿过正在坍塌的通道,回到了魔城。
魔城已经是一片废墟。
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到处都是死去的魔族。
活着的魔族四散逃窜,没有人再听从魔王的命令。
魔王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城中央的大殿。
大殿也塌了一半,但囚禁仙人的地方在地下,还完好。
魔王走到大殿后的一扇铁门前,推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
台阶很长,走了很久才到底。
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水牢大十倍。
这里关押着所有被俘的仙人。
苏枝枝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天璇星君,青晏,还有各门各派的仙君、仙将。
有的清醒着,有的昏迷着,但都还活着。
“放人。”苏枝枝说。
魔王抬起手,隔空一挥。
所有牢房的门同时打开,锁链上的符文同时熄灭。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仙人们愣住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还愣着干什么?出来!”苏枝枝喊道。
仙人们如梦初醒,纷纷走出牢房。
青晏走在最前面,看到苏枝枝,眼眶泛红。
“师妹……”
“别说了,先出去。”苏枝枝扶住他,往外走。
仙人们相互搀扶着,沿着台阶往上走。
段元白走在最后面,监视着魔王。
魔王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跟上来。
“你不走?”段元白问。
“走?”魔王苦笑,“我能去哪?魔界没了,三界容不下我。”
段元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害了那么多人,这是你应得的。”
“我知道。”魔王低下头,“但我不后悔。如果不是为了魔族生存,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段元白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魔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地下空间里,看着那些空了的牢房,缓缓坐在地上。
他的手中,还攥着那些黑色粉末。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对不起你们。”
没有人听到。
苏枝枝和段元白带着仙人们走出魔城,朝仙界的方向走去。
魔界的天空还在崩塌,但速度变慢了。
没有了本命魔石的支持,魔界正在慢慢消亡,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仙人们走得很慢,很多人受伤太重,走不了快路。
苏枝枝将丹药分给大家,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就由其他人背着。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突然出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
苏枝枝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什么东西?”
段元白走到前面,看着远处的天空。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靠近。
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是一只凶兽。
但和之前见过的凶兽不同,这只凶兽的眼中没有暴戾,只有迷茫。
它飞近了,落在不远处的山丘上,看着他们。
苏枝枝认出了它。
是之前被魔族控制的凶兽之一,但她叫不出名字。
“戒备。”段元白拔出长剑。
“等等。”苏枝枝按住他的手,“它没有攻击的意思。”
果然,那只凶兽只是看着他们,没有动。
它的眼中没有杀意,只有疲惫和困惑。
“它怎么了?”青晏问。
“魔石毁了,魔族对它的控制也解除了。”苏枝枝说,“它现在恢复了自己的意识。”
凶兽发出一声低吼,声音中没有威胁,只有悲伤。
它转身,朝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消失在暮色中。
“走吧。”苏枝枝说。
众人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几只凶兽。
每一只都恢复了理智,没有攻击他们。
有的远远地看着,有的直接走了,有的甚至还帮他们赶走了几波零星的魔兵。
事情比苏枝枝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凶兽没有了魔族的控制,不再是威胁。
魔界崩塌后,魔族的实力大减,也不敢再来攻击他们。
一行人有惊无险地走出了魔界,回到了仙界。
仙界的天空是蓝色的,阳光温暖,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和魔界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来了……”青晏看着远处的山峰,眼泪掉了下来,“我们回来了。”
苏枝枝扶着他,没有说话。
她也在看远处的山峰。
那里,是玄天宗的方向。
但那里,已经没有师父,没有师兄了。
他们先去了天庭。
天庭的接引台上,已经有不少仙人在等候。
他们听说了魔界崩塌的消息,都在这里迎接归来的英雄。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欢呼声响起。
仙人们冲上来,扶住受伤的仙君们,将他们送往医馆。
苏枝枝和段元白没有去医馆,而是直接去了凌霄宝殿。
玉帝已经知道了一切,正在殿中等候。
“臣段元白,参见陛下。”
“臣苏枝枝,参见陛下。”
玉帝看着他们,眼中满是赞赏。
“快起来,快起来。”他走下龙椅,亲自扶起两人,“你们是仙界的功臣,朕要好好赏你们。”
段元白没有说话。
苏枝枝也没有说话。
玉帝见两人都不接话,有些尴尬。
“朕知道,你们吃了很多苦。魔界一战,你们立下了不世之功。朕决定,封段元白为‘九天荡魔天尊’,封苏枝枝为‘玄天圣母’。”
段元白依旧没有说话。
苏枝枝开口了。
“陛下,这些虚名,我们不要。”
玉帝愣了一下。
“那你们要什么?”
苏枝枝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陛下为我引荐一个人。”
“谁?”
“菩提老祖。”
殿内一片寂静。
菩提老祖,那是上古大能,早已不问世事,连玉帝都很难见到他。
“你要见他做什么?”玉帝问。
“救我师父,救我师兄。”苏枝枝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虽然陨落了,但神魂未散。菩提老祖有逆转乾坤之术,我想请他出手,复活他们。”
玉帝沉默了。
他知道菩提老祖的本事,也知道复活已死之人,有违天道。
“你可知道,复活已死之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知道。”苏枝枝说,“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玉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点头,“朕为你引荐。”
“多谢陛下。”
“但朕丑话说在前头。”玉帝看着她,“菩提老祖见不见你,答不答应你,朕不能保证。朕只能帮你引荐,剩下的,靠你自己。”
“够了。”苏枝枝说,“只要陛下肯引荐,剩下的我自己来。”
玉帝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的令牌,递给她。
“这是朕的令牌,你拿着它去灵台方寸山,守门的童子会放你进去。至于菩提老祖见不见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苏枝枝接过令牌,收入袖中。
“陛下,还有一件事。”段元白突然开口。
“说。”
“魔族虽然败了,但魔界的崩塌需要时间。在这期间,可能会有残余的魔族逃到人间作乱。请陛下下令,加强人间的防御。”
“朕已经下令了。”玉帝说,“你放心,朕不会让魔族再害人。”
段元白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你们先下去休息吧。”玉帝挥了挥手,“等身体养好了,再去灵台方寸山。”
“是。”
两人退出凌霄宝殿。
第一百五十四章
殿外,阳光正好。
苏枝枝看着手中的金色令牌,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师父,师兄们,等我。
我一定会救你们回来的。
灵台方寸山,在九天之上,云海深处。
苏枝枝和段元白从天庭出发,御剑飞行了三天三夜,才看到那座山的轮廓。
山不高,但灵气逼人。整座山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笼罩,那是上古大能的道韵,历经千万年而不散。
两人落在山门前。山门是两棵参天古松,松枝交缠,形成一个天然的拱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古字——灵台方寸。
门口站着一个童子,扎着两个发髻,穿着一身青色道袍,看起来不过十来岁,但眼神老成,显然修为不低。
“来者何人?”童子的声音清脆。
苏枝枝从袖中取出玉帝的金色令牌,递了过去。
童子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两人,点了点头。
“玉帝已经传讯过了。进来吧。”
他推开山门,侧身让路。
苏枝枝和段元白走进山门,眼前豁然开朗。
山内别有洞天。一条青石小路蜿蜒向上,路两旁种满了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远处有瀑布飞流直下,水声潺潺。几只仙鹤在溪边饮水,看到人来也不怕,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
“菩提老祖在后山的菩提树下等你们。”童子说完,便转身走了,没有带路的意思。
苏枝枝和段元白沿着青石小路往上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到后山。
后山是一片开阔地,正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高百丈,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叶是金黄色的,每一片都在发光,将整片后山照得通明。
菩提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粗布衣,头发花白,胡须很长,垂到了胸口。面容慈祥,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但苏枝枝知道,他不是在打盹。他是在入定。
“晚辈苏枝枝,参见菩提老祖。”
“晚辈段元白,参见菩提老祖。”
老人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两人跪在树下,不敢起身。
过了很久,老人终于睁开眼。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普通,但被那双眼睛看着,苏枝枝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没有任何秘密可以隐藏。
“起来吧。”老人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山间的风。
两人站起身。
老人看着苏枝枝,看了片刻。
“你是玄清子的徒弟?”
“是。”苏枝枝的心一紧,“老祖认识我师父?”
“认识。”老人点头,“他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苏枝枝的眼眶红了。
“老祖,我想求您一件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老人打断她,“你想让我复活你的师父和师兄们。”
苏枝枝点头。
“救不了。”老人的话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苏枝枝的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神魂俱灭,已经不在三界之内了。”老人的声音很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苏枝枝心上,“你师父玄清子,为了挡住魔族的先锋,自爆了元神。元神都没了,拿什么复活?”
苏枝枝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二师兄清远,冲进火海救人,被旱魃的火焰烧得魂飞魄散。也是什么都没留下。”
“其他师兄,也是一样。”
苏枝枝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段元白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孩子,我知道你很难过。”老人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生死有命,强求不得。你师父和师兄们走得壮烈,他们是为了守护苍生而死,死得其所。你要做的,不是沉溺在悲伤中,而是好好活着,替他们守护这片他们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天地。”
苏枝枝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祖,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老人看着她眼中的那一点希冀,沉默了片刻。
“有。”
苏枝枝的眼中亮起了光。
“但他们回不来了。”老人说,“他们不会恢复原来的样子,不会记得以前的事,不会认识你。就算复活了,也是另一个人。”
苏枝枝眼中的光又灭了。
“你想清楚了?”老人看着她。
苏枝枝摇了摇头。
“我不要另一个人。我要我师父,要我师兄。”
老人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
苏枝枝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段元白蹲下身,将她扶起来。
“走吧。”他说。
苏枝枝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对老人鞠了一躬。
“多谢老祖。”
“不用谢我,我什么都没帮你。”
“您肯见我,就是帮了我。”
老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倒是个明事理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葫芦,递给她。
葫芦不大,通体碧绿,像是一块玉雕成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隐隐有光芒流转。
“这个给你。”
苏枝枝接过葫芦,入手温润。
“这是什么?”
“对你有用的东西。”老人没有解释,“等你需要它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苏枝枝将葫芦收好,再次鞠躬。
“多谢老祖。”
“去吧。好好活着。”
两人转身,沿着青石小路下山。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苏枝枝回头看了一眼。
菩提树还在发光,老人还在树下坐着,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走吧。”
两人御剑飞回了仙界。
回到仙界后,苏枝枝没有去天庭,也没有去医馆,而是直接回了玄天宗。
玄天宗,在山门的最高处。
苏枝枝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
门是开着的,但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
演武场上,还留着师父教她剑法时画下的剑痕。
藏经阁里,还摆着她小时候够不到、要踩着凳子才能拿到的古籍。
膳堂里,五师兄的灶台还在,锅碗瓢盆都还在,但再也没有人会在这里做饭了。
苏枝枝走过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走廊,每一个她曾经待过的地方。
最后,她走到了师父的清虚殿。
殿内很干净,干净得像是主人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但苏枝枝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她坐在师父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第一百五十五章 段元白的见面
段元白站在殿外,没有进来。
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待着。
“我在外面。”他说,“有事叫我。”
苏枝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段元白转身,走到山门口,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云海。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魔界的封印需要加强,残余的魔族需要清剿,受伤的仙君需要安置。
但他不能走。
苏枝枝需要他。
他传讯给天庭,让天璇星君代为处理那些事务。
天璇星君虽然伤还没好全,但还是答应了。
接下来的日子,段元白每天早上会离开一两个时辰,去处理紧急的事务,然后赶回来。
大部分时间,他都守在玄天宗。
苏枝枝把自己关在清虚殿里,不出门,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段元白每天将饭菜放在门口,她有时候会吃一口,有时候原封不动。
他托青晏来看过她。
青晏站在殿外,说了很多话,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托天璇星君来看过她。
天璇星君说了几句劝慰的话,里面也没有回应。
所有人都没有办法。
段元白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劝慰,是时间。
他只能等。
等她自己走出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
魔界的封印加固了,残余的魔族被清剿了,受伤的仙君们陆续康复了。
只有苏枝枝,还把自己关在清虚殿里。
段元白没有再托人来看她。
他每天照常将饭菜放在门口,然后坐在山门口的台阶上,从早到晚。
他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来。
但他会等。
一直等。
这天,段元白照常将饭菜放在清虚殿门口,然后转身准备去山门口坐着。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殿门开了。
苏枝枝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瘦了一大圈。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段元白。”
“嗯。”
“我想吃面。”
段元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我去做。”
他转身,快步走向膳堂。
五师兄的灶台还在,锅碗瓢盆都在,食材也有。
段元白生火,烧水,下面。
他不太会做饭,但苏枝枝想吃,他就做。
面煮好了,他端到清虚殿门口。
苏枝枝坐在地上,接过碗,低头吃了起来。
面煮得太烂了,有点咸,还有点糊味。
但她吃得很香,一口一口,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还要吗?”段元白问。
苏枝枝摇了摇头,将碗递还给他。
“段元白。”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段元白看着她,伸手擦去她嘴角的面汤。
“等你,是我这辈子最愿意做的事。”
苏枝枝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
她站起身,看着远处的云海。
“我想去人间看看。”
“好。我带你去。”
人间,正是春天。
万物复苏,百花盛开。
段元白和苏枝枝换了一身凡人的衣服,悄悄下凡。
他们没有去京城,也没有去那些繁华的大城,而是去了云城。
那个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云城变了。
比以前更大了,更热闹了。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苏枝枝走在街上,看着两旁熟悉的建筑。
那家包子铺还在,老板换了一个年轻人,可能是原来老板的儿子。
那条小巷还在,巷口的石狮子还在,但被磨得更光滑了。
苏枝枝走到巷子深处,那里曾经有一座破庙。
破庙已经不在了。
原址上盖起了一座新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匾——“元曦仙君庙”。
苏枝枝愣住了。
“元曦”是她的道号。
段元白站在她身后,嘴角微微上扬。
“你做的?”苏枝枝转头看他。
“不是。”段元白摇头,“是云也做的。他当了城主后,在这里建了这座庙,纪念你当年救城的恩德。”
苏枝枝走进庙里。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正中央供着一尊神像,是她年轻时的模样。
神像前香火不断,供桌上摆满了鲜花和果品。
“挺像的。”苏枝枝看着神像,嘴角微微上扬。
“不像。”段元白说,“你比神像好看。”
苏枝枝的脸红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人在云城逛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段元白突然不见了。
苏枝枝找了一圈,没找到他。
她正想用神识搜索,就看到他从街角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束花。
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路边常见的野花,红的、黄的、白的,扎成一束,用草绳绑着。
“给你的。”他将花递给她。
苏枝枝接过花,看着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野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哪来的?”
“跟一个卖花的小姑娘买的。”段元白说,“她看我长得好看,还给我便宜了两文钱。”
苏枝枝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是魅力。”段元白的表情一本正经。
苏枝枝笑得更厉害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段元白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两人站在街边,手里捧着一束野花,笑得像两个傻子。
路过的行人看着他们,以为是一对刚结缘的小夫妻,纷纷投来善意的目光。
“段元白。”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真的很感谢。”苏枝枝看着他,“谢谢你等我,谢谢你陪我,谢谢你送我的花。”
段元白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苏枝枝,以后不要说谢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苏枝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在云城住了一晚。
第二天,段元白带她去了玉山剑门。
玉山剑门还在。
上次大战中,玉山剑门的弟子也损失了不少,但门派还在,山门还在。
段元白和苏枝枝走在山道上,路两旁种满了青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段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一个中年道士从山道上走下来,看到段元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来。
“段兄,真的是你!”
是徐一逸的师兄,苏枝枝不认识,但段元白认识。
“你怎么在这里?”那道士激动得眼眶泛红,“我们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段元白笑了,“命大,没死成。”
第一百五十六章 激动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那道士擦了擦眼角,“走走走,上山。掌门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两人跟着道士上了山。
玉山剑门的掌门还是原来的那个老道长,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矍铄。
看到段元白,他也很激动,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
段元白将这次魔界之战的大致经过说了一遍,老掌门听得唏嘘不已。
“对了,当年你在这里修炼的那间屋子,我们还留着。”老掌门说,“要不要去看看?”
“好。”
老掌门亲自带路,将两人领到后山的一排石屋前。
其中一间石屋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段元白”三个字。
段元白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
桌上还放着一本他当年练剑时用的剑谱,书页已经泛黄了。
苏枝枝走进来,看着这间简陋的石屋,心中感慨。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三年。”段元白说,“三年里,我每天只做三件事——练剑、吃饭、睡觉。”
“不无聊吗?”
“不无聊。”段元白看着她,“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变得足够强,就能找到你。”
苏枝枝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在玉山剑门待了半天。
临走的时候,几个年轻的弟子围了上来,眼中满是崇拜。
“段前辈,听说您一剑劈开了魔界的裂缝,是真的吗?”
“段前辈,您能教我们剑法吗?”
“段前辈,您收徒吗?”
段元白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拼命练剑,拼命变强,只为追上一个人的脚步。
“剑法可以教。”他说,“收徒就算了。”
他让那些弟子在演武场上排好队,然后一招一式地教他们。
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剑法,而是最基础的入门剑招。
但段元白教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开来,讲得清清楚楚。
弟子们学得也很认真,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苏枝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场景了。
其乐融融,充满希望。
师父,师兄们,你们看到了吗?
这个世界,还在继续。
那些年轻的人,还在努力。
我会替你们守护好这一切的。
夕阳西下,段元白教完了最后一招。
弟子们依依不舍地送他们下山。
“段前辈,您以后还会来吗?”
“会的。”段元白点头,“下次来,我教你们更高深的。”
“太好了!”
弟子们欢呼雀跃。
段元白和苏枝枝走出山门,回头看了一眼。
玉山剑门的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剑”字。
“段元白。”
“嗯。”
“以后我们常来。”
“好。”
两人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远处,人间烟火正浓。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那是他们守护的世界。
也是他们将要一起生活的地方。
苏枝枝站在玉山剑门的山门外,看着远处的云海,久久没有说话。
段元白站在她身边,没有打扰她。
夕阳已经落下了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山风吹过,带着松脂的清香和竹叶的沙沙声。
“在想什么?”段元白终于开口。
“在想以前的事。”苏枝枝的声音很轻,“想我师父,想师兄们,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一个人在这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段元白沉默了片刻。
“也没什么熬不熬的。就是练剑,吃饭,睡觉。日复一日。”
苏枝枝转过头,看着他。
“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不告而别。恨我把你一个人丢下。”
段元白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恨。从来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肯定有你的理由。”段元白的声音很平静,“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做任何事。你不告诉我,一定是因为告诉我只会让我更痛苦。”
苏枝枝的眼眶红了。
“你太傻了。”
“不傻。”段元白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还没有掉下来的眼泪,“我只是相信你。”
苏枝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段元白。”
“嗯。”
“等你有空了,带我去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吧。”
“现在就有空。”段元白笑了,“我以后都有空。”
“魔界的封印呢?残余的魔族呢?”
“都处理完了。”段元白说,“天璇星君说,接下来至少一千年不会有大事。让我好好休息。”
苏枝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好。带我去。”
两人转身,重新走回玉山剑门的山门。
段元白重回玉山剑门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
两人刚走到半山腰,就遇到了好几拨慕名而来的弟子。
“段前辈!真的是段前辈!”
“段前辈,我是剑门第三十七代弟子,我师父是您当年指点过的!”
“段前辈,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段元白被围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赶人。
他一一回应那些弟子的问候,偶尔还会点评一下他们的佩剑和修为。
苏枝枝站在一旁,看着他被一群年轻人围着,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嫉妒,而是欣慰。
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破庙角落里的小乞丐了。
他是玄天战神,是仙界的支柱,是无数人敬仰的前辈。
而她,见证了他从泥沼中爬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段前辈,这位是?”一个弟子注意到了苏枝枝。
段元白看了苏枝枝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的道侣。”
苏枝枝的脸“唰”地红了。
弟子们发出羡慕的惊叹声。
“段前辈的道侣好漂亮!”
“难怪段前辈这么多年都不找道侣,原来是有这么好的一位!”
苏枝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段元白倒是很坦然,甚至还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她脸皮薄,你们别打趣了。”
弟子们笑嘻嘻地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苏枝枝身上瞟。
两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走到了后山。
后山比前山安静得多,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第一百五十七章 结界
段元白带着苏枝枝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排石屋前。
石屋很旧了,但很干净。显然有人经常打扫。
段元白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石屋前,推开门。
门没有锁,也没有结界。
但他刚迈出一步,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弹了回来。
“有结界?”苏枝枝皱眉。
段元白也愣了一下。
“以前没有。”
他伸手触摸那层屏障,屏障亮起淡淡的光芒,将他推开。
不是攻击性的结界,而是保护性的。不让外人进入。
“这是谁设的?”苏枝枝问。
段元白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玉山剑门的掌门,老道长。
“段小友,别来无恙。”老道长笑呵呵地走过来。
“掌门。”段元白拱手行礼。
老道长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走到石屋前,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
屏障消失了。
“这是我设的结界。”老道长说,“你走后,我让人把这间屋子封了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去。里面的东西都保持原样,连桌上的灰都没让人擦。”
段元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多谢掌门。”
“谢什么。”老道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玉山剑门走出去的人,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想回来就回来,不用客气。”
他看了看苏枝枝,又看了看段元白,笑得更深了。
“你们慢慢看,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是一桩心事放下了。
段元白推开石屋的门,走了进去。
苏枝枝跟在他身后。
屋子很小,比她在玄天宗的房间还小。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放着一本剑谱,一盏油灯,一个茶杯。
墙角立着一柄木剑,剑身上有很多划痕,显然被使用了很久。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苏枝枝环顾四周。
“嗯。”段元白走到石床边,坐下,“住了三年。”
“三年都在这里?”
“三年都在这里。”段元白看着那柄木剑,“那三年,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到天黑。累了就在这床上躺一会儿,饿了就去膳堂吃口饭。日子过得很简单。”
苏枝枝走到他身边,坐下。
“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段元白沉默了片刻。
“有时候会。特别是晚上。”
“想什么?”
“想你。”段元白的声音很轻,“想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起过我。”
苏枝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段元白……”
“后来就不想了。”段元白打断她,“因为想也没用。你不在,我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强。强到有一天,能站在你身边。”
他转过头,看着她。
“现在,我做到了。”
苏枝枝的眼眶又红了。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柄木剑。
剑身上的划痕,是日复一日的练习留下的。
每一道划痕,都是他一个人的孤独。
“你当时,一定很辛苦。”
“不辛苦。”段元白摇头,“有目标就不辛苦。”
苏枝枝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抱他,想亲他,想告诉他,她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他。
但她还没动,段元白先动了。
他靠过来,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苏枝枝。”
“嗯。”
“让我靠一会儿。”
苏枝枝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
“段元白。”
“嗯。”
“你这是在撒娇吗?”
段元白没有说话,但靠得更紧了一些。
苏枝枝忍不住笑了。
“你堂堂玄天战神,撒娇像什么样子?”
“在你面前,我不是战神。”段元白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段元白。”
苏枝枝的笑声停了。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的头。
“好。在我面前,你只是段元白。”
两人在石屋里坐了很久。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石床上。
“今晚不走了吧?”段元白问。
苏枝枝看了他一眼。
“住哪?”
“这里。”段元白拍了拍石床,“床虽然小了点,但够两个人睡。”
苏枝枝的脸红了。
“谁要跟你睡一张床?”
“你。”段元白理直气壮,“你刚才答应我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答应我任何请求。”段元白看着她,“刚才你说了‘好’。”
苏枝枝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说了。
她被他的撒娇弄得心软,稀里糊涂就应了。
“那个不算。”她别过脸。
“算。”段元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苏枝枝咬牙。
“段元白,你故意的?”
“不是。”段元白的表情很无辜,“我只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没别的意思。”
苏枝枝看着他那副无辜的样子,明知道他是装的,却还是心软了。
“……好。今晚住这里。”
段元白的眼睛亮了。
“但不许乱来。”苏枝枝警告他。
“不乱来。”段元白点头,“我就睡觉。”
苏枝枝信他才怪。
但她没有反悔。
夜深了。
苏枝枝躺在石床上,背对着段元白。
石床很硬,被子很薄,但她不是因为这些睡不着。
是因为心跳得太快了。
段元白躺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段元白。”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你也没睡着。”
苏枝枝咬了咬嘴唇。
“段元白。”
“嗯。”
“你过来一点。”
段元白挪了一下,靠近了一些。
两人之间还剩半臂的距离。
“再过来一点。”
又挪了一下,只剩一拳的距离。
苏枝枝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她的心跳更快了。
“苏枝枝。”段元白的声音很低。
“嗯。”
“我可以抱你吗?”
苏枝枝没有说话。
段元白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不行就算了。”他往后退了一点,“我打地铺。”
他坐起身,准备下床。
苏枝枝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别走。”
段元白停住了。
“不是……不是不行。”苏枝枝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就是……我有点紧张。”
段元白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
她没有看他,眼睛盯着被子。
第一百五十八章 心跳
“我以前没跟人……这样过。”她的声音更小了。
段元白的心软成了一团。
他躺回去,伸出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苏枝枝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很快。
原来他也紧张。
“段元白。”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因为你在。”
苏枝枝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两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枝枝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段元白。”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你说你在这里的时候,晚上会想我。”
“真的。”
“你说你练剑是为了追上我。”
“真的。”
“你说你从来没有恨过我。”
“真的。”
苏枝枝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段元白,我以前觉得,感情这种事,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所以我不敢靠近任何人,也不敢让任何人靠近我。”
“我知道。”段元白轻轻拍着她的背。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感情绊住了我,是我自己绊住了自己。”
“现在呢?”
“现在……”苏枝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跟你在一起。”
段元白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额头。
很轻,很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她的皮肤上。
苏枝枝闭上眼,睫毛在微微颤抖。
段元白的唇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眼睛,吻去她眼角的湿意。
移到她的鼻尖,轻轻碰了一下。
移到她的嘴唇,停住了。
“可以吗?”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苏枝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
段元白吻了下去。
这个吻,他等了很久。
从凡间的破庙,到玉山的石屋,到仙界的战场。
从少年到青年,从凡人到战神。
他一直在等。
等她说“可以”。
现在,她终于说了。
虽然她没有用嘴说,但她的心说了。
夜很长。
月光很亮。
石屋很小。
但他们的世界,很大。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苏枝枝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段元白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头枕着他的胳膊。
两人面对面,呼吸交缠。
苏枝枝的脸又红了。
她想悄悄退开,但段元白的手臂收紧了。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苏枝枝低着头,不敢看他,“放开我,该起了。”
“再躺一会儿。”
“不行,天亮了。”
“天亮又怎样?”段元白将她往怀里拉了拉,“又没人催我们。”
苏枝枝推了推他的胸口,没推动。
“段元白,你昨晚说只是睡觉的。”
“是睡觉啊。”段元白的语气很无辜,“我又没做别的。”
苏枝枝无话可说。
他确实没做别的。
只是亲了她。
很多次。
苏枝枝一想到昨晚的事,脸就烫得能煎鸡蛋。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跟一个人抱在一起,亲了一个晚上。
而且她还很享受。
“苏枝枝。”段元白叫她。
“嗯。”
“你的脸好红。”
“闭嘴。”
段元白笑了,笑得很开心。
苏枝枝瞪了他一眼,但眼神没什么杀伤力。
“起来。”她推他,“真的要起了。等下掌门他们该过来了。”
段元白这才松开手。
两人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苏枝枝的头发乱了,她用手拢了拢,发现没有梳子。
“用这个。”段元白从袖中取出一把木梳。
苏枝枝接过,发现梳子上刻着一个“段”字。
“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云城的时候。”段元白说,“看到一个小摊在卖,就买了。想着你可能会用到。”
苏枝枝握着木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帮我梳。”她把梳子递还给他。
段元白接过梳子,坐在她身后,一缕一缕地帮她梳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枝枝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段元白。”
“嗯。”
“以后每天都帮我梳头吧。”
段元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好。”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枝枝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石床上,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位置,空的,凉的。
段元白早就走了。
苏枝枝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头有点昏,眼皮很重,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昨晚睡得太晚了。
不对,是今天早上才睡着的。
她想起昨晚的事,脸又开始发烫。
“段元白这个混蛋。”她低声骂了一句,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下了床,走到桌前,发现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段元白的字:“我去剑门阁议事,粥趁热喝。”
苏枝枝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甜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熬得很稠。
段元白的手艺比之前好了不少。
她喝完粥,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了石屋。
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枝枝沿着山路往下走,想四处逛逛。
她昨天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没来得及仔细看玉山剑派的风景。
山道两旁种满了青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苏枝枝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玉山剑派比她想象的要大,除了前山的演武场、大殿、膳堂,后山还有藏经阁、炼丹房、剑冢。
她走到剑冢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剑冢是一片墓地,但不是埋人的,是埋剑的。
每一柄剑插在石台上,剑身上刻着主人的名字和生平。
苏枝枝一柄一柄地看过去,看到很多陌生的名字,也看到几个眼熟的。
“这些剑,都是玉山剑派历代前辈的。”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苏枝枝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她身后。
第一百五十九章 玉山剑门
那姑娘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佩着一柄长剑,扎着高高的马尾,眉眼清秀,透着一股英气。
“你是谁?”姑娘歪着头打量苏枝枝,“我没在门里见过你。”
“我是客人。”苏枝枝说,“昨晚在这里借宿。”
“客人?”姑娘想了想,“哦,你就是段前辈的道侣?”
苏枝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掌门昨晚跟我们说了。”姑娘笑嘻嘻地说,“说段前辈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很漂亮的道侣。让我们不要打扰你们。”
苏枝枝的脸微微泛红。
“我叫肖雅晴。”姑娘自我介绍,“是玉山剑门第三十八代弟子。我从小在门里长大,听段前辈的故事听了十几年了。”
“你崇拜他?”苏枝枝问。
“崇拜!”肖雅晴的眼睛亮了起来,“段前辈是我们玉山剑门的传奇。他当年一个人在门里练剑,三年就从外门弟子打到了内门第一。后来他离开了,去了仙界,成了战神。我们这些后辈,都以他为榜样。”
苏枝枝看着她那副崇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见过他吗?”
“没有。”肖雅晴摇头,“他离开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不过我师父见过,我师父的师父也见过。他们说段前辈很冷,不爱说话,但人很好。”
苏枝枝点了点头。
段元白确实不爱说话,但人很好。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肖雅晴问。
“苏枝枝。”
“苏姐姐,你是仙界的人吗?”
“算是吧。”
“那你是怎么认识段前辈的?”
苏枝枝想了想,说:“很久以前,在凡间认识的。”
“凡间?”肖雅晴的好奇心更重了,“段前辈还在凡间待过?”
“待过。他下凡历劫的时候,我正好也在凡间。”
“哇——”肖雅晴的眼睛更亮了,“那你们是不是在凡间就结缘了?”
苏枝枝摇了摇头。
“没有。那时候还不认识。”
“那后来呢?”
“后来他回了仙界,我也回了仙界。再后来,就认识了。”
苏枝枝没有说太多。不是不想说,而是那些事太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肖雅晴也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
两人沿着山路继续走,走到一处陡峭的石阶前。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肖雅晴走在前面,苏枝枝跟在后面。
走到一半的时候,肖雅晴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一晃,手里的水壶飞了出去。
水壶砸在石壁上,壶盖弹开,水洒了出来。
苏枝枝躲闪不及,被浇了一身。
她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对不起对不起!”肖雅晴慌了,连忙蹲下身捡水壶,“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苏枝枝摆了摆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湿得不成样子,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运起仙力,指尖亮起一道淡淡的光芒。
光芒扫过衣服,水汽瞬间蒸发,衣服变得干爽如初。
肖雅晴看呆了。
“苏姐姐,你这是……”
“小法术。”苏枝枝笑了笑,“不值一提。”
肖雅晴的眼中满是崇拜。
“苏姐姐,你太厉害了!我们门里的师叔伯都不会这一手!”
“你们门里的师叔伯是剑修,不修法术,很正常。”
两人继续往前走。
肖雅晴像是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她说她小时候练剑偷懒,被师父罚站桩,站了三个时辰,腿都软了。
说她第一次参加修士比拼大会,紧张得连剑都拿不稳,被对手一招就打飞了。
说她的梦想是成为像段前辈那样的剑修,一剑破万法。
苏枝枝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
她喜欢这个姑娘。
单纯,热情,有梦想。
像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两人走到前山的时候,正好看到一群人从剑门阁的方向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段元白。
他身后跟着掌门老道长和几个长老。
肖雅晴看到段元白,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盯着段元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那是……那是段前辈?”她的声音在颤抖。
“是。”苏枝枝点头。
肖雅晴的脸“唰”地红了。
她看了段元白一眼,又低下头,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苏枝枝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崇拜他吗?去打个招呼。”
“我……我不敢……”肖雅晴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苏枝枝拉着她,朝段元白走去。
段元白看到苏枝枝,嘴角微微上扬。
“醒了?”
“嗯。”苏枝枝走到他身边,“你什么时候走的?我都没听到。”
“天没亮就起了。看你睡得很沉,没叫你。”
苏枝枝的脸又红了。
掌门老道长看着两人,笑呵呵地捋着胡须。
“年轻人,感情好,感情好。”
几个长老也跟着笑。
肖雅晴站在苏枝枝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段元白。
“这位是?”段元白注意到了她。
“肖雅晴。”苏枝枝说,“玉山剑门的弟子。刚才陪我逛山来着。”
肖雅晴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段元白。
“段……段前辈,晚辈肖雅晴,拜见前辈!”
她说着,就要跪下。
段元白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
“不必多礼。”
肖雅晴站直了身子,眼眶泛红。
“段前辈,我……我从小听您的故事长大。您是我们玉山剑门的骄傲。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了下来。
段元白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好好练剑。”
“是!”肖雅晴用力点头,擦干眼泪,挺直了腰板。
剑门阁内,气氛有些凝重。
掌门老道长坐在主位上,几位长老分坐两侧。段元白坐在客座上,苏枝枝坐在他旁边。
肖雅晴作为弟子代表,站在末席。
“段小友,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老道长开口了,声音有些迟疑。
“掌门请说。”
“三日后,在天柱山有一场修士比拼大会。各门各派的年轻弟子都会参加。”老道长叹了口气,“我们玉山剑门,这几年人才凋零,每次比拼都是垫底。今年更是连五个参赛弟子都凑不齐。”
第一百六十章 长老
段元白没有说话。
“老夫知道,你是仙界的人,不便插手凡间的事。但老夫还是想厚着脸皮求你——能不能以玉山剑门的名义,参加这次比拼?不用你亲自上阵,只要你在场,给弟子们壮壮胆就行。”
老道长说完,几个长老都低下了头。
他们觉得丢人。
堂堂玉山剑门,曾经的名门大派,如今要靠外人来撑场面。
段元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苏枝枝一眼。
苏枝枝的眼中闪着光,嘴角微微上扬。
她感兴趣。
“好。”段元白答应了。
老道长愣住了,几个长老也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段元白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段小友,你……你说真的?”
“真的。”段元白点头,“三日后,我会带弟子们去天柱山。”
“太好了!太好了!”老道长激动得站了起来,眼眶泛红,“段小友,老夫替玉山剑门上下,谢过你了!”
几位长老也纷纷起身,向段元白行礼。
肖雅晴站在末席,激动得握紧了拳头。
段前辈要带他们去参加比拼大会!
这不是做梦吧?
三日后。
天柱山,在凡间的极东之地,山高万仞,直插云霄。
每年的修士比拼大会都在这里举行。
各门各派的修士乘坐飞行法器,从四面八方赶来。
玉山剑门的人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们乘坐的是一艘老旧的飞船,船身上还留着上次比拼时被对手打出的裂痕。
飞船停在天柱山脚下的广场上,旁边停着的都是各门派的豪华飞舟,金碧辉煌,灵气逼人。
相比之下,玉山剑门的飞船像是叫花子的破碗。
“下车下车,都下来。”带队的长老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周,是玉山剑门资格最老的长老。
弟子们陆续从飞船上跳下来,一共十几个人。
肖雅晴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剑,腰板挺得笔直。
段元白和苏枝枝走在最后面。
两人都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混在弟子中,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段元白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修士。
苏枝枝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脸上没有施粉黛,但依然掩不住那股出尘的气质。
“段前辈,您这样打扮,真的没人认得出吗?”肖雅晴小声问。
“认不出。”段元白说,“我在凡间没有画像,认识我的人也都不在。”
“那就好。”肖雅晴松了口气。
一行人走进天柱山的山门。
山门内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上已经搭好了擂台。
各门派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红的、黄的、蓝的,五颜六色。
玉山剑门的旗帜插在广场的最角落,风吹过来,旗面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哟,玉山剑门的人来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枝枝转头,看到一群穿黄色道袍的修士正朝这边看。
他们的衣服上绣着一个“崆”字,是崆峒派的人。
“就这十几个人?连五个参赛的都凑不齐吧?”另一个崆峒派的弟子笑道。
“听说他们今年连长老都凑不齐,只能让一个老头子带队。”
“那个老头子我认识,姓周,金丹期的修为。放在二十年前算个人物,现在嘛……”
“现在就是个笑话。”
周长老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发作。
他不是不想发作,是不能发作。
玉山剑门现在的实力,确实不如崆峒派。
“周长老,好久不见。”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从崆峒派的队伍中走出来,是崆峒派的掌门,姓邱。
周长老拱了拱手:“邱掌门。”
邱掌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弟子们,嘴角勾起一抹笑。
“贵派今年气势不错啊。带了这么多人来。”
周长老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但没有接话。
“听说你们还请了一位高手助阵?”邱掌门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不知道是哪位?能不能引荐一下?”
周长老看了段元白一眼,没有说话。
段元白低着头,像普通弟子一样站在人群中。
邱掌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有认出段元白,只看到一个灰袍的年轻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就这?”他嗤笑一声,“我还以为请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他转身,走回崆峒派的队伍。
周长老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周长老,别生气。”肖雅晴上前,小声安慰他。
周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没事。走,去我们的位置。”
一行人走到广场角落,在玉山剑门的旗帜下站定。
位置很偏,旁边就是厕所。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臭味。
“他们是故意的。”一个弟子愤愤不平。
“忍着。”周长老说,“我们是来比试的,不是来享福的。”
弟子们不再说话,各自找地方坐下。
段元白和苏枝枝坐在最后面,没人注意到他们。
比拼大会正式开始前,各门派先进行抽签。
周长老去抽签,抽到了第一个上场的顺序。
“第一个?”弟子们的脸色很难看。
第一个上场,压力最大,而且对手是上届的前三——蜀山派。
“怕什么?”周长老瞪了他们一眼,“输了不丢人,不敢打才丢人。”
弟子们握紧了剑,不再说话。
擂台搭在广场中央,高三丈,宽十丈,四周刻满了防护符文。
第一场,玉山剑门对蜀山派。
玉山剑门派出的弟子是肖雅晴。
蜀山派派出的是一个高大的男弟子,手里握着一柄重剑,一看就是力量型的。
两人站在擂台上,裁判一声令下。
肖雅晴先动了。
她的剑很快,一剑刺向对方的咽喉。
那男弟子侧身躲过,重剑横扫,带起一股劲风。
肖雅晴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对方身后,反手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那男弟子反应也很快,转身格挡。
“铛——”
两剑相撞,火花四溅。
肖雅晴被震退了两步,虎口发麻。
对方的力气太大了。
她咬了咬牙,改变策略,不再硬碰硬,而是利用速度游斗。
剑光飞舞,人影交错。
两人打了三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第一百六十一章 比试
台下的观众开始议论纷纷。
“玉山剑门这个女弟子不错啊,能跟蜀山派的人打这么久。”
“有什么用?最后还是要输。蜀山派那个还没出全力呢。”
话音刚落,那男弟子突然暴起,重剑上亮起一道刺目的光芒。
“蜀山剑诀——开山!”
重剑劈下,带着万钧之力。
肖雅晴躲闪不及,只能举剑格挡。
“砰——”
她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擂台上,手中的剑脱手飞出。
“承让。”那男弟子收起剑,转身走下擂台。
肖雅晴趴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输了。
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雅晴!”几个师兄弟冲上擂台,将她扶起来。
“我没事。”肖雅晴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我输了。”
“不怪你。”周长老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已经很好了。蜀山派是上届前三,你能跟他们打三十几个回合,已经很不错了。”
肖雅晴低着头,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甘心。
第一轮比完,玉山剑门全军覆没。
五个参赛弟子,全部在第一轮被淘汰。
最好的成绩是肖雅晴创下的,她撑了三十几个回合。最差的一个,上台不到十息就被打飞了。
广场上的其他门派,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嘲讽。
“玉山剑门今年又是垫底。”
“垫底?他们年年垫底。再过几年,怕是连参赛的资格都没了。”
“听说他们门里连金丹期的长老都凑不齐了。”
“那还叫什么剑门?解散算了。”
“就是,解散算了,别丢人了。”
这些话,一句句传进玉山剑门弟子们的耳朵里。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人。
肖雅晴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几个说话的人面前。
“你们说什么?”
那几个修士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小丫头敢站出来。
“说你们玉山剑门丢人,怎么了?”一个崆峒派的弟子斜着眼看她,“不服?不服上台打啊。”
“你——”
“雅晴。”周长老叫住她,“回来。”
肖雅晴咬牙,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姑娘,别不服气。”那崆峒派弟子笑了笑,“你们玉山剑门,早就不是当年的玉山剑门了。没有实力,就别来这里丢人现眼。早点回去,把山门关了,该干嘛干嘛去。”
“你再说一遍。”肖雅晴的声音在颤抖。
“说一百遍也一样。玉山剑门,不行。”
肖雅晴拔出了剑。
“雅晴!”周长老冲上来,拉住她的手,“别冲动!”
“周长老,你听到了吗?他们骂我们!”
“听到就听到了,让他们骂。”周长老的声音很平静,“实力不如人,说什么都是错的。你想证明自己,就回去好好练剑,明年再来。”
肖雅晴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甘心,但周长老说的是对的。
实力不如人,说什么都没用。
她收起剑,转身走回玉山剑门的队伍。
段元白坐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把这些人的嘴脸都看在眼里。
苏枝枝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她看到肖雅晴哭了,看到周长老忍气吞声,看到那些弟子们低着头。
“段元白。”她开口了。
“嗯。”
“你不生气吗?”
“生气。”
“那你怎么不动?”
段元白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他走到周长老面前。
“周长老,下一轮是什么时候?”
周长老愣了一下:“什么?”
“下一轮比拼。我想参加。”
周长老瞪大了眼睛。
“段小友,你……你要亲自上?”
“嗯。”段元白点头,“不是以玉山剑门的名义吗?那就算我一个。”
周长老的手在发抖。
“可是……可是你是仙界的人,凡间的比拼,你参加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段元白的声音很平静,“我又不用仙力。只用凡间的剑法。”
周长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点头,“老夫替玉山剑门,谢过段小友。”
段元白没有再说,转身走回最后面。
苏枝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是说不插手吗?”
“我没插手。”段元白坐下,“我只是去比个赛。”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段元白看着她,“插手是替他们打架。比赛是替他们争口气。”
苏枝枝笑了。
“行。你说什么都对。”
段元白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苏枝枝。”
“嗯。”
“等比完了,我们再去云城吃包子。”
“好。”
广场上的喧嚣声渐渐平息。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擂台正中央。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威严,周身散发着强大的灵力波动。
是修士盟主,方瑜。
凡间修士联盟的盟主,修为深不可测,据说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渡劫期。
各门派掌门纷纷起身行礼。
“参见盟主。”
方瑜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今年的比拼大会,规则和往年一样。各门派派出弟子参赛,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最后胜出的门派,将获得修士联盟的奖励。”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玉山剑门的角落停留了一瞬。
苏枝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从方瑜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浑身不舒服。
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
像是两个相斥的磁铁,被强行放在了一起。
她转头看向段元白,发现他的脸色也不太好。
“你感觉到了吗?”她低声问。
“嗯。”段元白点头,“他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很熟悉。”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
方瑜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人。他的目光只在玉山剑门的队伍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
“比拼开始。”他宣布。
第一轮比完,玉山剑门全军覆没。
第二轮,抽签结果出来了。
玉山剑门对青城派。
青城派是这次比拼的热门之一,上届排名第四。
玉山剑门派出的弟子是一个年轻的男弟子,叫赵恒,是门里除了肖雅晴之外最强的。
赵恒站在擂台上,手握着剑,手心全是汗。
第一百六十二章 苏姐姐,我晋级了
对手是青城派的大弟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冷峻,眼神犀利。
“开始。”
赵恒先动了。
他的剑法很扎实,一招一式都规规矩矩,没有花哨,但也没有破绽。
但他的对手更强。
青城派的大弟子甚至没有拔剑,只是用剑鞘就挡住了赵恒所有的进攻。
“太慢了。”他点评道,然后一脚踢在赵恒的小腹上。
赵恒闷哼一声,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摔下擂台。
“再来。”青城派的大弟子勾了勾手指。
赵恒咬牙,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
剑光闪烁,剑气纵横。
但青城派的大弟子依然没有拔剑,只是轻描淡写地躲闪、格挡。
“我说了,太慢了。”
他一掌拍在赵恒的胸口,将他拍飞出去。
赵恒摔在擂台边缘,嘴里吐出一口血。
“认输吧。”青城派的大弟子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赵恒挣扎着站起来,握紧剑,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青城派的大弟子没有给他机会。
他拔出了剑。
剑光一闪,赵恒手中的剑飞了出去。
“铛啷——”
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恒跪在擂台上,右手虎口被震裂,鲜血直流。
“承让。”
青城派的大弟子收起剑,转身走下擂台。
赵恒被人扶了下去。
玉山剑门的队伍里,一片死寂。
五个参赛弟子,全部被淘汰。
最好的成绩,依然是肖雅晴的三十几个回合。
周长老的脸色很难看。
他走到段元白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段小友,老夫求你了。你上去替他们打一场吧。”
段元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就一场。”周长老的声音带着哀求,“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知道,玉山剑门还有人。”
“不行。”段元白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们的比赛,不是我的。”段元白看着那些低着头的弟子,“他们是玉山剑门的弟子,这是他们的责任,不是我的。”
周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段小友说得对。”一个长老叹了口气,“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不能总靠外人。”
“可我们真的打不过啊。”另一个长老急了,“再这样下去,玉山剑门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名声?”段元白冷笑一声,“你们还有名声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段元白站起身,看着那些弟子。
“你们的剑法,基础不牢,花架子太多。你们的修为,只追求境界,不注重实战。你们的意志,一输就怂,连再战的勇气都没有。”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众人心上。
“这样的玉山剑门,就算我今天替你们赢了,明天呢?后天呢?我能替你们一辈子吗?”
没有人说话。
肖雅晴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恒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
其他弟子也都红了眼眶。
段元白的话很难听,但每一句都是事实。
苏枝枝听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走到段元白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够了。”
段元白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最后面坐下。
苏枝枝看着周长老,声音温和了一些。
“周长老,别急。还有机会。”
“还有什么机会?”周长老苦笑,“五个弟子都淘汰了,我们玉山剑门今年已经没有参赛资格了。”
“谁说没有?”苏枝枝看着肖雅晴,“她不是还没输吗?”
周长老愣了一下。
“肖雅晴已经输了。”
“那是第一轮。第二轮呢?”
周长老明白了她的意思。
比拼大会的规则是,每个门派可以派出五名弟子,但如果有弟子在第一轮被淘汰,可以参加败者组的复活赛。
复活赛的名额有限,只有第一轮表现最好的几个弟子才能参加。
肖雅晴在第一轮撑了三十几个回合,是所有败者中表现最好的之一。
她有机会。
“雅晴!”周长老转头看着肖雅晴,“你还有机会参加复活赛!”
肖雅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我……我能行吗?”
“能。”苏枝枝走到她面前,“你缺的不是实力,是信心。”
肖雅晴看着苏枝枝,用力点了点头。
复活赛在下午进行。
参加复活赛的有八个人,只有前两名能晋级。
肖雅晴抽到了第三个上场。
她的对手是崆峒派的一个弟子,就是上午嘲讽玉山剑门的那个。
“哟,又是你。”那弟子看到肖雅晴,笑了,“上午输得不够惨?还想再来一次?”
肖雅晴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
“开始。”
那弟子先动了。
他的剑很快,带着一股狠劲,直奔肖雅晴的面门。
肖雅晴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向他的手腕。
那弟子收剑格挡,两剑相撞,火花四溅。
肖雅晴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剑尖一转,刺向他的胸口。
那弟子没想到她会主动进攻,慌乱中后退了一步。
肖雅晴得势不饶人,剑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她的剑法还是那些基础招式,但比上午更快,更果断。
因为她记得苏枝枝的话——“你缺的不是实力,是信心。”
她现在有了信心。
“铛铛铛铛——”
两剑碰撞了十几下,那弟子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肖雅晴的剑尖停在他喉咙前三寸处。
“承让。”
她收回剑,转身走下擂台。
全场寂静。
玉山剑门的弟子们愣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雅晴赢了!”
“她赢了!”
肖雅晴走回队伍,眼眶泛红。
“苏姐姐,我赢了。”
苏枝枝笑着点了点头。
“还有一场。赢了就能晋级。”
“嗯!”
复活赛的第二场,肖雅晴对蜀山派的一个女弟子。
那女弟子的修为比她高一个小境界,剑法也很精妙。
两人打了四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最后,肖雅晴用了一招险招,故意露出破绽,引对方进攻,然后反手一剑刺中了对方的手臂。
险胜。
肖雅晴晋级了。
玉山剑门的弟子们激动得抱在了一起。
周长老老泪纵横。
“好孩子,好孩子……”
肖雅晴走回队伍,看到苏枝枝,扑进她怀里哭了出来。
“苏姐姐,我晋级了。”
“嗯。你做到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第二天,正赛第二轮。
肖雅晴的对手是崆峒派的大弟子,金丹中期的修为,比肖雅晴高两个小境界。
两人上了擂台。
肖雅晴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她没有退缩。
她拼尽全力,打了二十几个回合,最后还是输了。
但她输得很体面。
对手赢了她,也对她拱了拱手,表示敬意。
“玉山剑门,不错。”他说。
肖雅晴走下擂台,笑了。
她输了,但她不难受。
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玉山剑门最终还是没能进入决赛。
但他们的表现,赢得了很多人的尊重。
那些嘲讽的声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玉山剑门今年不错”“那个女弟子很有潜力”之类的评价。
周长老带着弟子们准备离开。
“周长老,等一下。”苏枝枝叫住了他。
“苏仙子,还有什么事?”
“我想替玉山剑门打一场。”
周长老愣住了。
“你?”
“对。”苏枝枝点头,“不是以我的名义,是以玉山剑门弟子的名义。”
周长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段元白。
段元白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不反对。
“可是……”周长老迟疑,“你不是玉山剑门的人。”
“那就现在加入。”苏枝枝说,“收我做个外门弟子,不难吧?”
周长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苏仙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苏枝枝看了段元白一眼,然后说:“因为玉山剑门待他好。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你们把他当自己人。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玉山剑门在人世间泯灭。”
周长老的眼眶红了。
“好。”他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玉山剑门的外门弟子。”
第二天,苏枝枝换上了玉山剑门的道袍,走上了擂台。
她的对手是蜀山派的一个弟子,金丹后期的修为。
“玉山剑门,肖雅晴。”苏枝枝报的是肖雅晴的名字。
那弟子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
“你不是昨天那个。”
“我是。”苏枝枝面不改色,“昨天状态不好,今天好了。”
那弟子没有多想。
“开始。”
苏枝枝没有拔剑,只是站在那里。
那弟子率先进攻,一剑刺来。
苏枝枝侧身躲过,轻描淡写。
那弟子又刺了一剑,她又躲过了。
连续刺了十几剑,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你——”那弟子的脸色变了。
苏枝枝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剑尖。
轻轻一拧。
“铛——”
剑断了。
全场寂静。
那弟子看着手中的断剑,整个人呆住了。
“承让。”苏枝枝收回手,转身走下擂台。
接下来,苏枝枝又打了好几场。
每一场,她都没有拔剑。
每一场,她都是一招制敌。
她的修为压制在金丹期,但她的战斗经验和对剑道的理解,远超这个境界。
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渐渐地,有人开始怀疑。
“那个女的是谁?玉山剑门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弟子?”
“不知道。以前没见过。”
“她报的名字是肖雅晴,但肖雅晴昨天我们都见过,不是她。”
“替打?玉山剑门请人替打?”
消息传开了。
方瑜来了。
他站在擂台上,看着苏枝枝。
“你不是玉山剑门的弟子。”他的声音很冷。
“我是。”苏枝枝看着他。
“你的修为,不是金丹期。”
“谁说的?”
方瑜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一股强大的灵力朝苏枝枝压来。
苏枝枝没有躲,也没有挡。
灵力落在她身上,像是水滴落在石头上,没有任何反应。
方瑜的脸色变了。
“你是仙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仙人?凡间的比拼大会,竟然有仙人参加?
“取消玉山剑门的参赛资格。”方瑜宣布,“即刻生效。”
周长老的脸色惨白。
肖雅晴和其他弟子也都呆住了。
苏枝枝看着方瑜,没有说话。
她感觉到的排斥感,更强烈了。
这个人,有问题。
但她没有证据。
“走。”段元白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
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了广场。
身后,是玉山剑门弟子们失落的脸,是各门派掌门幸灾乐祸的眼神,是方瑜冰冷的注视。
苏枝枝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玉山剑门的人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
不是因为熟练,而是因为没多少东西可收。
几面旗帜,几件换洗衣物,几柄备用长剑。装在一起,不过两个包袱。
周长老站在飞船旁边,看着弟子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被取消资格,还被当众揭穿请仙人替打。这个消息传出去,玉山剑门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不是扫地,是入土。
“周长老,上车吧。”赵恒走过来,小声说道。
周长老点了点头,转身准备上飞船。
“等等。”段元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长老回头,看到段元白和苏枝枝从人群中走过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但不是因为比赛的事。
“段小友,怎么了?”
“先别走。”段元白看着远处的一座山峰,“那边有东西。”
周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东西?”
“魔气。”
周长老的脸色变了。魔气,那是魔族的气息。魔界大战之后,残余的魔族应该都被清剿干净了,怎么还会有魔气?
“你确定?”
“确定。”段元白没有多解释,“你们先留在这里,我和苏枝枝去看看。”
“太危险了。”周长老摇头,“老夫跟你们一起去。”
“不用。”段元白拒绝得很干脆,“你们的修为太低,去了反而碍事。”
周长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到段元白是仙人,他的话虽然难听,却是事实。
“那你们小心。”
段元白点了点头,和苏枝枝一起,朝那座山峰走去。
山峰不高,但很陡。
段元白和苏枝枝没有走山路,而是直接御剑飞了上去。
峰顶是一片平地,平地上建着几间石屋。
石屋的门窗紧闭,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但魔气的源头,就在这里。
“是方瑜的驻地。”苏枝枝认出了石屋门口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盟”字,是修士联盟的标志。
“他在凡间的驻地,怎么会有魔气?”段元白皱眉。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不好的猜测。
他们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了石屋的后面。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后面的山壁上,有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不大,被一块石板盖住了。
段元白掀开石板,一股浓烈的魔气扑面而来。
“果然是这里。”
两人钻进洞中。
洞内是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幽暗的光。
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几块黑色的碎片。
碎片不大,最大的也只有巴掌大小,但散发出的魔气浓得惊人。
“本命魔石的碎片。”苏枝枝一眼就认了出来。
魔界的本命魔石被他们毁掉后,碎成了粉末。但看来,有一些比较大的碎片残留了下来,被人带到了凡间。
石台的旁边,还有一个小木箱。
段元白打开木箱,里面装着一叠信件。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信是用魔族文字写的,但他和苏枝枝都认识。
“方盟主,魔石碎片已送达。请按约定,将凡间修士的布防图交给我们。”
落款是一个魔族将领的名字。
段元白又看了几封,内容大同小异。
方瑜和魔族有勾结。他用凡间修士的布防图,换取魔石碎片,用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这个畜生。”苏枝枝咬牙。
方瑜是修士盟主,凡间所有修士的统领。他竟然为了私利,出卖自己的同胞。
“毁掉这些碎片。”段元白说。
苏枝枝点头,运起仙力,一掌拍在石台上。
“轰——”
石台碎裂,那些魔石碎片飞溅起来。
段元白拔出长剑,一剑斩下。
剑气扫过,碎片被切成两半,然后化作黑色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魔气散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石室外传来一声怒吼。
“谁?!”
脚步声急速逼近。
方瑜冲进了石室。
他的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杀意。
当他看到站在石室中的段元白和苏枝枝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是你们?”
段元白看着他,声音很冷:“方盟主,好大的胆子。”
方瑜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们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看到了。”苏枝枝拿起那叠信件,晃了晃,“你和魔族勾结,出卖凡间修士。方瑜,你该死。”
方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作一声冷笑。
“该死?就凭你们两个?”
他抬起手,一股强大的灵力在掌心凝聚。
但那灵力中,夹杂着黑色的魔气。
他已经不是纯粹的修士了。他吸收了魔石碎片的力量,半人半魔。
“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方瑜冲了上来。
他的速度很快,比普通的渡劫期修士快得多。
但段元白比他更快。
他没有拔剑,只是抬手一掌。
“砰——”
方瑜被拍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黑血。
“你——你是仙人?”方瑜瞪大了眼睛。
“是。”段元白没有隐瞒。
方瑜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仙人的对手。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就算你是仙人,今天也得死!”
他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掌心的魔气上。
魔气暴涨,化作一柄黑色的长剑。
他握剑,朝段元白刺来。
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燃烧了所有的修为和生命力。
段元白终于拔剑了。
剑光一闪。
“铛——”
方瑜手中的黑色长剑断成两截。
剑光继续向前,划过方瑜的喉咙。
方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咙上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
“你……”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死了。
段元白收起剑,看着地上的尸体。
“走。出去告诉大家。”
两人走出石室,回到峰顶。
周长老带着弟子们已经等在那里了。
“段小友,怎么样?”
段元白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周长老听完,脸色铁青。
“方瑜……他竟然……”
“信件在这里。”苏枝枝将木箱递给周长老,“你可以拿给各门派看。方瑜死了,但魔族的残余势力还在,需要清剿。”
周长老接过木箱,手在颤抖。
“老夫替天下修士,谢过两位。”
“不用谢。”段元白说,“清剿魔族残余,我们也参与。”
消息传得很快。
方瑜和魔族勾结的证据被公之于众,整个修士界都震动了。
那些曾经巴结方瑜的门派,纷纷划清界限。那些被方瑜打压过的门派,拍手称快。
段元白和苏枝枝没有参与这些纷争。他们带着玉山剑门的人,开始清剿魔族的残余势力。
魔石碎片散落在凡间各处,被一些魔族捡到,用来提升力量。虽然不强,但数量不少,处理起来很繁琐。
肖雅晴跟在他们身后,每一场战斗都冲在最前面。
她的修为在战斗中飞速提升,剑法也越来越精纯。
一个月后,最后一块魔石碎片被找到并毁掉。
魔族残余被清剿干净。
凡间,终于彻底安全了。
临别那天,玉山剑门的弟子们都哭了。
肖雅晴哭得最凶,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苏姐姐,你们要走了吗?”
“嗯。”苏枝枝点头,“该回去了。天庭还有事。”
“那你们还会来吗?”
“会的。”苏枝枝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递给她,“这个给你。”
肖雅晴打开玉盒,里面是一颗碧绿色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
“培元丹。”苏枝枝说,“能帮你突破瓶颈。你现在的修为是金丹中期,吃了它,三年内能到元婴。”
肖雅晴的手在颤抖。
“苏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苏枝枝将玉盒塞进她手里,“你不是说想成为段元白那样的剑修吗?先突破元婴再说。”
肖雅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姐姐,谢谢你。”
“不用谢。好好练剑。”
“嗯!”
回到天庭后,段元白和苏枝枝去凌霄宝殿向玉帝述职。
玉帝听完汇报,龙颜大悦。
“好!又立了一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段元白看了苏枝枝一眼。
“陛下,臣想求一桩婚事。”
玉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朕准了!你们想什么时候办?”
苏枝枝的脸红了。
“越快越好。”段元白说。
“那就下个月初八,黄道吉日。”玉帝大手一挥,“朕亲自为你们主婚。”
“多谢陛下。”
婚期定下后,整个天庭都忙了起来。
仙女们为苏枝枝缝制嫁衣,仙官们布置婚礼现场,各门各派的贺礼如雪花般飞来。
苏枝枝反而闲了下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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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发光
出了偏殿,段元白在外面等她。
“她又催了?”段元白问。
“嗯。还给了安胎丸。”苏枝枝举起锦盒,苦笑。
段元白沉默了片刻。
“要不,我们出去躲躲?”
“躲哪?”
“去你师门。”
苏枝枝愣了一下。
“玄天宗?”
“对。”段元白说,“你师父和师兄们不在了,玄天宗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去把它重新盘活,招一些弟子,让玄天宗重新运转起来。”
苏枝枝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你想让我重建师门?”
“不是我想,是你想。”段元白握住她的手,“你一直放不下玄天宗,我知道。现在我们有时间,有能力,为什么不把它重新建起来?”
苏枝枝低头看着手中的锦盒,沉默了很久。
“好。”
第二天,两人去凌霄宝殿面见玉帝。
“什么?你们要离开天庭?”玉帝有些意外。
“不是离开。”段元白纠正,“是想把玄天宗重新建起来。玄天宗是仙界名门,不能就这么没了。”
玉帝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玄清子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们这么做,一定会很欣慰。”他点了点头,“朕准了。你们需要什么人手,自己挑。天庭的资源,你们也可以调用。”
“多谢陛下。”
两人退出凌霄宝殿,开始筹备重建玄天宗的事。
人手方面,段元白从自己的旧部中挑了几个信得过的天兵天将。苏枝枝从玄天宗旧日的弟子中找到了几个幸存下来的,虽然修为不高,但对宗门有感情。
资源方面,玉帝批了一大笔仙石和材料,足够重建山门和修炼设施。
一切准备就绪后,两人带着人手,回到了玄天宗。
玄天宗的山门还在,但已经很破败了。
山门上的牌匾歪歪斜斜,字迹模糊。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杂草丛生。殿宇有的塌了,有的漏了,有的被藤蔓爬满了。
苏枝枝站在山门前,看着这一切,眼泪掉了下来。
“师父,我回来了。”
段元白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进去看看。”
两人走进山门。
演武场上,当年师父教她剑法时留下的剑痕还在,但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藏经阁里,那些古籍还在,但有的被虫蛀了,有的发霉了。
膳堂里,五师兄的灶台还在,但锅碗瓢盆都锈了。
苏枝枝走过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走廊,眼泪一直没有停过。
段元白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
最后,苏枝枝走到了英雄堂前。
英雄堂是供奉历代先贤的地方。师父和师兄们的牌位,应该在这里。
她推开门。
里面很暗,牌位还在,但落满了灰。
苏枝枝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师父,师兄们,我回来了。我会把玄天宗重新建起来,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段元白站在门口,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开始忙碌起来。
修缮山门,清理杂草,修补殿宇,重建演武场。
段元白带来的天兵天将负责体力活,苏枝枝找来的旧弟子负责内部布置。
苏枝枝亲自设计英雄堂,将师父和师兄们的牌位重新安放,每一块牌位都用上好的灵木制作,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平。
牌位前,供着鲜花和香火。
头七天,苏枝枝每天早晚都来英雄堂祈福、祷告。
她祈求师父和师兄们在另一个世界安好,祈求玄天宗重建顺利,祈求未来的弟子们能不负先贤的期望。
段元白每天陪着她,一起跪,一起拜。
七天后,玄天宗的重建基本完成。
山门重新立起来了,牌匾上“玄天宗”三个字是苏枝枝亲手写的。
演武场铺了新石板,藏经阁的古籍被修复了,膳堂的灶台换了新的。
一切都有了新的气象。
开放招生的消息传出去后,整个仙界都轰动了。
玄天宗,曾经的名门大派,要重新开门收徒了。
虽然掌门换成了苏枝枝,但那可是上神,是玄清子的亲传弟子,是魔界之战的大功臣。
来报名的人络绎不绝。
有仙界的散修,有凡间飞升的修士,有各门派送来的弟子。
苏枝枝和段元白亲自面试,挑选资质好、心性正的弟子。
第一批收了三十个人,不多,但都是精华。
苏枝枝给他们制定了严格的修炼计划,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晚上要打坐到深夜。
她不像师父那样严厉,但也不温柔。该骂就骂,该罚就罚,从不手软。
段元白负责教剑法。他的剑道造诣在仙界数一数二,能跟他学剑,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
第一批弟子进步很快,不到半年,就有好几个突破了瓶颈。
玄天宗的名声,一天天响亮起来。
这天,苏枝枝正在英雄堂擦拭牌位,段元白走了进来。
“有人来了。”
“谁?”
“凡间的,说是玉山剑门的人。”
苏枝枝放下抹布,走到山门口。
山门外站着几个修士,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佩着一柄长剑,面容儒雅。
看到苏枝枝,他深深鞠了一躬。
“晚辈肖云志,玉山剑门现任掌门,拜见苏上神。”
苏枝枝愣了一下。
“肖云志?你和肖雅晴是什么关系?”
“肖雅晴是我的重重祖母。”肖云志说,“晚辈是她的后人。”
苏枝枝恍然大悟。
“进来吧。”
一行人走进玄天宗,在正殿坐下。
苏枝枝让人上了茶,问:“你们这次来,有什么事?”
肖云志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这是晚辈祖母临终前留下的信,她说,如果有一天玄天宗重新开门,让我们一定要来,求苏上神帮我们一把。”
苏枝枝接过信,展开。
信是肖雅晴写的,字迹很熟悉。
“苏姐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飞升后的日子,我一直在努力修炼,但资质有限,始终没能突破更高的境界。我的后代中,有一个叫肖云志的孩子,资质极好,是修仙的好苗子。但他命数不好,恐怕活不过三十岁。苏姐姐,求你救救他,让他多活几年,替我把玉山剑门发扬光大。雅晴拜上。”
第一百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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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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