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世界,唯一真仙》
第1章 山海,大周
大周王朝,青州,边境山洞。
陈玄缓缓睁眼。
眼前是一片赤红色的混浊。
还有浓重的腥气和腐臭味。
“这里是…哪?”
“我还没死去,又穿越了?”
陈玄心里疑惑,又想起了诸多的事情。
他原来只是个普通人。
偶然间穿越到了一个名为山海界的修仙世界。
虽没有金手指,天赋却还不错。
在一个大宗门里,修炼到了筑基之境。
凝结金丹之时,却因为无法舍弃前世种种,未能渡过心魔劫。
至此身死道消。
如今竟然又一次重生了。
“修行一百载,终究一场空。”
陈玄轻叹。
上头忽然传来两道的说话声。
……
“真够晦气的,每日都要守着这血池,还是春香阁好啊~”
胡三吐了口唾沫,拖着一具尸体,扔进血池。
李四提了提裤子。
脚边是一具面色苍白,衣衫凌乱的女尸。
“行了,就别抱怨了。”
“等师傅传下修行大法,这大周境内你去哪里都成。”
李四蹲下身子。
两只手用力把女尸推进了血池。
女尸扑通一声落入血池,溅起血水。
血池底下。
陈玄皱眉,上头的两道对话听得倒还挺真切的,只是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
“血池,大周,修行之法……”
“大周是山海界的哪个王朝吗?”
“罢了,无论在哪实力最为重要,先试着能不能再踏修行之路。”
陈玄使起口诀心法。
运转起《太上道清诀》,尝试吸收周围的天地灵气,这门功法能直指飞升之境。
不多时,陈玄却心生疑惑。
“周围的天地灵气怎的如此稀薄。”
“倒是这池中的血煞之气浓厚异常。”
“莫非,我要修行魔道功法不成?”
陈玄正想着。
上头又两人传来的谈话声。
“都扔进去许多人了,这血池里的人丹快炼成了吧,就是不知道师傅什么时候来取。”
炼制人丹?
陈玄皱眉,这种作风莫非是魔道中人?
念头刚起,血池上方就出现了两张难看的脸。
一张脸长满麻子,一张脸像是马头。
陈玄的视线,对上了那两张脸。
胡三和李四看着血池下方,都面露惊讶。
“呦,这池中的牲口,居然有个没死透的?!”
“还真没死啊?居然还是他,前些日子跟你说过,我从路边敲回了一个俊俏的家伙,长得比青楼里的姑娘还好看,便是这人了。”
李四指着陈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拉上来玩玩?”
“算了,先去吃个饭,老子好久没沾荤腥了,今夜师娘会来,咱们养好精气神。”
胡三看着陈玄,眼中露出一抹淫邪,但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摆手拒绝。
“也行,那就先留着吧,反正是个不通把式的凡人,吃完饭后,咱们再来爽一爽。”李四嘿嘿的笑道。
两人不再看血池,迈步走向洞外。
陈玄面色平静。
看着那两张脸,从自己视线中离开。
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魔道便魔道吧,大不了,日后再转修玄门正宗。”
陈玄从记忆里找出一门魔道功法《血魔天功》。
正好可以,利用这里浓郁的血煞之气修行。
这是他前世,斩杀一名魔道中人所得的功法。
优点是进境极快。
只要血煞之气足够浓郁,修此功者甚至能百日入筑基。
缺点是极易被血煞之气中的灵魂杂念污染,往往在炼气七八层时便化作疯魔,失去理智。
“这具身体的修行资质不错,若是生在我之前那个修仙世界,他当为甲等。”
刚一修行。
陈玄就察觉到体内诞生了一丝法力
日落西山,黄昏已至。
整个山洞安静得可怕。
陈玄在水里豁然睁开眼。
“这池子里得死了多少人,血煞之气如此浓郁,仅仅半日时间,我便已是炼气三层!”
上头又传来动静,是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便是两人对话。
“娘的,老子才刚吃饱,又得进来闻那些臭东西了。”
“还有两天,咱们再忍忍,到时候这血池人丹就要炼成了,师父他老人家肯定会好好奖励咱们的。”
胡三走到血池跟前。
他解了裤腰,正要往里头撒尿。
又瞧见里头的陈玄,腹下没来由的一阵火热。
尿也不撒了。
胡三就那么定定的看着陈玄,像愣住了一般。
陈玄瞧着出现在血池上方的那张脸,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
不如现在直接出手。
只是如今自己炼气三层,有诸多手段难以施展。
目前还不清楚上头那两人是什么本事。
看来得想些法子,对付这两人务必做到一击必杀。
瞧见胡三愣在血池旁的模样。
李四自然晓得他这人想干什么。
他凑到胡三身旁,脸上露出淫笑:“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爽爽?”
胡三看着陈玄越来越俊俏的模样,吞了吞口水:“可以,把他拉上来。”
陈玄闭眼,平复内心情绪。
待会儿,一定要把这两个变态,挫骨扬灰!
“小子,你现在闭眼装死也没用了!”
“好好过来伺候你胡爷我吧!”
胡三狞笑一声,直接伸手探入血池。
“乖乖撅起屁股配合!这样也不会太痛,说不得你还会喜欢上这种感觉呢!”
李四舔了舔嘴唇,上前去搭手。
两人的手抓住了陈玄的脚踝,要把他拖出血池。
陈玄也不反抗。
如今,他心头变得平静。
毕竟在他眼里,上头这两个已经是死人了!
身体被拖出血池。
陈玄盯着那两张靠近的大脸。
不得不说,丑的很有特色。
一个脸上长满了疙瘩像癞蛤蟆,一个脸很长像个大马猴。
胡三满是疙瘩的脸上露出淫笑。
“长得真俊俏,胡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俊俏的脸。”
脸很长的李四舔了舔嘴唇,赞同的点头。
“他这模样若是长在了女人身上,不知道迷倒多少男人”
“李四,你把他带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打听过他家在哪?就以他这模样,他家里若还有个姐姐妹妹…那滋味,不得了。”
“说的有理,咱们玩完了再问!”
“他家里的老母估计也长得不错…”
……
两人的谈话从不离下三路。
胡三的手开始不安分。
想要开始从陈玄的脚踝摸上小腿。
李四也兴奋难耐,想要直接上手。
陈玄忽然咧嘴一笑:“你们,吃过豆腐脑吗?”
“什么意思?”
胡三,李四面露疑惑。
他们没能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或许也不用听懂了。
下一瞬间,两人同时面色大变。
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只手掌。
砰!
洞中回荡着沉闷的响声。
第2章 炼气,杀人
一个头颅,狠狠撞在了石壁上。
胡三脑袋里,红的白的全洒了。
都沾在墙上,活似一滩加了辣椒的豆腐脑。
陈玄轻轻吐口气。
按在墙壁上的手松开。
没了脑袋的胡三尸体,软软的倒下。
“呼~还好,用肉体杀人的手段还没有生疏,就是手上脏了点。”
陈玄皱眉。
有些嫌弃的用胡三身上的衣服擦了擦手。
转身看向身后。
李四浑身抖个不停,只觉得双腿晃晃悠悠的。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只看到了一只手,胡三便死了?!
那个年轻人,怎么变这么可怕?
明明…明明之前在官道上,把他敲晕的时候,这个年轻人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
除非…是鬼上身!
李四想起了师傅对自己说的话。
这大周之中妖魔无数,鬼怪横行。
有许多鬼怪都能附在死人身上,让这些人变得力大无穷,速度奇快。
恐怕,面前的就是一尊妖魔!
李四不由浑身一颤,不自觉的瘫倒在地。
陈玄一怔,这个家伙怎么了。
自己不是还没动手吗?
这家伙怎么直接瘫在地上了。
陈玄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
先前还是太谨慎了,这两个人分明不通修行,体内更无半点灵气。
陈玄慢慢蹲下身子,对上了李四惊恐的双眼。
“我问,你答”
李四点头如捣蒜。
“名字,这是哪儿?为何有这么大一个血池?”
李四抖的更厉害了。
更确信陈玄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妖魔。
不然的话,他怎会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回大人的话,这里苍云县仙泉村外小潭子山。”
“至于这血池……”
李四不动声色的瞧了那血池一眼。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看向陈玄,讨好的笑着说道:“我说了,大人能放我一马?”
陈玄摇头:“你说了,好歹能活得久一些。”
李四没听明白,却只见到面前年轻人,眼中泛起红光。
下一刻便觉得天旋地转,再没了意识。
李四倒在了地上。
陈玄起身,略略感慨。
“有时候魔门术法也是挺好用的。”
这是一种魔门的小手段,能操控精神,探查他人想法。
这手段算不上多么高明,却对普通凡人异常好用。
缺点也有,中了这术法的凡人会终身痴呆。
“果然不是山海界了。”陈玄轻叹。
根据李四脑海中种种信息推测,此地恐怕是另一方世界。
陈玄对此倒并不意外。
上一次加这一次,他都穿越两次了,习惯了。
“说起来,这血池中竟被足足投入了一千人,难怪血煞之气如此浓郁。”
陈玄先前所在的山海界正道大昌,术法文明飞速发展,魔道中人已然极为少见。
莫说是要杀这么多人了提炼血煞之气。
就是法宝稍微邪厉一些,都要被巡天司带走,调查一番。
逼得魔门中人炼制的万魂幡,在使用时,个个大放金光,更有功德护持。
活脱脱就是一件正道法器!
丢掉脑中混乱的思绪。
陈玄走到血池旁,往下瞧了一眼。
这血池呈阶梯状,越往下死人越多,最底下,甚至是一层层的白骨。
自己先前不过是在最上面那一层。
“吸完这里所有的血煞之气,我应当能达到练气五层,倒是有许多手段可以施展了。”陈玄估摸着。
血魔天功运转。
他浑身发出淡淡的红光,吸收起浓郁的血煞之气。
用这血池炼制人丹的是胡三和李四的师傅。
陈玄从李四的记忆中看到,那是个赤发白须的老道。
具体是什么实力,看不出来。
不过应当不会太差,毕竟是能用一千多人来炼制人丹的魔头。
这要是放在山海界,必然是闭关许久的积年老魔头。
“那老魔头不知什么时候会来,我此时不应与他正面对上,先逃离这里,再做计较!”
陈玄定下了之后的计划,便一心一意吸收血煞之气。
月悬高天,夜里的冷风呼啸着吹过山林。
一道身影扭着腰肢在林中穿行。
夜色下,她突然停下脚步,吐了吐略带分叉的舌头。
“怪事,这个时候那两只两脚羊应当会在此处迎接我才对。”
“罢了,反正他们终究是要死的,我还是先替主人看看,那人丹炼的如何了。”
她定下心神,扯了扯堪堪遮住雪白酥胸的衣裳。
“穿着衣服,可真难受。”
这身影一动,便往山上去了。
山洞中,血池旁。
陈玄起身,拍了拍衣裳。
他如今已然炼气五层。
山洞中已然没了半点血煞之气,虽然还充斥着腐臭味和血腥味,但不再给人带来那种奇特的阴冷感。
陈玄瞧着昏迷的李四,笑了笑。
“看在你脑子里信息的份上,便留你个全尸。”
“至于这山洞…”
陈玄环顾了一眼山洞,没什么特别。
“一把火烧了吧。”
至于所谓的人丹,他没看到,他也不在意。
这种东西,一般血煞之气都已完全凝聚,抽离出来相当困难。
陈玄不想费这功夫。
他身怀山海界诸多修行法门,看不上这下三滥的货色。
陈玄运转体内法力,正在施展术法。
却乎的眉头微皱。
山洞外似乎有什么动静?
山海界的术法昌盛,陈玄自然会一些听风的法门。
这些法门能分辨数丈外的每一处动静,专供炼气修士所用。
待到筑基修成神念,这种法门便没什么用了。
“莫非是这二人的师傅来了?”陈玄心念刚起。
山洞洞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第3章 姐姐,你顶得住吗?
陈玄瞧去,不由眉头一挑。
嗯?
似乎是只妖物,还是只化形的大妖!
只是为啥,这头大妖身上的妖气如此之淡。
莫不是已经到了混元如意,体气如一的境界了。
陈玄觉得有些不太可能,于是细细端详起那道走进来的身影。
来者是个女人。
一个身段妖娆,穿着暴露的女人。
陈玄认识。
李四的记忆里有她,似乎叫什么赤娘?
不过,在李四那淫邪的记忆里,可不清楚这女的是只妖物。
赤娘扭着水蛇腰,一步步走进山洞。
身上浓郁的香粉味,甚至连洞中的腐臭血腥都被压下了一分。
她瞧见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又看了看站在血池边,衣衫破烂的陈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看起来,便是你坏了这里的布置?杀了那两个废物?”
“既如此,你给拿命来吧!”
她右手一动,呈爪状抓向陈玄。
临到近前,却忽地一顿,妖媚的脸上潮红一片。
太俊俏了!
这人的脸真是太俊俏了!
赤娘心中怒意瞬间就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欲望。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过嘴唇,舌尖微微分叉,不似人样。
“咯咯咯,小哥儿,长得可真俊。”
她媚眼如丝,声音酥麻入骨。
“你这么俊,那两个废物死了也就死了。”
她朝着陈玄款款走来。
胸前雪白随着步伐晃动,充满了诱惑。
“只要你陪姐姐我快活一场,姐姐就饶你一命,如何?”
赤娘妩媚的笑着,慢慢了贴上来。
陈玄甚至能感受到,她鼻中喷出的热气。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变态呢?”
陈玄轻轻叹了口气。
看起来,自己现在这张脸是真的不一般呀。
连一只道行浅薄的蛇妖,都起了这种心思。
陈玄看着渐渐贴上自己胸膛的雪白,不由笑了笑:
“若要快活一场,姐姐,你顶得住吗?”
赤娘微微闭上双眼,整个人仿佛黏在了陈玄身上。
“郎君尽管来。”
话音刚落,赤娘忽地睁开双眼,蛇一般的瞳孔出现。
她身形一动,远离了陈玄,落在洞外。
“郎君,你不乖哦。”
陈玄有些惊讶的看着这女妖。
这只妖物有些门道呀,居然能察觉到自己的杀意。
“不若姐姐再上前来,先前是我的不对。”
“郎君有些手段,姐姐我可不敢冒险,只得让郎君把心献上,让姐姐我瞧瞧这心是好是坏了!”
赤娘分叉的舌头舔过嘴唇。
这个年轻人对自己起了杀意,看来想欢好一番,只得施些手段了。
她豁然出手,柔弱无骨的手掌化作狰狞的蛇头,直直朝陈玄扑来。
陈玄不闪不避。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妖魔,和山海界有何不同。
蛇头狰狞的咬向了陈玄的胸膛,然而在距离胸膛一寸处,便不得寸进。
“怎么可能?!”
赤娘大惊,自己的攻击岂能被如此轻易的接下。
便是自家主人,受了这一击也是要有伤的!
陈玄有些失望。
太弱了。
这女人的速度和力量,估摸着也就是炼气一层的程度。
他没了继续试探的兴致,手掌一翻,扣住了女人的手腕。
女人只觉得手腕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她心中骇然,另一只手立刻化作掌刀,劈向陈玄的脖颈。
陈玄看都未看,另一只手抬起,屈指一弹。
一小簇橘红色的火焰凭空出现,精准地落在了女人的额头。
火球术。
山海界烂大街的入门术法。
女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整个人便被火焰吞噬,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碎肉和血水,洒了一地。
陈玄微愣,直接被一发火球术炸死了?
这女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弱。
然而,异变陡生。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血肉碎块,竟如同活物一般蠕动起来,迅速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不过眨眼功夫,一个完好无损的女人又重新出现在原地,只是脸色比之前苍白了几分。
替死命皮,他们赤鳞蛇一族的天赋神通。
“你……你是道术修行者!”
女人惊恐地尖叫起来,但随即又变得猖狂。
“哈哈哈!原来是道士!我道是什么高手!”
她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两坨东西都在抖动,看向陈玄的眼神充满了不屑和淫邪。
“道士的术法用过一次,便要调息许久才能再次施展,你现在就是个待宰的羔羊。”
“小道士,姐姐我改主意了!”
她扭动着腰肢,一步步逼近。
“等下姐姐我,一定要把你绑起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看看姐姐我的厉害!”
陈玄看着她,表情有些古怪。
谁告诉她,术法用一次就要歇半天的?
他抬起手。
又一团火球在他掌心凝聚,比之前那一团更大,光芒也更盛。
女人脸上的猖狂笑容僵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团火球脱手而出,在她瞳孔中越放越大。
“不……”
轰!
这一次,连灰都没剩下。
洞穴里恢复了安静。
陈玄正准备离开,脑海中却忽然金光一闪。
一卷古朴的金色书卷缓缓展开,其上浮现出四个大字。
功德宝卷。
“这东西……居然也跟着我过来了?”
陈玄有些意外。
这功德宝卷乃是前世山海界七大正道宗门联手炼制的法宝,正道修士人手一个。
功德宝卷持有者只要斩杀邪魔外道,便可获得功德。
功德之力妙用无穷,不仅能抵御心魔,更能直接转化为自身法力。
随着蛇妖彻底死去,一缕微不可察的金色气息从虚空中飘来,融入了功德宝卷之中。
随后又化作一股精纯的法力,流遍陈玄全身。
虽然不多,却也聊胜于无。
“看来,日后得多杀些妖魔了。”
陈玄满意点头,离开山洞,随手留一发火球术
……
与此同时。
苍云县城,一处阴森的宅邸密室中。
一个身穿八卦道袍,赤发白须的老道正盘膝坐在一座由婴儿骸骨堆砌而成的法坛上。
密室中点着数十根白烛,烛火摇曳,映照得此地鬼气森森。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
其中一根代表着蛇妖的蜡烛,烛火猛地一晃,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法坛上的赤虚子猛然睁开双眼,眼中射出两道骇人的红光。
“小赤死了?”
他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不好!我的血池人丹!”
第4章 村落,愁苦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丢进山洞,轰然爆开。
烈焰瞬间吞噬了洞内的一切。
连同那两具尸体和满地的碎肉,都在高温下化为焦炭。
火光将这片山洞照得亮如白昼。
陈玄拍了拍手,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这种地方一把火烧了最好。
夜色深深。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林中漆黑一片,怪石嶙峋。
夜风吹过,带来林叶的沙沙声。
其中还夹杂着几声若有若无的呜咽。
几道虚幻的影子在林间飘荡,朝着陈玄围了过来。
陈玄摇头。
这地方可真够乱的!
他不过走了一两个时辰,就遇到了十来只鬼怪。
虽然都只是些孤魂野鬼。
陈玄看都未看。
屈指连弹,几点火星飞出,精准地落在了那些影子上。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些鬼影便烟消云散。
脑海中的功德宝卷微微一亮。
几缕微弱的金色气息汇入其中,又化作一股暖流,补充着他体内消耗的法力。
“聊胜于无。”
陈玄继续前行,同时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这一路走来,他发觉这片天地的灵气稀薄得可怜,几乎到了无法支撑修士正常修行的地步。
“或许只是我运气不好,恰好落在了这等灵气贫瘠之地。”
陈玄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玄走出了山林。
面前是一条蜿蜒的小路,路旁青草碧绿,露水晶莹。
远方,一座村落静静地隐在在晨雾之中。
“终于瞧见人烟了。”
陈玄看着那座小村,感受到了肚中有些饥饿。
他毕竟还未能辟谷。
“不如去讨些吃食!”
陈玄想到就做,往那村中而去。
到了村口,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仙泉村”三字。
“仙泉?有意思的名字。”
陈玄举目一瞧,略微惊讶。
村子貌似还挺富裕的,并非都是草房。
按照李四的记忆,现在这时候的大周王朝应当是民不聊生才对。
村口外聚着一群人,个个面色愁苦,唉声叹气。
陈玄目光扫过这群人,发现了一些奇异之处。
村口这群人清一色全是老人,没一个青壮。
他们一个个白发苍苍,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瞧着七八十岁的模样。
在这种类似于封建古代的社会,一村人能活七八十岁确实少见。
“小伙子,你是哪儿来的?若是想讨些吃食,我等给你,你便快些离开吧,我们村子……不干净。”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瞧见陈玄,有气无力地劝说道。
陈玄一身衣衫本就破烂,又在山里钻了一夜,此刻更是灰头土脸,瞧着比乞丐还狼狈几分。
“老人家,村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陈玄问道,他确实想讨些水和食物。
那老汉叹息一声,并不回答
“唉,闹鬼了!”另一个老人拍着大腿,老泪纵横。
“我家那可怜的孙儿啊,昨晚就出去解个手,回来就倒下了,现在还人事不省,浑身冰凉!”
“我的儿也是啊!”
“定是那柳莲青,她回来索命了!”
……
众人七嘴八舌,言语中充满了恐惧。
陈玄听明白了,也来了兴趣。
敢情是这村中闹鬼了。
斩妖除魔,可是能赚取功德的。
“各位,在下略通一些驱鬼的法门,或许可以帮上忙。”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陈玄,那眼神里满是怀疑。
“小伙子,你莫不是在说笑?”最先开口的老汉上下看了看他。
“你这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本事的仙师啊。”
“就是,别是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吧。”
陈玄这一身破烂确实不好看,毕竟不久前才从血池里爬出来。
说是仙师更像乞丐。
他也不废话,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凭空燃起。
在他掌心滴溜溜地旋转,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将周围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仙……仙法!”
“神仙!是神仙老爷!”
噗通!噗通!
方才还满脸怀疑的村民们,此刻全都跪倒在地,冲着陈玄拼命磕头,口中高呼“仙师”。
这般阵仗,倒是让陈玄有些始料未及。
“都起来吧。”
陈玄散去火球:“诸位可带我去那闹鬼之地看一看?”
“仙师请随我来!”
一个看起来最为年长的老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恭敬地在前面引路。
“我等带您去见村长!他晓得最多事。”
片刻后,陈玄在一间还算宽敞的瓦屋里,见到了仙泉村的村长,李元。
李元比村口那些老人瞧着还要苍老。
满脸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极了干瘪的橘子皮,可一双眼睛却不算浑浊。
他见到陈玄,便要下跪行礼,被陈玄用法力托住了。
“仙师大驾光临,是我仙泉村的福分!”
李元一脸激动,态度谦卑至极。
落座之后,李元叹着气,将村中闹鬼的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唉,都怪那柳莲青,不守妇道啊!”
原来,这柳莲青是村里书生王泉的媳妇。
王泉体弱,成婚没两年就撒手人寰,留下柳莲青一个年轻寡妇。
“那柳莲青,生得一副好皮囊,平日里就不太安分,丈夫死后,更是耐不住寂寞,竟与邻村的一个货郎勾搭上了。”
李元说起此事,连连摇头,一脸的痛心疾首。
“后来,那柳莲青竟想卷了家里的细软,跟那货郎私奔。谁知那货郎只是玩玩,根本不愿带她走,两人争执之下,货郎失手打死了她。”
“我们听到动静赶过去时,她已经没气了。唉,作孽啊!我们把那货郎扭送了官府,可谁曾想,这柳莲青怨气不散,竟化作厉鬼,回来害人了!”
村长李元的声音带着悲怆:
“这些天,村里晚上只要有年轻人出门,就会被她缠上。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重则一命呜呼!仙师,您可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说完,他又作势要跪。
陈玄听着这故事,面无表情。
他更在意的是功德。
“此事我应下了。”陈玄平静地开口。
“那闹鬼的地方在哪?尸身又在哪?”
“尸身早被烧了。”
李元赶忙回答:“至于她的住处,就在村东头,我这就带仙师过去!”
第5章 鬼屋,花痴
李元领着陈玄,穿过几条泥泞的小径,来到村东头一间孤零零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杂草丛生,透着一股破败和死寂。
陈玄运起观气之法,双目中灵光一闪。
果然,这院子上空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气。
这阴气很是稀薄,若是放在山海界,连阵阴风都掀不起来,可在这里,却似乎能滋生出厉鬼。
这个世界,当真处处透着古怪。
“仙师,这……这里就是闹鬼厉害的地方,也是那柳莲青的家。”
李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站在院门口,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仙师您……您自己进去,小老儿就在村里等您的好消息!”
说完,他像是生怕陈玄会叫住他一般,转身便急匆匆地走了,脚步快的很,丝毫看不出他已有九十岁。
陈玄也不在意,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屋里积了一层的灰,桌椅板凳都蒙上了灰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腐朽混合的味道。
“嗯?有些脏啊…”
陈玄轻笑,看了一眼村长离去的方向。
用法力拂去一张木凳上的灰尘,这才坐下,闭目养神,静待夜晚的降临。
黄昏,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
村外大树下,两道身影悄然会面。
其中一人,赤发白须一身道袍,面容阴鸷。
陈玄在此,定能认出他便是胡三李四的师傅,赤虚子!
他对面却是一个高龄老人。
“所以…今日确实有人从山上下来,到村子里了?”赤虚子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耐。
对面老人叹息道:“是个年轻人,瞧着有些手段,竟能凭空生火,村里人都当他是仙师。”
“凭空生火?”赤虚子眉头微皱。
能凭空生火,这般手段已然不是江湖上的‘把式’了,得是登堂入室的‘术法’才成。
难怪小赤会死在他手上!
“这小小的苍云县,何时来了这般人物?又为何要破掉我的布置?”赤虚子百思不得其解。
他如今也不过只有两三门术法,是‘烛火’境的修为。
那年轻人掌握了术法,想必也与自己是同境,如此说来还真得好好谋划一番。
对面老人开口:“如今他去降服那柳莲青,若真被他做成了,那您的谋划……”
赤虚子冷笑:“无妨,不过是一次鬼奴而已没了便没了,若是能得到那年轻人,用处更大,甚至能免去我未能练成血池人丹之罪,毕竟这年头,会使火法的道术修行者少得很啊。”
“你且这般…这般…”
赤虚子凑到老人耳前,说着些什么。
夜色到来。
静坐的陈玄睁眼。
“此地近乎绝灵,我修行了一天居然只取到了一丝灵气,按这速度,我怕不是百年才能筑基?!”
吱呀。
房门无风自动,缓缓开启。
一股冰冷刺骨的阴风从门外灌入,卷起地上的灰尘,吹得屋里哗哗作响。
“来了?果然是经典的厉鬼开局。”陈玄撇撇嘴。
阴风中夹杂着女人低低的、如泣如诉的声音,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悲凉,仿佛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陈玄面色平静。
这种状况看着挺吓人,只是对于现在自己来说,和孩童玩闹没有什么区别。
陈玄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见的法力波动荡开,那呜咽的阴风瞬间消散,摇曳的房门也骤然静止。
一切幻象,烟消云散。
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子中央。
她面色惨白如纸,双目流下两行血泪,长发披散,十指的指甲又长又黑,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怨气。
“看来这便是那柳莲青了?”
陈玄打量着这人,哦不,这鬼。
确实长得不错,即便是这般惨样,也能看出她五官样貌的端正。
“死……”
她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身形一动,阴风大起,正想向陈玄扑去,却忽了一顿。
“好看…”
那女鬼又吐出两个沙哑的字。
???
陈玄眼角微微抽搐。
你可是红衣厉鬼啊,你这样夸赞我,真的好吗?
虽然我知道,自己现在这副脸很帅,但也真的没必要人鬼通吃吧。
陈玄深吸一口气。
“看在你夸我的份上,说说吧,为什么要在这里害人?”
“害人…害人…”
女鬼柳莲青低声念着这词。
忽的,她苍白流着血泪的脸变得更加狰狞。
屋子中阴风再起,怨气四散。
“死…!”
“我…没有…害人!”
女鬼柳连青发出凄厉的惨嚎,最后便如完全没了神智。
红衣飞舞,阴气大起,十根尖锐的黑色利爪便朝陈玄抓去。
陈玄轻叹:“看起来,果然是有人骗了我。”
他刚一进这屋子便发觉有些不对。
这屋子实在太脏了。
据那个村长所讲,这个柳莲青死后回来报复,应当是在不久前。
然而这屋子这般的脏乱,不是短时间内形成的。
陈玄瞧着女鬼扑来,法力运转,伸手一抓。
一只法力手掌便扼住了女鬼喉咙,什么怨气阴风,什么红衣利爪,通通消失。
只留下了一个不断嘶吼的灵魂,被陈玄举在空中。
“罢了,便用一缕功德之力洗清你的神志,让我好好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玄念头一动,功德宝卷射出一缕功德之力,进入女鬼灵魂中。
陈玄这样做自然不是浪费功德之力。
若是这女鬼真有冤情,那他可就赚大了。
处理掉那些背后人,也是一笔不错的功德。
说不得这些功德还能转化为法力,让自己突破到炼气六层!
被功德之力射中的女鬼,原本不断嘶吼,仿佛没了神志的那种状态突然消失。
她的脸上出现了清明之色,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陈玄的法力之掌也放开。
柳莲青飘在空中,向陈玄行了一礼。
“见过恩人…”
第6章 老道,赤虚子
“见过恩人。”
柳莲青的声音不再沙哑,恢复了女子应有的清脆,只是带着一丝鬼物的空灵。
陈玄点头。
“想必你应该清楚我将你唤醒,是要问些什么。”
柳莲青虚幻的鬼影点头:“我晓得。”
这种鬼物在恢复神智后,会记得自己疯癫时所做的事。
陈玄先前问出的为何害人,柳莲青自然记得。
柳莲青凄凄簌簌的声音响起。
“我本是这村中王家的媳妇,丈夫早亡,我一人守着屋子。
那日,邻村的货郎来村里贩卖布匹,我与他买了几尺布,平常是无事的。
谁知当晚,他不知发了什么疯,竟撬开我的门锁,闯了进来,欲行不轨之事……”
柳莲青说到此处,声音带上了颤抖和恨意。
“我抵死不从,情急之下,抓起剪刀自尽了。”
“再醒来时,我便成了这般模样,飘荡在这屋中。我瞧见了村长,还……还有一个赤发白须的老道士。他们将我困在此处,说什么要将我炼成鬼奴。”
赤发白须的老道?
陈玄想起了李四记忆中的那个魔头,赤虚子。
看来,这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你既未害人,那村中那些生病的,甚至死去的青壮,又是怎么回事?”陈玄问道。
柳莲青茫然地摇了摇头,血泪又差点流下:“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未离开过这间屋子,更不曾害过任何人。”
她的神情不是作伪,陈玄并未全信。
一面之词,还需更多证实。
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瓦片的缝隙,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玄走出了院子,径直往村长李元家去。
到了村长家,打开门,便瞧见村长李元在空地上慢悠悠的打着拳。
“老人家,难怪您的身体如此康健,这个年头了都还在练拳。”
“都是些粗浅拳脚,比不得仙师神威。”
李元见到陈玄,停下了打拳的动作,赶忙凑上前。
“仙师,您……您没事吧?那女鬼可曾降服?”
陈玄略显凝重的摇头:
“那厉鬼怨气极深,凶悍得紧。我与她缠斗了一夜,也只是将她暂时压制。今夜,我需布下法坛,才能将其彻底除去。”
听闻此言,李元明显松了口气。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去看看那些被女鬼所害的村民。”陈玄又补充道。
“应当的,应当的!仙师请随我来!”李元忙不迭地答应。
他便领着陈玄出了门,往一户人家去了。
在一户人家的床前,躺着一个面如苍白的年轻人。
床前围着好几人,加上床上的年轻人便是祖孙三代。
一对中年夫妇满脸担忧的看着村长,又满脸期待的看着陈玄。
显然是期盼着陈玄,能救治自己的儿子。
陈玄上前。
瞧见这年轻人呼吸微弱,双目紧闭,确实离死不远了。
“单看着样貌,并不像被阴气侵蚀。”陈玄心中暗道。
又是被厉鬼缠身,阴气入体,应当使额头发黑才对。
陈玄伸手,手指搭上了年轻人的手腕。
一缕微弱的法力悄然探入对方体内。
片刻后,他心中已然有数。
这年轻人体内气血亏败,精神萎靡,会果然无半点阴气侵蚀的迹象。
这根本不是厉鬼缠身,分明是体内血气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看来,那女鬼柳莲青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仙师,如何?”
李元在一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
“情况不妙,但还可救,把那女鬼除了,这人变得好了。”
陈玄收回手,神情凝重。
李元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是这年轻人道行不高。
他先前还担心陈玄能看出什么来,现如今显然是多虑了。
“村长,劳烦你为我准备些朱砂、黄纸、一些祭品,今晚做法事要用。我先回那院子调息一番。”
“好好好!仙师您放心,小老儿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帖帖!”
李元连声应下,目送陈玄离去,又瞧了一眼那中年夫妇。
中年夫妇,欲言又止。
“莫要这副模样,你俩想要说出实情,是想让我村中蒙羞吗?!”
“我会有法子救你儿子的!”
村长李元说完,便转身离去。
房中众人俱是哀叹一声。
最年长的老妇人摇头:“作孽啊!”
……
村外。
赤虚子听完李元的汇报,抚着胡须冷笑起来。
“哈哈哈,缠斗一夜?看来那小子也不过如此!
我还当是哪里来的高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本还担心陈玄能使一手火法,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如今看来,是自己高估了。
那年轻人估计是得了什么机缘,才勉强修成了一道火法。
自己能轻易镇压的鬼奴,对方却要费上一整晚,高下立判。
“那今晚……”李元请示道。
“照计划行事!”
赤虚子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他现如今虽瞧不起那年轻人,但保不齐对方扮猪吃虎,还是谨慎一些好,不能那么大意。
夜幕再次降临。
陈玄在成长院中盘膝而坐。
这片地方的天地灵气过于稀少,现在只能更加拼命修炼了。
嘎吱。
耳边传来院门打开的声音。
陈玄睁眼。
村长李元迈着矫健的步伐,进了院子。
八九十岁模样的他,左手上还提着个食盒,右手提了包东西。
“仙师,您劳累一天,想必饿了。小老儿备了些粗茶淡饭,您先垫垫肚子,才有力气降妖除魔啊!”
他将几样吃食和一壶酒摆在院中石桌上。
陈玄看了一眼。
酱红色的烧鸡,焦黄的肉片,奶白的糕点,还有几样青菜。
也算一顿不错的吃食了。
他可还记得最初进这村子,就是为了讨口吃的。
“让您破费了。”
陈玄拿起筷子,正要夹起肉片送入嘴中,又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李元。
李元心头咯噔一下。
“村长不吃吗?”
听着话,李元笑了笑:“自是吃的。”
他倒了杯酒,又夹了口菜,一并送入腹中。
陈玄微微一愣。
难不成这菜中没毒,不应该啊。
陈玄试着吃了一口,随后一脸古怪。
这菜中确实没毒。
就是…就是会稍微阻碍血气的运转。
李元瞧见陈玄吃下东西,面色平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虽然现在的吃食不一定有五味。
不过陈玄,倒是吃了个畅快。
“多谢招待,眼下天色也不早了,我这便去准备降服那鬼物的东西。”
陈玄拿起李元另一包东西。
打开一瞧,里头确实是一包朱砂黄纸之类的东西。
“仙师不必如此着急,有另一位仙师要见您勒。”
李玄站起身,满是皱纹的脸上笑眯眯地说道。
门外,一个赤发白须,身穿八卦道袍的老道,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老道赤虚子,见过道友。”
第7章 血气,术法
陈玄并不回话,夹起了一块烧鸡送入嘴中,细细品了品。
这才慢悠悠地说:“不认识”
赤虚子阴鸷的笑着:“不认识老道没关系,但你坏了老道的事,总该还记得吧。”
“我那两个徒儿和赤娘,都是你杀的吧!”
“不错。”陈玄坦然承认。
端起一杯酒,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们想拿我炼丹,自然是我杀,不仅如此,我还想杀你!”
陈玄转头看着赤虚子。
“那血池中怕是有千八百人的性命,你不死不行。”
赤虚子听闻这话一愣,随后一脸古怪的看着陈玄。
“你在此装什么好人,你那一身火法,便不知是杀了多少人炼成的,只怕不比那血池中的人少!”
嗯?
陈玄微愣。
什么叫杀的人不比血池里的少?
莫非…陈玄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的视线越过赤虚子,看向外头的景色,又看了看沉落的夕阳。
天地界限外,陈玄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帷幕。
陈玄长吐一口气。
“我终于知道这种古怪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原来如此…”陈玄轻声念着。
这大周王朝中的修行者,恐怕是因为天地间灵气稀薄,从而盯上了凡人的血气,用这些血气来推动术法。
难怪那只蛇妖说道术修行者,用了一次术法就要调息。
消耗体内血气,会变得虚弱,这不调息能行吗。
如此说来,这片天地中岂不是时时刻刻,都发生着修行者屠戮凡人的事?
这里,简直就是魔道的乐园!
“多说无益”
赤虚子看着陈玄,眼中贪婪之色大盛。
“你这一身火法,便乖乖献出来吧,老道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道术修行者,若想施展道法,体内必然要有一颗种子。
这年轻人体内竟然有一颗火法种子,自己若是得到,必然能免去自己未能炼成血池人丹之罪过。
赤虚子道袍舞动,体内猩红色的血气爆发出。
“莫要反抗,这样还能留下全尸”
赤虚子脸上挂着残忍的笑。
“你吃下的饭菜,已经被我下了断气散。此药无色无味,却能阻断你体内血气运转,没了血气催动,你一身火法还能如何!”
陈玄看着赤虚子,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神情。
怪不得的感觉之前血气运转有些阻碍,根源在这。
不过…对面那个老道不清楚,现在真正的状况啊!
赤虚子见陈玄不动,认为他是气血被阻,心中更是大定。
他从宽大的道袍下猛地掏出一个黑陶坛子,揭开符纸,一股腥臭的黑风便从中涌出!
“去!给老道我撕了他!”
黑风中,一个浑身青紫、脐带未断的婴儿虚影尖啸着冲出,直扑陈玄面门。
这便是他的第一门术法,鬼婴!
“旁门左道。”陈玄摇头。
只是屈指一弹。
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凭空而生,迎风便涨,化作一颗拳头大的火球,后发先至,精准地砸在了那鬼婴身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鬼婴连同那股黑风瞬间被烧成了飞灰,消散在空气里。
“什么?!”
赤虚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还能动用术法?断气散失效了?
不可能!
“好厉害的火法,能破开我的鬼婴,你那火法想必有些门道,如此说来能不受断气散之扰,倒也说得通!”
赤虚子冷声道
即便这个小子能动用术法又如何?
他与那鬼奴相斗不过平分秋色,而自己,可是能镇压那鬼奴!
“老道体内血气,已是烛火之境,能催动的术法绝非你这小儿能比!”
赤虚子一拍坛子。
坛中剩余的鬼婴尽数飞出。
一时间,七八个鬼影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朝陈玄围攻而去。
阴风阵阵,鬼哭神嚎。
陈玄椅子上,动也未动。
他只是抬手,对着空中虚虚一握。
刹那间,数颗火球凭空凝聚,如长了眼睛一般,分别射向那些鬼婴。
砰!砰!砰!
连绵的爆响声中,所有的鬼婴都在惨叫中化为虚无。
庭院内,恢复了寂静。
赤虚子大惊失色
他施展术法怎么这样轻易,毫不费力。
莫不是已经达到了烛火之上的境界?
若是如此,自己的手段,在他面前怕是如同儿戏!
“李元,动手!”赤虚子厉声喝道。
一旁的村长李元,原本佝偻的身躯猛然挺直。
他干瘪的皮肤下,肌肉块块隆起,撑破了衣衫。
他的脸上长出黑色的长毛,牙齿变得尖锐,身形拔高到近乎一丈,竟在转眼间,变成了一头面目狰狞的黑色大猴!
“山魈?”
陈玄略略惊讶,自己居然没能发现他是个妖?
“吼!”
山魈李元发出一声咆哮。
双腿一蹬,坚硬的地面瞬间龟裂,庞大的身躯如炮弹般撞向陈玄。
赤虚子也不留手。
当即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血煞临身!”
“阴魂索命!”
两道截然不同的阴邪气息爆发开来,一道化作血色迷雾,试图侵染陈玄的肉身。
另一道则化作无数扭曲的魂影,尖啸着冲向陈玄的脑海。
赤虚子气喘吁吁,面色苍白, 却面露笑容。
一头山魈,再加上自己的这两道术法。
再强大的烛火境也要殒命!
“一般。”
陈玄摇头。
这个赤虚子,估摸着也就是炼气二层的水准,还是最次的那一种,
陈玄单手迎向那撞来的山魈。
五指张开,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却在接触到山魈的瞬间,爆发出万钧之力。
轰!
山魈庞大的身躯竟被他一掌拍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上,将土墙撞塌了大半。
血色迷雾和索命阴魂,在靠近陈玄身前三尺时,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再也无法寸进。
陈玄瞥了一眼倒在废墟中挣扎起身的山魈,并指如剑,对着它遥遥一指。
“雷来!”
咔嚓!
刺目的电光撕裂夜幕。
陈玄手指射出一道雷霆。
山魈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巨大的身躯瞬间在雷光中化为焦炭,而后碎裂成一地黑灰。
一缕精纯的功德之力,悄然没入陈玄体内的功德宝卷。
“怎么可能!”
赤虚子亡魂大冒。
这人不光会火法,居然还会雷法。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人体内有两颗术法种子!
而且,那人绝不可能是烛火境。
如此轻易的使用这般多的术法,只有可能是盏灯境的真人了!
一尊道门真人!
赤虚子,转身就逃。
陈玄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
赤虚子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一只覆盖着淡金色法力的手掌便扼住了他的脖子。
“结束了。”
陈玄轻轻一捏。
咔吧。
赤虚子的脖子被轻易扭断,生机断绝。
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随即被陈玄随手丢出的一团火焰吞噬。
看着化为焦炭的尸体。
陈玄却是眉头微皱。
居然没有功德之力入账?
下一刻,异变陡生。
赤虚子焦黑的尸体,竟开始微微颤动。
与此同时,整个仙泉村的上空。
无数道肉眼可见的血色细线冲向这里。
血色细线源自村中的每一户人家,每一个村民的身上。
他们的气血,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
无数血色细线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
疯狂地涌入赤虚子那具焦炭般的尸体之中。
尸体在血气的滋养下,焦黑的皮肤开始脱落,露出新生的、病态苍白的肌肤。
赤虚子竟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活了过来!
第8章 剑杀,黑尊
赤虚子缓缓睁眼,第一时间看向了陈玄。
陈玄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被自己杀死,又重新活过来的家伙。
“你不是赤虚子。”陈玄悠悠的说道。
赤虚子并不回话,只是用无神的眼盯着陈玄。
“你是哪个藩王,哪个世家又或者是哪个门道的人物,敢来坏本座的布置!”
“一个山野散人而已。”
“不知死活,当今天下逐鹿,区区一个山野泽修居然敢来掺和这种事,也罢,既然你坏了本座的布置,那么你便偿命吧。”
赤虚子此时冷漠而无情,张开大手,大量的阴气汇聚成了一只巨掌,覆盖住了整座院子,直接朝陈玄拍去。
“嗯?”
陈玄一脸古怪。
这家伙在陈玄看来不过炼气三四层,怎么就一口一个本座。
他当年是筑基巅峰修士都不敢这么嚣张。
陈玄瞧着巨掌拍来。
血魔天功运转,全身法力变动。
一手伸出两指,并指成剑,对着面前的“赤虚子”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一道暗沉到了极点的血色剑气,悄然无声地凭空凝聚。
这剑气不过三尺长,凝练如实质,剑身之上,仿佛有无数痛苦的怨魂在无声哀嚎,一股森然、诡异、霸道的魔意冲天而起,让整个院落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太清神剑!
这本是山海界七大正道玄门之一,太清玄天宗的无上剑诀,讲求的是一剑破万法,至纯至正。
可如今,被陈玄以《血魔天功》的法力催动,竟呈现出这般魔气森森、诡异绝伦的模样。
血色剑气轻易撕开了巨掌,朝赤虚子斩去!
“你……”
降临在赤虚子身上的魔头,情绪有了变化。
一字方落,血色剑气便击中赤虚子。
赤虚子的身体并没有被剑气斩断。
然而,他的身体中发出一声嘶吼,响彻村庄上空。
“本座记住你了!”
最后,赤虚子刚刚凝聚的肉体软软的倒下,再没了生息。
院内恢复了寂静。
“啊对对对,记住我了你能怎样?”陈玄吐槽。
太清神剑,可斩心神,针对的就是这种不知死活的精神体。
不过我话说回来,这个家伙也不过炼气三四层的样子,居然能隔空降临。
看来这个世界的修行法门,倒有些奇妙。
赤虚子彻底死了。
一缕远比先前击杀山魈时更加精纯雄浑的功德之力,涌入陈玄体内,被功德宝卷尽数吸收。
陈玄上前,法力一卷,将赤虚子身上的全部东西都剥落。
有几样东西倒是异常,没被自己的火球术烧毁。
是一个血色葫芦,一把紫黑如血的血伞,还有一柄白色的骨剑。
“这些东西倒也能用用。”陈玄点评。
这几样东西的炼制手法粗糙,不过使用的材料倒颇有不凡。
陈玄虽不知是什么,但看其性质应当与记忆中的几样不错的炼宝材料相似。
“你倒是个送宝童子了。”陈玄瞥了一眼赤虚子的尸体。
“话说回来,他如今应当还存在一些精神印记。”
陈玄走到赤虚子身旁。
魔道对于人之精神,可谓颇有研究。
陈玄打算看看这赤虚子的精神印记,有没有一些对于这个世界的记载。
陈玄伸出手,按在了赤虚子的脑袋上
片刻之后,一股庞杂的信息流涌入陈玄的脑海。
“倒是有一部分记忆。”
陈玄缓缓睁开眼,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大周王朝,下辖六府三十二州。
自己所在的苍云县,是青州边陲一隅。
此界的修行之法,果然如他所料,绝大部分都要依靠凡人的血气修行。
许多修行者,会像圈养牲畜一样,暗中掌控村庄城镇,将其作为自己修炼所需的“血食牧场”。
苍云县,怕是赤虚子的牧场之一。
大周王朝倒有一套修行境界的划分,虽然粗糙不甚清晰,但也勉强出了个标准
初窥门径,掌握一些微末道行称为“微芒”。
登堂入室,可施展术法,是为“烛火”。
赤虚子便在此境。
其上,还有盏灯、丹阳、天光三境。
至于术法,也被划分了层次。
寻常东西是“把式”,是一些猴子偷桃,缩骨穿墙之类的东西
见血杀人的叫“手段”,咒一咒三两人,刀剑凌空两三丈。
这之上的便叫术法,能造水御火,不过这体内要有一颗术法种子。
术法种子难得,最常见的便是屠戮凡人,以血气而练。
不过倒也有一些别的术法不杀凡人。
赤虚子就曾见过一名修行者,日夜吞食火碳七十七四十九日,变成一门《火御甲》,施展时全身皮肤化作焦炭,能刀枪不入。
倒与赤虚子之前的状态有一些相像。
这样想着,陈玄瞥了一眼赤虚子的尸体。大周王朝还有一份“术法榜”,收录天下术法,赤虚子那坛中鬼婴,便名列三百二十六位。
而在术法之上,便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通”了。
陈玄整理这些信息时。
他体内的功德宝卷微微一震,仿佛被彻底激活,一道面板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姓名:陈玄】
【种族:人族】
【修为:炼气五层】
【功法(已修炼):《血魔天功》】
【术法(已修炼):太清神剑、火球术,雷指,听风术……】
【功德:七十缕】
陈玄微微讶然。
功德宝卷的面板功能展开了,这样倒是能更好观察自身状况。
陈玄最后看向柳莲青屋子所在方向,喃喃自语。
“所以这村中的状况到底是什么样。”
他开始寻找赤虚子记忆中,关于柳莲青的部分。
第9章 红衣,青衫
陈玄拨开赤虚子关于柳莲青的记忆,其中还关联着李元的记忆。
这二人的精神意识居然相连?
“找到了!”
百日前,仙泉村。
“唉呀,这泉水怎么就没了效果呢。”
“若没了是泉水,没了这县里的招牌,我等还怎么活,到时候岂不是钱粮赋税,工役兵役样样皆来。”
“村长你快想想办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压下了所有嘈杂。
村长李元拄着拐杖,面皮黝黑,皱纹里全是愁苦。
“都回去,办法我来想!”
陈玄脸色平静。
记忆的画面随着李元蹒跚的背影移动。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后山,嘴里念叨着山神土地,祈求着仙泉恢复。
……他想了许许多多的办法,那口村中的泉水却始终没了延寿的作用。
忽有一天。
一个赤发白须道人到了村中。
与村长李元交谈。
村长说出了原委。
道人说可以帮忙解决,前提是村长要听命于自己。
村长答应了,并吞下了一颗黑漆漆的药丸。
他痛苦地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道人静静地看着
片刻后,他对着道人恭敬地跪了下去。
道人需要炼丹,需要一个特殊女子作为药引。
村长找到了那个女子,是村里的寡妇柳莲青。
记忆的视角一转。
来到了一间破旧的茅屋前。
道人招来一个邻村的货郎,给了几锭碎银。
一日,货郎带着布匹来仙泉村买卖。
柳莲青买了几尺布。
夜里,货郎一脸淫笑地推开了柳莲青的院门。
很快,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和求饶。
没过多久,货郎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脸上带着惊恐。
道人走进屋。
房梁上,悬着一具尚有余温的身体。
村里的青壮闻讯赶来,群情激愤,要去打死那货郎。
村长拦住众人。
要将货郎扭送官府
一场风波平息。
视角再转
道人却皱眉,他拘来柳莲青刚离体的魂魄,发现其怨气虽有,却远远不够凝成药引。
“死得太干脆,怨念不深。”道人下了判断。
他的视线落回柳莲青那具悬在半空、毫无生气的尸身上,一个更加恶毒的念头浮现。
道人指使村长。
村长走了过去,将柳莲青的尸体放了下来,平放在床板上。
村长撕开了尸身上的衣物。
一个年年轻村民从窗缝里窥见了
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
而后,邪念顿生。
第二天夜里。
窥视的村民,带着两个游手好闲的伙伴,潜入了柳莲青的灵堂。
灵堂里,山魈李元早已不在。
三个青壮借着酒劲,看着床板上那具冰冷的躯体,压抑的欲望战胜了恐惧与良知。
一个、两个、三个……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总有那么一两道黑影,如野狗般潜入这间屋子。
即便女人的躯体,有了些腐臭味。
……
陈玄轻轻叹了口气。
体魄与心神相连,灵魂同肉体为炉。
难怪这个柳莲青什么也没做,却仍然化成了厉鬼。
入土为安,入土为安啊。
陈玄摇头,瞧着院中狼藉的一切,径直走出门。
这村中的青壮因为玷污了柳莲青的尸身,被赤虚子的手段夺了血气,到了个界限,致使浑身虚弱,也算因果报应吧。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
陈玄步履从容,回到了柳莲青那座破败的院落。
院中,那抹刺目的红影静静伫立。
她的身形在晨光中,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瞧见陈玄,柳连青欲言又止。
陈玄没有多言,只是轻轻颔首。
“那个道人,已被我杀死。”
柳莲青的身影轻轻一颤,果然如此的点点头。
“我感觉到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解脱。
“之前我试过了……可以走出这间屋子了。”
她试探着,向前飘出一步。
越过了那无形的门槛,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
阳光穿透了她半透明的身体,不曾带来灼痛感。
陈玄知道,这个柳莲青的灵魂又彻底消失了。
她本就不是自主成为的鬼物,而是赤虚子强行捏造的。
如今赤虚子死去
她没了那股力量的束缚,也很快就要归于天地了。
柳莲青转过身。
对着陈玄深深一拜,姿态恭敬而真诚。
“多谢恩公。”
“我一介孤魂,无以为报。”
她说着,虚幻的手指向屋内。
只见衣柜的门无声开启。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长袍,缓缓飘飞而出,落在了陈玄面前。
“我瞧着恩公现如今一身破烂,还是需要些衣物的。”
陈玄讶然,自己这一身衣服确实不好。
“这是我夫君生前的衣物。”
“他是个读书人,虽功名未成,却也算满腹经纶。
此物在凡人看来平平无奇,但我之前神智不清时,却难以靠近这件衣物,我想这衣裳,对恩公这样的修行之人,或许有些用处。”
陈玄伸手接过。
布料入手,触感寻常,就是普通的棉麻。
“嗯?”
一股温润中正平和的气息,顺着陈玄的手臂悄然涌入体内。
这股气息纯净无垢,与他体内的法力泾渭分明,却又让他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清。
“这是……浩然之气?”
陈玄有些讶异。
浩然之气,乃读书人养胸中正气,明圣贤之理,经年累月才能凝聚的一种力量。
这种力量不能延寿,不能增强人的体魄。
却至大至刚,能辟易百邪,涤荡污秽。
山海界中修浩然之气的不多。
他只在师尊的手记中见到过记载,一个依附于山海界的小世界中,其中各个修行者皆浩然之气。能一语动山河,一语翻江海。
没想到,一个乡野间的书生,竟能养出如此纯粹的浩然之气,并将其浸润于常穿的衣袍之中。
柳莲青见陈玄表情,知道自己送对东西了。
脸上露出一抹欣慰又带点自豪的浅笑,那是为人妻子的骄傲。
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愈发淡薄,像一缕即将消散的轻烟。
“恩公,我该走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的村子。
笑容恬静,再无半分怨怼。
一阵微风拂过,红衣柳莲青彻底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温暖的晨曦里,无影无踪。
陈玄拿着那件青衫,在院中站了片刻。
他抖开长袍,解下身上破烂衣裳。
一袭青衫在身,手持骨剑血伞,腰配血色葫芦。
迎着初升的太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仙泉村。
第10章 苍云,有客
青衫磊落,执伞而行。
陈玄撑着红伞,身背骨剑,在大雨中前行。
通往苍云县的官道上,满是泥泞。
时不时便马车踏蹄而过,却都不曾注意到陈玄。
“这一身行头,倒也确实能隐去气息,不至于让人那么显眼。”
躲开飞溅的泥水。
陈玄瞧着一辆远去的马车,无奈的笑了笑。
这个赤虚子的种种东西,也确实门道颇多,自己用起来也得心应手。
他都差点怀疑自己前世不是正道修士,而是个魔道种子了。
不过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
从赤虚子的记忆中得知,这家伙在苍云县还有一处密室,里头应该有不少好东西。陈玄胡思乱想着。
终于在行进一两个时辰后,瞧见了苍云县城。
雨幕中,苍云县的轮廓若隐若现。
总算是到了。
令陈玄意外的是,这县城倒也不算小。
至少比地球古代封建社会时的县城,要大上不少
“着相了。”陈玄自我劝说。
又想起了前世御剑化虹,逍遥自在的景象。
如今却要在泥泞里跋涉数个时辰,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收敛心神,临近县城。
陈玄微愣,这县城外一个守城的兵丁都没有。
他以为会有一番计较呢。
没有便算了。
陈玄跟着一些马车和衣衫褴褛的人进了城。
城里没有没有沿街叫卖的热闹商贩。
也没有青石铺就的街道,城内的道路与城外一般无二,尽是泥泞。
道路两旁,是随意搭起的简陋棚屋。
好些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睁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来来往往的马车和人。
陈玄眉头微蹙。
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贫穷。
赤虚子的记忆并不完全。
当时的赤虚子已经死去,陈玄能从他身上拿到一些记忆,已然相当了不起。
外头的城高大,这里的人贫弱。
陈玄的装扮也算非常,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不过他们大都是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裳人,行色匆匆。
对撑着红伞、一身青衫的陈玄投来漠然的一瞥,便又低下头去。
循着赤虚子记忆中的路线,陈玄在泥泞中穿行。
越是往县城中心走,景象便越是不同。
道路渐渐变得干净平整,房屋也从棚屋变成了砖瓦房,甚至出现了几座气派的府邸。
最终,陈玄停在了一座朱门高墙的建筑前。
那是县衙。
赤虚子的密室,竟然就在这苍云县的县衙之内。
陈玄使了个观气法。
只见这堂堂的县衙中,竟冒出了好几道黑气。
“看来,这县衙也不干净,难怪赤虚子的密室会在这里。”
陈玄心中冷笑。
他本只想取了东西便走。
现在看来,倒是不介意替此地清扫一番,顺便赚取些许功德。
不过,白日里动手总归不便。
他转身离开,寻了一家客栈。
陈玄瞧着客栈的牌子,满意的点点头。
果然是万界连锁,悦来客栈。
陈玄迈步而进。
这里头倒并不拥挤,客人也只三三两两。
一个瘦瘦小小、眼珠子滴溜乱转的小二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一间上房。”
陈玄随手抛出一小块碎银子。
嗯,银子的来源是赤虚子。
小二眼疾手快地接住。
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三分,麻利地引着陈玄上楼。
“客官,看您这身行头,是外地来的吧?我们悦来客栈可是这苍云县最好的客栈了,保您住得舒心。”
“这县城瞧着,似乎不太太平。”陈玄问道。
他想要晚上清扫县衙。
除了白天不便以外,还想着将这整座县城的东西都清洗一番。
这样赚取的功德会更多,如今也算提前了解些情况了。
小二闻言,压低了声音:
“客官,您是不知道。咱们这儿啊,也就县衙左近这几条街还像点样子。您是没往东城那边去,那里的人啊,都快活不下去了。”
“苛捐杂税多得跟牛毛似的,县太爷可不管这些,只顾着自个儿享乐。也就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还有那些大户人家,能过得好点。”
得,又是一起贪官盘剥治下百姓的戏码。
陈玄当然不是想问这个。
他的功德宝卷只对斩妖除魔起作用,至于斩杀贪官,应当是没有功德的。
当然,陈玄并不介意今晚顺手把这贪官斩了。
推退了小二。
陈玄在房中盘膝坐下。
运起血魔天功,修炼了起来。
县衙。
暖阁内,檀香悠悠。
黄县令正满脸和善,为对面的客人斟了杯茶。
“大师,您看,这苍云县的‘香火’,一直都是赤虚子道长在打理。本官也不好……”
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肥硕到几乎要将椅子撑爆的和尚。
和尚穿着一件血红色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人头骨大小的念珠。
他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气。
赤虚子在这肯定能认出这和尚。
肉弥勒,烛火境修行者
肉弥勒笑眯眯的说道:“黄县令,此言差矣。赤虚子乃是左道,搞得此地乌烟瘴气,怨气横生。”
“而贫僧是正统,由我来‘梳理’此地的香火,才是顺天应人之举。于你,于我,于这苍云县的百姓,都是好事。”
黄县令心中冷笑。
都是修行者,装什么蒜。
哪个修行者不需要血气修行,哪个不会搞的民不聊生?!
只是赤虚子最近行事越发不知收敛,胃口也越来越大,让他颇为头疼。
罢了,一切就让这两个人斗去吧。
他只是一个县令,惹不起这两尊大佛,更何况他们后面所站着的还不知是哪个藩王,哪个世家呢。
“大师所言极是。”
黄县令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是赤虚子道长那边……”
“无妨。”
肉弥乐将一杯茶一饮而尽,拿起桌上的一只烧鸡,撕下一根肥美的鸡腿,大嚼起来。
“他若识趣,贫僧分他一杯羹。他若不识趣,贫僧就超度了他。”
“大师神威!”黄县令赞叹。
暖阁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传来敲门声。
黄县令道:“进来。”
“大人,赤虚子道长……已经一天一夜没有消息了。”
黄县令眉头微皱。
“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心中暗骂一句,定是又跑到哪个村子里去屠戮凡人,炼化血气了。
这种事情做得多了,迟早要捅出大篓子。
他对肉弥勒拱了拱手:“大师,您看……”
肉弥勒啃着鸡腿,笑得愈发开心了:
“看来,是佛祖要将这份功德,赠予贫僧啊。黄县令,你我可以谈谈以后的价钱了。”
第11章 鼠妖,拦道
悦来客栈房间内。
陈玄长吐了口气,一身浊气尽皆排空。
望了眼窗外,大雨已经停歇,已是黄昏时刻。
“快到晚上了,到时可以出去看看有没有行走的功德了。”
陈玄站起身,推开房门。
“客官,您这是要出去吗?”
走廊上。小二瞧见陈玄出门,讶然问道。
“嗯。”陈玄点头
“那客官得注意些,要在天完全黑前回来。”
“为何?”
“咱们这县里,晚上不太平!”
小二向四周看了看,低声说道。
“您是外地的吧,我们苍云县的人,太阳一下山,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
先前有些不信邪,非要在晚上出去走动,第二天一大早,便只能瞧见他们干枯的尸体,那场面可吓人了!”
“哦?”
陈玄起了兴趣,看起来是苍云县,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太平。
陈玄笑道:“多谢小哥的提醒,我会尽早回来的。”
说着,抛给了小二一块碎银。
走出客栈,街道上果然一片萧瑟。
陈玄走得从容。
街上行人神色慌张,步履匆忙,纷纷往家中赶去。
偶尔有人瞧见陈玄不紧不慢的走着,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又加快了脚步。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残光也渐渐消散,天地间陷入了昏暗。
陈玄往县衙的方向走着。
前头出现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柳树,柳枝垂落,在微风中轻摆。
陈玄微微一怔,瞧着那株柳树,随后笑了笑。
柳树下,有两名老者在对弈。
一黑一白的棋子在棋盘上厮杀,两个老人皆是鹤发童颜,面色红润,神情注地盯着棋局。
陈玄饶有兴致上前观看。
“二位倒是好棋力,杀的如此难解难分。”
两门老者并不回话。
“两位老人家,这个时候还不回家?”
其中一老人抬起头,笑呵呵地反问:“这位小兄弟,你又为何不回家呢?别人都急着往家赶,你倒是悠闲得很。”
另一人也放下棋子,打量着陈玄:“年轻人,夜里可不太平啊。”
陈玄哑然失笑,这俩货怎么反问起我来了?
陈玄看着这两人,悠悠的说道。
“我啊,是来除妖的。”
“除妖?”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笑容来。
“若我等便是妖呢?”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话音刚落,他们面容扭曲起来,凹下的面颊长满黑毛,嘴中生长出獠牙,双手变成利爪。
一条尾巴拖在身后,石质的棋盘被膨胀的身躯碾碎。
这是两只人形大老鼠!
一只毛色发白,一只双眼赤红。
“年轻人,你还要除妖吗?”
两只鼠妖咧开长满獠牙的嘴,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陈玄眉头微皱。
嗯,这两个家伙有点恶心。
“年轻人,回答老夫!你还要除妖吗?”
白毛鼠妖高声叫着,声音尖利刺耳。
红眼鼠妖邪笑着:“本以为今夜也会如往常一般空手而归,不曾想还有你这个愣头青,敢在夜里还不回家。”
“那正好,并称为我俩今夜的盘中餐吧!”
黑风骤起,腥气弥漫!
两只鼠妖一左一右,化作两道黑影,朝陈玄猛扑过来。
利爪在昏暗中划出森然的寒光,朝陈玄直插而来。
“这个世界的妖物攻击手段可真单一。”
陈玄摇头,抬起右手,并起食指与中指。
一道细丝般的剑气射出。
太清血煞剑气!
“还是名修行者,可惜呀,这种会一些剑法的道术修行者,我见多了!”
白毛鼠妖大笑着,不闪不避,反而加快了速度。
他自信坚韧的妖躯硬扛下这一击,然后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撕成碎片!
“噗嗤。”一声轻响。
白毛鼠妖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的额头出现一个细小的孔洞
他整个身躯扑通落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红眼鼠妖的动作瞬间僵住。
下一秒,他硬生生止住攻击的力道,
没有丝毫犹豫,就地转身,四肢并用,疯狂地向后逃窜。
转眼间便遁出了十多米远。
陈玄笑了笑:“走不脱!”
一团火球在他掌中凝聚。
奔跑的红眼鼠妖,瞧见陈玄没有追来,不由松了口气。
果然如自己猜想的一般,红眼鼠妖要心里暗爽。
这年轻人估计是名道术修行者,虽然使用的术法威力巨大,但定然没有什么轻身之法,追不上自己。
毕竟道术修行者一生都在修行术法,哪来那么多精力学习其他东西?
念头刚起,红眼鼠妖便觉得后背似乎有点热。
下意识的转头,旋即亡魂大冒。
只见一团人头大小的火球,正拖着长长的焰尾,呼啸而至。
“不!”红眼鼠妖惊恐万分。
火球精准地砸在了它的后背上。
“轰!”
烈焰爆开,瞬间将其吞噬。
凄厉的惨叫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被熊熊火焰淹没。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比之前的腥气还要难闻。
陈玄挥袖扇了扇风,满意的点点头。
这个世界,火球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用。
简直是一朝鲜吃遍天!
两只鼠妖尽死,那棵柳树也忽的消失不见。
陈玄也并不奇怪,这种拙劣的幻术他见多了。
“接下来便是去处理县衙中的东西了。”
陈玄想着刚迈出一步。
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阴暗角落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密集声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仿佛潮水一般涌来。
很快,一双双猩红的眼睛,从街道两旁的棚屋下,阴沟里,墙角边亮起。
一只只体型硕大、远超寻常家鼠的黑毛老鼠,从四面八方涌出。
它们龇着尖牙,发出吱吱的尖叫。
它们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将陈玄团团围在了中央。
震动,正是这成千上万只老鼠同时奔跑所引起的。
陈玄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黑压压的鼠群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双猩红的眼珠,在昏暗中构成了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第12章 幻术,官道
陈玄并不慌张。
反而饶有兴趣的打量起周围的这些大老鼠。
幻术?
陈玄一眼便瞧出这些大老鼠的真假。
除了最先的那两只鼠妖,面前的大老鼠全是假的。
“这大周王朝的修行法门,在单一的门路上,钻研得确实够深。”
陈玄感慨。
以他的感知,布下这幻境之人的精神力,充其量不过是山海界炼气二层的修士的水准
可就是这点微末道行,竟能构筑出如此规模宏大,几可乱真的幻象。
这要是放在山海界,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么便让我看看,是大周王朝的幻术还有些什么独到之处吧!”
陈玄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鼠群尖锐的吱吱声,腥臭的恶风,全都感觉中消失了。
天地陷入一片死寂。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与煌煌天威,自苍穹之上轰然降下。
那些由幻术构成的黑毛老鼠,仿佛感受到了来自生命本源最深处的恐惧,齐齐僵住,然后惊恐地抬头望天。
一轮炽烈无比的太阳,撕裂了昏暗的夜幕,出现在了苍云县的上空。
不,不止是出现。
那轮太阳,正在坠落!
带着焚尽万物的恐怖威势,朝着这条街道直直砸了下来。
“吱……”
恐惧的尖叫还没完全发出。
最前排的鼠群便在炙烤下化作青烟,无声消散。
紧接着,整条黑色的洪流就如被烈日蒸发的露水。
顷刻间,荡然无存!
幻境,支离破碎。
陈玄睁开眼,轻叹一声。
“果然仅仅是幻术而已,还以为会有更加古怪的地方呢。”
先前以精神力碰撞。
构建出了大日坠落的场面,轻易便将这幻境冲的七零八落。
“可惜他应当不在这附近,这精神环境倒像是用上了某种阵法布置的,虽不像我先前猜测的那般惊人,但在单一门道上确实有独特之处。”
陈玄瞧了一眼天空,此时已完全是深夜
……
苍云县,一处蛛网密布的阴暗阁楼里。
一个四肢着地,身形佝偻,动作神态如同蜘蛛的怪人,猛地张开嘴。
“噗!”
一口混杂着黑丝的鲜血喷溅而出。
八只闪烁着幽光的复眼,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是谁!是谁破了我的幻蛛大阵!”
他心头大骇。
居然有人能直接碾碎幻阵,还用了那样一种可怕的方式。
大日坠落!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难道不怕那位存在感应吗?
蜘蛛怪人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想了想那位存在,不由头皮发麻。
“苍云县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深!”
蜘蛛怪人喘息着,心中翻江倒海。
“黑渊的情报果然没错,此地必有大变,”
“必须尽快练成天蛛变,只要功成,就算是烛火境巅峰的修行者,我也能斗上一斗!”
天蛛变,乃是术法排行榜上高居第二百位的奇功。
一旦炼成,最会永生永世如同蜘蛛那般存在着,可换来的实力也是实实在在的。
只是如今,自己还差最后一步。
“看来得去找那个赤虚子了!”
蜘蛛怪人叹息道,他实在不想跟那个老道扯上什么关系。
那个牛鼻子老道,也算是黑渊的外围成员。
自己若是与他扯上关系,之后便要还人情了。
“罢了,如今这苍云局势不明朗,更需要实力自保。”
想到这里,怪人不再犹豫。
他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朝着县衙的方向潜行而去。
县衙门前。
两座石狮子在夜色中显得颇为威严。
陈玄迈步上前,刚准备推门,脚步却是一顿。
他发觉有些不对劲。
整个县衙,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笼罩着。
这股力量宏大、威严,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意味,将一切外来的探查都隔绝在外。
就连他的观气法,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有当他靠近,实体将要接触时,才能感觉到那股排斥之力。
陈玄心念一动。
在脑海中翻阅起了赤虚子的记忆。
他不愿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融合,那会污了他的道心,影响日后登临金丹大道。
因此,赤虚子的记忆对他而言,更像是一本随时可以查阅的书。
很快,他找到了相关的记载。
官气。
大周王朝国运加持于官府衙门的一种力量,光煌正正,外邪不侵。
一切非属官道的修行者,都会被这股力量排斥,寻常的术法根本无法穿透。
当初赤虚子能在此地来去自如,设立密室,全是因为和那黄县令沆瀣一气,得了“许可”。
“原来如此,倒与那个神道小世界有些相像。”
陈玄想到了师尊的手记。
里头有着关于山海界治下,一个小世界的记载。
那里的人都修神道,为官之人也有气运护体,诸邪难侵。
“可惜我修的是法力,堂皇正道,与本土修血气的修行者们不是一个路数,这官气应当影响不到我。”
陈玄推开朱红色的大门。
站定,试了一试体内法力运转,浑源如一,流畅无比。
官气对于法力果然无用!
第13章 斗法,风云
走进县衙,陈玄有些意外。
整个县衙内空空荡荡,竟连一个鬼影都瞧不见。
他特地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本还想能引出些什么东西,让自己活动活动筋骨,顺便体验一番魔道中人肆意妄为的快乐。
结果却扑了个空,倒是有些无趣。
陈玄撇了撇嘴,也不再浪费时间。
循着赤虚子记忆里的路线,径直朝一处偏僻的院落走去。
那里立着一口枯井。
“应该就是这了。”
密室的入口,就在这偏院一口枯井之下。
陈玄不做他想。
翻身跃入井中,一阵摸索,找到了机关。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传来,一条向下的密道展现在眼前。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玄迈步而入。
到了密室尽头,打眼一瞧。
这里头空了。
记忆中赤虚子搜刮来的一些对自己有作用的珍稀矿物,全都不翼而飞。
密室的石架上,只剩下一些散乱的人骨,墙角还堆着几块风干的、辨不出原样的古怪皮肉组织,散发着恶臭。
“被人捷足先登了。”
陈玄心中了然。
他倒也不觉可惜,这些东西本就不是他的,命里无时莫强求。
只是看着这一室的污秽,他心头泛起一阵厌恶。
随手一挥,一颗火球打出。
火焰炸开将周围一切全部点燃,整个密室连同里头的肮脏东西,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陈玄重新回到院中。
他再次运起观气法,想要寻觅先前在县衙上空,看到的那几道黑气的源头。
可无论他如何探查,那几道黑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藏起来了?”
陈玄有些无奈,看来今夜要白跑一趟了。
正当他准备离去时,县衙外不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紧接着便是激烈的能量碰撞声。
有动静。
陈玄足尖一点,身形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一处阴暗角落。
朝声音来源处望去,视线穿过朱红色的县衙大门。
只见街道上,两个古怪的身影正在缠斗。
其中一人,是个胖大和尚,袈裟勒紧着肥肉,动作之间肥肉一颤一颤的。
他的对手,是一个四肢着地,身形佝偻扭曲,行动间酷似一只巨大蜘蛛的怪人。
那蜘蛛怪人速度快得惊人,四条手脚如同锋利的刀刃,不断向肉弥勒发起猛攻。
可肉弥勒只是站在原地,任由攻击落在身上。
怪人的手掌抓下,在他那身血红袈裟上留下一道深痕,却不见半点血流出,只有白花花的油脂翻卷出来
“肉弥勒,你天龙寺的和尚,原来也掺和进青州这一件事儿了?!”
蜘蛛怪人发出尖利的嘶吼,声音刺耳。
肉弥勒肥硕的脸上挂着笑意,双手合十。
“苍云大魔出世,我等天龙寺自是为了降妖除魔而来!”
“我呸!”老魔蛛猛地张嘴。
数道惨白的蛛丝飞射而出,如罗网般罩向肉弥勒。
“你们也敢自称降妖除魔,都是妖魔道的修行者,怎么不先拿刀自杀?!”
肉弥勒肥胖的身躯猛地一抖。
身上厚重的脂肪一阵蠕动,竟将那坚韧的蛛丝尽数弹开。
“老魔蛛,你着相了,我身化妖魔亦是为了除魔。”
肉弥勒了个大笑着,嘴中喷出了大量白色的油脂。
油脂仿佛有生命一般,像一条条白色的巨大蠕虫,向被称为老魔蛛的蜘蛛怪人扑去。
“少废话,你居然偷了赤虚那个老道士的东西,那么尽快交出来,否则今日便让你这身肥油,都化作我蛛儿的养料!”
老魔蛛嘶吼着,手脚并用,真的如同一只大蜘蛛般,躲开了喷射而来的白色油脂。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
陈玄在角落,看得津津有味。
这两人斗法算不得多么惊奇,但是也确实别有一番奇异之处。
至少在陈玄的记忆里,他是不知道山海界,还会有人用身上的脂肪作为攻击手段的
这两人,一个防御惊人,靠着一身怪异的脂肪化解攻击,一个速度奇快,诡谲多变。
斗起来倒也算旗鼓相当。
“我堕落了呀,居然在这里,看着两个不过相当于炼气二三层的小辈斗法。”
他观战之余,观气法也未停下。
这一看,便又有了新的发现。
在周遭的阴暗角落里,还潜藏着好几道晦暗不明的气息。
虽然他们隐藏得极好,但在陈玄的法力探查下,依旧无所遁形。
这些人的实力,也大都在烛火境上下。
哦,也就是炼气二三层左右
这小小的苍云县,居然聚集了这么多“修行高手”。
嗯,是的。
至少在赤虚子的认知中,烛火境确实是修行高手。
“看来这个苍云县,估计是有什么变化。”
陈玄瞧着周遭行走的功德,心头跃跃欲试。
真想直接动手,将他们全部斩了,收取功德之力。
陈玄已经发现了。
这些大周王朝的修行者身上,都或多或少缠绕着怨气与业力,这样说来,这整个大周简直遍地功德。
“该不会,我以后会成为那极其稀少的功德金丹吧?”
“再等等,先不着急动手,现如今出现在这里的大周修行者,估计只是一小部分,后面应该还有人要来,到时候一网打尽好了。”
陈玄压住想直接出手的欲望,默默的想道。
“嗯?果然又来一个!”
第14章 白骨,鹰尊
远处昏暗的街道尽头,悠悠地出现了几道人影。
他们走得极慢,身形摇摇晃晃,仿佛醉酒的凡人。
这般慢悠悠的姿态,其行进速度却快得诡异。
前一瞬还在街尾,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那几道人影便已然临近了县衙前的战场。
肉弥勒,老魔蛛二人同时停下了攻击的动作。
“那是…”
“是那位吗?”
这两个怪异的家伙脸上,同时露出了如临大敌的凝重。
除了这二人
隐藏在周遭黑暗角落里,原本打算坐山观虎斗的晦暗气息,此刻也纷纷收敛,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一般,变得死寂。
陈玄依旧藏身于阴影之中,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观气法锁定了几道晃悠的人影。
随着距离拉近,他终于看清了来者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人。
而是四个身穿惨白寿衣,面容呆滞,浑身散发着浓郁阴气的纸人!
这四个纸人僵硬地抬着一顶轿子,正一步步走来。
那轿子更是阴森得可怕。
整个轿身竟是由一根根森白的骨头拼接而成,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轿子的四角,各挂着一个不停摇晃的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在凝视这里。
那轿帘,却是由一缕缕漆黑的长发编织而成,它们摇摆着,将轿子的整体衬得像一个巨大的白骨头颅
“果然是她!”
街道上,体型肥大的肉弥勒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肥硕的身躯微微弓起,脸上那标志性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
一旁的蜘蛛怪人更是夸张。
原本就佝偻的身形此刻几乎要趴伏在地上,眼中闪烁着深深的恐惧。
“参见白骨娘娘!”
两人异口同声,恭敬地白骨轿子躬身行礼。
白骨娘娘?
陈玄在脑海中迅速翻阅赤虚子的记忆。
找到了。
白骨娘娘,青州境内凶名赫赫的鬼道修行者,实力深不可测,早已超越了烛火境,乃是更高一层的“盏灯境”存在。
“原来是盏灯境的修士,怪不得能让这两个家伙如此忌惮。”
陈玄心中了然。
从他的感知来看,这白骨娘娘身上的怨气与业力,比肉弥勒和蜘蛛怪人加起来还要浓厚十倍不止。
这可是一份……天大的功德啊!
陈玄眼中的兴趣愈发浓厚。
越看越觉得那顶白骨轿子,就是一株成熟的、即将可以采摘的灵药。
头发织成的轿帘,无风自动,缓缓向两边掀开。
一道身影,从轿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只剩下森森白骨的女人。
她身上没有任何血肉,每一根骨头都晶莹如玉,完美地勾勒出一副妖娆动人的身段。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下,与她雪白的骨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明明是一具骇人的骸骨,可她举手投足之间,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摇曳的魅惑感。
白骨娘娘下颌骨微微开合,发出了情人般的声音。
“天龙寺的人,黑渊的人,你们二位怎么舍得来我青州这小小的地方,还到了这小小的县城。”
“来了也就罢,也不曾知会我一声?”
蜘蛛怪人浑身一哆嗦:“上头有令,请娘娘莫怪,此事过后我黑渊必将奉上重礼礼”
肉弥勒瞥了这老魔蛛一眼,这家伙怕是要大出血了。
先前不是有传信,这白骨娘娘正在闭关,不会理这事,怎么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自己也要大出血,送上厚礼吗?
肉弥勒欲哭无泪。
他心头又那么一转,又想起了天龙寺在背后撑腰,于是腰杆还挺得直一些。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双手合十道:“还请娘娘恕罪。”
“恕罪了又如何呢?”
“这……”肉弥勒迟疑,他实在不想献出什么重礼。
白骨娘娘的笑声响起,清脆如银铃。
她轻轻抬起右手。
“咻!”
一小截指骨应声飞出,快如闪电,径直射向肉弥勒的额头。
肉弥勒脸色大变。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锁定,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截小小的骨头,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自己的眉心。
“叮。”
一声轻响,如同石子落入水中。
那截指骨触碰到他额头的瞬间,便化作一道白光,融入了他的体内。
肉弥勒先是一愣。
额头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异样。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这白骨娘娘,还是顾忌天龙寺的威名啊
念头刚刚升起,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猛地从他腹中爆发!
“呃啊!”
肉弥勒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肥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肥肉扭曲成一团。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根骨刺穿透,搅成了一团烂泥。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呕!”
他张开嘴,吐出的却不是什么秽物。
而是一块块沾染着血丝的……白色碎骨!
肉弥勒亡魂大冒,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
他想起了这位白骨娘娘的传说。
凡是被她的骨头击中者,全身的骨骼都会从内而外地寸寸碎裂,然后被自己一点点吐出来,直至最后化作一滩没有骨头支撑的烂肉,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此次过后,我也奉上重礼”
肉弥勒再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肥硕的身躯因为恐惧和剧痛而不断抽搐,他一边吐着自己的骨头,一边凄厉地哀嚎求饶。
白骨娘娘的头颅点了点。
“念在天龙寺的面子上,这次便饶你一命。”
她话音刚落,肉弥勒便感觉腹中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他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高亢尖锐的鹰唳!
“唳!”
声音刺破云霄,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霸道与威严。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天而降,掀起一阵狂风,稳稳地落在了街道中央。
来人身穿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但……却长着一颗神俊非凡的鹰头!
他那锐利的鹰眼扫视全场,目光充满了侵略性,双手已然化作了一对覆盖着铁羽的翅膀,双腿也变成了粗壮有力的鹰爪,牢牢地抓着地面。
陈玄的目光微微一凝,赤虚子的记忆再次浮现。
鹰尊!
一位与白骨娘娘齐名的妖魔道修行者,盏灯境修行者。
他修炼了一门妖魔道的术法,已经大成,能够化身魔鹰,翱翔九天!
虽然攻击防御手段在同阶中不算顶尖,但那飞天的能力,已然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鹰尊那锐利的目光在狼狈的肉弥勒和恐惧的蜘蛛怪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白骨娘娘的身上。
对其点了点头。
似乎双方早有约定。
第15章 火球,跪地
白骨娘娘点头回应,有骨头的下颌嘎嘎作响。
“我知道还有一些朋友藏在暗处,想必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咱们没必要斗个你死我活。”
她的声音顿了顿。
“我与鹰尊此来,便是为了这事。”
“那尊大魔将要出世,到时会带来无数好处,我来这是为了定个章程,没必要让别人捡了便宜。”
“大周王朝的镇魔司,不日便要抵达。”
镇魔司!
藏在暗处的道道气息皆是一静,随即藏得更深了。
这些话,陈玄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心中念头飞转。
大魔出世?
先前那个大胖和尚和蜘蛛人,也说过这事。
赤虚子的记忆里,苍云县只是一处偏僻之地,大魔什么鬼?
他们聚集于此,是为了什么?
镇压大魔?
陈玄扫了一眼场中人。
肥头大耳的肉弥勒,白骨深深的老妖婆,像是大蜘蛛的怪人,完全就是个放大版老鹰的鹰尊。
这些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心怀苍生之辈。
是为了抢夺大魔身上的什么东西吗?
陈玄再次搜寻赤虚子的记忆,却发现关于“大魔”的部分一片空白。
“头疼。”
陈玄揉揉揉太阳穴,真想直接莽过去,将这些东西通通打杀得了。
“我等……谨遵娘娘号令。”
“鹰尊与娘娘所言极是。”
黑暗中,传来了几声或沙哑、或阴冷的附和。
“那就莫要再食言了。”
目的达到。
白骨娘娘也不再多言。
她那副白玉骨架优雅地一转身,重新走回轿中。
那顶由森白骨头拼接而成的轿子,被四个纸人僵硬地抬起,转瞬之间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鹰尊也冷哼一声,双翅猛地一振。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待风平息,街道中央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只余下夜空中一声渐行渐远的鹰唳。
两位盏灯境的大人物一走,此地的压抑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那蜘蛛怪人怨毒地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肉弥勒,发出一阵“嘶嘶”的怪笑,身形一缩,也消失在了小巷的阴影里。
肉弥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
白骨娘娘那一手,已然伤了他的元气。
他现在也没了心思再去找那赤虚子,是否还藏了什么宝贝。
当务之急,是要完成寺里交代的任务。
得须找那个县令商议一番,将这县里名义的香火权揽到自己身上,这样在之后才能更好的安排。
肉弥勒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肥胖的身躯一扭,朝着另一条街道走去。
一时间,此地安静了下来。
随后一道又一道的气息消失。
县衙前,这片区域完全无人了。
陈玄的身影悄无声息的从阴影中走出,看向了肉弥勒离去的方向。
寂静的街道上,只有肉弥勒沉重的脚步声。
“什么狗屁白骨娘娘,多管闲事!”肉弥勒心中暗骂。
同时心里又在抱怨天龙寺的情报机构,不是说好这苍云大魔出世的消息是绝密吗?
怎的就聚集了这么多人?
他边走边骂,脚步却忽了一顿。
前头街道,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隐在黑暗里,唯有一把撑开的血色雨伞异常醒目。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站在了街道中央,挡住了去路。
肉弥勒心头一紧。
刚刚才从白骨娘娘手下吃了大亏,此刻他分外警惕。
“阁下是何人?为何挡住贫僧去路?”
他一边发问,一边暗自蓄力,同时搬出了自己的靠山。
“贫僧乃天龙寺行走,来此地公干,还望阁下行个方便。”
黑暗中的人影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反问。
“你在天龙寺,地位如何?”
肉弥勒一愣,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想来这人忌惮天龙寺的名头!
他腰杆不由得又硬了几分,傲然道:
“贫僧在寺中虽非顶尖,却也有些分量,执掌一方香火。”
对面的身影似乎轻轻点了点头。
一道自言自语般的声音悠悠传来,清晰地落入肉弥勒耳中。
“有些地位,那便够了,想必,能知道不少隐秘。”
话落。
那撑着血伞的人影动了!
肉弥勒只觉眼前一花。
对方已化作一道残影,瞬间跨越了数十步的距离,朝自己而来
“好快的身法!”
肉弥勒心中不惊反喜。
此人速度如此骇人,定然是专修了某种轻身遁法。
需知,大周修行只得专一,莫要贪多。
既然如此,那他的攻击与防御法门,必然平平无奇!
自己这身肥肉,乃是天龙寺秘法《不动明王身》。
走的是轻身这一路子的人,若不达到盏灯境,绝难破开不动明王的防御。
他狞笑一声,浑身肥肉猛地一震。
大量的油脂从毛孔中溢出,拧成了一道油脂甲胄。
他准备硬抗对方一击,再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砸成肉酱!
下一瞬,他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那道迅捷的身影在他面前停下,却不曾发动攻击。
只见那人单手抬起。
掌心之上,一团炽烈的火焰正在急速膨胀!
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肉弥勒自觉全油脂都被烤焦,袈裟猎猎作响
一团巨大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球,凭空出现。
那火球中蕴含的狂暴能量,让肉弥勒的每一寸肥肉都在颤抖。
道术修行者?!
但如果是道术修行者的话,他的速度为何会如此之快?
难不成,他是盏灯境的强者?
又或者是盏灯之上…丹阳真君!
肉弥勒亡魂皆冒。
他咬了咬牙,只能使出那招了!
肉弥勒双眼坚定,直视那团大火球。
“扑通!”
肥硕的身躯重重跪倒在地,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肉弥勒涕泪横流,对着陈玄拼命磕头。
第16章 原因,剑杀
陈玄手中的火球静静悬浮。
炽热的光芒将肉弥勒脸上每一滴油汗都照得清清楚楚。
肉弥勒乐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肥肉堆叠,不断颤动。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
陈玄瞧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这家伙可真够能屈能伸的,不过这样也好。
免得自己还要费一番功夫,抽取他的记忆了。
“我问,你答。”
陈玄散去了掌心的火焰,四周的光线暗淡下去。
“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无不实……”
肉弥勒磕头的动作止住了,内心大大松了口气。
他连忙抬起头,肥硕的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等待着陈玄的问题
“大魔出世,是怎么回事?”陈玄的声音很轻。
“苍云县为何会有大魔,又为何能引来你们这些人?”
肉弥勒不敢有片刻迟疑。
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的事情全盘托出。
“回上仙,这苍云县的大魔,小僧也是不久前才得知的。”
“天龙寺传下密令,说此地有上古大魔即将破封,命我前来。”
“在此之前,小僧的任务,只是与那赤虚子争夺这苍云县的香火权。”
香火权?
陈玄一愣。
这些家伙可不像是修香火神道的修行者啊,他记得那种类型的修行者,个个身上都是香火气息浓郁。
他试着翻了翻赤虚子残存的记忆里,有没有关于香火权的,然后啥也没发现。
陈玄属性开口问话。
“香火权是什么?”
肉弥勒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看向陈玄,眼神里满是古怪与不解。
香火权,这种大周修行界的常识,眼前这位神通广大的前辈,竟会不知?
莫非……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不敢深思,只当是前辈久不出世,忘了这些俗事。
他连忙解释:“上仙有所不知,这香火权,便是……便是治下凡人的血税。”
“凡我大周子民,皆需定期向当地的修行者供奉自身血气,用以修行,这便是香火。”
“得了香火权,便可名正言顺地收取一县供奉。”
整个大周,遍地吸血。
陈玄心中一片清明。
难怪他现如今遇到的每个修行者都是业力缠身之辈。
原来这方天地的修行,早已走到了这般田地。
当真是……一个绝佳的功德宝地。
“继续说大魔。”
陈玄的语气依旧平淡。
肉弥勒不敢再有异心,连忙接着往下说。
“据寺中典籍记载,如今的大周,是建立在一片上古废墟之上的。”
“上古之时,妖魔遍地,人族如猪狗,苦不堪言。”
“后来有人族先贤开创修行之法,斩妖除魔,才有了喘息之地。”
“我们如今的修行境界,微芒、烛火、盏灯……便是取了以光破暗之意。”
“但这片土地下,依旧镇压着无数上古时期遗留的大魔。如今大周国力衰微,各地封印松动,大魔频频出世。”
“至于为何能吸引我等前来……”
肉弥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贪婪。
“大魔出世,必会屠戮苍生。届时,整个苍云县都会化作一片血气之海。”
“对于我等修行者而言,那是一场……饕餮盛宴。”
这样吗?
倒也说得通,算是解了一半困惑。
还有另一半,就是那白骨娘娘和鹰尊定下的章程究竟为何。
可别告诉他,是这两家伙宅心仁厚,想要维持一方县城秩序。
陈玄刚想再问。
却瞧见面前跪着的胖大和尚,表情起了些变化。
有意思,这是因为自己见识浅陋,怀疑起自己身份来了?
陈玄要有兴趣的看着肉弥勒。
肉弥勒确实起了变化。
他越说,心中疑虑越重。
香火权都不知晓,对大魔之事也一知半解。
眼前这人,当真有那般强大的实力?
还是说,他只是走了大运。
得了一件能爆发出强大威能的异宝?!
比如刚刚那团火球,或许就是一件消耗性的宝物,用过一次便没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专修速度,必然攻伐手段薄弱,自己这身不动明王身,他绝对破不开!
赌一把!
肉弥勒心中的念头疯狂滋生,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
就在陈玄过来的一瞬间,他动了!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自肉弥勒口中发出。
他那跪伏在地的肥硕身躯,猛然间开始膨胀!
衣衫寸寸撕裂,血红的袈裟被撑破。
无数的脂肪与血肉扭曲、增生,眨眼间,他就变成了一个表面布满恶心褶皱与孔洞的巨大肉球。
“不动明王身,开!”肉弥勒大吼。
腥臭的油脂四处喷溅。
肉球以万钧之势,朝着陈玄当头压下,要将他碾成一滩肉泥!
陈玄轻轻叹了口气。
本想多留他一会儿,问些事情。
真是可惜。
他抬起手,并指如剑。
对着那压来的巨大肉球,随意地点了出去。
一缕微不可察的血色丝线,自他指尖一闪而逝。
太清血煞剑气。
“噗。”
一声轻响。
那庞大狰狞、气势汹汹的肉球,在半空中骤然一滞。
然后,便没了声息。
巨大的肉球从正中心开始,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最后整个肉球悄无声息地分成了两半。
砸落在街道两旁。
腥臭的血液与油脂流了一地。
肉弥勒,死了。
第17章 收获,爷孙
县城另一端的角落里。
一个身穿宽大戏服,脸上画着浓墨重彩脸谱的老人,正牵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在黑暗中穿行。
远处的一条街巷,骤然升起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老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火球升起的方向,脸谱下的双眼透出几分凝重。
“爷爷,又有人打起来了。”
小姑娘兴奋的叫着,可爱的脸上通红一片。
“唉,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唱戏时的独特韵调。
“这苍云县,怕是要唱一出大戏了,只是不知你我爷孙,是台上的角儿,还是台下看戏的看客。”
他叹了口气,心中泛起一丝悔意。
或许,这次就不该来这趟浑水。
陈玄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两滩不成形状的烂肉。
一缕功德之力飘出,被体内的功德宝卷吸收。
一股暖流凭空而生,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温和而纯粹,洗涤着他的法力,让其变得更加凝练。
“嗯?要突破。”
陈玄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法力的总量正在节节攀升,轻易便冲破了一道无形的壁障。
炼气六层。
功德宝卷打开,面板显现。
【姓名:陈玄】
【种族:人族】
【修为:炼气六层】
【功法(已修炼):《血魔天功》】
【术法(已修炼):太清神剑、火球术,雷指,听风术……】
【功德:0】
“成为练气六层,先前积攒的功德全用上了,倒也很成,最重要的是这个。”
陈玄抬起手,一缕青色的剑气在指尖吞吐不定,比之前灵动了数分。
太清血煞剑气,如今是清正的一面为主了,对于妖鬼邪物的克制,更上一层楼。
可惜了。
如此纯粹的清正剑气,如果先前修的是太上道清诀,那么现在自己就能使出天罡三十六太清剑。
炼气六层可斩筑基。
陈玄摇摇头,不能贪求那么多。
他伸手一招,想从那肉泥中拘出一缕残魂,读取记忆。
可指尖法力扫过,那摊血肉之中空空如也,连一丝精神烙印都未曾留下。
“有意思,他的魂魄真的完全消失了,没有一丝残留。”
陈玄有些惊讶。
那肉弥勒的魂魄,仿佛在他死亡的瞬间,就彻底消散。
或者说……回归到了某个地方。
天龙寺吗?
陈玄想到了那肉弥勒的出身。
佛门中有些秘法,能做到一念化万千,万千归于一。
最典型的便是山海界中的一尊真佛。
他座下的三十六诸天,七十二地界中的所有菩萨罗汉,尽皆是他的化身。
莫非这天龙寺,供奉着一尊活着的“佛”?
而这些僧人,都只是那“佛”的一部分?
陈玄这样想着,视线落在肉弥勒的遗物上。
除了一件破烂的血色袈裟,还有几块色泽奇异的骨头,还有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
这些东西上都沾染着浓厚的业力,但单看性质,都是些不错的炼器材料。
赤虚子那把白骨剑用着终究不顺手,卖相也差。
与自己这正道栋梁的身份不符,该换一把了!
收起战利品,陈玄回味着刚才的战斗。
他故意显化出那团巨大的火球,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这个世界的修行者,因为天地灵气稀薄的缘故,似乎无法做到像山海界修士那般术法万千,神通自足。
他们往往只能专精一途。
白骨娘娘那般的鬼道修士,胜在诡谲难防,来去无踪。
鹰尊那样的妖魔道,则是将自身妖化,换取强横的肉身与特殊的能力。
而刚刚那个肉弥勒,显然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不动明王身》的修炼中,肉身防御确实可观。
至于道术修行者,能施展威力巨大的术法,但消耗也极为恐怖。
寻常烛火境的道术修士,用出三五次术法便会力竭,需要许久才能恢复。
自己伪装成一个道术修行者,等到敌手来袭,利用这种信息差,往往能收到奇效。
陈玄的心情颇为愉快。
他环顾四周,夜色下的苍云县安静得有些过分。
但他的观气法却能看到,城中依旧飘荡着不少或明或暗的晦暗气息。
对于旁人而言,这里是龙潭虎穴。
对他来说,这满城的妖魔鬼怪,无异于一片长势喜人的功德灵田。
陈玄撑开血色雨伞,身形再次融入了街道的阴影之中,悄然远去。
今夜,还很长。
青州之外,接壤的一座大州。
梵音漫漫,佛法昌盛。
一座宏伟的寺庙坐落于山峦之巅,金顶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正是天龙寺的山门所在。
寺内深处,一间静谧的禅院里。
一个比肉弥勒还要肥硕数倍的老和尚,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他的身前,供奉着一排长明烛火。
一朵豆大的烛火突然起了变化,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老和尚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小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悲悯,只有暴虐与怒火。
“废物!”
他低沉的喝骂声在禅院中回荡。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死在了那种穷乡僻壤,当真是丢尽了本座的脸!”
他朝着门外吼道。
“来人!”
两个同样身材肥胖,但气息远不如他深厚的僧人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跪倒在地。
“师尊。”
“派人去一趟青州苍云县。”
老和尚的声音冰冷。
“去查查,肉弥勒那个废物是怎么死的。”
“另外,那上古大魔出世之事,也该有个结果了。让去的人机灵点,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
第18章 黄泥,镇魔
苍云县,天光微亮
陈玄睁开双眼,轻叹一声。
“还以为昨夜能杀个痛快呢。”
昨夜只斩了那肉弥勒,便再无其他收获。
他使用观气法,将县城都走了一遍,明明就能瞧见那些晦暗不定的妖物气息
可每当临近,那些气息便会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夜的打坐,昨夜消耗的法力早已尽数恢复,炼气六层的修为也彻底稳固。
“罢了,去吃些东西。”
陈玄觉得肚子有些饿,毕竟还未能辟谷。
推开门,顺着走廊往楼下走。
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食客,正吃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稀粥。
陈玄寻了个位置坐下,客栈的小二早迎了过来,询问吃些什么?
陈玄点些豆浆油条,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耳边传来食客们的议论声。
“昨晚县衙门口那边,闹出大动静了!”
“那动静确实大,吓得我婆娘都钻到床底了”
“啥动静,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太清楚,只听到有鸟叫声,刺耳的很累,然后,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县衙都晃了三晃。”
邻桌的人连忙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我以为已安静了,天上却又跟出了个太阳似的。橘红色的光把半条街都照亮了,我偷偷从门缝里看,什么都没瞧见,就闻到一股子烧焦的肉臭味,还有血腥气!”
“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怕又是那些仙师和妖魔打起来了…”
陈玄听着这话,知道是自己昨夜闹出的动静。
正好,自己就要这效果。
不过只杀了肉弥勒一个,实在有些不甘心。
既然在县城里找不到那些邪物,不如去城外找找?
陈玄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微微招手。
“小二,向你打听个事。”
小二跑了过来,脸上堆满笑意。
这位爷可阔绰的很,随手就给银子。
“客官您尽管问,小的在这苍云县,就没不知道的事儿。”
“城外可有什么村子,近来不太平的?”
店小二闻言。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
“客官,您问这个……莫非也是位有本事的?”
他也猜出陈玄是个有本事的。
毕竟这个爷昨晚那么晚才回来,却啥事也没有。
陈玄不回答,算是默认。
小二于是说道:
“要说不太平,那肯定是城西三十里外的黄泥村了,那村子邪门得很,最近这一个月,村里年轻的姑娘接二连三地失踪,都是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有人说,是夜里瞧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把人给掳走了,快得跟阵风似的。县衙也派人去查过,可连根毛都没查出来,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陈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黄泥村,掳走年轻姑娘的黑影。
听起来,像是个像是某种妖物。
嗯…算是一份功德。
他取出一小块碎银丢在桌上,起身离去。
“客官慢走!”
店小二喜滋滋地收起银子,嘴里还不忘喊着。
陈玄走出客栈。
外面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街道上满是泥泞,早起的行人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苦。
他撑开随身带着的血色雨伞。
辨明方向,准备往城西而去时,城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陈玄瞧去。
却见一队人马踏着飞溅的泥水,冲入了城中。
这队人马约有十余骑,个个身穿黑底金纹的制式劲装,腰挎长刀,气息彪悍,一看便非寻常之辈。
“驾!”
“镇魔司办事,闲人避让”
镇魔司的人?
陈玄的脚步顿了一下,再仔细一看。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
她身形高挑,骑在马上,倒显得英气十足。
马队从身旁掠过时,一双美目投了过来。
陈玄着撑伞,平静的对上了那道视线。
视线只停留了一瞬。
双方交错而过。
女子没有停留,只是催动马匹,带着队伍径直朝着县衙的方向奔去。
陈玄有些意外,看着这支队伍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个女人,身上竟然并无业力,难不成她不是修行者?又或者是不用血气修行?”
“罢了,这也不关我的事。”
陈玄摇摇头,撑着雨伞,走入泥泞的道路。
李清的心绪却有些不宁。
刚刚那个撑着血伞的男人,只是一眼自己便判断出…这又一个修行者。
这小小的苍云县,乱成了一锅粥。
修行者居然随处可见。
她作为镇魔司派来的先锋,如今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得撑到司主大人前来。
不多时,县衙已在眼前。
离得老远,李清就嗅到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与焦臭。
县衙门口的青石板上,留有大片深色的污渍。
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地面还有几道深邃的爪痕。
她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里昨夜,显然发生过一场烈度不低的争斗。
“下官苍云县令黄世仁,恭迎镇魔司大人!”
县令黄胖子带着几个衙役,连滚带爬地从衙门里冲了出来。
一见到李清身上的制服,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清翻身下马。
看也未看脚下的县令,只是盯着那片爪痕,眉头紧锁。
“盏灯境的修行者?”
烟雨绵绵。
陈玄已经走出了苍云县城。
沿着泥泞的官道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一座破败的小村庄出现在了远处的雨幕之中。
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
上面刻着“黄泥村”三个字,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鸡鸣犬吠。
只有灰败的泥墙瓦房,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坟冢,散发着一股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陈玄撑着雨伞,静静站在村口。
第19章 失踪,黑影
陈玄的看了眼村口歪斜的石碑,目光又落向村内。
“真够荒凉的。”
陈玄刚想迈步进村。
却忽的瞧见村口出现一个人。
是一个背着个干瘪包裹的汉子。
他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圈,随即快步跑了出来,像是要逃离此地。
汉子低着头,步履匆匆,一心只想往村外赶,没留神前方站了个人。
“哎哟!”
他一头撞在陈玄撑开的血伞上,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
“你这人怎么走路不长眼睛!”
汉子又惊又怒,抬头便要喝骂。
可瞧清陈玄的模样,还有那一身不染尘泥的衣衫,骂人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这等衣着干净的贵人,全然不是他这个庄稼汉能辱骂的。
陈玄收起雨伞。
伞面上的雨水滑落,血色愈发鲜艳。
并未理会汉子的狼狈,只是微笑的问道
“这位大哥,怎么这么着急?”
汉子听见陈玄的问话,觉得这个贵人是个好说话,立马从泥地里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泥水,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
“这位…这位爷,小的奉全村人的嘱托,想去县城里…想去请位仙师回来除妖。”
“除妖?”
陈玄心下了然,看来自己是来对地方了。
“你看看我如何?”
汉子一愣,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陈玄也不多言。
只是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凭空在他的掌中燃起,摇曳的火光驱散了周遭的阴冷,也映亮了汉子那张错愕至极的脸。
“仙…仙师!”
汉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这次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朝着陈玄连连叩首。
“仙师,您真是仙师啊,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们黄泥村吧。”
陈玄手掌一握,火苗倏然熄灭。
“带路。”
“是,是,仙师这边请!”
汉子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引路。
陈玄跟在后头。
这村里寂静的可怕。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用木板钉得死死的,仿佛在抵御着什么看不见的恐怖。
偶尔有几个脑袋在缝隙中闪过,陈玄也瞧见他们脸上满是愁苦之色。
陈玄轻叹,平复心神,随着汉子一起往前走
汉子将陈玄领到村子中央。
那里有一间祠堂。
祠堂里头几位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的族老正围着一张桌子唉声叹气。
见到汉子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都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柱子,这位是?”
为首的一个族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叫柱子的汉子连忙上前。
压低声音,将陈玄是仙师的事情飞快说了一遍。
几位族老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顿时亮起了光,纷纷起身。
对着陈玄便要下拜。
“不必多礼。”
陈玄抬手虚扶,阻止了他们。
“说说村里的情况。”
为首的族老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仙师啊,这事……得从六天前说起。”
“那天,村东头老王家的闺女二妮,说到山里采些蘑菇,好拿去县城换点钱。可这一去,直到天黑都没回来。”
“大伙儿起初还以为是在山里迷了路,也没太在意。可没想到,第二天夜里,村西李头家的闺女,在自个儿屋里睡觉,人就没了!”
另一位族老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啊,仙师,门窗都关得好好的,人就凭空不见了!
这接连几天,天天晚上都有姑娘失踪,到现在…已经没了五个了。”
“直到前天夜里,张三家的婆娘起夜,亲眼瞧见…瞧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抱着他家闺女,从窗户里跳出去,一溜烟就钻进后山里了,那定然是什么妖物?”
“你们可曾见过的影子长什么样?”陈玄追问。
“看不真切,天太黑了。”
最先开口说话的族老摇摇头。
“听江山的婆娘讲…那东西跑得飞快,浑身长毛,瞧着像个直立行走的大猴子!”
大猴子?
掳掠女子?
陈玄心里有了个猜测。
山魈。
这种妖物在山海界里有,在赤虚子的记忆中也曾看到过,说明大周王朝也有。
山魈性情暴戾,力大无穷,尤其喜好掳掠人类女子,行淫邪之事。
“稍安勿躁。”
陈玄安抚了一句,随即起身。
“能否带我去那些失踪女子家里看看。”
在柱子的带领下,陈玄走访了那几户人家。
果然。
那些女孩的闺房里,都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看来,就是妖物进村掳人。
陈玄若有所思,直接守株待兔试试看?
回到祠堂,对几位族老和村民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将村里剩下的年轻姑娘,都集中到一间屋子里,我亲自来看护。”
族老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同意。
很快,村里仅剩的七八个年轻女子,在父母的千叮万嘱下,被带到了祠堂旁一间最坚固的石屋里。
女孩们脸上满是惊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陈玄让她们待在屋内。
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他自己则走入石屋对面的另一间屋子。
关上门,只留下一道窗缝,静静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夜色如墨,迅速吞噬了整个村庄。
月亮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万籁俱寂,只有村民们压抑的呼吸声和石屋里女孩们偶尔传出的低泣。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子时将至。
村后的山林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晃动起来。
它身形矫健。
在树梢间穿行跳跃,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山下死寂的村落。
最后,定格在了那间聚集着女人气息的石屋上。
黑影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无声地笑了。
它从树上一跃而下。
四肢着地,如同一阵风,悄然潜入了黄泥村。
第20章 猴妖,追踪
黑影的动作很轻。
它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像一滴融入黑夜的墨水。
村庄里死寂一片。
只有它自己踩在泥地上的轻微声响。
黑影鼻子不断抽动。
属于女孩们的气息,在它鼻尖萦绕
黑影穿过一间又一间破败的屋舍,最终停在了一座石屋前。
就是这里。
所有的气味都从这间屋子里传来。
黑影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瞳孔,静静地观察着。
石屋的门窗紧闭,看不出任何异样。
黑影没有急着闯进去。
它耐心地等待着,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危胁。
石屋对面的另一间屋子。
窗缝之后。
陈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呦?果然来了,果然像只大猴子。”
“咦?他这是…”
陈玄面露惊讶。
这只大猴子居然没有砸门撬窗?
黑影没有走向正门,而是径直走到了石屋的侧墙。
随后,它身形一阵模糊。
是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然后…就那么穿过了厚实的石墙。
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穿墙?”
陈玄的眉毛挑了一下。
山魈可没这个本事。
山魈是实体妖物,靠的是一身蛮力。
这种能够虚化身体,穿透障碍的能力,更像是一种鬼魅或者特殊的精怪。
看来,事情比想象中要复杂一点。
不过,也更有趣了。
管它是什么东西。
抓到手里,自然就什么都清楚了。
陈玄推开房门。
无声无息地走出屋子,脚步轻盈,没有带起一丝风。
石屋之内,一片漆黑。
黑影的身形从墙壁上缓缓浮现,重新凝聚成形。
站在屋子中央,疑惑地抽动着鼻子。
不对劲。
气味明明就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
可屋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黑影有些疑惑的歪了歪脑袋。
绿油油的瞳孔扫视着屋内的一切,桌子,椅子,空无一物。
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陷阱?
它心生警惕,身体微微弓起,随时准备再次虚化穿墙逃离。
忽然,黑影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屋子角落里。
那里有一张床。
所有的气味,似乎都源自于那个地方。
黑影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木床。
伸出长满黑毛的爪子,轻轻一推。
“吱呀。”
木床被推开,露出了下面的石板地面。
石板地面中央,一块颜色稍有不同的木板,突兀地嵌在那里。
找到了。
黑影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木板的下方,是一个地窖。。
七八个女孩挤在一起,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勉强能看清彼此脸上惊恐的表情。
“那个…那个仙师,真的管用吗?”
一个胆子小点的女孩声音发颤。
“就把我们都关在这里,他自己却在对面的屋子,万一…万一那妖怪来了怎么办?”
“是啊,我爹娘把我送来的时候,我瞧见他了,太年轻了,不像是道行高深的样子。”
“柱子哥不是说他会仙法吗?一抬手就能冒出火来。”
“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戏法……”
恐慌和怀疑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只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但眉眼清秀的女孩咬着嘴唇,小声反驳:
“我们应该相信仙师,除了他,还有谁能救我们?”
“可是……”
话音刚落。
“吱呀…”
头顶传来了木床移动的声音。
地窖里瞬间死寂。
所有女孩都屏住了呼吸。
惊恐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块作为顶盖的木板。
“咔哒。”
一声轻响。
木板被一股力量从上面掀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张脸。
一张长满了黑毛,长长的猴子脸。
那张脸似乎正在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了两排森白尖锐的牙齿,显得无比狰狞和怪异。
“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响彻地窖的尖叫。
女孩们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哭喊着,尖叫的乱作一团。
大猴子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
它有些局促地愣在洞口。
并没有第一时间跳下来抓人,反而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轰隆!”
一声巨响。
石屋的大门,如同被攻城锤撞上,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一道身影如风而至。
正是陈玄。
陈玄目光直接锁定了洞口的那只大猴子。
“不像是山魈,却也是只大猴子。”
猴妖瞧见陈玄破门而入,怪叫一声,转身就要往墙壁里钻。
“给我留下吧。”
陈玄身形一纵,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几乎是瞬间,他就跨越了数米的距离,出现在猴妖身后。
大手张开,五指如钩。
一把就攥住了那猴妖的头颅!
猴妖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施展穿墙的本事,就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陈玄手臂发力。
抡起猴妖的身体,就像是在扔一个破麻袋,狠狠地朝着屋外砸了出去。
“砰!”
猴妖被从大门口处甩出,重重地摔在外头的泥地里。
陈玄没有追击。
他转过身,看着地窖里那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安抚了一句。
“没事了。”
猴妖从泥地里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它似乎对陈玄充满了恐惧,根本不敢有任何报复的念头。
一声吼叫后。
猴妖便手脚并用,发疯似的朝着村后的深山逃去,很快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陈玄静静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没有立马追击。
对于这只大猴子。
他当然能一击必杀。
但杀了猴妖,谁又能带他找到失踪的那几个女孩呢?
刚才的攻击,陈玄便在猴妖身上种下了一道法力印记。
只要在一里之内,它都逃不出自己的感知。
“仙…仙师!”
柱子和几位青壮举着火把,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显然是被刚才的巨响惊动了。
“照顾好她们。”
陈玄丢下一句话。
他能感觉到,那道印记正在山林中快速移动。
不能再等了。
陈玄身形一动,冲出村子,朝着那猴妖逃离的方向追了上去。
第21章 墓穴,女孩
夜色深沉,山林间的路崎岖难行。
陈玄的身形却如履平地,不紧不慢地跟在猴妖之后。
他倒也不急。
这猴妖显然是吓破了胆。
一路狂奔,速度极快,自己的视线中,已然没了它的身影。
不过陈玄仍能感受到,留在猴妖身上的法力印记。
陈玄步伐从容,速度却不慢。
在林子中走了一阵,他脚步却突然一顿。
“这地方…有古怪。”
陈玄瞧了一眼周围。
阴气弥漫,且越来越重。
林中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不是单纯的山林夜色该有的寒冷,而是一种刺骨的、带着死寂气息的阴冷。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灰雾。
那就是阴气。
“嗯?”
陈玄抬起头,看向前方。
不远处的林间小道上,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正茫然地来回走动。
那是一个游魂。
看其身上破烂的衣衫,似乎是某个上山砍柴却意外身亡的樵夫,死后执念不散,被困在了此地。
游魂似乎也察觉到了陈玄这个活人的气息。
飘飘悠悠地就靠了过来,身上散发出阵阵阴气。
陈玄不过多理会。
随意地挥了挥袖子。
一股无形的劲风扫过。
游魂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烟消云散,化作了点点光屑,彻底归于虚无。
一缕功德之力入账。
解决掉这个小插曲,陈玄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又有东西拦住去路。
却不是虚幻的游魂,而是两具身体僵硬,皮肤青黑的行尸。
“这地方难不成是什么乱葬岗?”
陈玄瞧着这两具行尸,发出感慨。
他们才闻到生人气息,便嘶吼着扑了上来,伸出的双手指甲漆黑,带着浓烈的尸臭。
“倒是个刷功德的好地方,只可惜功德宝卷不允许过多重复一次行为,从而获取功德。”
陈玄轻笑一声。
脚下不停,身形一晃。
整个人便从两具行尸的中间穿了过去。
那两具行尸扑了个空,还想转身追来。
它们的身体刚一转动,就“噗”的两声。脑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给斩断了,咕噜噜的落地,躯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太清血煞剑气。
行不多远。
陈玄便感知到猴妖停下了。
看来那里便是它的老巢了。
陈玄看了一眼夜空,几个起落,穿过一片密林。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山脚下的空地。
空地寸草不生,地面是光秃秃的灰褐色岩石和泥土,与周围生机盎然的山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空地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石壁,陡峭光滑,像被人用刀削过一般。
猴妖的气息,就在这石壁前消失了。
“好一处天然形成的阴穴。”
陈玄站在空地边缘。
看了一眼周围情况,当即了然。
此地的地势,三面环山,唯有一面开口,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聚阴之地。
山川之间的阴煞之气,都会被汇聚于此,年深日久,草木不生,活物绝迹。
这里,就是一座天然的阴穴。
也难怪能诞生出那只懂得穿墙异术的猴妖了。
寻常的山魈,可没这个本事。
想来是它在此地诞生,沾染了此地的阴气,又机缘巧合之下,才拥有了那类似鬼魅的能力。
陈玄瞧着那面光滑的石壁,摇头笑了笑。
“老套的躲藏方式,石壁里头应当另有洞天吧。”
陈玄走到石壁跟前。
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法术。
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拳。
“轰!”
一声闷响。
陈玄收回拳头。
坚硬的石壁如同豆腐一般,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轰然破碎。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个黑漆漆的,足以容纳两人并行的宽阔通道,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还是做墓穴?”
陈玄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迈步走了进去。
墓穴的通道修葺得还算规整。
用青石砖铺就,两侧墙壁上刻着一些已经模糊不清的壁画。
里头倒是没什么机关陷阱。
或者说,就算有,也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失去了作用。
陈玄顺着通道一路往里走。
很快,他便感觉到了那猴妖的气息,就在前方不远处。
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
眼前出现了一间颇为宽阔的墓室。
墓室里头空空荡荡,除了一口已经腐朽的棺材摆在正中央,再无他物。
猴妖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极为浓郁。
陈玄的目光扫过一圈,却并未发现它的踪影。
陈玄眉头微蹙,却忽地察觉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陈玄转身。
一道黑影从墓室顶端的黑暗中猛然扑下,悄无声息,快如闪电!
“倒是有些智慧。”
陈玄只是脚下轻轻一点,身体便向左侧横移了半步。
“砰!”
猴妖的双拳重重地砸下,打中陈玄原先站立的地面上。
坚硬的青石地砖,瞬间被砸出了两个拳印,裂纹四散。
陈玄定身看着猴妖。
这猴妖应当是听到了先前自己砸门的动静,然后攀附在墓室顶端,想对自己来一波偷袭。
一击不中,猴妖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绿油油的瞳孔中,竟露出人性化的决绝。
猴妖嘶吼着。
手脚并用,如同疯魔一般朝着陈玄猛扑而来。
它的攻击毫无章法,就是最原始的撕咬、抓挠和捶打。
但天生力大,每一击都势大力沉。
拳风呼啸,将墓室中的石块都砸得碎屑纷飞。
不过这一切都是这种无用功。
陈玄的身形在墓室中闪转腾挪。
如同闲庭信步,每一次都能以最小的幅度,最精准的判断,躲开猴妖的攻击。
“算了,还是安静下来吧。”
陈玄瞧着猴妖这般模样,笑着摇头。
他还以为,这东西能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
看来,除了那个穿墙的能力之外。
也不过是一只力气大点的野兽罢了。
失去了再观察下去的兴趣。
陈玄躲过猴妖挥来的一拳。
身形一顿,右手探出,五指张开。
那猴妖只觉眼前一花。
下一刻,它的脖子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给精准地掐住了。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猴妖被陈玄单手举在半空中。
四肢无力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眼中满是恐惧。
“先送你上路吧,那几个女孩的气息我感觉到了。”
陈玄说着,手指缓缓收紧,下一刻,就要拧断猴猴的脖子。
“这位大人…还请放过他。”
陈玄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墓穴通道中,几个瘦弱的女孩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陈玄歪了歪脑袋。
“黄泥村的?”
“是的,大人。”几个女孩异口同声回答。
陈玄手指微微松了松。
“为什么让我放过他?”
一个女孩看着陈玄的眼睛,鼓足勇气。
“猴哥哥是好人!”
第22章 真相,老头
“猴哥哥是好人!”
女孩的声音在死寂的墓室里格外清晰。
好人?
陈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打量着手里这只浑身黑毛,龇牙咧嘴的妖物。
这东西,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跟人这个字不沾边。
更别提“好人”了。
“你们说,这猴妖是好人?”
陈玄确认般的问道。
“是的,大人。”
最先开口的那个女孩,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又往前走了一步。
“猴哥哥救了我们。”
陈玄手指又微微松开了一些,让那猴妖能够喘上气。
他来了些兴趣。
“说说看,怎么回事。”
“我叫王二妮,应该是村里第一个不见的人。”
王二妮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六天前,我去山里采蘑菇,想拿去县城卖了换些钱财。”
王二妮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下山的时候,在林子边上,我瞧见一个老头躺在路边,身上又脏又臭,好像快要死了。”
“我…我看他可怜,就把带的干粮和水分给了他一些。”
“那老头吃了东西,就说自己家在林子里,走不动了,求我扶他回去。”
王二妮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
“我没多想,就扶着他往林子里走。可没走多远,他就…他就突然变了个人,把我按在地上,想…想……”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另一个女孩接过了话头。
“是猴哥哥突然冲出来,跟那个坏老头打了起来,才救了二妮姐!”
陈玄听明白了。
英雄救美的戏码。
只是这英雄,长得有些别致。
王二妮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
“猴哥哥打不过那个老头,身上受了伤,只能带着我拼命往山里跑。那个老头在后面追,但是跑得没猴哥哥快,后来我们就躲进了这个地方。”
“我留下来照顾猴哥哥的伤。第二天晚上,猴哥哥的伤好了一些,就想送我回村子。
可我们刚到村口,就又看见那个老头,他正抱着一个姑娘,鬼鬼祟祟地往村外走。”
“猴哥哥又冲上去,把那个姑娘也救了下来,带回了这里。”
陈玄了然。
这下他彻底清楚了。
“所以,你们觉得那老头还会继续害人,而这猴妖又没办法跟村民释释,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把村里剩下的姑娘都‘掳’到这里来保护起来?”
“是……是的,大人。”
王二妮低下头。
“猴哥哥只是想保护我们,他没有恶意的。”
陈玄使了个观气之法,看了一眼猴妖。
猴妖龇牙咧嘴的,一脸不服气。
陈玄看到这猴腰身上果然没什么妖邪之气
这下他有些头疼了。
搞了半天,自己找错了正主。
非但找错了,还把人家见义勇为的好妖给揍了一顿。
他松开手。
猴妖“噗通”一声掉在地上。
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看向陈玄的眼神里,畏惧中夹杂着一丝委屈。
陈玄扫了它一眼,心里竟难得的生出几分歉意。
罢了。
既然这妖物心存善念,那便不是妖邪。
自己这一趟,也不算白来,起码见到了一只好妖。
“那个老头,在什么地方?”
陈玄问道。
王二妮摇了摇头。
“我们也不知道,他只在晚上出现,每次都被猴哥哥赶跑了。”
陈玄没再多问。
他走到猴妖跟前,蹲下身。
猴妖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后缩了缩。
陈玄也不在意,开口道:
“那老头应该还会来找你。下一次,把他引到这来,我去处理他。。”
猴妖愣了一下,似乎在理解他的话。
片刻后,它迟疑着,点了点头。
“很好。”
陈玄站起身。
也不停留,转身便朝着墓道外走去。
既然正主没找到,那就守株待兔。
正好,这的周围阴气很重,有不少孤魂野鬼,游尸精怪,是个不错的功德获取地。
苍云县。
奢华的宅院内,灯火通明。
年轻人身穿锦衣华服,面容俊朗。
就是眉宇间带着些邪气,他端着酒杯。
对面是个衣衫破烂的老头。
老头浑身散发着恶臭,皮肤上带有长时间不洗澡形成的污渍,他说话间一口黄牙露出,喷着臭气。
但年轻人却也不在意。
“你要找几个贱民,这干我何事?”
老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声音嘶哑。
“这县里的人都是赤虚子的香火,他这人倒是难缠的很,背后更有黑渊撑腰,小老儿我实在是不敢在城里动手。”
“所以,你就跑去乡下村子里,对一群凡人女子下手?”
年轻人轻笑一声。
“嘿嘿,此一时彼一时嘛。”
老者搓着手,毫不觉得羞耻。
“如今大魔即将出世,咱们不想办法尽快提升实力,将来哪有资格分一杯羹?”
“我前些时日,侥幸得到一门采补妙法,只需吸取处子元阴,便能迅速壮大神魂,提升修为。本想着多抓几个鼎炉,没想到…竟被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猴子给搅了局!”
说到这,老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怨毒
“一只猴妖,就把你弄得灰头土脸?”
年轻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那猴妖邪门的很,不仅力气大,还会一手穿墙的本事,滑溜得跟个鬼似的。小老儿几次都让它给跑了!”
老头狠狠的说道
“不过,小老儿此来,是想给您献上一份大礼!”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古旧册子,恭恭敬敬地推到了年轻人面前。
“小老儿愿将此法献给殿下。只求…只求殿下能出手,帮我除了那只碍事的猴子!”
年轻人拿起那本册子,随意翻看了两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有点意思。”
他合上册子,看向老者。
“区区一只猴妖而已,既然你开了口,我便随你走一趟。”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老者大喜过望,连忙端起酒杯。
“殿下,小老儿敬您一杯!待除了那猴妖,抓回那些鼎炉,你我实力大进,必能在这大魔出世中,分得一杯羹。”
年轻人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大笑,随即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第23章 癞道人,土蝉
天色微亮,晨光熹微。
陈玄从入定中醒来。
一夜未眠,精神却不见半分疲惫。
昨夜,他没离开这片阴穴,而是在周遭山林间走了一圈。
这周围阴煞之气汇聚。
滋生出不少孤魂野鬼、游尸精怪
一夜功夫,他顺手解决了十二只茫然游荡的游魂,又拆了六具刚刚生出灵智的行尸。
三缕功德之力入账。
【姓名:陈玄】
【种族:人族】
【修为:炼气六层】
【功法(已修炼):《血魔天功》】
【术法(已修炼):太清神剑、火球术,雷指,听风术……】
【功德:3缕】
“功德不多,却也聊胜于无。”
陈玄摸摸下巴。
按照功德宝卷的转化,在炼气这个境界,大约一百缕功德之力,就能助他将法力精进一层。
“大人。”
王二妮的声音从墓穴通道口传来。
陈玄回头,见她带着那几个女孩,都收拾妥当。
“回村去吧,别让家里担心。”
“是,大人。”
王二妮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畏畏缩缩的猴妖,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放心,我不会伤他。”
陈玄摆了摆手。
“带着她们走吧,别再回来了。”
得了陈玄的保证,王二妮这才放下心来,领着几个女孩快步离去。
空旷的墓室里,只剩下陈玄和那只猴妖。
猴妖依旧很怕他,蹲在墙角,抱着脑袋,不敢与他对视。
陈玄走到它面前。
“去吧,去那个老头常出现的地方等着,”
“他不是在四处找你吗?正好出去现个身。”
猴妖抬起头,绿油油的瞳孔里满是不解。
陈玄的声音很平淡。
“你只需要把他引到这里来,剩下的,交给我。”
猴妖似乎明白了什么。
迟疑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窜入了山林之中。
日落,黄昏。
猴妖藏在一棵粗壮的古树枝干上。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那条林间小道。
它很紧张,浑身的黑毛都微微绷紧。
那个老头被自己坏了那么多次事,他真的还会再来吗?
猴妖心里没底。
那老头实力比自己强,
若不是自己更加敏捷,恐怕之前自己就已经死了。
猴妖心神不宁。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小道的尽头。
是那个衣衫破烂的老头。
他的肩上,还扛着一个昏迷的女孩。
猴妖的瞳孔瞬间缩紧,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又是这样!
心头火起。
它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一声暴虐的嘶吼,从树上一跃而下,矫健的身躯带起一阵恶风,直扑那老头而去。
“畜生,你还敢出来!”
老头看到猴妖跳出,没有惊慌。
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将肩上的女孩随手往地上一扔,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他的皮肤迅速变得灰败,鼓起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脓包,黏稠的黄色汁液从脓包中渗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人形癞蛤蟆。
“今日不扒了你的皮,我便再也不叫癞道人”
老头怪笑着,主动迎了上来。
一双变得粗壮无比的手掌,带着呼啸的劲风,拍向猴妖的脑袋。
猴妖不敢硬接,仗着身形灵活,堪堪躲过。
一人一妖,就此在林间缠斗起来。
癞道人修为不弱,已是烛火境的修行者,招式狠辣,处处都是要害。
挥掌之间,还有大量的毒脓爆散。
猴妖空有一身蛮力,却毫无章法,很快便被压制,身上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处还被毒脓浸染,传来针刺般的疼痛。
猴妖龇牙咧嘴,攻击动作更加混乱了。
“嘿嘿,畜生,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癞道人瞅准时机,一脚将猴妖踹翻在地,得意地大笑。
猴妖嘶吼一声。
一个翻滚爬起,看也不看癞道人,转身抱起地上那个昏迷的女孩,故技重施,拼命朝着山林深处遁去。
然而,这一次,癞道人却站在原地,没有追击。
他只是抱着双臂,脸上挂着一抹诡异而残忍的冷笑。
猴妖抱着女孩,在林中几个起落,很快便将癞道人甩在了身后。
它刚松了口气,却猛然察觉不对劲。
怀里的女孩,怎么变得如此沉重?
它低头一看,骇然发现,那女孩的身体正在扭曲、膨胀。
“嗤啦!”一声。
女孩的外皮被撕裂开来。
皮囊之下,钻出一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邪气的锦衣年轻人。
猴子打了个激灵,将锦衣年轻人抛飞了出去。
年轻人也不恼,轻巧的落地。
他伸出手,从衣衫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形似蝉蜕的古怪乐器。
他将乐器凑到嘴边,轻轻一吹。
“嗡!”
一道无形的音波扩散开来。
猴妖只觉得脑袋里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
剧痛之下,眼前一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噗通一声从半空中跌落在地。
再也动弹不得。
“哈哈哈哈……”
癞道人此时才慢悠悠地从后方走了过来。
他看着倒地不起的猴妖,发出得意的狂笑,又看上年轻人。
“多谢土蝉子殿下相助。”
那年轻人…
哦不,土蝉子,也走到猴妖跟前,一脚踩在它的脸颊上,用力碾了碾。
“一只野猴子,也敢坏本殿下的好事?”
癞道人谄媚地凑上前。
“殿下神机妙算,小老儿我早就说过,只要让殿下您伪装成鼎炉,这没脑子的畜生肯定会上当,这不,就把它给引出来了。”
土蝉子脸上挂着玩味的笑,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这畜生害你损失了几个上好的鼎炉,也让我失了助力,今天定要将它抽筋扒皮,以泄心头之恨!”
猴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
他想到了那个年轻人。
他应该听年轻人的话,把这两个恶人引到墓穴里去。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殿下,让小老儿来结果了它!”
癞道人搓着手,脸上满是嗜血的兴奋。
他高高举起那只长满脓疮的手掌,对准了猴妖的头颅,便要狠狠拍落。
猴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
“轰!”
一道刺目的雷光。
毫无征兆地从幽暗的林中射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劈在了癞道人的手臂上。
血肉横飞。
癞道人那条粗壮的手臂,竟被这一道雷霆直接炸碎了半边。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土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谁?!”
他和断了臂的癞道人,同时惊骇地望向雷光射来的方向。
寂静的林中,传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一袭青衫,手持血伞,身背骨剑。
清秀脸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两位好啊。”
第24章 剑起,命无
“你是何人?”
土蝉子有些惊惧,紧紧攥着手里那古怪的蝉蜕乐器。
如今这世道,居然还有修雷法的道术修行者?
还修到了这样的地步!
不是说,自从那位出世后,已经拒绝了世间的一切雷火之术吗
癞道人心惊肉跳,眼中充满戒备。
“山野散人而已。”
陈玄抬手,朝地上抽搐的猴妖一点。
一缕法力射出,进入了猴妖体内。
猴妖原本抽搐的身体停止了,他有些茫然的起身看看周围。
又看到了陈玄,开始吱吱吱的乱叫。
不断朝着土蝉子指指点点。
“我知道…我知道。”
陈玄无奈的说着,看向了土蝉子。
“你的这一手术法倒有些门道,只是轻轻一吹,就能制造出一片幻境,虽不能伤敌身,但也能困敌行。”
土蝉子心头一跳。
这人怎么对自己的手段如此清楚?
莫不是,他也是自己这一脉的人。
陈玄打量的这两个家伙,直接贴了标签。。
土蝉子,癞道人。
这都什么破名号,一个比一个土气。
再看这两人的模样,一个像是没进化完全的癞蛤蟆,另一个装得人模狗样,内里却藏着一股子虫豸的邪气。
真是污人眼球。
癞道人土蝉子对视一眼。
“朋友,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为了区区一只畜生与我等为敌?”
土蝉子说着,朝癞道人缓缓靠近。
摆出了一副要联手御敌的架势。
“今日之事,是我二人鲁莽,我等愿意赔礼道歉,就此退去,如何?”
癞道人道:“我等不知这猴妖是阁下的宠物,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陈玄笑了笑。
“我若不见谅呢?”
“那便莫怪我二人以多欺少了!”
两人同时一声大吼。
吼声之间。
癞道人本就丑陋的身躯再度膨胀,皮肤上的脓包变得更大,后背高高鼓起,四肢着地,几乎完全变成了一只半人高的巨型蛤蟆。
土蝉子的身形扭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一张原本还算正常的脸也起了变化,属于蝉的头部若隐若现。
下一刻,两人却没有扑向陈玄。
而是化作两道黑影,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后遁去。
“无聊。”
陈玄摇了摇头。
对这种毫无新意的把戏感到无趣。
还有,这两个家伙变得更丑了。
他根本没有去追。
只是轻轻往前踏了一步。
青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下一瞬,他的身影便鬼魅般出现在了的癞道人和土蝉子前方。
缩地成寸·改。
这是陈玄琢磨出的适应这个世界的术法,不用法力催动,而是使用血气。
陈玄也发现了,这个世界似乎使用血气更加能与天地相合。
这门缩地成寸·改,正是为此而出。
使用这门术法,十丈之内,来去自如。
“!!!”
癞道人和土蝉子亡魂皆冒。
急急停下了身形,骇然地看着那个挡在他们与生路之间的身影。
怎么可能这么快!
“完了。”癞道人眼中露出绝望之色。
“别慌!”
土蝉子强作镇定,对着癞道人低吼。
“他虽强大,但看其手段仍是一名道术修行者,如今使了两次术法,只要再躲过几次术法,他必然血气枯竭,不能再动手,到时候我等还有生路!”
“联手,拼一把还有活路!”
癞道人被他这么一喊,眼中也重新燃起一丝凶性。
没错,拼了!
两人再不犹豫,同时发起了攻击。
“呱!”
癞道人张开血盆大口。
一道墨绿色的毒液如同利箭,带着刺鼻的腥臭,朝陈玄激射而去。
“嗡!”
土蝉子则将那蝉蜕乐器凑到嘴边,用尽全力吹奏起来。
刺耳的音波扭曲了空气,直冲陈玄的脑海。
“手段单一。”
陈玄摇头
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柄雪白的骨剑。
赤虚子的白骨剑。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把剑。
剑身入手,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蔓延,却被陈玄体内的法力轻易压制。
“赤虚子的剑!”
癞道人瞧见陈玄拔剑,心中大惊。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几日赤虚子全无音讯。
原来……原来是死了!
死在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陈玄手腕一抖,白骨剑随意地往前一挥。
一道森然的剑气横扫而出。
那道墨绿色的毒液,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嗤嗤作响。
消融于无形。
土蝉子的蝉音灌入陈玄耳中,却如清风拂面,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陈玄如今的精神力,虽然在山海界属于练气期的正常情况,但放在这大周王朝绝对算得上精神浑厚。
土蝉子面色苍白。
他的蝉音失效了!
这怎么可能?
念头刚起。
斩灭毒液的剑气,余势不减,已经掠过了他的身体。
噗嗤。
土蝉子的身躯,从腰部被干脆利落地切成了两半。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
上半身重重地摔在地上,低头看见了自己的下半身还站在原地,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逃!”
癞道人心头狂叫,想向远处逃遁。
陈玄反手一扬。
一团人头大小的火球呼啸而出,精准地砸在癞道人逃跑的身影。
轰!
火焰爆开,瞬间将他吞噬。
“不!”
他的惨叫如蛙鸣。
猴妖从地上爬起,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小小的脑袋充满大大的疑惑。
把自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险些丧命的癞道人。
用诡异声音让它痛不欲生的锦衣年轻人。
在这青衫人面前,竟脆弱得如同纸糊。
一挥剑,一甩手。
两个恶人,便都死了。
它看向陈玄的背影。
绿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陈玄却不曾收回白骨剑。
而是静静的瞧着土蝉子被斩成两半的尸体。
“不要躺着了,我知道你没死。”
第25章 端王,迷雾。
土蝉子断成两截的躯壳没有动静。
猴妖凑过来,好奇的看着土蝉子的尸体,又看了看陈玄,面露不解。
陈玄摇头。
“冥顽不灵,既如此,你便上路去吧。”
嗡!
一团火球凭空出现在陈玄的手掌上。
正在陈玄要扔下火球。
那地上一动不动的两截蝉蜕,却突然抽搐起来。
猴妖吓了一跳,往后蹿出几步,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尸身。
土蝉子断裂的腰腹处,血肉疯狂蠕动,随后生出无数肉芽。
肉芽如同活物。
互相纠缠拉扯,硬生生将那两截断体拖拽到了一起。
随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与弥合声,断口处拼接完毕。
土蝉子完整的躯壳背部裂开一道缝隙。
一个浑身沾满粘液、赤条条的人影从中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这人影与土蝉子一模一样,只是脸色苍白如纸。
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一脱离旧壳,便立刻五体投地。
对着陈玄连连叩首,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颤栗与恐惧。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仙长,求仙长看在修行不易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
陈玄手上的火球静静悬浮
他打量着这个新生的土蝉子。
“大周王朝的保命之术倒是多的很。”
陈玄想到了他最先杀的那只蛇妖赤娘,她同样有替死之术,现在又见到一个。
“说一个让我不杀你的理由”
土蝉子心头一跳,心思电转。
“我知道这苍云县中有大变化,会有一尊上古大魔出世…”
陈玄看着他:“继续。”
土蝉子不敢有丝毫隐瞒。
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苍云县大魔之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陈玄轻叹。
这家伙说的与从肉弥勒那里听来的大同小异。
都是有大魔即将出世,引得各方修行者前来分一杯羹。
“这些我都知道…”陈玄看着土蝉子,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
“那你知道那位白骨娘娘和鹰尊为什么要在县里定下规矩?”
“白骨娘娘和鹰尊为何要定下规矩……”
土蝉子满头大汗,这他实在不知道。
“小人地位低微,实在不知晓其中内情。或许是怕动静太大,引来朝廷镇魔司的高手,坏了大事。”
陈玄听完,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又是这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他手掌微动,那火球的光芒又盛了几分。
土蝉子彻底慌了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再次笼罩下来。
“仙长!别杀我!杀了我对你没有好处!”
他嘶声尖叫起来。
脑子飞速转动,搜刮着所有能让自己活命的筹码。
陈玄停下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土蝉子噎了一下,心底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没。
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呢?
什么理由…对了,父亲。
即便父亲有很多儿子,但我也仍然是他的子嗣,他一定会保住我的。
土蝉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不能杀我,我爹是天蝉尊!是青州端王麾下四大高手之一。你若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端王殿下更不会放过你!”
“端王?”
陈玄在赤虚子的记忆碎片翻找片刻。
很快便找到了相关的信息。
青州藩王端王,手握重兵,野心勃勃,暗中招揽了大量修行异人,意图不轨。
这位天蝉尊,似乎确实是其座下有数的高手。
土蝉子见陈玄沉吟。
以为他被端王的名号镇住,心中稍定,胆气也壮了几分。
“不错,我爹神通广大,深受王爷器重!你若放了我,今日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你若执迷不悟,天上地下,没人救得了你!”
陈玄摇头轻笑。
又是一个搬出自家靠山的家伙。
这太土了!
“行了,这理由太差了,上路吧。”
土蝉子一愣。
下一刻,他看见那团火球脱离了陈玄的手掌。
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自己飞来。
他脸上的惊惧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癫狂。
“你敢!”
火球触及他身体的瞬间,轰然爆开。
赤红的火焰瞬间将他吞噬。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土蝉子在火焰中翻滚,咒骂之声怨毒无比。
很快,那咒骂就变成了语无伦次的求饶。
“我错了仙长,我真的错了。饶了我……啊!好痛,救我,谁来救救我!”
火焰灼烧着土蝉子的肉体与魂魄。
最终,所有的叫骂和哀求都渐渐微弱下去,化作了无意识的抽搐和呻吟。
直至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一缕青烟升起,连同那具新蜕的躯壳和废弃的旧壳,都一同化作了飞灰。
夜风吹过,将灰烬卷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功德宝卷展开,吸入功德之气。
癞道人土蝉子二人相加,一共四十缕功德之气,还不错。
陈玄心情舒畅。
这趟出城,收获颇丰。
转过身,看向一旁早已被吓得噤若寒蝉的猴妖。
猴妖接触到他的视线,一个激灵。
连忙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
“你我相见也算有缘。”
陈玄随手一点,精神力进入猴妖体内,显出一篇功法。
“这本《天猿功》,乃是妖修之法,可让你踏上修行路。你且好生修炼,也算一桩造化。”
这功法来自山海界。
对于这个世界的妖物是否适用,能修炼到何种地步,陈玄也很好奇。
这只猴妖,便是他的一个实验品。
用以观察这个世界更深层次的法则。
猴妖愣愣地感受脑海里的册子
又抬头看看陈玄,不明所以。。
但它还是重重地对着陈玄磕了三个响头。
“切记,不可为恶,不可害人。
否则,我能给你造化,也能亲手收回来。”陈玄道。
“去吧。”
猴妖拜别,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陈玄拂了拂衣袖,抖落并不存在的尘埃,口中轻声念道:
“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逍遥下山去,伐道当薪材。”
他身影一晃。
如一片落叶,飘摇着下了山,趁着夜色返回苍云县城。
山间小径崎岖,陈玄却走得闲庭信步。
很快,拐上了通往县城的官道。
夜色深沉,四野俱静。
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草丛中低鸣。
刚走上官道没多远,陈玄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不远处的道路。
那里不知何时起了一阵浓雾,白茫茫一片。
前路完全遮蔽。
这雾气来得蹊跷,在无风的夏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陈玄的鼻子轻轻动了动。
嗅到了一股混杂在雾气中的阴冷腐朽味道。
观气法一开,周围尽是阴气。
视线穿透层层雾霭。
隐约看见几个人影正站在道路中央,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嗯?是她?”
陈玄看到了其中一人,先前有过一面之缘。
应该是悦来客栈门前,曾见过的那个镇魔司的领头女子。
第26章 纸人,撞煞
“这雾气……”
陈玄打开血伞,站在的道路中央。
前方的雾气,像似乎发现了陈玄一般,如一堵白色的墙壁缓缓移动的过来。
雾气翻滚着,涌动着。
将周围高大的林木,低矮的青草,沉默的石头通通淹没。
坚定地向陈玄这里移动。
白色的巨浪把陈玄完全包裹。
视野里再无他物,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白。
陈玄失笑。
以往都是自己费心,去寻那些藏头露尾的邪物,今日倒是有趣,竟有邪物主动送上门来。
他撑着伞。
一步迈入了诡异的白雾中,脚步声不疾不徐,没有半点迟疑。
雾气里盘踞的阴寒之气。
一触碰到他的身体,便如同春雪遇上烈阳,自行消散开。
雾气深处。
李清与几名镇魔司的同僚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几尊石雕。
他们的精神世界中,却是一片天翻地覆。
几人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圈。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戒备。
浓雾在他们周围翻腾。
隐约有幢幢黑影在其中晃动,难以辨认。
“李……李大人,这阵仗,莫不是撞上了传说中的红白撞煞?”
一名年轻的捉刀人声音发颤,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清面色有些凝重。
“是红白撞煞。”
“一为嫁娶,一为出殡,喜为红煞,丧为白煞。”
“两支队伍若在途中相遇,互不退让,便会冲撞出最凶的煞气,活人遇之,魂魄会被勾走,填了空轿,补了空棺。”
她话音刚落。
雾气中便响起了声音。
一边是唢呐高亢,喜庆喧天。
另一边却是锣鼓萧索,哀乐阵阵。
两种截然不同,又同样刺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调子。
雾气被排开。
前方,一队纸人走了过来。
它们穿着红色的绸缎喜服,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
嘴角咧到耳根,勾勒出僵硬的笑容。
它们抬着一顶花轿,脚步轻飘飘的,动作却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喜乐的鼓点上。
李清握紧手中刀,回头瞧了一眼。
身后,一队纸人也缓缓靠近。
这队纸人则身穿白色的麻布丧服,头戴高高的白帽。
脸上毫无血色,只有两团墨点般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
它们抬着一口黑色的棺材。
吹奏着哀戚的乐曲,一步一步,踏着死亡的节拍。
红白两队,一前一后。
“大人,怎么办?”
“这些东西……咱们能对付吗?”
身边有人乱了方寸,身体颤抖。
“都冷静点!”
李清低喝一声。
“不过是些纸糊的玩意儿,怕什么!”
“定下心神,听我命令,咱们能闯出去的!”
话虽如此,李清的心却不断下沉。
红白煞气越来越近。
那股喜悦与悲伤混杂的诡异气息,让李清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些混乱。
不能再等下去了。
“拼了!”
李清眼神一凛,不再犹豫。
手中的长刀发出一声轻鸣,一股强大的血气从她体内喷薄而出。
瞬息之间,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凭空生出一片片青蓝色的华丽羽毛。
羽毛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瑰丽而妖异。
雀魂变。
一种属于妖魔道的术法。
“唳!”
一声高亢嘹亮的孔雀鸣叫响起。
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带着一股震慑心神的威能。
李清动了。
她的身影如一道青色的闪电,瞬间冲至一个抬轿的红衣纸人面前。
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毫不留情地当头劈下。
“噗嗤!”
纸人应声而断。
红色的纸屑纷飞。
飘落的纸屑在下一瞬间重新组合。
一个纸人又完好无损地站了起来,脸上挂着那诡异的笑容。
纸人没有攻击李清。
而是就这么静静的盯着李清。
李清心头,猛的一沉。
这种能死而复生什么邪物,最难对付了?
李清刚想挥刀再斩。
那些纸人,无论是红衣还是白衣,都停下了脚步。
它们不再前进。
只是缓缓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将那一张张涂着油彩、或是惨白如纸的脸,齐刷刷地对准了她。
没有攻击。
没有声音。
只有死寂的注视。
成百上千张一模一样的脸,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那些空洞或带笑的眼睛,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大人!”
几名镇魔司成员大叫,持刀冲入纸人群中。
对着周围的纸人一通猛砍。
刀光闪烁,纸屑横飞。
然而,结果都是一样。
被砍倒的纸人会重新站起,被撕碎的纸人会重新聚合。
它们也不反击,就用那一张张诡异的脸盯着所有攻击的人。
一开始,众人还凭着一股血气之勇奋力挥砍。
可渐渐地,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不堪。
每一次挥刀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换来的却是敌人毫发无伤。
这种徒劳无功的战斗,比任何激烈的厮杀都更能消磨人的意志。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李清看着周围无穷无尽的纸人,看着它们那千篇一律的、令人作呕的脸庞。
手中的长刀感觉有千斤重。
她快要握不住了。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被这些鬼东西活活看死?
意志即将崩溃的刹那。
“嗒。”
一声清晰的脚步声,突兀地闯入了这片由喜乐和哀乐构成的世界。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某种平衡。
李清猛地抬头。
面前,一个正对着她笑的红衣纸人,毫无征兆地,从头顶开始燃起了一簇橘黄色的火焰。
火焰没有温度,却霸道无比。
纸人脸上的笑容在火焰中扭曲,消失。
整个身体迅速化为飞灰,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一个缺口,出现在了包围圈中。
浓雾翻涌。
一个修长的身影,撑着一把血色的伞,从那缺口处,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第27章 红白,鬼子
瞧见陈玄。
李清几乎要握不住刀的手,骤然收紧。
是那个人。
入城时在悦来客栈门前,那个撑着血伞,却让她莫名留意的年轻人。
果然是个修行者。
而且估计是个修为高深的道术修行者,道术威力巨大,不然如何能直接灭杀一个纸人。
李清心中生出一线希望。
她急忙开口,声音因脱力而有些沙哑。
“多谢阁下,还请与我等联手,这样才能更好地灭杀那些纸人。”
道术修行者施法,必然要消耗自身血气。
此人道法再高,孤身一人陷于此地,血气又能支撑多久?
唯有众人合力。
由他们这些镇魔司的人在前抵挡,让这人安心施为,才是破局的上策。
陈玄并未理会她的呼喊。
他只是撑着伞,说了两个字。
“稍等。”
陈玄微微抬起头。
望向了空无一物的浓雾深处,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视。
雾气之外,真实世界。
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
两个孩童模样的鬼影并肩坐着,晃荡着半透明的小腿。
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女孩,梳着两个抓髻,咯咯直笑,声音清脆又瘆人。
“哥哥,你看那个女人,身上都长毛了,真丑。”
“待会儿我们把她的毛拔了,让她变成一只没毛的丑鸟。”
一个穿白褂子的男孩,面容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神情却阴沉许多。
“镇魔司的人,都是这般废物点心,不堪一击。”
男孩的语调毫无孩童的天真,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轻蔑。
女孩又指向了刚刚走进雾气中的陈玄。
“还有那个撑伞的,胆子好大,看到我们的雾煞居然不跑,还自己走进来。”
“他刚才烧了我们一个纸人呢,哥哥,你要不要惩罚他一下?”
男孩冷哼一声。
“自寻死路的东西,陷入了红白煞中,他的魂魄迟早要被勾出来,正好给我们的空轿子添个新郎官。”
“等他心神被煞气侵蚀得差不多了,再慢慢炮制不迟。”
女孩拍着手,笑得更开心了。
“好呀好呀,他的皮相倒是不错,剥下来做个新皮囊肯定好看。”
她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哥哥……”
女孩的声音有些发直,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那个撑伞的……他是不是在看我们?”
男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雾气幻境中,那个撑伞的身影一动不动,但给他的感觉,却好像有一双眼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幻象,精准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荒谬。
这怎么可能?
红白撞煞自成一界,隔绝内外,除非是修为远超他们的大修行者,否则绝无可能看破虚妄,找到他们的真身所在。
“装神弄鬼!”
男孩脸上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修,也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尝尝苦头。
男孩小小的手掌捏了个诀,正要催动雾煞,让纸人动手,给陈玄来一下狠的。
突然。
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剧痛,从魂体深处猛地炸开。
“啊!”
男孩惨叫一声,抱着脑袋从树干上滚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整个魂体都快要涣散了。
身旁的女孩也发出惊恐的尖叫。
她看见,四周用来维持幻境的浓郁雾气,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融。
不是缓缓散去,而是被一种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抹除!
幻境之中。
陈玄收回了视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周的修行界,无论是人是鬼,怎么都这么喜欢玩弄幻境这种无聊的把戏。”
陈玄抬起脚。
对着地面,轻轻一踏。
“嗒。”
这一脚,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可整个世界,却在这一脚落下的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一道裂痕,凭空出现在李清面前的地上。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裂痕以陈玄的落足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地面在开裂,空间在扭曲。
那些抬着花轿、扛着棺材的纸人,脸上的笑容和哀伤同时凝固。
它们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红色的绸缎与白色的麻衣,连同涂着油彩的脸,一同化作最原始的纸屑,被狂乱的气流卷上半空,彻底湮灭。
高亢的唢呐与萧索的哀乐戛然而止。
周遭浓得化不开的白色,也在此刻寸寸碎裂,露出背后真实而幽暗的林间夜色。
天旋地转。
李清只觉得眼前一花。
脑中一阵剧烈的眩晕。
等再稳住身形,意识从那种混乱诡异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时。
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来的那条林间小路上。
哪里还有什么红白两队,哪里还有什么无穷无尽的纸人。
只有湿冷的夜风,吹拂着林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身边的几名同僚,也是一脸茫然与后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还未从刚才的绝境中回过神来。
一切都结束了。
李清下意识地看向,救了他们所有人的身影。
陈玄依旧撑着那把血伞。
站在不远处,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视线,正落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
李清顺着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棵歪脖子树的树杈上,两个孩童模样的鬼魂正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他们的魂体变得极为暗淡,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看到这对龙凤胎鬼魂的瞬间,一段尘封的情报从李清脑海中闪过。
她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阁下小心!”
李清顾不上身体的疲惫,强行提气,冲着陈玄大喊。
“他们是白骨娘娘座下的红白双子,红子为男,白子为女,白骨娘娘是盏灯镜的大修行者,这二人必然不好对付”
“红白双子?”
陈玄看着树上的龙凤胎,点了点头。
名字取的倒是贴切。
红子目光阴冷,若隐若现,即将破碎的魂体渐渐凝实。
“你是何人,敢坏娘娘的事?!”
陈玄一脸无辜。
“不是你们二位,把我拉进这雾气中的吗?怎么就成了我破坏你们的事呢?”
“你出现在这里,就是坏了娘娘的事。”
红子冷声的说着,拉着白子的手。
白子的魂体这时,才刚刚凝实。
她也狠狠瞪着陈玄。
第28章 双煞,无效
“好吧,就算我真的坏了白骨娘娘的事,你们又能怎样呢?”
陈玄淡笑的看着树上的红白双子。
这两只鬼物有些特殊。
与他印象中的某种东西很相像,不过到底是不是,还需验证一番。
红白双子对视一眼,面容变得狰狞。
“那便将性命留下吧!”
一声尖啸。
二人小小的身躯在半空中融合,化作一道红白交织的诡异旋风。
直扑陈玄而来。
风中,是漫天飞舞的红色喜帖,是纷纷扬扬的白色纸钱。
阴风阵阵,鬼哭神嚎。
林间的树木,被旋风波及。
一半的枝叶迅速结上一层惨白的冰霜,另一半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黄。
“阁下快退!”
李清脸色巨变,焦急大吼。
红白双子当真可怕,施展出这种术法,竟然让自己体内的鬼雀血脉都感受到了压制。
自己血脉的来源可是那位存在,能威胁到其血脉的术法,恐怕已经无限接近于神通。
道术修行者虽然术法通玄,威力莫测,但肉身往往是其短板,极怕近身搏杀。
难以躲开这一招术法。
况且他刚才破阵,应当已是消耗巨大。
如今再面对这等凶悍的攻击,恐怕凶多吉少。
李清不能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死在面前。
“诸邪退散,雀命长存!”
李清咬牙,顶着亏空的身体,强行压榨血气。
一声暴喝,再次催动“雀魂变”。
青蓝色的羽毛再次浮现,光泽却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她将所剩不多的力量全部灌注于长刀之上,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虹,横栏在陈玄身前,挥刀斩向那道红白旋风。
陈玄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这女人,倒是个实心眼。
“锵!”
长刀劈入旋风。
却像是砍在了一团棉花上,不受半点力道。
红白二气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刀锋。
旋风中伸出两只小手,一只赤红如血,一只惨白如纸,重重地印在了李清的胸口。
“噗!”
李清如遭重击。
口中喷出一道血箭,身体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身上的青蓝羽毛迅速褪去,变回了原本的模样,挣扎了几下,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人!”
几名镇魔司成员惊呼着围了上去。
红白双子一击得手,重新分化成两个孩童鬼影,悬浮在半空。
他们看都没看地上的李清一眼,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玄。
“不自量力的东西。”
红子不屑地撇了撇嘴。
“现在,轮到你了。”
陈玄抬起手,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在他的掌心凝聚、膨胀,灼热的气浪将他脚下的尘土都吹开,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
火球术。
这是最基础的道法,但在他手中,却展现出骇人的威能。
那火球足有头颅大小,表面烈焰翻腾,散发着毁灭性的气息。
“去。”
陈玄手掌一推。
橘红色的火球带着长长的尾焰,如一颗坠落的流星,呼啸着射向半空中的红白双子。
这一击声势浩大。
红白双子却并没有要躲的意思,两张狰狞的小脸,露出笑容。
下一刻,火球击中了他们的身体。
紧接着,在场的所有镇魔司成员都面露惊愕
威力巨大的火球,径直穿透了红白双子的魂体,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
免疫道术?!
“轰隆!”
火球飞出百米之远,击中了他们身后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一声巨响。
整棵需要数人合抱的百年老树,在烈焰中瞬间炸裂,化作漫天飞扬的焦黑木屑。
陈玄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看起来,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东西。
“哈哈哈哈!”
红白双子发出了刺耳的狂笑。
“没用的,白费力气!”
白子笑着,女孩清脆的声音中满是得意。
“我们自诞生以来,非魂非鬼,无形无质,万法不侵!”
身为男孩的红子,也是一脸酷酷也冷笑着补充。
“自从我们诞生以来,就算是娘娘亲自动手,也最多只能将我们暂时封印,根本无法伤及我们分毫。你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修,也想杀我们?”
刚刚扶起李清的镇魔司成员,听到这话,面色俱是一白。
盏灯境的白骨娘娘都无法消灭的鬼东西?
李清嘴角流出鲜血,咬了咬牙。
看来要拼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看向陈玄,兴许这个道士有办法呢?
陈玄镇定自若,细细打量着红白双子。
李清暗自摇摇头,否定了先前的想法。
即便这个年轻的道人真有什么办法,想必血气也已耗尽了。
道术修行者,施展任何术法都需要消耗自身的血气。
他接连施为。
先是破除幻境,又打出如此威力的火球,体内的血气还能剩下多少?
“你的道术,确实有几分门道。”
红子欣赏着陈玄脸上那份镇定,好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
“可惜,你已经用了三次了。”
“你的血气,还够你再打出第四次吗?”
第29章 炼宝,回城
“果然。”
陈玄并不理会红子的话,难道是肯定的点了点头。
元灵。
果然是这种东西。
似妖非妖,似鬼非鬼。
某些人的灵魂天生与天地相合,自成一体。
灵魂与天地沟联,意味着能将伤害转移到天地之间。
大多数道法对他们当然无用。
除非是那种绝强的大能,可以掀翻一整片世界。
否则,大多数的道法都无法对元灵这种东西造成伤害
怪不得如此有恃无恐。
陈玄不开口。
林间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红白双子悬在半空。
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招数,已是他们压箱底的本事,威力虽大,消耗也同样惊人,此刻魂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正需要时间恢复。
而这撑伞的家伙,定是被他们万法不侵的体质给难住了。
道术威力巨大又如何?
打不着,伤不了,最后还不是只能干瞪眼。
两人对视一眼。
都在抓紧这难得的空隙,拼命吸纳着周遭的阴气,恢复着力量。
对峙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李清等人几乎要被这凝滞的气氛压垮时。
“呵。”
陈玄忽然轻笑出声。
赤虚子那老家伙的鬼坛,能收容邪物,日夜祭炼,化为己用。
自己从他那夺来的血色葫芦,功效想来也是一脉相承。
收了这两个小东西,炼进葫芦里。
恐怕能得一件有趣的法宝。
说不定,自己能依靠这件法宝了解天地的奥秘,又或者得到一件不错的防御法器。
等有机会回到山海界,定让那些老朋友看看,自己得到的这件防御法器有多么的特殊。
这念头一起,陈玄便再无等待的兴致。
他向前踏出一步。
“玩够了,你们还是自己过来,让我炼成法宝吧。”
“找死!”
红子尖锐的叫声划破夜空。
他与白子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些许元气。
此刻被彻底激怒,再也顾不得其他。
两人小小的身影再次合二为一,却不再是旋风。
一个上半身是红衣男童,下半身是白裙女童的怪异身躯凭空出现。
四只手臂同时张开。
“红尘为帖,邀君共赴黄泉路!”
“白骨作纸,送君魂归离恨天!”
稚嫩的童音带着不祥的诅咒,响彻林间。
霎时间,漫天都是飞舞的红色喜帖与白色纸钱。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虚幻的景象,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杀器。
每一张红帖都边缘锋利。
旋转着,带起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无数飞旋的刀轮。
每一张纸钱都阴寒刺骨。
飘落时,连空气都被冻结出细密的冰晶。
铺天盖地,无差别地罩向陈玄。
也罩向了不远处的李清等人。
“小心!”
李清骇得魂飞魄散,拼命将身边的同僚推开。
她自己却已是强弩之末。
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看着那红白交织的死亡之网当头落下。
李清按住了自己胸口。
“那边来吧。”
她默默的想着,闭上了双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并没有感受到那种想象中的痛苦。
李清有些艰难的睁开眼。
面前是一道撑着血伞的身影。
陈玄撑着伞,面色平静。
闲庭信步般,迎着那漫天纸雨走了上去。
铺天盖地的红帖白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收缩,让大范围的攻击缩小成一束长龙,冲向陈玄。
红白双子合成的怪物眉头一皱,为什么红白双贴不受自己控制了?
“锵!锵!锵!”
无数红帖斩在血伞的伞面上,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却连一道白痕都无法留下,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成齑粉。
森寒的纸钱落在伞顶,非但没能冰封万物,反而像落入熔炉的冰块,瞬间蒸发,连一丝寒气都未能透下。
陈玄就这么顶着密不透风的攻击,一步步走到了那合体的鬼物面前。
“怎么……可能?”
红白双子那张拼凑起来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惊恐。
他们的最强杀招,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
这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说过,让你们自己过来的。”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伸出手,动作不快,却让红白双子避无可避。
那只手掌穿过最后的几片纸钱,精准地扼住了他们合体后那颗小小的脑袋。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
也没有气血翻涌的威势。
陈玄只是五指微微收拢,掌间的法力在微微凝聚,似乎在形成什么东西。
“啊!”
一声凄厉惨嚎,从那鬼物体内爆发出来。
构成鬼物身体的红白二子本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撕扯,疯狂扭曲,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只手的束缚。
他们的魂体本源,正在被一股更蛮横,更原始的力量直接钳制,碾压。
法力黑洞!
山海界术法文明在炼气期术法发展的重要成就之一,来源参考了山海界外的虚空黑洞。
是山海记练气期五层,所能掌握的最强力术法之一。
而陈玄,是这门术法的创造者之一。
“现在,进我的葫芦里吧。”
陈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血色葫芦。
他拔开葫芦塞。
将手上的法力黑洞和红白双子的灵魂,一起塞进了葫芦里。
“不,你对我们这样做,会得罪了娘娘!”
红白双子最后的声音,从葫芦口处传出。
陈玄慢条斯理地塞上葫芦塞,掂了掂,这才满意地转身。
“几位,咱们有缘再见。”
林间,恢复了死寂。
只有满地狼藉,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李清和那几名镇魔司的成员,还保持着或卧或倒的姿势,一个个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陈玄。
这就……结束了?
那个连盏灯镜大修行者都无法消灭的红白双子,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收了?
莫非…这一位也是盏灯境?!
过了许久,李清才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挣扎着起身,顾不上满身的伤痛,对着陈玄深深一揖。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镇魔司李清,没齿难忘!”
其余几人也如梦初醒。
纷纷爬起,学着李清的样子,又是感激又是敬畏地行礼。
“举手之劳。”
陈玄坦然受了这一礼。
李清直起身,嘴唇动了动,脸上满是迟疑。
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开口提醒。
“阁下……阁下虽然神通广大,可那红白双子,终究是白骨娘娘座下童子。”
“白骨娘娘此人,凶残护短,且已是盏灯镜的大修行者,在整个青州都是凶名赫赫的存在。”
“您今日坏了她的事,又收了她的童子,她……她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还请阁下千万小心!”
陈玄听完,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将血伞往肩上一扛,转身便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只留给李清等人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山崖顶端。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苍云县的样貌,它坐落在群山之中,只有一条道路通往外界,是个天然的聚阴之地。
一个站在山崖顶端的身影微微动了动,身上的白骨嘎吱作响。
“奇怪,红白这两个小家伙怎么断了联系,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应该呀,我让他们去截杀那几个镇魔司的家伙,依照他们的手段,应当能轻松解决才对。”
“罢了,我且在等等,鹰尊那个家伙应该快完成了,就是不知道最后的效果能不能跟他说怎么一样好。”
山崖上,絮絮叨叨的声音随风飘远。
第30章 县令,死亡
晨雾朦朦,露水清新。
陈玄一身青衫,从容地走在官道上。
他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苍云县县城了。
“这一次外出除魔了三天时间,倒也不算长。”
不多时,陈玄便已到了县城门口。
走进县城,见到的景象和第一次来时差不多,地上是满是泥水的土路,两旁立着东歪西扭的窝棚。
唯一不同的便是路上的人少了。
陈玄可记得,先前在县城里虽然凌乱麻木,但却有着不少的百姓。
现在却几乎没见着什么人,只能看见两三个脑袋躲在窝棚里,偷偷地向外张望。
“县城出事了?”
陈玄心里头这般想,往悦来客栈去了。
刚一踏进客栈大门,一股早饭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食客,气氛却有些压抑。
柜台后头的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听到脚步声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客官,您这边请……”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后堂蹿了出来,正是那个猴精的小二。
他看到陈玄,话说到一半,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活见鬼似的惊讶。
陈玄这都快三天没回客栈了。
小二和掌柜私下里早就断定,这位出手阔绰的客官八成是死在外头了。
小二还暗自可惜了一番,这么个好说话的“大爷”,就这么没了,实在是可惜。
他愣了片刻,随即脸上堆满了笑,手脚麻利地迎了上来,手里的抹布甩得飞起。
“哎哟,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您这几天是上哪儿发财去了?可把我们给担心坏了。”
“我跟掌柜的还说呢,您这房间要不要给您留着,差点儿今儿早上就给收拾了。”
陈玄面带微笑,并不在意他话里的小心思。
“出去办了点私事。”
他随手将几枚铜钱丢在桌上。
“老样子,准备些早点,送到我房里来。”
“好嘞!爷您楼上请!”
小二眼疾手快地抄起铜钱,点头哈腰地应着,转身就往后厨跑。
陈玄也不多言,径直上了二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房门,屋内的陈设还和离开时一样。
他将血伞靠在桌边,坐了下来,心中盘算着此行的收获。
杀了癞道人和土蝉子,除了那些功德,还得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虽不入眼,但也聊胜于无。
最大的收获,还是葫芦里那对元灵。
这趟黄泥村之行,倒是不虚此行。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
“爷,您的早点来啦!”
小二推门而入,将一盘包子和一碗热粥放在桌上,正要转身就走。
陈玄却突然开口:“你先停个脚,跟我说些事儿。”
小二当即停了脚步,笑呵呵的说道:“您要打听些什么?”
陈玄夹起一个包子,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这城里的气氛,怎么如此怪异?”
听见陈玄的问话,小二顿时来了精神,压低了声音。
“昨儿夜里,县太爷还有他手底下好几个衙役,全死了!”
“就死在自个儿家里,听说是莫名其妙就暴毙了,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
陈玄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小二说得更是起劲。
“这事儿可把外头来的那些镇魔司的大人们给惊动了!”
“我亲眼看见的,好几个穿着镇魔司袍子的大人,一大早就去了县衙,查了好半天。”
“后来不知道发现了什么,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很,急匆匆就出城去了,看方向,便是直往官道而出了。”
陈玄了然。
难怪昨夜会在那片林子里碰上李清一行人。
原来是去追查县令之死的线索了。
想来,那红白双子口中的“娘娘”,与这县令之死脱不了干系。
不过这与他何干?
妖邪鬼物,若是撞到他面前,顺手除了,或许还能得些功德。
但要他费心费力去主动抽丝剥茧的寻找,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毕竟,这天下的妖魔多的是。
“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陈玄摆了摆手。
“得嘞,爷您慢用,有事儿再叫我。”
小二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陈玄吃饱喝足,将桌上的碗筷推到一边。
他的心思,全都沉浸在了腰间的血色葫芦上。
他记得清楚,在山海界时,曾有宗门以元灵为根基,炼制过一件名为“天地无垢衣”的法宝。
那宝衣一成,几乎能抵御世间绝大多数的道法攻击,防御力惊人。
不过,陈玄却不打算炼制什么宝衣。
纯粹的防御,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他更倾向于将这对元灵与这血色葫芦本身融为一体,重新祭炼一番。
炼出一件攻伐一体,甚至还能困敌锁魂的宝贝。
只可惜,炼宝非同小可,需要寻一处灵气充沛,或是地煞阴气汇聚的宝地才行。
这苍云县,不知哪里符合这样的条件。
此事,只能暂且搁置。
陈玄正思索着未来的计划,门外忽然又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陈玄微怔,门外的应当是店小二,他怎么来了?
陈玄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真是那店小二。
只是这一次,小二脸上的神情不再是之前的热络,而是一种近乎谄媚的讨好,腰都快弯到了地上。
“陈爷,陈爷……”
小二挤着笑脸,侧身让开。
“楼下……楼下有位大人找您。”
陈玄有些诧异。
“谁?”
“是……是镇魔司的大人!”
小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敬畏。
“一个……一个特别好看的姑娘家,说是特地来感谢您的。”
陈玄心中一动,立刻便明白了。
李清。
他关上房门,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
果然,客栈大堂中央,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李清换下了一身染血的劲装,穿上了一件干净的镇魔司黑袍,更衬得她身姿挺拔,面容英气。
她显然已经处理过伤势,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看到陈玄从楼上下来,李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她立刻上前两步,对着陈玄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晚辈李清,见过前辈。”
第31章 求助,人骸
“李姑娘客气了。”
陈玄回了一礼。
“在下陈玄。”
“称呼我为道友即可。”
前辈前辈的叫着,老让陈玄想起山海界那些活了数千上万年的老家伙,一个个心气腐朽的很,他可不想成为那种人。
李清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改了口。
“陈道友。”
“晚辈李清,乃镇魔司银牌捉刀人,也是此次前来苍云县处理邪祟事宜的领头人之一。”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
“昨日之事,多谢道友援手,否则我等恐怕已无生还之理。”
“举手之劳罢了。”
陈玄摆手。
李清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双手奉上。
“晚辈此来,除了感谢道友救命之恩,还有一事相求。”
“这是我镇魔司特制的血气丹,能助修行者壮大气血,对于道术修行者有极大好处。”
“若道友肯出手相助,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陈玄的视线在那玉瓶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去接。
“求我帮你对付白骨娘娘?”
李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并非如此,县令与衙役们的死,可能与红白双子无关,又或者他们并非是直接凶手,凶手另有其物。”
“我们是在追查真凶的途中,才意外撞上了那对童子。”
哦?
这倒是让陈玄有些意外。
“说说看。”
李清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就在昨日入夜时分,县令与他手下的几名心腹衙役,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时代的家中。”
“死状极为可怖,每个人的胸口都被生生刨开,心脏不翼而飞。”
“此事发生后,我们镇魔司立刻介入调查。在县衙,我们找到了两名幸存的衙役,他们不知为何能逃过一劫,但也受到了攻击,吓得魂不附体。”
“据他们描述,袭击者是一个人形的怪物,但背后……背后拖着无数条又长又软的东西,能伸出两三丈远,在地上蠕动。”
李清说到这里,脸色郑重了几分。
“我一听这描述,便知晓了那是什么东西。”
“人骸魔。”
人骸魔?
大周王朝的妖魔吗?
陈玄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词。
李清继续解释:“这种妖魔只遵循本能杀戮与吞食,极其凶残。只是我也不明白,它为何偏偏只对县令一系的人下手。”
“我们勘察完现场,才走出县衙没多远,便在街上与那人骸魔撞个正着。”
“我与几位同僚当即出手,那东西虽然厉害,但我们合力之下,尚能勉强压制。只是它恢复得太快,寻常的刀剑伤势,转眼就能愈合,极难杀死。”
“我们一路追着它出了城,可一进那片林子,它就凭空消失了踪迹。”
“也就在那时,我们遇上了红白双子。”
原来如此。
陈玄总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是,这无智慧的妖魔,倒是让他提起了几分兴趣。
在山海界,妖便是妖,魔便是魔。
妖启灵智,占山为王。
魔染天地,祸乱苍生。
但无论哪一种,都拥有自己的意志与思维。
大周王朝的妖魔几乎都无智慧,只会遵循本能行事。
先前给那猴妖一门修炼功法,除了探寻这个世界的不同以外,还因为那只猴妖,有了些许的神智。
这在大周王朝很不一般。
“陈道友,那人骸魔虽强,但并非不可战胜。
晚辈与它交过手,若是有道友那般威力的道术相助,定能一击将其灭杀!”
李清想得很清楚。
这人骸魔强在恢复力,而眼前这位陈道友的术法,威力大得惊人。
若是他肯出手,或许真能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好。”
陈玄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李清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
“多谢道友!”
陈玄摆了摆手,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
“带我去看看尸体。”
“是,道友请随我来。”
李清不敢耽搁,立刻在前方引路。
两人穿过冷清的街道,很快便来到了县衙的停尸房。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几名负责看守的衙役脸色惨白地守在门口,看见李清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也只是行了一礼,不敢多问。
停尸房内,一排排木板上躺着七八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李清上前,掀开其中一具。
正是那县令的尸首。
死状与李清描述的别无二致,胸膛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里面的脏器被搅得一塌糊涂,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
陈玄走上前,双指并拢,在眼前轻轻一抹。
观气法。
他的视野中,整个世界都化作了由各种气息构成的景象。
然而,他眉头却不由得皱了起来。
停尸房里除了寻常的死气和血气,干净得过分。
没有妖气,没有魔气,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阴煞之气都没有残留。
这怎么可能?
任何邪祟之物,只要行凶,就必然会在现场留下属于自己的气息烙印。这人骸魔再怎么特殊,也不可能完全悖逆此理。
难道说……这方天地的妖魔,真的奇特到了这种地步?
陈玄收了法术,心中的疑惑更深。
“道友,可有发现?”李清在一旁紧张地问。
“没什么。”陈玄压下心头的思绪,“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李清从袖中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上刻画着繁复的符文。
“这是我镇魔司的‘索踪镜’,之前与那人骸魔交手时,我已用秘法在镜中留下了它的一缕气息。”
“只要它再次出现,无论在城中何处,此镜都会立刻有所反应,并能指明其方位。”
“只是此魔行踪诡异,下一次出现不知是何时何地。所以,晚辈想请道友这几日,暂住我们镇魔司在城中的据点,以便随时应对。”
“可。”
陈玄答应得很干脆。
苍云县外,一处隐蔽的山洞深处。
洞内阴风阵阵,石壁上挂满了森森白骨,散发着幽幽磷光。
洞穴的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水粘稠,咕咚咕咚地冒着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血池中央,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正蜷缩着。
它有着模糊的人形轮廓,但整个背部,都生长着成百上千条肉红色的触手,那些触手如同活物一般,在血水中缓缓蠕动、舒展,一直延伸到洞穴的各个角落。
两道身影,正站在血池边,欣赏着这可怖的造物。
其中一人,身披白骨拼成的华丽宫装,正是白骨娘娘。
此刻,她脸上再无之前的淡然,反而带着一丝肉痛和恼怒。
“红白那两个小东西,想来是折了,这么久了都还不走回来。”
站在她身旁的,是一个身形高瘦,穿着一身黑色羽衣的鹰人
正是鹰尊。
鹰尊的注意力全在血池中的怪物身上,闻言只是轻笑一声。
“不过是两个小玩意儿,折了便折了。只要我们的大计能成,别说两个童子,就是整个青州的镇魔司都给你抓来当仆役,又有何难?”
他看着那人骸魔,眼中满是狂热。
“你看,他吃掉了这县里的大部分官气,果然就变得更强了。”
白骨娘娘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也是。只要‘它’能彻底成形,引的那位降世,我等也能更好的分一杯羹。”
第32章 古怪,小女孩
苍云县,城北小院。
陈玄站在院中的榕树下,打量着周围的布置。
院子最中央是大理石石桌,地面则是由普通的青石板铺成,角落还种着些花花草草。
嗯。
很平常的一个小院,不像是朝廷暴力机构的驻地。
他收回视线,院子另一头的几个镇魔司成员正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谈,目光却时不时地往他这边瞟。
“喂,就是他?”
“还能有谁?我亲眼所见,昨夜在林子里,就是这位爷出手,一招就灭了那红衣童子!”
一个看上去较为年轻的捉刀人脸上还带着后怕,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场面……你是没瞧见,天雷滚滚,跟天罚似的,那童子连个渣都没剩下。”
“扯淡,那位爷修的是火法,哪来的什么天雷滚滚?!”
“这么厉害?我听说李头儿他们都险些……”
“可不是嘛,李头儿都受了重伤,要不是这位爷,咱们几个,怕是得全交代在那儿。”
“嘶……那他是什么修为,难道是已经血气铸就明灯的盏灯境高手?”
“谁晓得呢,这种高人,不是咱们能揣测的。”
几人的议论声虽小,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陈玄的耳中。
他面色如常,权当没有听见。
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清快步走了出来,她的动作雷厉风行,脸上不见了昨日的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干练。
她手上拿着一卷泛黄的卷宗。
“陈道友,这是我们镇魔司内部关于人骸魔的所有记载,你请过目。”
陈玄接过卷宗,翻了开来。
卷宗上的记载颇为详细,描述了人骸魔的由来、习性和弱点。
此魔由百人骸骨聚阴煞之地,吸收怨气而生,无智无识,只凭本能猎食,尤其喜食生人心脏。
其天性凶残,恢复力惊人,寻常刀剑难伤。
但凡人骸魔出没之地,必会留下极为浓郁的阴煞之气与魔气,寻常人靠近都会大病一场。
陈玄的指尖在“阴煞之气”和“魔气”几个字上轻轻划过,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卷宗上的描述,与他在停尸房的发现,出入极大。
那些尸体上除了死气和血气,干净得过分,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妖魔的阴煞气息。
如果真是人骸魔下的手,现场不可能处理得如此干净。
除非……
杀人的,根本就不是这卷宗上所记载的人骸魔。
又或者说,动手的不止是人骸魔。
陈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刚刚来到这种现场的时候,用观气之法能看到许多邪物,但等他一一去寻找之时,这些东西却全都消失了。
与这人骸魔的杀人状况倒有些相似。
这背后该不会是同一件事吧?
不过,陈玄并未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一来这只是推断,并无实据。
二来,他与镇魔司非亲非故,没必要将自己的底细全盘托出。
他合上卷宗,将其递还给李清。
“多谢。”
“接下来,我打算在城里四处走走,看看能否找到些线索。”
“晚上再回此地。”
李清闻言,立刻点头。
“也好,有劳道友了。”
她现在巴不得陈玄能主动帮忙,自然不会有任何阻拦。
陈玄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小院。
……
离开镇魔司的据点。
陈玄漫无目的地走在苍云县的街道上。
这县城里,景象割裂。
靠近县衙主街的地方,还算整洁,青石铺路,两旁是些店铺和砖瓦房。
可只要拐进小巷,便又是另一番光景。
泥泞的土路,污水横流,东倒西歪的窝棚挤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
路上行人稀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陈玄就这么走着,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巷子口猛地蹿了出来,一头撞在了他的腿上。
“哎哟。”
陈玄低头一看。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件满是补丁的破旧衣裳,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只有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机灵。
小女孩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脑袋,嘴里连连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大爷我不是故意的。”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对着陈玄鞠了个躬,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陈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手臂一伸,不快不慢。
却精准地捏住了小女孩的后衣领,像是拎小鸡崽一样将她提了起来。
“跑什么?”
小女孩双脚离地,在半空中乱蹬。
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看就要张嘴哇哇大哭。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救命啊!拐子抓人啦!”
陈玄对她的大喊大叫充耳不闻。
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衣襟里摸了摸,然后空着手拿了出来。
他提着小女孩,在她眼前晃了晃自己的空手。
“小东西,手脚倒挺麻利。”
“撞我一下,钱袋就没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当蟊贼,你说该不该打?”
小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心虚。
周围本就稀少的行人纷纷投来古怪的目光,但大多是远远看一眼,便缩着脖子走开了,显然不想惹麻烦。
陈玄也不理会旁人。
拎着小女孩,扬起了手,作势要往她屁股上拍去。
“住手!”
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拄着拐杖,身形佝偻的老者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
“这位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老者一把拉住陈玄的胳膊,满是褶子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是这小孙女不懂事,冲撞了您,我给您赔不是了。”
他转过头,对着被拎着的小女孩厉声呵斥。
“死丫头!还不快把东西还给这位大爷!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小女孩瘪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递了过去。
陈玄松开手。
小女孩“啪叽”一声落在地上。
老者连忙拉着她,对着陈玄连连鞠躬。
“大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陈玄拿回钱袋,掂了掂,分量没少。
他瞧了瞧这一老一小,摆了摆手。
“行了,走吧。”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老者如蒙大赦。
拉着小女孩的胳膊,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很快便消失不见。
陈玄站在原地,摩挲着手里的钱袋,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古怪。
这小女孩被他抓住后颈,体内气血本能的涌动,比一般的凡人要强的多。
这两个,怕都是大周的修行者。
一个修行者,带着一个同样有修行根基的小扒手,在这破败的县城里靠偷窃为生?
陈玄的兴致,彻底被提了起来。
镇魔司、白骨娘娘、人骸魔……现在又多了这样一对的祖孙。
这小小的苍云县,乱的有些可怕。
第33章 爷孙,踪迹
街巷拐角。
老者拉的小女孩的手,瞥了眼身后,瞧见没人跟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向小女孩,面色严肃。
“彩衣,爷爷说了多少回了,要偷东西也得有眼力劲儿,莫要惹到不该惹的人。”
名为彩衣的小女孩撇了撇嘴。
“刚才那人衣着虽然一般,但瞧着气质就不是个穷苦人家,明明是很有钱的。”
爷爷长叹一声:“你懂什么,那人不简单,估摸着是个修行者,咱们来这沧源县,可不是为了四面树敌。”
彩衣闷闷的点点头:“知道了,那下次我注意点。”
爷孙俩不再说话。
穿过几条泥泞的小路,来到一处孤零零的大棚屋前。
这棚屋用破木板和油布搭成,周围空旷,不与任何人家挨着。
老人推开门。
一股陈旧的油彩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里空间不小,但杂乱地堆满了东西。
墙上挂着好几张脸谱,眉眼夸张,神情各异。
角落里立着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搭着几件戏服,金丝银线早已黯淡,有的地方还破了洞,露出底下的棉絮。
旁边还靠着几把没了锋刃的刀枪剑戟,以及一张摆着胭脂水粉的梳妆台。
爷爷从怀里摸出一炷香。
点燃后,对着屋里这些行头,郑重地拜了三拜。
彩衣站在一旁。
也学着爷爷的样子,有些不情愿地鞠了几个躬。
“彩衣,你记着。”
爷爷转过身,声音沉了下去。
“咱们这一脉也是有门道的,一身手段,不弱于术法,这些门道本事全在这些行头和这方寸舞台上。
寻常人唱戏是营生,咱们唱戏是修行。”
“依托着唱戏的走步、身段,来调动周身气血。一旦穿上这戏服,画上这脸谱,请了角儿上身,便是请神,实力能涨上一大截。这门手艺,你得好好学,好好传下去。”
彩衣做了个鬼脸。
“整天咿咿呀呀的,有什么好。
我才不想一辈子都困在戏台子上。”
“你这丫头……”
老人刚要开口教训,脸色却猛地一变。
他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
立刻转身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木门向外望去。
外面还是那片泥泞的空地。
远处是低矮破败的棚户区,风吹过,卷起几片烂菜叶。
什么也没有。
爷爷眉头紧锁。
什么东西也没有?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不应该呀,自己这行门道里,听声辨位是最常有的。
方才明明听到了不一样的动静!
他皱眉思索,转身正想进屋子。
陡然间,他苍老的身体一颤。
猛的抬头向上。
棚户顶上,一只漆黑枯瘦的手快速的抓下。
直朝自己的天灵盖而来。
日落西山,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陈玄走在回程的路上。
他在城里溜达了一整天。
确实撞见了不少孤魂野鬼,都是些浑浑噩噩、没有神智的游魂。
大概是这县城里死的人太多,怨气积郁所致。
他随手就将这些东西超度了,但这并非他想找的目标。
所谓的人骸魔,真的是什么线索都没有。
回到城北小院时,院子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几个镇魔司的成员不再闲聊,一个个神情肃穆。
有人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腰间的佩刀。
有人正襟危坐,调息气血。
有人正在检查劲弩的弓弦和箭矢。
李清站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
桌上铺着一张苍云县的舆图,她正用朱砂笔在上面圈点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道友回来了。”
“嗯。”
陈玄的视线扫过那些严阵以待的捉刀人。
“你们这是……”
“等。”李清的回答简短有力。
“索踪镜已经布下,只要那东西再出现,我们立刻就能锁定它的位置。”
她指了指桌上那面古朴的铜镜。
“今夜,我们所有人都不睡了。随时准备出发。”
陈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月亮从东边升起,又悄悄地挪到了天中央。
小院里,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好几个镇魔司的成员都打着哈欠,挪动着的身子。
几个年轻的成员已经有些熬不住了,靠着墙角,脑袋一点一点的,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这鬼东西,到底还出不出来了……”
“嘘,小声点,别扰了李头儿和那位前辈。”
李清和陈玄对座,聊着一些天南海北的事。
正聊得高兴。
嗡!
一声轻微的颤鸣,从石桌上传来。
一直静置的古朴铜镜,毫无征兆地开始震动,镜面上铭刻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淡淡的青光。
院中所有人的困意,在这一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昏昏欲睡的捉刀人们猛地站直了身体,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李清和陈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神情中的变化。
来了!
李清抓起镜子。
嗡!
铜镜光芒大作,一道光束从镜面射出,在半空中投射出一片三尺见方的光幕。
光幕之上,是苍云县城的俯瞰舆图。
街道房屋,清晰可见。
而在舆图的东南角,一个刺目的红色光点,正在缓缓移动。
“找到了!”
李清的声音清冷而决绝,响彻整个小院。
“目标出现,在城南福源巷!所有人,立即出发!”
第34章 斗魔,尖啸
苍云县,棚户区。
一只枯瘦漆黑的手力量巨大,把老人向右拍飞,砸倒了一堆东西。
爷爷晃了晃脑袋。
他在那堆倒下的杂物中起身,苍老的脸上满是惊骇。
“这是个什么怪物?!”
老人自认在江湖上也混了许多年,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什么稀奇古怪的传闻没听过,什么妖邪之物没见过图册,可眼前这东西,闻所未闻。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东西?
通体漆黑,像是被浓墨浸透,身形枯瘦。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背后还拖着三五根肉筋虬结的长长触手。
最骇人的,是它没有五官的脸。
一片平滑,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
“爷爷!”
屋里头,传出彩衣的叫喊,她自是见到了爷爷出门,随后被打飞的场景。
怪物平滑的脑袋转向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吼”
一声咆哮从它嘴里发出。
声音尖利刺耳,像是无数人临死前的惨叫被揉捏在了一起,充满了痛苦与怨毒。
“彩衣,记住爷爷教你的东西!”
爷爷心头一紧,冲着屋里大吼一声。
“把箱子里的行头都拿出来,快!”
他叫着,随手抄起一根粗糙枯黄的竹竿,横在身前。
那怪物没有理会他。
迈开细长的腿,向着屋子里头冲去。
不行,不能让它进去!
老人牙关一咬。
苍老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脚下踩着奇异的步点。
身子一矮一转,手中的竹竿便不是竹竿,而是一杆在戏台上抖了千百遍的红缨长枪。
枪出如龙!
竹竿的尖端带着破风声,直刺怪物后心。
怪物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子猛地一扭。背后的触手活了过来,一条触手闪电般弹出,精准地缠住了竹竿。
好大的力气!
老人只觉得一股巨力从竹竿上传来,几乎要脱手。
他借着这股力道,身子滴溜溜一转,卸掉了大半力气。
同时另一只手拍在竹竿末端,竹竿借力回弹,啪的一声抽在了另一条袭来的触手上。
怪物似乎被激怒了,放弃了进屋的打算
它转过身,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老人,裂开的大嘴里发出阵阵嘶吼。
它猛地向前一扑,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老人不敢硬接。
脚下步法连踩,身形飘忽。
在狭小的空地上辗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怪物的扑击。
他手里的竹竿使得虎虎生风。
点,刺、扫、劈,全是戏台上的招式,却招招不离怪物的要害。
可这怪物皮糙肉厚。
竹竿打在身上,只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怪物的触手,却是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好几次都擦着衣角飞过。
惊出老人一身冷汗。
屋内,彩衣已经打开了那个陈旧的大木箱。
她听着外面的打斗声,小脸煞白,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回头一瞥。
爷爷已经完全落入了下风,好几次都差点被那黑色的触手抽中。
不能再等了!
彩衣抓起一件小号的红色戏服飞快套在身上,又从箱底抄起一根短枪。
一咬牙,猛地冲了出去。
“妖怪,看打!”
她人小胆大,娇喝一声。
从怪物侧后方窜出,手中的短枪用尽全力,狠狠刺在了怪物的后脑勺上。
“铛!”
一声闷响。
那短枪抽在怪物头上,竟像是打在了金铁之上。
彩衣只觉得虎口一麻,短枪差点脱手。
怪物吃痛,发出一声更加尖利的嘶吼,舍了老人,一条触手恶狠狠地朝彩衣卷来。
“彩衣,小心!”
爷爷惊呼出声。
彩衣到底是得了真传,身子一矮。
使了个灵巧的“地趟门”身法,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堪堪躲过了这一击。
“爷爷,接东西!”
彩衣的身子还未停稳,手中的包裹便已抛了出去。
包裹划过一道弧线,被老人稳稳接在手中。
他看也不看,飞速后退。
整个人与怪物拉开距离,同时双手如飞,将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件往身上套。
凤翅盔、锁子甲、厚底靴……
那是一套老生的行头。
当他将那张勾着红色脸谱的面具扣在脸上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韵从他苍老的身体里勃发而出,腰杆挺得笔直,身形都仿佛高大了几分。
他不再是那个棚户区里苟延残喘的佝偻老者,而是一位威严肃穆、即将登台亮相的角儿。
“呔!何方妖孽,竟敢在此猖狂!”
他口中发出一声宏亮的喝唱,声如洪钟,竟盖过了那怪物的嘶吼。
他随手丢掉已经开裂的竹竿,从背后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尺,那铁尺在他手中,却分明是一把开山大刀的气势。
怪物再次扑来。
这一次,老人不退反进。
“看我斩你狗头!”
他口中唱着戏词,脚下踩着丁字步。
手中的铁尺舞成一团光影,迎着那几根抽来的触手就劈了过去。
铛!铛!铛!
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爆开。
老人的力量,竟在瞬间暴涨了数倍不止!
那几根之前还凶悍无比的触手,被他手中的铁尺劈得火星四溅,节节败退。
彩衣也从旁策应,她身形灵巧,绕着怪物游走,时不时地用短枪骚扰怪物的下盘,逼得它无法全力攻击爷爷。
一老一小,配合默契。
一个正面强攻,唱腔高亢,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充满了舞台的夸张与威严。
一个侧翼游斗,身段轻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怪物致命的干扰。
棚户区前的这片空地,仿佛成了他们的舞台。
那怪物被打得连连后退,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散发着一股恶臭。
它嘴里发出的嘶吼也带上了明显的痛楚。
“好!今日便拿你这孽畜祭我宝刀!”
老人见状,士气更盛,手中铁尺高高举起,身上气血翻涌,准备给予这怪物雷霆一击。
眼看就要将这怪物斩于尺下。
突然,那怪物停止了攻击,猛地向后一跃,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它仰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向天上的那轮明月。
裂开的大嘴猛地张到极限。
“唳!”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利、高亢的嘶鸣,冲天而起,撕裂了整个苍云县的夜空。
县里头的不少人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有些恐惧的看向窗外。
爷爷和彩衣也被这声音震得气血翻腾,动作一滞。
打眼往周围那么一瞧,心头大骇,脊背发麻。
周围低矮破败的棚屋顶上。
爬出了一个个怪东西。
它们全都和眼前的怪物一模一样,细长的四肢,背后的触手,还有那张光滑无脸的头颅。
密密麻麻,粗略一数,竟有二三十只之多。
一双双无形的眼睛,齐齐地看向了空地上的爷孙俩。
“……”
爷爷脸谱下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彩衣更是吓得小脸惨白,握着短枪的手都在不停地发抖。
“跑!”
爷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一把拉住彩衣的手。
再也顾不上去斩杀那只受伤的怪物,转身就朝着与怪物群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城南,福源巷。
镇魔司一行人正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一座废弃的宅院。
“就是这里。”
李清压低声音,手中的索踪镜光芒闪烁,牢牢锁定着院内。
陈玄站在她身旁,视线越过高墙,能感知到院内那股浓郁的阴煞之气。
正当李清准备下令突袭之时。
“唳!”
一声尖啸,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这叫声是怎么回事?”
一个捉刀人惊疑不定。
陈玄看向李清:“我去瞧瞧。”
说罢,也不等李青回来,便跳上了屋顶,如一只大鸟般向远方掠去。
第35章 亡命,鸦魔
爷孙俩在昏暗的巷道里亡命飞奔。
老人抱着彩衣。
脸谱下的脸贴得很低,脚下步法不停变换,在狭窄曲折的巷道里穿梭,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
可那些东西,根本不走寻常路。
他回头瞥了一眼。
月光下,那些通体漆黑的怪物就在他们头顶的屋顶上跳跃。
它们的动作快得惊人。
四肢在破败的瓦片上交替起落,每一次跳跃都能跨越数丈的距离,落地时却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它们不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沉默地,执着地追赶。
那一张张光滑无脸的头颅,在月色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爷爷……”彩衣的声音带着颤抖。
老人没有说话。
只把彩礼抱得更紧了些,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穿着这一身行头,又唱了大角戏,力量和速度都远超常人。
可怀里毕竟还抱着一个人,体力消耗得极快。
又跑过两条街。
老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脸谱的贴面,让他感觉有些黏腻和不适。
“爷爷,你怎么了?”
彩衣敏锐地察觉到了爷爷的变化,小脸上满是担忧。
“没事……”老人喘着粗气,声音有些发虚。
“爷爷……终究是老了,气血衰败,比不上年轻的时候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英雄迟暮的悲凉。
想当年,他穿着这一身行头,唱上一天一夜的大戏,中气都不会乱一分。
可现在,才跑了这么点路,就已经感觉气血翻涌,后继乏力。
彩衣听出了爷爷话语中的失落,心头一酸。
她把头埋在爷爷的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道:“爷爷,您还没老。等咱们逃出去了,我就跟你好好学唱戏,再也不淘气了,以后我唱给你听。”
老人闻言,苍老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孙女,脸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好……好孩子。”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他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绝望。
“可惜……怕是逃不掉了。”
彩衣一愣,刚想问为什么。
老人却猛地停下了脚步,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巷子中央。
在那片浓重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身影穿着一身富贵人家的衣袍,高大健壮,向上看,却是长着一颗硕大漆黑的乌鸦头颅。
猩红的双目在黑暗中带来压迫感。
“你是…谁?!”
老人抱紧怀中的彩衣。
“你可让我好找啊,李门主。”
“本座鹰尊座下护法,得了江湖上的抬爱,有了个鸦魔的称号。”
鸦魔说着话,声音像是用指甲在刮擦铁板。
“想不到堂堂彩曲门的传人,如今竟落魄成这个鬼样,好歹也是有着一身接近于术法的手段啊!”
它的声音沙哑而难听,却清晰地点出了老人的身份。
“不知我们何曾得罪了鹰尊阁下?”
李田的声音沉重。
他知道,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面前的这个鸦魔,恐怕是妖魔道的修行大成者,全身躯体已有半数化成妖魔之躯。
“不曾得罪,但你们进了这苍云县,也算得罪了!”
鸦魔怪笑着。
“行了,我的话有点多了,两位上路吧!”
话音才落,它动了
它那两只穿着袖子的手臂猛地向两侧张开,衣袖破碎,布块纷飞。
那宽袍大袖之下,赫然是一对覆盖着油亮黑色羽毛的巨大翅膀。
翅膀一振,狂风呼啸。
鸦魔整个身体离地而起,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李田而来!
“彩衣,快跑!”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田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的彩衣朝着巷子的另一头用力抛了出去。
做完这个动作,他没有丝毫犹豫。
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那道黑色闪电冲了上去。
“妖孽,休得猖狂!”
他口中再次爆发出宏亮的喝唱,身上的气血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手中的铁尺,在他唱念做打之间,仿佛真的化作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开山大刀,卷起一团光影,狠狠地劈向了鸦魔。
轰!
铁尺与鸦魔的翅膀悍然相撞。
一声巨响在狭窄的巷道中炸开,气浪翻滚,吹得地上的尘土碎石四下飞散。
李田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体内的气血一阵翻腾,几乎要喷出血来。
“真是了不起的手段,若不是你们彩曲门手段副作用有些大,恐怕也能在术法榜上排有一席之地了!”
鸦魔大笑着,
身形半空中微微一滞,随即发出一声更加尖利的怪叫。
双翅卷起黑风,再次攻来。
无数漆黑的羽毛从它翅膀上脱落,如同一根根离弦的利箭,铺天盖地地射向李田。
脱羽术!
他这门妖魔道术法《玄鸦变》中的特性效果之一,能使全身万千飞羽,化作利刃攻击。
李田脚踩戏台上的“旋子”身法,身体陀螺般旋转起来。
手中的铁尺舞得密不透风,形成一道光幕护在身前。
叮叮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那些黑羽撞在铁尺上,竟爆发出点点火星,力道奇大。
另一边。
彩衣被爷爷奋力抛出,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她头昏眼花。
她顾不上疼痛。
一回头,就看到了爷爷与那鸦头怪物惨烈交战的场景。
爷爷的身影在漫天黑羽中辗转腾挪,口中喝唱不断,一招一式都带着股威严气势。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经完全被压制住了。
鸦魔的每一次攻击,都让爷爷的身形剧烈晃动。
“爷爷!”
彩衣心头悲切,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
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爷爷的累赘。
跑!
去找人!
找谁?
这里是苍云县,有妖魔作祟,自然是该找镇魔司!
可是……镇魔司在哪儿?
彩衣的小脑袋飞速转动,她一个外来户,根本不知道镇魔司的衙门设在何处。
一个念头闪过。
官府!
镇魔司肯定和官府在一起。
苍云县的官府便是县衙
她记得县衙的方向。
想到这里,彩衣不再犹豫,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
擦了把眼泪,最后看了一眼在黑风中苦苦支撑的爷爷,一咬牙,转身朝着县衙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的小腿迈得飞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定要找到镇魔司的人来救爷爷!
她跑得太急,根本没看清前面的路。
刚冲出一个巷子口,就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
“哎哟!”
彩衣惊呼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向上望去。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她面前,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是白天那个被自己偷了钱袋的年轻人。
第36章 出手,尽灭
陈玄低头,瞧见坐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不由一乐。
这不是白天那个手脚不干净,顺走自己钱袋的小姑娘么。
“我说,小师傅,这是又想从我这里借些什么东西吗?”
陈玄笑眯眯的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他故意加重了“借”字。
彩衣摔得七荤八素。
一抬头,看清了面前的人,小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是那个被自己偷了钱袋的年轻人!
窘迫和尴尬只在她心里停留了一瞬,就被巨大的恐惧和焦急所取代。
爷爷还在跟那个可怕的鸦头怪物拼命。
“你……你快让开。”
彩衣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想要绕开陈玄继续跑。
“白天的事是我不对,现在那里出现了怪物,我要去找镇魔司!”
彩衣刚跑出一步,后衣领就被人一把揪住了。
整个人被提得双脚离地,胡乱地蹬着腿。
“放开我,你这人怎么回事,快放开我!”
彩衣拼命挣扎,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别急。”
陈玄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叫声,就是从你跑来的方向传出来的吧。”
他的力气很大,彩衣挣扎了半天,纹丝不动,只能放弃。
“你管不着!”
她扭过头,气呼呼地喊道。
“那是一群很恶心的怪物,只有镇魔司的大人才能对付,你就一个人,快点躲起来,别被吃了,”
陈玄闻言,刚想再问点什么,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松开了揪着彩衣衣领的手。
狭长巷道尽头,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一个个漆黑枯瘦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
它们迈动着不成比例的细长四肢,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快速奔行,背后那几根虬结的肉筋触手,如同毒蛇般在身后摆动。
一张张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让人觉得诡异莫名。
“这就是人骸魔吗?”
陈玄看着那群东西,笑了笑。
棚户区巷道方向。
两道身影还在纠缠。
鸦魔的翅膀如同两柄漆黑的铁扇,重重地拍在了李田横档在身前的铁尺上。
巨响回荡。
李田整个人如遭雷击,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一侧的墙壁上,砖石碎裂。
他喉头一甜。
一口血涌了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身上那件威风凛凛的戏服,此刻已经破烂不堪,好几个地方都被撕开了大口子,露出了底下苍老的皮肉。
脸上的面具,也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嘴角。
“这狼狈样,可真难看。”
鸦魔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扇动着翅膀,猩红的双眼打量着李田。
“你年轻的时候,怎么说也是一尊盏灯境的强者,不曾想如今居然连我也打不过了,难怪世人都说彩曲门的传承副作用大,原来只能辉煌一时。”
鸦魔说着,缓缓逼近。
李田有些艰难的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你们妖魔道的修行者都很好吗?将自己化作这幅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不嫌恶心吗?”
鸦魔笑了笑。
“这天下的修行者,哪个修行的书法没有代价?即便是那位,如今也不是不能干预人间了吗?!”
“况且,你彩曲门的传承,今日怕是要在你手上,彻底断了。”
“咳……咳……胡说八道!”
他厉声喝道,声音却因为气血翻腾而显得有些沙哑。
“我彩曲门一脉,香火……绝不会断!”
“哦?”
鸦魔怪笑一声。
“你是说那个跑掉的小丫头吗?”
李田的心猛地一沉。
“你以为她跑得掉?”
鸦魔似乎很享受李田此刻的表情变化,它慢悠悠地说道。
“鹰尊大人的那些小宝贝,最喜欢追逐新鲜血食了。它们的鼻子,比狗还灵。”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追上她了吧。”
“你说,她那小身子骨,够我的宝贝们分的吗?”
李田心头一沉,那群怪物果然去追彩衣了。
难怪自己与这家伙缠斗这么久,那群怪物却始终没出现。
“妖~孽~!”
李田高声一喝,用出了戏曲的腔调。
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了最后的力气。
脚下踩出丁字步,手舞足蹈,各具韵味,主动朝着鸦魔冲了过去。
“快跑啊!”
彩衣高声叫着,心里头十分焦急。
她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就牵扯到另一个人。
彩衣一把抓住陈玄的衣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把他拖走。
“你还愣着干什么,它们要过来了。我们快去找镇魔司的人!”
彩衣使出了吃奶的劲,面前的年轻人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拽也拽不动。
“奇怪……”
陈玄的注意力全在那群怪物上,嘴里喃喃自语。
“按照书上的记载,这东西形成条件不是极为苛刻吗?”
“怎么这里,跟不要钱似的,一下子冒出来一群?”
彩衣看他这副呆愣愣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个男人……是被这阵仗给吓傻了吧!
怎么就不知道跑呢?
怎么办?
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等死吧?
彩衣的小脑瓜飞速转动,一瞬间就下了决断。
她的小手猛地一甩,将那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短枪,用尽全力朝着怪物群投掷了出去!
短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钉在了地上。成功地吸引了最前方那只人骸魔的注意,让它的脚步微微一顿。
就是现在!
彩衣银牙一咬,抬起手掌,对准了陈玄的后颈。
对不住了!
先把你打晕带走再说!
她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手掌毫不犹豫地劈了下去。
可在手掌即将触碰到陈玄皮肤的刹那。
那个一直“呆立”着的年轻人,动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紧接着,彩衣便看到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突兀地在他掌心出现。
那火光初始只有拳头大小,温顺地跳动着。
下一息,它猛地膨胀开来,瞬间化作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火球!
炽热狂暴的气浪扑面而来。
将彩衣的头发和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整条昏暗的街道,都被这颗巨大的火球照得亮如白昼。
巷口那些奔袭而来的人骸魔,仿佛感受到了天敌的威压。
他们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瞧着那颗大火球,发出了无声的嘶吼。
彩衣高高扬起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年轻人手掌轻轻一翻。
巨大的火球,便慢悠悠地腾空而起。
在空中划过一道绚烂的橘红色弧线,精准地落向了那群密密麻麻的怪物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裂开来。
恐怖的火焰风暴,以落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整个巷道,瞬间化作了一片火海。
那群人骸魔,只发出几声惨叫。
便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一般,迅速地扭曲融化。
灼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臭味。
彩衣整个人都僵直了,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的小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37章 指杀,鸦死
等彩衣回过神,陈玄便早已不见了踪影。
彩衣瞧着后方那一片火焰灼烧区域,心头各种思绪翻涌。
爷爷果然比自己想的更多,眼界也比自己更好,早就知晓了陈玄的不同。
并嘱咐了自己不要惹他。
就刚才那一手火球升空,便不是一般人能使出的。
“或许,他能救下爷爷,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帮你爷爷…”
“不行,我得去看看,劝他救下爷爷!”
彩衣握了握拳,为自己加油打气。
她双腿一动,施展出彩曲门的身法,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陈玄青衫飘摇,穿行在夜色间。
中途出现了一只又一只拦路的人骸魔,却都被陈玄以太清血煞剑气一一点杀。
不多时。
他便听到了前方传出的打斗声。
陈玄停下脚步,站在一处房屋上。
看着下方的打斗。
那条街道上,两道身影打的难解难分。
不过鸭魔占据了上风。
它那对漆黑的翅膀每一次挥动,都卷起尖锐的破空声。
空气被撕裂,攻势凌厉迅猛。
李田身上的戏服早已成了破布条,他手中的铁尺布满了豁口,只能勉力支撑。
彩曲门的步法本应轻灵飘逸,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老东西,你不行了!”
鸦魔怪笑着,攻势愈发猛烈。
它看准了李田一个换气的空隙,双翼猛地交错一斩!
刺啦!
布帛撕裂与皮肉破开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李田的腹部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残破的衣衫。
他闷哼一声。
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最终力竭,单膝跪倒在地。
铁尺脱手,在石板路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腹部的伤口,带来剧烈的痛楚,嘴里不断涌出鲜血。
鸦魔迈着怪异的步子缓缓上前。
一只爪子重重地踩在了李田的胸膛上,将他彻底压倒在地。
“你果然不行了,老东西,今夜谁来都不可能救你了!”
鸦魔低下头。
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戏谑与残忍。
“传承?香火?都将在今夜断绝。”
“你那个宝贝孙女,现在估计已经成了鹰尊大人宝贝们的腹中餐,连根骨头都不会剩下。”
“而你,马上就要去陪她了。”
鸦魔高高抬起了另一只利爪。
爪尖闪烁着寒光,对准了李田的喉咙。
爪尖即将挥下的瞬间。
鸦魔却浑身一个激灵,一股可怕的寒意从后背直窜上天灵盖。
身后,有东西!
有一道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杀意。
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寻找源头。
鸦魔全身的羽毛炸开。
凭借着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它猛地向侧方一个翻滚。
咻!
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色气流,擦着它刚才所站的位置飞驰而过。
叮!
一声轻响。
一块青石板,被这道细丝般的气流悄无声息地洞穿,留下一个光滑的小孔。
鸦魔翻身站起。
心脏狂跳,它惊骇地扭头,望向那气流飞来的方向。
屋顶上。
陈玄缓缓收手,有些惊讶的看着街道上的那只大乌鸦。
这只大乌鸦的感知倒是敏锐得可以。
自己的太清血煞剑气迅捷无声,难以被察觉。
没想到竟被这只大乌鸦靠直觉躲了过去。
在大周修行界,能有这般本事的妖物可不多见,他只记得,先前一只名为赤娘的蛇妖有这本事。
鸦魔自然也看到了屋顶上那道青衫身影。
月光下,那年轻人负手而立,神情平淡,却让它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你是何人?为何插手我的事?”
鸦魔厉声质问。
试图用声音壮大自己的胆气。
陈玄直接开口道:
“棚户区里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你的手笔?”
鸦魔心头一跳。
莫不是那些东西,惹上这个年轻人了?
事已至此,鸦魔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是,但那是鹰尊大人的吩咐,你应该清楚鹰尊大人的地位!”
“清楚。”
陈玄点了点头。
再无多余的废话。
他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便从屋顶飘然而下,朝着鸦魔径直杀了过去。
既然人骸魔是这家伙放的,那就好说。
处理掉就好了。
鸦魔心头大骇。
刚才那一手气流,穿透力极强,分明是只有专修道术的人才能使出的。
但是道术修行者,但肉身大多孱弱,极少会与人近身搏杀。
可他怎么一言不合就冲了过来?
鸦魔来不及多想。
也顾不上地上的李田,双翅一振,便要迎击。
双翼刚刚展开。
陈玄的身影便已到了近前。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也没有法力涌动的光华。
陈玄轻轻抬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指点出。
指尖之上,太清血煞剑气一闪而过。
太快了。
快到鸦魔的思维完全跟不上这个动作。
它只觉得额前一凉。
随后,所有的意识便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噗通。
鸦魔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黑色的羽毛迅速褪去,显出了真容。
是一个尖嘴猴腮,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额头上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陈玄心念一动,功德宝卷展开。
一缕精纯的功德之力从鸦魔的尸身上飞出,融入宝卷之中。
“30缕功德,倒是不少。”
陈玄满意,点了点头。
再加上先前斩杀那群人骸魔所得的功德,恐怕已经满一百缕了。
果不其然。
陈玄只觉得体内法力一阵奔涌,轻松冲破了一道无形的壁垒。
炼气八层,成了。
他转过身,看向倒在血泊中的李田。
李田此刻已是气息奄奄,但他亲眼目睹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因为伤势过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玄摇了摇头。
指尖渡过去一缕法力,没入李田体内,护住了他的心脉,暂时吊住了他的性命。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道的另一头传来。
“爷爷!”
彩衣的身影从黑暗中冲出。
当她看到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李田时,整个人都懵了,眼泪瞬间决堤。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第38章 哄骗,争斗
她扑倒在李田身旁。
小手颤抖着,不敢去碰那道狰狞的伤口。
“爷爷!”
彩衣的声音撕心裂肺,带着哭腔。
“别……别丢下我……”
李田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他努力地辨认着孙女的脸。
他伸出一只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颤巍巍地,想要去摸一摸彩衣的脸颊。
“彩衣……”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断断续续。
“爷爷……要走了……”
“不!我不要你走!”
彩衣嚎啕大哭。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想起了各种听来的故事,拼命地喊着:“找大夫!对,找大夫!一定有办法的!”
李田却只是摇了摇头。
脸上竟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傻孩子……爷爷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他按住了彩衣胡乱挥舞的小手,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握住。
“答应爷爷……好好活下去……”
“把咱们彩曲门的本事……好好练下去……别让它……断了香火……”
“这样……爷爷到了下头……也能……安心了……”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别走!”
彩衣疯狂地点着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点头,只想留住眼前的爷爷。
李田笑了。
脸谱下的那张苍老面容,似乎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他握着彩衣的手,缓缓垂落。
“砰”的一声,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再也没有了动静。
巷道里,只剩下彩衣悲恸欲绝的哭声,在夜色中回荡。
她哭了一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猛地一扭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不远处的陈玄。
他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
他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救爷爷的!
彩衣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陈玄的大腿。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爷爷。”
彩衣仰着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声音嘶哑地哀求着。
“你那么厉害!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语无伦次,只是本能地拉扯着陈玄的衣摆。
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求求你了……”
陈玄无奈地低头,看着这个腿部挂件。
他叹了口气。
视线越过彩衣,看向了那“死”在地上的李田。
“我说,老先生,差不多就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巷子。
“再演下去,你这孙女可真要哭断气了,管管吧。”
陈玄又低下头,看着一脸错愕的彩衣。
“还有你,别哭了,你爷爷他没死。”
彩衣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抬起头,似乎没听懂陈玄在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刚才还气息全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爷爷,此刻竟慢悠悠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李田伸手揭掉了脸上那张裂开的面具,露出一张虽然苍白但精神尚可的脸。
他冲着陈玄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老朽感激不尽。”
他又转头看向彩衣,笑眯眯地说道:
“丫头,刚才答应爷爷的话,可不许忘了。”
“以后,要好好学戏,光大我彩曲门一脉啊。”
巷道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彩衣傻在了原地。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看看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又看看正冲着自己挤眉弄眼的爷爷。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哭得有多伤心,许下的承诺有多郑重。
一股热气轰的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爷爷!”
她气得跺了跺脚。
又羞又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玄没理会这爷孙俩的互动,他走到李田面前,直接问道:
“今天这事,到底怎么回事?”
“那些怪物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追杀你们?幕后主使又是谁?”
提到正事,李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神情变得凝重。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那些无脸怪物,老朽也是第一次见。”
“至于为何被追杀……老朽也不知,地上死了的那人,似乎是鹰尊的手下,至于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又是为了什么,老朽实在不知。”
陈玄微微皱眉。
这个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具鸦魔的尸体上。
既然活人问不出,那就只能问死人了。
他走到尸体旁。
蹲下身,伸出一指,点向那中年男人眉心处的血洞。
一缕微不可察的法力探入其中,试图勾连其死后尚未完全消散的精神烙印。
这种山海界的魔门手段对付凡人,或是修为低微的修士,百试百灵。
不过,以陈玄目前的修为,能提取记忆的极限便是赤虚子那种人了。
但这个鸦魔,明显比赤虚子要强一些。
不知道这种手段还有没有用。
陈玄这样想着
法力深入,触碰到了部分残存的精神烙印,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一股顽固的力量弹了回来。
陈玄收回手指,摇了摇头。
果然不行。
看来,是没法子知道别的事。
早知道就不杀得那么干净利索。
算了,反正也已经查明了那声尖啸的来源
现在就去与李清他们汇合吧。
陈玄站起身,正准备迈步
忽然。
他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排屋顶。
月光之下。
几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他们彼此之间正在交手,各自施展手段,只是在黑夜中看的不太清晰。
彩衣和李甜自然也注意到了。
“咦?那个老货怎么跟别人动起手来了?!”
李田瞧见其中一个身影,不由疑惑出声。
“谁?”陈玄看向李田。
李田指着其中最为矮小的身影。
“铁嘴老人,青州地界最有名的说书门传人,一身血气已是烛火境,算是相当不得了的人物。”
陈玄看着那个身影。
黑夜中有些不清晰,但他如今已是炼气八层,也能看出八分样貌。
那是一个约摸五尺左右的老人,一身苦力般的短打汗巾,手中握着跟大毛笔,与另外几人打的有来有回。
其他两人却是一个壮汉和一个貌美的宫装女子,各自交手间,身体的某处都会出现妖化。
显然都是妖魔道的修行者。
“其他两人呢?”陈玄问。
“不认得。”李田摇摇头。
这两人他确实不认识,但能跟铁嘴老人打的有来有回,想来也不弱。
“罢了,不干我的事。”
陈玄摇头,还是先去找李清吧。
如今在苍云县的地界中,除了这么多人骸魔,也需要告知一番。
第39章 专杀,黑袍
陈玄刚想动身,却又止住了。
屋顶上的那三道身影,却是突然罢了手,朝这里而来。
冲在最前头的便是铁嘴老人,他高声叫道:“几位同道,且相助我们一番!”
铁嘴老人说着话,将目光投向了李田。
显然他俩是认识的。
李田悄悄瞥了一眼陈玄,心头盘算。
这位的实力不一般,就是不知道脾气怎么样,如今被人强行叫住,请求帮忙,不知道会不会大发雷霆,将他们全都杀个干净。
若是如此,自己可要离得远一些,免得沾上了那些人的血。
李田故意移开目光,不看铁嘴老人,又拉了拉彩衣,不动声色的远离了几步。
陈玄显然注意到了李田的小动作,但也不在意。
他看着向这里冲来的铁嘴老人,拱了拱手。
“相助什么?如何相助?”
铁嘴老人显然没有料到陈玄先说话,微微一愣,但有人相助自是好事。
他冲在最前头。
到了近前,身体一扭,在空中旋转着落地,三步并做两步来到陈玄几人跟前。
“我们三人遇上了一群怪物,皮糙肉厚,恶心至极,如今正在被追逐着,这些怪物似乎专杀这苍云县中的修行者,我等修行者应当联合起来,谋得一线生机。”
铁嘴老人一口气说完,定了定身子,看着陈玄几人。
陈玄不说话。
李田率先站了出来。
他瞧见陈玄没有发怒,不由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这位救命恩人并非那种喜怒无常之人。
“既然被那群怪物追着,你们为何还要交手,而不是一起联手?”
面对这话,铁嘴老人还未回答。
便已经有一道声音抢先了。
“我等身上似乎中了某种东西,不得不交手,若是停止交手,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心口处便有钻心的疼。”
陈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其他几人也是如此。
先前和铁嘴老人相斗的壮汉和宫装女子也到了。
说话的便是那壮汉,他穿着一身宽大的衣袍,却仍然遮不住硕大的肌肉。
他们瞧见陈玄几人看来,便报了名号。
“芒砀山,岩北。”
“柳青青。”
陈玄道:“无名散人,陈玄。”
铁嘴老人,岩北,柳青青相互对视了一眼,正要攀谈几句
可话还未出口,三人的脸色齐齐剧变。
铁嘴老人额上青筋暴起,捂住了胸口,发出一声闷哼。
岩北那壮硕的身躯猛地一颤。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柳青青更是花容失色。
面容上浮现出难以忍受的痛楚,身子都有些站不稳了。
那种钻心的疼痛,又一次从心口处炸开,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心脏,逼迫着他们将屠刀挥向身旁的同类。
三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相互对视。
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又得动手了!
李田骇得又往后缩了两步,险些撞在彩衣身上。
这三人又要打起来了。
陈玄瞧着三人的状态,心念一动。
运起观气之法一扫。
只见这三人的心脉处,各自盘聚着一道微弱的邪气。
陈玄身形一晃。
人已出现在铁嘴老人和岩北之间。
他平平伸出左右两手,轻飘飘地按在了两人身上。
铁嘴老人和岩北刚想动手,便瞧见了陈玄出手按住了自己。
下一刻,一股清凉之意从后心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折磨了他们许久的钻心剧痛,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身体一僵,脸上的痛苦凝固,随即转为愕然与不敢置信。
“这…”
陈玄的目光又落在了柳青青身上。
他抬起右手,食指隔空轻轻一点。
柳青青只觉一道无形的气劲破空而来,没入自己胸口,那股让她痛不欲生的感觉同样戛然而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三人从地狱般的折磨中被解救出来,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
他们愣愣地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平静,再看向陈玄时,已经全然不同。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感激,还有深深敬畏的神情。
三人刚要开口感谢,变故陡生。
“吼!”
一声非人的嘶吼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声音里充满了暴躁与混乱,震得人耳膜发疼。
陈玄几人齐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街道上,寂静无声,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了屋中。
街道中央是一群蹒跚行走的怪物。
正是人骸魔。
人骸魔的中央,站着一个身披宽大黑袍的人。
他手中持着一个古旧的铜铃。
正按照某种特定的韵律,一下一下地摇晃着。
“叮铃……叮铃……”
随着铃声,那群人骸魔的步伐也整齐划一,不断向前。
就在某一瞬间。
黑袍人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剧烈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手中的铃铛也随之发出一阵急促而错乱的响声。
“叮铃铃铃——!”
失去了正确指令的人骸魔们顿时陷入了混乱,它们停下脚步,仰天发出了那声狂躁的嘶吼。
过了好半晌,那黑袍人才勉强稳住身形,慢慢直起了腰。
他抬起头,兜帽滑落少许。
在惨淡的月光下,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只剩下了半边面皮的脸,另外半边血肉模糊,狰狞可怖。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嘴角咧开一个邪异的弧度。
“没想到,竟然有人能破了我的穿心蛊。”
沙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带着几分玩味。
“当真不凡,不过,想必为了破我这三只子蛊,也耗费了你不少血气吧。”
“也罢,便让我亲自去会一会,是哪路高人,敢来坏我的好事!”
话音落下,他重新举起手中的铜铃,用力一晃。
“叮铃!”
这一次的铃声,急促而尖锐。
所有混乱的人骸魔像是收到了新的指令,齐刷刷地转过身,空洞的眼眶锁定了同一个方向。
那里,正是陈玄他们所在的位置。
第40章 宅院,围剿
陈玄无奈摇头。
“这东西可真够多的,看起来那边又有一群。”
那边刚才传来的嘶吼声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人骸魔的声音吗?
他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又转头瞧了几眼身旁的人。
“几位同道,是否愿意一起去除魔?”陈玄笑眯眯的问。
几个人面面相觑,随后便异口同声的道。
“我等愿往。”
“好!”
陈玄抚掌一笑,身形一纵,便出现在了十丈开外。
随后他大袖飘摇,行走在街道之间,便如同施展术法一般,时隐时现。
众人皆是骇然。
这种速度,何其之快?!
便是一些主修身法的门道中人,恐怕也远不及。
“这位陈道友用术法赶路,难道便不怕到了地点之后,血气耗尽,不能对敌了吗?!”
“或许陈道友已然是盏灯境,血气大幅度上升,能连续使用多次术法。”
“有理,有理。”
几人交谈着,也各自身形一动,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福源巷,废弃宅院。
李清一摆手。
身后几名捉刀人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散开,各自寻了隐蔽处。
她独自站在院门前,手中索踪镜镜面上的红点,已经亮得有些刺眼。
“希望陈道友赶快办完事,能尽快赶过来。”
李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清抬腿走进。
一股腐朽、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土与败叶的味道。
院子不大,却荒凉得过分。
齐腰深的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原本的青石板路,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蜿蜒通向正堂。
李清在院子里待了一小会儿,发现并无任何异样。
旋即开口。
“都出来吧,分头搜,保持警惕。”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任何发现,立刻发信号。”
“是!”
几道身影从暗处闪出,各自选了一个方向,小心翼翼地向着两旁的厢房和后院摸去。
李清看着他们分散进入各个房间,调整好状态,站在宅院中央。
这个位置有利于自己立即支援,只要哪个人有所发现,发出信号。
自己变成第一个赶到。
张虎握紧手中的刀,步伐稳健的进入一个房间。
张虎对自己还是有些自信的。
毕竟,自己是除了李大人之外,这一次来到苍云县的镇魔司成员中实力最强的一个。
身上气血,已经接近烛火境。
一手《铁皮甲》的防御术法,刀枪难入。
张虎推开房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呛得他皱了皱鼻子。
屋里很空。
只有一张翻倒的桌子和几把烂了腿的椅子,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勉强能视物。
张虎仔细检查了一圈。
连墙角都用刀鞘捅了捅。
什么都没有。
张虎心里稍松。
平心而论,他自己确实不愿意对付那种怪物。
太难杀了!
先前与同僚们联手,都没能杀死那东西。
张虎准备退出去,向李清复命。
张虎转身,后颈的汗毛突然炸开。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有东西盯上我了
张虎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术法一开。
裸露在外的肌肤立刻染上了点点的灰色。
铁皮甲,开!
屋内的光线昏暗,静得可怕。
约莫过了两三个呼吸,什么也没发生。
张虎仍不敢放松,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距离。
一步,两步……
张虎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坚硬的墙壁,也不是冰冷的门框。
那触感……有些软,带着一丝诡异的弹性。
张虎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一点一点地扭过头。
一张狰狞的脸,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脑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东西没有五官。
平滑如镜,只有一张裂开的大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利齿。
“嗬!”
站在院中的李清,耳朵微微一动。
东南角,有动静。
她双眸一凝,正要有所动作。
“砰!”
一声巨响,东南角那间厢房的墙壁整个炸开,碎石木屑四溅。
一道人影狼狈地从破洞中倒飞而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正是张虎。
李清心头一沉。
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
雀魂变!
一片片青蓝色的华丽羽毛从她脖颈、手臂的肌肤上生长出来,覆盖了大半个身子,身形变得轻盈灵动。
她脚尖一点。
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影,出现在张虎身旁。
李清看向那间房间。
破开的墙洞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通体漆黑,四肢细长,背后拖着几根虬结的肉筋触手。
人骸魔!
果然是这东西。
李清手腕一震,腰间的长刀锵然出鞘。
她脚下发力,身随刀走,整个人携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冲而上。
刀光如练,伴随着无数纷飞的青蓝色羽毛,直取人骸魔的脖颈。
“噗嗤!”
鲜血飞溅。
出乎李清的意料。
锋利的长刀切豆腐般,切开了人骸魔的身子
一声闷响,人骸魔高大的身躯从中间被干脆利落地斩成了两截。
上半身飞出老远,重重砸在地上,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
下半身晃了晃,也无力地跪倒下去。
就这么……死了?
李清握着刀,站在原地。
脸上露出一丝愕然。
太轻松了。
轻松得有些不真实。
她清楚记得,上次在城西遇到的那只人骸魔,皮糙肉厚。
自己和其他镇魔成员,虽然打的它伤痕累累,却难以将他杀死。
可眼前这只,怎么会如此脆弱?
李清心头的疑惑一闪而过,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收刀归鞘,快步走到张虎身边。
“怎么样?”
“咳……咳咳……”
张虎撑着地,咳出几口血沫,脸色羞愧得涨红。
“李……李大人,我……我没用,一招都没撑住……”
“别说话,先调息。”
李清蹲下身。
语气沉稳,伸手便要扶。
指尖刚触碰到张虎。
李清突然感觉周围有些不对劲。
一股莫名的恶意,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李清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豁然抬头,环视四周。
只见宅院四周低矮的墙壁,出现了一道道身影。
全是人骸魔!
它们从墙头探出平滑的脑袋,裂开的大嘴无声地张合着。
一只,两只,三只…
李清粗略一数,足有二三十只!
整个废弃宅院,不知不觉间,已经被这些怪物彻底包围。
第41章 虫君,蛊人
陈玄身形便如青烟,飘忽不定。
他没有用什么疾行术法,只是将法力运转于双足,每一步都踏在常人无法借力的节点上,身形在月下的巷道中忽明忽灭。
跟在陈玄身后的几人,只能勉强随行。
都不由得感慨起陈玄的身法来,他们心头也卯着一股劲,各自施展手段,加快速度。
唯有李田,拉着孙女彩衣,故意慢了半拍,落在最后。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跟得太近,万一那位陈道友不敌,自己爷孙俩岂不是要第一个遭殃。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陈玄停下了脚步,轻叹一声。
这片街道的血气浓度,有些太高了。
也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来到在一处十字街口,静静地看着前方。
宽阔的街道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骸魔,粗略一数,不下百只。
那群人骸魔之间,还出现了许多破碎的布料和人体的残肢。
陈玄瞧见,那群怪物中央似乎还有一个人。
一个身披黑袍的人,正背对着他,不急不缓地摇晃着手中的铜铃。
“叮铃……叮铃……”
铃声诡异,带着一种能操控心神的韵律,驱使着那群怪物缓缓前行。
黑袍人似乎是察觉到了陈玄的出现,那摇铃的动作停了下来。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
兜帽下,是一张被月光照亮的半边脸,另外半边则隐没在阴影里,血肉模糊,不见五官。
他那只独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
紧接着,那完好的半边嘴角向上咧开,构成一个扭曲而残忍的弧度。
“有意思,看来就是你破了我的蛊虫,我正打算喂饱这些东西,再去找你的。”
“没想到你却亲自来了。”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
“我还以为是哪个藏头露尾的老家伙,现在一瞧,竟是这么一个年轻人。”
陈玄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黑袍人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杀?不,不,不。”他摇着手指,语气轻佻。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解脱,世间如苦海,不如早日脱离,去享那极乐之境!”
便在此时,铁嘴老人一行人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当他们看清街上的景象时,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
尤其是当他们看清那黑袍人的瞬间。
铁嘴老人的脸色变得凝重
“居然是他,虫君?!”
“虫君?”岩北不明所以。
“青州地界,最难缠的人道蛊术修行者,虫君!”
铁嘴老人道:“一手蛊术出神入化,据说半只脚已经踏入了盏灯境!他……他怎么会来这里?!”
此言一出,岩北和柳青青的面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这些修行者,来苍云县是为了等大魔出世时分一杯血气羹。
可蛊术修行者,修的是本命蛊,靠的是奇虫异草,对血气的需求并不大。
虫君这种成名已久的大邪修,根本没理由出现在这个小地方。
“有趣,真是有趣。”
虫君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将目光从陈玄身上移开,独眼中兴味更浓。
“没想到还有认识我的人。”
他看着铁嘴老人,又扫过岩北和柳青青。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留下来,做我的收藏品吧。”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铜铃轻轻一摇。
“叮铃!”
一声脆响。
从他身后的阴影中,却不是走出一只人骸魔。
而是一个半人半蛛的怪物。
那怪物上身是人,下身却是巨大的蜘蛛躯体,背后八只锋利的触手挥舞着,发出“嘶嘶”的声响。
陈玄眉头微皱。
这东西,他有些熟悉。
似乎是先前在县衙门口与肉弥勒交手的蜘蛛怪人。
此刻,它的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身上布满了诡异的蛊纹,显然已经被控制。
“这家伙也是不俗,差点被他炼到妖身大成,不过好在我动手早了些,将他炼成一具不错蛊人,也不枉我费了一番功夫。”
虫君咧开嘴,笑了笑,看向陈玄。
“既然你破了我的蛊虫。那便试着能不能破我这蛊人吧!”
他又一次举起了铜铃。
“叮铃……叮铃铃……”
这一次的铃声变得急促而杂乱。
随着铃声。
街道两旁的阴影里,一道又一道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们都保持着人形,穿着各异。
……
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汇聚到了虫君的身后。
那些身影走近,铁嘴老人一行人看清了他们的面容。
“那是…老羊倌?!”
“卖唱人?”
“水中龙赵田?”
……
铁嘴老人和李田对视一眼,逐个念出了他们的名字。
这些人有的他们认识,有的他们听过。
无一例外,都是此次来到苍云县的修行者。
“难怪那群怪物要来袭击我们,原来如此,是有人打算把我们练成蛊人啊。”李田冷声说道。
陈玄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几个蛊人。
这些家伙都是古怪的很,但也没强到哪里去。
要不,还是一发火球术解决得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老是扔火球,太单调了。
不如,活动一下筋骨。
他反手解开身后背负的长条布包。
“噌”的一声轻响。
一柄森白色的骨剑被他抽了出来,剑身狰狞,在月光下倒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虫君一愣,随即,一声冷笑。
沙哑的声音里满是鄙夷。
“赤虚子那个废物,我说怎么找不到他,还以为是贪了人丹,自己跑了。”
“原来是死在了你的手里。”
虫君的独眼中杀意暴涨,扭曲的嘴角咧得更开。
“很好,若是杀了你,黑尊阁下必然会对我嘉奖一番的。”
“儿郎们,一起上,撕了他!”
虫君一声高喝,手中铃铛再响。
第42章 轻松,齐手
“叮铃铃!”
铃声尖锐刺耳。
虫君话音刚落,蜘蛛怪人第一个动了。
它八条粗壮的节肢在地上一撑。
庞大的身躯高高跃起,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最前面的两条蛛腿,如同锋利的长矛,直刺陈玄的面门。
其他几个古人同时出手。
他们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看起来一副痴呆的模样
却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本能。
水中龙赵田,双掌拍出。
他表面的皮肤生出了鱼鳞。
一股阴冷潮湿的水汽弥漫开来,隐隐有浪涛之声,拍向陈玄的胸口。
那卖唱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十指指甲暴涨,漆黑如墨,锋利如钩,抓向陈玄的脖颈。
其他人也各自施展手段。
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配合蜘蛛怪人,封死了陈玄所有的退路。
劲风呼啸,杀意凛然。
虫君站在后方。
独眼微眯,嘴角挂着冷笑。
他虽然嘴上轻视陈玄,但心里却极为谨慎。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他这几个蛊人,每一个都有接近烛火境的实力。
尤其是那蜘蛛怪人,更是他得意之作。
他不信这个年轻人,能挡住这样的围攻。
陈玄轻轻挥动白色骨剑。
老是用火球术解决战斗,太无聊了。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总得试试这里的修行手段。
运用血气,而非法力进行攻击。
他体内的气血,按照大周王朝的划分标准,早已达到了烛火境。
正好,拿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练练手。
陈玄心念一动。
体内沉寂的气血瞬间沸腾起来。
如同江河奔涌,流转于四肢百骸。
一股强大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他的双眼,似乎都亮了几分。
眼看那蜘蛛怪人的利爪就要刺到面门。
陈玄动了。
他脚下微微一点,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开。
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蜘蛛怪人的扑杀。
“锵!”
手中森白的骨剑发出一声轻吟。
陈玄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剑招。
只是最基础的劈、砍、刺。
但是,他的速度太快了。
力量太强了。
快到那些蛊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骨剑横扫,剑光一闪。
水中龙赵田还保持着双掌前推的姿势。
一颗头颅却已经高高飞起。
断口处没有鲜血喷出,只有一些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脓水。
陈玄看也不看,反手一剑上撩。
“咔嚓!”
卖唱人那双漆黑如钩的手臂,齐肩而断。
陈玄的身形如同鬼魅,在几个蛊人之间穿梭。
骨剑翻飞,剑光森白。
每一次挥剑,必有一个蛊人倒下。
虎入羊群,势不可挡。
不过短短三两个呼吸的时间。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蛊人,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身首异处。
街道上,只剩下那只蜘蛛怪人还在嘶吼。
陈玄站定身形,骨剑斜指地面。
呼吸平稳,脸色如常。
铁嘴老人和李田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之色。
这一位陈道友到底是修什么术法的?
为何他在施展手段的时候,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要知道,这大周的修行之法无论是人道,鬼道,妖魔道中的哪一种,都是有修炼代价的。
或是身体出现变化,或是寿命变短……
唯有道术修行者能保持人身。
但道术修行者不能在短时间内,多次使用术法,他们的肉身也并没有这位陈道友这么强大。
场中。
蜘蛛怪人似乎也愣住了。
它虽然被炼成蛊人,神志不清,但还保留着一丝战斗本能。
同伴瞬间被屠戮殆尽,让它感到了恐惧。
“嘶!”
它怪叫一声,猛地转身,八条腿飞快地倒腾,想要逃回虫君身边。
陈玄一步跨出。
明明只是寻常一步,却瞬间跨越了数丈距离。
缩地成寸·改。
眨眼间,陈玄已经出现在蜘蛛怪人的身后。
手起剑落。
森白的骨剑自上而下,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劈落。
“噗嗤!”
一声闷响。
那庞大的蜘蛛身躯,被干脆利落地劈成了两半。
黑血四溅。
“砰!”
怪物残破的尸体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街道上,再次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虫君的脸色变得凝重。
“你是谁,看起来并不是无名之辈。”
这个破了自己蛊虫的人,远比想象中的要强,而且手段不明朗。
不记得术法排行榜上,有哪一种术法的效果与面前之人所施展的手段相似。
除了江湖武夫。
但江湖武夫又怎么可能是自己这些蛊人的对手,那些江湖武夫气血旺盛,正是我辈修行者的盘中餐。
又怎么可能,主动来找茬。
陈玄笑了笑:“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虫君怒极反笑。
“本座就要你看看,谁才是死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将手中的铜铃摇得震天响。
“叮铃铃铃铃!”
铃声刺耳急促。
“给我上,全部上,把他撕成碎片!”
虫君披着的黑袍疯狂舞动。
随着他的命令。街道上的所有人骸魔都动动了。
“吼!”
它们齐声嘶吼,声浪滚滚,震得人耳膜生疼。
它们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了陈玄。
陈玄收了白色骨剑。
这么多的鬼东西,一个一个杀过去还真是麻烦,还会脏了自己的衣服。
那件染了浩然正气的青袍,也算个稀罕物。
陈玄正想一发火球术了结。
身后却突然出来动静。
一道带着唱腔的身影跃出,稳稳落在了那群怪物中央。
“爷爷加油!”
彩衣的声音清脆悦耳。
紧接着,岩北高大的身躯冲向人骸魔,全身石化如同一尊石头人。
柳青青却不曾动手。
她的手段不适合对付这些人骸魔,因此也只能在外看着。
她却并非没用,只见其手掌一张。
七八道红色的丝线飞射而出,定住了一只人骸魔,那这东西便静止不动了。
岩北抬起石化的手臂狠狠砸下,那只人还魔瞬间被砸成了肉块。
第43章 钓鱼,回返
陈玄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岩北化身的石头人,在人骸魔群中横冲直撞。
柳青青的红线,虽然不能击杀怪物,但控场效果极佳。
被红线缠住的人骸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任人宰割。
李田拉着孙女,在战圈边缘游走,时不时开几句唱腔,倒也打的有声有色。
铁嘴老人虽然没出手,但也在一旁掠阵,随时准备支援。
他们配合得不错。
陈玄觉得是时候解决这里的麻烦了。
那位镇魔司的捉刀人,估计还在等着自己呢,或者有其他变故。
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刚才用骨剑活动了一下筋骨,已经足够了。
现在,该清场了。
陈玄将森白色的骨剑收回身后的布包。
他抬起了右手。
体内的法力开始涌动。
与这个世界修行者使用的血气不同,陈玄的法力纯净而磅礴。
法力迅速汇聚于他的掌心。
“呼”
一团火焰凭空出现。
起初只是一点火苗,转瞬间,便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火球的直径超过了一尺,散发着炽热的高温。
空气似乎都被这高温扭曲了。
明亮的火光,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陈玄体内的法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注入,火球越来越大,颜色也从橘红变成了刺目的亮白。
“都闪开!”
陈玄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正在奋战的岩北和李田等人,心头一跳。
他们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恐怖热浪。
回头一看,皆是面色大变。
那个巨大的、亮白色的火球,让他们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几人不敢怠慢,立刻抽身飞退。
岩北一把拽住柳青青,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滚。
李田更是早有准备,拉着彩衣就往巷子深处躲。
而在人骸魔群后方,虫君的独眼猛地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陈玄手中的火球。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
危险!
极度危险!
虫君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份对危险的敏锐直觉。
这直觉曾无数次救过他的命。
这一次,直觉在疯狂地尖叫:逃!
必须逃!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他能对付的。
虫君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一咬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铜铃上。
“叮铃!”
铜铃发出一声诡异的脆响。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黑袍无风自动,迅速鼓胀起来。
而他的本体,则如同蜕壳的金蝉,悄无声息地从黑袍下脱离。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几不可见的黑影,贴着墙角的阴影,向着街道的另一头急速遁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陈玄看到了他们的动作,也看到了虫君的小动作。
但他没有在意。
手中的火球已经积蓄到了极致。
陈玄手臂一甩。
那颗巨大的亮白色火球,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落入了人骸魔群的正中央。
无声无息。
火球落地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下一刻。
“轰!!!”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恐怖的高温以火球落点为中心,猛然爆发开来。
热浪如同海啸,席卷了整条街道。
街道两旁的墙壁,瞬间被烧得焦黑,甚至开始融化。
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骸魔,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它们的身躯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就直接汽化,变成了飞灰。
火焰风暴肆虐。
短短一息之间,上百只人骸魔,被清扫一空。
街道上,只剩下满地的焦痕和飘散的灰烬。
陈玄站在原地,青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的火焰,目光却投向了街道的尽头。
在那里,一道黑影正沿着黑暗的边缘,飞快地逃窜。
陈玄又看向了刚才虫君站立的位置。
那里,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依然站着。
火焰吞噬了它,它却一动不动,任由灼烧,没有半点反抗。
陈玄心中了然。
金蝉脱壳?
有点意思。
他开启了观气法。
视野中,那具被火焰灼烧的黑袍身影,没有任何邪气、妖气,也没有血气波动。
完完全全就是一具空壳,一个精巧的替身蛊。
而那道逃窜的黑影,才是虫君的本体。
这家伙,逃命的本事倒是不小。
陈玄并没有立刻追上去。
现在去追,固然能杀了虫君,但太麻烦。
他忽然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放长线,钓大鱼。
陈玄屈指一弹。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法力,从他指尖射出。
太清血煞剑气。
这一缕剑气,细若游丝,无声无息。
它如同附骨之蛆,瞬间跨越了距离,精准地附着在了那道逃窜的黑影身上。
黑影对此浑然不觉,速度不减,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陈玄嘴角微扬。
跑吧。
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火焰渐渐熄灭。
街道上恢复了寂静,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铁嘴老人、岩北、柳青青和李田爷孙俩,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空荡荡的、仿佛被犁过一遍的街道,半天说不出话来。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们看向陈玄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待一个同道的眼光,而是充满了敬畏,甚至是恐惧。
那是什么术法?
一招之下,上百只人骸魔灰飞烟灭。
这威力,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陈玄施展的是火法。
在那位的高压之下,整个大周能修行纯正道门火法的人,少之又少。
能将火法修炼到这种恐怖程度的,更是闻所未闻。
这位陈道友,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玄没有理会他们的情绪。
这里的麻烦已经解决,他该去找李清了。
陈玄冲着几人微微拱了拱手,算是道别。
“此间事了,诸位保重。”
话落,身形飘摇,如一只大鸟般飞掠向远方。
转瞬间,已经出现在数十丈开外。
几个动作,陈玄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向着福源巷的方向掠去。
第44章 雀魂,黑影
福源巷,废弃老宅。
李清面色凝重,握刀的手不禁又紧了紧。
太多了!
这些人骸魔太多了!
二三十只人骸魔,全都站立在老宅院墙上。
他们轻声低吼着,并未发动攻击。
那些在老宅附近搜寻的镇魔司成员早被惊动了,当他们回到中央庭院。
瞧见院墙上的数十只人骸魔,也是头皮发麻。
他们如今早就背靠背的围成一个圈,形成防御。
只是握刀的手,仍然在不断颤抖。
“李大人…这些怪物也太多了,咱们该怎么办。”
一个镇魔司成员咽了咽口水。
李清没有回答。
事实上这些东西的实力,如果像袭击张虎的那只人骸魔一般,他是有把握自己杀出去的,可是这宅院中还有好几位同僚。
想要护持着他们逃出这里,实在有些困难。
李清莫名想到了陈玄。
如果他在这里,是不是就能解决这些麻烦呢?
随后,她又自嘲的摇了摇头。
陈道友毕竟是个道术修行者,想让他连续施展术法,击杀那么多次人骸魔,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李清深吸了口气:“诸位,没什么好办法了,大家相互依靠,找机会冲杀出去!”
“拼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没什么好怕的。”
……
事已至此,来参与围剿的镇魔司成员也想清楚了,现如今的情况只能硬着头皮,冲出包围圈了。
相较于李清和其他镇魔司成员,那种殊死一搏的状态。
人骸魔们反倒是安静许多,并没有第一时间攻击,而是站在院墙上嘶吼着,似乎只是打算将李清他们包围。
“动手”李清一声高喝。
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瞬间冲向离她最近的一只人骸魔。
长刀出鞘,带起一片绚烂的羽影,刀锋未至,凌厉的刀气已然割裂了空气。
“噗!”
刀光一闪而逝。
那只站在墙头的人骸魔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自下而上的一刀从中劈开。
黑色的血液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如瀑布般从半空中泼洒下来,两片残躯无力地从墙头跌落,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一击得手,李清毫不停留!
其他镇魔司成员,也在李清话音刚落的瞬间,飞身而出。
各自挥刀,朝着人骸魔杀去。
然而,他们远没有李清那的实力。
一名成员刚刚靠近墙角。
一只人骸魔便从墙头猛扑而下,细长的手臂如黑色闪电,狠狠抽在他的胸口。
那名成员闷哼一声,气血逆乱。
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口喷鲜血。
“王五!”
另一人惊呼。分神之际。
侧面伸来一只利爪,瞬间在他胳膊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除了李清之外,其余成员尽皆受伤倒地,阵型瞬间崩溃。
李清心头一沉。
身形在院中急速穿梭,青影闪烁,刀光纵横。
她时而一刀逼退扑向同僚的人骸魔,时而回身斩杀绕到背后的怪物。
然而这样做,确定她体内气血下降的飞快。
李清渐渐感到体力不支。
体内的血气在飞速消耗,皮肤表面那些华丽的青蓝色羽毛开始变得黯淡,若隐若现,几乎就要彻底消失。
不能再拖下去了!
李清银牙一咬。
反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几颗殷红如血的丹药,一口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庞大的血气瞬间补充进体内。
她眼神决绝,再无半分犹豫。
也顾不得许多了!
李清浑身猛地一震,仰头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长鸣!
“唳!”
一声真正属于孔雀的高亢鸣叫,尖利而华贵,穿金裂石。
瞬间压过了场间所有人骸魔的嘶吼之声,刹那间传遍了半座苍云县城。
棚户区,铁嘴老人和李田几人正说着话,便突然听到天边传来鸣叫。
铁嘴老人忽地抬头,看向窗外,惊疑不定地望向福源巷的方向:
“这叫声……莫不是云天李氏的雀魂变,这苍云县当真如此值得大动干戈吗?居然值得堂堂世家插手!”
一条街巷中。
陈玄飞掠的身形突然一顿,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是福源巷的废弃老宅。
莫不是那位镇魔司的银牌捉刀人出事了?
陈玄心眉头一皱,脚下法诀一变。
身形瞬间变得模糊不清,一步踏出,已在数十丈之外。
缩地成寸,改!
废弃宅院。
李清的气息攀升到了顶点。
她的长发无风自动,疯狂舞动。
背后嗤啦一声,竟硬生生撕裂衣衫,生长出一对流光溢彩的华丽羽翼!
她的双眸也在此刻变得狭长而明亮,瞳孔竖立,如同一只孔雀的双眼!
全身的青蓝色羽毛变得更加浓密,更加华丽,每一片都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李清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刀。
一股恐怖的气息锁定住前方。
她猛然一刀,横斩而出!
一道半月形的青蓝色刀芒脱刃飞射,迎风暴涨,瞬间扫过她面前的七八只人骸魔。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刀芒过处,那七八只人骸魔的身躯齐齐一僵。
随即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碾过,从中间干脆利落地断成了两截,黑血喷涌如泉。
李清长舒口气。
这一刀,耗去了她将近一年的寿命。
不过效果也很好,如今在场的人骸魔都被清理掉三分之一。
李清目光冰冷的扫向周围,透出股了强烈的威慑。
剩下的人骸魔不安的吼叫着,但也只是在周围来回踱步,并不敢直接上前。
李清也没有立即出手,她也需要时间调整状态。
但如今她这种状态也维持不了多久,所以仍然需要速战速决。
李清瞅准时机,身后双翼一震,整个人加速向前冲。
刀光如线。
眨眼间,一颗人骸魔的头颅滚落。
她反身在想出手。
然而,离她最近的人骸魔还不猛然一跃,躲开了攻击范围。
其他人骸魔也有样学样,并不攻击。
只是在李清周围快速游走,躲避李清的刀光。
李清眼神微眯。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群鬼东西向来只有杀戮本能,现在居然学会躲避了,莫不是有人在控制?
而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
为什么要拖延时间?
他们在等什么?
李清念头刚落,突然便觉得脚底下传来剧烈的震动。
她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那里是废弃宅院的一间屋子。
屋子中,似乎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第45章 抗刀,不死
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跨出屋子。
庭院内一下子就安静了。
不论是那些人骸魔,还是镇魔司的成员们。
整片废弃宅院,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那是属于那尊高大黑影的。
李清看到那高大黑影的一瞬间,便感觉压力倍增。
这是一尊三丈高的身影。
当它走出屋子时,房梁瓦舍设被撞碎,
他浑身漆黑,脸上没有五官,平滑无比。
四肢矫健而修长,活脱脱就是一只放大版本的人骸魔。
只不过,他更加的高大,身后的触手也更多,粗略一看,约摸有十来只。
李清可以肯定,这只人骸魔,就是他最早遇到的那一只。
只不过,现如今这怪物更强了,也更大了。
那尊三丈高的身影,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它不需要任何动作,仅仅是存在,就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院墙上,嘶吼着的人骸魔,在这一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朝着那尊巨大的同类,发出了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与嗜血,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于朝拜的恭敬。
它们伏低了身子,仿佛臣子在恭迎自己的君王。
李清心头一跳
她算是明白了。
为什么这群怪物之前只是围而不攻,为什么它们学会了躲避和游走。
原来,它们不是在戏耍,而是在拖延时间。
它们在等。
等这只真正恐怖的大家伙,降临!
这下麻烦大了。
一群没有智慧的野兽,和一群有东西统领的队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前者可以靠着实力和技巧逐个击破,后者,一旦形成配合,其威胁将会成倍增长。
想要带着剩下的同僚从这种包围中杀出去,希望已经变得无比渺茫。
擒贼先擒王!
唯一的生机,就是趁着这只巨大的怪物刚刚出现,立足未稳,用雷霆一击将其斩杀!
李清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不再理会周围那些普通的人骸魔。
此刻,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那尊立于庭院中央,如同魔神般的巨大人骸魔!
“唳!”
又一声高亢的雀鸣。
李清将体内丹药催生的血气,毫无保留地全部压榨出来。
她背后那对本已有些黯淡的华丽羽翼,再次绽放出璀璨夺目的青蓝色光辉。
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笔直的青色流光,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她的身影在巨大的怪物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但她手中的刀,却凝聚了她此刻全部的力量与意志!
“死!”
李清厉喝出声。
长刀携着万钧之势,狠狠地劈向了巨型人骸魔的脖颈。
然而,出乎李清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那巨型人骸魔竟然不闪不避,甚至连抬手格挡的动作都没有。
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任由那道青色的刀芒,斩在自己的身上。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黑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爆涌而出。
李清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那凝聚了全部力量的一刀,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得手了?
锋利的刀锋,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阻碍,就从巨型人骸魔的右肩斜斜斩入,贯穿了整个胸膛,从左侧腰腹透出。
一刀两断!
巨大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彻底分离,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数丈之外的地上。
内脏和黑血流了一地,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
就这么……死了?
李清握着刀,愣在原地。
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这真的是那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怪物王?
怎么感觉,它的防御力,甚至还不如那些普通的同类?
是自己……高估它了?
然而,下一刻。
李清脸上的愕然,就瞬间变成了骇然。
那被她斩成两截的尸体,突然剧烈地蠕动起来。
砸落在远处的上半身,那些断裂的肌肉组织和骨骼,像是拥有生命一般,疯狂地扭曲、生长,化作无数条粗壮的肉筋。
这些肉筋如同触手,精准地缠绕住依然站立的下半身,猛地一拉!
“啪嗒。”
断裂的身躯,在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中,重新组合在了一起。
不,不是组合。
是融合!
那伤口处,非但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反而有更多的黑色肉芽在疯狂滋生、堆积。
只是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那巨型人骸魔,不仅恢复如初,整个身形,竟然又拔高了数尺。
从原本的三丈,暴涨到了接近三丈半。
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凝实。
第46章 原因,到来
李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可能?!
受了自己全力一击,非但没死,反而……变得更强了?!
“吼!”
巨型人骸魔仰天发出一声咆哮,声浪滚滚,震得整个宅院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它似乎很享受这种变强的感觉。
李清不信邪!
她银牙紧咬,再度催动血气,挥刀斩出。
这一次,她没有瞄准要害,而是直接一刀横扫,斩向怪物的腰腹。
“噗!”
刀锋依旧顺利地切了进去。
但李清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第一刀是切豆腐,那这一刀,就像是砍在了坚韧的牛皮上,虽然依旧能破开,但明显感到了阻力。
黑血飞溅,怪物的腰腹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只剩下皮肉相连。
却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被直接斩断。
而随着伤口的出现,更多的肉芽从伤口中涌出,飞速地修复着创伤。
与此同时,它的身形,再一次膨胀!
已经逼近四丈高了!
“再来!”
李清有些疯魔了,第三刀紧随而至。
“铛!”
这一次,不再是利器入肉的声音。
而是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
李清只觉得虎口剧震,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长刀险些脱手。
她定睛看去,只见那巨型人骸魔的胸口,仅仅是留下了一道见血的伤口。
而它的体型,还在继续增长!
李清猛地后退,拉开了十几丈的距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世上,绝不可能有这种可以无限承受攻击,并且无限变强的妖魔。
便是那位高悬于天上,从不插手人间之事的存在,也绝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这不合常理。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自己没有发现的猫腻!
它变强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李清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第一刀,斩断。
第二刀,重伤。
第三刀,轻伤。
每一次攻击后,它的防御力和体型都会暴涨。
我的攻击……
等等!
我的攻击?!
李清眼睛一亮
血气,是血气。
是雀魂变。
使用雀魂变,每一次斩击,她的刀上都附着了海量的、精纯的血气!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李清的脑海中浮现。
难道说……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她不再上前,而是冲着不远处一名幸存的同僚高声喊道:“把你的强弩给我!”
那名镇魔司成员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解下背上的强弩,扔了过去。
李清接过强弩,没有灌注任何血气,只是用纯粹的臂力拉开弓弦,对准了那尊已经如同小山般的巨型人骸魔。
“嗖!”
一支普通的精钢弩箭,破空而去。
那怪物依旧没有抵挡,似乎根本不把这种攻击放在眼里。
“噗。”
一声轻响。
弩箭精准地射中了它的大腿,整个箭头都深深地没入其中。
黑色的血液顺着箭杆流下。
怪物对于这种小伤并不在意,他甚至不曾有任何动作。
箭头便被他强劲的肌肉推开了,落在地上。
但是……
这一次,它的体型,没有再增长分毫。
果然。
李清瞬间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但这并不令人高兴。
这东西并不能吸收攻击,无限变强
它真正吸收的,不是攻击本身。
是血气。
是她为了驱动雀魂变,加持在刀锋上的磅礴血气。
她的每一次重创,都相当于在给这头怪物“喂食”。
她的最强底牌,她赖以搏命的手段,在对方面前,竟然成了让对方不断进化的补品。
这还怎么打?
所有的术法,所有的刀技,根基都是血气。
没有了血气加持,她李清,就是一个力气大点的普通人。
用普通的刀剑,连那东西的皮都砍不破!
李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苦涩。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刀。
身上那些华丽璀璨的青蓝色羽毛,如同失去了生命般,一片片变得暗淡、虚化,最终彻底消失。
背后那对流光溢彩的羽翼,也化作点点光屑,悄然散去。
雀魂变的状态,解除了。
无他。
打不过了。
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李清长叹一声
或许,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李清颓然的放下长刀,偶然一瞥,却又要握紧的长刀。
是他!
一道青衫身影,仿佛没有重量般,从院墙外飘然跃入。
他落在庭院中央,正好挡在了李清和那尊巨型人骸魔之间。
“陈道长,你终于来了!”
“嗯。”
陈玄朝李清点了点头,旋即看向自己面前的这个大家伙。
第47章 肉身,掀飞
“还真是一只超乎想象的大家伙,先前我干掉的都是什么臭鱼烂虾。”
陈玄点评道,眼底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面前这尊逼近四丈的巨型人骸魔,浑身上下缭绕的邪气浓郁到化不开。
这哪里是妖魔。
这分明是一团行走的功德金光。
陈玄在打量它,那怪物同样也在“看”着陈玄。
它没有五官的面庞转向陈玄,虽然没有眼睛,但一种被锁定的感觉清晰传来。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么在废弃的庭院中央静静对峙。
周遭那些普通的人骸魔,匍匐在墙头与废墟之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却无一敢动。
它们在等待君王的号令。
这份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十几个呼吸。
巨型人骸魔似乎失去了耐心。
“吼!”
一声咆哮打破了僵局。
它那粗壮的右臂猛然抬起,随即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撕裂空气,朝着陈玄当头拍下!
速度快得与它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
那手臂在李清的视野里,就好像一条从天而降的黑色巨蟒,带着一股恶风,蛮不讲理地砸了下来。
李清的心脏猛地一抽。
好快!
这怪物之前被自己斩击时,完全是站着挨打,她竟不知其出手速度如此骇人。
陈道友能挡住吗?
她身后的镇魔司成员们更是面无人色,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陈玄的动作却显得异常简单。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精准地抓住了抽打而来的巨大手臂。
“砰!”
手掌与手臂接触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
地面上的灰尘与碎石被尽数吹飞,就连数丈外的李清,也被这股劲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足以拍碎巨石的巨臂,被一只渺小的手掌稳稳接住,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巨型人骸魔似乎也愣住了。
下一瞬,在所有镇魔司成员毕生难忘的注视下。
陈玄猛然发力。
他身上的青色道袍无风自动,猎猎舞动。
“起!”
陈玄低喝一声。
那尊高达四丈,重逾数万斤的巨型人骸魔,竟被他单手抓着胳膊,硬生生从地上拔了起来!
庞大的身躯离地,在空中划过一道恐怖的弧线。
沿途撞飞了两只来不及躲闪的普通人骸魔,最终重重地砸在了远处的院墙之上。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那面本就残破的院墙,被这一下直接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砖石四溅,烟尘冲天而起。
整个庭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原地的青衫身影。
陈玄甩了甩手,似乎对刚才的力道颇为满意。
“力气还行。”
他点了点头。
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动用肉身力量和东西对拼。
“这……这……”
一名幸存的镇魔司成员,嘴唇哆嗦着,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李清,声音都变了调。
“李……李大人,陈道长他……他用的是什么术法?”
“为何……为何肉身力量能达到如此地步?”
李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陈玄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肉身力量变得强大的术法,她知道不少。
在大周王朝的术法排行榜上,也能见到他们的踪影。
譬如那门的《香象渡河》术法,一旦催动,力能扛鼎,肉身强横无比。
但施展《香象渡河》时,全身肌肉会膨胀,皮肤会呈现古铜色,双臂更是会隐约浮现出巨象之腿的虚影。
可陈玄呢?
他从始至终,身形没有半点变化,气息也未曾有丝毫波动。
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将那只大家伙给扔了出去。
这根本不像是术法。
更像是……纯粹到极致的肉体力量。
但人的肉体真的能比肩妖魔吗?
李清觉得不可能。
但更让人费解是另一个问题。
陈道友,不是道术修行者吗?
他既然能施展那些威力奇大的术法,体内必然是炼就了一颗道术种子。
这是修行界的铁律。
想要施展那些排得上号的强大术法,无论是有什么玄妙之处,都必须在体内凝练出一颗种子作为根基。
比如她自己的雀魂变,其根本就是体内的那颗雀魂种子。
陈道友术法威力如此强大,必然是有一颗术法种子的,但他的肉身一样也如此强大,难不成他还凝炼了一颗能增强肉身的种子不成?
这几乎不可能!
道术种子几乎是公认的最难凝练的术法种子,更不要说凝练出道术种子后,还要去钻研那些衍生于术法属性的道术了。
这太困难了!
李清思绪烦乱,却也只能暂时按下。
废墟之中,巨型人骸魔挣扎着爬了起来。
它显然被刚才那一下给砸懵了,起身的动作都有些迟缓和呆滞。
它重新站稳,望向陈玄。
庞大的身躯微微弓起,十来只触手在身后不安地摆动,摆出了一个谨慎的防御姿态。
它开始绕着陈玄缓缓游走,似乎在寻找破绽。
同时,它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嘶吼。
那些原本匍匐不动的普通人骸魔,在接收到命令后,瞬间变得狂躁起来。
它们嘶吼着,从院墙上跳下。
朝陈玄猛扑过来!
显然,这大家伙改变了策略。
它要用自己的属下消耗陈玄,自己则在一旁伺机而动。
“陈道长,小心!”
李清见状,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地便要提刀上前帮忙。
周围的人骸魔数量实在太多,粗略一看,少说有十来只。
陈道友的道术虽然厉害,但每一次施展,必然会消耗大量的血气。
即便是他使用刚才的那种肉身术法,想来也撑不了多久。
蚁多咬死象。
被这么多怪物围攻,一旦血气耗尽,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为他分担压力。
第48章 剑起,师尊
“李大人,安心养伤便是。”李清提刀欲出的瞬间。
陈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李清的脚步硬生生顿住,轻叹一声
罢了,且看这位陈道友如何施为吧。
十几只人骸魔嘶吼着扑向陈玄,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攻击,封锁住了陈玄所有的退路。
陈玄一步踏出,一声长吟。
“太清分光起碧霄,青锋过处万山摇”
“曾见府中不老君,袖中神剑好逍遥!”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人骸魔的嘶吼。
陈玄身后,白色古剑骤然飞出。
下一刻,剑身光华大放。
一道纯白色的剑光冲天,随即在空中爆散开来,化作十几道更为纤细,却也更为凌厉的流光。
太清神剑,分光化影。
“咻!咻!咻!”
破空声连成一片。
那十几道剑光仿佛长了眼睛,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地射向了每一只扑来的人骸魔。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所有的人骸魔,无论是从墙头跃下的,还是从废墟中爬出的,都在同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它们的眉心处,无一例外地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孔洞。
没有鲜血,没有挣扎。
生机被瞬间抹去。
“扑通……扑通……”
沉重的身躯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十几只悍不畏死的人骸魔,在一个呼吸之间,被屠戮殆尽。
剑光在空中盘旋一圈,合而为一,重新化作那柄古朴的骨剑,悄无声息地归入鞘中。
“这是什么术法?!”
李清吃惊的看着这一幕。
为什么术法排行榜上不曾出现过?
陈道友这一招,与道门的一种飞剑之术有些相似。
但那种飞剑之术,却也只能操控精铁制成的铁剑。
如何能让那剑光分化,克敌于须臾之间?!
李清念头刚起,下一刻她瞳孔骤缩。
陈玄收剑刹那。
巨型人骸魔动了,它的速度并不匹配他的体型。
因为他的速度太快了!
几乎只在眨眼之间,巨型人骸魔变到了陈玄跟前,身后的十几只触手轰然射出,如同粗大的弩箭,射向了陈玄的胸膛。
那十几只触手,每一根都如攻城的巨弩,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息而至。
李清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太快了!
从那怪物抓住时机暴起,到触手袭至陈玄身前,整个过程连半个呼吸都不到。
这种距离,这种速度,根本无从闪避!
然而,就在那狰狞的触手即将贯穿陈玄胸膛的刹那,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轻轻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噗!噗!噗!”
十几只触手尽数落空,狠狠地扎进了坚硬的青石地面。
石板寸寸龟裂,炸开一个又一个深坑,碎石激射。
下一刻,陈玄的身影在数丈之外悄然浮现,仿佛他本来就站在那里。
缩地成寸·改。
巨型人骸魔仿佛早有所料。
扎入地面的十几只触手猛然抽出,带起大片的泥土碎石,竟似早有预料一般,调转方向,朝着陈玄现身的位置横扫而去!
破空声再度响起,十几道黑影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哦?”
陈玄眉梢微挑,略感意外。
这怪物的战斗直觉,敏锐得不像话。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陈玄右手抬起,掌心向前,五指微张。
数颗拳头大小的赤色火球凭空凝聚,散发着灼人的热浪,迎着那扫来的触手激射而出。
“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声响起,火光迸射。
飞射而来的触手被炸得节节断裂,黑色的腥臭血液与碎肉四下飞溅。
可那巨型人骸魔却仿佛没有痛觉,被炸断的触手伤口处,血肉一阵蠕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完好如初,攻势没有丝毫停滞。
陈玄身形一侧,轻描淡写地躲过。
与此同时,一颗远比之前庞大数倍的炽烈火球在他掌中成型,随即呼啸着脱手而出,如一颗坠落的骄阳,径直轰向了巨型人骸魔的胸膛。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火焰瞬间将那巨型人骸魔吞噬,庞大的身躯在烈焰中四分五裂,崩飞向四面八方。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李清等人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结束了?
看着那被炸成碎块的怪物,所有幸存的镇魔司成员都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的放松。
然而,下一幕,却让他们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些散落在庭院各处的残肢碎肉,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竟开始缓缓蠕动,朝着中心聚合而来。
碎块与碎块相融,血肉与血肉相连。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只被炸碎的怪物,竟然重新拼凑成型。
不,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庞大了一圈!
陈玄略感讶异地看着这一幕。
自己来到这大周王朝之后,无往不利的火球术,竟然失效了。
非但没能杀死它,反而……像是给它“进补”了一番。
他盯着那怪物身上缭绕的,比先前更加浓郁的邪气,若有所思。
先前他就见过李清和这只巨型人骸魔还没的战斗。
原来不止是血气,便是火焰中也能吸收么?
陈玄失笑摇头。
看来,又得用那把剑了。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身后的白色骨剑剑柄。
“哧”
布匹展开,骨剑出鞘。
这一刻,陈玄的气质陡然一变。
他拔出了剑。
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正意义上的,使出了那一式太清神剑。
上一次用出此招,还是为了斩杀附身在赤虚子身上的那个“祂”。
今日,此剑再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吟诵,没有繁复的手印。
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剑光。
那剑光自剑尖亮起,冲天而上,刹那间,仿佛连天上的阴云都被搅动撕裂,透下一缕清辉。
而后,剑光坠落。
庭院中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那一道纯白的光。
光芒过后,万籁俱寂。
那尊刚刚重组,变得更为庞大的巨型人骸魔,僵立在原地。
一道细微的白线,从它的头顶一直延伸到胯下。
下一瞬,它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分成了平整光滑的两半。
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却再也没有聚合的迹象,那股盘踞不散的邪气,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归于虚无。
陈玄收剑归鞘,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统的太清神剑,连不死不灭的虚空之魔都能打入永寂,更何况区区一只人骸魔。
想到太清神剑,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道身影。
“师尊啊,可能徒儿永远再无法见到你了。”
陈玄轻轻一叹。
或许,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一道白衣绝世的绝美身影了。
第49章 幕后,收获
陈玄的这一剑实在惊人。
便是镇魔司的成员都愣神了好一会儿。
待回过神来,李清慌忙道谢。
“多谢道友再施援手,又救了我等一次。”
陈玄回礼:“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将骨剑重新收回布包,目光扫过庭院中被一分为二的巨型人骸魔尸体,以及那些倒毙在地的普通人骸魔,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疑惑。
“李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道友请讲。”
李清见他神色郑重,也收起了客套,认真地看着他。
“我在镇魔司的典籍中看过,人骸魔此物,形成条件极为苛刻。”
陈玄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需以秘法炼化,且至少要凑齐百人,聚成所谓的百人堆,方有可能诞生一只。”
“可这小小的苍云县,为何会同时出现如此之多的人骸魔?甚至还有这般强大的变异个体?”
这正是陈玄心中最大的疑点。
人骸魔不是路边的大白菜,不可能凭空冒出来这么多。
李清闻言,秀眉紧蹙,脸上露出了与陈玄同样的困惑,甚至还多了一分凝重。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沉。
“道友所言不差,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如此数量的人骸魔,据我所知,也只可能出现在两军交战、尸横遍野的战场之上。”
“然而,我青州地界,近些年并无大的战事发生。”
李清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这片废墟,语气中带着一丝寒意。
“若说单纯依靠屠戮百姓来凑数……那更是不可能。”
“屠戮数千甚至上万人,才能凑出这等规模的人骸魔,这般大的动静,绝无可能瞒过我镇魔司的耳目。”
她紧了紧握刀的手,心头隐隐有一丝不安。
自己是不是,该向上面求援了?
苍云县城外,数十里处的一座荒山之巅。
两道身影迎风而立,遥望着远方县城的轮廓。
其中一道身影穿着一身华贵长袍,却并非人样,而是一支站立的巨鹰,正是妖魔道大修行者,鹰尊。
另一道身影则显得格外纤细,或者说,诡异。
她身着一袭白裙。
月光下,隐约能看到裙摆之下,竟是一具莹白如玉的骨架,不见半点血肉,正是凶名赫赫的白骨娘娘。
“奇怪。”
鹰尊的目光凝视着苍云县上空,眉头微皱。
“城中的血气,怎么会如此稀薄?”
“按照计划,虫君操控那上百只人骸魔,加上福源巷的那一批,足以将整个县城屠戮过半,应当是血气冲天才对。”
“可现在……”
白骨娘娘道:“的确不对劲,这血气的浓度,恐怕连几十个人都不到。”
二人疑惑之际。
鹰尊锐利的目光忽然一凝,投向了下方的山路。
只见月色下,一道身影正跌跌撞撞、仓皇失措地朝着山顶奔来。
那身影浑身赤裸,奔跑的步伐间,显得狼狈不堪。
“嗯?”
鹰尊的目力何等惊人,即便相隔甚远,也一眼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是虫君?”
他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自己明明将那可以操控人骸魔的秘宝铜铃交给了他,为何他会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
鹰尊不再迟疑,身上的长袍猛地一振。
“呼!”
他整个人冲天而起,是一只翼展超过三丈的巨大黑鹰,双翼扇动间,狂风呼啸,朝着山下俯冲而去。
白骨娘娘身形一飘,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紧随其后。
片刻之后,两人便落在了虫君面前。
正在亡命奔逃的虫君,看到从天而降的鹰尊和白骨娘娘,先是一惊,随即脸上涌现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鹰尊大人!白骨娘娘!”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颤抖。
鹰尊化为人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紧锁,冷声问道:“虫君,发生了何事?为何你这般狼狈?城里的计划呢?”
虫君脸上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他喘着粗气,将自己在苍云县中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他如何给铁嘴老人等人下蛊,引他们入瓮,再到那个神秘的青袍年轻人如何出现,如何轻易破掉他的蛊虫,又是如何……一招灭掉了他所有的蛊人。
他说得颠三倒四,但其中的恐惧与惊骇,却让鹰尊和白骨娘娘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他只用了一招,就灭了你精心炼制的所有蛊人,包括那只蜘蛛怪?”
鹰尊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是……是的,大人!”虫君颤声道,“他先是用一柄白色骨剑,剑法快得不可思议,瞬间就斩了我所有的蛊人,然后……然后他又召出了一颗巨大的白色火球……”
一想到那颗亮白色的火球,虫君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哆嗦。
“那火球落下,我那上百只人骸魔……瞬间就化为了灰烬!若不是我见机得快,用替身蛊逃了出来,恐怕……”
听完虫君的叙述,鹰尊陷入了沉默。
苍云县中,居然还隐藏着这等人物?
剑法高超,又能施展如此恐怖的火法,这绝非无名之辈。
“无妨。”
一旁的白骨娘娘发出了神念,声音依旧冰冷。
“虫君这边失手了,不是还有福源巷那一批么?”
“那里面,可是有一尊由母代亲自诞下的子代人骸魔,实力远非这些粗制滥造的货色可比。”
“有它在,足以将镇魔司的先锋队伍全部埋葬在那里。”
“只要镇魔司的人死了,我们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一半。”
鹰尊闻言,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
确实,福源巷那只子代,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手锏。
然而,两人站在山巅,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月亮西斜,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的光芒即将撕裂夜幕。
可他们预想中,福源巷那批人骸魔得胜归来的景象,却迟迟没有出现。
整个苍云县城,在经历了短暂的骚乱后,彻底归于死寂。
鹰尊和白骨娘娘,对视一眼,没个人样的脸上,神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镇魔司驻地,一间静室内。
陈玄盘膝坐在床上,心神沉入体内。
在他眼前,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古朴玄奥的卷轴正缓缓展开。
【功德宝卷】
姓名:陈玄
种族:人
修为:练气八层
功德:二百缕
掌握技能:观气法,缩地成寸·改,太清血煞剑气,太清神剑,火球术……
看着功德那一栏的“二百缕”,陈玄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夜这一番行动,虽然有些波折,但收获确实不小。
斩杀那些人骸魔和蛊人,尤其是最后那只巨型人骸魔,给他带来了丰厚的功德。
“转化。”
陈玄心念一动。
二百缕功德瞬间消失,化作一股纯净而磅礴的暖流,涌入他的丹田气海。
原本已经充盈的法力,像是干涸的河床遇到了天降甘霖,开始疯狂地暴涨。
瓶颈,在这一刻形同虚设。
轰!
一股强大的气势从他体内一扫而过。
炼气八层巅峰!
但这并未结束。
那股由功德转化的精纯能量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冲刷着他的经脉,推动着他的修为继续攀升。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能量融入气海,陈玄的气息再度暴涨一截,最终稳定了下来。
炼气九层!
陈玄缓缓睁开双眼,感受着体内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不止的法力,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就在这时。
“咚咚。”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陈玄开口道。
房门被推开,一道素白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李清,她换下了一身染血的镇魔司劲装,穿上了一件素雅的白色长袍,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美。
第50章 大魔,后手
李清进了屋。
在陈玄对面坐下。
这位镇魔司的银牌捉刀人,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已经用镇魔司的秘法,将此地发生的一切上报给了青州总部。”
“就在刚才,总部传回了消息。”
李清看着陈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根据我的描述,以及苍云县自古以来的卷宗记载,总部已经大致确定了被封印在此地的那尊大魔的来历。”
“这尊大魔,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
李青盯着陈玄道。
“这东西一旦出世,恐怕就算是踏入了盏灯镜的真人,都有殒命之危。”
“道友,你实力高强,但此事已经超出了寻常范畴,听我一句劝,尽快离开苍云县这个是非之地。”
李清的语气很诚恳。
她确实不希望这位救了他们两次的神秘道友,白白葬送在这里。
李清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总部怀疑,所谓的大魔出世会形成血气之海,引人来此吸收修炼,很可能是一个幌子。”
“一个由某个势力放出的烟雾弹。”
“他们的真实目的,或许就是想借大魔出世的由头,引诱各路修行者前来苍云县,然后……将所有人都当成猎物,一网打尽。”
“你留在这里,百害而无一利。”
陈玄静静地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李大人提醒。”
“只是,我也有不得不留下的原因。”
什么原因,他自然不会说。
那尊大魔……究竟是什么样子?
又能带来多少功德?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见陈玄态度坚决,李清心中轻叹一声,不再强劝。
她本就是个果决之人,既然劝不动,那就换一种方式。
“既然道友执意留下,那不如……我们镇魔司与道友正式合作,如何?”
李清认真地注视着他。
“眼下这局面,多一位道友这般强大的助力,我们应对起来也能多几分把握。”
陈玄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合作?
这正合他意。
他如今修为虽已至炼气九层,但对这个世界的妖魔鬼怪了解依旧不多,想要快速获取功德,光靠自己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效率太低。
而镇魔司,无疑是大周王朝境内,掌握妖魔情报最全面的势力。
“可以。”
陈玄点头同意。
“我需要整个大周境内,所有关于妖魔的情报,越详细越好。”
李清闻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道友说笑了,我只是青州镇魔司下一位小小的银牌捉刀人,权限有限,如何能调动整个大周的情报?”
“我能提供给你的,只有苍云县及周边数县的妖魔卷宗。”
她话锋一转。
“不过,我也曾游历过一些地方,也看过先祖留下的各种笔记,倒是听闻过不少妖魔之事,若道友不嫌弃,我可以将我所知,尽数告知。”
“甚好。”
陈玄满意地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静室之中,便只有李清平稳的叙述声。
从青州北部的“画皮鬼”,到东海之滨的“鱼人魅”,再到南疆密林里的“山魈精怪”……
李清将自己所知的情报,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陈玄。
陈玄听得极为认真。
将这些宝贵的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他未来功德的来源。
待李清说完,两人又将话题绕回了眼前的人骸魔之上。
“根据总部传来的情报,这苍云县中的人骸魔,怕并非是普通的人骸魔……”
李清说到这里顿了顿,她对人骸魔的了解也只是来源于卷宗,但这些卷宗记载的也不完全。
更高级别的东西,自然需要更高级别的卷宗。
“如此大规模的人骸魔,背后必然有一只母代,在源源不断地生产。”
母代?
陈玄捕捉到了这个词,但他没有打扰李清。
李清继续道:“可这母代究竟藏在何处,又是谁在操控,我们却一无所知。”
两人分析了各种可能,却始终找不到头绪,似乎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幕后黑手隐藏得太深了。
就在这时,陈玄心念陡然一动。
自己在福源巷,曾将一缕极细的太清血煞剑气,打入了那虫君的体内。
这道剑气极为隐晦,除非修为远高于他,否则绝难察觉。
他要钓个大鱼,此时正好可用。
陈玄闭上双眼,心神沉寂,仔细地感应着那一缕与自己心神相连的剑气。
找到了!
那道剑气还在。
而且,它已经停止了移动。
位置……就在苍云县城外,东南方向数里的一座荒山之中。
陈玄猛地睁开眼睛,一抹精光从眼底闪过。
他对面的李清察觉到了他的神色变化,疑惑地看了过来。
只见陈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陈玄缓缓开口:
“李大人,或许……我们找到那些人的老巢了。”
李清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此话当真?”
“我之前在一只妖人身上留了点东西,并且特意放跑他。”
陈玄解释了一句。
“他现在,就在城外东南方的一座荒山里,停着没动。”
李清豁然起身,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她按住桌子,毫不犹豫。
“我们去看看!”
第51章 寻找,真身
苍云县外,点南山。
白骨娘娘站在山洞里。
她瞧着面前的巨大人形生物,眼中满是赞叹。
这具生长着无数触手的人型生物,高达十数丈,静静地矗立在山洞的最深处。
它的体表不是光滑的黑色。
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蠕动的血色纹路。
胸膛的位置,甚至有一颗由血肉和骨骼纠缠而成的巨大心脏。
心脏正在有规律地沉闷跳动着。
每一次跳动,仿佛都让整个山洞随之微微震颤。
“真是完美的杰作。”
“只有如此强大的躯壳,才能承载住那尊大人的无上意志与伟力。”
白骨娘娘的声音里,充满了近乎痴迷的赞叹。
站在她身侧的虫君,佝偻着身子。
他也连连点头附和,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娘娘说的是,若那尊大人脱困,青州地界,便要以他为尊了!”
白骨娘娘闻言,却缓缓转过头。
没有眼睛的眼眶看向虫君。
“若不是你办事不力,未能在苍云县中屠戮足够的生灵,夺取到足够的血气来供养母代。”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如今,母代早就该彻底成熟了,又何须鹰尊大人亲自出手,去猎杀那些不长眼的修行者?”
“废物!”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黑渊里头,都是些酒囊饭袋吗?!”
虫君浑身一颤,勉强笑道。
“娘娘说的是,但那苍云县里的那个野修着实厉害,确实不是对手啊!”
白骨娘娘冷哼一声。
没有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尊人骸魔母代。
“只希望接下去不要出什么岔子便好了,接下来便看鹰尊的了。”
驾!
官道之上,两匹骏马卷起滚滚烟尘,正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马背上,正是陈玄与李清二人。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李清一边策马,一边侧头对陈玄高声道:“陈兄,我已经用秘法,将我们此次的行动上报给了青州总部,请求紧急支援!”
“希望他们能快一些赶到!”
陈玄闻言,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他并不习惯将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
更何况,这些人的到来或许还会跟自己抢功德呢。
陈玄的心神,此刻正沉浸在与那一缕太清血煞剑气的感应之中。
那道剑气所标记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两人一言不发,催动着马匹,一路狂奔。
官道很快到了尽头,前方是崎岖蜿蜒的山路。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策马冲入了复杂难行的山林小道。
又行了半个多时辰,穿过一片茂密的林地。
一座孤零零的荒山,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陈玄勒住缰绳,身形矫健地翻身下马。
李清也紧随其后。
两人并肩站在山脚下,抬头仰望着眼前的这座山峰。
此刻明明是日上三竿,烈阳高悬,炽热的阳光普照大地。
可唯独这座山,却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所笼罩。
那些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缭绕,凝而不散,将整座山都遮掩得朦朦胧胧。
更有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阴邪之气,在雾气中盘旋、汇聚,让此地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好一处极阴之地。”
陈玄看着这座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心中盘算着,此地阴气浓郁,正好适合炼制法宝。
自己那血色葫芦中的红白双子,若是能在此地寻一处合适的穴窍炼化,或许能一举将其炼成自己所需的那种法宝。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清。
“李大人,你之前说,镇魔司总部已经大致确定了苍云县中被封印的那尊大魔的来历。”
“可否告知,那究竟是何物?”
苍云县以西,十数里之外的高空。
一只翼展超过十丈的白色巨鹤,正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云层,朝着苍云县的方向疾驰。
巨鹤的背上,站立着八道身影。
他们尽皆身穿镇魔司特有的黑色劲装,腰间佩戴着银光闪闪的捉刀人令牌。
为首的,是一名身形瘦削的中年汉子,颌下留着三缕整齐的长须,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如鹰。
他腰间悬挂的,却并非银牌,而是一面灿烂夺目的金色令牌。
金牌捉刀人!
这代表着他在镇魔司中,拥有着远超银牌的地位与权限。
一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银牌捉刀人,忍不住开口,向那金牌捉刀人问道:“卫大人,此次任务,真的如此凶险吗?”
“竟一次性出动了我们八位银牌,这几乎是青州总部三分之一的银牌战力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凝重。
寻常的妖魔作祟,一位银牌捉刀人便足以应对,即便是棘手一些的,两三位联手也绰绰有余。
像这般大张旗鼓的阵仗,他还是头一次见。
被称作卫大人的金牌捉刀人,名叫卫延。他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天际的苍云县轮廓,沉声点头。
“不错。”
“李清上报的情报,想必你们也看过了,苍云县如今可谓是妖鬼遍地,相当混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那被封印在苍云县地下的东西。”
“总部查阅了最高等级的绝密卷宗,结合李清的描述,已经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那尊大魔的真身。”
卫延缓缓转过头,扫视了一眼身后的五名下属。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尊大魔的名字,叫做……”
“骨。”
话音落下。
那名年轻的银牌捉刀人还一脸茫然,不明白一个“骨”字,有何可怕之处。
可他身旁的其他几位资历更深的银牌捉刀人,却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齐齐脸色剧变!
一位银牌捉刀人问。
“可是那本《上古神魔志》中,所记载的那一位?!”
卫延点了点头。
又有一名捉刀人疑惑不解:“那不是话本小说里的东西吗?!”
另一名捉刀人替卫延回答:“说书人那一脉,可是号称‘载尽天下之事,言说上古之实’啊!”
“所以说,但凡是由内一脉创作出来的话本小说,背后的各个故事皆是有原型的!”
第52章 山洞,见面
“骨?”
陈玄皱了皱眉。
李清点了点头:“在苍云县所封印的上古大魔便是‘骨’!”
“他名号的由来已经不可考,但根据说书人一脉的传承,可以得出这东西极其强大,是站在了这世间最顶点的那一批上古妖魔。”
“但这东西长什么样,有什么力量,我们一概不知,时间太久远,只留下了些许痕迹。”
“传说他苏醒降临之时,便会生出许许多多的人骸魔,镇魔司的青州总部也是根据这一点才判断这东西,就是苍云县封印的上古大魔。”
陈玄听完。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并未继续追问下去。
对于他而言。
无论是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改变不了他的目的。
赚取功德。
陈玄抬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灰白雾气,望向山峦深处。
“我留下痕迹,目前就停在了山洞里”
陈玄示意李清向山顶的一处山洞看去。
“走吧。”
陈玄迈步,身形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山脚下的密林之中。
李清紧随其后。
两人一同上山。
越是往上,周遭的阴气便愈发浓烈。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陈玄甚至能看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好几只面容模糊的游魂。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林间飘荡。
这些游魂身上的怨气并不重,只是麻木地重复着生前的某些动作。
他们对陈玄二人的到来毫无反应。
陈玄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杂草与灌木丛之下,隐约可见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土包。
是坟墓。
这里恐怕就是苍云县里头的人,用以安葬死者的坟地。
为免打草惊蛇,二人并未走寻常山路。
陈玄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灵猿般窜上了高大的树冠。
李清也有样学样。
她所修行的术法,本来就有轻身的特性。
李清跟随着陈玄,在茂密的树冠之间穿行跳跃,将浓密的枝叶当作天然的屏障。
山顶,山洞。
虫君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阴森的洞穴深处。
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厌恶,压低了声音暗骂。
“该死的白骨娘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还有那鹰尊,敢让老子等那么久!”
“等老子哪天得了机缘,把你们一个个都炼成我的蛊人。”
虫君想起组织里的那些人,心头又有火起
“一群就知道发号施令的废物!”
“偏偏是让我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他们倒好吃好喝的自己玩着,都不是东西。”
“呸!”
虫君骂了几句,心头郁气稍解。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贪婪的绿光。
“憋了一天了,也该下山找个村子,好好饱餐一顿。”
他刚迈出几步,身形却猛地一顿。
虫君的脸色一变,警惕的看向四周。
自己散布在山林各处的那些微小蛊虫,传来了一丝异动。
有东西来了。
而且摸到了这附近!
虫君浑身的肌肉紧绷,如同惊弓之鸟。
转身便想退回山洞之中。
一处茂密树冠上。
陈玄与李清二人藏枝叶之后,彼此之间的距离靠得极近。
李清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陈道友身旁,怎么如此令人安心?
她却不知道,这其实是陈玄身上那件,沾染了浩然之气的青袍所导致的。
陈玄当然能察觉到李清的异样,不过他并不在意。
陈玄透过枝叶的缝隙,将下方虫君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瞧见虫君的动作,陈玄心中轻轻一叹。
这家伙,倒是比想象中更机警一些。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李清低声说道。
“他发现我们了,不必再藏了。
虫君缓缓后退的脚步,猛然停住。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抖出几只甲壳乌黑的蛊虫,紧紧捏在手里,要死死盯着前方的林木。
突然,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向上望去!
只见头顶的树冠猛然炸开!
漫天纷飞的绿叶之中,两道身影一跃而下,飘然落地。
一男一女。
那个女人,他不认识。
但那个男人,一身青色道袍,神情淡漠,化成灰他都认得。
正是那个轻易破了他蛊人,毁了他好事的神秘道人。
虫君的心头瞬间被巨大的骇然所笼罩,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不过,当他看到那道人只是负手而立,并未立刻出手。
反倒是那个持刀的女人率先冲了过来。
虫君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又安定了一分。
这个女人,看起来似乎没那么强。
“不知死活!”
虫君眼中闪过一抹狞色,冷笑一声。
他手腕一抖,那几只被他捏在手中的蛊虫,立刻化作数道黑光,朝着李清激射而去!
黑光在半空中猛然爆散开来。
瞬间变成了成千上万只密密麻麻,状若蚊蝇的怪异小虫。
它们嗡嗡作响,汇成一片乌云,劈头盖脸地朝着李清席卷而去!
这些可不是寻常的毒虫。
每一只,都是他用秘法炼制的“吸血蚊”。
寻常人,哪怕只是被其中一只叮咬,一身血气也会在三五个呼吸之内被吸食殆尽,化为一具干尸!
见到无数怪异蚊虫扑面而来,李清的目光陡然一凝。
她不退反进,口中发出一声清越的低喝。
“雀魂变!”
刹那间,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皮肤之上,竟凭空生长出了一片片华丽而坚韧的青蓝色羽毛。
一股凌厉而迅捷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开来。
面对那片骇人的虫云。
李清手中长刀不闪不避,猛然向前一刀劈落。
嗡。
一道凝练至极的青色刀气,裹挟着无数飞旋的羽毛幻影,横贯而出。
刀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了尖锐的撕裂声。
那些密密麻麻的吸血蚊,甚至来不及靠近李清三尺之内。
便被那狂暴的刀气与飞羽尽数绞杀碾碎,化作漫天腥臭的黑色粉末!
一刀之威,竟至于斯。
李清收刀而立,看向前方。
虫君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虫君撒出那片虫云,根本就不是指望能对二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其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制造混乱,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早在李清出刀的那一刻。
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一只受惊的壁虎,手脚并用地窜入了身后的山洞之中。
李清秀眉微蹙。
摇了摇头,收刀入鞘。
她看向一旁始终未曾动手的陈玄,开口问道。
“陈兄,可要入洞追击?”
陈玄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
李清有些不解。
“为何?”
陈玄没有回答。
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那个黑漆漆的山洞入口。
“你自己看。”
李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幽深的山洞中,传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是骨骼与骨骼之间摩擦碰撞,所发出的声音。
一顶通体由森森白骨打造而成的轿子,被几个身穿红绿衣衫,面容僵硬惨白的纸人,晃晃悠悠地抬了出来。
第53章 鹰尊,追杀
瞧见这顶轿子,李清面色陡然一变。
“白骨娘娘?!”
作为青州镇魔司的银牌捉刀人,李清自然是认识这位赫赫有名青州的鬼道修行者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早知如此,自己说什么也该等镇魔司的援兵抵达,再一同前来。
李清心中焦急万分。
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拉住了陈玄的衣袖。
她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陈兄,此獠凶悍,绝非我等所能匹敌,你快走,我来拖住她!”
在她看来,陈玄固然强大,哪怕这位陈兄真的是盏灯境修行者,很难是作为白骨娘娘的对手。
毕竟人的名,树的影。
“我还有些压箱底的手段,应当能困住她一时半刻,陈兄便趁此机会离去,是我将你拖下水的,一定会让陈兄安然离去。”
说罢,她上前一步,将陈玄护在身后。
陈玄纹丝未动。
他没有理会李清的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顶白骨轿子。
这个所谓的白骨娘娘,他有印象。
先前在县衙之外,肉弥勒与那蜘蛛怪人厮杀之时,那白骨娘娘便已出现。
对于陈玄而言,白骨娘娘的实力如何并不重要。
他更在意的,是作为赫赫有名的白骨娘娘,身上必然背负着许多罪孽,也必然能从她身上得到许多功德。
更何况,她如今这种奇特的存在形态,也引起了陈玄的一丝兴趣。
在陈玄的记忆里,《山海界》的修行法门虽千奇百怪,但无论是正道玄门还是魔道巨枭,绝大多数修行者都会竭力维持自身的人类形态。
因为人身,乃是天地间最契合大道的形态之一。
哪怕是那些声名狼藉的魔修。
也鲜少有谁会把自己弄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
即便是这个大周王朝,陈玄所见到的那些修行者,比如李清,铁嘴老人等人虽然在战斗时身体会发生异变。
但总归是维持在一个人的状态。
而平常存在的状态完全脱离人类,他只见过两个。
一个是鹰尊,另一个就是这白骨娘娘了。
“咯咯咯……”
一阵清脆又阴冷的笑声,从那白骨轿子中传出。
轿帘无风自动,向两旁缓缓掀开。
轿中端坐着一道身影。
她如今不是浑身白骨。
而是有一张足以让任何男人都为之痴狂的绝美面容,眉眼如画,一颦一笑间,都带着颠倒众生的魅惑。
绝美的面容之下,脖颈往下,却是一具由无数森白骨骼拼接而成的诡异身躯。
美丽与恐怖,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种极致而扭曲的和谐。
白骨娘娘的目光越过挡在前方的李清,饶有兴致地落在陈玄身上。
红唇轻启,声音酥媚入骨。
“哪里来的俊俏小道士,竟有本事找到奴家这里来?”
她对着陈玄抛了个媚眼。
又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满脸警惕的李清,轻笑道:“这丫头倒是有几分胆气,只可惜,脑子不太好使,也太弱了些。”
“就凭你,也想拦住奴家?”
话音未落,抬着轿子的那几个纸人,僵硬的头颅咔咔作响,齐刷刷地转向了李清。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竟透出一种活物般的戏谑与恶意。
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机,瞬间锁定了李清!
李清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
然而,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始终沉默的陈玄终于开口了。
“你很不错,功德很多。”
白骨娘娘微微一愣。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陈玄。
眼前这个小道士,面对自己,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还在评头论足?
他说的,是功德?
功德,难道不是存在于佛经中虚无缥缈的东西吗?
白骨娘娘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身下的白骨轿子都随之轻轻晃动。
“小哥哥真是有趣,奴家修行至今,杀过的人,灭过的魂,连自己都数不清了,你却说奴家有功德?”
“看来,小哥哥不仅长得俊,连这脑子,都和旁人不一样呢。”
陈玄神色不变:“有的,只要杀了你,我就会有功德。”
……
苍云县县城
“轰!”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青石板。
一个身高超过九尺的壮汉,正拼了命地向前狂奔。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灰败色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石像。
正是先前与陈玄联手对敌的岩北!
“呼……呼……”
岩北的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
他的体力,几乎到了极限。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抬头。
因为身后,一个如同死神般的影子,始终盘旋不去
那是一只人形巨鹰。
岩北认得他,青州赫赫有名的妖魔道修行者,鹰尊!
自己怎么就惹上了他呢?
自己怎么会让一个盏灯境的高手,持续追杀?
来不及多想。
一阵刺耳的尖啸从头顶传来!
岩北心中警铃大作。
想也不想,猛地朝一旁扑倒。
嗖!
一道灰色的飞羽,裹挟着撕裂空气的锐啸,擦着后背飞过。
赖以保命的岩石皮肤,在那风刃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切开,带起一串血珠。
剧痛传来,岩北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躲入一间民房,房里无人。
岩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靠着泥糊的墙壁,感受着心脏狂跳带来的震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淹没了他所有的心神。
跑不掉,打不过。
死定了。
等了良久,那位鹰尊却并没有追进房子
岩北一愣,随即心中升起一丝侥幸。
难道,那个怪物玩腻了,放过自己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向街道上望去。
街上并无那位的身影。
心下陡然一松
岩北扶着岩石,挣扎着站起身,正准备换个方向,继续逃命。
“在找我吗?”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岩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只见一个身穿华服的人形巨鹰,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岩北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是鹰尊,他怎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背后?!
无边的恐惧,彻底吞噬了岩北
“你……”
岩北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鹰尊缓缓抬起手羽,对着岩北的眉心,轻轻一扫。
噗。
一声轻响。
岩北的头颅滚落。
“第三个。”
他默默念着,轻轻鸣叫一声,岩北身上的血气,尽数汇入口中。
“我记得,那只虫子说过,除了这个,还有另外三人也参与了对他的围剿,那便去找找吧。”
第54章 尸骸,亲至
“小哥哥,你很狂妄啊,居然想杀了奴家,得到那虚无缥缈的功德。”
“奴家最喜欢你这种狂妄的男人了,因为将你们的骨头一寸寸拆下来,做成奴家轿子上装饰品时,那绝望的表情,最是好看。”
白骨娘娘声音娇媚。
他抬起一只由白骨构成的纤细手掌,对着周围轻轻一招。
“我的孩儿们,出来见见客。”
轰隆隆。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那些杂草下的土包,一个个猛然裂开,干涸的泥土向外翻涌。
一只只腐烂的手掌,或是一截截森白的骨爪,从坟墓中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具具形态各异的尸骸,从裂开的坟冢里摇摇晃晃地爬出。
有的还保留着些许腐肉,身上挂着破烂的寿衣。
有的则只剩下了一副完整的骨架,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幽蓝色的魂火。
转眼之间,数十具尸骸便已将陈玄与李清二人团团围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尸臭与阴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这一手术法,怕是不次于神通了”
李清面色凝重,握紧了刀柄。
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陈玄抬步向前,轻轻一踏。
整人越过了摆出保护姿态的李清。
“杀了你,功德很多。”
“杀了它们,功德很少。”
“但,聊胜于无。”
陈玄抬起了右手。
没有繁复的掐诀,也没有晦涩的咒语,只是简简单单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下一瞬,以他为中心。
一圈炽烈的火焰凭空出现,如涟漪般向着四周猛然扩散开来!
火焰炽烈,并带着一种庄严神圣的气息。
山海界,火球术上位进阶法。
太阳真火!
自从陈玄踏入炼气九层,能施展的手段也多了许多。
包括这种利用火球术的法门,模拟出来的带有太阳真火性质的火焰
金色的火浪席卷而过。
前一刻还张牙舞爪,嘶吼着扑上来的尸骸,在接触到金色火焰的瞬间,便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
它们身上浓郁的阴气怨气,被瞬间净化蒸发。
腐烂的血肉与坚硬的骨骼,在火焰中无声无息地消融。
连一丁点灰烬都未曾留下。
这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李清怔怔地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景象,握着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陈道友的手段……难以想象。
难道,他真的是一尊盏灯镜的真人吗?
李青看着陈玄,思绪翻飞
白骨轿子上,白骨娘娘那张绝美的脸上,终于再也维持不住慵懒的笑意。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这世间居然真的还有这样的火法。”
“我还以为,是黑渊的那个蠢货在哄骗我呢,说什么人骸魔被一招火法尽灭,原先个我是不信的,现在我信了。”
白骨娘娘缓缓从轿子上站起身。
“自从那一位不再插手人间之事后,这世间,已经很少能见到这样厉害的火法了。”
“小道士,你真的给了我一个惊喜。”
“既然如此,你便亲自面对我吧!”
苍云县城,棚户区。
一间的屋子里。
李田手脚麻利地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干粮,打成一个包裹。
还顺手提了些唱戏的老物件。
彩衣安静地坐在一旁,不过手里拿着把大枪,与她的身材极不匹配。
铁嘴老人靠在门框上,左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右手拿着他那支大毛笔。
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李老头,真就这么走了?不等到大魔出世?”
“不等了!”李田将包裹往背上一甩,态度坚决。
“这鬼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谁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就是我们爷孙俩,就说先前的那群怪物,多的简直杀不完,这苍云县太乱了。”
“我这条老命不值钱,可我孙女还小。”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嘴老人,叹了口气。
“老家伙,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铁嘴老人吐出一口烟圈,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若是没法在这次盛宴中拿到一些东西,我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李田沉默,他跟这老东西认识了不短的时间,自然知道了他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铁嘴老人掐灭了烟锅,站直了身子:“也罢,人各有志,我送你们一程。”
李田点了点头,不再多劝。
他弯腰抱起孙女彩衣,走出了茅草屋。
三人刚一出门,脚步便齐齐顿住。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正站着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背对着他们,身形修长,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袍。
若不是那异于常人的鹰首,以及收拢在背后的灰色双翼,几乎与常人无异。
是他!
李田和铁嘴老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
两人强压下立刻逃跑的冲动,躬身行礼。
“拜见鹰尊大人,不知鹰尊大人所谓何事,我等可是一直遵奉着您和白骨娘娘遵守秩序,不滥杀的命令。”
鹰尊缓缓转过身。
锐利的鹰眼,扫过面前的两人。
“找人。”
铁嘴老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问:“不知……大人要找谁?”
鹰尊没有回答。
只是一直看着两人
答案,不言而喻。
完了!
这个念头,在李田和铁嘴老人的脑海中同时炸开。
没有丝毫犹豫!
李田猛地把彩衣拉到怀里,转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老哥,分头跑!”
铁嘴老人也是毫不迟疑,脚下生风,朝着与李田相反的巷子冲去。
他们都很清楚,鹰尊既然找上门来,绝无善了的可能。
唯一的生机,就是分开逃。
能活一个是一个!
看着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鹰尊一声轻哼。
“无趣的挣扎。”
他双翼只是轻轻一振。
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铁嘴老人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太快了!
铁嘴老人瞳孔猛缩,亡魂大冒之下,竟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凶性。
“跟你拼了!”
铁嘴老人猛地张开嘴。
一道常人肉眼不可见的声浪,朝着鹰尊的面门轰去!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言咒之术!
鹰尊只是静静地站着,动也未动。
噗!
无形的声浪撞在他的身上,只发出一声闷响,便消弭于无形。
“你们这一脉的法门,还是这般无趣。”
第55章 溶骨,拔剑
苍云县城外,点南山洞口。
白骨娘娘娇笑道:“那你便亲自面对我吧。”
“小道士,接好我送给你的功德吧。”
她妖媚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嫣红。
而后,缓缓抬起完全由白骨构成的右手,轻轻一掰。
咔。
一声脆响。
一截玉白色的指骨,被她自己硬生生掰了下来。
指骨在她掌心滴溜溜一转,瞬间染上了一层幽黑的光泽。
一股阴冷歹毒的气息弥漫开来。
“小道士,你且收好了?!”
白骨娘娘手指轻弹。
嗖!
指骨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撕裂空气。
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奔陈玄面门而去!
陈玄瞧着指骨飞来,想起了那个胖胖的大和尚。
这术法,他见过。
肉弥勒当初便是中了此招。
虽然白骨娘娘很快撤去,但那胖大的和尚依旧痛苦不堪,呕出了不少碎骨。
这应该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身躯骨骼的恶毒咒术。
中招者,怕是会被这股力量侵蚀,将自己体内的骨头尽数吐出,最后化作一滩没有支撑的烂肉。
有点意思,但不多。
陈玄心道。
这种术法,虽然不知道其作用机理,但对自己应该影响不大。
陈玄抬手,想将这东西捏碎。
那道白色流光却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划过一道常人难以理解的弧线。
指骨绕过了陈玄,径直射向了李清!
陈玄眉头微挑。
这白骨娘娘,嘴上说着要与自己亲自过招。
实则阴险狡诈,第一个目标,仍然是旁边的李清。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清措手不及。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携带着死亡气息的骨刺朝自己飞来。
“溶骨术?!”
李清心头一惊。
这是那位白骨娘娘赫赫有名的术法效果,她身为正模式的银牌捉刀人自然知晓。
目前的这种状况,怕是躲不过去了。
只能拼一把了!
李清猛地一咬舌尖,体内的血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雀魂变!”
霎时间,一层细密而华丽的青蓝色羽毛从她皮肤下钻出。
覆盖了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臂。
李清的气息一升。
她双手紧握长刀,打算直接硬接这一招
刀锋未起,李青却是一愣。
一道身影来到了跟前。
正是陈玄,
陈玄没有回头。
伸出右手,对着那激射而来的骨刺,食指与中指并拢,随意地向前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
那截来势汹汹的白色指骨,竟被一指弹飞。
指骨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化作一道白色的电光,倒射而回!
白骨娘娘一愣,但也没有多做什么。
只是朝陈玄轻轻一笑。
倒飞而回的指骨击中了她。
却如同石子投入大海,只在白骨娘娘的身体上泛起一丝涟漪。
随后,指骨从白骨娘娘的身体中一穿而过,射入了身后幽深的山洞中。
轰!
下一刻,山洞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地面都随之震颤了一下,洞口碎石簌簌落下。
陈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刚刚那一弹,他可不只是将骨刺弹了回去。
在触碰到骨刺的瞬间。
陈玄便将一丝法力注入其中,并用了一个法门,将法力高度压缩。
指骨只要碰到实体,这股法力便会瞬间引爆,威力不俗。
而面前的骨头架子,竟能让身体在瞬间虚化,避开了自己这一击?
这个大周王朝的修行体系,果然有些门道,明明境界不高,却能琢磨出这么多奇特而有效的术法。
白骨娘娘身体从虚化的状态中退出。
妖媚的脸上带上了一丝凝重。
“真是了不起的手段,小道士,可以跟我说说你这是什么术法?”
白骨娘娘盯着陈玄,想把他的一切都看透。
这个道士太古怪了!
说他是道术修行者。
却有如此快的速度,能轻易救下那个镇魔司的小妮子。
但若不是道术修行者。
却又能使用如此强横的一生火法,端是古怪的很。
特别是他还能抵挡住,自己的溶骨之术。
须知,只要不是修体魄的修行者,便不可能抵挡住自己的溶骨术。
如此说来,面前的这个道士,体魄也极为强大。
她不记得大周术法排行榜上,有这样一门书法,能在不改变自身人类状态下,拥有这般强悍的火法,速度,体魄。
陈玄笑着摇摇头。
“死人并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他一步踏出,拔出身后的白骨剑。
剑尖指着白骨娘娘。
“今日,借你头颅一用。”
第56章 操偶,追击
苍云县城。
鹰尊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你们这一脉的法门,还是这般无趣。”
铁嘴老人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侥幸与算计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他猛地转身。
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巷子深处奔去。
铁嘴老人刚刚抬脚,便忽然感觉身后一疼。
砰!
他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远处的泥墙上。
泥墙轰然垮塌,将他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
“咳……噗!”
铁嘴老人咳出一大口血,剧痛传遍四肢百骸。
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
想要爬起来,眼前却是一片金星乱冒,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一道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鹰尊低头,俯视着这个如烂泥一般的人
“说书人一脉?不过如此。”
他缓缓抬起脚?
覆盖着坚硬角质与羽毛的鹰爪,精准地踏在了铁嘴老人的胸膛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铁嘴老人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
疼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铁嘴老人惨然一笑。
他能鹰爪上传来的恐怖力道,以及那尖锐的爪尖,已经刺破了自己的皮肤,随时都能贯穿的心脏。
“今日,说书人一脉在青州的传承,便就此断绝吧。”
鹰尊声音很冷,鹰爪缓缓用力。
下一刻,这位在青州有些名气的说书一脉传人,就要陨命当场
鹰尊却突然顿了顿,缓缓转头。
他便瞧见了一杆大枪。
一杆唱戏用的红缨大枪
李田须发皆张。
双手紧握着一杆红缨大枪,用尽全身的力气,刺出一抹寒光,直奔鹰尊的面门
“吃我一枪~!”
他口中带着唱腔,身上已然穿好了一身唱戏的行头。
他终究是舍弃不下,这个认识的老友。
面对着一杆大枪刺来。
鹰尊面色平静。
甚至未曾做出任何闪避或者格挡的动作。
这位妖魔道的大修行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凝聚了李田的一枪,刺向自己。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炸响!
红缨大枪的枪尖,精准地刺中了鹰尊的脸颊,却连他的羽毛都未能刺穿,反而被一股巨力震得枪杆嗡嗡作响。
那看似柔软的羽毛,竟比精钢还要坚硬!
“什么?!”
李田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受自己这一击,竟然……竟然毫发无损?!
妖魔道的盏灯境修行者,真有这般强大?
即便自己是盏灯境时,也不敢如此轻易的面对这一枪啊!
“堂堂的采曲门传人,曾经也算是一方豪杰,踏入过盏灯境的强者。”
鹰尊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仿佛在追忆往昔的感叹。
“如今,却沦落到这种地步”
“便是我的甲羽,都未能刺破。”
他瞥了一眼枪尖。
又看了一眼李田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摇了摇头。
“采曲一门,当落幕了!”
鹰尊猛地一脚踹出。
这一脚快得超出了李田的反应极限。
砰!
李田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腹部传来。
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手中的大枪也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看来,还是先解决你这个碍事的家伙比较好。”
鹰尊双翼只是轻轻一振。
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瞬间跨越了数丈的距离,追到了尚在半空中的李田身前。
他伸出利爪,对着李田的身体,毫不留情地猛然一撕。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般的脆响。
鹰尊的利爪,轻易地将李田的身体撕成了两半。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被撕开的李田,身体里没有鲜血,没有内脏。
只有一堆破布和一些精巧的木质结构散落一地。
竟是一个假人!
鹰尊的动作,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原来如此……”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破烂。
“采曲门的操偶术,能在一定距离内,操控一个与真人一般无二的假人……倒是个不错的障眼法。”
他缓缓转过头。
锐利的目光扫向方才铁嘴老人倒下的地方。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留下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声东击西吗?”
鹰尊并未生气,而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
“以为靠着这种小把戏,就能从我的手心里逃掉吗?”
“无非,是让你们多苟延残喘片刻罢了。”
他双翼猛然张开,一股强大的气流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卷起漫天尘土。
下一刻,他冲天而起。
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直入云霄。
高天之上,狂风呼啸。
鹰尊悬停在空中。
整座苍云县城,连同那错综复杂的街巷与密密麻麻的棚屋,都尽数收于他的眼底。
几乎是在瞬间。
这位妖魔道的大修行者,锁定了三个正在仓皇奔逃的渺小身影。
一个老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女孩。
另一只手搀扶着一个脚步踉跄,浑身是血的老人。
“找到你们了。”
鹰尊冷笑一声,双翼一收。
身躯如同一道流星,朝着三个奔逃的身影,俯冲而去。
第57章 示弱,对峙
“今日,借你头颅一用。”
陈玄开口。
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一道森白的剑光,如撕裂夜幕的闪电,瞬息而至。
直刺白骨娘娘的面门。
白骨娘娘娇笑一声,身形却如一缕青烟,变得虚幻不实。
剑尖穿过她的身体,未曾受到任何阻碍,仿佛刺中的只是一团空气。
“小哥哥,你的剑,可伤不到奴家。”
白骨娘娘的声音从陈玄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得意。
陈玄并未回头,反手一剑横扫。
剑光再次从白骨娘娘虚幻的身体中穿过。
“咯咯咯,没用的。”
白骨娘娘的身影在原地明灭不定。
轻易地躲过了陈玄接连数剑,姿态从容优雅,像是在戏耍着自己的猎物。
这道士的剑法虽快,但也只是江湖武夫的范畴。
如何能伤到自己?
陈玄停下了攻势,静立原地。
他看着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出身形的白骨娘娘,若有所思。
“她这种状态,并非是真正的虚化,有点像红白双子的免疫道术。”
“只不过……”
陈玄盯着白骨娘娘,忽而一笑。
“你手下那两个小孩,能免疫道术,你却是不惧实体攻击,倒是有些意思。”
被一语点破状态,白骨娘娘也不恼,只是出言挑衅。
“小道士倒是聪明,那你要怎么对付我呢?奴家可真的想试试呀!”
白骨娘娘这话,倒不是不愿攻击陈玄
只是并不想在此地久战。
洞穴深处的那具母代还差些火候,不能现在醒来。
不如……
白骨娘娘念头到这里,便瞧见年轻的小道士,咧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随后,便是这样一句话。
“那便试试吧。”
陈玄伸手。
一团火焰在掌心凭空燃起。
炽烈非常,宛若太阳,至阳至刚。
火球术·改
大日坠落!
庄严神圣,至阳至刚的气息荡漾开来。
白骨娘娘心头警铃大作,生出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
“去。”
陈玄屈指一弹。
金色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长空,瞬息而至。
轰!
爆炸震耳欲聋,金色火浪席卷四方。
白骨娘娘瞬间炸开。
森森的白骨在神圣的火焰中,被炸得四分五裂,寸寸断裂。
无数碎骨伴随着冲击波,向着四周激射而去。
陈玄收手,随后便是抚额一笑。
又是一个保命之术齐全的家伙
白骨娘娘碎裂的骨骼并未落地。
它们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了一瞬,随即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迅速向着一处汇聚。
眨眼之间。
一头翼展超过三丈,通体由森白骨骼构成的巨鹰,便出现在了半空之中。
骨鹰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双翼一振,头也不回地朝着苍云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玄看着骨鹰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山洞。
杀了她,功德必然极多。
他转过身,将手中的白骨剑递给了身旁早已看得呆住的李清。
“这剑你拿着防身,在这守着不要离开,洞里还有东西。”
李清下意识地接过白骨剑,剑身传来温润的触感。
“陈兄……”
“守着就好,不要进洞?”
陈玄嘱咐了一句。
不等李清回答,身形一纵,跳上树冠,追逐骨鹰而去。
高天之上,白骨娘娘回头瞧了一眼,在地上追逐着自己的身影,心里冷冷一笑。
自己并不想和那道士在山洞外打,免得惊扰了洞中的那只东西。
不如诱敌以弱,去苍云县在想法处置这个道士。
况且这个道士也不算弱,还是联手鹰尊对付比较保险。
苍云县城,棚户区。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重重地落在了李田三人面前,激起漫天烟尘。
正是鹰尊。
李田,铁嘴老人,还有被护在怀里的彩衣,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爷爷…”彩衣的声音有些抖。
“老家伙,咱们怕是要一起死在这里了。”李田咽了咽口水。
铁嘴老人沉默不说话,他伤势有些严重。
拼了!
三人脑海中同时闪过这样的念头。
鹰尊瞧着三人的模样,不屑一笑。
“聚在一起也好,免得我还要一个一个找。”
正要动手,鹰尊却是微微一顿,抬眼一瞧。
一道白色的流光从远处天际疾驰而来。
“白骨?她怎么来了,不在那里守着母代吗?”
鹰尊眼睛微眯,骨鹰便到了跟前。
“鹰尊,别管这几个废物了,快随我去对付一个道士!”
骨鹰口吐人言,声音尖锐而急促。
“道士?”
鹰尊一愣,旋即要变得平静。
“我先杀了这三个家伙。”
“或许,你杀不掉。”
鹰尊刚要动手,却听见了这样一道声音,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道青色的身影,站在了不远处的城楼上。
他一身青衫,手持一柄血色纸伞,神情平静。
第58章 交手,枪断
城楼上,一身青衫。
李田和铁嘴老人瞧那道身影,眼中爆发精光。
“是……是陈道长!”
彩衣拉着李田的袖子:“是那位大哥哥!”
三人心头惊喜莫名,但旋即又消失了。
铁嘴老人摇了摇头:“陈道长,不应该在此时出现。”
李田也是凝重的,赞同点头。
陈道长固然神通广大。
可鹰尊与白骨娘娘,皆是青州成名已久的妖魔,是踏入了盏灯境的大修行者。
以一敌二?
怎么可能……
鹰尊看着城楼上的那条身影,又瞥了一眼身后莫名兴奋的三人。
最后,目光重新定格在陈玄身上。
他并未因这意外的搅局者而动怒。
冰冷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带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那个道士?”
白骨娘娘化成了骨鹰咯咯的笑了笑。
“他便是那个道士,破坏了你的谋划,你手底下的那只小乌鸦估计也是死在他手里,还有就是那个愚蠢的虫君。,也是在他手上吃亏。”
鹰尊冷笑。
“白骨,那这三个废物就交给你了。”
他发号施令,语气不容置喙。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道士,能让你如此狼狈。”
陈玄看着下方的几道身影,笑了笑。
“我还愁杀了那具骨架子,就找不到你了,他没想到居然亲自跑到苍云县,也免得我之后去找你,浪费时间了。”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仍然传到了这片棚户区中。
“狂妄!”
鹰尊声音冰冷,他双翼一振,脚下的地面猛然塌陷龟裂。
整个身躯化作一道灰色的炮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直冲城楼上的陈玄!
陈玄看着,这只大老鹰凶猛绝伦的扑杀,面色不变。
脚下未曾移动分毫,只是将手中的血色纸伞,轻轻向前一横。
鹰尊瞧见陈玄打开血伞,心中冷意更甚。
区区一把沾染了些许阴气的油纸伞,也想挡住自己的攻击?
痴心妄想!
鹰尊在半空中尖啸一声,利爪撕裂空气,甚至带起一道乌光。
铛!
一声清脆的如同金铁碰撞声音,在城楼处响起。
鹰尊的利爪,结结实实地抓在了伞面之上。
看似脆弱的油纸伞并没有被撕裂,而是如同精铁般挡住了利爪。
鹰尊眉头微皱,催动浑身血气。
狂暴的气流以撞击点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宣泄。
城楼上坚硬的青石地砖寸寸碎裂,被掀飞的碎石烟尘弥漫开来。
烟尘中心,陈玄持伞而立,脚下纹丝未动。
那柄看似单薄的油纸伞,仍然撑住了。
“这是什么法器?!”
鹰尊觉得自己看走眼了,这柄油纸伞不简单。
这一爪的力量有多大,自己再清楚不过。莫说是一个血肉之躯的道士,便是一块巨石,自己照样能撕碎!
可眼前这个人,单凭一把伞,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接下了?
唯一的解释,恐怕便是这伞是件了不得的法器。
“难怪白骨会在你手下这么狼狈,原来仗着有法器护身。”
鹰尊说话间,双翼猛振,带起一阵狂风,身形向后飘退数丈。
“你多想了,若无这柄油纸伞,你依旧无法攻破我的防御。”
陈玄声音平淡,将伞面微微抬起,看着鹰尊。
“不知死活,莫要以为躲在这乌龟壳,便能与我交手!”
鹰尊厉喝一声,双爪齐出。
速度相当,在空中拉出数十道灰色的爪影,铺天盖地般地罩向陈玄。
爪影所过,处处留痕。
城楼的墙垛都被凌厉的劲风,切割出道道深痕。
陈玄不退反进。
他收伞,旋身,踏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手中血伞时而如剑,时而如盾。
每一次挥动,都精准无误地格挡,敲击在鹰尊的利爪之上。
铛!
铛!
铛!
密集如暴雨般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城楼上不断响起。
一人一妖的身影,快得几乎化作了两道模糊的影子,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碰撞。
鹰尊越打越是心惊。
对方的每一次格挡,力量都恰到好处。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仿佛早已预判了他所有的攻击。
更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这个道士自始至终,都没有动用任何道术法门,完全是凭借着肉身的力量与技巧在与自己搏杀。
这怎么可能?!
一个道术修行者,体魄怎会强到如此地步!
城楼上激战正酣之时。
下方的巷子里,另一场战斗也已然展开。
白骨娘娘化成的骨鹰发出一声唳鸣,双翼一扇,人形态的白骨若隐若现。
上百根骨骼,从她身体中拆解而出。
如同箭雨一般,朝着李田三人倾泻而下。
“彩衣,躲到爷爷身后!”
李田一声暴喝,须发皆张。
他将孙女和铁嘴老人护在身后,手中红缨大枪舞成一团光影,将大部分骨刺尽数扫落。
“老家伙,还能动吗!”
“咳咳……死不了!”
铁嘴老人咳出一口血沫。
手中大毛笔轻点,用尽残余的力气,对着天空中的骨鹰发出一声怒吼。
“坠!”
无形的言咒之力扩散开来。
骨鹰在空中飞行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滞,便恢复了正常。
它发出一声充满嘲弄的尖笑。
“真是有意思的手段,倒像是朝堂上那些儒门的臭家伙。”
骨鹰双翼再振。
白骨身躯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一根缠绕着阴气的骨头,从她嘴中射出。
溶骨术!
目标是最前方的李田。
李田目眦欲裂,横枪格挡。
咔嚓。
一声脆响。
李田手中那杆红缨大枪,竟被那块骨头轻易撞断。
最后,直接撞入李田的胸膛。
巨大的力道传来,李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爷爷!”
彩衣发出一声惊呼。
李田只觉胸膛一阵剧痛。
随后,便是身体各个部位都传来剧烈的疼痛。
仿佛体内有无数根骨头完全折断。
第59章 手段,未见
鹰尊瞧见城楼下的状况了,冷笑开口。
“下面那几只蝼蚁,怕是保不住性命了,你还想依靠你手里的这件法宝当乌龟壳吗?!”
陈玄自然也注意到了下方,被打成重伤的李田。
他轻叹一声。
“下面那几个真不让人省心,我还没活动够呢。”
鹰尊听着那声轻叹,心中一动。
这个道士,果然在意下方几人的死活!
既然如此,那便利用他们,让这道士露出破绽。
“白骨,杀了下方那几个,快点!”
鹰尊高声叫着,攻势愈发凶狠。
他要逼迫陈玄露出更多破绽。
陈玄却收了伞,不再格挡。
他朝着城楼的边缘,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踩在了空处。
整个人,像是失足一般,朝着下方坠去。
找死!
鹰尊心头狂喜。
这道士果然是急昏了头,想跳下城楼去救人?
简直愚蠢至极!
这种方式的落地,任谁都会出现一瞬间的迟滞。
那一瞬间,便是自己的绝杀之时!
他双翼猛地一收,身形化作一道利箭。
利爪之上乌光暴涨,撕开空气,直取陈玄的后心。
这一爪,他用了十成的力气,要将这个道士的家伙彻底撕碎!
夺了他的血气,为那位大人降世所用!
噗!
利爪穿透的,只有一道残影。
没有血肉撕裂的触感,没有骨骼碎裂的声响。
只有空荡荡的风。
鹰尊的身形冲过了头,在半空中一个急转,悬停在城楼上空。
他微微愣神
人呢?
那个道士,凭空消失了。
鹰尊锐利的双眼扫过整个城楼,空无一人。
不可能!
怎会有人,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
他猛地低头,看向城楼下方
这一看,便吃了一惊。
那个青衫道士,正安然无恙地站在下方地界上,甚至还伸手,扶起了那个倒地的彩曲门传人
他是什么时候下去的?!
鹰尊的瞳孔骤然一缩。
棚户区,白骨娘娘盯着蜷缩成一团的爷孙。
“多么感人啊,可惜都要死了。”
彩衣抱着受伤的李田,倔强的盯着面前的白色骨鹰。
铁嘴老人已然没有什么力气,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位青州赫赫有名的白骨娘娘,将自己的老朋友爷孙俩斩杀。
白骨娘娘正要动手,却忽地一顿。
身后,似乎有一道气息?!
她猛地回头。
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近在咫尺。
是那个青衫道士。
白骨娘娘瞳孔中的魂火剧烈一跳,先前自己与他交过手,占不到便宜!
没有犹豫,她身形瞬间爆散成一捧碎骨,向后飘飞十数丈,重新凝聚成形。
随后,惊疑不定地看着陈玄。
这道士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鹰尊呢?为何没有拦住他?
白骨娘娘的心头第一次生出一丝寒意,这个道士的诡异,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
将他引来苍云县,与鹰尊联手对付,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她不动声色,暗自催动一门书法,用以应对不时之需。
城楼之上,鹰尊俯瞰着下方的情景,面色阴沉。
自己这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戏耍了。
不仅没伤到人,反而让他从容地下去救了蝼蚁。
脸面有些挂不住了。
他不再犹豫,双翼猛地张开,狂风卷起。
“不知死活的东西,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鹰尊发出一声唳啸,身上灰色的羽毛根根倒竖。
咻咻咻!
成千上万根羽毛脱离了他的身体,化作了千万把锋利的刀刃。
每一根羽刃都裹挟着断金裂石的气劲,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铺天盖地般朝着陈玄和李田几人笼罩而去。
他要将这片区域,连同那个道士和几个碍眼的废物,一并绞杀成齑粉。
角落里,陈玄随手在李田胸口一拍。
一股温和的法力涌入,那股溶碎的力量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李田只觉浑身一轻,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消散无踪。
“多谢……多谢陈道长救命之恩!”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爷爷!”彩衣扑了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大哥哥,谢谢你!”
陈玄扶住李田,让他靠在墙边。
“无妨。”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倾泻而下的羽刃之雨,神情平静。
这鹰尊,名头倒是响亮,青州成名的盏灯境大妖。
不过从刚才的短暂交手来看,这位也就约莫炼气六七层的实力,还是最普通的那种散修。
不过这千万羽刃,倒是有些看头。值得自己真正出手。
陈玄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法力在他的掌中汇聚,压缩,扭曲。
一个拳头大小,黑洞洞的圆球悄然成形。
那圆球不发光,不发热,却散发着一种吞噬一切的恐怖拉扯之力。
法力黑洞。
陈玄目光一凝,屈指一弹。
黑色圆球脱手而出,不快不慢地飞向半空,悬停在羽刃之雨的正下方。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漫天激射而下的羽刃,仿佛失去了控制,飞行的轨迹猛然一滞。
随即不受控制地偏转方向。
它们被那小小的黑色圆球吸引,朝着它汇聚而去。
成千上万的羽刃,在黑洞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灰色旋涡,盘旋飞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寸进分毫,更无法挣脱那股吸力。
一时间,天空中出现了一幅极其壮观而又诡异的画面。
一个静止的黑点,牵引着一片狂暴的刀刃风暴。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城楼上的鹰尊,巷子里的白骨娘娘,还有死里逃生的李田和铁嘴老人。
他们的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道术?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第60章 剑气,陨命
逃!
快逃!
鹰尊脑中一片轰鸣。
这是什么术法?
神通!
这绝对是神通!
他乃是青州修行界的顶峰人物,见识不可谓不广,可眼前这道士施展的手段,已然完全超出了术法的范畴。
把式,手段,术法,神通。
自己的这一身化鹰的本事也不过是术法,只是略微有点神通的味道。
而这道士,这一手完完全全已经是神通了!
此等威力。
唯有传说中,那些能够登上大周术法排行榜前列的神通,才可能有如此威力!
自己站在青州,固然可以称尊道祖,俯瞰一方。
可放眼整个大周,自己这点道行,又算得了什么?
青州不过是大周的边境小州
自己在整个大周,连一朵像样的浪花都翻不起来。
而眼前这个年轻道士,单凭这一手,便足以在大周修行界博得一席之地!
鹰尊心头最后的一丝战意,被这无情的现实彻底碾碎。
他没有丝毫迟疑,双翼猛地一振。
撕裂空气,整个身躯如同一道灰色的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高天之上逃窜而去!
逃,逃得越远越好!
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身影。
陈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走不掉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陈玄并起剑指,对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灰色流光,随意地凌空一划。
一道剑气自他指尖迸发。
这道剑气,与他之前动用的任何手段都截然不同。
它不带一丝一毫的血煞之气,没有半分阴冷诡谲。
有的,只是至清至纯,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晨光。
纯粹到了极致,也锋锐到了极致。
太清剑气。
可斩肉身,亦可斩心神。
高天之上。
鹰尊疯狂飞遁。
升到了高空,心头微安。
自己这一身本事,引以为傲的便是这化鹰飞行,能迅速逃离战场。
他曾遇见过几位比自己要强的人物,却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飞天而去,毫无办法。
想来,如今也和以前一样。
鹰尊不禁长长舒了口气,日后必然要找回场子的。
他眼中寒光一闪,速度愈发快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危险的气息。
鹰尊下意识,回头一瞧。
紧接着便觉得头皮发麻,亡魂皆冒。
那是一道剑气!
一道如同白色流光般的剑气
鹰尊知道自己绝对挡不住,也躲不开!
“罢了,白骨,此次便有你替我挡下这一劫了。”
鹰尊冷笑。
自己与那骨头架子,因为那大魔出世之事,达成了合作。
彼此之间更是用一种手段签订了契约。
在一定距离之内,若是一方受到致命伤害,另一方也必须承担其中一部分。
这是为了防止彼此背叛的手段。
不过,自己留了一手。
暗中修改了秘法,可以将伤害完全转移到白骨娘娘的身上!
“白骨,给本尊挡下!”鹰尊在心中狂吼。
毫不犹豫地催动了那道秘法。
然而,预想中伤害转移的感觉并未出现。
那道契约,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秘法……失效了?
鹰尊心头大骇,下意识地朝下方巷子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如坠冰窟。
巷子里,哪里还有白骨娘娘的身影?
那个该死的骨头架子,早就跑了!
她是什么时候跑的?
自己竟毫无察觉。
一瞬间,滔天的惊怒与彻骨的冰寒,同时席卷了鹰尊的全部心神。
被耍了!
被那个道士耍了,也被自己的盟友给卖了!
可此刻,他再也没有时间去愤怒,去悔恨了。
那一道纯净无瑕的剑光,已经追至身后。
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背后的羽毛,在那剑气的锋芒下寸寸消融。
鹰尊绝望地闭上了眼。
噗嗤。
一声轻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惨烈的悲鸣。
那道至清至纯的剑气,轻而易举地贯穿了鹰尊庞大的身躯。
他一身精铁般的羽毛,他坚逾金石的肉身。
在这道剑气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鹰尊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随后,巨大的身躯从中断裂,失去了所有生机。
如同两块破败的石头,无力地从高空中坠落。
轰!
沉重的尸身砸在远处的地面上,激起一片烟尘。
至此,在青州地界凶名赫赫,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妖魔,鹰尊。
陨。
巷子里,陈玄缓缓收回了并拢的剑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丝、一缕缕精纯的功德之力,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融入自己的体内。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满足。
陈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心念一动,眼前的功德宝卷悄然展开。
【姓名:陈玄】
【种族:人族】
【掌握技能:火球术,太清剑气,观气法……】
【境界:炼气九层】
【功德:一百六十缕】
功德足足有一百六十缕。
斩杀这等成名的大妖,所获的功德,果然丰厚。
陈玄身后。
李田铁嘴老人还有彩衣,三个人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们目光呆滞地看着陈玄的背影。
又看了看远处那两截尸体,脑中一片空白。
仿佛连思考的能力都已失去。
死了?
就这么……死了?
那位凶威滔天,让整个苍云县陷入绝境,在青州地界都是赫赫有名的盏灯境大妖魔,鹰尊……
就这么被一道剑气,轻描淡写地斩了。
如同拍死一只苍蝇般随意。
李田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看着陈玄那身依旧纤尘不染的青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茫涌上心头。
这位年轻的陈道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的术法,为何自己闻所未闻?
按理说,自从那位高悬于九天之上,俯瞰人间的大尊不再插手凡尘俗世之后。
这世间的道法神通,便再无遗漏。
应当尽数被收录于大周朝廷颁布的《术法排行榜》之中才对。
可陈道长的手段,自己为何从未听过?
李田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老了。
他回想着自己年轻时,处于巅峰状态的模样,同样是盏灯境的强者,意气风发。
可他很清楚,即便是那个时候的自己,站在这位陈道长面前,恐怕也走不过一招。
这种差距,已非境界可以衡量。
就在三人失神之际。
陈玄转过身,对着他们温和地笑了笑。
“几位,告辞了”
他转身,往县城外的方向而去。
“道长……”
李田下意识地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感谢的话语,在如此神威面前,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陈玄之所以这么着急离去。
自然不是不愿与他们多言。
而是因为,还有一个家伙没有解决。
白骨娘娘。
想到那个的骨头架子。
陈玄也不由得在心中轻轻一叹。
这个世界的鬼道修行者,果然是诡异多变,保命的手段层出不穷。
方才自己打出法力黑洞,把鹰尊如同刀刃般的羽毛,尽数吸走时。
那具骨头架子便已然察觉到不妙,当机立断,立刻逃之夭夭。
自己当时全神贯注于鹰尊。
竟都未曾察觉她究竟是用了何种术法脱身。
这种诡异的逃跑手段,确实惊人
若是他潜回点南山。
守在那里的那个银牌捉刀人,可就麻烦了。
看那姑娘的实力,绝非那位白骨娘娘的对手。
自己必须立刻赶过去。
第61章 山洞,母代
苍云县城外,点南山。
李清持剑,守在洞口外。
她瞧着幽深的山洞,谨守陈玄的告诫。
不曾靠近半步,更不曾走入山洞。
“也不知道陈兄如何了,有没有斩杀白骨娘娘。”
李清脑海里想着那道青衫身影,轻轻一叹。
这位陈道友实力如此之强,为何在这大周中不见名号?
又为何会出现在苍云县?
难道有什么目的不成?
若是有什么目的,是不是会与镇魔司冲突。
自己到底该帮谁?
李清脑海里思绪烦乱,只觉得自己今天怎么这么不平静,会想这么多事。
咔嚓。
洞中传出一道声响。
“有东西?”
李清思绪清空,立马转头瞧着山洞。
持剑慢慢靠近,来到了洞口前,闪身躲到一旁。
洞里头的动静似乎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最后又传出湿哒哒的血肉拍打声。
李清精神越发紧绷。
“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从洞中传出。
李清握紧手中的白色骨剑,他听出了这道声音是谁。
是先前在洞外,和自己与陈玄对上的家伙。
是那个擅长使用蛊虫的家伙!
片刻前,山洞中。
虫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瘫坐在一块岩石后。
那个镇魔司的姑娘一刀确实惊人,居然伤了自己。
哪怕自己先前被那个道士重伤过,侥幸得逃。
但那个姑娘也确实不凡。
说起来,外头的那两个家伙,真不是人。
居然还搞偷袭!
虫君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布袋蠕动着,他解开袋口。
几只通体碧绿,如同翡翠雕琢的甲虫爬了出来。
它们顺着虫君的手臂,爬到他的伤口上。
甲虫张开嘴,吐出绿色的黏液,覆盖住翻卷的皮肉。
一阵清凉的感觉传来,剧痛稍减。
这是他最后的疗伤蛊了。
虫君脸上满是后怕。
还好那位白骨娘娘瞧见自己入洞,便明白了一切,出去迎敌了。
否则,自个怕是要被那两人追进山洞,直接杀死了。
“也不知道娘娘如何了。”
虫君心里嘀咕着。
以那道士的实力,白骨娘娘想要胜他,也应该会耗费一番时间
他不敢多想,只求外头的争斗赶紧结束。
他再也不想接受组织的任务了!
轰隆!
一声巨响,在不远处炸开。
整个山洞都为之一震。
碎石如雨点般飞溅,砸在虫君藏身的岩石上,噼啪作响。
“什么动静?”
虫君吓了一大跳,浑身汗毛倒竖。
“是那道士杀进来了?!”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等了许久,却再无动静。
只有呛人的烟尘在洞中弥漫。
虫君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只见不远处的地面上,多了一个大坑。
坑的中央,散落着一滩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细腻如沙,在昏暗的洞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骨粉?”
“这不是白骨娘娘的手段吗?她最擅长用白骨。”
虫君心里纳闷。
“外头的战斗,居然波及到了这里?”
“得赶紧躲好一些。”
虫君站起身,准备寻找别的出口溜走。
可就在这时,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人骸魔母代。
“这东西我见过几次,确实了不得。”
虫君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若是……
若是能将那具母代,炼成自己的本命蛊……
他不敢想下去了。
那诱惑实在太大。
只要成功,他便能一步登天。
从烛火境,一举突破到盏灯境!
到那时,在组织里,他也能成为一方首领,受人敬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小角色。
甚至还有丢掉性命的风险。
可随即,他又想到了人骸魔母代那庞大的身躯。
以及那令人恐惧的样貌
虫君轻声一叹。
就凭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怕是难以将它炼成蛊虫。
根本没有半点机会。
“唉……”
他摇了摇头,准备彻底断了这不切实际的念想。
但是,心底的贪婪却像野草一般疯长。
“练不成……总归能去看看吧?”
“就看一眼,就一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虫君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他一步一步,朝着山洞的最深处走去。
洞穴越来越宽阔。
空气也变得愈发湿冷黏稠。
很快,他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底空洞边缘。
下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那人骸魔母代,就静静地躺在这片黑暗之中。
它实在太大了。
像是一座由血肉堆砌而成的小山。
无数扭曲的肢体纠结在一起,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粘液。
即便是人形,但看起来却相当可怕。
尤其是那背后长出的无数触手,怪异无比。
虫君站在边缘。
感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还是跑吧!
他正准备转身逃离这恐怖之地时。
目光无意间,又瞥到了母代那庞大身躯。
层层叠叠的血肉褶皱之间。
似乎……有一个人影。
虫君凝神细看。
那是一个由暗红色血肉组成的人形轮廓。
它蜷缩着身子,仿佛一个尚未出世的婴儿,被母代抱在怀中。
而它的背后,延伸出无数根细密的黑色触手。
那些触手如同活物般,深深扎根在人骸魔母代的体内,微微蠕动着。
“这是什么东西?”
“母代中还有母代?”
虫君心头巨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不清那人形轮廓的面容。
但仍然觉得心头不妙。
逃!
必须立刻逃走!
他猛地转身,正要迈步。
“嘶……嗬……”
一阵极其微弱的,仿佛梦呓般的呢喃,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很模糊。
虫君一个字也听不清。
但他却听懂了。
或者说,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听懂了。
那声音在呼唤他。
在邀请他。
虫君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迷茫。
他再次望向下方那片深渊。
望向那个人骸魔的怀抱。
那里,仿佛是世间最温暖、最安全的港湾。
是所有生命的最终归宿。
虫君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而满足的微笑。
他张开双臂。
纵身一跃。
毫不犹豫地跳入了下方的黑暗之中。
跳向了那个人形轮廓的怀抱。
噗。
一声轻响。
像是石子落入泥潭。
再无声息。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庞大的人骸魔母代,依旧在沉睡中平稳地呼吸着。
过了许久。
许久。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深渊之下传出。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然后,戛然而止。
第62章 古怪,小魔
山洞之外,万籁俱寂。
李清紧握着白色骨剑。
她靠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之后,紧紧盯着黑漆漆的洞口。
“不知道山洞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个会蛊术的修行者,会发出那样的惨叫。”
李清心头隐隐有不安。
洞口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张开的巨口,自从那一声惨叫出现后。
里头便什么也没有了,重新变得寂静
陈兄他……怎么样了?
李清思绪翻飞
那个白骨娘娘,是青州地界凶名最盛的鬼道修行者之一,手段诡异,实力深不可测。
即便陈兄神通广大,可面对这等成名已久的老魔,真的能稳操胜券吗?
李清的思绪如同被风吹乱的蛛网,一团糟。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青衫道士。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脸颊也有些发烫。
这一整天,她的心绪就没真正平静下来过。
似乎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骼断裂脆响,突兀地从幽深的山洞中传出,瞬间将李清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有东西?”
她瞳孔一缩。
立刻摒弃了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到了听觉与视觉之上。
她握紧了手中的白骨剑,身体压得更低,呼吸也变得微不可闻。
洞内的动静没有停止。
先是那种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变得越来越密集。
仿佛有无数根骨头在被一寸寸地折断,重组。
紧接着,一种湿哒哒黏腻的声响传来。
像是巨大的血肉在地上拖行、拍打,令人头皮发麻。
李清的精神紧绷到了极致。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后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然而,整个山洞,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清从山石后探出半个头,视线死死地锁住洞口。
一个摇晃的身影,从山洞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比寻常的成年男子还要矮小一些,约莫只有七尺左右。
瞧见这个模样,李清心头却有疑惑升起。
“这是一只人骸魔?”
它与先前李清,见到的人骸有七八分相似,同样是人形,背后同样生长的触手。
只不过,触手更多,体型也小得多。
它就那样站在洞口,任由午后的阳光洒落在身上。
小人骸魔抬起一只长着锋利骨爪的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似乎在适应这具新的躯壳。
然后,它的目光一转,那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精准地落在了李清藏身的山石之上。
被发现了!
李清心头一惊,索性不再隐藏。
猛地从山石后闪身而出,双手持剑,一剑斩出。
“孽障!”
缩小版的人骸魔只是歪了歪头,似乎觉得李清的举动十分有趣。
它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了恶意的笑容。
下一刻,它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原地消失了。
太快了!
李清一剑落空。
瞬间心生不妙,她没能看清对方的动作。一股腥臭的狂风已经扑面而来,伴随着致命的危机感。
来不及多想,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
李清向着一侧翻滚而去。
嗤啦。
这是衣物破碎的声音。
李清感觉到后背传来剧痛。
自己被击中了!
还好躲得快,这一爪并没有造成致命伤。
李清翻滚起身。
还未站稳,那道黑影便如附骨之蛆般再次逼近。
数根粗壮的黑色触手,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蟒,从它背后呼啸而出,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李清所有的退路。
“雀魂变!”
生死关头,李清施展术法。
体内的血气轰然爆发,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上,瞬间生长出一片片华丽而坚韧的青蓝色羽毛。
面对那漫天席卷而来的触手。
李清不退反进,手中白骨长剑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
用剑,却使出了一道凝练至极的青色刀气,裹挟着无数飞旋的羽毛幻影,猛然向前斩出。
面对这一刀。
小型人骸魔没有硬接。
几根触手巧妙地在身前交织成一张柔韧的大网,轻易地卸去了刀气的大部分力道。
刀气没能破网,接触的瞬间便溃散开来。
另外几根触手则如同长鞭般,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抽向李清握剑的手腕。
啪!
一声脆响。
李清只觉得手腕一麻。
一股巨力传来,手中的白骨剑竟被硬生生抽飞了出去。
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远远地插在了另一边的泥土里。
李清心中一跳。
为什么自己每一步都没做错,但似乎每一步都做错了。
自己不应该挥出那一刀才对。
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李清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这东西,能影响人的精神,让人失去判断力!
人骸魔可没那么多心思。
他身后,更多的触手铺天盖地而来,像一张巨大的囚笼,要将她彻底吞噬。
李清银牙紧咬。
腰间配刀拔出,青光流转,需要斩破囚笼。
然而,小型人骸魔的攻击更快。
一根触手抓住了她抽刀的空隙,重重地抽在了她的胸口。
李清如遭雷击。
整个人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洒在半空之中,重重地摔在地上。
李清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
完了……
她挣扎着抬头,看着那只小型人骸魔慢慢走来。
走到自己的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自己。
随后,它缓缓抬起一只锋利的骨爪,对准了李清的咽喉。
李清闭上双眼。
一声高亢清越的鹤唳,猛地从远方的天际传来,撕裂了长空!
第63章 卫延,曜日
鹤唳之声,清越嘹亮。
正准备享受猎杀快感的人骸魔动作猛地一顿。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李清也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远方的天际线上,一个白点正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放大。
那是一只翼展超过数丈的白色巨鹤,它神骏非凡,羽翼洁白如雪,每一次扇动翅膀,都仿佛能跨越数里的距离,在身后留下一道淡淡的云痕。
巨鹤的背上,影影绰绰地站立着数道身影。
“穿云鹤,青州总部的支援居然在这个时候到了?!”
李清激动得想要呼喊,却因为胸口的伤势。
一开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人骸魔似乎也意识到了来者不善。
它不再戏耍李清,锋利的骨爪毫不犹豫地朝着李清的脖颈猛然刺下,要抢在援兵抵达之前,先解决掉这个碍事的女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金色的流光,比巨鹤本身的速度更快,如同一道惊鸿,从鹤背上激射而出。
嗖!
金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了人骸魔刺下的骨爪之上。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开,火星四溅。
人骸魔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爪尖传来,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那势在必得的一击,竟被硬生生弹开了。
它踉跄着后退了数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那道金光。
金光落在地上,显露出一枚造型古朴的令牌,令牌通体由黄金打造,一面刻着镇魔司的徽记,另一面则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卫”字。
紧接着,数道身影从天而降。
如同下饺子一般,稳稳地落在了李清的身前,将她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李大小姐,真没想到你会这么狼狈,要不是大人眼尖,瞧见这山上有战斗,我们还真不一定能救下你。”
一个腰间挂着银色牌子的年轻捉刀人笑嘻嘻的说道。
李清无语的白了他一眼,用嘶哑的声音说着:“张远,谁都有落魄的时候,收起你那张臭嘴。”
落地的一共九人。
有八人尽皆身穿镇魔司特有的黑色劲装,腰间佩戴着银光闪闪的捉刀人令牌。
身上散发着精悍凌厉的气息。
正是那名身形瘦削的中年汉子,卫延。
他腰间悬挂的,正是那面灿烂夺目的金色令牌。
“卫大人!”李清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安心疗伤。”卫延头也未回,声音沉静而有力。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锁定了不远处的那头人骸魔。
“这东西……就是李清情报里提到的人骸魔母代?”
张远皱着眉头打量着那头怪物,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奇与厌恶。
“个头有点小啊。”
其他银牌捉刀人没有说话,不过也用眼神互相交流着。
卫延没有理会下属的议论,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头人骸魔。
“你能听得懂我们说话,诞生了智慧?!”
这话一问,小型人骸魔光滑的脸上咧出大大的笑容。
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认同。
随后,背后的无数触手猛然射出,朝着众人飞来。
“结阵!”
卫延一声令下。
八名银牌捉刀人瞬间动了。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的演练。
八人瞬间散开,占据了八个不同的方位,手中长刀出鞘,刀光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刀网,将那漫天触手尽数挡在了外面。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八人联手,攻守兼备,一时间竟与那头强悍的人骸魔斗得旗鼓相当。
“这东西的触手韧性极强,寻常刀气难以斩断!”
“它的恢复能力也很惊人,小心它的骨爪,上面附着着侵蚀血气的力量!”
“张远,注意左翼!别让它突围!”
捉刀人们一边战斗,一边高声交流着情报。
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小型人骸魔瞧见无法突破防御。
它猛地发出一声尖啸。
所有的触手不再是胡乱抽打,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震动起来。
嗡!
一阵无形的音波扩散开来,所有听到这声音的捉刀人,都觉得脑中一痛,心神出现了瞬间的恍惚。
就是这个瞬间!
人骸魔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它的身形猛然下沉,如同壁虎般贴地游走,避开了正面的刀网,瞬间出现在了阵型最薄弱的一环。
那个名叫张远的年轻捉刀人面前。
“不好!”
张远心头大骇,从恍惚中惊醒,但为时已晚。
一只硕大的骨爪,携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已经到了他的面门。
完了!
张远露出一副苦瓜脸。
然而,一道的身影鬼魅般地出现在了张远的身前。
金牌捉刀人,卫延。
他手中的剑赫然出鞘,一柄通体灿烂,仿佛由纯金浇筑而成的长剑。
“退下。”卫延一声冷喝。
手中的金剑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势。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剑落下。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剑芒,如同一轮小太阳般横贯而出。
剑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点燃,发出滋滋的爆响,地面上更是被犁出了一道深邃的焦痕。
那人骸魔感受到了这道剑芒。
将所有的触手都收回,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实的血肉巨盾。
轰!
金色刀芒与血肉巨盾轰然相撞。
没有僵持,没有抗衡。
这一剑之下,血肉巨盾被直接切开
剑芒余势不减,重重地斩在了人骸魔的胸膛之上。
哧!
人骸魔的胸膛,被硬生生斩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
一剑之威,竟至于斯!
第64章 雀鸣,丹阳
“不愧是金牌捉刀人。”
“这便是魏大人传说中的家传术法,脱胎于江湖武夫剑法的曜日神剑吧!”
卫延收剑入鞘。
他面色平静。
并不在意其他捉刀人的称赞。
“抓住它,带回香火牢。”
“是!”
两名银牌捉刀人闻声而动。
手中长刀出鞘,一左一右,斩向人骸魔。
人骸魔不甘的怒吼。
刀锋之上,血气流转。
林中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仿佛有什么魔力,两名动手的捉刀人,霎时间顿住了。
“是谁!”
卫延长剑瞬间出鞘,冷冽的目光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她有着一张极其妖媚的面孔,但身下尽皆白骨。
“想不到,堂堂的镇魔司金牌捉刀人,居然来到这小小的苍云县,真是惊人啊。”
白骨娘娘笑咯咯的开口,步伐从容。
其他捉刀人却是面色凝重。
他们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位的身份。
盏灯镜的高手,与卫大人是同一级数的人物!
李清更是心头一跳。
白骨娘娘……她居然回来了!
陈兄呢?
陈兄去追杀她,可现在,回来的却是她!
难道……陈兄他……已经……
不!不可能
李清用力地摇了摇头,甩开了这个想法。
卫延看着白骨娘娘,眉头紧锁了。
他一身术法,脱胎于江湖武夫的刚猛剑道,争强斗狠,向来无往不利。
可江湖武夫,最忌惮的便是这类鬼魅精怪。
寻常刀剑,根本难以伤及其根本。
他的曜日神剑固然威力绝伦,但对付这种几乎的鬼道修行者效果,是要大打折扣的。
他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里,这么快就遇上这位青州地界凶名赫赫的老魔。
按照镇魔司的计划。
白骨娘娘这等级别的妖魔,理应由司主大人亲自出手对付。
可不知为何,司主大人似乎被什么要事绊住了手脚。
至今仍未抵达苍云县。
“白骨娘娘。”
卫延缓缓开口。
“你倒是好胆色,竟敢出现在我镇魔司面前。”
白骨娘娘掩嘴轻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卫大人说笑了,这青州地界,可不是你们镇魔司一家独大。”
她媚眼如丝。
目光却越过卫延,落在了那头挣扎着想要起身的人骸魔身上,眼中透露出一股惊奇。
她显然也没料到这只小型人骸魔的出现。
“你想救它?”
卫延声音很冷。
“恐怕要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咯咯咯,卫大人的曜日神剑,奴家自然是怕的。”
白骨娘娘嘴上说着害怕,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不过,就凭你们几个,还是阻挡不了奴家的。”
说罢,她双手猛地向地面一按!
“来!”
轰。
山林间,那些散落各处的孤坟,竟在此刻同时炸开!
一只只腐朽干枯的手臂,从泥土中伸出。
紧接着,一具具形态各异的尸骸,摇摇晃晃地从坟中爬了出来。
又是这一招!
先前自己陈兄来到这里,那白骨娘娘也是使出了这一招。
李清看着周围的尸骸,握紧了手中刀。
她伤势好了一些,但仍旧难以动武。
“莫要迟疑,动手。”
卫延当机立断,高喝一声。
其他镇魔司成员当即背靠背,以应对四面八方的尸骸。
穿云鹤也加入了战局,只不过它对于这些尸骸实在难以起到什么作用。
这只是一只没有任何力量,仍然属于凡俗的大鸟。
即便它真的很像一只妖魔。
白骨娘娘身形一动。
她已出现在卫延面前,惨白的骨爪,直取卫延的面门。
卫延不闪不避。
金剑挥出,迎着骨爪斩去。
这片刻的耽搁中。
被重创的小型人骸魔,有了动作。
它背后的几根触手猛地一撑地面。
整个身躯如同一颗炮弹般弹射而出,瞬间脱离了镇魔司成员的包围圈。
脱困的人骸魔并未远去,他在四周以极快的速度移动。
观察着,已经结成圆阵的镇魔司成员。
忽然,他露出了一个人性化的笑。
一名银牌捉刀人,一刀斩杀一具尸骸。
再想动手的瞬间。
一根触手在混乱的尸骸中射出。
“啊!”
那名银牌捉刀人躲闪不及,被一根触手重重抽在后背。
整个人向前扑倒,口中鲜血狂喷。
“老刘!”
人骸魔的攻击还未停止。
又有两名捉刀人被触手击中,受了重伤。
另一边,卫延与白骨娘娘的战斗也陷入了僵局。
“曜日神剑!”
卫延怒喝一声。
金色的剑芒再次爆发,如同烈日当空,照亮了整片山林。
然而,那璀璨的剑芒斩在白骨娘娘身上,却如同斩中了空气,直接一穿而过,没能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咯咯,卫大人,你的剑再快再利,伤不到奴家,又有什么用呢?”
白骨娘娘的身影在剑光中若隐若现,笑声充满了戏谑。
卫延心中不妙。
瞥了一眼,受伤了几名镇魔司成员。
想要抽身帮忙,却被白骨娘娘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李清靠在一块山石上。
看着眼前混乱的战局,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卫大人被牵制。
同伴们伤亡惨重。
而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她银牙紧咬,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最终,她的手,颤抖着伸向了自己的怀中。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她将玉佩取出,紧紧地握在手心。
玉佩的触感冰凉,却仿佛带着一丝遥远的温度。
她的思绪,在这一刻,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记忆的深处。
有一个长满了丹桂的小院。
有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
有一名雍容华贵的妇人。
还有一名慈祥和蔼的老人。
他想起老人将玉佩交给自己时所说的话。
“小清,这是爷爷给你的礼物,这里头有个很强大的力量,能帮你度过一次难关,只要捏碎它就可以使用”
“但如果你捏碎他,就要放下你身为李氏嫡女的自由,回到家族里,承担你作为李氏嫡女的责任。”
“与其他世家联姻…”
责任……
李清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一丝痛苦。
随后,她眼中所有的犹豫,都在瞬间化为了决绝。
李清轻声一叹,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她猛地攥紧了手掌。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玉佩,被她生生捏爆!
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璀璨青光,从她的指缝间冲天而起。
唳!
一声高亢华丽,仿佛能贯穿九霄的雀鸣,猛地在山间炸响!
那声音,震得所有尸骸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穿云鹤在听到这声雀鸣后,仿佛炸了毛般,紧紧的盯着李清。
山林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冲天的青光所吸引。
只见光芒之中,一道虚幻的影子,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道人形的虚影,身披华丽无比的青蓝羽衣,脑后悬着一轮如同孔雀开屏般的光轮,散发着尊贵而神圣的气息。
它缓缓转身。
一双淡漠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看向了地上的李清。
李清迎着它的目光,虚弱地点了点头。
场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
白骨娘娘那张妖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
她死死地盯着那道人形孔雀虚影。
“丹…阳…真…君!”
第65章 大魔,出世
丹阳真君。
丹阳境的修行者。
药中之丹,星中之阳。
到了这一境界,一身气血便如天空中的大日,能光照四方!
白骨娘娘心头大骇。
她不是没见过这种威势,远的不说。
便说先前的那个道士,使出的那一招。
同样浩渺无尽,同样令人恐惧。
但那道士的气血,毕竟没让人感觉到如大日般的力量。
面前的这位确实不同,真真如一尊大日高悬于天空。
逃!
白骨娘娘心头只剩下这个想法。
身披青蓝羽衣的人形孔雀虚影,并未理会众人的惊骇。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平静无波的眼眸扫过下方混乱的山林。
随后,它缓缓抬起一只由光芒构成的修长手掌,朝着下方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
只有一片璀璨而温和的青色光雨。
如同春日最温柔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洒落。
光雨所及之处。
张牙舞爪,凶戾可怖的尸骸,像是被阳光照耀的冰雪。
在一阵无声的滋滋声中迅速消融,化为一缕缕青烟,彻底归于虚无。
笼罩在整片点南山的阴森鬼气,也在这片神圣的光雨洗礼下,被涤荡一空。
天地间恢复了一片清明。
一挥手,百鬼辟易!
白骨娘娘心头更加恐惧。
她再也顾不上与卫延缠斗,身形化作一道白影,便要朝着那头被重创的小型人骸魔冲去。
显然是想带着它一同遁走。
一道身影拦在了她身前,手持金剑,颇有儒生气质。
卫延就这么拦在了白骨娘娘身前。
短暂的对峙间,半空中的人形孔雀虚影,缓缓转过了身。
目光锁定了白骨娘娘。
它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掌心凝聚的光芒,不再温和,而是充满了毁灭性的气息。
显然是要将这老魔彻底抹杀。
然而,异变陡生。
“啊!”
白骨娘娘一声凄厉的惨叫,却并非发自的人形孔雀虚影的出手。
李清看得真切。
白骨娘娘的身躯猛地一僵。
一根漆黑古怪,与其它触手截然不同的触手,竟从她的胸膛之中穿刺而出,带起一蓬骨粉,飘散而开。
卫延持剑,愣神的站在那里。
那是什么?
为什么自己居然没有察觉?
他转身顺着触手这来的方向看去。
小型人骸魔站在树上,触手的主人正是他。
那根触手,是他所有触手中最中央的那一根。
人骸魔对白骨娘娘出手。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卫延,还是其他的捉刀人,脸上都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为什么?
这人骸魔,为何要对白骨娘娘下此杀手?
白骨娘娘僵硬地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张光滑而没有五官的脸。
她的眼中没有怨毒,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挣扎,只有一丝恍然。
她笑了,笑得释然。
“原来…尊上,你早就降世了。”
小型人骸魔缓缓地点了点头。
白骨娘娘便再没了声息。
构成她身躯的白骨,像是没了支撑。
瞬间倒塌,堆成了一堆骨头架子。
所有的血气阴气邪气,都化作一道道洪流,被那根漆黑的触手尽数吞噬,涌入了小型人骸魔的体内。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
半空中,人形孔雀虚影似乎皱了皱眉。
身躯再动,一掌拍落。
青色的巨掌遮天蔽日,带着净化一切的威能,要将这只人骸魔活活的拍死
小型人骸魔的体内,猛地爆发出滔天的乌光。
轰隆!
整个山洞轰然炸开。
无数黏稠腥臭的血肉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
周围的山体开始震动,埋葬的坟包破裂。
一根根白骨坟包中飞出,都向着那人骸魔而去。
骨骸与血肉在乌光的牵引下,疯狂地汇聚,融合重组。
最终,在电光火石之间。
形成了一个十丈有余,身形模糊,却散发着无尽远古与苍凉气息的人形生物。
那生物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一拳迎着天空中的青色巨掌轰了上去。
卫延死死地盯着那尊由骸骨与血肉构成的恐怖魔物。
缓缓开口。
“那便是,苍云大魔……骨!”
点南山外,山林。
一袭青衫穿越树冠,身形飘忽迅捷。
陈玄微微吐了口气。
那具骨头架子跑的可真快,自己如今还不能化虹飞纵,速度终究是短板。
陈玄轻叹。
可惜自己研究的缩地成寸·改,是需要血气推动,而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血气也仅仅相当于烛火境。
不能长时间多次使用缩地成寸,否则自己应该没什么短板了。
忽然,不远处的点南山出现几束青光,一个类似于孔雀的人形生物出现。
陈玄眉头微皱。
紧接着又看到一个血肉和骨骼组成的人形生物凝聚成型。
陈玄感受着不远处传来的气息,突然笑了笑。
“有意思,两个筑基境?”
“不对,应该算两个半步筑基。”
第66章 古魔,来客
并不只有陈玄看到了这一幕。
距离点南山不远的一处山峰上。
一个身穿宽大僧袍,体型肥硕如球的大和尚,正目瞪口呆地望着远方的景象。
他手里还抓着半只烧鸡,油腻的嘴角咧着,浑然忘了咀嚼。
“阿弥陀佛……我的个佛祖姥爷……”
胖和尚玄米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那冲天的青光,那尊贵无比的人形孔雀虚影,还有那由无尽尸骸血肉汇聚而成的魔物。
这是两尊丹阳境的大修行者的交手啊!
“肉弥勒师弟的死,果然不简单……这苍云县,果然是风起云涌,连丹阳境的大修行者都来了。”
玄米喃喃自语,额头上不知不觉间已满是冷汗。
他本是奉了寺中长老之命,前来调查同门师弟肉弥勒的死因。
才行进到这里,到了苍云县外。
便瞧见了这样的一幕。
玄米看着点南山上那一尊,高达十数丈的黑色身影。
“那一位,便是所谓的苍云大魔吧?只是为何没有造成血气之海,难道是因为没有屠戮苍云县的凡人?”
“又或者想要屠戮,却被另一位丹阳境的大能阻止了?!”
玄米心中翻江倒海。
一个激灵,连忙将啃了一半的烧鸡塞回了油纸包里。
他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绣着一尊弥勒佛的布袋
“不行,这等大事,已非我一人所能应对。”
“看来…必须得请师尊他老人家降临,亲自来看看了。”
玄米打定了主意。
也不敢多待,肥硕的身躯竟展现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转身便朝着山下疾驰,径直往点南山而去。
点南山脚下的一条官道上。
一名骑着黑色骏马,身背长条包裹的精悍男子,猛地勒住了缰绳。
他抬起头,双目如电。
死死地盯着点南山方向那两尊的庞然大物。
“好强的气息……那便是那种苍云大魔吗。”
男子的脸上写满了震撼。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狂热。
男子腰间佩戴着一枚通体漆黑的蝉形玉佩,此刻正微微发烫,仿佛在与远方的某种气息遥相呼应。
“师尊让我来调查你的死因,但看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对不起了,土蝉子师弟。”
他握紧了腰间的蝉形玉佩。
感受着其中蕴藏的磅礴力量,心中豪情万丈。
“待我将师尊唤来,夺了这大魔的血气,再寻找师弟的死因!”
男子嘴里默默念道,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一夹马腹,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朝着点南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苍云县城外,点南山。
轰!
青色的巨掌与血肉骸骨组成拳头悍然对撞。
血气翻涌,朝着四周扩散。
周围的山林在这血气中,发生了莫名的变化。
忽而枯萎,忽而青绿。
这是两种力量在争锋所造成的结果。
二者僵持不下,之后便又各自溃散。
苍云大魔缓缓放下了手臂。
而半空中那道身披青蓝羽衣的人形孔雀虚影,也收回了手掌。
一时间,整个点南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山腰上。
劫后余生的镇魔司众人。
无论是卫延,还是那些身受重伤的银牌捉刀人,此刻都只能仰望着山顶。
先前这二者交手之时,他们赶忙乘着穿云鹤,远离的山顶,来到了这山腰。
勉强避过了二者交手的余波。
所有人脸上除了震惊与恐惧,更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这就是……丹阳境的力量吗?
卫延手持金剑,虎口仍在微微发麻。
他先前与白骨娘娘交手,已是竭尽全力,却也只能勉强周旋。
可那等凶名赫赫的老魔。
在这两尊存在的面前,竟脆弱得如同蝼蚁。
“盏灯境与丹阳境果然天差地别,只怕是司主亲自,都不愧是这两尊人物的对手。”
卫延轻叹,心中五味杂陈。
李清靠在山石旁,心中同样震惊。
他虽然生于世家,但也确实未曾见过丹阳境的高手交锋。
山顶上,两道身影在对峙。
人形孔雀虚影缓缓开口:“你还未完全出世,只是降下了神觉,落在这具不成熟的魔胎里,堂堂上古时期,纵横天下的古魔,便要这般堕落吗?”
苍云大魔冷笑。
“我若真正出世,你岂会是我的对手,不过是体内流淌着雪海孔雀的血罢了,当年我行走在这大地之上时,斩过的雪海孔雀,不知凡几,比你强的也不少。”
人形孔雀虚影动了动身子。
“那不过是旧时的辉煌,一切都在向前走,如今的天下,已然轮不到你们这种腐朽的东西称霸了,这片苍茫的天地间,诸王并起,万类争锋,古魔一族,没落许久!”
古魔看着孔雀:“与我说了这么多,不过是为了稳定身形,你不过是一尊分灵,如何能与我对敌?持久的耗下去,你必死无疑!”
人形孔雀虚影的眼睛发出灿烂的光辉。
“旧的都要逝去,新的终会到来,今日便让你看看,一尊分灵同样可斩上古时期的老魔!”
(ps:晚上还有两章,只不过要等久一些,感谢各位点催更。)
第67章 四方,炼宝
“狂妄!”
苍云大魔一声怒吼,欲要动手。
人形孔雀虚影动作更快。
它身后的青蓝光轮骤然大放光明,一根根华丽的羽翎从中脱离。
青蓝色的翎羽在天空中融合,化作一柄华丽的战矛。
神通—青羽神矛!
战矛飞射,矛尖撕开空气。
苍云大魔面对这一道杀机,由血肉骸骨构成的庞大身躯猛地一震。
无尽的乌光自它体内喷薄而出,在身前形成了一面厚重无比的骸骨巨盾。
同时,它一拳捣出。
拳风之上。
浓郁的血气与死气交织,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逆卷而上,迎向那千万道青色流光。
轰!
青与黑,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气浪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点南山的山顶,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被硬生生削平了半尺。
山石崩裂,古木崩塌。
一片狼藉景象。
山腰处。
卫延等人被这股恐怖的余波掀得东倒西歪,连忙催动血气稳住身形,脸上全是骇然。
“这……这真的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境界吗?”
一名银牌捉刀人声音发颤,满脸的难以置信。
“神魔之战,这简直神魔之战啊!”
“我现在有点怀疑《上古神魔志》里说的是真的了。”
卫延紧紧握着手中的金剑,手心满是汗水。
这种大魔,超出了他的预估。
“还是太低估上古大魔了,若非今日有人阻挡,我等怕是都要留在这里了。”
卫延轻叹。
山顶的交手并未持续太久。
人形孔雀虚影与苍云大魔准备再度出手时,两者的动作却不约而同地一顿。
齐齐转头,望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南方。
山林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浩瀚的金色光芒。
那金光祥和慈悲,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光芒汇聚,缓缓凝聚成了一尊盘膝而坐的巨大老僧虚影。
老僧面容枯槁,双目紧闭,宝相庄严。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却仿佛成了这片天地的中心。
人形孔雀虚影眉头微皱:“天龙寺的人?他们不在佛州好好待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人形孔雀虚影明显认识这个老僧。
山腰下的镇魔司成员也认识。
曾经赫赫有名的青州僧人苦陀禅师,后来离开青州,加入了天龙寺。
人形孔雀虚影又是一顿。
又有方向传来动静。
北方,出现一声尖锐高亢,仿佛能刺穿耳膜撕裂神魂的蝉鸣。
嗡。
天空之上,一道巨大无比的黑色蝉影一闪而逝。
紧接着。
在蝉影消失的地方,一道身影凭空出现。
那是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
面容普通,气息却阴冷得让人心头发寒。
山腰上,卫延看清那人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端王座下四大修行者之一…天蝉尊!”
点南山,彻底陷入了死寂。
四尊丹阳境修行者,出现在了这小小的点南山上。
“见过雀君阁下。”
苦陀禅师盘坐在空中,向人形孔雀虚影问好。
人形孔雀虚影回了他一礼。
天蝉尊则是默不作声,不过同样向人形孔雀虚影行了一礼。
随后,将目光投向苍云大魔。
苍云大魔那张模糊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它那庞大的魔躯,却在微微地颤抖。
这两人一出现,居然就盯上了自己。
真是不知好歹。
苍云大魔心中微怒。
他看出了这两人目光中所蕴含的意味。
是想把自己当作修行资粮,进而吃掉。
这些该死的人族修行者!
曾经这地上的蝼蚁,居然也敢向主人挥刀。
也罢,今日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古魔一族。
人形孔雀虚影,却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两人来的倒是时候,能将面前的这个大魔镇杀。
自己这道分灵正好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估摸着再对上几招就要消失。
他可没把握在这几招中,斩掉这尊大魔。
先前的话语不过是乱他心神,试着能不能寻机占据上风。
“两位道友,今日便联手长了个大魔,各自分取血气,成就资粮如何?”
苦陀禅师点了点头。
天蝉尊道:“合该如此。”
……
山外。
陈玄一身青衫,站在树冠上。
眼中精光大放。
“四个半步筑基,个个都是罪恶迎身之辈,也就是那只孔雀好点。”
陈玄收了观气法,摇头笑了笑。
“都是好大一团功德,斩了他们,凭此筑基,轻而易举。”
“只是,以我现在的状态,斩杀他们有些困难,而且斩杀之后,以血魔天功筑基实在难受,日后再想改修正道却是难上加难,这血魔天宫毕竟不如太清一脉的玄功神术,有些难办啊。”
陈玄思索,却是难以抉择。
突然,他眼睛一亮。
“对,还有那红白双子,正好可以借点南山的环境,炼制那件法宝,可以一举两得!”
(ps:好吧,就这一章,我手速太慢,明天多更一章)
第68章 炼宝,激战
点南山,一处僻静的山林。
陈玄抬头看了一眼,打得热闹的山顶。
“打的倒是热闹。”
陈玄寻了一处洼地,盘膝坐下。
取出那只血色葫芦,轻轻摇晃。
能听到里面传来红白双子凄厉的尖啸。
“吵什么。”
陈玄屈指一弹。
一道法力打在葫芦上,内里的声音顿时安静了。
他双手掐诀。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法律向周围荡漾。
呜
平地起阴风。
乱葬岗中,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阴煞之气,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
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疯狂地朝着陈玄手中的血色葫芦汇聚而来。
葫芦表面,血光流转。
那些被吸入的阴气,如同泥牛入海,瞬间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葫芦内,红白双子本是两团独立的元灵,此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揉捏,挤压。
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
血光与阴气交织,化作一个巨大的熔炉。
陈玄神情平静。
只是不断地将自身的法力注入葫芦之中,加速这一过程。
点南山之巅。
四尊丹阳境存在的对峙,已然化作了一乱战。
说是乱战,实则更像是一场诡异的围猎。
雀君,苦陀禅师,天蝉尊,三人的目标出奇地一致。
便是被他们围在中央的苍云大魔。
“雀君阁下,此魔凶戾,待会儿可莫要留手,先破其魔躯!”
苦陀禅师声如洪钟。
脑后的金色佛光大盛,一尊的金色佛陀虚影在他身后凝聚成形。
他一掌拍出,卍字佛印横空,带着镇压一切的宏大气息,朝着苍云大魔当头压下。
“善。”
天龙寺神通,佛相撑天。
雀君那张模糊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但动作却毫不含糊。
他身后的青蓝光轮之中,无数华丽的翎羽再次飞射而出,这一次却并非凝聚成战矛。
而是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青色光网。
光网之上,每一根丝线都锋利如刀,朝着苍云大魔当头罩去。
他体内流着雪海孔雀的血,对于神通血气的调用,并不像纯正人族那般小心翼翼。
毕竟大多数妖魔,血气旺盛。
另一侧,天蝉尊只是发出一声冷笑,身形在原地变得模糊,仿佛融入了空气之中。随后,一阵阵尖锐高亢、无形无质的蝉鸣,却从四面八方响起。
如同无数根钢针,疯狂地刺向苍云大魔的神魂。
这三人,一个是世家分灵,一个是佛门高僧,一个是王府尊者。
此刻联手,威势鼎盛。
苍云大魔仰天咆哮,声震四野。
面对三方夹击,它那由骸骨与血肉构成的庞大魔躯猛然一震。
滔天的乌光混合着血气,如火山般喷发。
“吼!”
它一拳轰出。
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力量,直接对上了苦陀禅师的卍字佛印。
轰!
佛印剧震,金光狂闪。
卍字佛印竟被这一拳硬生生打得倒卷而回。
苦陀禅师身后的佛陀虚影都为之一晃,面露惊容,心中惊讶:
“不愧是上古行走在大地上的古魔一族,肉身强大如斯,远超我等丹阳境修行者,若不是我等拥有术法,还真难以是这大魔的对手。”
苍云大魔张开巨口,喷出一道血肉洪流。血肉洪流之中,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哭嚎,精准地撞上了雀君的青色光网。
嗤嗤嗤!
光网与洪流甫一接触,便爆发出剧烈的腐蚀声。
青色光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其上的锋芒被迅速消磨。
天蝉尊的手段,却让他很难以防范。
苍云大魔毕竟是神魂降世,并没有真正破封而出,因此神魂攻击对他极为有效。
这位上古大魔的动作明显出现了一丝凝滞,魔躯剧烈地颤抖,显然神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好机会!”
雀君眼中精光一闪。
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身上飞羽脱落。
化成一道青色战矛,无声无息地划破长空,瞬息而至,重重地刺在了苍云大魔的左肩之上。
哧啦!
血肉翻飞,骨屑四溅。
苍云大魔的左肩,被硬生生刺开了一道深达数尺的恐怖伤口。
“又是你这只傻鸟!”
苍云大魔怒吼一声。
放弃了所有防御,双拳如雨点般疯狂挥出,一道道黑色的拳劲,如同陨石坠地,毫无章法地轰向四面八方。
轰!
轰!
轰!
点南山的山顶,又被犁了一遍。
坚硬的岩石被轻易粉碎。
百年的古木被连根拔起。
整个山巅的地形都在发生着剧烈的改变,被硬生生地削平了数尺。
余波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朝着山下疯狂扩散。
山腰处,卫延等人乘坐的穿云鹤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
拼命扇动翅膀,才勉强在狂风中稳住身形。
“快!再退!退到山脚去!”卫延脸色凝重,大声吼道。
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够观望的战斗了。
山巅的战斗愈发激烈。
苦陀禅师的佛光,雀君的青羽,天蝉尊的蝉鸣,与苍云大魔的血气疯狂对撞。
苍云大魔虽勇,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六手,更何况是三位同级别的存在。
它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魔气也开始变得紊乱。
它在节节败退。
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时辰。
它这具好不容易降临的魔胎,便要被这三个卑鄙的人族彻底打碎!
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与愤怒,在它心中疯狂燃烧。
第69章 先贤,人族
“你们……当真要赶尽杀绝?!”
苍云大魔发出一声愤怒而不甘的咆哮,庞大的魔躯踉跄后退。
胸口处,伤痕累累
苦陀禅师双手合十,宝相庄严:“阿弥陀佛,魔头,你凶焰滔天,合该有此一劫。”
“咯咯…”天蝉尊发出一阵怪笑,“上古大魔的血气,可是大补之物,谁会嫌多呢?”
雀君没有说话。
但它身后那愈发明亮的青蓝光轮,已经表明了它的态度。
看着这三张令人恶心的人族面孔。
苍云大魔憋屈至极。
要不是自己的真身没有出世,岂会轮到这些蝼蚁放肆?!
当年自己可是正面对决过在人族中被称为天光境修行者,现如今却要被这四个小辈侮辱!
“好好好。既然你们不给本座活路,那本座就拉着这满城生灵,与你们同归于尽!!”
“我倒要看看,屠尽这片区域内的凡人,你们该如何向人族交代!”
说罢,它猛地仰天长啸。
一股诡异的波动从它体内扩散开,冲入了山洞中。
山洞里,被炸开的巨大洞穴深处。
一些残留的血肉组织,仿佛受到了某种指令,开始疯狂地蠕动增殖。
它们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互相吞噬、融合。
最终,在一阵令人作呕的骨肉摩擦声中,形成了一只又一只体型较小,但同样狰狞可怖的人骸魔。
新生的怪物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决堤的洪水,乌泱泱地从山洞中狂涌而出,发出刺耳的嘶吼。
疯一般地冲下点南山。
“不好!”
刚刚退到山脚的卫延等人,看到这骇人的一幕,顿时脸色大变。
“是人骸魔,好多的人骸魔。”一名年轻的捉刀人面色难看。
“它们要去县城,快!快去阻止它们。”
张远急得满头大汗,拔出长刀就要冲上去。
“都冷静!”
卫延一声怒喝。
强行压下众人心中的恐慌。
“所有人,散开。以个人为单位,各自为战,尽最大可能拦截这些孽障,记住,我们的任务是拖延,不是拼命。等待山上的战局分出胜负。”
“是!”
镇魔司的成员们虽然心中惊惧。
但长久以来的训练让他们还是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们强忍着伤势,怒吼着散开,迎着那黑压压的魔物浪潮,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
一时间,山脚下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与怒吼声响成一片。
山巅之上。
面对这足以让凡人绝望的景象,那三尊身影却依旧无动于衷。
苦陀禅师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为那些即将逝去的生命默哀。
天蝉尊更是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唯有雀君,那道由光芒构成的身躯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但终究,它也没有任何动作。
如今他自己已不剩下多少力量,还是用来斩杀这苍云大魔夺其血气比较好。
不能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苍云大魔看着他们的反应,一阵错愕。
“你们不在意那些凡人的死活?!”
苍云大魔吃惊的说道,看着这三人的表情
它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上古之时,人族的先贤们,为了守护族人,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会奋不顾身,舍生忘死,救一人,便是救天下!”
“却不曾想,他们的后辈,居然都是这般的冷血无情!”
苍云大魔伸出巨大的手指,依次点过那三道身影。
“佛门高僧,世家真君,王府尊者,何等尊贵的身份。却对同族的生死视若无睹!为了区区一些修行资粮,便能眼睁睁看着数十万生灵沦为血食!”
“你们与我等古魔,又有何异?不,你们甚至比我们更加卑劣,我们吞噬生灵,是为了果腹,而你们,却是为了满足自己那肮脏的私欲!”
“人族……人族竟然堕落至此了吗?哈哈哈哈。”
狂笑声回荡在山巅。
“废话真多。”
天蝉尊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它的狂笑。
“死到临头,还妄图用言语动摇我等心神,真是愚蠢。”
他霍然出手。
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诡异的印诀,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只巨大的黑色魔蝉。
千百蝉鸣!
嗡。
刹那间,天地失声。
成千上万道尖锐到极致的蝉鸣,在同一时间爆发。
它们不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而是直接在苍云大魔的脑海中,在他的神魂深处炸响。
啊!
苍云大魔发出一声前所未有凄厉的惨嚎,身躯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瘫软下来。
它的神魂,在这一击之下,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
第70章 秋水,剑开
点南山某处,万籁俱寂。
先前阴气盘绕的场景已然不见。
最后一缕阴煞之气被掌心的葫芦吞噬殆尽。
整片山林,清幽空古。
陈玄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葫芦。
葫芦依旧是赤红如血,但表面却多了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其上原本若隐若现的符文,此刻已经彻底隐去,变得朴实无华,仿佛一件凡品。
陈玄却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恐怖力量。
“总算是成了。”
他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此宝,以红白双子元灵为基,聚点南山阴煞之气,虽未完全练成。
但也以足够用了。
“不知我手中的这葫芦,比起太乙造神葫来,哪个更强。”
陈玄自嘲。
他手上这葫芦,就是模仿太乙造神葫。
有两大妙用。
其一,便是摄妖,能摄妖魔鬼怪。
其二,便是造神,能将摄入其中的妖魔鬼怪炼化,以这种妖魔鬼怪为根基,造出护法神,能展现其生前的几分威能。
当然,此宝攻守兼备,防御力亦是不俗。
但对陈玄而言,这葫芦最重要的功能,却并非以上种种。
而是以元灵根基,凝聚出的那一缕…太乙清气。
此气,只藏在天地之中,妙用无穷。
对于陈玄来说。
太乙清气,能让他突破练气期的限制,施展出筑基期的手段。
有了此宝,在这方世界,才算能真正的逍遥。
陈玄将太乙造神葫挂在腰间,目光投向了点南山的方向。
“来!”
陈玄轻喝一声。
太乙造神葫射出一缕清气,在他手中化为一柄青碧色的长剑。
“不知道师尊看到这柄长剑,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长剑无论从材质样貌,都与他手中的那柄太乙秋水剑一般无二。”
陈玄心生恶趣味,想看自家师尊的笑话。
他又抬头看上山顶,那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山脚下的喊杀声,也已传入他的耳中。
“咳…咳咳…”
李清靠在一块巨石之后。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势,传来阵阵剧痛。
她手中的白色骨剑。
剑刃已经因为过度劈砍而出现了几个细小的裂痕。
握剑的手,更是在微微颤抖。
李清的脚下,已经躺着数具具被斩成数段的人骸魔尸体。
这些人骸魔不如先前他遇到的强大,那是从速度,防御力还是攻击手段,又或者是恢复能力,都大大不如。
但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放眼望去。
黑压压的一片,悍不畏死地冲击着镇魔司成员们组成的脆弱防线。
有三只人骸魔发现了躲在石头后喘息的李清。
它们发出一阵兴奋的嘶吼,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锋利的骨爪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又来了”
李清银牙紧咬,挣扎着想要站起身。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正准备吞下,强行恢复一些血气。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天际间出现。
剑鸣声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点南山。
李清猛的抬头。
夜空之中,一柄由纯粹青光构成的虚幻飞剑,如流星般坠落。
在落至半空时,那柄飞剑轰然解体,化作漫天光雨,分化成成百上千道细密的青色剑丝,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精准无比地朝着战场上的每一只人骸魔激射而去。
太乙分光剑!
嗤!
剑丝过处,摧枯拉朽。
这片区域人骸魔在这青色剑丝面前,脆弱无比。
只是一瞬间,他们都被剑丝洞穿了身躯,钉死在了原地。
随后,青光一闪。
所有的剑丝与人骸魔的尸体,都在同一时间化作了漫天飞灰,随风而散。
这片地界在这一刻,变得干干净净。
李清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的眼中,映出了一道青衫身影。
陈玄不知何时。
已经悄然立于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冠之上,空谷幽雾为他披上一层银霜,衣袂飘飘,宛若谪仙。
陈玄朝着李清笑了笑
“陈…”
李清刚想开口。
那道谪仙般的身影,却纵剑而去。
所去方向,正是点南山之巅!
山顶。
战斗似乎接近尾声。
苍云大魔浑身浴血,庞大的魔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它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吼,你们真要逼死我吗?!”
它发出最后的咆哮,眼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大不了本座强行破开封印,冒着彻底陨落的风险,也要拉着你们三个陪葬!然后再屠了你这整个青州!”
“屠戮青州?又能如何?”
天蝉尊冷笑道。
“人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还会再长一茬。杀光了,过个几十年,照样又是人山人海。这种毫无意义的威胁,就不要再说了。”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到了我们这个境界,需要的血气何其庞大。杀了你,便能省去数十年苦修,何乐而不为?”
苦陀禅师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天蝉尊笑得更加残忍:“要不要我帮你一把?助你屠尽这青州生灵?反正最后的罪孽,都能算在你这古魔的头上,我们反倒是成了斩妖除魔的英雄,岂不美哉?”
“你…你们…”
“你们不配为人!”
苍云大魔也是急了眼,竟站在了人族的立场上说话。
话音刚落。
天际间便出现一道清光,向这里而来。
天蝉尊,苦陀禅师,雀君,三道身影齐齐眯起了双眼。
朝着清光传来的方向望去,心中暗道。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想来分一杯羹?
清光出现的瞬间,便又有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
“点南碧峰有邪踪,四方齐聚斗西东。”
“我来问道便是终,信手挥成清光剑。”
“斩开天宫照玉穹,妖骸落尽烟气浓。”
“素衣径去千峰寂,朝霞起处照青松。”
一个持剑的青衫身影,在清光中,缓步走出。
第71章 剑落,斩蝉
青衫仗剑,踏光而来。
那道身影就这么站在虚空之中。
周身清光流转,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
山巅之上,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无论是即将陨落的苍云大魔,还是胜券在握的苦陀禅师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陈玄。
“阁下是何人?”
苦陀禅师率先开口。
他面色凝重,双手合十。
这人一身血气明明只有烛火境,但却能凌空虚踏,周身缭绕青光,还透出一种淡淡的威胁。
这就不像寻常的烛火境。
雀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陈玄。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衫年轻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但确实记不清了。
“装神弄鬼!”天蝉尊一声冷哼。
他最是反感这种故作高深的出场方式。
苍云大魔没有说话。
反正无论来者是谁,肯定都不会是来帮自己的
陈玄像是思索了一会儿。
扫过三人一魔,最终落在了天蝉尊的身上。
抬剑指着天蝉尊。
“就你了,你身上的罪孽最重,上前来领死。”
“找死!”天蝉尊勃然大怒。
堂堂丹阳境尊者,端王座下高人,居然被人如此轻视。
“装神弄鬼的东西,今日你便将性命留下。”
他豁然出手。
嗡!
千百蝉鸣!
刺穿神魂的蝉鸣,再度响起。
这一次,比先前对付苍云大魔时还要更强。
蝉鸣直刺陈玄的眉心要害。
“不错的手段。”
陈玄目光平静,任由蝉鸣攻击识海。
蝉鸣如同泥牛入海。
陈玄仍静静的站在那。
天蝉尊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到凝重,再到不可置信。
为什么自己的术法会没有效果?
大周之中,丹阳境里,能有他这般精神类攻击的人少之又少,怎么会有人不受干扰?!
陈玄并不理会天蝉尊。
直接开口:“几位,你们还是一起上吧,省得我一个个杀过去,浪费时间。”
此言一出,四方俱寂。
狂妄!
太狂妄了!
苦陀禅师,雀君,苍云大魔心里都冒出这样的念头。
原本以为他是来分一杯羹的,不曾想竟是挑战他们所有人!
“阿弥陀佛,阁下杀心太重,贫僧只好行降魔之举了。”
苦陀禅师合十。
既然那个年轻人想以一敌四,那便成全他。
都是丹阳境的修行者,该动手时就动手,不会迟疑。
雀君没有废话。
他身后的青蓝光轮骤然爆发,万千翎羽化作一道道青色流光,交织成铺天盖地的巨网,率先出手。
神通——青羽天罗!
“佛相撑天!”
苦陀禅师一声低喝。
脑后佛光大盛,一尊的金色佛陀虚影在他身后出现。
一掌拍出,宏大的卍字佛印携镇压万物之威,紧随其后。
天蝉尊更是将自身血气催动到了极致。
身形变得虚幻,千百道蝉鸣之音汇聚成一道毁灭性的洪流,席卷而出。
就连受重伤的苍云大魔,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
它强行压下伤势。
张口喷出一股精纯的魔血,化作一道血箭,直刺陈玄后心。
四尊丹阳境的存在。
在这一刻,竟真的联手围攻一人!
青光,金芒,黑气,血箭。
刹那间,在点南山山巅出现。
山脚下。
刚刚喘息未定的卫延和李清等人,骇然地抬头望向山顶。
“都是小道尔!”
陈玄高声笑写。
面对雀君的青羽天罗,屈指一弹。
一道青碧色的剑光自他指尖飞出,迎风便涨,竟在半空中化作千万道细密的剑丝。
太乙分光剑!
剑丝如网,却比那青羽天罗更加灵动,更加锋利。
两张大网在空中对撞。
只听一阵声响,雀君的神通,竟被瞬间切得支离破碎,化作漫天光点。
雀君心头震动。
他用的是什么术法?!
面对的卍字佛印,陈玄轻笑。
“今日我便以印对印!”
陈玄左手掐了一个玄奥的法印。
“镇。”
一个古朴的镇字凭空出现,迎向佛印。
二者相触,没有爆炸。
那威严宏大的佛印,竟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光芒迅速暗淡,最终溃散于无形。
玄真古印!
天蝉尊的蝉鸣洪流与苍云大魔的魔血偷袭。
陈玄便不再出手。
正好试试刚刚炼成的法宝的威力。
陈玄心念一动。
腰间的太乙造神葫芦口自行打开,一股柔和的吸力传出。
那足以噬魂的音波与污秽的魔血,如同百川归海。
被尽数吸入了小小的葫芦之中,没有翻起半点浪花。
兔起鹘落之间。
四大丹阳境的联手一击,便被他以数种截然不同的玄妙术法,风轻云淡地尽数化解!
“他究竟是谁?!”
苦陀禅师身后的佛陀虚影都开始剧烈晃动,心中翻江倒海,失声惊呼。
为什么在大周中,会有这样一号人物,却名不见经传!
“诸位,你们若是只有这样的手段,这一切便就要结束了。”
陈玄的声音悠悠响起。
目光落在了天蝉尊的身上。
不再言语。
一剑斩出,清光化剑,随锋而至。
点南山山巅,亮起一道白光。
那是属于陈玄的剑光!
剑光出现了刹那,天蝉尊便心头狂跳。
这一剑,能斩杀自己!
秋风未动蝉先觉。
这是他生来就有的警昭,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本事。
跑!
必须跑!
他脑海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飞蝉”
天蝉尊怒吼一声。
毫不犹豫地施展出了自己压箱底的保命神通。
他的身体猛地炸开。
化作千百只黑色的蝉,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这些蝉中,只有一只是真身,若能逃脱。
他便能耗费血气,重塑真身。
这是他赖以纵横多年的保命之法,从未失手。
“走不掉。”
陈玄摇头。
话音落下的刹那,斩出去的剑光倏然而至。
千百只魔蝉中的一只,在逃窜的途中,动作猛地一僵。
一道细微的血线,从它的眉心浮现。
紧接着。
其余所有的魔蝉幻影,都在同一时间,如同泡沫般破碎消散。
那只被刺中的魔蝉,重新化作了天蝉尊的模样。
他抬,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玄
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生机,他的神魂,他的一切,都已被那一剑彻底斩灭。
风一吹。
这位端王座下,凶名赫赫的丹阳境尊者的身躯,就这么化作了漫天飞灰,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青州州府,一栋宅院内。
一个人缓缓睁开了眼:“是谁,斩了我的分魂,那分魂也有我八九成实力,如今的青州,谁有这般本事?!”
第72章 尽杀,乱终
强。
太强了!
雀君目光凝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一人身兼数种术法神通,他是怎么有精力去学习!
他如今身为丹阳境修行者,也不过掌握了五六种神通术法,并且相关性还很大,那些神通术法都与他体内的雪海孔雀血液有联系。
寻常丹阳境修行者,术法神通的数量远不及他。
如此,他都觉得自己已经是术法天才了。
而面前这人却……
雀君心头沉重,看着陈玄的样貌,却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这种熟悉感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因为,那个青衫年轻人动了。
陈玄持剑,踏临虚空。
他脚步轻迈,眨眼间便消失在三人眼中。
缩地成寸·改。
“又是一种术法!”
苦陀禅师心头大骇,身上有金光大放,形成一口巨钟,罩住全身。
他觉得自己此次苍云县之行怕是撞到了什么灾劫。
不然如何会遇上此等强人。
苦陀禅师觉得自己倒了大霉,早知道先前就不接受那个师侄的召唤降临了。
然而如今也顾不得许多,苦陀禅师目光扫向四周,想要寻找陈玄的身影。
“铛!”
一声脆响。
并非兵器交击。
陈玄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那口护体金钟之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钟壁之上。
苦陀禅师瞳孔骤缩。
这人速度太快了!
苦陀禅师的护体金钟,在陈玄那一指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金光狂闪,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陈玄的目标却并非是他。
指尖在金钟上轻轻一点,借着那反震之力,陈玄的身影再度变得模糊。
如同一缕青烟,飘忽不定。
瞬息间便越过了苦陀禅师,苍云大魔身前。
苍云大魔,那具由骸骨与血肉堆砌而成的身躯,静静地立在原地。
它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青衫年轻人。
良久,苍云大魔笑了。
笑声沙哑而怪异。
“本座认栽了,他日再见。”
苍云大魔开口,扫了一眼苦陀禅师,又看了一眼雀君。
“不过,我今日损失的,不过是一缕降临的神觉,一具不成熟的魔胎,于我而言,还能接受。”
“而你们呢?”
苍云大魔的声音陡然拔高。
“一个佛门高僧,力量投射至此,身躯被斩,怕不知要多少血气才能恢复。”
“还有你,流着雪海孔雀血的后裔,这尊分灵凝聚不易,今日毁在这里,也不好受吧。”
苍云大魔仰天狂笑,震得山巅碎石簌簌滚落。
它看向陈玄。
“这世界变化可真大,居然出了你这样奇怪的人,好似万法皆通,施展之后也并没有异样,着实古怪的很。”
“当我真正破封时,再来探究你身后的秘密。”
话音落下。
苍云大魔闭上了眼睛,坦然赴死。
陈玄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啰嗦!”
他抬手,挥剑。
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青色剑光,轻飘飘地划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剑光掠过苍云大魔庞大的脖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瞬。
苍云大魔的身躯,从脖颈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白线。
白线迅速扩大,整个魔躯轰然解体。
无数的骸骨与血肉失去了力量的维系,化作一场诡异的暴雨,从空中倾盆而下,砸在了山顶上。
山巅,重归死寂。
只剩下苦陀禅师与雀君,呆立当场。
雀君那道由光芒构成的身躯,一直在微微颤动。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陈玄。
这个青衫年轻人的样貌,渐渐与一个人重合。
那份莫名的熟悉感,终于找到了源头。
它脸上的凝重与戒备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脸色。
雀君看向陈玄。
模糊的光影面孔,竟似乎勾勒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看来你的福运强的可怕。”
雀君的声音。
带着一丝感慨,一丝惊叹。
“到了现在,你都能斩丹阳了,若再有些时间,怕是要站在这人间顶峰。”
“了不得啊,了不得,不知道那群人有没有后悔呢?”
雀君摇头轻笑。
随后,身形不再凝实。
青蓝色的光轮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雨,如萤火般消散在风中。
它主动散去了这道分灵。
陈玄眉头微皱。
这就走了?
自己还没动手,他就自行了断了。
那岂不是少了一大团行走的功德?
不过,他消失前说的那番话,倒是有些意思。
“是这具身躯原主的身份吗?”
陈玄若有所思。
“看来,等此间事了,得花些功夫,好好看一看这身体里留下的那份记忆了。”
陈玄心中暗道。
他收回思绪,目光平静地转向了场中最后一人。
苦陀禅师。
感受到陈玄的目光。
苦陀禅师浑身一僵。
他脸上的惊容早已化为一片苦涩。
今日怕是真的要舍去,这具力量投射的法身了。
自己的逃跑手段并不多,也不够精深。
天蝉尊化身千百,依旧被一剑刺中了真身。
雀君干脆利落,自行了断。
他心中长叹一声,彻底放弃了抵抗。
散发着的金光收入体内。
他双手合十,对着陈玄,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
“是贫僧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阁下。”
“还请阁下……下手轻点。”
这位佛门高僧,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求饶,没有咒骂,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结局。
陈玄看着他,点了点头。
“可。”
一字落下,剑已出。
依旧是那道清光,轻描淡写地划过。
苦陀禅师脸上的苦涩定格。
他的法身,在这一剑之下,崩碎。
风吹过点南山之巅,这里一时间,恢复了宁静。
光华如水,洒在青衫之上。
陈玄衣袂飘飘,宛若谪仙。
至此,点南山之乱,终。
第73章 结束,邀请
点南山上,静悄悄。
陈玄没有过多停留,身形一晃,飘然下山。
山脚下,劫后余生的镇魔司众人,正聚在一起,处理着同伴的伤势。
李清靠在卫延身旁。
目光却一直紧紧地盯着山巅的方向。
刚才陈玄连斩四位丹阳境,她都看到了。
实在太过于惊人!
他知道陈兄强,却不曾想居然强到这种地步。
有这种实力,天下大可以纵横。
陈玄自山道上缓步走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卫延瞳孔一缩,握紧了的剑柄。
虽然刚才,李清已经与他们说过上面的人的的来历身份,并且与镇魔司是友非敌。
但陈玄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那可是四位丹阳境啊!
不由得卫延不郑重。
陈玄的停在他们面前,朝着他们笑了笑。
卫延心中一凛,连忙抱拳,深深一揖。
“镇魔司金牌捉刀人卫延,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前辈?”
陈玄闻言,哑然失笑。
“我与李清姑娘同辈论交,卫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卫延不置可否。
这种话听听就好,莫要当真。
“陈兄,多谢你出手相助。”
李清朝陈玄行了一礼
其余的捉刀人见状。
也纷纷学着李清卫延的样子,对陈玄抱拳行礼,口中称谢。
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神态拘谨。
毕竟面前的这位年轻道人,可是一尊丹阳境的真君啊!
陈玄只是微笑回礼,并未多言。
卫延道:“前辈大恩,我等无以为报。天色已晚,不如先随我等回县城驻地歇息一晚,也让我等聊尽地主之谊。”
李清道:“陈兄,卫大人是金牌捉刀人,拥有的权限比我大……”
陈玄思索片刻,点头答应。
在这个大周,他如果需要修行,便是要斩妖除魔后的功德,而掌握妖邪踪迹最多的便是镇魔司。
先前他就向李清讨要过一些妖魔的踪迹,但李清所知不多。
这个卫延级别比李清高,权限也肯定更大。
入夜,苍云县镇魔司的驻地小院内,灯火通明。
一场小小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幸存的捉刀人们推杯换盏,大声说笑,发泄着白日里积攒的恐惧与压力,气氛热烈而喧闹。
院子的一角,一张方桌独立于外。
陈玄、卫延、李清三人独坐一席,与那边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酒过三巡,卫延放下酒杯,神色郑重地看向陈玄。
“陈道长,卫某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卫大人但说无妨。”陈玄轻轻抿了口酒。
卫延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以公子这般神通,屈居于山野之间,实在太过可惜。卫某斗胆,想邀请公子加入我镇魔司,为大周,为青州百姓,斩妖除魔!”
“若公子愿意,卫某愿上报州府,为您请功,谋一个客卿之位,堪比大州司主,绝不会让您受到任何规矩的约束。”
陈玄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在下闲云野鹤惯了,不喜束缚,卫大人的好意,心领了。”
听到陈玄拒绝,卫延也不意外。
对于这等人物,镇魔司已经给不了他们什么好处了。
因此招揽失败是正常。
他来之前,已经从李清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过。
知道这位陈道长似乎对寻找那些山野精怪、妖魔鬼祟的藏身地点,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卫延念及此,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既然如此,卫某也就不强求了。”
他话锋一转,从怀中摸出了一块玄铁打造的令牌。
递到陈玄面前。
令牌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镇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
“听李清说,公子对搜寻妖邪颇有兴趣?”
卫延笑道:“此乃我镇魔司的调阅令,虽无实权,但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青州境内任何一处镇魔司分部,查阅卷宗档案。”
“我青州镇魔司成立数百年来,所记录的妖魔鬼怪藏身之地,不知凡几。或许其中,就有道长感兴趣的东西。”
陈玄轻笑,给了一眼李清。
李清低头不语。
“如此,便多谢卫大人了。”
陈玄没有推辞,坦然地收下了令牌。
见他答应。
卫延与李清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夜深人静。
陈玄独坐于房中,窗外月华如水。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查看此行的收获。
功德宝卷展开。
【姓名:陈玄】
【种族:人族】
【修为:炼气九层】
【功法(已修炼):《血魔天功》】
【术法(已修炼):太清神剑、火球术,雷指,听风术……】
【功德:1000】
斩杀人骸魔,诛灭天蝉尊苍云大魔苦陀禅师,让他的功德之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暴涨。
一千缕!
整整一千缕功德之气!
如此庞大的功德,已经完全足够他完成从练气到筑基的蜕变。
甚至,足以将他的修为,一举推到筑基二层,乃至三层!
不过陈玄并不打算立刻突破。
因为他不想用《血魔天功》,作为自己的筑基法门。
这门功法,在练气期霸道绝伦,修炼速度极快,可一旦到了筑基境界,便是要拖了后腿的。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以《血魔天功》修炼到了这个境界,已经能隐隐感受到用来修炼的血煞之气深处,裹挟着大量的怨念与戾气。
若是用此法筑基,这些怨念必将趁虚而入,污染他的道基,甚至侵蚀他的神魂,后患无穷。
“不能贪图一时之快。”
陈玄心中明澈。
“必须要想个法子,将《太上道清诀》转修过来。”
陈玄心中暗自盘算。
“舍弃《血魔天功》,以无上道法,凝聚太清道基。”
“到那时,才算是真正踏上了仙途,天高海阔,任我遨游。”
第74章 记忆,问题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陈玄推开房门。
准备在院中舒展一下筋骨,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小院内一片混乱。
昨夜还推杯换盏的捉刀人们,此刻正行色匆匆,脸上再无半点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肃然。
几人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些器械、卷宗打包,动作又快又急。
杂乱的脚步声,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
他们混杂在一起,让整个院落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陈玄正想找人问个究竟,卫延已经从主屋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见陈玄,脚步一顿,连忙上前。
“陈道长。”
卫延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与疲惫。
“卫大人,你们这是?”陈玄扫了一眼院内的景象。
卫延摇头,轻叹一声。
“说来话长,原本青州镇魔司的司主大人是要亲自赶来苍云县来的。”
“但不知为何,司主大人在半路上被绊住了手脚,迟迟未到。”
他面色凝重了几分。
“就在今早,我收到了青州总部的急讯,命令所有在外且无伤的捉刀人,立刻返回总部。”
“所以……我等正准备乘坐穿云鹤,即刻动身。”
原来如此。
陈玄点了点头。
能让一州司主都绊住手脚,看来青州总部那边,是出了不小的事情。
卫延又补充道:“李清她身上有伤,暂时不会回去,便让她留在苍云县,收拾一下这里的残局。”
陈玄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与卫延告辞后,他转身回了屋中。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陈玄在桌边坐下,陷入了思索。
他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
“青州……”
陈玄口中低声念着这个地名。
自己也该动身,前往下一个地方了。
不过,在离开之前。有一件事,陈玄倒是想弄个清楚。
陈玄想起了雀君在消散前,对自己说的话。
“看来你的福运强的可怕。”
……
“不知道那群人有没有后悔呢?”
当时他并未在意。
但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那个雀君,似乎是认出了这具身体的身份。
“这具身体的原主么……”
陈玄心念一动,闭上了双眼。
他的心神,缓缓沉入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这具身体里,除了他自己的神魂之外,还残留着一些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
之前他忙于修炼与斩妖除魔,也不想受到这些记忆的拖累,不进行记忆融合,也并未仔细探查过。
今日正好有空,倒是可以看上一看。
陈玄在识海中搜寻。
很快,他便找到了一团微弱的光团。
那便是属于身体原主的残存记忆。
陈玄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无数杂乱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有被饥饿折磨的痛苦。
有在荒野中艰难求生的挣扎。
有在市井中偷窃被人追打的狼狈。
这些记忆,都发生在大约十五岁之后。
画面混乱而琐碎,充满了颠沛流离与苦难。
最终,画面定格。
那是一个漆黑的雨夜,身体的原主似乎是为了躲雨,在官道上脚步匆匆,找了个地方停下来歇息时。
还没等他喘口气,后脑便传来一阵剧痛。
被一根闷棍敲晕了。
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等到这具身体再有意识时,掌控它的,便已经是陈玄了。
陈玄缓缓睁开眼,眉头却深深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些记忆,只有最近这一两年的。
那么,十五岁之前的记忆呢?
一个人的记忆,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陈玄再度搜索那记忆光团。
这一次,他更加仔细地探查起来。
他顺着记忆的时间线,一路向前追溯。
追溯到原主被人敲了闷棍的那一刻,再往前,便是一片混沌的空白。
不,不是空白。
陈玄敏锐地察觉到,在那片记忆的尽头,被生生截断了。
“被人动了手脚。”
陈玄瞬间得出了结论。
原主的记忆,不是因为重创而遗忘,而是被人用某种高明的手段,硬生生地抹去了。
从出生到十五岁,整整十五年的记忆,被人生生截断。
只留下了一段四处逃亡,最终被人敲了闷棍的记忆。
“有意思。”
陈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看来,这具身体的原主,身份很不简单。
能让雀君那等丹阳境的存在都为之惊叹,又能引来不知名的高手,抹去其十八年的记忆。
这背后牵扯的事情,恐怕小不了。
“是仇家?还是……保护?”
陈玄心中思索着。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对他而言,都算不上一件坏事。
至少,这给他的修行之路,增添了几分乐趣。
他正思索着。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节奏,带着几分迟疑。
陈玄收回思绪。
念头一动,房门便自行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李清。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劲装,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伤势未愈。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陈玄。
“李姑娘寻我,可是有事?”陈玄的声音打破了门口的安静。
李清走了进来,对着陈玄郑重地行了一礼。
“陈兄,此来是为专程道谢,若非你出手,我们这些人,恐怕早已成了那山巅的枯骨。”
“举手之劳罢了。”陈玄摆了摆手。
李清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递了过来。
那玉佩通体碧绿,触手生温,雕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孔雀。
“这是?”
“陈兄接下来可是要离开苍云县?”李清问。
陈玄想了想,答道:“应该就是这一两日了。”
“这大周天下,并不太平。”李清轻声道:
“陈兄日后行走江湖,若遇到些不便出手的琐事,可持此玉佩,去寻当地的官府,他们看在此物份上,当会行个方便。”
陈玄接过了玉佩,在指尖把玩。
他笑了一下。
“能让官府都给面子,李姑娘的来历怕是不简单吧?”
李清的脸颊泛起一抹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家父是李玄机。”
“我乃大周三十六世家,李家的嫡系一脉。”
“原来如此。”陈玄恍然。
他将玉佩收好,又调侃了一句。
“那我以后行走大周,岂不是能仗着李姑娘的名头,白吃白喝了?”
李清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些许用度,我李家还是出得起的。”
笑过之后,陈玄的神色认真了些。
“我对这大周的状况不甚了解,李姑娘可否为我解说一二?”
“自然。”李清点了点头。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如今的大周,早已不复开国时的盛景。”
“当今圣上昏睡不醒,太子监国,但太子年幼,导致朝廷中枢权威日渐衰落,对地方的掌控力也越来越弱。”
“朝廷势微,各地的藩王便起了异心。”
“他们拥兵自重,在自己的封地内,俨然就是土皇帝,彼此之间攻伐不断,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而我们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立场也开始摇摆不定,有些暗中下注,资助各路藩王,想要在这乱世之中,谋求一份从龙之功。”
“整个天下,如今就是一锅沸腾的乱粥,妖魔鬼怪也趁势四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猖獗。”
李清端起桌上的茶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大周开国时,太祖皇帝曾与天下修行宗门定下规矩,名为香火税。”
“凡人提供香火血气,供养修行者,而修行者则需庇护一方水土,斩妖除魔,二者互为制约。”
“可如今,这规矩也快要被打破了。”
“一些丧心病狂的修行者,已经不满足于那点微薄的香火税,他们将凡人视为圈养的牲畜,肆意屠戮,竭泽而渔地吸取血气,以求修为的快速精进。”
李清默默地讲述着。
陈玄则安静地听着。
他终于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轮廓。
一个秩序正在崩坏,混乱即将降临的时代。
良久,李清将杯中茶水饮尽。
她站起身。
“陈兄,我要说的便是这些了,我也该去处理镇魔司的后续事宜,就此告辞。”
陈玄起身,拱手回礼。
“李姑娘慢走。”
第75章 离去,破庙
送走了李清。
陈玄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
白日里,他便待在镇魔司的这处小院内,或是静坐调息,或干脆与周公相见。
到了夜晚,他便会悄然走出院子。
游走于苍云县周边的山野之间,偶尔也潜入县城的一些阴暗角落,寻觅那些藏匿的妖邪。
斩妖除魔,获取功德。
李清似乎知晓他的作息,也或许是心照不宣。
她每日都会在清晨时分,将一份热腾腾的餐食,悄悄放在陈玄的房门外,然后便自行离去,从不多做打扰。
那份餐食,便成了陈玄回屋前的餐饭。
这样的日子,一晃便是十数天。
这天清晨。
天色还未完全亮透,细密的雨丝便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给远处的青山笼上了一层薄纱。
陈玄推开房门。
身上依旧是一身青衫,身后背着伞和古剑,腰间挂着葫芦。
他准备离开了。
门外,李清正端着一个食盒,准备像往常一样放在门口。
看到陈玄这般的装束,她的动作停住了。
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便化为了然。
“陈兄,你这是……”她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陈玄点了点头。
“该走了。”
李清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石阶上。
“我送送你。”
“好。”
两人各撑起一把油纸伞,一前一后,走出了小院,踏入了湿漉漉的青石小巷。
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和稀疏的雨声。
走到巷口,陈玄停下脚步,转过身。
“就到这里吧。”
他看着李清,笑了笑。
“你快些回去,苍云县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处理。”
李清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玄的眼睛,雨幕中,她的眸子显得格外清亮,似乎有些出神。
片刻后。
她才像是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
“你……你稍等一下。”
她忽然开口,不等陈玄回话。
便转身撑着伞,快步跑回了院子里。
陈玄没有动,依旧撑着伞,站在巷口的细雨中,默默地望着那座小院。
雨水顺着伞檐滑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过了好一会儿。
李清的身影才从小院中重新跑了出来,脚步有些急促。
她跑到陈玄跟前,手中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长衫。
“我看你…总穿着那一身衣服,便…便为你多做了一件。”
她将长衫递到陈玄面前。
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陈玄看着那件青衫。
针脚细密,显然是用了心的。
他伸手接过,入手是柔软的布料,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温热。
陈玄笑了笑,将长衫妥帖地收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转过身,撑着伞,一步步走入那片迷蒙的雨幕中。
他的身影在巷子的尽头,渐渐模糊,最终完全消失不见。
李清撑着伞。
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到那道身影。
她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在笑自己刚才的局促,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望着远方雾蒙蒙的青山和天空。
雨丝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冰冰凉凉,好像也有些热。
良久,她才转身,默默地走回了小院。
苍云县的雨,来得快,来得猛
陈玄离开时还是细雨蒙蒙,走出不过十数里地,雨势便骤然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连成一片雨幕,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远处的青山彻底隐去了身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官道上泥泞不堪。
寻常人行走,怕是早已深一脚浅一脚,狼狈至极。
陈玄撑着油纸伞,步履却依旧从容。
一层无形的气劲在他周身流转,将扑面而来的雨水与脚下溅起的泥浆尽数隔绝在外。
青衫依旧,纤尘不染。
他就这么走着,不问前路,不计归期。
天色在雨幕中渐渐昏暗下来,前方的路旁,隐约出现了一座庙宇的轮廓。
那庙宇规模不小,在这荒郊野岭中显得有些突兀。
更重要的是,庙门内透出摇曳的火光,显然是有人在里面。
陈玄心念微动。
打算进去歇歇脚,顺便避避这愈发大的雨。
毕竟,一直维持着护身的气劲,也需多耗费一份心神。
他收了伞,抖落上面的水珠。
信步走入破庙。
刚一踏入庙门,一股混杂着潮湿木头与篝火烟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锵!
随后,数道锐利的拔刀声便在耳边炸响。
庙内火光映照下。
十数名身形彪悍的汉子霍然起身,手中钢刀出鞘,齐齐对准了他这个不速之客。
这些人有的穿着甲胄,有的则已脱下,只着单衣。
但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们围着一堆篝火。
而在庙宇的深处角落,几名士兵撑起了一道黑色的布帘,将后面完全遮挡,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住手!不得无礼!”
一道沉稳的呵斥声响起。
一名坐在火堆旁,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陈玄面前,先是朝那些拔刀的士兵投去一个不满的眼神。
随后对陈玄深深一揖。
“这位道长,还请见谅。”
中年文士歉然开口。
“我这些护卫行伍出身,警惕惯了,并非有意冒犯。”
陈玄神色平静,回了一礼。
“无妨,是我唐突了。”
中年文士见陈玄并不在意,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些。
他侧身让开道路。
“这破庙乃无主之地,道长自可进来歇息。外面雨大,快请进。”
陈玄颔首。
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一处离火堆不远的干燥角落,将身后的骨剑和血伞解下,靠墙放好,然后盘膝坐下。
他闭上双目,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那中年文士打量了陈玄几眼。
见他气质不凡,并无寻常走江湖的江湖气,心中多了几分好奇,但也没有上前打扰。
他回到火堆旁,低声对那些护卫训斥了几句。
让他们将刀收回鞘中。
庙内的气氛,这才重新缓和下来。
只是那些士兵的视线,依旧时不时地落在陈玄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
雨声淅淅沥沥,火光噼啪作响。
庙宇内,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静谧。
第76章 破庙,怪事
夜渐渐的深了。
庙外的雨声愈发清晰,淅淅沥沥,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庙内的气氛,在雨声的衬托下,反而缓和了下来。
士兵们在中年文士的安排下,分成了两拨。
一拨靠着墙壁和柱子闭目养神,另一拨则抱着刀,警惕地守着夜。
紧张的气氛,被这种有条不紊的轮换打破了。
陈玄始终盘坐在角落。
双目紧闭,对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充耳不闻。
他如同一块青石,与这座破庙的阴影融为一体,安静而沉稳。
中年文士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若有若无地飘向他所在的方向。
文士坐在火堆旁,手中拿着一根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跳跃的火焰。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眼神深邃。
他从陈玄进庙的第一刻起,就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明明是冒着大雨和泥泞,身上却纤尘不染,寸缕不湿。
这绝非寻常人能有的手段。
这个青衫年轻人,恐怕是个修行者。
修行者。
想到这三个字,中年男士笑了笑。
这个可不是什么好词。
自太祖与天下宗门立下“香火税”的规矩后,修行者与凡俗便划开了一道界限。
受朝廷敕封,入镇魔司,庇护一方水土的,是正统。
而那些游离于朝廷法度之外,盘踞于山野之间,不入名册的,便是野修
这些人,往往心性凉薄,视凡人如草芥,行事全凭喜好,毫无顾忌。
更有甚者,为了修行,为了血气,做出种种丧心病狂之事。
比妖魔鬼怪更加可怕!
文士心中暗自警惕。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道人是哪一种。
是得道高人,还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不敢赌,也不敢轻易得罪。
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与疏离,心中却已将戒备提到了最高。
夜色愈发深沉,庙外漆黑一片,唯有雨声不绝于耳。
守夜的士兵换了一轮。
疲惫的人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与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一直静坐的陈玄,眼睫微微一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停止了吐纳调息。
并非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只是修行告一段落,神清气足。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庙内。
士兵们或睡或醒,中年文士也靠着一根柱子,双目紧闭,似乎已经睡去。
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庙宇深处,那道黑色的布帘之后传了出来。
“咳……咳咳……”
声音很弱,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的虚弱感,若非陈玄六识敏锐,几乎无法在这雨声与风声中捕捉到。
是个女子。
陈玄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那片被布帘遮挡的角落,从始至终都无人靠近,也未曾传出任何声响,仿佛那后面空无一物。
原来是藏着人。
看这架势,似乎是一位身份尊贵的病人。
陈玄心中了然,倒也没有过多在意。
萍水相逢,各行其路罢了。
他只是习惯性地,将一丝心神沉入双目,开启了观气之法。
整个破庙的景象,在他的视野中呈现出另一番模样。
可当他却微微一怔。
篝火是明亮的阳火之气,
一切都清晰明了。
那名中年文士和那些士兵…什么都没有。
没有病气,没有死气,甚至连活人该有的血气都感应不到。
就仿佛那片空间,是一片纯粹的“空”。
这就有趣了。
陈玄收回目光,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他前世看了不少志怪小说,最经典的桥段便是雨夜破庙。
一群人躲雨,然后怪事频发,最后发现同行的其实是妖魔鬼怪。
眼下的场景,倒是与那故事有几分相似。
不过,这破庙本身,却是平静得很。
墙壁是寻常的土石,梁柱是普通的木料,就连供桌上那尊早已看不清面容的神像,也未曾沾染半分香火愿力,更别提有什么邪祟盘踞了。
一个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普通破庙。
除了…那群人有点奇怪,但他们似乎又并不是妖魔鬼怪。
连一丝血气,阴气,妖气,魔气,煞气也无。
陈玄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或许是对方身上有什么能够隔绝探查的法器,又或许是自己的观气之法还未到家。
这个世界藏龙卧虎,有些自己看不透的东西,也属正常。
他不再多想,重新闭上了双眼。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修行,而是任由心神放松,沉入了浅浅的睡眠。
即便是修行者,也需要休息来缓解精神上的疲累。
翌日清晨。
天光自破庙的门洞与窗洞中透入,驱散了庙内的昏暗。
雨已经停了。
清新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流淌进来,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
陈玄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骨节脆响。
然而,当他环顾四周时,却不由得一愣。
庙内,空空如也。
昨夜还挤在这里的十数名士兵,和那中年文士,全都消失不见了。
人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陈玄眉头微皱,心中生出一丝讶异。
以他的警觉,就算是在浅眠之中,一群人带着甲胄兵器离开,如此大的动静,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事实是,他确实没有被惊醒。
就仿佛这些人,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陈玄走到庙门口,向外望去。
官道上湿漉漉的,延伸向远方,什么也没有。
回看庙里,似乎只有篝火的痕迹。
“有点意思。”
陈玄站在原地。
片刻后,却又摇头笑了笑。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这个世界毕竟有修行者的存在,那些人或许有什么特殊的敛息匿踪的法门,能做到来去无声,也并非不可能。
自己虽有几分道行,却也远未到能洞察天地万物的地步。
看来,还是不能小觑了这大周天下。
他不再纠结于此事。
转身回到庙内,将靠在墙角的古剑与血伞重新背好,又把腰间的酒葫芦扶正。
收拾妥当后,他迈步走出了破庙,沿着官道,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随着陈玄的离开,这座荒郊破庙,重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时间流逝。
日头西斜,转眼已是傍晚。
天边挂着绚烂的晚霞,将官道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就在此时。
官道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车轮滚滚与马蹄踏地的声音。
一辆马车,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正朝着破庙的方向缓缓驶来。
领头的,赫然便是昨夜那位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
他的面容依旧,神情却似乎比昨夜更加疲惫与凝重。
马车在破庙前停下。
中年文士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看破庙的轮廓,又望了望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对身后的士兵沉声吩咐道:
“天色已晚,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我等先进去避避雨,也好让小姐歇息片刻。”
他这话说的极为古怪。
外面明明是天朗气清,霞光满天,何来半点雨水?
而那些士兵听到他的话,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之色,仿佛早已习惯。
他们动作麻利地行动起来,几人上前,恭敬地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一名身着华美长裙,面容绝美却苍白如纸的年轻女子,被小心翼翼地从车厢内搀扶了出来。
她身形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不时用丝帕掩着嘴,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随后,这一队士兵,护卫着中年文士与那位病弱的女子,一同走进了那座破庙。
就在他们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庙门内的那一刻。
停在庙外官道上的那辆华丽马车,竟像是水中的倒影一般,无声无息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凭空消失不见。
第77章 小镇,王家
自那座破庙出来。
陈玄又走了约莫三个时辰。
官道的地势渐渐平坦,泥泞也少了许多。
又走了一会儿。
陈玄就瞧见前面有一座镇子。
临近一瞧,镇子口立着一块半旧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迎神镇。
“这镇子瞧着比苍云县还要繁华几分。”
陈玄站在镇口。
两旁是不断过路的行人,有小孩,妇女,老人。
不少人也都有些好奇的看着陈玄,但并无人打扰。
这镇子虽然外人来的少,却并不是与世隔绝之地。
镇旁依着一条宽阔平缓的大河,河面上不时有渔船悠悠划过,撒下一张张渔网。
甚至还能看到不少商船,来来往往,都在此地歇脚。
“难得在这方世界,看到这样一个世外桃源。”陈玄笑着摇摇头。
迈步便进了镇子。
“刚出锅的肉包子,皮薄馅大嘞!”
“上好的绸缎,姑娘小姐们快来看看!”
……
街道两旁。
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快来抓我呀!”
“给我玩一会儿嘛,这明明是娘买给我的。”
……
孩童们在人群中追逐嬉闹,发出阵阵清脆的笑声。
交谈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安宁富足的景象。
陈玄的脚步放缓。
目光在街上随意流转,很快,他便被镇子中央的一座戏台吸引了。
戏台搭得颇为气派,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才子佳人的戏码。
几个戏子身段袅娜,唱腔婉转,引得台下围观的镇民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陈玄的视线落在那个唱青衣的戏子身上。
在观气之法的视野中,那戏子身上,竟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血气。
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是修行者才有的特征。
陈玄心中一动。
又将视线转向戏台旁的一个小食摊。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挥舞着铁铲。
锅里的菜肴颠得上下翻飞,动作娴熟。
他身上,同样有微弱的血气流转。
那股气与他身前的炉火隐隐呼应,让他对火候的掌控妙到毫巅。
也是个修行者。
陈玄的表情变得有些奇特。
他索性放开心神,将观气之法催动到极致,视野扫过整条长街。
卖糖人的老汉,捏出的糖人栩栩如生,指尖有气劲缠绕。
河边的渔夫。
撒网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能感知水下鱼群的动向。
铁匠铺里。
赤着上身的铁匠每一次挥锤,都带着一股沉闷的劲力,让铁器成型更快。
各行各业,男女老少。
这满街的寻常百姓,竟有小半都是身具修为的修行者!
虽然他们的修为都极浅,甚至可能都打不过一些精壮点的汉子。
但这种景象,还是让陈玄心中生出不小的波澜。
这大周王朝的修行竟与凡俗的百工百业结合得如此紧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打打杀杀。
而是一种融入了生活,改善了生活的“道”。
就是不知道,这些人修炼的血气从何而来。
陈玄正思考着。
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正快速驶来。
车夫不断吆喝着,街上的镇民们纷纷主动向两旁避让。
脸上却没有多少不满,反而带着些许同情与惋惜。
陈玄也顺着人流,退到了路边。
“唉,王家又去请仙师了。”
身旁,一个卖菜的大婶对另一个镇民轻声叹气。
“可不是嘛,这都第几波了?请了那么多高人,也没见把小姐的病治好。”
“王家可是我们镇子的大善人,早年要不是王老爷出钱修河堤,建学堂,迎神镇哪有今天的安稳日子,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谁说不是呢,多好一个姑娘,就得了那种怪病,真是愁死人了。”
几人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入陈玄耳中。
王家?
小姐?
怪病?
陈玄看着那辆匆匆远去的马车,便跟了上去。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长街,又拐了几个弯,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停了下来。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气派的宅院。
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
高墙将院内的一切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飞翘的檐角,透着一股大户人家的沉稳气派。
门前早有几个穿着利落短衫的小厮在恭候。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
从里面走下来一个身穿八卦道袍的中年道士。
他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身后还跟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道童。
小厮们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恭敬地将二人请进了府内。
陈玄站在巷口的拐角处,静静地看着。
没过多久,又有几辆马车陆续赶到。
从车上下来的。
有手持拂尘、神情冷肃的道姑,也有摇着折扇、一副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甚至还有一个背着药箱、满脸风霜之色的老者。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恭恭敬敬地请入了王家府邸。
看来这王家的能量不小,能请来这么多不同路数的修行者。
陈玄正看得出神。
一道粗犷的喝问声却身后传来
“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地跟到王家门口,想做什么!”
陈玄转过身。
瞧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瞪着自己
这汉子穿着一身绸布短打,腰间束着宽皮带,肌肉将衣服撑得鼓鼓囊囊,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陈玄笑了笑,神态从容。
“我并无恶意,只是路过此地,听闻王家小姐身患怪病,特来瞧瞧,或许能帮上些忙。”
那魁梧汉子上下打量着陈玄。
见他如此年轻,身上除了背着把剑,再无他物,脸上的不信任愈发浓重。
“就凭你,我们老爷请来的都是有名号的仙师,你算哪根葱?”
汉子的语气很冲。
显然是将陈玄当成了想来混吃混喝的江湖骗子。
“你若真是高人,就别藏着掖着,露一手给俺瞧瞧,要是真有本事,俺自然请你进去,要是敢糊弄俺,别怪俺的拳头不认人!”
陈玄也不废话。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呼。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凭空生出,在他掌心上空静静悬浮,熊熊燃烧。
那魁梧汉子瞳孔骤然一缩,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团火焰散发出的惊人热量,那绝不是什么障眼法能做到的。
汉子脸上的怀疑和戒备瞬间被惊愕和敬畏所取代。
他猛地一抱拳,对着陈玄深深弯下了腰。
“仙长恕罪!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仙长!”
他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仙长里面请,我家老爷正需要您这样的仙师。”
第78章 治病,比斗
汉子领着陈玄,穿过朱漆大门,态度比之前恭敬了百倍。
“仙长,小的王虎,是王家的护院武师。”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
陈玄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能感觉到,这王虎身上的血气雄浑,远超常人,却又与修行者的路数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纯粹由外功打熬出来的肉身体魄之力。
赤虚子的记忆中,对此有过记载。
这类江湖武夫,在大周王朝其实并不多见。
只因他们一身旺盛的血气,对某些邪魔外道而言,不亚于一株行走的人形大药。
偏偏武夫又缺少应对虚无缥缈的邪祟法术的手段,一旦被盯上,下场往往凄惨。
久而久之,江湖路远,武夫凋零。
穿过前庭,便是一处宽敞的院落。
刚一踏入,陈玄便停顿了一下。
院子里,竟已站了十七八号人。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穿着打扮各不相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修行者。
先前在巷口见到的那个八卦道袍的中年道士,正捻着自己的山羊胡,闭目养神。
他身旁的小道童则好奇地四处张望。
不远处,一名神情冷淡的道姑手持拂尘,靠着廊柱,仿佛一尊玉像。
还有一个摇着折扇的文士,与几人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
陈玄的观气之法悄然运转。
院中这些人的修为,在他眼中清晰可见。
绝大多数人身上的血气都只是微弱的光点,应是处于微芒境。
那道士道姑和文士三人,身上的血气要稍稍浓郁一些,但也有限。
王虎将陈玄领进来,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有几人投来一瞥。
瞧见陈玄如此年轻,便又百无聊赖地移开了视线,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轻蔑。
在他们看来,这大概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想来王家碰运气的年轻后辈。
王虎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场面。
他将陈玄引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又上了茶。
“仙长您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我家老爷。”
说完,他便匆匆朝着正堂走去。
陈玄寻了一处石凳坐下。
将剑和血伞放在身侧,神态自若,仿佛只是个过来看热闹的。
不多时。
陈玄念头微动,往堂屋那么一瞧
堂屋门打开,有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王虎。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材微胖。
穿着一身名贵的锦缎,只是脸色蜡黄,眼下带着浓重的黑青,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
他一出现,院内原本有些嘈杂的氛围立刻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这中年男人,显然就是王家的家主。
王家主走到院子中央,先是对着众人深深作了一揖。
“劳烦各位仙师远道而来,王某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想必各位也已知晓,小女身患怪病,卧床不起,遍请名医,却都束手无策。”
“今日请各位仙师前来,便是想求一线生机。”
他环视一圈,语气恳切。
“王某在此立誓,无论哪位仙师能治好小女的病,王家愿奉上白银三百两,黄金一百两!”
院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笔钱财,对凡人而言是巨富,对这些修行者也颇具吸引力。
然而,那道士和道姑等人,却依旧神色平淡,显然并未将这点黄白之物放在心上。
王家主见状,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除此之外,我王家,还愿献上一株血气草!”
血气草三字一出,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就连那一直闭目养神的山羊胡道士,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名冷若冰霜的道姑,握着拂尘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些。
血气草,练就血气丹的主要材料,常常生长在战场死乱之地。
镇魔司掌握着血气丹的炼制方法,他们这些外道散修虽然不会炼制血气丹,但直接吞服血气草,同样也可获得血气增幅。
对他们这些在修行路上苦苦挣扎的散修而言,其价值远非金银可以衡量。
这王家,果然是下了血本!
“在下王守诚,是这迎神镇的王家家主。”
王守诚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实不相瞒,对外宣称小女身患怪病,只是为了不引起镇上的恐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小女所患,并非寻常疾病,而是被邪祟缠身。”
邪祟缠身!
这四个字一出,场中的修行者早有所料。
他们来之前便早已听了一些传闻,自然知晓这些事。
“那邪祟凶戾异常,小女被它折磨得日渐消瘦,已是气若游丝。”
“王某请来的名医,但凡靠近小女闺房,便会心神失守,胡言乱语。”
“小女的身子骨太弱,经不起这么多位仙师轮番惊扰,那邪祟若是被激怒,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他话锋一转,指向院中一片空地。
“故而,王某斗胆,想请诸位仙师,在此地切磋一番。”
“我等是来治病救人的,不是来打打杀杀的!”
那摇着折扇的文士眉头紧锁,第一个站出来表示不满。
“王员外此举,未免有些不妥吧?”
“是啊,我等修行不易,若是切磋中伤了和气,岂不糟糕。”
有人附和。
他们是冲着赏金和血气草来的,可不想平白无故与人结仇,甚至受伤。
王守诚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动摇。
“王某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但为救小女性命,别无他法。”
“今日到场的每一位仙师,无论是否出手,王某都备了十两白银的程仪,绝不让各位白跑一趟。”
“至于这最后的切磋,不求分生死,只决高下。最后留下的四位,便是我王家的座上宾,由王某亲自引着,去为小女驱邪。”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院中的每一个人。
第79章 萧山,争斗
王守诚的话音落下。
院中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十两白银的程仪,三百两白银、一百两黄金的酬劳,外加一株血气草。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利弊在每个人的心中飞速盘算。
风险是与同道结怨,甚至受伤,好处则是那不可估量的血气草。
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
片刻的犹豫之后,贪婪终究压过了谨慎。
“在下刘三,愿领教阁下高招!”
一个身材干瘦,眼神活泛的汉子率先站了出来。
他朝着人群中一个身材颇为壮硕的汉子一抱拳。
一名壮硕汉子面色一沉,冷哼一声。
也走到了场中:“黑山李四,奉陪到底。”
众人立刻向后退开,在院子中央让出了一片空地。
王家的下人早已在角落备好了茶水点心,在旁观战的人取用。
陈玄并未动弹,依旧安然坐在石凳上。
王虎不知何时已为他端来了一杯热茶,他便端着茶杯,朝王虎后点点头。
王虎憨厚一笑
陈玄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
那干瘦的刘三嘿嘿一笑,率先发难。
他并无兵刃,只是右手并作剑指,对着李四遥遥一划。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颤鸣。
一柄由血气凝聚的短刀凭空浮现,射向李四的面门。
术法,聚气成刀。
算是大周王朝中不错的大众攻击术法
面对这飞来的一刀,那壮汉李四却是不闪不避,只是低喝一声。
全身的血气向着体表奔涌而去。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黝黑,随后裂开,像是一块块火炭。
“这是…石炭功?”
有观战的修行者认出了那黑山李四所使用的术法。
这是一种颇为偏门的术法。
修行时吞食火炭,又要在火上炙烤躯体,炼成时,皮肉表面会裂成碳甲。
练到深处,寻常刀剑难伤。
只是修炼过程痛苦异常,且对身体损伤极大。
“嚓!”
血气短刀斩在李四的脖颈上,只激起了一层碳灰。
短刀如同失去约束,变成血气散去。
李四毫发无伤。
刘三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他的飞刀之术,胜在灵活诡异,最怕的便是这种不讲道理的术法。
接下来的场面,就变得有些滑稽。
刘三在场中不断游走,指尖连连点出,一柄柄血气短刀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射向李四。
李四却如同一座黑铁塔,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任由那些短刀在自己身上砍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却连皮都破不开。
陈玄看得津津有味。
约莫一炷香。
刘三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指尖凝聚出的血气短刀也变得虚幻不实,摇摇欲坠。
他体内的血气,显然已经消耗殆尽。
“我…我认输。”
刘三喘着粗气,颓然地摆了摆手。
李四这才散去术法,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他瓮声瓮气地一抱拳,便退到一旁,自有王家下人上前恭贺。
刘三则是灰溜溜地领了十两程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家。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院中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修行者们纷纷下场,各自挑选看起来比较好对付的对手,捉对厮杀。
一时间,院内血气纵横,呼喝声不绝于耳。
有御使飞沙的,有凝聚冰锥的,手段五花八门,但大多万变不离其宗,皆是微芒境的水准。
陈玄的目光扫过全场。
将这些人的手段一一记在心中,与赤虚子的记忆相互印证。
正看得入神,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这位道友,倒是清闲。”
陈玄转过头。
瞧见那个摇着折扇的中年文士不知何时已坐到了自己身旁的另一张石凳上,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这文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儒雅。
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剪裁合体的青色儒衫,更添几分书卷气。
“在下萧山,见过道友。”
文士将折扇一合,对着陈玄拱了拱手。
陈玄也依着礼数,微微颔首:“陈玄。”
回答言简意赅,便又将目光转向战斗场中。
萧山似乎并不在意陈玄的态度。
他看了一眼陈玄身上那件青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亲近。
“看道友的穿着,以及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清正之气,莫非也是我儒门中人?”
在大周,修行者不少,儒道修士确是少的很
只因那传说中的浩然之气,并非苦修便能得来。
讲究的是读圣贤书,养胸中一股不平意,立天地之心,极重个人心性与德行。
陈玄却是笑着摇头:“这非是我的衣裳,而是有人相送。”
萧山闻言也是一笑,他只当陈玄是在糊弄自己。
哪有人能将浩然之气修到这种程度,能融入衣衫中,并且还将这件衣衫赠送与他人呢?
第80章 道斗,挑人
争斗一轮接着一轮。
院中的修行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胜者留在院中,神情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自得。
败者则领了程仪,或是悻悻离去,或是不甘地留在原地观望。
很快,日头偏西,场中喧闹渐息。
经过一下午的淘汰,还安然坐在原地的,只剩下了五个人。
山羊胡道士,冷面道姑,中年文士萧山,陈玄,以及一个从始至终都缩在角落,毫不起眼,穿着一身陈旧羊皮袄的小老头。
院中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守诚一直站在堂屋的门廊下,神情专注地看着院中的一切。
此刻,他正侧过头,低声听着身旁护院王虎的汇报。
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陈玄所在的方向,眼神中带着几分探寻与惊疑。
王家主这细微的动作,自然又到了院中几人的眼中。
也有人惊奇的看着陈玄。
难不成这年轻人真有什么手段,能被王家家主看中。
可都斗了这么多场,却没见证年轻人上场啊。
萧山看向陈玄,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陈道友,不如你我对上一场如何。”
陈玄却是摇摇头,目光落在了那山羊胡道士和冷面道姑身上。
“赵二位要开打了。”
山羊胡道士和冷面道姑,这两人自打进了院子,虽未交谈一句。
但那眼神间的交锋,却从未停止过。
果不其然,
在短暂的沉寂之后,那山羊胡道士缓缓站起身,捻了捻胡须,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那道姑。
“冷月师太,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不如,就由你我二人,来为今日这切磋,做个了结如何?”
被称为冷月师太的道姑,闻言只是冷哼一声,身躯一纵,便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场中。
她手持拂尘:“清风子,便来这里打一场。”
山羊胡道士哈哈一笑,也跟着走入场中,对着道姑一甩道袍:“请师太赐教!”
“不必废话。”
冷月师太声音冷硬,拂尘一抖,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欺身而上。
这二位却是并未动用道法,而是使出了江湖武夫的手段。
道术修行者用了术法,那所耗血气实在难以计数,固执这些人往往辅修江湖武夫的手段,用以对敌。
清虚道长的身法飘忽不定,两袖翻飞,如同穿花蝴蝶。
招式看似绵软,实则暗藏杀机。
冷月师太的招式则大开大合,干脆利落。她手中的拂尘,此刻便如同一杆银枪,时而横扫,时而直刺,带起阵阵凌厉的破风声。
两人你来我往,身形交错,转瞬间便斗了数十回合。
院中的青石板地面,被二人的劲力震出道道裂纹。
他们的武艺。
显然都远超寻常的江湖武夫,甚至比那护院王虎还要精湛几分。
“师太,光凭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可赢不了贫道!”
清风久攻不下。
有些失了耐心,他猛地向后一跃,拉开距离,从袖中摸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风来!”
他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纸向空中一抛。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院中凭空刮起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碎石,化作一道小型的龙卷,呼啸着朝冷月师太卷去。
术法,符击术。
冷月师太面不改色,只是将手中的拂尘向前一指。
“定!”
她口吐一字,拂尘上数千根银丝瞬间绷直,散发出一层淡淡的白光,竟硬生生地将那道风龙给定在了原地,使其不得寸进。
术法,拂风化柳。
“哼,雕虫小技!”
清风子见一招不成。
又是数张符纸出手,化作藤蔓,土墙,从四面八方攻向对手。
清风子这一身术法,以符纸作为根基,以血气为引,千变万化。
虽然画出的各种攻击,不如专修这一类型术法的修行者,但胜全面。
冷月师太则是以不变应万变。
手中拂尘舞得密不透风,将所有道术化解。
二人的道法,威力确实不俗,远非之前那些微芒境的修行者可比。
陈玄看着这二人的斗法,便当做是一场戏剧了。
二人斗得激烈,院中的砖瓦都遭了不少殃,却始终难分高下。
堂屋前的王守诚终于坐不住了。
“二位仙长,请暂息雷霆之怒。”
他快步走到场边,满脸焦急地高声劝和。
“二位道法高深,皆是我王家求之不得的高人,依王某看不如就算平手,二位一同入选,如何?”
清虚道长和冷月师太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也都顺势收了手。
他们都清楚,再斗下去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占不到任何便宜。
如此一来,四个名额便去了两个。
场中,便只剩下了陈玄,中年文士萧山,以及那个沉默寡言的羊皮袄老头。
萧山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玄,哈哈一笑。
他手持折扇,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中央,朗声道:“陈道友,既然只剩下你我二人尚未出手,不如就由你我,来一场君子之争,如何?我等儒门中人,便以儒道之法,一决高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咦?这场中竟然有两位儒道修行者?”
“不是说天下儒道之人极其稀少吗,这居然有两位?”
……
陈玄摇了摇头。
“萧兄,这斗法便算了”
萧山一愣,不明所以的看着陈玄。
不知道陈玄为何拒绝自己?
听到陈玄拒绝斗法。
站在堂屋前的王守诚眉头紧锁。
低声问身旁的王虎:“你确定他能用火?这……看起来不像啊。”
王虎也是一脸茫然,只能使劲点头。
陈玄却没有理会萧山。
而是看着那个穿着羊皮袄,手中还拿着一根放羊鞭的小老头,缓缓站起身。
“这位老丈,可愿下场与我走一遭?”
羊皮袄老头明显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挑中自己。
但他只是愣了片刻。
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好。”
羊皮老头拿着羊鞭,走到了院子中央。
第81章 羊皮,老头
陈玄之所以会选择这个羊皮袄老头,自然不是心血来潮。
自己先前一进场,观气之法便从未停止。院中所有人的气机,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老头,其身上缠绕的罪孽之气,却是所有人中最浓重的一个,甚至比陈玄之前斩杀的赤虚子还要浓上数倍。
这样一株行走的“功德大药”。
陈玄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两人在场中站定,相隔十步。
一个是一身青衫,身形挺拔的年轻人。
一个是佝偻着背,满脸风霜的牧羊老者。
“嘿嘿,年轻人,看老朽一把年纪,可要手下留情啊。”
羊皮袄老头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羊鞭却毫无征兆地猛然一抖。
啪!
一声清脆的炸响,在寂静的院中骤然响起。
这一鞭并非抽向陈玄,而是抽在了空处。一道无形的音波,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朝着陈玄疾速扩散而去。
这一鞭,蕴含着震慑心神的诡异力量,寻常修行者若是被这音波扫中,轻则头晕目眩。
重则心神失守,任人宰割。
院中众人无不色变,就连那清风子和冷月师太,眼中也闪过一丝凝重。
这老头,藏得好深!
陈玄脚步并未挪动。
以如今的修为,自己精神意识的稳定性远超大周的其他修行者。
这种专对神魂的攻击,对自己实在无用。
陈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音波涟漪冲刷在自己身上,便如同清风拂面。
所有人都有些看着这一幕。
看来这个年轻人也是有手段的!
羊皮袄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年轻人有些门道啊。
自己这一招惊羊鞭,乃是他的独门术法。专门针对神魂,屡试不爽,今日竟然在一个年轻人面前彻底失效了?
看来这是一个棘手的人物。
这次来王家,本只是为了执行一个隐秘的任务,顺便捞些好处,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如此棘手的一个硬茬。
老头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他没有急着发动第二次攻击,而是握紧了手中的羊鞭,绕着陈玄缓缓地踱步,像一头寻找猎物破绽的孤狼。
他的视线在陈玄身上不断来回。
忽的,他却是脚步一顿。
眼睛微眯,像是在辨认什么。
旋即便有些惊奇的说道:
“白骨剑,血红伞,鬼葫芦,你是赤虚子?”
陈玄眉头微微一挑。
赤虚子,难道这个家伙很有名吗?
陈玄一时沉默了下来。
见陈玄沉默,那羊皮袄老头眼中的惊奇化为的忌惮。
赤虚子凶名在外,手段诡谲多变,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自认修为不弱,但也不想平白招惹这么一个煞星。
老头心中念头急转。
既然已经对上,那就必须速战速决,用最强的手段一击制胜。
他不再游走,脚步猛地一顿,握着羊鞭的手青筋暴起。
“嘿,赤虚子,接老朽一招!”
老头低喝一声。
长鞭一甩,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
那轨迹并非攻向陈玄,而是在他身前勾勒出了一副图案。
一缕缕血气自鞭身上涌出,竟在空中凝聚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
那羊皮一成型,便迎风而涨,如同一张大网,兜头盖脸地朝着陈玄罩了过来。
“化形为羊!”
有识货的修行者认出了这门术法
这门术法阴毒。
人一旦被这羊皮罩住,便暂时化作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羔羊,任人宰割。
清风子和冷月师太的脸色也变了,这老头藏得太深了。
眼看那张的羊皮就要落下。
陈玄终于动了。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张羊皮,只是抬起了右手,对着前方轻轻一弹指。
呼。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凭空出现。
火球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灼热。
它不偏不倚,正对上那张罩来的羊皮。
羊皮在接触到火球的瞬间,就像一张真正的纸,被瞬间点燃。
连一息都未能撑过,便化作了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羊皮袄老头脸上表情僵住了,眼中的惊骇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不通,自己的得意术法,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火法
现在的大周。怎么可能有人能将火法修到这种地步!
萧山也是一脸错愕,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起之前陈玄说过的话。
“这非是我的衣裳,而是有人相送。”
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并非儒门中人,他身上那股清正之气,竟真是因为这件衣衫?
“我…我认输!”
老头最先反应过来。
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怕了,彻底怕了。
他娘的,难道这苍云县的主税人赤虚子那么可怕?
王守诚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正要上前宣布结果。
“既然四位仙长已经决出……”
他的话还没说完。
场中的陈玄却毫无停手的意思。
他身形一晃。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陈玄便如鬼魅般,跨越了十步的距离,瞬间出现在那羊皮袄老头的面前。
缩地成寸。
咔!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陈玄的手,已经死死地掐住了老头的脖子。
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老头双脚乱蹬,浑浊的眼球暴凸,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仙长手下留情!”
王守诚大惊失色,连忙高声阻止。
“切磋而已,胜负已分,何必伤了和气!”
院中其余几人也都是面面相觑。
不明白这年轻人为何突然下此杀手。
陈玄却置若罔闻,五指缓缓收紧。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焦急的王守诚,忽然笑了笑。
“王家主,你若是知道他来此的真正目的,就不会这么想了。”
第82章 镜山,缘由
老头被陈玄单手掐着。
他惊恐地看着陈玄,双腿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张老脸憋成了紫红色。
陈玄五指稍稍一松,将他扔在地上。
老头瘫在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连滚带爬地跪好,对着陈玄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说,我说。”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
王守诚更是满腹疑云,一时间也忘了开口。
陈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未出声。
那老头不敢有丝毫耽搁,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小老儿人送外号牵羊官,是青州一带的贼人,干的都是些买卖的行当,”
“就在十天前,有位大人物找到了我,那人是从镜山来的。他给了我一件法器,能遮掩行踪,又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今天混进王家。”
“他的吩咐很简单,让我找机会对王小姐用化羊之术,把她变成一只羊,然后混进我带来的羊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事成之后,再把人交给他。”
“至于他为什么要王小姐,小老儿是真不知道啊,那等大人物的心思,我怎么敢猜?我就是个跑腿的,拿钱办事,求仙长明鉴。”
老头说完,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镜山。
这两个字一出,院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清风子和冷月师太的脸色齐齐一变。
就连一直挂着温和笑意的萧山,此刻也收起了折扇,面色凝重。
镜山,那可不是什么善地。
那是大周王朝境内,一处连镇魔司都感到棘手的法外之地,是无数妖魔邪修的乐土,几乎算得上是国中之国。
被镜山里的人盯上,就如同被狼群盯上的羔羊,下场可想而知。
王守诚听完,身子晃了晃。
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怎么也想不到,女儿的病背后竟牵扯到如此可怕的势力。
清风子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他干咳一声,对着王守诚一抱拳:“王员外,这…镜山之事,非我等山野散修可以插手,贫道修为浅薄,恐怕是爱莫能助了,告辞。”
说罢,他竟是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连那十两程仪都顾不上领了。
冷月师太也是面若寒霜,对着王守诚微微颔首:“王员外,保重。”
她言简意赅,转身便走,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院墙之外。
萧山看着陈玄,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守诚。
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羞愧。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对着王守诚拱了拱手:
“王员外,此事…唉,在下也无能为力。”
转眼间,方才还想着争夺名额的几位高人,便走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陈玄,和那个被吓破了胆的牵羊官。
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守诚绝望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唯一的希望,仿佛也随着那些人的离去而破灭了。
陈玄目光落在王守诚身上。
王守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陈玄。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场中唯一没有退缩的人。
“王家主且放宽心。”
陈玄看着老头。
这老头有问题,先前他便发现了。
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观气之法下,这老头身上的罪孽之气,实在过重,不像个安分的人。
院里其他人身上虽然也或多或少沾了些,但跟这位一比,却是算不得什么了。
老头感受陈玄的视线,吓得浑身一哆嗦。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大…”
下一刻。
呼。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毫无征兆地在陈玄指尖生成。
随即如流星般坠落,精准地砸在了老头的身上。
“啊!”
凄厉的响起。
牵羊官连同他那一身羊皮袄,瞬间被火焰吞噬,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化作了一地飞灰。
一阵风吹过,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王守诚和王虎都看傻了。
他们没想到陈玄说动手就动手,而且手段如此干脆利落。
陈玄转过身,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王守诚。
“带路吧,去看看你女儿。”
王守诚一个激灵。
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
他对着陈玄深深一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仙长,仙长这边请。”
他亲自在前方引路,领着陈玄穿过院落,走进了正堂。
又绕过几条回廊,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后院。
院内种着几竿翠竹,收拾得颇为雅致。
王守诚推开一间厢房的门,一股浓重又混杂着药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陈玄迈步入内,目光一扫。
房间的陈设很是考究。
但窗户却都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使得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不畅。
在那张雕花木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女子。
女子身穿素色寝衣,身形枯瘦,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她双眼睁着,却目光空洞。
直勾勾地望着头顶的床帐,对进来的几人毫无反应。
整个人就像一截失了水分的枯木,没有半点生气,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仙长,这便是我那苦命的女儿,婉儿。”
王守诚看着床上的女儿,眼圈一红,声音哽咽。
“婉儿她原本与端王府里的李将军订有婚约,只可惜那李将军福薄,还未完婚便战死沙场,按理说,婉儿也算是李家未过门的人。”
“两个月前,她从外地回镇上探亲,谁知刚回到家没几天,就突然病倒了。”
“起初只是精神萎靡,后来便渐渐不认得人,到了现在,更是整日这般痴痴呆呆。请遍了名医,都说不是病症。
直到半月前,我夜里守着她,亲眼见到一个黑影从窗外闪入,我用重金求来的法器对它都毫无作用。”
“我这才知道,婉儿她是…她是撞了邪祟。”
王守诚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陈玄静静地听着。
目光却在那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有所思地移开。
陈玄忽然开口问道:“令爱归家途中,可曾路过一座破庙?”
王守诚一愣,努力回想了片刻。
最终还是迷茫地摇了摇头:“这个……护送她回来的兵士都已返回,小人也不知晓。”
陈玄不再追问。
他转过身,抬头望向被厚布遮挡的窗户。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层层阻碍。
越过了王家的高墙,跨越了迎神镇的喧嚣,遥遥地望向了来时。路过的那座荒郊破庙。
第83章 株儒,提取
陈玄的目光落回王婉儿身上。
这王家小姐的情况,有些奇怪。
她的三魂七魄,明明离体飘散,不知所踪,但肉身却保留了这样的生机。
按理说,魂魄离体,肉身便如无根之木,几日之内便会生机断绝,化为一具冷尸。
可王婉儿虽形如枯槁,体内却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维系着。
吊着一口气,让她不死不灭,维持着这般活死人的状态。
“她先前了魂魄,应当是逐渐离体的,不是被完全的抽离,这也对应了王守诚所说,这王婉儿是渐渐变得痴呆的…”
陈玄思索着。
王守诚在一旁紧张地搓着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仙长,小女她…”
“应当是三魂七魄离体,散而不聚。”陈玄轻叹。
王守诚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险些熄灭。
魂魄都散了,那不就是…死了?
“不过,她还没死透。”
陈玄又补了一句。
“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像有什么东西吊住了她的生机”
王守诚听得云里雾里。
但总算明白了一点,女儿还有救。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陈玄就要磕头。
“仙长救我女儿,王家愿倾尽所有!”
陈玄侧身避开,没有受他这一拜。
“起来吧,先前你说的黑影,在那之后每晚都会来,对吗?”
王守诚连忙爬起,用力点头:
“是的,每到子时,那黑影便会准时出现。小人试过各种办法,请了护院布下陷阱,都拦不住它,它就像一阵风,来去无踪。”
“今晚,我便在这里等它。”
陈玄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给我搬张椅子到院子里,今晚王家的人除了你和王虎,其余人都遣散出去,免得枉送性命。”
王守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
他亲自去安排。
夜色渐深。
整个王家大宅变得空前安静,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陈玄搬了张椅子。
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庭院正中央,闭目养神。
王守诚和王虎则带着几个胆大的精壮家丁,各自手持兵刃。
屏息凝神地埋伏在院落的各个角落,心脏怦怦直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时将至。
院中忽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阴风,吹得廊下的灯笼疯狂摇曳,光影不定。
咚咚咚!
王家紧闭的朱红大门,突然响起了沉闷的敲击声。
一下又一下,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埋伏在暗处的王虎等人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握住了兵器。
来了!
“轰!”
一声巨响。
厚重的木门竟从外面被一股巨力直接轰碎,木屑纷飞。
一道矮小的身影背着月光,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陈玄睁眼,瞧见了来人的样貌。
是一个侏儒。
身高不过三尺。
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锦衣,脑袋却出奇的大,脸上带着一股与他身材极不相称的倨傲。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陈玄,脚步一顿。
侏儒的三角眼眯了起来,上下打量起来。
“有趣,有趣,那牵羊的老东西失手了,我还以为是碰上了什么硬茬,没想到是个毛头小子。”
他的声音尖利刺耳。
“小子,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有什么本事,能宰了老羊倌,算你有点能耐。但王家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现在,你自断一臂,然后滚出迎神镇,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今夜这王家大宅,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侏儒一副吃定了陈玄的模样。
“原本还不想把动静闹得这么大,免得惊动镇魔司,那群疯狗最近鼻子来到苍云县的人有点多,我本不想惊动他们,不过现在看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陈玄歪头淡笑。
“说完了?”
侏儒被陈玄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狞笑起来: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也好,就让你见识见识我搬山一脉的手段。”
“记住,杀你的人,叫刘卓!”
话音落下。
刘卓右脚猛地往地上一踏。
青石板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寸寸龟裂开来。
一道道土黄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在他手掌上汇聚。
他矮小的身躯,皮肤上竟也结出一块块土石,看起来异常坚硬。
土黄色光芒汇聚成了一只石头大手,带着万钧之势,朝着陈玄当头压下。
“吃我一掌!”侏儒大喝。
术法,摔碑手。
修行这门术法的人要配合口诀,白日里砸断自己的手脚。
待到第二天康复再砸断。
周而复始,令身躯变小,这便算入了门了。
躲在暗处的王守诚和王虎等人,看到这一幕,都有些心惊肉跳。
这位陈道长,真的能挡住吗?
陈玄抬起了右手。
然后,随意地向前一挥。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耳光声,在院中炸响。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石手,在陈玄的巴掌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块豆腐,瞬间崩解,化作漫天烟尘。
侏儒刘卓,被一巴掌抽中脸。
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抽飞了出去。
鲜血喷溅。
矮小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抛物线,直接飞出了王家大院的高墙。
重重地砸在了外头的街道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刘卓躺在地上。
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发生了什么?
我的搬山手呢?
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挣扎着抬起头,还未看清周围的景物。
一道身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面前,挡住了清冷的月光。
刘卓回神,面色一变。
是那个年轻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抓住了他的心脏。
刘卓刚想开口求饶。
陈玄的手却更快,轻轻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刘卓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
无数纷乱的画面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撕扯翻阅。
随即,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陈玄收回手,任由那侏儒的尸体瘫软在地。
他闭上眼,识海中又形成了一本记忆书籍,与赤虚子的记忆并列。
第84章 影子,冬雪
陈玄翻开刘卓的记忆之书,想从中寻找到什么。
片刻后,陈玄有些无趣地摇了摇头。
这侏儒的记忆里,有价值的东西不多。
他确实是镜山的人,师承所谓的搬山一脉。
平日里在山中修行,地位不高。
偶尔下山替人办些脏活,换取修行资粮。
这次来迎神镇,也的确是为了王婉儿。
但真正有趣的是,这侏儒并非每晚都来。
显然这并不是王守诚口中所说的黑影
他今夜之所以会大张旗鼓地闯进来,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冲着自己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那个杀了牵羊官的人来的。
上面的命令是,若牵羊官失手,没能将王婉儿带出。
那便由他刘卓出面,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个坏事的人斩杀。
若是杀不了,那便尽量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陈玄笑了笑
缓缓转身,目光越过庭院中惊魂未定的王守诚和王虎。
径直投向了后院那间幽静的厢房。
原来如此。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居然真的有一个家伙溜了进去。
自己却没能察觉。
……
王婉儿的房间。
光线昏暗,药味沉闷。
床榻边,窗帘的阴影一阵扭曲,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
紧接着,一道漆黑的人影从那片影子中,缓缓地渗了出来。
黑影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他完全脱离阴影,身形才渐渐凝实清晰。
这是一个男人,身形清瘦,面容竟有几分秀气。
只是他的背后,生着一对巨大而华丽的蝴蝶翅膀,翅膀上遍布着诡谲而艳丽的纹路,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微光。
他并非血肉之躯,整个身体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虚影状态。
男人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形如枯木的女子。
王婉儿依旧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痴痴地望着床帐,对身旁多出来的人毫无所觉。
男人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近乎病态的痴迷与温柔。
他的思绪,仿佛穿过了漫长的岁月,回到了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
那一年。
他还是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浪孤儿,在及膝的深雪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然而,一双温暖的小手,将一张还带着热气的麦饼,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给你,快吃吧。”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被冻得通红,却依旧干净好看的小脸。
女孩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从此,他记住了这个女孩
自那天起,他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林蝶。
因为那个女孩说,她最喜欢在林间飞舞的蝴蝶。
林蝶的目光从回忆中抽离,重新落在王婉儿枯槁的脸上。
那张脸早已没了当年的神采,但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
“婉儿,别怕。”
他伸出虚幻的手。
轻轻拂过王婉儿的脸颊,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
“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等我带你去了镜山,你的三魂七魄都会回来,你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的。”
林蝶抱起了王婉儿。
女子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想起了自己在镜山的日子。
那是个吃人的地方,到处都是丑陋凶恶的家伙。
但他活了下来,还学到了一身本事。
他舍弃了肉身,将自己炼化成了影魅,从此可以穿行于阴影之中,来去无踪,躲避世间绝大多数的探查与攻击。
虽然自此,他对太阳有了畏惧,也对光和热有了畏惧。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林蝶又想起了院子里的动静。
那个叫刘卓的蠢货,也不知道能不能挡住那个多管闲事的年轻人。
不过无所谓了。
就算挡不住,只要能拖延片刻,便已足够。
他抱着王婉儿,转身走向墙角的阴影。
“我们走吧。”
林蝶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一点点沉入地面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仿佛要与影子融为一体。
然而,他的身体刚刚沉降到一半,便猛地顿住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死死地定在原地,再也无法下沉分毫。
怎么回事?
林蝶心中一惊。
自己的影遁之术,从未失手过。
他感觉肩膀上,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
他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掌,正不轻不重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林蝶的瞳孔骤然收缩。
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移,看到了一条青色的衣袖。
然后是一张俊朗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的脸。
年轻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又像是能洞穿一切。
正是方才在院外,那个本该被刘卓拖住的年轻人!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为什么自己毫无察觉?!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林蝶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他来不及多想,疯狂地催动体内的力量,想要强行挣脱,继续遁入阴影之中。
然而,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却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神山。
任凭他如何挣扎,身体都纹丝不动,仿佛被钉死在了原地。
那年轻人,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第85章 林蝶,破庙
“你是谁?!”
林蝶有些惊恐的问道。
为什么这个人能阻止自己的前行?
影魅的穿行,不是不会受到阻碍的吗。
陈玄没有答话。
而是看着林蝶,眼中透露出思索之色。这个家伙是什么东西?
不是人,也不像妖魔,而是一种特殊状态存在的东西。
倒像是山海界中常说的能量生命,但又不完全相同。
陈玄继续看着林蝶,就是使出了观气之法。
对面这是大蝴蝶,果然还是有形气的。
不过…罪孽之气居然少的可怜。
“真是奇了怪了。”
陈玄嘟囔着,他见到了大周散修里就这家伙罪孽之气最少。
就算是先前采曲门的李田都比他多。
不对…还有个彩衣小姑娘罪孽之气比他少。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蝶被盯得发毛,声音带着颤抖。
背后的蝶翼不安地扇动着,却无法带动身体分毫。
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明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
却让他觉得背负了一整座山岳。
陈玄开口
“镜山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林蝶的身体明显一僵,他没想到对方一口就道破了自己的来历。
难不成,刘卓已经死在他手上了,还被他逼问出了情报。
他咬了咬牙,没有出声。
陈玄笑了笑。
那只手从林蝶的肩膀上移开,转而轻轻地,抚上了床榻上王婉儿的脸颊。
“她这口气,吊着很辛苦。”
“我只要稍稍用些力,她这最后一丝生机也就断了,你信不信?”
林蝶背后的蝶翼瞬间绷直。
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暴戾的气息。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陈玄的手指,已经停留在了王婉儿的眉心。
林蝶身上的暴戾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绝望。
“我说…”
他颓然地垂下头。
“这就对了嘛。”
陈玄点头,收回了手。
在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他不介意用一些不道德的做法。
毕竟自己也不会真的去做。
“镜山里的一位大人,看上了婉儿…”
陈玄的手指并未移开。
“她这三魂七魄离体的样子,也是你们搞的鬼?”
“不是!”
林蝶猛地抬起头,情绪激动。
“婉儿的魂魄是在两个月前开始消散的,我们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她,只有带她回镜山,山主才有办法为她聚魂凝魄,救她的性命!”
“否则,再待下去,她必死无疑。”
陈玄收回了手。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镜山的人想要救人?
陈玄觉得不像,不过当下还是要先找回王婉儿的三魂七魄。
陈玄念头转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抬手,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血色葫芦。
太乙造神葫。
林蝶看见这葫芦,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
“你要做什么?!”
陈玄拔开葫芦塞,将葫芦口对准了林蝶。
“你这形态有些特别,我正好缺个研究的对象。”
“不如,先到我这葫芦里住些时日?”
话音刚落。
葫芦口便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
林蝶骇然发现,自己这介于虚实之间的影魅之躯。
在这股吸力面前,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他的身体被拉扯变形,化作一缕黑烟,尖叫着被吸进了葫芦之中。
陈玄盖上塞子,随手将葫芦系回腰间。
转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
王守诚和王虎还处在先前那侏儒被一巴掌抽飞的震惊之中,见陈玄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仙长,婉儿房间里的妖人…”
王守诚的声音有些发颤。
“已经解决了。”
陈玄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王守诚,接着说道。
“你女儿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镜山的人确实想带走她,但她魂魄离体,却并非镜山所为。”
王守诚听得一头雾水,脸色愈发惨白。
女儿的病症,竟然还另有隐情?
这迎神镇,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么多可怕的人物。
陈玄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想起了来时路过的那座破庙。
王婉儿回乡探亲,归家后便开始魂魄消散。
看来一切也都在那破庙中。
“我已然找到线索,你且安心等候。”
陈玄说着,出了王家大门,往镇外而去。
第86章 重复,记忆
夜色如墨。
迎神镇的灯火在身后渐渐稀疏,最终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陈玄的身影在寂静的官道上行走,每一步都踏得极为平稳。
速度却相当快,化一步为十丈。
他没有撑伞,夜风吹拂着他的青衫,衣袂飘飘,仿佛要融入这夜色之中。
破庙越来越近了。
陈玄已经可以依稀看到破庙的轮廓
先前路过,也曾在这座破庙中短暂歇脚,并遇到了一队奇怪的兵士和文士。
等陈玄更加靠近
眼前的景象,却让陈玄的脚步微微一顿。
破庙之中,竟透出摇曳的火光。
隐约间,还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笑语,热闹非凡。
在这荒郊野岭的深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看来又有功德入账了。”
陈玄笑了笑,径直朝着庙门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里面的声音也愈发清晰,有男人的粗犷笑骂,有女子的轻声嬉笑,甚至还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然而,就在陈玄的一只脚,刚刚踏入破庙门槛的瞬间。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摇曳的火光,喧闹的人群,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
蛛网遍布的横梁,缺了一角的佛像。
地上散落的枯草,以及角落里那堆早已熄灭的篝火灰烬。
冰冷的夜风从破败的窗洞灌入,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空寂的庙宇显得更加阴冷和破败。
仿佛刚才那热闹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嗯?”
陈玄收回脚。
没有被这诡异的景象吓退,信步走了进去,寻了一处干净的角落,
如同上次那般,将骨剑和血伞解下,靠墙放好,然后盘膝坐下。
他闭上双目,神游物外,静静地等待着。
他有一种预感,这里的好戏,还未真正开场。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庙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洞照进庙宇,带来了一丝生机。
陈玄睁开眼。
站起身,在破庙的内外仔细地走了一圈。
他观察着地上的每一寸痕迹。
触摸着斑驳的墙壁,甚至研究着那尊残破的佛像。
一整天的时间,他就这么待在破庙里。
没有吃喝,也没有休息。
只是安静地观察,安静地等待。
终于,当最后一缕夕阳的光辉从地平线上消失。
夜幕再次降临时。
官道上,传来了车轮滚滚和整齐的脚步声。
陈玄坐在原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庙门外,一支队伍停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一名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他的身后,跟着十数名身披甲胄,气息肃杀的士兵。
队伍的中央,护送着一辆马车。
这支队伍,与陈玄数十日前所见的那支,一模一样。
“果然。”
陈玄心中暗道。
中年文士领着队伍走进了破庙,一眼便看到了角落里盘膝而坐的陈玄。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沉稳。
“我等也要再次将就一番,还请这位先生见谅。”
中年文士主动上前,拱手行了一礼,态度谦和。
陈玄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中年文士似乎也不在意陈玄的态度。
自顾自地指挥着手下的士兵在庙中生火,清理出一片空地。
很快,两名士兵走到马车前,恭敬地掀开了车帘。
一名女子在他们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那女子身形娇弱,面容憔悴。
一袭素衣,让她看起来如同风中摇曳的蒲柳,惹人怜惜。
她的容貌,与王家的千金王婉儿,生得一模一样。
女子走进庙中,看到角落里的陈玄。
她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眸子,猛地亮了一下。
她似乎认出了陈玄。
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嘴唇微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她身旁的士兵却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将她带到了庙宇深处的角落,用布帘隔开。
女子的所有反应,都落在了陈玄的眼中。
陈玄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朝着那支队伍走了过去。
他这一动,庙内原本缓和的气氛瞬间紧绷。
“锵!”
围在火堆旁的士兵们霍然起身,钢刀出鞘。
刀锋齐齐对准了陈玄,神情戒备。
“先生这是何意?”
中年文士也转过身,目光一凝,沉声问道。
陈玄没有理会那些士兵。
只是看着中年文士,平静地开口。
“我想和你们家小姐,说几句话。”
“道长说笑了。”
中年文士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我家小姐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还请道长自重。”
“若是我非要见呢?”
陈玄的脚步没有停下。
中年文士的面色不变。
“拿下!”
一声令下。
数名士兵手持钢刀,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陈玄猛扑过来。
然而,陈玄的身影却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那些士兵的攻击,尽数落在了空处。
当中年文士和所有士兵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陈玄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黑色布帘之前。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士兵,只是静静地看着布帘后那个娇弱的身影。
布帘后的王婉儿,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陈玄朝她微微一笑,伸出手?。
在那女子惊愕的目光中,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再次消失。
当他们重新出现时,已经回到了陈玄之前盘膝而坐的那个角落。
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之间。
快到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
中年文士又惊又怒。
士兵们反应过来,立刻调转方向,将陈玄和王婉儿团团围住,刀剑相向,但却无人再敢轻易上前。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掳走我家小姐!”中年文士厉声质问。
陈玄依旧没有理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身旁这位面容憔悴,但神智清醒的王婉儿。
“你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吗?”他轻声问道。
女子看着他。
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激动,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点着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陈玄的脸上,笑容更盛。
他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如临大敌的中年文士身上。
口中说出的话,却是对着身旁的王婉儿说的。
“所以,你和他们的状况,不一样?”
第87章 破幻,舍利
王婉儿点了点头。
“不一样,我能记得一切,他们却并不能。”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久未开口说话。
“我…我本是跟着李家派来的护卫,从青州城回乡探亲。”
“一路都很顺利,直到路过这座庙……”
“我们进来歇脚,待了一晚上,早上启程回了镇上,回到了家里。”
王婉儿的眼中浮现出迷茫。
“可…可到了晚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做梦一样,自己一个人走出了家门,一路走到了这里。”
“然后,他们…他们又出现了,这些李家护送我的护卫又出现了,就是这些人…”
她指着那名中年文士和周围的士兵,明显有些恐惧。
“他们把我…把我扶上马车,然后一次又一次重复我来到这个破庙的场景。”
“我…我逃不掉,就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循环。”
“我能感觉到,我的精神越来越差,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我以为我快要死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陈玄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
这倒是解释了,王婉儿魂魄离体的原因。
就是不知道面前的这个是三魂七魄中的哪一个,而且她是魂魄的话。
自己怎么什么都没发现。
看不出这个人是灵魂的一部分。
“事情倒越来越有意思,希望到最后能挖个大的,让我狠狠赚一波功德。”
陈玄心里想着,转头看向了中年文士和那些士兵。
王婉儿的话,说清清楚楚
中年文士和那些士兵却似乎没听到。
“阁下居然想掳走我家小姐,那就莫怪我等动手了”
他厉喝一声,率先抽出一柄文士剑,朝着陈玄刺来。
周围的士兵也同时而动,刀光交错,杀气凛然。
瞬间便将陈玄和王婉儿所有的退路封死。
他们就像是没有感情的傀儡,只执行着既定的命令。
陈玄未曾躲开。
微微抬起手,对着这群扑来的人影,轻轻一挥袖。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扩散开来。
无论是那名中年文士,还是那十数名精锐士兵,他们的动作都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各种各样攻击的姿势,被定格在了原地。
他们的脸上,甚至还保留着那份冷酷与肃杀,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陈玄未曾他们一眼,只是解下了腰间的太乙造神葫。
他拔开塞子,将葫芦口对准了那些被禁锢的人。
“看起来你们似乎也有些问题,又不好全杀了,那便到我这葫里走一遭吧!”
葫芦口陡然爆发出强横无匹的吸力。
那中年文士和十数名士兵的身影,瞬间被拉扯扭曲,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气流,被尽数吸入了血色葫芦之中。
陈玄盖好塞子,将葫芦重新系回腰间。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也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瞬间。
轰!
整座破庙,猛地一震。
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破败的墙壁上,斑驳的痕迹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金碧辉煌的彩绘壁画。
蛛网遍布的横梁,重新变得流光溢彩,雕龙画凤。
残破的佛像金光大盛,恢复了宝相庄严的模样。
冰冷的地砖,被华贵的红毯所覆盖。
庙宇之外,不再是寂静的黑夜。
喊杀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耳欲聋。
破庙。
不,应该说是寺庙之内。
原本熄灭的篝火堆,变成了一座座明亮的烛台,将整个大殿照得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酒气和血腥味。
几十名身披甲胄,身上带着刀伤血迹的士兵,正横七竖八地坐在地上,围着酒坛,大声地喧哗吵闹,放浪形骸。
他们的脚边,还躺着几具身穿僧袍的尸体。
“仙…仙长…”
王婉儿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有些不知所措,浑身在颤抖。
陈玄朝她微笑,示意安心。
随后,目光扫过大殿内的每一个士兵。
这些士兵的吵闹声,也因为陈玄和王婉儿的出现,而渐渐停了下来。
一道道带着煞气和醉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军官,拎着一个酒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地指着陈玄。
“唉?这怎么还有个和尚。”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笑容狰狞。
“兄弟们,将军有令,这寺里的和尚,一个不留!”
“正好拿他的秃头,来给咱们当夜壶!”
话音落下。
他将手中的酒坛狠狠砸在地上,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带着满身的酒气和杀气,朝着陈玄大步走来。
陈玄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原来如此。
这座庙宇,并非毁于天灾,而是人祸。
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屠杀,是大周的军队,剿灭了这座庙宇。
而自己和王婉儿,此刻正身处于那场屠杀发生时的场景重现之中。
那名络腮胡军官已然冲到近前。
手中的钢刀高高扬起,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朝着陈玄的脖颈狠狠劈下。
陈玄出手,一巴掌扇出。
后发先至。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那名身形魁梧的军官,连人带刀,被一巴掌直接抽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了数圈,重重地撞在远处的梁柱上,然后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滔天的怒火。
“杀了他!”
“为张校尉报仇!”
“一个妖僧,也敢反抗!?”
数十名士兵勃然大怒。
纷纷抄起手边的兵器,咆哮着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枪出如龙。
整个大殿之内,杀声震天。
陈玄轻叹一声。
“我其实不是很想动手的。”
话音落下,他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咚!
仿佛洪钟大吕被敲响。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瀚磅礴的力量,以他的脚下为中心,如水波般向着四周骤然扩散。
那些面目狰狞,气势汹汹扑杀而来的士兵。
他们的身体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便如同被烈日照耀的冰雪,寸寸消融,化作了漫天的光点。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
只是在眨眼之间,整个大殿内的几十名士兵,便被尽数震得粉碎,消散在了这片虚幻的空间之中。
场景,再度变幻。
士兵们消失的光点还未散尽。
大殿的门口,又涌入了一群新的身影。
那是一群僧人。
他们身上穿着染血的僧袍,个个面目狰狞,双目赤红。
充满了仇恨与疯狂。
他们的手中,没有佛珠,没有禅杖。
而是提着棍棒,甚至拿着戒刀。
“诛杀朝廷鹰犬!”
为首的一名僧人怒吼着。
率领着身后数十名僧侣,朝着陈玄杀了过来。
陈玄笑了笑。
“重复的手段并不好用。”
锵!
身后背负的白骨古剑,骤然飞出。
一道森白的剑光,如九天之上坠落的匹练,划破了大殿。
剑光过处。
那些疯狂的僧人,无论是身体还是手中的兵器,都如同纸糊的一般。
被轻易地斩为两段,继而化作光点,消散无踪。
一剑,清场。
然而,这片空间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周围的景象,又开始扭曲。
似乎想要变幻出新的敌人。
陈玄却冷哼一声。
他没有再理会那些幻象,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大殿正中央。
一尊宝相庄严的金色佛像。
一切幻境的源头,就在那里!
“破!”
他口中轻吐一字。
手中的白骨古剑,脱手飞出。
化作一道白色长虹,裹挟着无可匹敌的锋锐之气,径直刺向了那尊佛像的眉心。
轰隆。
空间剧烈地震颤起来。
佛像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惊恐与不甘。
但它根本无法抵挡这一剑的锋芒。
白骨剑精准地刺中了佛像的眉心。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个空间。
以佛像为中心。
一道道巨大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金碧辉煌的寺庙,喧嚣的杀场,漫天的光点…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
如同被敲碎的镜子,轰然破碎。
光影散去。
周围的景象,重新变回了那座阴冷破败的古庙。
陈玄依旧站在原地,白骨剑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中。
陈玄的目光,落在了前方。
那尊残破的佛像,依旧缺了一角,布满蛛网。
只是在它那只摊开的巨大手掌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七彩宝光的珠子。
舍利子。
第88章 魂归,舍利
“舍利子吗?”
陈玄的目光,落在了佛像手掌上那颗珠子。
这便是此地一切幻境与诡谲的根源。
他伸出手,将那颗温润的舍利子拈在指尖。
入手微凉。
在指尖触碰到舍利子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舍利子之上,七彩宝光骤然大盛。
一道金光从中射出,在陈玄面前不过三尺之地,迅速凝聚。
光影交织,竟是开始勾勒出一道人形轮廓。
那轮廓由虚转实,五官四肢渐渐清晰。
片刻之后。
一个与陈玄一模一样的人影,便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陈玄一脸古怪。
“这是一颗舍利子吗?”
这东西,居然在尝试构建出自己的模样?
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迷惑,或是对抗自己吗?
陈玄只觉得有些莫名好笑。
他甚至懒得动用什么术法。
只是随意地抬起手,对着那道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影,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寂的破庙中回荡。
那道刚刚凝聚成形,散发着淡淡金光的人影,被这一巴掌直接拍得四分五裂。
重新化作了漫天光点,溃散开来。
掌心里的舍利子,光芒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似乎带着一丝不甘。
嗡。
金光再次亮起,竟是还想故技重施,重新凝聚出陈玄的幻象。
“还没完没了了?”
陈玄笑眯眯的说着。
“我知道你应该有了智慧,不想被我拍碎,就老实点。”
舍利子光芒忽明忽暗。
随后,还是收敛得干干净净。
原本流光溢彩的珠子,此刻变得朴实无华。
安静地躺在陈玄的掌心,仿佛就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它显然听懂了陈玄的威胁。
陈玄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早已被惊得说不出话的王婉儿。
“此间事了,我带你回王家。”
王婉儿的魂体看着陈玄,眼中充满了感激之色。
她朝着陈玄深深躬身一拜。
庙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清晨的微光驱散了深夜的阴冷。
陈玄领着魂体状态的王婉儿,走出了破庙。
沿着官道,向着迎神镇的方向走去。
……
王家大院。
天色微亮,王守诚与王虎两人却是一夜未眠。
他们在大堂内来回踱步。
“王虎,你说这仙长已经出去一天一夜了,怎么还没回来?”
王守诚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布满了血丝。
“该不会,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王虎的脸色同样凝重。
他紧了紧拳头,沉声道:
“陈仙长神通广大,定不会有事的,老爷,您再耐心等等。”
“但愿如此吧。”王守诚轻叹。
万一仙长觉得此事太过棘手,撇下他们跑了,那婉儿真的没救了。
又或者,仙长遇到了更厉害的妖人,已经…
王守诚不敢再想下去。
心中思绪万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心神不宁。
大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家丁小厮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激动与喜悦。
“老爷,老爷。”
“陈仙长…陈仙长回来了。”
王守诚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
猛地抬起头。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抓住那小厮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当真?仙长现在何处。”
“就在…就在大门外。”
王守诚大喜过望。
哪里还顾得上家主的仪态,提起衣摆,便跌跌撞撞地朝着大门外冲去。
王虎也紧随其后,脸上同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当王守诚冲到门口,看到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时。
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仙长。”
他声音哽咽,几乎要落下泪来。
陈玄见到他这副模样,好笑的点了点头。
“带路,去你女儿的房间。”
王守承连忙抹了把脸,恭敬地在前引路,将陈玄带到了王婉儿的闺房。
房间内。
王婉儿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王守诚看着床上的女儿,又看向一旁的陈玄。满脸忧色。
他嘴唇动了动,想问却又不敢问。
陈玄看出了他的担忧,朝他微微颔首。
示意他安心。
随后,他对着身旁那道虚幻的魂体说道:“回去吧。”
王婉儿的魂体再度对陈玄一拜。
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了床榻上自己肉身的眉心之中。
下一刻,床上的王婉儿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眸子,此刻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有了些许的清明。
虽然依旧有些迷茫和呆滞。
但比起先前那副痴傻的模样,已然是天壤之别。
“婉儿!”
王守诚见到女儿终于有了反应,激动得浑身颤抖。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却又不敢触碰。
只是哽咽着呼唤女儿的名字。
他转过身,就要对陈玄跪下。
“仙长救命之恩,王某没齿难忘!”
陈玄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
“不必如此。”
陈玄摇了摇头:“事情还没完,我并未将她完全救回来。”
“如今归位的,只是她魂魄的一部分,尚有三魂六魄流落在外,所以她神智依旧无法完全清醒。”
即便如此,王守诚依旧是感激不尽。
能从必死的局面,恢复到如今这般模样,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还请仙长明示,小女其余的魂魄,究竟在何处?”
陈玄没有回答。
翻手取出了那颗已经变得朴实无华的舍利子。
他将舍利子托在掌心,目光玩味地打量着它。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
陈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你这珠子,倒是贪心得很,不仅困住了那些兵士和文士的魂魄,连王小姐的三魂六魄,也一并吞了下去,是也不是?”
掌心的舍利子,静静地躺着,毫无反应。
陈玄笑了笑。
继续说道:“你以为装死就能蒙混过关?先前在破庙里,你不是挺活跃的吗?”
舍利子依旧不动如山。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打算老实交代了。”
陈玄伸出另一只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一缕锋锐的,仿佛能斩断世间万物的气息,在他的指尖凝聚。
太清剑气!
这道剑气出现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王守诚和王虎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仿佛只要多看那道剑气一眼,自己的神魂都会被撕裂。
陈玄掌心的舍利子,立马剧烈地颤抖起来。
其上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七彩宝光,想要逃跑。
却被陈玄死死的禁锢住。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陈玄的指尖,已经缓缓靠近了舍利子。
“放,还是不放?”
嗡!
舍利子再也不敢有任何迟疑。
一道道光华从珠子内飞射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数十道虚幻的人影。
正是那中年文士,十数名士兵。
以及王婉儿缺失的三魂六魄。
那些士兵与文士的魂魄在空中盘旋了一瞬,便化作流光,穿透墙壁。
向着远方飞去,想来是去寻找他们的肉身了。
属于王婉儿的三魂六魄,则如同乳燕归巢般,欢快地投入了床榻上王婉儿的体内。
随着所有魂魄的归位。
王婉儿那双原本还有些迷茫的眼眸,瞬间变得清澈明亮,彻底恢复了神采。
王守诚见状,喜极而泣。
也就在此时。
一道带着极度震惊与骇然的意念,直接在陈玄的脑海中响起。
声音稚嫩,却又有些古老。
“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你修的,到底是哪家的术法?为何…为何会如此强大!”
第89章 青州,大船
脑海中响起的意念,并未让陈玄的表情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理会这颗舍利子的问话,只是将它收回掌心。
然后转头看向王守诚。
“王家主,此事已了,我这便先回房了。”
陈玄打了声招呼。
便转身朝着王家为他准备的客房走去。
王守诚还沉浸在女儿苏醒的巨大喜悦之中,闻言连忙回神,对着陈玄的背影深深一拜。
回到房间,陈玄关上房门。
这才将那颗舍利子重新取了出来,托于掌心。
“现在,可以聊聊了。”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颗珠子。
“你是什么东西?”
舍利子上的宝光微微闪烁,那道稚嫩又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丝戒备与强撑的镇定。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修的又是什么法门?为何如此古怪而强大,我甚至不曾听闻。”
陈玄闻言。
似笑非笑地盯着它。
一缕细微却精纯无比的太清剑气,在他的指尖再次浮现,如同一条灵巧的银蛇,环绕不去。
锋锐的剑气,再一次笼罩了舍利子。
“啊!”
舍利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珠子表面的金光疯狂颤动,像是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
“饶命,饶命,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它连忙求饶。
陈玄指尖的剑气缓缓散去。
“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东西。”
舍利子的意念带着一丝委屈和茫然。
“自我诞生灵智以来,我就一直在那座破庙之中,从未离开过。”
“那你为何要吸走那些人的魂魄?”
陈玄继续问道。
“我不是故意要吸走他们的魂魄的!”
舍利子急忙辩解道。
“我是在帮他们续命!”
“续命?”
陈玄眉梢一挑,显然有些不信。
“是的,续命!”
舍利子肯定地回答。
“因为这些人的魂魄之中,好像被人下了什么东西,一种很阴毒,很诡异的东西。”
“若是不管,过不了多久,他们的魂魄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消散,最后只留下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肉身。”
“我将他们的魂魄从肉身中勾出来,让他们在我的力量范围内,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进入破庙这件事,就是为了消磨他们魂魄中的那种东西。”
陈玄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至于那种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舍利子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只是有一种模糊的本能记忆,告诉我,想要去除那种东西,就需要让他们不断重复地去做某一件事情,利用这种重复的行为,将那东西一点点磨掉。”
陈玄闻言。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颗珠子,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好奇。
这东西的形态,确实很有意思。
它像是佛门高僧坐化后留下的舍利,却又诞生了独立的灵智。
它又有一部分特质,类似于山石草木吸收天地精华后诞生出的精怪圣灵。
但又不完全相同。
这颗舍利子,似乎是一种介于法宝与生灵之间的奇特存在。
“那个…仙长?上仙?”
舍利子见陈玄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传递出一道意念。
“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您了,您…您看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
陈玄抬起眼,看了它一眼,摇了摇头。
“不行。”
舍利子顿时急了,宝光一阵乱闪。
“为什么?我都已经这么配合了!”
“我对你很感兴趣。”
陈玄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正好我缺一个研究的对象,你就跟着我吧。”
“你?!”
舍利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恨恨的叫了一声。
陈玄却不理会它的抗议。
屈指一弹,便将它扔进了腰间的太乙造神葫之中。
葫芦里自成空间,任它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逃出来。
正好也可以和那个所谓的影魅做做伴。
当天夜里。
王婉儿在服下一些汤药之后,精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
王守诚带着女儿,一起来到陈玄的房门前,郑重地拜见,想要表达他们最诚挚的谢意。
陈玄坦然接受了他们的感谢。
对他而言,这本就是一场功德与报酬兼具的交易。
“仙长,不知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王守诚恭敬地问道。
“若是仙长不嫌弃,我王家愿供奉仙长,但凡有所求,王家上下,万死不辞。”
“不必了。”
陈玄摆了摆手。
“我打算前往青州州城,此间事了,也该动身了。”
他看着王守诚,问道:“这里距离青州州城,还有多远?”
王守诚闻言,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回仙长,迎神镇地处偏僻,若是要靠寻常的快马,即便是日夜不停地奔驰,恐怕也得跑上将近十天半月,才能抵达州城。”
陈玄了然地点了点头。
王守诚见状,又连忙补充道:“不过,仙长若是想要前往青州州城,倒也不必如此辛苦。”
“您可以在这小镇上稍作等待一两日。”
“一两日后,会有一艘大船从下游而来,停靠在镇上的码头。”
“那是一艘兼顾客运与粮运的大船,船体非常巨大,也足够平稳,他们的终点,正是青州州城。”
陈玄闻言,心中了然。
“好,那便多等两日。”
第三日,清晨。
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蒙蒙的薄雾之中。
迎神镇的街道上,已经响起了零星的叫卖声,为这座小镇注入了新一天的活力。
镇外的码头上,更是早已一片繁忙景象。
光着膀子的脚夫们,正将一袋袋粮食、一箱箱货物,从仓库中搬运出来,整齐地码放在岸边。
宽阔的大河河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霞。
水汽氤氲。
时不时有几艘小小的打渔船,迎着晨光与薄雾,撒下渔网,开始一天的劳作。
就在这时。
一艘庞然大物,出现在了远方的水天相接之处。
它升着高高的桅杆,巨大的船帆在晨风中鼓荡。
船体破开平静的河面,带起两道长长的白色水浪,正稳稳地朝着迎神镇的码头,缓缓靠近。
第90章 登船,启航
陈玄站在码头旁。
他早早就来到了这里,静静等待着。
身旁,王守诚与王婉儿父女二人恭敬地陪同着。
王守诚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畏,而一旁的王婉儿,气色已然恢复如常,只是眉宇间,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在寻常人无法察觉的角落,
王婉儿投在地上的影子,边缘处正发生着一丝极不自然的轻微扭曲。
一道人影,如同一片稀薄的墨迹,藏匿其中。
正是那名来自镜山的影魅,林蝶
“扯!”
低沉的帆布下落声自远处传来,打破了河面的宁静。
那艘船,船体巨大,有着高高的桅杆,正稳稳地朝着码头靠近。
瞧见那艘大船。
王守诚连忙对陈玄躬身说道:“仙长,关于登船的一切事宜,都已由我操办妥当,您只需静心等待片刻即可。”
陈玄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很快,大船平稳地靠岸,沉重的船梯缓缓放下。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脚夫们立刻开始忙碌起来,将一箱又一箱堆积如山的货物,有条不紊地搬运上船。
一名身穿锦缎,看起来像是船上管事的中年男人,从船梯上走了下来,脸上带着几分惯有的倨傲。
王守诚见状,步伐从容地迎了上去。
瞧见王守诚,那管事脸上的倨傲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
小跑的迎上了王守诚。
二人一碰头,似乎在说些什么?
片刻后,王守诚回到了陈玄身边。
“仙长,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您随时可以直接登船,船上会有人为您安排最好的舱房。”
陈玄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王婉儿脚下的影子。
那团影子不情不愿地剧烈晃动了一下,似乎在做着无声的抗议。
但最终,它还是不敢违逆。
一道黑影迅速从王婉儿的影子中窜出,在旁人无法看见的情形下,瞬间没入了陈玄腰间那只微微开启的太乙造神葫之中。
陈玄这才向王家父女二人略一颔首,算是告辞。
随后,他转身,迈步登上了那巨大的船梯。
王婉儿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陈玄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却似乎落在了他腰间那只不起眼的葫芦上,久久没有移开。
王守诚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婉儿,不必再去在意那林蝶了,让他跟着仙长,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好好修养身体,剩下的事情,为父会为你处理干净。”
王婉儿轻轻点头,收回了目光。
王守诚望着陈玄的身影消失在登船口。
他脸上温和的表情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
他轻轻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阴鸷。
“还好有陈仙长这等高人出手,为你除了这一劫。”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活得不耐烦了,敢在背后对我王守诚的女儿下此毒手!”
“真以为我王守诚在迎神镇安分了几年,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看来,是时候动用一下京城里的人情了。”
“原本以为你的事态紧急,怕从京城请人过来,时间上来不及,才在青州地界寻访高人。”
“现在,我却是有大把的时间。”
“我一定会查出来,是谁在幕后策划这一切,然后,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
陈玄刚刚登上甲板。
立刻便有一名穿着利落短衫的小厮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无比热情的笑容。
“这位仙长,您请随我来。”
小厮在前引路,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他领着陈玄,一路穿过那些挥汗如雨、扛着沉重货物的苦力。
走过宽阔的甲板,进入了船只的内部。
一入船舱,外界的喧嚣便被隔绝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悠扬的丝竹之声,从船舱深处隐隐传来,夹杂着些许轻歌曼舞的调子。
“仙长,咱们这船可不一般,能入这内舱的,都是贵客。”
小厮一边引路,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您若是觉得烦闷,可以到船中央去,那里每日都有名角儿进行歌舞表演。”
“阁内四季瓜果、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皆是免费供应。”
陈玄默默地听着,并未言语。
观气之法一开,观察着这一路上的情况。
这船,果然不一般。
在他的感知中,周围的空气里,竟残留着几缕若有若无的血气。
很显然,这艘船上有修行者。
而且,数量恐怕还不少。
他走过这短短一段廊道的功夫,便已经捕捉到了至少两三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以血气为根基的修行者气息。
两人一路前行,不多时。
小厮领着陈玄,来到了一扇由名贵楠木打造的舱门前。
他恭敬地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仙长,这便是为您准备的上等舱房,您若有任何吩咐,随时可以拉动门边的绳铃,小的随叫随到。”
房间内的装潢相当不错,远超寻常客栈的上房。
无论是桌椅床榻,还是博古架上的瓷器摆件,皆是名贵材质,于细节处彰显着奢华。
陈玄随手抛出一小块碎银。
小厮眼疾手快地接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连声道谢后,便识趣地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陈玄走进房间,将骨剑与血伞靠墙放好。
他没有急着打坐,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窗外,是缓缓向后流淌的江景,以及两岸连绵不绝的青山。
这艘船,竟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启航了。
第91章 花魁,刺杀
大船航行了一日,现如今已入夜。
江风拂过,窗外的景物缓缓倒退,青山连绵,水波不兴。
陈玄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盘膝坐回了床榻之上。
他双目闭合,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气海之中,一缕截然不同的法力正在缓缓流转。
这法力清澈纯粹,不带半分血腥戾气,正是他这几日转修《太上道清诀》的成果。
只是,这新生的太清法力,实在太过微弱。
这天地间的灵气,也稀薄得可怜,修行起来,事倍功半。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结束了这一次的打坐。
《血魔天功》虽然霸道,但终究是邪道法门,后患无穷。
先前修这《血魔天功》,只是为了速成自保,如今自然要尽早摆脱。
“在此枯坐了一日,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陈玄这样想着。
站起身,将骨剑与血伞背在身后,推门而出。
门外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廊道,墙壁上悬挂着字画,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顺着廊道前行,耳畔的丝竹之声愈发清晰。
绕过一道绘着山水屏风的转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整艘船的中央,一个巨大得有些夸张的厅堂。
厅堂上下分为三层。
环形成廊,中央完全挑空。
下方则是一片宽阔的场地,摆满了案几,宾客满座。
此刻,下方的戏台上,正有几名舞女舒展着水袖,翩翩起舞。
陈玄寻了一处二层廊道的栏杆,凭栏下望。
整个厅堂,几乎就是一座搬到了江上的巨大酒楼,奢华热闹。
下方的人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他观气之法悄然运转,扫视全场。
下方数百名宾客,气息驳杂,却都是凡人,并无一个修行者在内。
“这些个修行者藏得够深的。”
陈玄笑着摇摇头。
就在这时,厅堂顶端,一个悬挂着的巨大彩球,毫无征兆地从中间裂开。
“哗啦啦!”
无数五彩斑斓的花瓣,如同下了一场绚烂的雨,纷纷扬扬地飘洒而下。
满堂的喧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被这突如其来又美轮美奂的景象所吸引。
一道清亮的女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回荡在整个厅堂。
“诸位贵客,良辰美景,岂可无佳人相伴?”
“今夜,船主特为诸位请来了名动青州的云知画大家,为大家献上一舞!”
“云知画!”
“竟然是云大家!”
“天哪,我没听错吧?船主竟然有这么大的手笔,能将云大家请来船上表演?”
下方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狂热与期待。
陈玄对这什么花魁并无兴趣。
但见众人反应如此剧烈,便随手拦下了一名端着托盘路过的小厮。
他指尖一弹,一小块碎银便落在了小厮的托盘里。
那小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笑意,麻利地将银子揣进怀里。
“这位爷,您有什么想问的?”
“这云知画,什么来头?”陈玄开口问道。
“爷,您不是青州人吧?”小厮压低了声音。
“这云知画大家,可是咱们青州近几年来最负盛名的花魁,一手《惊鸿》舞曲绝艳青州,不知多少王孙公子为求一见而一掷千金。”
“听说她轻易不为人献舞,没想到咱们这船的东家面子这么大,竟能请动她。”
小厮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关于这位花魁的传闻,无非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更是倾国倾城之类。
陈玄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挥手让小厮退下。
原来是为了打响船的名气。
就在这时,满堂的灯火忽然暗淡了下来,只留下一束光,打在了三层最高处的廊道之上。
悠扬的乐声,也在此刻转为一种空灵缥缈的调子。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光束之中。
她一身素白长裙,蒙着面纱,长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在万众瞩目之下,她张开双臂,从三层高的廊道上,纵身一跃。
“啊!”
下方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但预想中坠落的场景并未发生。
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长绳索,拴在她的腰间。
她整个人,就那样轻盈地悬荡在半空之中,随着乐声,舒展着身姿。
她时而如飞天神女,凌空漫步。
时而如惊鸿一瞥,翩然旋转。
无数花瓣在她身周环绕,随着她的舞动而飞扬。
那场面,如梦似幻,不似人间所有。
下方的宾客们,一个个都看得痴了,醉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绝美的舞蹈,仿佛那真的是一位误入凡尘的仙子。
陈玄倚在栏杆上,表情却渐渐有了变化。
这云知画,确实有几分门道。
但吸引他的,并非是那曼妙的舞姿。
而是在他观气之术的感知下,这名女子身上,正萦绕着一缕若隐若现的血气。
这花魁,居然是个修行者?
下方的云知画,舞姿愈发灵动。
她身形飘摇,如同风中柳絮,缓缓朝着下方一处最是热闹的席位荡去。
那里坐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满脸痴迷地仰头望着她,手中还举着一杯美酒。
云知画飘然若仙,离那公子越来越近。
她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仿佛要去接那公子手中的酒杯。
那公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高高举起了酒杯。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神女与凡人共饮的浪漫一幕。
异变,就在此刻陡然发生。
就在云知画的手即将触碰到酒杯的瞬间,她的另一只宽大的水袖之中,毫无征兆地滑出了一抹森冷的寒光。
那是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
刺啦。
空气中仿佛响起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
前一刻还仙气飘飘的绝代佳人,此刻的动作却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那柄短刃,没有丝毫迟滞,以一个刁钻狠辣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地捅进了那名锦衣公子的咽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空灵的乐声,戛然而止。
漫天飞舞的花瓣,似乎也停滞在了空中。
那名锦衣公子脸上的痴迷与激动,永远地定格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伤口处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华贵的衣襟,也溅了云知画一身。
“噗通。”
酒杯从他无力垂下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一个开关,瞬间打破了死寂。
“啊!杀人啦!”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整个厅堂。
下一刻,无尽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乱成一团。
原本奢华典雅的厅堂,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悬在半空的云知画,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沾染着点点温热的血迹,非但不显狰狞,反而透出一种妖异的美感。
她松开手中的短刃,任由那名公子的尸体软软地瘫倒下去。
她腰间的绳索猛然收紧,带着她迅速向上升去。
几乎是同时。
下方戏台的帷幕之后,以及厅堂的各个出入口,猛地冲出了数十名手持利刃的黑衣人。
第92章 陷阱,世子
黑衣人们配合默契,虽然只会一些拳脚功夫,但速度也比场中的宾客要快。
他们分散开来,堵住了每一个厅堂的出口。
令那些衣着华贵的宾客们不敢上前,并被驱赶着,聚拢到了厅堂中央的空地,瑟瑟发抖,哭喊声与求饶声混作一团。
转眼之间,这座奢华的厅堂,便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陈玄依旧站在廊道边。
他只是在原地站着,但周身的气息却在瞬间变得微不可察。
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廊柱栏杆融为了一体。
即便有人惊慌失措地从他身边跑过,也只会下意识地忽略掉他的存在。
敛息术。
陈玄看着下方,露出一抹笑容。
有好戏看了。
三层廊道之上。
那名被称为云知画的花魁,已然顺着绳索,轻盈地落回了栏杆之后。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立刻从阴影中迎了出来。
“没受什么伤吧。”
“没。”云知画点了点头,声音清冷。
“六叔他们呢?让大家准备好,尽快找到那些孩子。”
“已经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行动。”老妇人连忙回答。
云知画这才向下方的混乱场面看去,清亮的声音再一次响彻整个厅堂。
“诸位不必惊慌。”
“我等此来,并非为了伤及无辜。”
“方才所杀之人,乃是恶贯满盈之辈,死有余辜。”
“只要各位安分待着,此事一了,我等自会离去,绝不为难。”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下方骚动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
云知画正欲再说些什么,稳定住局面。
忽然。
“轰!”
一声巨响,从她对面二层的廊道上传来。
坚实的木质廊道护栏,被一股巨力硬生生轰得粉碎,木屑四溅。
一道壮硕的人影,口喷鲜血,从那破口处倒飞而出。
重重地砸在下方的案几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人挣扎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六叔!”
云知画见到那中年汉子的面容,失声惊呼。
她话音未落,便见那破碎的廊道缺口处,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面容阴鸷的老者,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步伐从容不迫。
最诡异的是他的双手。
那根本不是人的手,而是两截从袖口中伸出的,布满了血色纹路的莲藕状手臂,顶端开着五指,形态扭曲而可怖。
他身上,浓郁的血气翻涌不休,显然是一名修行者。
云知画心头猛地一沉。
还不等她做出反应。
“啊!”
“噗!”
厅堂四周的其他廊道之内,接二连三地传来惨叫与重物坠地的声音。
一个又一个黑衣人,从那些房间里,从那些转角后,被人以各种方式打了出来。
有的胸口塌陷,有的四肢扭曲,无一例外,尽数惨死。
云知画的身体僵住了。
她脸上那层面纱,再也无法遮掩她神情中的剧变。
怎么会?
这船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修行者?
她的计划,是建立在船上只有凡人护卫的基础上。
凭借自己与手下几个人的力量,速战速决。
可眼下的情形,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随着她的手下一个个被清除,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从各个廊道中,缓步走出了七八道身影。
这些人,形态各异,但身上无不缠绕着浓重的血气。
有的脖子伸长了数尺,如同长颈怪鸟。
有的背后生出了四条蜘蛛般的附肢,在墙壁上灵活爬行。
他们将云知画与那名老妇人,隐隐包围在了三层的廊道之上。
厅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下方被围困的宾客们,看着眼前这群妖魔鬼怪般的人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从厅堂最顶端的船主室方向传来。
一名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人,摇着一柄玉骨折扇。
施施然地从阴影中走出。
他面容俊朗,气质华贵,脸上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一步步走到最高处的栏杆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包围的云知画,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安排好的戏剧。
“不错,不错。”
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腔调。
“为了将你这条藏在青州水下的大鱼给钓出来,本世子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又是散布假消息,又是重金买下这艘船,还特意将这恶贯满盈的张德彪弄来当靶子。”
他摇了摇头,啧啧赞叹。
“却怎么也没想到,搅得青州地下暗流涌动,让本世子损失了好几处产业的幕后黑手,竟然会是名动青州,引得无数才子追捧的云大家。”
“真是…叫人意外啊。”
云知画在看到那年轻人出现的一瞬间,整个人便如遭雷击。
当她听完对方这一番话,更是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认得这个人。
或者说,在青州地界,不认得这张脸的上流人物,没有几个。
端王府世子,赵衍!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陷阱!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针对她布下的,天罗地网般的陷阱。
赵衍似乎很满意云知画的反应,他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合。
“云大家,现在,你还觉得你能走得掉吗?”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森冷意味。
“把你背后的人,还有你藏起来的那些货物,都交出来吧。”
“或许,本世子可以考虑,让你成为我的禁脔,至少那样你不会受辱而死,还能享受荣华富贵。”
第93章 误会,发声
“本世子耐心有限。”
赵衍手中的玉骨折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发出富有节奏的轻响。
“把你藏在船上的人,都叫出来吧。”
“没必要再躲躲藏藏了,让他们全部出来,堂堂正正一战。”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自以为宽宏的弧度。
“说不定,你们还有机会逃出去。”
云知画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错愕与茫然。
藏起来的人?
哪里还有什么人?
为了今夜的行动,她已经将自己手中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全部都带上了这艘船。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
却不曾想,从踏上这艘船的第一步起,自己就成了笼中的猎物。
赵衍瞧见云知画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
他只当这是对方在演戏,而且演得还颇为逼真。
“云大家,你这副表情,若是放在戏台上,定能博得满堂喝彩。”
“只可惜,在本世子面前,就没必要再装了。”
他踱了两步,走到了栏杆的另一侧。
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混乱的厅堂,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能把我苍云县的棋盘都给搅乱了,让你背后那个人费了不少心思吧?”
“我很好奇,究竟是何方高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碰我端王府?。”
苍云县?
云知画听到这个地名,脸上的迷茫更甚。
她确实摧毁过不少伤天害理的黑产窝点,也一直在追查这些罪恶背后的主使者。
她顺着线索,查到了今夜被她刺杀的那名锦衣公子,以为他是青州地下黑产的一个重要头目。
却怎么也想不到,这背后牵扯到的,竟然会是端王府的世子!
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这和苍云县又有什么关系?
自己的人手,从未踏足过那个偏远的地方。
廊道上。
陈玄倚着栏杆,饶有兴致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他原本只是想看一出黑吃黑的戏码,却不料,这戏越听越有意思,越听越觉得耳熟。
苍云县的布局?
那个年轻人是属于哪一方势力的?
黑渊?
天龙寺?
还是端王府?
听他刚才的话语,应该就是端王府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毕竟自己全惹过一遍了。
陈玄看向下方那个一脸懵懂的云知画,又瞧了瞧上方那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赵衍。
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为什么自己突然想笑呢?
赵衍继续开口。
“看来,不给你说得再明白些,你是不打算承认了。”
“我布在青州各地的几处产业,近来接二连三地被毁,人手折损严重,这些事,都跟你云大家脱不了干系吧?”
“尤其是苍云县那件事,我端王府整个布局都因此功亏一篑!”
“你敢说,这一切的背后,没有高人指点?没有后手准备?”
赵衍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自己在苍云县,可是派了土蝉子和癞道人一同前去。
这两人实力不弱,在青州称得上是“高修”,只是却不曾想到都死了。
不过苍云县那地界确实乱的很,便是父亲手下的天蝉尊都损了一具分身。
赵衍并不认为土蝉子和癞道人的死亡,跟天蝉尊的损失有什么关联。
毕竟这两人死亡的时间,离天蝉尊损失的时间太远了。
而且死亡的时间也太快了,才刚到苍云县没多久便被人杀死。
必然是有人掌握了自己的行踪的!
这就如同自己在青州地下的那些黑产,才刚运进去一批货,就立马被发现,被摧毁。
所以这定然是同一波人!
并且他们背后存在修行者!
也正因如此,他今夜才布下天罗地网,甚至将自己手下最精锐的七怪都调了过来。
为的,就是将云知画和她背后的人,一网打尽!
他坚信,那些人此刻就藏在这艘船的某个角落,准备在自己出手时,给予致命一击。
云知画听着赵衍的指控。
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是捅了多大的一个马蜂窝。
原来,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罪恶窝点,其背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端王世子,赵衍!
可她也更加确定,赵衍口中的许多事情。尤其是那件让他耿耿于怀的苍云县之事,跟自己毫无关系。
这是一个巨大的误会。
但眼下这种局面,她就算开口解释,对方会信吗?
看着周围那些气息诡异,将自己等人团团围住的妖魔道修行者们。
云知画心中泛起一阵绝望。
自己一方都是会一些拳脚功夫的普通人,哪里会是这些神秘的修行者的对手。
自己也不过是修习了一些末流术法,手段一般。
看起来今日很难逃出去了。
云知画长舒一口气,下定决心。
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另一柄短刃,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堂堂端王世子,竟违背良心,做出了如此多的畜生之举,你便不怕因果报应,不怕青州百姓怒火吗?!”
云知画看着赵衍,又看了看下方瑟瑟发抖的宾客。
赵衍冷笑一声。
“因果?百姓?你是说他们?”赵衍指着下方的宾客。
“过了今日,他们都活不了,毕竟我手下人干活也是需要报酬,这么多血气,足够他们饱餐一顿了!”
赵衍看着云知画
“行了,让你藏在背后的那些修行者出手,否则…”
赵衍眼神更冷,他缓缓举起一只手。
“就将命留下吧!”
云知画不为所动。
赵衍挥手落下。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世子就先把你擒下,再一寸一寸地搜,我看他们能躲到几时!”
那些个奇形怪状的妖魔道修行者便要出手。
一个略显懒散的声音。
不合时宜地廊道上传出,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个…”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赵衍猛地转头。
他手下那七名形态各异的修行者,也齐刷刷地将的视线,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廊道上。
一名身穿青衫,背着骨剑与血伞的年轻人静静的站着
陈玄迎着数十道或惊愕,或警惕,或凶狠的视线,神色自若地敲了敲栏杆
并且饶有趣味的看着赵衍。
“你在苍云县所谓的布置,是不是一个癞蛤蟆,一只知了猴?”
第94章 易手,围杀
听到这声音
赵衍眉头挑了挑。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视线越过数十丈的距离。
赵衍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站在廊道上的青衫身影。
随后又扭头看了一眼云知画。
片刻的凝滞之后。
赵衍忽然笑了。
用手中的折扇,遥遥指向陈玄,又对着云知画开口。
“本世子还在想,你究竟把后手藏在了哪里。”
“看起来就是他,不过瞧着也年轻,想必你的人不只有他一个。”
“就派他一个人出来送死吗?那未免也太瞧不起我端王府了。”
“还是说,其他人依旧藏着,伺机寻找机会偷袭。”
云知画愣神。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人是谁?
自己好像不认识他?
不过既然是和端王世子做对,也算是同道中人。
只不过如今这个场合……
云知画看了看端王世子手底下,那些个奇形怪状的妖魔道修行者,不由轻轻一叹。
随后开口。
“这位公子,这是我与他的事,还请你莫要掺和,快些走吧。”
陈玄闻言,只是笑了笑。
“走?”
“我已经得罪了他,又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秘密,你觉得他会让我走吗?”
陈玄当然不会走。
从他站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没打算离开。
先前早已用观气之法看过了。
在这场中央。
无论是上方的赵衍,还是他身边那七个奇形怪状的修行者,身上的罪孽之气都相当的重。
或许那个赵衍没有脱离人的形态,自己杀他很难得到功德。
但剩下的那几个妖魔道修行者,各个奇形怪状。
杀了他们,自己是能收获一大笔功德。
这趟船,没白上。
赵衍心中冷笑。
用这种撇开关系的方式,真当自己是傻子吗?
也罢,就先杀了那个年轻人。
“云大家演的不错。”
赵衍轻轻鼓掌。
“既然如此,他便去死吧!”
“莲藕翁,去,把他给本世子撕碎了!”
那个手臂如同莲藕般的老者,狞笑一声,从廊道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浑浊的眼珠子在陈玄身上打量了一圈,充满了不屑。
随着他一步踏出,那两条怪异的手臂猛地从袖中飞射而出。
手臂离体。
断口处却并未见鲜血,而是连着无数根坚韧的白色丝线,如同真正的藕断丝连。
那两条莲藕手臂在空中划过诡异的弧线,一左一右,带着破空之声,直取陈玄的头颅与心脏。
术法,藕断丝连。
面对飞射而来的两节手臂。
陈玄却是笑了笑,只有手指轻动。
便再无任何动作。
任由那两节手臂临近。
莲藕翁狞笑着。
下一瞬间。
他前冲的身体,突兀地停滞在原地。
一抹殷红,悄无声息地,自他额头正中心浮现,迅速扩大。
噗。
一声轻响。
莲藕翁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无半点声息。
两条飞在半空中的手臂,也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道。
哐当两声,掉落在地毯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整个厅堂,突然寂静。
不少人都呆呆地看着莲藕翁的尸体,又看向那个依旧靠在栏杆边,连姿势都没有变过的青衫年轻人。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莲藕翁是怎么死的。
赵衍脸上的表情,猛然一变。
盖上了一片无法掩饰的凝重。
莲藕翁,烛火境的修为。
一手杀人藕的术法,在青州地界也算小有名气。
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赵衍的身体,悄然后退。
整个人都缩回了廊道的阴影之中。
待在外头太危险,还是先躲一躲。
陈玄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息缓缓散去。
太清血煞剑气。
这老头的实力,比赤虚子差远了,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保命手段。
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看来,本世子倒是小瞧你了。”
赵衍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不过,你以为杀了一个莲藕翁,就能改变什么吗?”
他声音顿了顿
“都别管那个女人了!”
“一起上!”
“杀了他!”
随着他一声令下。
廊道之上,那剩下的六名妖魔道修行者,齐齐有了动作。
那个脖子奇长的怪人,脑袋如同毒蛇般探出。
背后生有附肢的,在墙壁上无声爬行,调整着攻击的角度。
其余几人,也都催动了各自的术法。
周身血气翻涌,将各自的气机,死死地锁定了陈玄。
杀意,在一瞬间沸腾。
六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化作六道残影,同时扑向了廊道中央那道孤零零的青衫。
第95章 拦截,来人
六道身影,裹挟着六股截然不同的腥风,从四面八方扑来。
脖子奇长的怪人,脑袋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咬向陈玄的脖颈。
背后生有附肢的妖人,在天花板上倒挂爬行,八条节肢交错,如同一张大网当头罩下。
剩余几人,亦是各显神通,血气术法交织,瞬间封死了陈玄所有闪避的空间。
整个廊道,杀机凛然。
面对这必杀之局,陈玄终于动了。
他并非后退,而是向前,不急不缓地踏出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他背后的骨剑,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鸣。
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抬手。
只是在他落步的瞬间,几缕微不可见的剑气,自他周身一闪而逝。
快到极致,也锋利到极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那六名妖魔道修行者前冲的身形,在半空中骤然凝固。
他们脸上狰狞的杀意,还未来得及褪去,便被一种极致的错愕与不解所取代。
他们保持着扑杀的姿势,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紧接着。
噗噗噗!
六声几乎连成一线的轻响。
六个小小的血洞,同时出现在了他们六人的眉心正中。
血洞前后通透,边缘平滑。
像是被无形的绣花针精准地刺穿。
他们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下一刻,重力重新主宰了他们的身体。
六具尸体,如同六个破烂的麻袋。
失去了所有力道,从半空中纷纷坠落。
重重地砸在下方的地毯与破碎的案几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同时也惊起一阵宾客们的尖叫。
功德之气飞出,进入陈玄体内。
整个厅堂,再次陷入寂静。
廊道上,云知画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死了?
就这么…全死了?
那可是端王府世子手下,气息骇人,手段诡异的妖魔道修行者。
每一个都让她感到心悸。
可在这个青衫年轻人面前,竟连一招都走不过。
不,甚至不能算走过一招。
对方只是闲庭信步般地走了一步,这六名强敌便尽数毙命。
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下方的宾客们,更是吓得瘫软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不懂什么修行者,什么术法。
他们只看到,方才还凶神恶煞,如同鬼怪般的几个人。
突然就死了!
而杀了他们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显得那般风轻云淡。
陈玄没有理会周围的任何人。
他的视线,投向了厅堂最高处,那处属于船主的廊道阴影。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赵衍跑了。
陈玄摇摇头。
“躲在那里领死就好了,何必要跑呢,浪费我的时间。”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从廊道上消失。
再出现时,已然身处船舱内部通道中。
缩地成寸。
赵衍正拼了命地在廊道中狂奔。
他华贵的锦袍早已凌乱不堪,发髻散乱,俊朗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与仓皇。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太强了!
那个人太强了!
莲藕翁,还有他手下最精锐的六怪,每一个都是烛火境的好手。
七个人,竟然连对方的一招都接不下来,就被屠戮殆尽。
那个人,绝对是盏灯境的强者!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但脚下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必须跑。
只要能和六叔汇合,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他心怀侥幸,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亡魂皆冒。
那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六叔!救我!”
赵衍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陈玄正欲抬手,直接了结了这只吵闹的苍蝇。
忽然。
轰隆!
一声爆响。
他前方的木质地板,猛地炸裂开来。
木屑与灰尘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
一道魁梧至极的身影,从下方船舱破开一个大洞,重重地落在了廊道中央。
正好挡在了陈玄与赵衍之间。
尘埃落定。
廊道壁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形异常壮硕的男人,穿着一身宽袍大袖,却依旧掩盖不住那爆炸性的肌肉轮廓。
他的脸,已经脱离了常人的范畴,颧骨高耸,口鼻突出,隐约能看出几分牛的轮廓。
头上甚至还生着两截粗短的肉角。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雄浑而暴虐,远非先前那七个妖魔道修行者可比。
盏灯境。
“阁下。”
那牛头人般的壮汉,瓮声瓮气地开口。
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紧紧盯着陈玄。
“还请阁下高抬贵手,放过我家世子。”
“作为赔罪,我端王府,愿奉上三千人的血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在下赵莽,是赵衍的六叔。”
“你我同为盏灯境,在这青州地界,也算是一方人物,实在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拼个你死我活。”
“不如坐下来谈谈,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陈玄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赵莽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身上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一股沉重如山的气势,轰然爆发。
“看来,阁下是执意要与我端王府为敌了。”
廊道内的空气,陡然变得粘稠。
赵莽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低沉的声音,在狭长的廊道中回荡。
“既然谈不拢,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第96章 撞穿,孩童
赵莽动了。
他身上宽大的袍袖,被贲起的肌肉撑得鼓胀欲裂。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声中,他的身形再度拔高了几分。
脸上的轮廓变得更加粗犷,颧骨高耸,口鼻前凸。
头顶那两截肉角也似乎长了一些,泛着油腻的光泽。
一股凶悍暴虐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散开,将狭长的廊道挤占得满满当当。
术法排行榜第一百六十二位,莽牛变!
“哞!”
一声牛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响。
他双腿猛地一蹬,脚下的木质地板寸寸龟裂,整个人化作一头狂暴的巨牛,朝着陈玄猛冲而来。
廊道内的空气被他庞大的身躯挤压,发出尖锐的呼啸。
他这门术法,在运用肉体血气方面,已然相当高深
这一撞,赵莽自信,盏灯镜中无人敢硬接。
瞧见这般威势。
赵衍心头大定,眼中光芒闪烁。
这个青衫人,死定了!
瞧着赵莽,石破天惊的这一撞
陈玄歪了歪头。
随意地抬起了右腿。
然后,向前,一脚踏出。
这一脚,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带起半分烟火气,与赵莽那狂暴的声势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下一瞬。
脚与那魁梧的身躯,撞在了一起。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赵衍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威猛无比的六叔,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庞大的身躯像是撞上了一座看不见的神山。
紧接着,赵莽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去。
轰隆!
他壮硕的身体撞在廊道的墙壁上,坚固的木板瞬间炸裂,木屑纷飞。
他又接连撞穿了三四层隔断,最后重重地砸在廊道的另一端。
将那里的地板都砸出了一个大坑。
烟尘弥漫。
陈玄缓缓收回了脚,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分毫。
他眉毛轻轻挑动了一下。
刚才那一脚,他用了八分力。
虽只是纯粹的肉身之力,但在血魔天功的催动下,寻常的盏灯境修士,应该是会被一脚踹死才对。
这个牛头人,居然只是被踢飞了,受了一些伤而已。
有点门道。
烟尘中。
赵莽挣扎着,缓缓从大坑里爬了起来。
他身上的袍子已经彻底破碎,露出古铜色的皮肤,胸口处有一个清晰的脚印,周围的皮肉都凹陷了下去。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有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喷出。
他抬起头,铜铃般的眼睛里不再是暴虐与凶悍,而是被一种巨大的震动与恐惧所填满。
他究竟是谁?
自己的全力一撞,居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一脚破去?
连自己的防御都没轻易破去!
对方那一脚之中,分明没有任何血气术法的痕迹。
只有纯粹的属于人类的肉身力量。
一个人类,身体里怎么可能蕴藏着这般恐怖的力量?
陈玄的一脚。
这已经超出了赵莽对修行的认知。
眼前这个年轻人难道不是修士,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人形妖魔?
一股寒意,从赵莽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怕了。
一种久违的,面对天敌般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突然有了退意。
陈玄却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赵莽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眼前的青衫身影忽然变得模糊。
下一刻,一股窒息感便扼住了他的咽喉。
陈玄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只并不算大的手,却如同铁钳一般,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粗壮的脖子,将他那数百斤重的身体,单手提离了地面。
“六…六叔…”
赵衍看着这一幕,吓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陈玄拎着赵莽,手臂随意一甩。
轰!
赵莽庞大的身躯,再次化作一颗炮弹,被他狠狠地丢了出去。
廊道尽头的墙壁,应声破碎。
碎裂的墙洞后,是另一条平行的廊道。
赵莽重重地摔在那条廊道的地板上,生死不知。
赵衍震惊地看着落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六叔,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他僵硬地转过头,透过那个破碎的墙洞,看到了那道缓缓走来的青衫身影。
陈玄朝他笑了笑。
“都说了不要跑,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还浪费了我的时间。”
“不…不要过来!”
赵衍尖叫一声,转身就想逃。
他刚迈出一步,一道身影便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陈玄。
陈抬起脚。
朝着他身前,那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赵莽,重重一脚踩下。
咔嚓!
赵莽的胸膛,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整个人被这一脚巨大的力道击中。
撞穿了地板。
轰然一声巨响。
他直接坠入了下方的船舱区域,彻底没了动静。
解决了这个稍微耐打一点的牛头人。
陈玄低下头,看着已经瘫软在地的赵衍。
赵衍浑身颤抖,裤裆处一片湿热,竟是直接吓尿了。
陈玄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脖子。
只要轻轻一用力,这个所谓的端王府世子,就会和他的那些手下一样,变成一具尸体。
就在他指尖即将发力的一瞬间。
一阵孩子的哭声,突兀地从下方传来。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像是起了连锁反应,此起彼伏的哭闹声,从下方那个被赵莽砸出的破洞中传出。
陈玄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朝下方看去。
昏暗的下层船舱里,借着从破洞透进去的光。
那里,有着一双双充满了恐惧与不安的,属于孩童的眼睛。
第97章 血税,放人
陈玄眉头微皱。
他拎着已经失神的赵衍,纵身一跃,从破洞中跳了下去。
轰。
双脚落地的轻响,在寂静的下层船舱里,却如同惊雷。
原本只是小声啜泣的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
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哭嚎。
他们蜷缩在船舱的各个角落,像是一群受惊的雏鸟。
拼命地往阴影里躲。
陈玄的目光缓缓扫过。
这里至少有三四十个孩子,年龄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
他们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衫,沾满了污垢,但一张张小脸却大多带着婴儿肥。
圆滚滚的,并不像是长期挨饿的样子。
这是一种诡异的矛盾。
有些胆子稍大的孩子,偷偷打量着他,以及他脚边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赵莽的尸体。
陈玄松开手,将瘫软如泥的赵衍扔在潮湿的地板上。
“这里,是怎么回事?”
赵衍打了个哆嗦。
惊恐地抬起头,看着陈玄那双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想用端王府的威名来震慑对方,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六叔赵莽那惨不忍睹的死状。
那点可怜的威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陈玄冰冷的注视下,赵衍的心理防线崩溃。
“他…他们是货”
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是送进青州城的资粮。”
“城中血税有限,并非所有修行者都能分到…总有人要想别的法子。”
赵衍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生怕触怒眼前这个杀神。
陈玄了然了。
难怪这些孩子衣衫褴褛,却被养得白白胖胖。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当做人来看待的。
他们是行走的血食,是待宰的牲畜,是某些修行者延续力量的资粮。
“这些孩子,都是你端王府走私的?”
陈玄继续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赵衍眼中闪过不屑与傲慢。
他下意识地嗤笑一声。
“就这么点货色?也配我端王府亲自出手?”
“这些,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散修,在青州地界偷偷摸摸搞的小动作罢了…”
话说到一半,赵衍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惊恐万分地看着陈玄。
陈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衍,眼神幽深。
方才在问话时,他不动声色地动用了一丝精神力,并非什么高深的术法。
只是将赵衍性格中那份根深蒂固的傲慢与虚荣,稍稍放大了一些。
陈玄看着那些仍在瑟瑟发抖的孩子们,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赵衍。
“既然这种程度的走私,入不了你端王府的法眼。”
“那先前,你跟云知画所说的,那些被摧毁的黑产,又是什么?”
赵衍嘴唇哆嗦着,不敢回答。
陈玄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说。”
一个字,如同一座山。
压在了赵衍的心头。
他再次崩溃了,几乎是竹筒倒豆子般地全盘托出。
“不…不一样。”
“像这种直接掳掠孩童的走私,手段太低级,风险也大,是我端王府不屑于做的。”
赵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炫耀。
“我们……我们走的是更高级的路数。”
“我们是圈养。”
“将人像猪狗牛羊一样,圈养在庄子里,给他们最好的吃食,最好的照料,让他们无忧无虑地长大。”
“等到他们的气血,养到最为旺盛、最为纯净的时候…”
“再,再直接宰杀。”
“这样得来的血气资粮,品质最高,也最安全。”
赵衍仿佛在介绍一门引以为傲的生意,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事实上,青州城里许多达官显贵,若是要供养强大的修行者,大多都是这么做的。”
“毕竟,不能直接在城外屠戮百姓,那些百姓还要提供血税,而且,也有其他修行人庇护他们,毕竟那些修行人也是需要香火的。”
“若是做得太过,引来那些人的敌视,得不偿失。”
陈玄静静地听着。
他感觉有一股郁结之气,堵在了自己的胸口。
将人当做牲畜。
从出生开始,便规划好了他们被宰杀的命运。
何其恶毒。
何其残忍。
“你在端王府,地位如何?”
陈玄忽然问道。
赵衍闻言,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连忙道:“我乃父王嫡子,世子之尊,在府中地位自然不低!”
“我端王府,有四位丹阳境的真君,每一个,都比六叔更强!只要阁下肯放过我,我…我可以说服父王,给予阁下无法想象的赔偿!”
他以为,这是自己活命的最后筹码。
就在这时。
廊道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陈玄抬起头。
只见那个被他砸出的墙洞边缘,探出了一张清丽绝伦,却又带着几分苍白与震惊的脸。
是云知画。
她显然也听到了下方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话。
……
第二日,清晨。
天光微亮,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如梦似幻。
周围是连绵不绝的芦苇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巨大的楼船,静静地停泊在江心。
一艘小船,从楼船边分离,载着几道身影,缓缓划开水面,最终消失在了朦胧的雾气深处。
陈玄站在画舫的甲板上,江风吹拂着他的青衫。
在他的身旁,是换上了一身素白长裙的云知画,她绝美的脸庞上,带着几分不解与忧虑。
两人一同,遥遥望着那艘小船消失的方向。
“陈道长…”
云知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您……为何要放走赵衍?”
“以他的性子,睚眦必报,今日受此奇耻大辱,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玄闻言,只是笑了笑。
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他转过头,看向云知画。
“那些孩子,都安置好了吗?”
云知画微微一怔。
随即点头道:“都安置妥当了,昨夜便让他们在干净的客房里住下,吃了些热食,现在都睡着了。等到了青州,我们身后的组织自会设法收养他们。”
“那就好。”
陈玄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甲板。
“走吧,去吃些东西。”
云知画看着他平静的背影,心中的疑惑更甚。
但也只能压下思绪,快步跟了上去。
陈玄放走赵衍,自然不是因为怕了什么端王府。
更不是一时心软,发了善心。
他很清楚,像赵衍那样的人,就是一条喂不熟的毒蛇。
放他回去,他必然会带着更强的力量,更深的怨毒。
疯狂地前来报复。
而这,正是陈玄想要的。
听完了赵衍那番关于圈养的讲述后,陈玄便明白。
仅仅杀死一个赵衍,或是他手下的几个爪牙,根本无济于事。
那盘踞在青州,以端王府为名的罪恶根源,早已腐烂到了骨子里。
要除恶,便要除根。
他放走赵衍,就是为了引来其他端王府的修行者
然后,当着整个青州的面。
将这所谓的端王府,连根拔起,正面杀穿。
他要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
将青州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彻底清洗一遍!
第98章 身份,回禀
大船顺流而下,已行驶了两日。
江风依旧,只是船上的一切早已天翻地覆。
云知画和她剩余的几个手下接管了这里。
船上的食物,清水,干净的被褥,都优先供给给了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孩子。
孩子们惊魂稍定,在云知画和那名老妇人的安抚下,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
午后,陈玄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江面开阔,水汽氤氲,两岸的青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云知画早已等候在此。
她一身素雅的白裙,风姿绰约,宛如一朵立在江风中的白莲。
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忧色。
“陈道长。”
她见陈玄走来,盈盈一拜,姿态放得很低。
“有事?”
陈玄倚在船舷边,看着江水,随口问道。
“是。”
云知画略作迟疑,还是开口。
“小女子斗胆,想与道长分说一些事情。”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
轻声道:“道长神通盖世,我等望尘莫及,只是,那端王府在青州盘踞百年,势力根深蒂固。赵衍和他手下的那几个修行者怕只是冰山一角。道长既与他结下仇怨,又放他归去,您此去青州,无异于龙潭虎穴……”
“我的事,自由我处理。”
陈玄笑了笑。
“倒不妨先说说你的事?”
云知画迟疑了下,还是开口。
“小女子与手下众人,隶属于一个名为互助会的组织。”
“互助会?”
陈玄一愣,这名字听起来,实在有些…朴实无华。
云知画继续说道:“名字是俗气了些。我等皆是青州地界,受各种修行者,以及贪官污吏迫害的苦命人,或是看不惯这世道,自发聚集起来,互相扶持。”
“我们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青州地下的各种黑产,捣毁过不少窝点,也救下过一些人。只是不想,这一次居然惹上了端王府。”
她顿了顿。
“按照原先的计划,我们会在前方一处名为芦花荡的渡口下船,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云知画说到这,眼神急切的看向陈玄。
“道长,青州城真的去不得。赵衍逃回去,端王府必定会设下天罗地网,他们不仅有更强的修行者,端王坐下四尊各个强大,更掌控着青州卫戍,城中各处都有阵法相连,一旦发动,便是丹阳境的真君,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道长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去送死。还请道长三思,随我们一同在芦花荡下船,暂避锋芒,日后再图良策。”
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满是担忧。陈玄再强,也终究只有一人。
一人之力,如何与一州之主相抗衡?
陈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过头,看着云知画那双清澈而忧虑的眸子,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是躲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凿墙角,能让一堵墙倒得快一些?”
“还是直接走过去,一脚把它踹塌,来得更有效率?”
云知画一愣,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陈玄又道。
“你们的互助会,听起来不错。救人,是好事。”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江面。
“但你们的方式,太慢了。”
“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是杀不尽的。只有把整个阴沟都掀了,用太阳把它晒干,老鼠才会无处遁形。”
“道长…”云知画还想再劝。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们在芦花荡下船便可,把那些孩子带走,给他们寻个好去处。”
陈玄笑了笑。
“我的事,便不劳姑娘费心了。”
江风吹过,吹动了陈玄的衣袂,也吹乱了云知画的发丝。
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退后两步。
对着陈玄的背影,深深一揖。
陈道长的性格,即便刚刚接触,她也略知一二。
实在是倔强。
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祈祷。
祈祷这位神通广大的陈道长,能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一脚将那堵墙…踹塌。
船,继续向前。
穿过薄雾,朝着青州州城,坚定不移地驶去。
青州城,端王府。
与城中别处的喧嚣不同,这座占地广阔的府邸,总是透着一股森然的静气。
朱红的高墙,如同一道屏障,将府内外的世界隔绝开来。
墙外是人间烟火,墙内是权势与诡秘。
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名身穿玄色王袍的中年男子,正临窗而立,手持一把小巧的银剪。
一丝不苟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墨兰。
他面容清癯,留着一撮打理得极为整齐的短须,双目狭长,开合之间,精光内敛。他便是这青州之主,端王,赵括。
赵括剪兰花的动作很慢,很稳,下次再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父王!父王!”
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是逃回来的赵衍。
他衣衫破碎,发髻散乱。
脸上还带着惊恐,与这间雅致的书房格格不入。
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赵括的腿,嚎啕大哭。
“父王,全死了,六叔他…六叔他也死了,孩儿差点就回不来了。”
赵括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这个儿子刚到府里,就有人报告了。
不过,他却没有低头,甚至没有看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一眼。
他的视线,依旧专注地落在那盆墨兰上。
“起来。”
赵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赵衍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不敢违逆,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赵括这才放下银剪。
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说吧。”
他淡淡地开口。
“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赵衍不敢隐瞒。
将船上发生的一切,叙述了一遍。
从云知画刺杀张德彪,到他自以为掌控全局,再到那个青衫年轻人的出现,以及之后莲藕翁,六怪,乃至六叔赵莽被摧枯拉朽般地击杀。
他越说,声音越是颤抖,身体也抖得厉害
“那个人……他太强了,绝对是位盏灯镜中的大高手!”
“他还知道苍云县的事,他知道癞道人和土蝉子,父王我们的布置,他都知道,说不定也有可能是位丹阳真君,天蝉尊叔叔的化身,很可能就是被他斩掉的!”
第99章 老龙,芦花
端王静静看着赵衍,并没有说话。
这眼神却让赵衍毛骨悚然,他可是知道自己这位父亲的性格。
杀一个儿子,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事。
端王就这么看着赵衍。
赵衍也始终跪在地上,只是全身在不停的颤抖。
良久,端王开口。
“你下去吧。”
赵衍如蒙大赦,赶忙离开了书房。
书房内,檀香的气味愈发浓郁。
看着赵衍狼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端王赵括收回了视线
他重新拿起那把小巧的银剪,对着盆中的墨兰,又剪去了一片略显枯黄的叶子。
动作一丝不苟,专注到了极点。
“诸事不顺啊,”
赵括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开口。
“你可知道此人是谁?”
身侧的空气中,一道轮廓凭空扭曲浮现。
光线在那里折叠。
最终凝聚成一个人形生物。
那是一个全身覆满了细密蛇蜥鳞片的存在,身形瘦长,四肢关节反向弯曲。
“记忆之中,大周地界,并无这样的人。”
鳞片人的声音干涩。
赵括放下剪子。
“罢了,苍云县布局已经失败,没能取得苍元大魔的本源血气,那我等后面的计划不好开展啊。”
鳞片人却是笑了笑。
“替代之物,已经寻到,王爷不必忧心。”
赵括一愣。
“是什么?”
“那就请王爷等一等了。”鳞片人说道。
端王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既如此,那赵衍口中的那个年轻人,该如何处置?”
“他放走赵衍,显然是有所依仗,或是根本不将我端王府放在眼里。”
鳞片人分析道。
“此人或许不好对付,需先试探一番。”
赵括眉头微皱。
“府中四位丹阳境,都各有要事,且事关我等大计,实在是不好抽手啊。”
“王爷。”鳞片人干涩地笑了一声。
“这漓水之中,可还盘着一条老龙。”
赵括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来了。
漓水龙君。
一位极其强大的丹阳境,岁数很大了。
很久以前,他只是一个得了些许机缘的凡人。
不知从何处得到一枚术法种子,又侥幸获得了修行之法,便一路修行,最终化为一条巨蟒。
彼时,漓水中有一头名为鬼鲛的大妖魔,没有半点灵智,只知吞食两岸生灵。
而两岸的百姓,恰好供奉着这条巨蟒,为他提供香火。
受人香火,便要护人周全。
巨蟒与那鬼鲛在漓水中缠斗了数年,最终,他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
他强行吞噬了那头比他还要庞大的鬼鲛,一举飞腾变化,破境化龙,成就了丹阳。
从那以后。
他便彻底失去了人身,化作一条真正的蛟龙,盘踞在漓水深处,成为了漓水两岸所有香火税的真正收取者。
“你的意思是…”赵括眼中精光一闪。
“老龙年岁大了,需要的血气也越发多了。”
鳞片人声音幽幽。
“只要王爷愿意献上血气,再由我略施小技,让那老龙以为那个年轻人来了,便要断了他的香火,老龙焉能不出手?!”
赵括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好。”
“就让那条老龙,去试试此人的斤两。”
大船在江上平稳行驶。
船舱内,陈玄盘膝而坐。
丹田气海之中,有两缕清正的法力流动。
陈玄自从离开迎神镇,便以《太上道清诀》吸取天地间稀薄灵气,又吞纳朝霞紫气,时时刻刻运转,这才练出两缕太清法力。
太清法力配合上自己的《太上道清诀》
一旦催动,战力倍增。
为了保证这法力的纯粹,他甚至主动压制了《血魔天功》的进度,以防两种功法互相干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筑基之机,不远了。
只要再积攒到十缕太清法力,便可倾注自己所有的功德之气,一举铸就太清道基。
到那时,才算是真正踏入了仙道门槛。
“这么多日才炼出两缕法力,先前如果不修血魔天功的话,甲等资质百年筑基都算是快的了。”
陈玄轻叹。
船舱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有人?”
陈玄起身开门。
便瞧见云知画和一名老妇人,站在门外。
“陈道长。”
云知画对着陈玄,郑重地行了一礼。
“我们准备下船了,特来向道长辞行。”
陈玄的视线越过她们,望向远处的江岸。
那里的芦苇,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段水域都要茂密。
芦苇一望无际,在江风中起伏如浪。
“这里是芦花镇。”
云知画解释道。
“离芦花荡已经不远,我们商议过后,觉得还是提前下船为好,芦花荡虽然偏僻,但在漓水之上也算是一处标志性的地方,恐有端王府的伏兵。”
陈玄点了下头。
他能理解对方的谨慎。
云知画见他没有挽留的意思,心中那份担忧更重,却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平心而论,如果陈玄开口,她是会留下来帮助陈玄对付端王府的。
即便真的留下来了,也没什么作用。
云知画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双手奉上。
“此物是我们互助会的信物,若道长日后有任何需要,可持此物到青州城内的百草堂,自会有人接应。”
“多谢。”
陈玄回了一礼,打算送二人离去。
第100章 采买,冲突
陈玄陪着云知画和那名老妇人,一同走上了甲板。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打算送二人离去。
巨大的楼船此刻正静静地停靠在一处码头。
陈玄看着这芦花镇。
这芦花镇,其规模却不比陈玄先前待过的迎神镇小上多少。
只是放眼望去。
镇上的建筑大多低矮破旧,远不及迎神镇那般富庶。
码头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暮气。
那些赤着上身,在各个船只间来回搬运货物的苦力,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有些人甚至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们依旧在卖力地干着活,口中呼着沉重的号子。
这艘雕梁画栋,体型庞大的楼船,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
它的出现,立刻吸引了码头上所有人的注意。
不少提着篮子,挑着担子的小贩,都围了过来,高声叫卖着,希望能为船上的贵人补给些物资。
一个矮胖的身影从船舱里一路小跑出来,正是这艘船的船长。
他满脸堆笑地来到陈玄面前,搓着手:“仙师,我等能否下船采买些新鲜的食物和用度。”
船长心中自有盘算。
这艘船原本是为赵衍那样的世家公子服务的,船上的消耗品无一不是精品。
如今换了主人,虽然这位新主子看起来不甚讲究,但万一怠慢了,自己可吃罪不起。
更何况,采买物资,向来是油水最足的差事,这船说是他的,其实也有幕后的大老板在。
现在趁那位大老板,不知道这在船上的情况,自己也可以多捞一笔。
陈玄点点头:“可以。”
他知道这船长肯定有事,但这又关自己什么事,反正的船又不是自己的。
自己也不想要。
船长得了许可,顿时喜上眉梢。
立马点了几个机灵的船员,带着钱袋,耀武扬威地准备下船。
与此同时,船上的一些宾客也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先前赵衍和那些妖魔道修行者带来的冲击,对他们而言是一场难以磨灭的噩梦。
即便后来陈玄接管了船只,并未为难他们,但与这样一位修行者同处一船,依旧让他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
许多人早已打定主意,不愿再前往青州城。
此刻见船只停靠,便纷纷向陈玄告辞,打算在芦花镇下船,另寻出路。
陈玄自然不会阻止。
“陈道长,山水有相逢,希望日后再见。”
云知画说着,与那名老妇人带着几个手下。
也随人群下了船。
她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船舷边的陈玄,对着他遥遥一拜。
而后便头也不回地没入了码头的喧嚣之中。
陈玄目送她们离去。
正准备转身返回船舱,眉头却忽然一皱。
不远处,刚下船不久的船长,似乎正与什么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甚至已经推搡起来。
“他娘的,你这黑心的东西,当老子是第一次来你这芦花镇吗?”
船长涨红了脸,指着对面一个精壮汉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平日里是什么价,你自己心里没数?今天凭什么就涨了五成,真当爷爷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那汉子也是一脸横肉,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涨价?老子乐意,今天就这个价,你爱买不买,不买就滚蛋,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两人身后,各自的随从也已经扭打成了一团,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怎么起了冲突?”
陈玄微微思索,身影一晃,便下了船。
他穿过围观的人群,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争执的中心。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地一步踏出。
一股无形的力场瞬间扩散开来。
那些正扭打在一起的船员和汉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袭来,纷纷惊呼着向后跌倒,摔得七荤八素。
整个场面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突然出现的陈玄身上。
与船长对骂的那名汉子,在看清陈玄那身不凡的气度,以及船长瞬间变得恭敬的神色后,脸色猛地一变。
他也是在码头上混迹多年的老人,眼力劲还是有的。
刚才这一手,这位怕不是寻常人物,很可能是一位传说中的仙师。
只是怎么会与这船的船长扯上关系?
他当即住了口,不敢再多言半句。
船长此刻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一路小跑到陈玄身旁,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有了靠山,他的胆气也壮了起来。
船对着那汉子,得意洋洋地叫嚣:“怎么不横了,啊,你再给爷爷横一个试试!”
那汉子脸色阵青阵白,怨毒地瞪了船长一眼。
却不敢再发作,转身便想带着手下离去。
“站住!”
船长不依不饶,还想再羞辱对方几句。
然而,他刚开口,便瞥见了身旁陈玄那面无表情的脸。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船长心中猛地一突,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怎么回事?”陈玄开口。
船长不敢怠慢,连忙将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原来,这艘大船每次途经芦花镇,都会在此地进行大规模的补给。
因为船上供应的皆是山珍海味,奇花异草、绫罗绸缎之类的奢靡之物,消耗极大。
而掌控着芦花镇乃至周边区域这类高端物资供应的,是一个名为白龙堂的势力。
这白龙堂在青州也算是一方大地头蛇,堂主据说更是一位踏入了盏灯境的强大修行者!
白龙堂在青州城周边的各个县镇都有分舵。
船长和他们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一直相安无事。
可谁知今日,对方却毫无征兆地将所有货物的价格都提高了五成。
船长气不过,这才起了争执。
陈玄听完,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汉子离去的方向,又问船长:“除了他们,没有其他地方可以采买吗?”
“回仙师的话,若是这些金贵物件,这芦花镇上下,还真就他们一家独大。”
船长苦着脸道。
“不过……如今船上的贵客走了大半,也不需要那般铺张了。若是采买些寻常的吃食米粮,倒是有别的去处,只是要多跑几家。”
“那就去买些寻常的。”陈玄道。
“不用铺张。”
“是,是!”船长连声应下,如蒙大赦。
赶忙带着手下灰溜溜地去采买普通物资了。
陈玄没有再理会这些琐事,转身回到了船上。
芦花镇,白龙堂分舵。
一座宽敞的大堂内,刚才与船长对骂的汉子,正恭敬地站在堂下。
堂上并排坐着三人,个个样貌迥异,正是白龙堂在芦花镇的三位分舵主。
坐在最中间的是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名叫白一。他缓缓合上手中的一封密信,抬眼看向堂下的汉子。
声音平淡地:“事情办妥了,可曾惹上了那艘船?”
“回舵主,都按您的吩咐办了。”汉子连忙回道。
“小的故意抬高了价钱,那船的管事果然上钩,与我等起了冲突,后来船上下来了一位疑似仙师的人物,小的便借坡下驴,回来了。”
“仙师?”
白一眉头为重,却又挥了挥手
“嗯,下去吧。”
汉子躬身退下。
待他走后,坐在白一身旁,一个矮胖如冬瓜的分舵主,名唤白二。
他忍不住开口。
“大哥,咱们和那艘销金窟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买卖做得好好的,为何今日要突然为难他们,这不是平白得罪人,断了自己的财路吗?”
白一摇了摇头,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
“我也不知。这是上面直接传下来的命令,只让我们想办法拖住那艘船,不让他们顺利补给,并且……”
他顿了顿。
看向身旁的白二和另一位沉默寡言,面容阴鸷的分舵主白三。
“今夜,要我等三人,亲自上船拜访一番。”
第101章 登船,轻取
夜色渐深,一轮弯月挂在天际。
清月光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芦花镇的喧嚣早已褪去,只剩下几盏渔火在远处的黑暗中摇曳。
楼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船上的灯火也熄了大半,显得有些寂寥。
船长采买完物资回来后,一直惴惴不安。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时不时就能回想起白天时,陈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位仙师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船长总觉得,自己那点贪婪的小心思,怕是早就被人家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越想越怕,连晚饭都没敢多吃。
陈玄早已回到了自己的船舱。
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那两缕来之不易的太清法力,如两条灵动的银鱼,在气海中缓缓游弋,散发着纯净而浩然的气息。
“尽快凝练出第三缕。”
陈玄这样想着。
却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骚动,从甲板的方向传来。
陈玄缓缓睁开眼,眉头微挑。
码头的阴影里,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正是白龙堂在芦花镇的三位分舵主,白一、白二、白三。
他们身后,还跟着十余名精悍的堂中好手,一个个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练家子,拳脚功夫都不弱。
“大哥,就这么直接上去?”
矮胖的白二看着那艘如同巨兽般蛰伏在黑暗中的楼船,心里有些打鼓。
“上头派来的任务,不可能这么轻松吧。”
“不然呢?”高高瘦瘦的白一冷哼
“不去又能如何,还想不想当舵主了。”
“老大说得对。”白三负手而立,看着楼船,眼神闪烁。
“上面的意思很明确,船上的人,不能顺利抵达青州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也不是我们该管的。”
“至于用什么法子,是打是杀,还是用别的手段,就看我们自己的本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负。
“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修行者,还能强到哪里去,我白龙堂在青州立足百年,堂主更是盏灯境的大高手,什么场面没见过,走,上去会会他!”
说罢,白三当先一步,身形如鬼魅般掠出。
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楼船的甲板上。
白一和白二相视一眼,也立刻带着手下人跟了上去。
船上负责守夜的几个船员,还没反应过来。
便被白龙堂的人三两下制住,堵住了嘴巴,扔到了一旁。
“船上管事的人在哪,出来回话!”
白三上前一步,显然是用了什么法门,声音如洪钟般在寂静的甲板上炸响。
船舱内,船长被这声断喝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穿好衣服,哆哆嗦嗦地打开房门,搞出船舱,来到甲板。
一眼就看到了甲板上,那伙凶神恶煞的不速之客。
当他看清为首的三人时,腿肚子顿时就软了。
“白,白舵主?”
船长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一路小跑过去,点头哈腰地说道:“三位舵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不知三位爷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白一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少废话,你违背了我们的契约,去别处买了东西,我们今夜是来找你算账的!”
“这…这…”
船长支支吾吾,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你想怎么死?”
白一眼睛一眯,一股冰冷的杀意笼罩了船长。
船长吓得魂飞魄散:“我…我想活。”
“想活?”白三微笑着看着船长。
他越过白一,来到船长面前:“想活,就告诉我们,你们船上那位仙师是什么来历,又该怎么找到他。”
不管是上头的什么命令,反正要处理这船,就得先找到那所谓的仙师,将他杀了才,好完成一切命令。
“在…在…”
船长呜咽着,想开口回答。
又想起了陈玄连端王柿子都敢弄,却又是不敢说话。
白三面色逐渐冰冷,最想要结果的这个船长。
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在这里。”
三人心中一凛,猛地转过身去。
陈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青衫,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不知为何,白一,白二,白三三人,却同时感到了一股莫大的压力。
白一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很快镇定下来。
对着陈玄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在下白龙堂分舵主,白一,阁下想必就是这船上的仙师了,白天在码头,我手下的人不懂事,与阁下的管事起了些许误会,我等特来赔罪。”。
陈玄笑了笑。
“赔罪就不必了,有话直说,绕弯子浪费时间。”
白一也是爽快的笑了笑,慢慢靠近陈玄。
陈玄笑吟吟的看着他。
“现在不想说,是想靠近了制服我吗?”
白一心头一跳,他确实有这个想法。
对面这个人,看装扮像是个道术修行者,道术修行者使用术法较慢,肉体也不强,最多只会一些拳脚功夫。
自己修的一身术法,增强肉身,若是近身,便能轻易的将其制服。
“您…说笑了!”
距离陈玄不过十步,白一霍然出手。
猛的挥出一拳,拳头变化生长出了类似于鱼鳍的东西。
拳风呼啸,带着一股腥气,显然是动用了某种术法。
陈玄笑了笑。
随意伸手,速度却极快。
后发而先至,轻飘飘地抓住了白一势大力沉的拳头。
白一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仿佛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他只觉得自己的拳头被一只铁钳死死夹住,无论他如何催动血气,都无法挣脱分毫。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抓住了他的心。
“微芒境巅峰?算是我杀过最弱的几个了。”
陈玄看着他,摇了摇头。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轻一抖。
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白一整条手臂,从拳头到肩膀,瞬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变形,臂骨寸断!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第102章 尽死,抓人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江上寂静的夜空。
白三,白二面色大变。
对视一眼,心头便是一跳。
自家大哥已经是三人中最强的了,但却被这个人一招制住。
这究竟是谁?
不过,事已至此,绝无善了的可能。
那便只能拼一把了!
“并肩子上!”
白二怒喝一声,肥胖的身躯在此刻却显得异常灵活。
他脚下猛地一踏,术法一开。
甲板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皮肤上生出了蛤蟆似的凸起,浑身似乎覆盖上了一层毒液。
朝着陈玄猛冲而去。
白三的身影变得模糊。
仿佛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朝着陈玄的侧后方飘去。
他手中多出了一柄漆黑的短刃,径直朝陈玄刺去。
面对两人的攻击。
陈玄抬起了手。
一声清脆响亮,甚至盖过了江水流动的声音。
气势汹汹的白二,肥胖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脓液喷出。
随即整个人陀螺般地旋转起来,脸上瞬间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口中的牙齿混合着鲜血,如同天女散花般喷洒。
整个人横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船舷的栏杆上。
咔嚓一声。
坚固的木栏应声断裂。
白二肥胖的身体翻滚着,直接掉进了漆黑的江水里,便没了动静。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漆黑的短刃,来到了陈玄的后心。
白三的眼中,闪烁着得手的狞笑。
下一瞬,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只手在面前放大。
同样一巴掌,轻飘飘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又是一声脆响。
白三只觉得像是被巨石撞击。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
人在空中。
丝线般的剑气射出。
噗。
剑气穿心而过。
白三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彻底没了生息。
眨眼之间,两人尽死。
甲板上,跟随而来的白龙堂好手,一个个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手中的刀剑,此刻仿佛有千斤重,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矮胖的船长大口喘着气。
无比的庆幸。
幸亏自个儿,刚才没说出这位爷的位置。
否则,现在躺在地上的,怕是就要多一个了。
陈玄并不理会这两个已死的家伙。
回到了。在地上抽搐的白一身前,
白一的脸上满是汗水与痛苦,那条被废掉的手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神志撕裂。
他却强忍着没发出一声惨叫。
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玄。
“说说吧,为什么登船?为什么要找我?”
陈玄看着白一。
白一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你…你敢杀我们,白龙堂不会放过你,堂主…堂主会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捏碎。”
“不说就算了。”
陈玄轻叹一声,似乎有些失望。
他伸出手,缓缓按在了白一的天灵盖上。
白一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变得无神。
读取记忆。
陈玄闭上了眼。
无数纷杂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封由白龙堂总部,用特殊手法传递过来的密信上。
“看来青州的白龙堂总部,和端王府也有着不少牵连。”
陈玄自语。
他继续翻阅着白一的记忆。
很快,另一段记忆画面出现。
陈璇眉头微皱。
“这白龙堂还做着人口买卖的事,专门也是地下血气的一大供应商啊。”
陈玄转头。
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芦花镇。
夜色,似乎更浓了。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夜色,很好。
很适合杀人。
也很适合,救人。
……
镇子中央。
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与周围低矮破旧的民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便是白龙堂在芦花镇的分舵驻地。
高大的院墙,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庄园门口,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百无聊赖地守在那里。
他们是堂里的好手。
有人声音很大。
“李寡妇家的闺女,今年才十五,那身段,啧啧…”
“你可拉倒吧,那李寡妇可是个泼妇,小心她拿菜刀追你三条街。”旁边一人打趣。
“嘿,怕什么,等舵主他们从那艘销金窟回来,我得了赏钱,老子直接拿钱去砸,就不信她不从!”众人一阵哄笑。
轱辘轱辘的车轮声,从远处街道的拐角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拉货的四轮马车,在两匹劣马的拖拽下,正不紧不慢地朝着这边驶来。
“是老六回来了。”
一个眼尖的汉子认出了这车和人。
马车很快便到了近前,赶车的是个干瘦的汉子。
他勒住缰绳,从车上跳了下来,对着守门的众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六哥,今儿个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最先开口的汉子迎了上去,递过去早准备的烟杆。
被称作六哥的赶车人接过烟杆,美美地吸了一口,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今儿个这批货,可是上等货色,比前几天的强多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弄到手。”
“哦?”
汉子来了兴趣。
“有多好?”
老六嘿嘿一笑。
走到马车后,一把掀开了车上盖着的一层薄薄的茅草。
茅草之下,赫然是五六个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人。
第103章 杀人,闯庄
这车里有身子尚未长开的少女,有体格健壮的青年,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都被用破布堵住了嘴,眼中全是惊恐。
这几人中,一个身影显得尤为突兀。
这是一个身穿青色儒衫的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颌下留着三缕打理得颇为整齐的长须,面容清瘦,带着一股书卷气。
即便手脚被缚,口中被堵。
他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死死地盯着掀开茅草的汉子。
萧山只觉得自己倒了大霉。
自认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修了一口浩然正气,虽不敢说是什么济世救民的大儒,但也从未做过亏心之事。
前些日子,在迎神镇,本想去王家赚些外快。
却差点惹上镜山里的人。
幸亏自个机警,见势不妙,溜得快,这才没被卷入那场是非之中。
本以为逃过一劫。
谁曾想,刚到附近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受村民所托,用自己的浩然之气,解决了一只作祟的小鬼。
村民们千恩万谢,摆下酒席招待。
他推辞不过,喝了两杯水酒。
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醒来时。
人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了这辆马车上。
一身的浩然气,却也半点用不了。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有苦都说不出来。
“哟呵,还挺横?”
守门的汉子,瞧见萧山这眼神,冷冷一笑,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
“等进了咱们白龙堂的地牢,我看你还能不能横得起来!”
汉子说着,把茅草重新盖了回去。
“六哥,咱也不多留了,您进去吧,把这批货送到地牢。”
“好嘞!”
老六应了一声。
吆喝着,便要将马车赶进庄园。
茅草之下,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呜呜声,是萧山在奋力挣扎。
“妈的,还不老实!”
汉子骂骂咧咧地走过去。
抄起身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对着茅草下那不断耸动的位置,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挣扎声戛然而止。
萧山只觉得后脑一疼,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
萧山在一片湿冷的黏腻中醒来。
后脑的剧痛让他意识有些模糊。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坐起身。
手掌撑在地上,传来一种滑腻的触感。
低头看去,地面上坑坑洼洼。
积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腥甜气味。
那不是水。
是血。
已经半凝固的血浆,混杂着泥土与污秽,铺满了整个地牢的地面。
萧山心头一跳。
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巨大的地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臭。
潮湿而压抑。
一排排粗大的木桩,分隔出一个个简陋的牢房。
借着墙壁上几盏摇曳的油灯投下的昏黄光线。
萧山看到,每一个牢房里都关着人。
数不清的人。
有妇人,有青年。
更多的,是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们大多眼神空洞,麻木地蜷缩在角落,仿佛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这里不是牢房。
这里是屠宰场。
萧山明白了一切
这里恐怕是某个修行势力血厂。
是他们圈养修行资粮的圈舍。
他胸口发闷,一股郁气堵在那里,几乎喘不过气。
萧山轻叹。
终究是自己一身浩然正气修不到家。
不能,一语动山河。
否则这世间怎能有这种景象?!
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间炼狱,什么也做不了。
萧山转过头。
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这间牢房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昏暗的墙角,缩着两道身影,一大一小。
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她们的面容。
只能从身形辨认出,那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似乎察觉到了萧山的视线。
她们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拼命地向后缩去,想要将自己完全藏进阴影里。
“娘亲…”
稚嫩的童音里满是恐惧。
女人立刻将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抬起头,用一双充满戒备的眼睛,盯着萧山。
萧山心中长叹。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自己怀中摸索了片刻。
还好,那两块准备用来果腹的干饼还在。
他将饼拿出来。
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轻轻地,朝着母女俩的方向,推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便靠着冰冷的墙壁。
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
芦花镇,白龙堂分舵。
庄园门口,那十几个守门的汉子已经没了先前的精神头。
夜深了。
风里带着凉意,吹得人昏昏欲睡。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哈啊…”
一个汉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靠在门柱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着。
旁边的人也大多如此,三三两两地靠着墙,聊天的兴致也淡了。
就在昏沉的寂静中。
靠在门柱上的汉子,迷迷糊糊地,似乎瞧见了什么。
远处长街的尽头,月色之下,好像有一个人影。
他用力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那道人影,却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修长的身影,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青衫。
最奇怪的是,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
今夜无雨,月明星稀,撑伞作甚?
汉子彻底清醒过来,他推了推身旁打盹的同伴。
“喂,你看那儿。”
同伴被他推醒。
一脸不耐烦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做甚…嗯?那是什么人?”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那个撑伞的青衫人。
他走得很慢。
脚步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得从容。
佩剑持伞,在月色下也很清晰。
有什么东西,似乎从他那里弥漫过来。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所有人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什么人,站住!”
一个胆子稍大的汉子,壮着胆子吼了一声。
那道身影没有停下。
依旧用那种不变的步调,缓缓靠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守门的汉子们,已经能看清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并且相当好看。
甚至像个女人。
那张脸无悲无喜。
可就是这张好看的脸,让所有人心头猛的一跳。
“妈的,管他是谁,敢闯我们白龙堂的地盘,弄死他!”
为首的汉子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他抽出身侧的长刀。
带着十几个手下,呼啦一下,将那青衫人围在了中间。
明晃晃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小子,报上名来,深夜来此,想干什么!”
汉子将刀尖对准了来人。
青衫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眼神微移,那把红色的油纸伞也随之微微上扬。
他的视线,越过了面前的刀尖。
望向了他们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
然后,他笑了笑。
“想来杀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也没有任何声音。
为首那名汉子的喉咙上,多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
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脖子。
鲜血,却如同喷泉般,从血线中狂涌而出。
陈玄收回了并拢的食指与中指,指尖上,一滴血珠也无。
他撑着伞,从那具正缓缓倒下的尸体旁,走了过去。
第104章 洗血,肉魃
剩下的十几个汉子,对视一眼,心中恐惧。
“杀了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恐惧被一种凶性替代。
所有人举着刀,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陈玄依旧撑着那把血色的油纸伞,甚至没有挪动一步。
冲在最前的一个汉子,长刀高高举起,当头劈下。
刀锋在距离陈玄头顶三尺之处,骤然停住。
汉子脸上的狰狞还未散去。
整个人便从中间裂开,分成了两半,鲜血和内脏泼洒了一地。
跟在他身后的几人,还没来得及停下脚步,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骨断筋折,哀嚎着再也爬不起来。
庄园内,更多的脚步声响起。
大门被猛地撞开。
数十名手持兵刃的白龙堂帮众涌了出来,其中甚至夹杂着两个身上有微弱血气波动的修行者。
他们看到门口的惨状,先是一愣,随即怒吼着加入了战团。
陈玄动了。
他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走进了庄园。
他走得很慢,伞面平稳,不曾有半分晃动。
陈玄没有再出手。
但凡是靠近他身周一丈之内,身上带着浓重血腥与罪孽气息的人。
无论是谁,喉咙,心口,或是眉心,都会凭空多出一道细密的血痕。
而后,悄无声息地倒下。
那些罪孽稍浅的帮众,则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气劲推开。
摔倒在地,兵器脱手,却并无性命之忧。
剑气自发护体,杀伐由心。
一个修行者左手提着火油,嘴中念念有词,最后一声大喝,四面风起。
火油也被他丢到空中,化作一团烈焰,呼啸而来。
火焰在靠近油纸伞前,便自行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瞧见这一幕。
这修行者面露骇然,转身想逃。
一道无形的剑气丝线,掠过他的脖颈。
他的头颅冲天而起,身体却还往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另一个修行者吓破了胆,丢了手中东西,跪地求饶。
陈玄从他身边走过。
未曾多看。
就这样,一道青衫身影,撑着血伞,一路走,一路杀。
整个庄园,从门口到内院,百余步的距离。
铺满了一地尸体。
血流成河。
幸存的帮众,吓得肝胆俱裂,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再不敢上前阻拦分毫。
陈玄的身后,是一条血路。
他的身上,那件简单的青衫,却依旧一尘不染。
他停在了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屋子前。
白一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这里,就是通往地牢的入口。
那座圈养着数千条人命,为白龙堂提供修行资粮的人间炼狱。
陈玄信步走进了屋子。
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火球呼啸而出,准确地轰击在正对面的墙壁上。
轰隆!
墙壁应声而碎,砖石四溅,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向下的通道。
剧烈的震动,沿着通道,向地底深处传去。
陈玄收回手,走进了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壁里,机括声大作。
无数淬了剧毒的弩箭,从暗格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封死了所有前进的路线。
然而,这些弩箭在靠近陈玄身前三尺时,便纷纷凝滞在空中。
然后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射回了墙壁之内。
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后,通道恢复了平静。
陈玄脚步不停,继续向下。
终于,一扇厚重的精铁大门,出现在通道的尽头。
门前,站着七八个气息沉凝的汉子,他们是这地牢最后的看守。
这几个汉子,看到从通道中走出的青衫身影,看到他手中刺目的红伞,只觉得头皮发麻。
没有一个人冲上来送死。
“走,让那个东西来处理这个人!”
为首的一人,眼中闪过决绝,猛地转身,合力将那扇精铁大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随后,几人毫不犹豫地闪身躲了进去,又迅速将大门关上。
陈玄并未追击。
白一的记忆里,这地牢深处,另有乾坤。
这些看守的退却,并非是单纯的逃跑,而是在唤醒真正的守护者。
一个不属于人,也不属于妖魔道修行者的东西。
而是一尊真正的妖魔,一尊并非人造,自然诞生于天地间的妖魔。
地牢之内,传来了沉重的的拖拽声。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肉块,正在地上摩擦前行。
轰!
那扇足以抵挡千斤巨力的精铁大门,猛地向外凸起,变形。
下一刻,大门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从内部直接撞飞!
一个庞然大物,从门后的黑暗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座蠕动的肉山。
它没有手,没有脚,甚至没有清晰的五官。
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表面布满了血管与肉瘤。
只有在那肉山的顶端,裂开了一张巨大到不成比例的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利齿。
无数粗长的黑色毛发,从它的身体各处生长出来,在空中狂舞。
拖拽着它那臃肿的躯体,在地面上滑行。
它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
任何未经许可,闯入这片区域的活物,都是它的敌人,是它的食物。
陈玄瞧着这东西,微微后退。
白一的记忆中,有它的名字。
肉魃。
肉魃那张巨口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弹起,朝着陈玄,当头扑下。
第105章 黑竹,造神
陈玄身后,剑鸣声响起。
帆布一展,白骨长剑掀布而出,飞腾而上。
白色剑身之上,清正之光流转,血煞之气隐而不发。
一道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交织成网,瞬间笼罩了扑来的肉山。
太清血煞剑气,至刚至煞,又蕴含着无尽杀伐。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利刃切入腐肉的沉闷声音。
那庞大的肉魃,在密集的剑网切割下,被轻易地分解成了上百块大小不一的血块,腥臭的液体四下飞溅。
然而,它并没有死去。
那些散落在地的碎肉,竟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剧烈地蠕动起来。
转眼间,便化作一个个拳头大小,模样与之前一般无二的小型肉魃。
它们发出尖锐的嘶叫,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有点意思。”
陈玄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大周王朝古怪的东西多了,他也不是第一次见。
保命手段嘛…这地界多的是。
杀一次不行,那就杀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有能杀死的时候。
“用火,应该能干净些。”
陈玄抬起手。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他掌心迅速凝聚,散发出灼人的高温。
随手一抛。
火球划过一道弧线,飞至地牢通道的顶端,轰然炸裂。
一瞬间,仿佛天降流火。
无数细小的火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精准地落向每一个试图逃窜的小型肉魃。
滋啦!
古怪而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地牢。
那些小肉魃在火焰中疯狂扭曲,挣扎,最终化为一滩滩焦黑的灰烬。
浓烈的焦臭味,混杂着血腥,弥漫开来。
地牢深处,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彻底惊动。
压抑的哭喊声,恐惧的尖叫声,从那扇被撞开的铁门后,混乱地传了出来。
陈玄迈步,正想走进这牢里。
脚步却忽的微微一顿。
嗒,嗒,嗒。
一阵竹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地牢的黑暗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慢,
带着一种固定的节奏。
却诡异地盖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喧嚣,清晰无比地传到了陈玄的耳中。
陈玄双眼微眯。
血牢通道里。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瞎眼老人,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袍,手持一根乌黑的竹杖,缓步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在他的身后,似乎还在拖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随着他慢慢靠近,借着通道内昏暗的火光,陈玄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人。
是七八具早已被吸干了血肉精气的干尸。
正是之前守在牢门口,逃进去的那几名汉子。
“道友,有礼了。”
瞎眼老人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眶转向陈玄的方向,声音沙哑地开口。
他右手持着竹杖。
左手,却已然不能称之为手。
那是一条完全由黑色竹节构成的臂膀,闪烁着非金非木的诡异光泽。
在那条竹臂的尽头,延伸出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
丝线上,还沾染着暗沉的血迹。
这些丝线,尽数穿入了那七八具干尸的喉咙。
就这样,将他们一路拖拽了出来。
“你是这里的主税人?”
陈玄开口问道。
他很快便猜出了这瞎眼老人的身份。
白一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此人的任何信息,但陈玄并不意外。
芦花镇,作为一个规模堪比苍云县的人口聚集地,其背后负责收缴血税的修行者,绝不该是白一这种微芒境的货色。
毕竟,连小小的苍云县,都有赤虚子那样的烛火境修士坐镇。
“正是老朽。”
瞎眼老人点了点头。
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道友神通不凡,想来也不是无名之辈。”
“此地乃我白龙堂产业,与阁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还请道友看在同道的份上,就此离去,老朽必有厚礼奉上。”
他这话说的倒也恳切。
这才是大周王朝,多数修行者之间的常态。
除非有深仇大恨,或是巨大的利益冲突,否则很少会生死相向。
因为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藏着什么拼命的底牌,一旦斗起来,两败俱伤,只会让旁人捡了便宜。
陈玄闻言,却是笑了笑。
“可以。”
他说道。
“只要你把这地牢里的所有人,都放了。”
瞎眼老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沙哑地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道友,说笑了。”
“这里面关着的,可都是要上供给青州城里大人物的资粮,少一个,老朽都担待不起。”
“放了他们,断无可能。”
话音落下,空气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瞎眼老人率先动了。
他手中的乌黑竹杖,对着地面轻轻一敲。
嗒!
一声脆响。
地牢的石板地面,瞬间开裂。
无数根漆黑的竹子,从裂缝中凭空生长而出,如同一根根锋利的尖刺,纵横交错,带着破空之声,朝着陈玄攒刺而来。
术法,编竹法。
陈玄却不闪不避,信步向前,朝着瞎眼老人缓缓靠近。
那些锋利如刀的黑竹,在靠近他身体三尺范围时,便发出一阵噼啪的爆响,寸寸崩碎。
是被他周身缭绕的无形剑气,尽数绞碎。
瞎眼老人面色一凝。
他看不出陈玄用的是何种术法,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发强烈。
今天,怕是踢到铁板了。
这是一条过江的强龙!
他那条黑色的竹臂猛地一抖。
咻!
那些穿刺在干尸喉间的黑色丝线,瞬间抽出。
带起一蓬干涸的血沫,如同毒蛇吐信,射向陈玄。
黑色丝线的周围,一条又一条的竹编虚影凭空出现,彼此缠绕。
仿佛要将陈玄当场编织成竹篓。
“不错。”
陈玄看着这般手段,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家伙,手段看起来很漂亮。
正好,用他来炼成自己太乙造神葫芦中的第一个护法神。
说起来,自从点南山一战后。
这宝贝葫芦还从未真正展现过它造神的威能。
陈玄脚步轻轻一踏。
手中那把血色的油纸伞,脱手而出。
伞面在空中高速旋转,带起一阵呼啸的狂风,如同一面无坚不摧的血色盾牌,瞬间便将周围袭来的一切黑竹与丝线,尽数搅得粉碎。
瞎眼老人大惊失色。
他毫不犹豫,转身便想逃回通道深处。
然而,陈玄的身影,却早已鬼魅般地出现在他身前。
血伞飞旋而回,稳稳落入陈玄手中。
他收起伞,伞尖的骨刺,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对着瞎眼老人的脑袋,轻轻一敲。
咚。
瞎眼老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神魂剧震。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从他头顶传来。
陈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托起了一个葫芦。
他拔开了葫芦塞。
瞎眼老人那佝偻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被拉扯着,扭曲着。
化作一道黑影,被尽数吸入了葫芦之中。
第106章 镜山,母女
精铁大门后的通道,通往真正的地牢。
陈玄撑着伞,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通道两旁,是一间间用粗大木桩隔开的牢房。
牢房里有着许许多多的人,他们看到了陈玄,又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不少人都猜出来一二。
于是牢房变得混乱起来。
“救命啊!放我出去!”
“仙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哭喊声,哀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牢里关着的人,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污垢,但身子骨却并不算虚弱。
白龙堂将他们视作提供血气的牲口,自然不会让他们饿死病死。
陈玄没有理会这些嘈杂。
这牢里的人太多了,不能直接放出去,需要有个人来管理秩序。
自个儿是不擅长这伙计的。
看来得从这些人中间找了。
陈玄视线扫过一张张面孔,忽然停在了一处牢房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中年人,正费力地从地上爬起。
陈玄眼睛一亮。
先前在迎神镇镇王家,见过这家伙。
似乎是个儒道修行者,或许他比较适合处理这件事。
“他的名字好像叫萧山。”
陈玄喃喃自语,走近那间牢房。
萧山撑着有些酸痛的身体。
外面动静怎么这么大?
发生了什么?
萧山心里暗自琢磨,下意识抬头看去。
就见一个撑着红伞的青衫身影,从通道口缓缓往这里走来。
萧山心头先是一喜。
这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迎神镇王家,是那个身上有浩然之气的年轻人。
是那个知道了镜山存在,仍然留在那里的人!
萧山刚想叫喊,心头又是一跳
随即涌起巨大的警惕。
这个年轻人,该不会是修建这座地牢的修行势力的人吧?
很有可能。
眼看陈玄径直朝着自己的牢房走来。
萧山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
陈玄在他牢门前站定。
“萧先生,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听到这平淡的问话,萧山没有作声。
他摸不清对方的来路和意图,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陈玄看出了他的戒备。
“我偶然路过此地,是来救人的。”
他伸出手指,对着萧山牢门上那碗口粗的铜锁,轻轻一点。
咔。
一声轻响,铜锁应声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听到陈玄的话,又见到陈玄的动作。
萧山心里的戒备瞬间化为狂喜。
他挣扎着站起来,对着陈玄深深一揖。
“先生大恩,萧山没齿难忘!”
他三言两语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
陈玄笑道:“读书人还是不要那么的贪杯好。”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萧山有些尴尬。
陈玄道:“我打算将这里的人都放出去,但这里头鱼龙混杂,需要有一个人来管束,不知道萧兄有没有意向?”
萧山点点头,他是个读书人,自然有这种统御教化的报负。
两人正聊着,牢房更深处传来的动静。
陈玄抬眼看去。
牢房角落蜷缩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似乎是一对母女。
与其他囚犯不同,她在阴影里,身体枯瘦得厉害,仿佛一身的精气都被抽干了。
察觉到陈玄的注视。
那对母女的反应异常激烈。
尤其是那个母亲,她猛地抬起头,护住怀里的孩子。
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低吼。
枯瘦的背脊上,有血气隐隐波动,似乎要凝聚成一对翅膀。
妖魔道修行者?
陈玄眉梢微挑,迈步向她们走去。
那女人见他靠近,眼中凶光大盛,便要扑上前来。
可她身子刚一动,就僵在了原地。
体内运转的血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瞬间凝滞,再也调动不了分毫。
女人骇然地看着陈玄。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境界,竟能凭空压制他人的血气运转。
这是陈玄自创的一门小术法,可以强行干扰他人的气血流动。
但这法子限制极大,只能对付像眼前这女人一样,虚弱到了极点的修行者,用处不大。
“你们是什么人?”
陈玄开口。
“为何会被关在这里,又为何要对我出手?”
那女人脸上的凶狠褪去,换上了深深的忌惮。
她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
“我们来自镜山。”
“奉命前来,想与此地的老龙君商谈要事。”
“只是没想到,还没见到龙君,就被人下了药,抓来这里,日日抽取血气。”
至于为何会被下药,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至于为何会对你出手,只因我修行的法门,能感知到他人的杀意与威胁。”
她看着陈玄,眼中仍有余悸。
“你一出现,我便感觉到了强烈的威胁,这才…这才本能地想要自保。”
“现在看来,或许是因为你太强了。”
镜山…老龙君…
陈玄咀嚼着这两个词。
事情似乎变得有趣起来。
他看着牢中那对枯瘦的母女,又看了看一旁已经恢复了些精神气的萧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那女人。
“……云娘。”
陈玄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转身,对着地牢里所有恢复了安静的囚犯。
“此地已经被我接管。”
“想活命的,就安分待着。”
“不想活的,现在可以闹。”
说完,他并指如剑,对着身侧的墙壁,随意一划。
嗤啦。
坚固的石墙,如同豆腐般被切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
从地牢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整个地牢,死一般寂静。
第107章 整理,认识
墙壁被切开的豁口,光滑平整。
整个地牢,死一般寂静。
所有的哭喊,所有的哀求,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招之下,戛然而止。
数百上千双眼睛,都有些敬畏的盯着那个撑着红伞的青衫身影。
萧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修了一口浩然正气,自认也算见过些许场面。
可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随手一划,便有如此威能。
难怪先前在迎神镇时,他说自己不是儒道修行者。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儒道修行者?
难怪,他不惧镜山的威胁。
萧山虽然不知道陈玄用的是什么术法,但这并不妨碍他认知陈玄的强大。
这位是烛火境?
怕是不止。
难道是传说中,血气如明灯,能够被称作真人的盏灯境大修。
角落里,母亲将女儿紧紧护在怀中,身体却不再颤抖。
她怔怔地看着剑痕,心中的骇然比萧山更甚。
难道,这是一位丹阳真君?
是了。
只唯有那等存在,能让自己的术法预知,自动生效。
陈玄挥手一扫,丝状剑气向四面八方射去,全部都击中了牢房锁头,
那些锁头全部崩坏。
陈玄转头看向萧山。
“去,把所有牢房都打开,让他们都到外面的地牢大厅去。”
萧山对着陈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便开始行动起来。
很快,第一间牢房的门被他拉开。
里面关着的人迟疑地走了出来,畏畏缩缩地看着陈玄,不敢乱动。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地牢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越来越多的人从牢笼中走出,汇聚在通道里。
他们看着彼此,眼中是同样的茫然与无措。
自由来得太突然,让他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萧山的不断催促和引导下。
人群开始缓缓向着地牢入口,那个被肉魃撞开的大门走去。
外面的大厅,地方足够宽敞。
很快,数百人便将整个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久未清洗的酸臭味。
人群中。
有老人,有孩子,有壮年男女。
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
场面再次变得混乱起来。
陈玄从通道里走出。
他站在人群前方,什么话也没说。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敬畏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这里由我接管。”
陈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暂时住在这里,不要混乱,一切听从他的安排。”
他伸手指了指身旁的萧山。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目光落在了那个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儒衫中年人身上。
萧山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看起来有些胆大的汉子,往前走了一步。
对着陈玄和萧山拱了拱手。
“仙师,先生,我等多是外地来的流民,家里遭了灾,本就无处可去,才被那些恶人所擒。”
“如今您救了我们,是大恩大德,可…可我们出去了,又能去哪呢?”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出去了,又能去哪呢?
这世道,不太平。
没有户籍,没有田地,他们就是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饿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与其出去朝不保夕,还不如…还不如就待在这里。
至少,这里能遮风挡雨。
看起来,这位仙师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陈玄看了那汉子一眼。
“谁说要让你们出去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地牢的结构。
“先把这里打扫干净,那些牢笼,拆了当柴火,这地牢,暂时就是你们的住处。”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不赶我们走?
还让我们住在这里?
短暂的错愕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对他们这些早已一无所有的人来说,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比什么都重要。
萧山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乡亲,静一静!”
“仙师慈悲,愿意收留我等。我等自当感念恩德,听从号令!”
“如今,我们首要之事,便是将此地清理出来,好生安置!”
“我需要一些人手,身强体壮的,都站出来!”
萧山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颇具感染力。
人群很快便安定下来。
在他的指挥下,几十个青壮年男子被挑选出来,组成了一支临时的劳工队。
他们开始动手。
拆除那些象征着囚禁与屈辱的木桩牢笼,清理地上的污秽血迹。
剩下的人,则被安排着打扫各自将要居住的区域。
整个地牢,一改先前的死气沉沉,竟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陈玄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萧山此人,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他将这些琐事交给萧山处理,自己则走到一旁,开始思考后续的安排。
这几百人,要吃要喝,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白龙堂分舵里,应该有些存粮和金银,但肯定撑不了多久。
不过也不能放出,这么多人定然会冲击到芦花镇正常居民的生活。
必须得想个长远的法子。
陈玄思索之际,一阵脚步声靠近。
是云娘,带着她瘦弱的女儿。
母女俩已经简单地整理过仪容,虽然面容依旧憔悴,但身上那股妖魔道修行者特有的血气,却收敛得很好。
“多谢真君救命之恩。”
云娘走到陈玄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她怀中的小女孩,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怯生生地鞠了一躬。
“不必多礼。”
陈玄摆了摆手。
“我与白龙堂有些恩怨,救你们只是顺手而为。”
他看着面前的母女,忽然想起了什么。
镜山…
他那个太乙造神葫芦里,好像还关着一个来自镜山的家伙。
叫…林蝶。
不知道这两人,是否认识。
想到这里,陈玄心念一动。
他取下了腰间的血色葫芦。
在女人略带疑惑的注视下,陈玄拔开了葫芦塞。
他对着葫芦口,轻轻一吹。
一道流光从葫芦里飞出,落在地上,化作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
正是林蝶。
被关了些时日,林蝶看起来有些萎靡,但并无大碍。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当他看到陈玄时,身子猛地一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你…你放我出来了?”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陈玄身旁的母女身上。
林蝶的瞳孔,骤然收缩。
云娘在看到林蝶的瞬间,也愣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确认。
“影魅?林蝶?”
第108章 开窍,传道。
听有人叫自己。
林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形容枯槁,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女人,又看了看她怀中那个瘦弱的小女孩。
“你是…云娘?”
林蝶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娘苦笑一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呢?你不是应该去了青州李家么,怎么会被这位…真君收了?”
“一言难尽。”
林蝶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后怕。
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他去青州李家送完信,果然便发现了王家小姐的状态,于是一路跟随,想要治好王家小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交换了信息。
他们都隶属于镜山深处一位大妖魔修行者的麾下。
此次下山,各有任务。
云娘奉命前来青州漓水,就是为了和老龙君建立联系,商谈合作。
至于谈的是什么,他这样的身份还不知晓。
陈玄对他们的交谈没什么兴趣。
镜山的事情,可以稍后再问。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陈玄看了一眼身旁已经开始着手安排众人清理地牢的萧山,又看了一眼那对重逢的镜山男女。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撑着那把血色的油纸伞。
径直走出了地牢。
看着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通道口,林蝶和云娘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无他,陈玄给他们的压力太大了。
这个年轻道人,似乎对于杀他们这样的妖魔道修行者很得心应手。
芦花镇漓水码头,楼船静静地停泊着。
船头,一个中年男子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急。
正是这艘船的船长。
陈玄离开已经快一天一夜了,音讯全无。
船长的心里,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五味杂陈。
他既希望陈玄永远不要回来。
自己就还是这艘船的主人,不必再看人脸色。
可他又怕陈玄真的回不来。
这艘船的背后,同样有大人物的影子。
若是那位大人物怪罪下来,自己交不出陈玄这个顶缸的,恐怕下场会比死了还难受。
船长纠结万分,天人交战。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岸边的薄雾中,缓缓走了出来。
青衫,血伞。
船长看到陈玄的那一刻,心中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仙师,您可算回来了,小人担心了一晚上,生怕您出什么意外。”
陈玄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客套。
“去,安排几个人,到镇上采买些东西。”
陈玄随口报出了一长串清单。
大多是粮食,清水,布匹,还有大量的伤药。
“买好之后,送到白龙堂的分舵驻地去。”
船长听得一头雾水。
但嘴上却不敢有半点迟疑,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办,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帖帖!”
陈玄不再多言,迈步走上了船舱。
船长则立刻叫来几个机灵的船工,掏出自己的钱袋。
让他们速速去镇上采买。
陈玄回到地牢时,这里已经大变样。
所有的牢笼都被拆除,木桩堆在角落里,当成了柴火。
地面上的血污被清理干净。
虽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腥臭,但至少看起来不再是那副人间炼狱的模样。
数百人被萧山组织起来,暂时分成了十几个区域,席地而坐。
虽然依旧拥挤,但已有了最基本的秩序。
陈玄的出现,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径直走到大厅中央,对正在指挥众人分配食物的萧山说道:“萧先生,过来一下。”
萧山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小跑着跟了过来。
“仙师有何吩咐?”
“取纸笔来。”
很快,一套简陋的文房四宝被找来,摆在一张临时清理出的石桌上。
陈玄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他没有丝毫停顿,笔走龙蛇,在粗糙的草纸上,迅速书写起来。
萧山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只见纸上出现的,并非什么高深的经文,也不是什么玄奥的符箓。
而是一幅幅简单的人体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看起来,像是一些打熬筋骨,搬运气劲的拳脚功夫。
萧山心中更加疑惑了。
在大周王朝,寻常的武学并非什么稀罕物。
一些走南闯北的镖师,或是军中的士卒,都或多或少会几手粗浅的功夫。
这些功夫,练到深处,也能强身健体,以一当十。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而且,修炼这些武学,最大的一个弊端,便是会不可避免地增长自身血气。
血气越旺盛,就越容易被那些手段诡异的修行者盯上,沦为他们的资粮。
久而久之,除了那些不得不以此为生的人,已经很少有人愿意去下苦功修炼了。
这位仙师,写下这些东西,是何用意?
难道是想让这些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的人,再去走那条死路?
陈玄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写完最后一笔,将几张写满了字迹的纸张吹干,递给了萧山。
“你心里想的,我明白。”
陈玄开口。
“我写的这些东西,和寻常的武道不一样。”
“它不主修血气,而是挖掘人体自身潜力,通过特定的法门,调动周身筋骨肌肉,开辟窍穴,凝练劲力。”
“修行此法,血气增长会很缓慢,不易被察觉,但实力,却不会比那些专修血气的武夫弱。”
“上限,也更高。”
萧山接过那几张纸。
心里头各种思绪交杂,理智上他不信有这种东西。
但面前的这位,实力强大,或许真的有另一条路呢?
陈玄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
“你从这些人里,挑选一些心性坚韧,有志气的人出来。”
“将这套法门,传授给他们。”
“至于什么样的人算是有志气,你自己判断。”
说着,陈玄转身离开,他要去询问一些镜山的事。
萧山捧着那几张纸。
呆立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他低头,再次看向纸上的内容。
那些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体图和文字,此刻在他的眼中,仿佛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
这或许,是一条全新的路。
一条,能让普通人,也能在这黑暗世道中,拥有自保之力的路。
陈玄并非信口胡说。
这套被他命名为开窍武道的法门,确实不是大周王朝的产物。
它来自山海界下辖的一个小世界。
那个世界,灵气同样稀薄,虽比不上大周这般近乎枯竭,但也相差不远。
正是在那样的环境下,诞生了这条独特的武道之路。
通过开辟人体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引动天地间微薄的灵气淬炼己身,从而获得强大的力量。
修炼到极致,甚至能以凡人之躯,硬撼山海界的筑基初期修士。
当然,在大周王朝,没有那样的条件。
灵气枯竭,想要单靠这套法门达到那等境界,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即便如此,这条路推行下去,也足以形成一套全新的,不弱于血气武道的修行体系。
最重要的是,它不需要所谓的术法种子,更不需要去残害同类。
陈玄自己对武道一窍不通。
但他前世身为筑基巅峰的修士,眼界和见识却还是有的
触类旁通之下,他清晰地记起了这套法门。
那是他一位同门。
在某次闲谈时,为了展示自己家乡世界的奇特,而演示过的东西。
如今,他将之默写出来,传给萧山。
也算是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播撒下了一颗小小的,不一样的种子。
萧山深吸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张纸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他看着那些茫然麻木的人,心头自语。
第109章 算计,冲突
地牢中的事务,暂时交给了萧山。
陈玄找到林蝶云娘。
林蝶和云娘二人,见陈玄到来,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说说镜山的事吧。”
陈玄开门见山。
他正准备细问,一个被萧山临时指派过来的汉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仙师,外面…外面有人找您。”
陈玄停下话头。
他走出地牢,穿过那条铺满尸体的血路,回到了白龙堂分舵的大门口。
找他的人,是船的船长。
此刻,这船长正急得满头大汗。
在门口来回踱步,一看到陈玄的身影,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
“仙师,不好了,出大事了!”
船长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船…我们的船出事了。”
“今天一早,天还没亮,漓水江面上突然起了大雾,雾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群怪物。”
“他们身上长着鱼鳞,长着蟹爪,冲上船,见人就杀,把我们都赶了下来,把船给占了。”
船长比划着,脸上满是惊恐。
“小人拼了命才逃出来,想着仙师您在这里,就赶紧过来报信了!”
陈玄听完,没什么表情。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他迈开脚步,向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青州城,端王府。
书房内,香炉里燃着凝神的熏香。
端王赵括,正端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两颗温润的玉球。
他的面前,站着那个浑身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男人。
“事情,办妥了?”赵括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鳞片人躬身回道:“回王爷,都已办妥。”
“我已用秘法,将白龙堂分舵被灭的消息,传给了芦花镇漓水水域的那些东西。”
“算算时间,白龙堂的人,应该已经去招惹那个年轻人了。”
“只要那个年轻人出手,以他的实力,芦花镇的分舵,必毁于一旦。”
“白龙堂是为漓水龙君聚敛资粮的走狗,而芦花镇水域的那些水妖,同样是龙君的麾下。”
鳞片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嘶哑的质感,听起来格外阴冷。
“走狗被打了,另一群走狗自然要出来看个究竟,顺便,再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我已经将那年轻人的位置,透露给了他们。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找上门了。”
“只要他们起了冲突,最好能把那条老龙给引出来。若是不然,前面这些功夫,可就白费了。”
鳞片人说到最后,语气里透着几分疲惫。
“从这到芦花镇,这种远距离的秘法,耗费了我不少心血。”
赵括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本王要的,就是让他们狗咬狗。”
“那条老龙盘踞漓水多年,我也不好拿他怎么。”
“正好,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
芦花镇,漓水码头。
晨曦的微光,刺破薄雾,洒在江面上,泛起点点金鳞。
陈玄来到了码头边。
那艘巨大的楼船,还静静地停泊在原处。
只是船上,此刻却多了许多不速之客。
数十道身影在甲板上晃动,他们浑身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腥气。
有些人手臂上长着青色的鱼鳍,有些人脸上覆盖着坚硬的甲壳。
还有些人,则挥舞着一对巨大的蟹钳,正在肆意地破坏着船上的栏杆和杂物。
他们发出怪异的嘶吼,像是在宣泄,又像是在庆祝。
陈玄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楼船最高那根桅杆的顶端。
青衫,血伞,衣袂在江风中微微拂动。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船上那些正在搞破坏的水妖,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感受到了什么。
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猛地抬头,看向桅杆的顶端。
所有怪异的眼睛里,都透出凶戾与警惕。
“哗啦!”
船舱的门被撞开。
一个身材高大,全身水族特征最为明显的男人,从中走了出来。
他有着一颗狰狞的鱼头,两腮不断开合。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黑色鳞片,双手是两只磨盘大小的铁钳。
他身上的血气波动,远超周围那些寻常水妖,已经无限接近于盏灯境的门槛。
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妖魔道修行者了。
鱼头人看到了桅杆上的陈玄。
“你是什么人?”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陈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下方的水妖身上一一扫过。
过了一会儿,
陈玄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艘船。
“这船,是我的。”
“你们,为什么要占我的船?”
鱼头人听到这话。
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他那张巨大的鱼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狞笑的表情。
“你的船?”
“这么说,白龙堂那群废物,就是你杀的了?”
他似乎懒得再多废话。
两只巨大的铁钳猛地一敲甲板,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正好。”
“我们同为龙君大人效力,白龙堂的人被杀了,我们这些做邻居的,自然要过来帮他们讨个公道!”
鱼头人向前踏出一步。
“小子,你很不错,敢动龙君大人的产业。”
“现在,把你身上的东西,连同这艘船,还有白龙堂的一切,都交出来。”
“然后自断手脚,跪下求饶,老子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个全尸!”
第110章 大日,雷火。
鱼头人的话音,还在江面上回荡。
陈玄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立于桅杆之巅,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一团火。
一团最初只有拳头大小火焰,在他掌心凝聚。
火焰的颜色,由橘红转为纯白,再化作一种令人心悸的灿金色。
空气中的水汽被瞬间蒸发,江风停滞,周遭的温度急剧攀升。
甲板上,所有水妖的嘶吼都卡在了喉咙里。
它们感受到了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
鱼头人脸上,狞笑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骇。
逃!
他内心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对面到底是什么家伙?!
他想要迈步。
身体却如同被万丈山峦当头压下,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陈玄手掌轻轻一托。
那团灿金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升上高空,迅速膨胀。
一轮烈阳。
一轮比天边初升的朝阳,还要耀眼百倍的烈阳,悬于楼船之上。
芦花镇。
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们,推开窗户,揉着惺忪的睡眼。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天上有两个太阳。
一个在东方的天际,温和而遥远。
一个在漓水码头的上空,炽热而恐怖
下一瞬。
码头上空的那轮烈阳,坠落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片吞噬万物的白光。
光芒落下,笼罩了整艘楼船。
那些身上长着鱼鳞、挥舞着蟹钳的水妖,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未能发出。
它们的身体,在触碰到光芒的刹那,便化作了飞灰。
从皮肉到骨骼,再到它们身上污秽的妖气,一切都在那极致的高温中,被彻底净化,不留半点痕迹。
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那刺目的白光散去,江风重新吹拂。
楼船依旧静静地停泊在码头,只是甲板之上,除了大片大片焦黑的印记,再无一个活物。
鱼头人还活着。
他僵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坠落的烈阳,精准地绕过了他,
将他身后的一切,都化为了虚无。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转动僵硬的脖颈。
身后,空空如也。
方才还簇拥着他,叫嚣着要讨个公道的同伴们,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些深深刻印在甲板上的,人形的焦痕。
更可怕的是,这样一张居然只杀伤了他的手下,而没有损坏船体。
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脑门。
鱼头人想要疯狂的挪动身体。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青衫,血伞。
陈玄的面容平静无波。
眼眸里,看不到一丝杀意。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鱼头人的脑袋上。
那只手看起来并不强壮,可当它落下时,鱼头人却感到自己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山脉镇压。
“吼!”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凶性。
他体内的血气疯狂涌动,两只磨盘大的手钳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
狠狠砸向陈玄的头颅。
陈玄纹丝不动。
手钳无法寸进。
鱼头人的所有挣扎,都显得相当可笑。
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头顶侵入他的识海。
陈玄笑了笑。
“就看看你的精神印记里有什么吧。”
鱼头人眼中的凶光迅速褪去,变得呆滞,涣散。
一幕幕画面,在陈玄的脑中飞速闪过。
这群类似于水族的家伙,其实原本是人,只不过沾染了漓水龙君的血,从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水族特征。
只有这个鱼头人是真真正正的通过修炼之法,朝着妖魔方向进化。
陈玄长吐了口气。
他感觉来到大周之后,遇到的所有存在灵智的妖魔,几乎都是由人进化的。
画面流转。
陈玄看到了一片幽暗的水底宫殿。
宫殿的王座上,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龙。
一条体长超过三十丈,通体覆盖着青黑色鳞甲的巨龙。
它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引动着整片水域的暗流。
那种气息,要比点南山上遇到的四位丹阳镜要强。
筑基初期。
陈玄瞬间便做出了判断。
这,就是漓水龙君。
记忆的画面,到此为止。
陈玄收回了手。
鱼头人双眼中的神采彻底熄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半点生息。
他的神魂,在刚才的搜寻中,已被彻底碾碎。
白龙堂分舵。
林蝶和云娘刚刚走出地牢,便被天际那骤然亮起的光芒惊动。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码头的方向。
当那轮烈阳坠落时,即便隔着不短的距离,他们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焚尽万物的恐怖气息。
云娘的脸上血色尽褪,身体微微发颤。
林蝶则是瞳孔收缩,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是…火法?”
他的声音干涩。
“怎么可能…”
云娘喃喃自语。
“这世间,怎么还会有人能将雷火之法,修炼到这等境地?”
“自从那位存在,登天而去之后,雷火之道镜头成为绝路,数百年来,再无人能以此法踏入盏灯境,更遑论……”
更遑论,是方才那般,如同神罚天威般的手段。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骇然与迷茫。
这位陈玄…这位真君…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111章 窥探,逃离。
芦花镇,码头楼船。
解决掉这些家伙后,陈玄没有马上离开。
江风吹过,卷起他青色的衣角。
陈玄朝一个方向看去,那里空无一人。
什么都没有,只有清晨的薄雾和湿润的空气。
但陈玄的目光依旧紧紧的盯着那里。
……
现实与虚幻之间。
鳞玄心头,莫名一跳。
作为端王赵括麾下的得力干将。
他通过一缕分魂,施展了术法虚空移位,悄无声息地降临此地,就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一场冲突。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样。
漓水水域的那些蠢货,冲上了楼船,起了冲突。
那个神秘的年轻人也果然出手了。
只是,出手的威势,远远超出了想象。
那一轮太阳般的火焰,即使没有向自己当头砸下。
却依旧让人感到一阵心悸。
这个年轻人,怕是在丹阳真君中也属于佼佼者。
鳞玄心中暗自评估。
正盘算着如何回去向王爷禀报,好让王爷对这个年轻人的实力有一个更精准的判断。
鳞玄心头那一跳,突然诞生
莫名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那个人,他在干什么?
好像是在…好像是在看自己!
楼船的甲板上,撑着血伞的青衫道人,竟然转过了头。
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怎么可能?!
鳞玄心头巨震。
自己这门虚空移位的秘术,乃是脱胎于一尊上古大魔的天赋神通,隐匿效果绝佳。
只要自己不主动泄露气息,也绝无可能发现自己的踪迹。
哪怕境界比自己高都不行!
这个年轻人,他是怎么发现的?
是巧合吗?
鳞玄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一动不动,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然而,没有用。
青衫道人的目光依旧锁定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目光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鳞玄的心头。
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
鳞玄心中警铃大作。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再不走,恐怕今天这缕分魂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
亲眼确认了这年轻人的实力,也成功让他和漓水龙君的势力起了冲突。
是时候该走了。
鳞玄心中念头一定。
周身的空间开始泛起涟漪,身影即将彻底淡去,融入虚空。
可就在他身形即将消失的刹那。
楼船上的陈玄,动了。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鳞玄所在的方向,随意地一指点出。
嗤!
一道细不可察的剑气,无声无息地撕裂了空气,洞穿了现实与虚幻的壁垒。
那剑气快到了极致,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
鳞玄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股锋锐无匹的杀机便已扑面而来。
他骇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扭动身躯。
“噗嗤!”
一声轻响。
血光乍现。
剑气瞬间洞穿了他的左肩,带起一蓬黑色的血液。
剧痛传来。
鳞玄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冲击力,他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在了那片空间夹缝之中。
陈玄缓缓收回了手指,目光微凝。
居然让这家伙给逃了。
这隐匿的术法,确实有几分门道,自己也是看了好久才能发现。
虽然他逃了。
不过,受了自己一记剑气,想来也不会好过。
陈玄笑了笑。
不再去想那个逃走的窥探者。
他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满是焦痕的甲板上,开始在船舱里寻找,看看是否还有活口。
青州城,端王府。
书房之内,檀香袅袅。
端王赵括一身锦衣,正端着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细细品味着茶香。
他神态悠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突然,他面前的空间一阵扭曲。
一道身披黑袍的身影踉跄着跌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括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地上那狼狈的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即便是看不清对方的脸,他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虚弱与痛楚。
“怎么回事?”
赵括的声音平淡,但其中已然多了一丝凝重。
地上的身影挣扎着爬起,一把扯下了头上的兜帽。
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了细密青色鳞片的脸。
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直立行走的蜥蜴。
正是鳞玄。
此刻,他那张非人的脸上,满是还未消散的惊恐与后怕。
听到端王的问话。
鳞玄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太强了,他太强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属下按照您的吩咐,用分魂遁入虚空,前去芦花镇查探情况。”
“那个年轻人,和漓水龙君手下的水妖,果然起了冲突。”
“只是…只是那个年轻道人,他…他太可怕了!”
鳞玄苦笑:“他发现了藏在空间夹缝里的我,还隔着一层空间,一指点出,差点将我这缕分魂当场斩杀!”
“若非属下逃得快,本体神魂必然遭受重创,怕是…怕是要沉睡个十年八年才能恢复过来了。”
赵括听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
“他当真如此厉害?”
能发现施展了虚空移位的鳞玄,并且能隔空伤到他。
这份实力,已经超出了赵括最初的预估。
“千真万确!”
鳞玄重重地点头,心有余悸地。
“王爷,此人绝非寻常的丹阳真君,他的手段,诡异莫测,实力深不可测!”
“现在,属下只期盼,他能尽快和那条老龙斗起来。”
“属下在离开王府前,已经派人去见过漓水龙君,添油加醋地将白龙堂分舵被一个神秘道人所灭,那道人还扬言要接管白龙堂所有产业的消息,透露给了它。”
“想必,用不了多久,那条贪婪的老龙,就会亲自去找那个年轻人的麻烦了。”
赵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事情,似乎有些脱离掌控了。
…
没能一击必杀那个暗中偷窥的家伙,陈玄也并不觉得遗憾。
他在船舱里,果然找到了几个躲在底仓,侥幸没被水妖发现的船工。
这些人虽然没死,但也被吓得不轻,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陈玄没理会他们。
转身离开了楼船,重新回到了白龙堂分舵。
他找到船长。
“仙师,您回来了。”
船长一看到陈玄,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
“船上还有几个活人,你带人去安抚一下。”
陈玄吩咐道。
随后,他又找到了正在地牢大厅里,指挥众人打扫卫生的萧山。
“萧先生,你过来一下。”
萧山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小跑着来到陈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仙师有何吩咐?”
“你挑选一些胆大心细,手脚麻利的人出来。”
陈玄指了指码头的方向。
“码头上有一艘船,还有些之前被水妖打伤的船工,需要人手过去帮忙救治和照料。”
“另外,船上还有不少物资,也都一并搬回来,分发下去。”
萧山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
“仙师放心,此事便交给萧某来办!”
第112章 夜袭,无奈
交代完事情。
陈玄自顾自地寻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第四旅太清法力就要凝成了。
夜色,很快便笼罩了整个芦花镇。
白龙堂分舵的庄园,地牢大厅里。
数百人围着十几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茫然,或庆幸,或疲惫的脸。
萧山正带着几个挑选出来的青壮,来回奔走,分发着刚从船上搬下来的粮食和清水。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竟冲淡了地牢中那股根深蒂固的血腥与腐臭,带来了一丝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萧山忙完一阵。
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正狼吞虎咽的同伴,又看了看远处盘坐着的陈玄,心中感慨万千。
“真的有用?”
萧山将那几张写满了“开窍武道”的纸张,又从怀里掏了出来,借着火光,仔细地研读着。
渐渐的,萧山竟然入了迷。
另一处角落。
“那姓萧的书生,跟中了邪似的,那张纸上到底有什么?”林蝶道。
云娘摸着自己女儿的头,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陈玄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心神,早已完全沉入了丹田气海之中。
三缕银鱼般的太清法力,在气海中欢快地游弋。
陈玄心念一动,气海翻腾。
天地中,稀薄得近乎不可见的灵气慢慢汇聚。
时间,在静默的吐纳中缓缓流逝。
窗外的月色,攀上中天。
陈玄的双眸,蓦然睁开。
气海之内,第四条灵动的银鱼,终于凝聚成形。
第四缕太清法力,成了!
四缕太清法力,彼此追逐,交相辉映,仿佛构成了一个微妙而完美的循环。
“不错,比我想象中要快。”
陈玄自语,长身而起。
“也该动身了。”
他默默的离开地牢,这里依然没了喧嚣。
大部分人都已在萧山的安排下,寻了地方沉沉睡去。
只有几堆篝火,还在静静地燃烧着。
庄园内。
几个负责守夜的汉子,靠着墙壁,强打着精神。
看到陈玄出来,那几个汉子连忙站起身,恭敬地行礼。
陈玄对他们点了点头。
没有多言,撑开那把血色的油纸伞,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庄园的夜色之中。
他打算去码头的楼船上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青州城。
这芦花镇,终究只是一个停留地。
真正的好戏,还在那座繁华的州府之内。
他还想要玩一玩,这种打怪升级的游戏呢。
夜色下的芦花镇,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萧索与暮气。
长街之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盏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寂寥的光晕。
陈玄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很享受这种宁静,这能让他更好地思考接下来的路。
端王赵括,漓水龙君,镜山……自己惹上的东西貌似都身份不凡啊,
不过,这也更有趣。
陈玄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街角。
那里的阴影,似乎比别处要更浓重几分,像是凝固的墨汁,连月光都无法穿透。
一股阴冷带着腐朽气息的风,从那片阴影中吹拂而出。
陈玄歪了歪头。
“又有东西找上我了?真是没完没了。”
一个身影,缓缓地从那片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他身形佝偻,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色长袍,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双脚离地三寸,就那么飘在空中。
他的脸色,是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双眼的位置,是两个空洞洞的黑窟窿,里面没有眼球。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可以隐约看到他体内那些早已腐烂的脏器和森森的白骨。
“鬼道修行者?”
陈玄看着这个家伙,眉梢微挑。
他的状态和先前遇到的白骨娘娘很相似,不过看起来要弱得多。
“道术修行者,我倒要看看,你的书法能对我造成什么伤害?”
身穿长袍的鬼道修行者冷笑。
“还有,你的伞很不错,我很喜欢。”
那把伞上,有他最喜欢的味道。
那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煞与死亡。
陈玄笑了笑。
“为什么每个人面对我,都显得那么轻松呢?”
陈玄微微抬手,一指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缕纯粹到了极致的,灿金色的火苗,自他指尖一闪而逝。
“火法。这怎么可能?!”
鬼修惊呼出声。
他转身便想化作一团黑烟,遁入阴影之中。
然而,晚了。
金色的火苗,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后发而先至,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他的眉心。
“啊!”
鬼修的身体,如同被点燃的干柴,从眉心开始,迅速燃烧起来。
眨眼之间,这名鬼修,便在惨叫声中,被烧得形神俱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整个长街,恢复了寂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陈玄收回手指,面色平静
准备继续前行,眉头却又一次皱了起来。
麻烦,似乎并没有就此结束。
四面八方,一道又一道的身影,从街道两旁的屋顶上,小巷的阴影里,纷纷现身。
他们将陈玄,团团围在了中间。
这是一群妖魔道修行者,数量足有二三十人。
他们一个个奇形怪状,显然都已经在妖魔道上,走出得很远。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长着一颗硕大的野猪头,两根獠牙从嘴边翻出,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他扛着一柄比门板还宽的巨斧。
“还有些本事,能杀得了鬼灵,也难怪黑市有人出了一万人的血税来买你的命,烛火境巅峰的修行者,竟然也能值那么多的血气,倒是罕见。”
壮汉冷笑出声,声音还真像一头野猪
他旁边,站着一个身材妖娆的女人,下半身却不是双腿,而是八条覆盖着黑色甲壳的狰狞蛛腿,踏在青石板上,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双臂异化成了一对螳螂般的巨大镰刀。
更有甚者,直接在背后生出了一对蝙蝠般的肉翼,悬浮在半空中。
用一双猩红的眼睛,贪婪地盯着陈玄。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怪物马戏团。
“大家伙并肩子上,谁抢到人头,血税就归谁!”
“正有此意。”
蛛腿女人发出一阵娇媚的笑声,八条蛛腿却猛地一蹬地面。
身形如电,率先朝着陈玄扑了过来。
她的腹部,瞬间探出数根漆黑如墨的蛛丝,直取陈玄的咽喉。
其他人见状,也不再犹豫。
嘶吼着,咆哮着,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
刀光,斧影,利爪,毒雾……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将陈玄的身影彻底淹没。
陈玄轻叹。
“看起来,黑市上给你们的是假消息。”
他轻声自语,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握住了身后那柄一直用帆布包裹着的白骨长剑的剑柄。
嗡。
一声轻微的剑鸣,在喧嚣的围攻中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下一瞬。
陈玄拔剑了。
第113章 尽灭,准备
白骨长剑,掀布而出。
没有惊世的剑光,也没有骇人的气势。
那柄剑,就如同一截最普通的白骨骨,通体洁白,平平无奇。
当陈玄握住它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与杀伐之意,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冲在最前面的蛛腿女人,脸上的媚笑瞬间凝固。
“他不是烛火镜?!”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柄白色的骨剑,在自己的视野中,划过一道简单到极致的轨迹。蛛腿女人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变轻了。
她低下头。
自己的八条蛛腿,连同半个身子,都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
而她的上半身,却已经和下半身,彻底分离。
切口处,光滑如镜。
鲜血在最后一刻喷溅。
“呃…”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最后的惨叫,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意识,迅速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噗噗噗!
陈玄动了。
他的身影,在众多妖魔道修行者的围攻中,化作了一道模糊的青色鬼魅。
每一次出剑,都快到了极致,精准到了极致。
太清三十六基础剑式。
扛着巨斧的猪头壮汉,刚刚举起斧头,便觉得脖子一凉。
他巨大的头颅,冲天而起,腔子里喷出大量的血。
双臂化作螳螂巨镰的瘦削男人,引以为傲的镰刀,在与骨剑碰撞的瞬间,便如朽木般寸寸断裂。
紧接着,一道剑气掠过,将他拦腰斩成了两截。
悬浮在半空的蝙蝠人,刚刚煽动肉翼,想要从高空发动袭击,一道自下而上的剑气,便洞穿了他的心脏。
他像是一只被射落的鸟,无力地从空中栽了下来。
杀戮,在无声无息中进行。
没有惨叫,没有哀嚎。
方才还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妖魔道修行者,此刻就如同田地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他们的脸上,甚至还保留着临死前那狰狞,贪婪,或是错愕的表情。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陈玄的身影,重新在长街中央站定。
他收剑,盖布,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周围方圆十丈之内,已是尸横遍地。
二三十名妖魔道修行者,无一活口。
不,还有一个。
在尸堆的最外围,一个身材最为瘦小,身上只有一条手臂异化成了蛇头的男人,正瘫坐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地抖动着。
他刚才被吓破了胆,是唯一一个没有冲上去的人。
也正因如此,他侥幸活了下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地的残肢断臂,看着那个如同魔神般,站在尸山血海中央,衣衫却依旧一尘不染的青衫道人,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战栗。
他想逃,双腿却软得像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陈玄转过身,平静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蛇头男只觉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异化的蛇臂,高高昂起的蛇头,此刻也像一条死蛇般,无力地垂了下来,蛇信子嘶嘶地吐着,像是在求饶。
陈玄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道长饶命,饶命啊,”
蛇头男涕泪横流,拼命地磕着头,将青石板撞得砰砰作响。
陈玄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他伸出手,缓缓按在了蛇头男的天灵盖上。
蛇头男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变得无神。
读取记忆。
无数纷杂混乱的画面,在陈玄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很快,他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则悬赏。
一则在青州地下世界,流传甚广的悬赏。
悬赏的目标,正是他自己。
一个撑着血色油纸伞,身穿青衫的年轻道人。
悬赏的金额,高得令人咋舌。
一万人的血气啊!
青州地界能拿出那么多血气的人,恐怕只有那位端王了
“端王…赵括。”
陈玄收回了手,口中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看来,自己先前在码头上,伤的那个神秘人,果然是端王的人。
而被搜魂的这个蛇头男,以及刚才死掉的那些家伙,都只是被高额赏金吸引而来,想要碰碰运气的野修。
他们甚至连自己要杀的人,究竟有多强都不知道。
“呵。”
陈玄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在清冷的夜里,化作一缕白烟。
他有些厌烦了。
这种没完没了的试探,就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虽然伤不到自己,却足以让人心烦意乱。
他不想再陪那位高高在上的端王,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原本还想乘船而下,好好的装的一次呢,看来那位端王,是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了。”
陈玄抬起头,望向青州城的方向。
夜色深沉,他看不清那座繁华州府的轮廓。
但他的目光,却仿佛已经穿透了无尽的黑暗,锁定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
端王府。
鳞玄猛然惊醒,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惴惴不安。
那个人的一击太可怕了,
鳞玄甚至怀疑他根本不是丹阳真君。
很有可能是站在了世间顶峰的天光强者。
“不行,这一切都太不保险了,若老龙君敌不过,又被他杀上端王府来,我得早做些准备。”
鳞玄来到窗前,发出了一种奇特的音波。
一只蝙蝠从远处飞来,落到了台前。
鳞玄对他说了什么,又将它放飞了。
第114章 护法,影散
长街之上,血腥气被夜风吹散。
陈玄的身影早已消失。
只留下一地支离破碎的尸骸,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一面倒的屠杀。
码头,楼船。
甲板上,江风清冷。
陈玄盘膝而坐,身前的白骨长剑横陈于膝上,帆布的包裹已经重新系好。
他闭着眼,内视己身。
方才斩杀那二三十名妖魔道修行者,得到了将近三百缕的功德气,还不错。
陈玄心念一动。
一缕银鱼般的太清法力自丹田气海中游出,顺着经脉,最终汇聚于他的指尖。
那缕法力灵动无比,在他指尖跳跃,盘旋,散发着纯净而又强大的气息。
“直接打上端王府,终究还是有些风险,毕竟如果遇到所谓的丹阳之上的存在,自己也得多做些准备。”
他看着指尖的银鱼,自语道。
“这一缕太清法力,便当做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个决定,陈玄起身。
楼船之上,并非只有他一人。
萧山,云娘,林蝶,三人早已被他叫了过来,此刻正拘谨地站在不远处,不敢出声打扰。
“萧先生。”
陈玄开口。
“真君。”
萧山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这个叫法,已经把陈玄当成一名丹阳真君了。
“去找一叶轻舟来,要快。”
“是。”
萧山没有多问,领命而去。
陈玄的目光,转向了剩下的二人。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林蝶的身上。
“你那化身影子的术法,再施展一次我看看。”
林蝶闻言,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放心好了,真君并不像坏人。”
云娘开口。
林蝶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血气开始以一种奇特的轨迹运转。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像是投入水中的一滴墨。
迅速朝着地面自己的影子里融了进去。
下一刻,他的身影在甲板的另一端,从一处栏杆的阴影中重新浮现。
脸色,白了一分。
“继续。”
林蝶不敢违抗,只能再次催动血气。
一次。
两次。
十次。
甲板之上,林蝶的身影在各个阴影角落里不断闪现,速度越来越慢,身形也越来越不稳定。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身体摇摇欲坠。
云娘在一旁看着,觉得陈玄的要求古怪。
为什么要让林蝶,一次又一次施展着术法。
“可以了。”
直到林蝶体内的血气几乎耗尽,连站立都有些困难时,一道声音这才传来。
陈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这门术法,确实有几分精妙之处,利用了光影与血气在这方天地特有的规则下,形成的共鸣,达到转移的效果。
很有意思。
陈玄心中有了计较。
他从腰间,取下了葫芦。
拔开葫芦塞,对着甲板的空地轻轻一倾。
一道金光从葫芦口中射出,落在地上,化作一个老者的身影。
正是先前白龙堂分舵里,那个香火的主税人。
只是此刻的他,与之前判若两人。
老者身形挺拔。
面容肃穆,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双目开合间,隐有神光流转。
他不再是那个业力深重的修行者,而被太乙造神葫,炼成了一尊真正的护法神。
“这…”
云娘和林蝶母女,都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手段。
正巧此时,萧山也回来了。
“仙师,轻舟已经备好,就停在楼船旁边。”
他话音刚落,便看到了那尊金光闪闪的护法神,整个人当场愣住。
“过来。”
陈玄对萧山招了招手。
萧山回过神,连忙走到近前。
“取你一滴指尖血,滴在他眉心。”
陈玄吩咐道。
萧山虽心中惊疑,但对陈玄的命令,他从不怀疑。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小心翼翼地按在了那护法神的眉心之上。
血珠融入金光,消失不见。
冥冥之中,萧山感到自己和眼前这尊神异的存在,建立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还能…命令他?
“此为护法神,有烛火境的实力,你可凭心意操控于他。”
陈玄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离开之后,地牢里那些人的安危,便交给你了。”
萧山心头巨震,他看着陈玄,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躬身。
“仙师大恩,萧山……没齿难忘!”
陈玄受了他这一礼,又将目光投向了林蝶和云娘。
“你们二人,也留下协助萧山。”
“待此事了结,我便放你们自由,先前之事,也一笔勾销。”
云娘和林蝶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多谢真君!”
“多谢真君!”
二人齐齐跪下,连连叩首。
“去吧。”
陈玄挥了挥手。
萧山三人不敢再多打扰,带着那尊护法神,恭敬地退下了楼船。
甲板之上,重归寂静。
陈玄重新盘膝坐下,心神却沉入了对那门影子术法的推演之中。
林蝶施展术法时的每一个细节,血气的每一次流转,都在他的脑海中被反复拆解,分析,重构。
再结合他自山海界一处魔门得来的法门,一种全新的思路,渐渐清晰。
夜色渐深。
陈玄的双眸,豁然睁开。
他站起身,对着自己的影子,轻轻踏出一步。
没有动用丝毫血气,仅仅是调动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血煞法力。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化作了无数道细碎的影子,溃散开来。
江风吹过,那些影子随风而动,仿佛彻底融入了夜色。
下一瞬,所有的影子在桅杆的顶端重新汇聚,凝成了陈玄的身影。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到极致。
这效果,比之自己那门缩地成寸·改,竟也差不了多少。
“这门术法,都叫他影散吧”
陈玄心中颇为满意。
这门由他亲手融合创造出的术法,既可以让他像影子一样,出现在任何感知范围内存在阴影的地方。
甚至携带物品,也能让物品达到这种效果。
也可以单纯作为一门身法来使用,飘忽不定,诡异莫测。
最关键的是,消耗极小。
“若是在山海界,将这门术法投在《诸界术法集册》上,供各大宗门的弟子们研究参考,光是靠着引用次数,便能换来一笔不菲的修炼资源。”
陈玄的思绪,不知不觉间,又飘回了那个熟悉又遥远的世界。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万事俱备。
明日一早,便乘那叶轻舟,顺流而下。
有这影散术法加持,驱使小舟。
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青州城了。
第115章 悬赏,疯狂
朝霞满天,江雾微薄。
萧山,云娘和林蝶三人,站在楼船的甲板上,目送着一叶扁舟顺流而下。
舟上,只有一道青色的身影。
陈玄没有回头。
小舟无帆无桨。
却自行破开水面,速度远超寻常船只,很快便在晨雾中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
“真君他…这是要去青州府吗?”
云娘敬畏的开口。
“无论仙师去往何处,我等只需守好这芦花镇,护住这数百人的性命,便是不负所托。”
萧山沉声道。
他说着,看了看船舱里的护法神。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州城,端王府。
房间内,光线阴暗。
鳞玄站在窗前,脸上略显焦急。
窗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庭院,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精准地停在了窗台上。
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蝙蝠。
它的双眼,是两点幽红的光。
蝙蝠张开嘴,发出一阵人耳无法听闻的音波。
鳞玄静静地听着。
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片刻后,蝙蝠便飞走了。
鳞玄心中大喜。
他转身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奢华的暖阁。
端王赵括正靠在软榻上,由两名貌美的侍女喂食着剥好的鲜果,神态悠闲。
“王爷。”
鳞玄躬身行礼。
赵括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鳞玄走上前,凑到赵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
赵括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挥手斥退了侍女。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括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鳞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份讶异化作了浓厚的兴趣。
“呵…”
一声轻笑。
紧接着,是再也无法抑制的大笑。
“哈哈哈哈!”
“好,好,没想到他们对这个人兴趣那么大!”
赵括的笑声在暖阁中回荡,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意与狂傲。
“去。”
他笑声一收,眼中寒光毕露。
“传令下去,去黑市。”
“陈玄的悬赏,提升到三万五千人血税!”
一名侍立在暗处的亲卫,无声地躬身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亲卫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骑着一匹快马,在青州城繁华的街道上穿行。
马蹄声急促,却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熟练地拐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最终,在一处偏僻的死胡同前勒住了缰绳。
前方是一堵斑驳的青砖高墙。
死路。
亲卫面无表情,双腿一夹马腹。
那匹骏马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墙壁冲了过去。
没有想象中的猛烈撞击。
一人一马,在触碰到墙壁的刹那,便如同一滴水融入了湖面,悄无声息地穿透而过,消失不见。
墙壁的另一侧,是另一个世界。
天色永远是黄昏,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街道,被两侧奇形怪状的建筑挤压得有些扭曲。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腐臭与各种奇异香料的味道。
这里是青州黑市。
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之上,只属于修行者的法外之地。
街道上,人头攒动。
或者说,攒动的并不全是人。
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壮汉,正和一个下半身是蝎尾的女人,为了一块还在跳动的脏器而激烈地讨价还价。
一个浑身缠绕着黑气的鬼修,兜售着装在瓶子里的怨魂。
一个瘦高的男人,手臂是一对锋利的骨刃,正仔细端详着摊位上一颗眼球。
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混乱而危险的气息。
他们大多境界不高,连烛火境都寥寥无几,但个个都不是善茬。
端王府的亲卫对此视若无睹。
他翻身下马。
径直走向街道尽头,一栋完全由黑色巨石砌成的三层建筑。
他推开沉重的石门,走了进去。
建筑内部,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无数人影在其中忙碌着,整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与悬赏。
亲卫将一封盖着端王府私印的信,交给了柜台后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管事。
管事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肥胖的脸上,那双小眼睛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敲响了身后悬挂着的一面巨大铜钟。
铛!
悠长而沉重的钟声,瞬间压过了黑市所有的嘈杂。
街道上,所有修行者,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在同一时间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抬头,望向那座黑石建筑。
钟响,意味着有天大的悬赏。
黑石建筑的楼顶,一道暗红色的烟花冲天而起。
在高空轰然炸开。
炸开的,却不是绚烂的光,而是浓郁如墨的黑烟。
黑烟翻滚扭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凝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像。
那是一个年轻的道人。
身着青衫,手持一柄血色油纸伞。
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
人像旁,一行由火焰组成的血色大字,灼烧着空气。
三万五千血税!
死寂。
长达数个呼吸的死寂。
下一刻,整条街道,沸腾了。
“三万五千,我没看错吧!”
“青州黑市百年以来,最高的悬赏!”
“这道人是谁?他是杀了皇帝吗?!”
“这个价钱…就算是去刺杀一位盏灯境的真人,也绰绰有余了!”
贪婪,震惊,狂热…
无数道目光,死死地烙印着天空中那张年轻的脸。
他们要记住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因为这张脸,代表着一步登天的机会。
混乱的人群中,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身体猛地一僵。
云知画抬起头。
望着空中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瞳孔剧烈收缩。
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他的悬赏,竟然突破了青州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
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挤开身边狂热的人群,看来得上报组织了。
街道的另一个角落。
几名身穿不起眼黑衣,气息沉稳的男子,同样看到了天空中的景象。
为首之人,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是苍云县的那位……”
“错不了,就是他。”
“三万五千血税,这是疯了吗?谁开的悬赏?!”
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凝重。
“立刻回去,禀报司主。”
“此事,已超出我等职权范围。”
第116章 路途,阻碍
漓水两岸,青山如黛,飞速倒退。
陈玄立于舟头,江风猎猎,吹动他青色的衣衫。
不过一个多时辰,前方水面豁然开朗,又出现一个村落的轮廓。
只是这个村子,比芦花镇更显破败。
稀稀拉拉的几间茅屋,歪歪斜斜地立在岸边,炊烟寥落。
村子几乎看不到年轻人。
只有一些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在岸边修补着渔网。
旁边的河面上,倒是漂着十几叶小舟,舟上的渔夫们有的在撒网,有的在垂钓,神情麻木。
陈玄的扁舟如一道离弦之箭,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
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但仅仅是一瞬。
他们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活计,仿佛生存的重压,早已磨平了他们对一切奇闻异事的兴趣。
陈玄乘着小舟,刚刚穿过这片渔船聚集的水域。
前方的江面,毫无征兆地炸开。
轰!
数道水柱冲天而起,好几只奇形怪状的水妖从中一跃而出,落在江面,溅起巨大的浪花。
它们看到舟上那道青衫身影,皆是一愣。
为首的一个,手里竟抓着一张画卷。
他手忙脚乱地展开画卷,对着陈玄看了又看,脸上的错愕瞬间化作了狂喜。
就是他!
龙君大人让他们找的人。
没想到刚从下游巡视回来,就撞上了正主。
“快,回去报信!”
那水妖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转身便要遁入水中。
只要将消息带回去,那赏赐,足够它们在水府里换一个更好的位置。
然而,它们快,陈玄更快。
他甚至连头都未曾回转,只是站在舟头,抬手对着身后,屈指轻弹。
嗤嗤嗤!
几点细微的火星,自他指尖飞出。
那火星初始不过米粒大小,灿金的颜色,在微白的晨光下,几乎不可见。
可当它们落在水妖身上的刹那,却如同滚油落入了冰水。
“啊!”
凄厉的惨叫甚至没能完整地发出一个音节。
金色的火焰轰然暴涨,瞬间将那几只水妖吞噬。
从鳞甲到血肉,再到污秽的妖气,一切都在那极致的高温中被焚烧殆尽,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
江面,重归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陈玄正欲催动小舟继续前行。
岸边,却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又带着几分恭敬的声音。
“道友请留步。”
陈玄动作一顿,目光循声望去。
岸边,一个勾着身子的老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他一身渔夫打扮,满脸皱纹,手里还提着一个鱼篓。
老人对着陈玄,遥遥地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老朽是这渔村的主税人,多谢道友出手,斩杀了这几只作恶多端的水妖。”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真诚。
“这几个畜生,时常来村里强取血税,搜刮财物,稍有不顺,便要伤人性命,我等实在是苦不堪言。”
陈玄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也回了一礼。
“举手之劳罢了。”
“对道友是举手之劳,对我等却是救命之恩呐!”
渔夫打扮的老人显得很是激动,他拍了拍身旁的鱼篓。
“道友若不嫌弃,不如上岸稍作歇息,让老朽为您煮一锅鱼汤,也算是我等的一点心意。”
他指着江面,颇为自得地说道:“就用这漓水中最为出名的漓水肥鱼,此鱼肉质鲜美,入口即化,乃是每年都要送去给王府大人享用的贡品。”
陈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如此,便叨扰了。”
他欣然应下,身形一晃,便已轻飘飘地落在了岸边。
老人大喜过望。
连忙在岸边寻了块干净的空地,架起锅,取来清水,熟练地处理起那条肥美的漓水鱼。
鱼很快煮好了,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
陈玄尝了一块,鱼肉果然鲜嫩滑口,远非凡物可比。
“道友这是要去往何处?”
老人一边为陈玄添汤,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青州城。”陈玄淡淡回答。
“青州城路途遥远,道友孤身一人,路上怕是不太安稳。”
老人眼中精光一闪,笑道:“不如,老朽陪道友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陈玄放下了手中的碗,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一人独行惯了。”
“呵呵……”
老人的笑声,突然变得阴冷起来。
他缓缓直起身子,脸上那淳朴的感激之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得意与残忍。
“这,恐怕就由不得道友了。”
他冷笑着,指了指那锅鱼汤。
“这漓水肥鱼,味道如何?”
“老朽在这鱼汤里,下了一味化血散,此毒无色无味,专门克制修行者的血气运转。现在,道友是否觉得体内血气凝滞,半分术法也施展不出来了?”
老人看着陈玄心中得意。
不曾想自己的青州令,才刚刚得到消息就遇到了正主。
而且这人还这么蠢,直接就喝下了自己的鱼汤。
还以为杀掉他要多一番功夫呢。
这三万五千人的血税,这泼天的富贵,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陈玄看着他。
脸上不见丝毫慌乱,轻轻摇了摇头。
原本还想看看,这家伙到底有什么花招。
没想到,竟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所谓的化血散,也许就比赤虚子手中的药强了一点点。
“道友还是乖乖随我去青州城吧,免得我取了你的人头…”
他的话,戛然而止。
陈玄只是伸出食指,对着他,随意地凌空一点。
没有声音。
没有光华。
一道无形的剑气,瞬间洞穿了空间的距离。
噗。
一声轻响。
老人脸上的得意与狰狞,彻底凝固。
他的眉心,出现了一个细微的血洞。
生机,如潮水般褪去。
他瞪大了双眼。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还能动用术法。
陈玄摇头,轻叹一声。
他端起那锅兀自散发着香气的鱼汤,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小舟之上。
顺流而下,继续前行。
这等美味,可不能浪费了。
第117章 围杀,齐至
小舟破水,一路前行。
陈玄盘坐在舟头。
一手端着尚有余温的鱼汤,一手拿着汤勺,细细品味。
鲜美的汤汁滑入喉中,鲜味香味一同爆发,果真不愧为漓水珍物。
前方水面愈发空旷,两岸的青山渐渐被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所取代。
一人多高的芦苇丛,密密麻麻,随风摇曳,像是绿白色的海洋。
小舟一头扎进了这片芦苇荡,
水道变得狭窄曲折,四周静谧得只剩下水声与风声。
就在此时。
咻!
一根箭矢,毫无征兆地从左侧的芦苇丛中射出,直取陈玄太阳穴。
箭矢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
陈玄却恍若未闻,连端着汤锅的手,都未曾晃动分毫。
那根箭矢在距离他后背三寸之地,骤然停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箭头扭曲,箭杆嗡嗡作响,最终无力地坠入水中。
一击未中,像是捅了马蜂窝。
咻咻咻咻!
四面八方的芦苇丛中,瞬间射出了成百上千根箭矢。
箭如雨下,铺天盖地,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将那叶扁舟彻底笼罩。
与此同时,哗啦啦的水声大作。
一面面绣着狰狞走兽的大周军旗,从芦苇丛中升起,猎猎作响。
喊杀声,震彻云霄。
“杀!”
无数身披甲胄的士卒,从芦苇荡深处涌出,驾驭着一艘艘小型战船,形成了包围之势。
而在陈玄的身后,来时的水路上,不知何时也出现了数十个竹排。
竹排之上,站着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修行者,他们气息混杂,眼神贪婪,彻底封死了陈玄的退路。
天罗地网。
陈玄终于放下了汤锅,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多人,能如此精准地确定自己的位置,并且设下埋伏。
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吗?
他的神念扫过自身,没有发现任何被种下的追踪印记。
百丈之外,岸边的高山之巅。
鳞玄负手而立,江风吹得他黑袍猎猎作响。
他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
同样身披黑袍,气息渊深如海,只是静静站着,便让周遭的光线都显得扭曲。
“就是他,伤了我。”
鳞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
那高大身影微微点头,发出的声音沉闷如雷。
“他伤了你,也是好事。”
“若非你的分魂,沾染了他的气息,我们现在也无法如此精准地锁定他的方位。”
鳞玄闻言,深以为然地点头,眼中的怨毒化作了快意。
“这次布下天罗地网,更有王爷调动的水师精锐,再加上黑市里那些要钱不要命的疯子,看他如何插翅而飞!”
漓水之上,战斗一触即发。
天际尽头,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一头神骏非凡的巨大白鹤,破云而来,双翼展开足有数丈,投下大片的阴影。
白鹤之上,昂然立着数道身影,皆身穿镇魔司的玄黑制式官服。
为首之人,正是卫延。
他面沉如水,立于白鹤之首,俯瞰着下方剑拔弩张的场面。
“住手!”
卫延声如洪钟,蕴含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手腕一翻。
一块刻着镇魔二字的赤金令牌脱手飞出,精准地落在了水师为首那艘战船的船头。
“我乃镇魔司青州分部副司主卫延,奉命办案,尔等速速退去!”
水师阵中,出现了一阵骚乱。
镇魔司的名头,在大周境内,无人敢小觑。
很快,骚乱平息。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将军,从船舱中走出,站到了船头。
他捡起那块令牌,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天空中的卫延,抱拳一礼。
“卫大人,末将奉端王之命,在此清剿水匪,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卫延双目一凝。
“镇魔司监察天下修行事,此乃皇权钦赐,尔等是要违抗皇命吗?”
将军沉默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挺直了腰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态度,已然明了。
卫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站在白鹤上,目光越过对峙的军阵,落在了那叶扁舟之上。
看着那个依旧平静的青衫身影,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玄却是轻轻一笑。
他将最后一口鱼汤喝尽,长身而起。
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贪婪,或冷漠,或警惕的脸。
他歪了歪头,并未说话。
岸边的密林之中。
云知画一行人,正屏息潜伏着。
她身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看着漓水中的庞大阵仗,额头上冷汗涔涔。
“知画,这…这陈玄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府水师,黑市亡命徒,现在连镇魔司都惊动了…这阵仗,就算是去围杀一位盏灯境的真人,也绰绰有余了!”
男子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这点人手,冲上去就是送死,根本救不了他!”
云知画沉默着。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江心那道青色的身影,握着短刃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风,微微吹过江面。
吹低了芦苇,吹皱了江水。
却吹不散那凝如实质的杀机。
漓水下游。
一头庞然大物缓缓睁开了眼,它摆了摆头,看向水面上方。
在那里,有好几只水妖小心翼翼的向下投喂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具又一具青壮的尸体。
“龙君大人,端王那边送来信件,那个杀了我水族子弟的人,就快要到了。”
身后驮着龟壳的一个修行者,来到龙君身旁,毕恭毕敬的说道。
龙君动了动身子。
它的鳞片很光滑,但是色泽已然不那么明亮。
“来了?”
漓水龙君吐出两个字,眼中没有什么情绪。
“那个端王是想借刀杀人,不过也好,一个不知名的修行者,境界还颇为不俗,正好作为我的血气资粮。”
漓水龙君,看着旁边背着龟壳的修行者,露出莫名的神色。
那名修行者脸色一白:“我晓得了大人的意思,我这边去寻资粮,为大人之后的大战做补充。”
漓水龙君收回了视线,满意的紧了点巨大的头颅。
“快去。”
他这样说着,身后尾巴一甩,周围的水流被搅动。
漓水龙君的身躯动了,向上游去。
第118章 剑分,漓水
青州,漓水。
江风卷起浪花,拍打着孤舟。
陈玄迎着那漫天的杀意,伸出手,缓缓解开了身后那柄白骨长剑的帆布包裹。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可当那截通体洁白的骨剑,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刻。
场中凝滞的气氛,轰然引爆。
“放箭!”
水师战船之上,那名冷峻将军毫不犹豫地挥下了手臂。
他并不指望这些凡铁能伤到对方,他要的,是消耗,是试探。
是用这些东西,去磨掉那人的血气。
嗡!
弓弦的震颤声连成一片。
密集的箭雨遮蔽了天光,发出刺耳的尖啸,朝着江心那叶扁舟攒射而去。
战船的巨桨同时划动。
排开水浪,巨大的船身开始缓缓加速,准备合围。
然而,那些黑市里来的修行者,却无一人动手。
他们站在各自的竹排上,眼神闪烁。
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群等待分食腐肉的秃鹫。
箭雨落下。
却在距离陈玄三尺之外,尽数停滞。
一根根箭矢悬浮在半空,箭头扭曲变形,箭杆剧烈地颤抖,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陈玄手持骨剑,青衫依旧。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箭矢。
只是抬脚,朝着舟外,轻轻踏出一步。
他就那么走了出去。
走在了空无一物的江面之上。
一步,两步…
陈玄脚踏虚空,迎身而上,如履平地。
这一幕,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芦苇荡中的喊杀声,戛然而止。
战船上划桨的士卒,动作僵硬。
岸边高山之巅,鳞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他怎么做到的?”
鳞玄身旁那道更为高大的黑袍身影,沉闷的声音里,也透出了一丝惊疑。
在大周,能凌空飞渡的修行者并非没有。
但无一例外,都需要借助外力,或是自身出现了某种异变。
有的背生肉翼,有的脚踏异象,有的驾驭器物。
可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
一步一步,走在空中,仿佛那片虚无,本就是坚实的土地。
这种景象,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陈玄踏空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他举起了手中的白骨长剑。
一剑挥出。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光华万丈。
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斩。
可这一斩落下,天上的云,散了。
脚下的江,开了。
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自陈玄的剑锋之下,朝着前方水师的军阵,急速蔓延。
漓水,被一分为二。
滔天的巨浪被无形的力量朝着两岸排开,露出了湿漉漉的河床。
轰隆。
冲在最前方的数艘战船,瞬间失去了江水的承托。
在巨大的惯性下,歪斜着,翻滚着,重重砸在河床上,碎裂成无数木片。
船上的士卒如下饺子一般,惨叫着跌落,被后续倾覆的战船,连同河床上的淤泥,一同碾压。
精锐的水师军阵,在这一剑之下,已然崩溃。
江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被一剑分开的江流,看着那道持剑而立的青衫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那些站在竹排上的黑市修行者,脸上的贪婪早已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那三万五千人的血税,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一剑,意味着,他们将要面对的并不是那种血税高,实力低的人
而是一位丹阳真君!
“走!”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尖叫。
幸存的十几条竹排,立刻调转方向,拼了命地朝着来路划去,想要逃离这片修罗场。
陈玄转身,目光落在了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上。
他立于虚空,白骨剑斜指江面,青衫飘摇,宛如仙人。
“既然都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又何必急着走呢。”
“接我一剑,不死,可活。”
话音落下,他再次挥剑。
一道纯粹的清气,自剑锋之上爆散开来,充斥了整片天地。
被斩开的漓水,再一次被撕裂。
这一次,剑锋所向,是那些逃窜的竹排。
浪涛席卷,水草翻飞。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湮灭。
当江水重新合拢。
水面上,只剩下寥寥几条空无一人的竹排,在血色的波涛中沉浮。
大部分修行者,连人带排,都在那一剑之下,丢了性命。
血,染红了数十丈的江面。
这一幕,让侥幸存活的几名水师将领,肝胆俱裂。
天空之上。
白鹤上的卫延和他身后的镇魔司众人,也是一脸骇然,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陈玄的剑,并未停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百丈的距离,投向了岸边那座高山之巅。
山巅之上,鳞玄和那高大的黑袍身影,心中同时一震。
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得到了解答。
一道剑气,自那江心的小舟之上,飞射而来。
快。
快到极致。
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锋锐的杀机便已扑面。
他们骇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催动术法,身形瞬间变得虚幻。
嗤。
剑气掠过。
两人的上半身,诡异地消散在了空气中,仿佛融入了虚空。
可他们的下半身,却没能逃脱,被那道剑气,齐齐斩断。
连同他们脚下的那座山巅,都被削去了厚厚的一层。
寂静,可怕的寂静,笼罩了这片漓水区域。
陈玄持剑,青衫飘扬。
踏在虚空中,目扫四方界。
无人再敢抬头仰望。
良久,漓水中有了动静。
一颗巨大的头颅缓缓浮出水面。
大量的水顺着他的鳞片滑落,砸在的其他区域上,如同碎金。
它缓缓开口,吐出几个字。
“道友,好手段。”
这五个字回荡在这片区域中,也惊醒了不少人。
他们都看向那个庞大的身影。
他们认出了这是谁。
漓水龙君。
第119章 剑斩,蛟龙
“漓水龙君?”
陈玄看着下方这条龙,若有所思。
他的样貌和山海界中的蛟龙一模一样,但是气息却是要弱的多。
“这个世界可真有意思。”陈玄喃喃自语。
漓水龙君的声音沉闷,在江面上回荡。
“道友,好手段。”
陈玄笑着摇摇头。
“不值一提。”
漓水龙君心思电转。
刚才那两剑着实可怕,是能伤到自己的。
他活了数百年,从一介凡人逆天化龙,靠的从来不是匹夫之勇。
端王府的许诺固然诱人,先前水妖被杀的仇怨也确实存在。
但这一切,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与这样一尊存在为敌,得不偿失。
“道友能否就此离去,此地毕竟是我的水府,不宜过多杀戮。”
漓水龙君的声音缓和,试图寻找一个台阶。
它已经做出了最大的退让。
陈玄却摇了摇头。
“非我要在此做杀戮之举,而是他人先动的手。”
他抬起手中的白骨长剑,剑锋遥遥指向那颗巨大的头颅。
江风吹拂,青衫猎猎。
“并且,刚才的手段,确实不值一提。”
陈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弧度。
“不过,若是能在此地斩一条龙,倒是可以说道说道。”
此话一出,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漓水龙君没有动怒,这个人确实够猖狂。
但……漓水龙君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与端王府的约定。
王府那边,应该会有人来。
自己与那人联手,未必不能与此人斗上一斗,甚至…击败他!
念及此,它心中杀意沸腾。
巨大的头颅缓缓昂起,沉闷的声音如同滚雷,响彻两岸。
“道友既不愿退去,那本君,便来领教道友高招!”
“哈哈哈!”
陈玄仰天长笑。
笑声清朗,震得江水翻涌。
他不再多言,身形于空中一旋,凌空一剑斩落。
剑起!
这一剑,没有再将江水分开。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白色剑气,脱离了骨剑,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如同一道自九天垂落的匹练,直斩龙首。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空间都似乎被割裂开来。
漓水龙君不敢有丝毫大意。
它张开巨口,猛地一吸。
周遭的漓江之水,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化作一道道巨大的水龙卷,疯狂地汇入它的口中。
下一刻,一道比战船船身还要粗壮的深青色水柱,自它口中喷薄而出,迎向那道白色剑气。
这是它化龙之后,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控水之术。
轰!
剑气与水柱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道无坚不摧的白色剑气,竟被水柱硬生生挡住,寸寸消磨。
而那道水柱,也被剑气从中剖开,最终力竭,化作漫天水雾散落。
即便如此,剑气余威不减,依旧斩在了漓水龙君的头颅之上。
铛!
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几片脸盆大小的青色鳞片应声飞起,在空中打着旋,落入水中。
一缕鲜血,自鳞片脱落处渗出。
漓水龙君心头剧震。
剧痛传来,更让它惊骇的是对方剑气的威力。
自己引动江河之力的一击,竟也只是堪堪挡住。
若是被正面斩中,后果不堪设想。
“不错。”
陈玄高声赞了一句,眼中战意更浓。
“再尝尝我这几招!”
他松开手。
白骨长剑并未坠落,而是悬浮于空中,剑身嗡鸣。
陈玄左手虚托。
一团金色的火焰凭空出现,迅速膨胀,如同手托一轮煌煌大日。
大日在手,宛若天神。
江水,开始沸腾。
他右手高举。
无数道银白色的电弧在掌心汇聚交织,最终凝成一柄闪烁着毁灭气息的雷电之矛。
天空,为之色变。
这一幕,让所有观战者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快退!”
天空之上,卫延发出一声嘶吼,猛地一拍身下白鹤。
白鹤发出一声惊恐的唳鸣,双翼狂振,拼了命地向着高空逃离。
他们感觉,再不走,光是那两道术法逸散出的余波,就能将他们彻底蒸发。
岸边的云知画一行人,也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这真的是人能施展出来的手段?
残存的黑市修行者,水军精锐更是鬼哭狼嚎,不顾一切的逃离。
他们先前便已经离了很远,如今速度更快,原本还有观战的心思,现在则是半分也无了。
漓水龙君的瞳孔剧震。
“雷法?”
“火法?”
“当今世上,居然有人能将这两道,修至这种程度。”
漓水龙君身形一摆。
那轮太阳,那柄雷矛,已经锁定住了自己。
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退无可退,只能硬拼了。
“吼。”
漓水龙君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不再有任何保留。
“蛟龙变!”
整条漓水,都剧烈地翻腾起来。
大量的江水冲天而起,在它身后凝聚,汇合。
最终化作了一条比它本体还要庞大数倍的狰狞水龙。
那水龙栩栩如生,仰天咆哮。
将漓水龙君遮蔽在身下,他身形一摆,仿佛搅动了整条漓水。
水龙带着整条江河的意志,迎向了那即将坠落的太阳与雷罚。
陈玄面无表情,双手同时向前一推。
火球如大日坠落。
雷矛似天劫降世。
轰隆!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吞噬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刺目的光芒,让所有人都暂时失去了视觉。
恐怖的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两岸的部分山石被夷为平地,芦苇瞬间燃烧,草木在雷火中化为飞灰。
一些还没来得及逃出这片区域的人,这种威势下,都瞬间消亡。
未曾留下一丝痕迹。
这片区域的漓江,仿佛都被掀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散去,声音重归。
漓水龙君巨大的身躯上,遍布着焦黑的伤痕,大片的鳞甲翻卷,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但它终究是挡下了。
它还未松一口气。
漫天散落的水汽之中,一道身影,遮蔽了天上的日光。
漓水龙君艰难地抬起头。
只见那青衫道人,不知何时已抓住了那柄白骨长剑,正立于它的头顶上空,持剑而斩。
一道悠长的吟诵声,缓缓落下。
“青衫一叶踏浪来,拂袖摘云把天裁。”
“闻听漓水汪洋乱,引风为剑江水开。”
“银光搅碎千般术,残鳞老龙河底埋。”
“浮云卷岫青天外,独留石上雨后苔。”
第120章 失命,离去
诗句的最后一字,在水汽弥漫的江面上,缓缓消散。
消散的瞬间
龙君目露惊骇。
视野中,那道青衫身影与手中的白骨长剑,仿佛成为了天地的唯一。
一股无法言喻的剑意,将它死死锁定。
太清剑域。
龙君动弹不得。
连摆动一下尾巴,搅起一捧水花,都成了奢望。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柄剑,斩落。
没有风雷相随,没有光华万丈。
那柄白骨长剑,只是那么平直地,缓慢地,落了下来。
慢。
这一剑慢到了极致。
龙君能看清剑锋是如何一寸寸压开空气,缓缓落下。
可自己的身体,比这一剑更慢。
漓水龙君瞳孔中倒映着自己与剑锋越来越近的距离。
最终,整个世界被一道纯粹的白线所取代。
它的意识,在这一刻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天空之上。
卫延和他身后的镇魔司众人,已经逃到了自以为安全的极高之处。
他们惊骇地盯着下方。
青衫道人持剑,立于龙首之上。
剑落。
速度极快。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漓水龙君的头颅,与那巨大的龙身,悄无声息地,平滑地分离。
切口平整如镜。
没有鲜血,没有挣扎。
龙头就那么悬停在半空中一息。
龙目圆睁。
随即,重重砸落。
轰!
如同山岳倾颓,在江面上砸出了滔天巨浪。
也就在这一刻。
自那断裂的龙颈之中,积蓄的庞然气血,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嗤。
一道粗壮如水缸的血柱,冲天而起,直上百丈高空。
温热的龙血,化作一场倾盆的血雨,将这片区域的江面,彻底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寂静,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没被波及的人,都心思复杂,不知怎么说才好。
血雨,仍在下。
陈玄立于龙尸之上,青衫未染半点血污。他环顾四周,
目光平静地扫过江面上那些劫后余生,面如死灰的身影,扫过远处瑟瑟发抖的水师残部,
最终,落向了高天之上的那头白鹤。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法力的裹挟下,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端王府兴师动众,于此地设伏,欲取我性命。”
“此怨,今日算是结下了。”
陈玄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日,我将亲上青州府城,向端王讨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幸存的黑市修行者。
“再有不开眼之人,欲行螳臂当车之举。”
他的脚,在脚下的龙尸上轻轻一点。
“下场,便如此龙。”
话音落下。
他身形一飘,轻巧地落回了那叶孤舟之上。
小舟无风自动,缓缓向前。
从那巨大的龙尸旁驶过,穿行于这片被染成赤红的江水。
一路前行,无人敢拦。
侥幸活下来的黑市修行者,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渐行渐远,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不少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竹排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活下来了。
他们从这样一尊存在的剑下,活下来了。
这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远比得到三万五千血税的赏金,要来得更加猛烈。
天空之上,卫延身后的镇魔司众人,也是久久无言。
一名下属艰难地开口:“副司主,我们…是否要…”
“不必了。”
卫延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他望着那叶远去的小舟,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此事已非我等能够插手,这是他与端王府的死仇。”
“此人实力高强,却非滥杀无辜之辈。端王府有此一劫,也是咎由自取。”
卫延的目光深邃。
“速归,必须立刻将此事,一字不漏地禀报司主!”
白鹤发出一声清唳。
调转方向,向着青州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青州,端王府。
青石花草的庭院内,两道黑袍身影踉跄着现身,狼狈不堪。
正是鳞玄和那名身披黑袍的高大男子。
这男子,名为傀深。
他们的下半身被一种诡异的黑气所替代,气息虚浮,显然是动用了某种保命的秘术,才从那一道剑气之下逃生。
鳞玄的脸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自己二人藏身于百丈之外的山巅,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为何还是被发现了?
那人的感知,究竟敏锐到了何种地步?
傀深同样心有余悸,他那如深海般的气息此刻也紊乱不堪。
“此人的强大,已经超出了常理。那一剑…绝非寻常丹阳真君所能斩出。”
两人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不敢再多做停留,急忙朝着王府深处走去。
书房内,檀香袅袅。
端王正手捧一卷古籍,姿态闲适。
见到二人如此狼狈地闯入,他眉头微微一挑,有些诧异。
“怎么如此快便回来了?”
鳞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漓水之上发生的一切,简略地述说了一遍。从陈玄踏空而行,到一剑分江,再到一剑屠灭众修。
也不隐瞒自己被伤的事实。
说完,
他才带着一丝侥幸,补充道:“如今,只能寄望于漓水龙君,能将其彻底镇杀在漓水之中了。”
端王捧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闲适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根据鳞玄的描述,他再一次调高了对陈玄实力的预估。
这个年轻人,恐怕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棘手百倍。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此时。
咻。
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响起。
一只通体漆黑的怪鸟,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飞射入院中,精准地落在了书房的窗棂上。
端王放下茶杯,解下怪鸟腿上的信筒。
他抽出信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
啪。
他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白玉茶杯,轰然坠地。
四分五裂。
鳞玄心中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王爷……发生了何事?”
端王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张写着情报的信纸,从他颤抖的指间,飘然滑落。
鳞玄下意识地接住。
信纸上,只有四个墨迹淋漓,仿佛带着血腥气的大字。
龙君,身死。
第121章 收税,强闯
陈玄乘舟顺流而下。
负伞持剑,青衫飘摇
漓水重归清澈,倒映着两岸连绵的青黛山色。
猿啼鹤唳之声,此起彼伏。
回荡在空旷的江谷中,平添几分幽静仙气。
前方水域豁然开朗。
一条更宽阔的支流汇入漓水,江面之上,景致也随之热闹起来。
零星的渔村聚落,依水而建,炊烟袅袅。江面上,商船渔船往来穿梭。
两岸间船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片水域独有的繁华。
临近青州府城,连这江水都仿佛温顺了许多。
陈玄的小舟破水而来。
无帆无桨,速度却远超那些顺流而下的商船,在水面拉出一条笔直的白线。
江上之人见此异状,便知是有修行者路过。
纷纷投来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
就在此时,一艘装潢华丽的三层大船之上,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那人身后伸展着一对灰黑色的羽翼,每一次扇动,都卷起强劲的气流。
他面容瘦削,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锐利迫人,不带丝毫感情。
这是一名烛火境的修行者。
他身形一闪,便稳稳落在了陈玄小舟前方十丈处的水面上,踏浪而立,拦住了去路。
“阁下留步。”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按规矩,凡途经青州水域的修行者,皆需缴纳血税。”
说着。
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一个剔透的玉瓶,瓶中隐约有血色的雾气在流转。
陈玄的小舟缓缓停下,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长着翅膀的男人,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玉瓶,脸上露出几分玩味。
“我若说,我没有多余的血气呢?”
陈玄的声音很平静。
那长翅男子目光一寒,周身的气息变得危险起来。
“没有?”
他冷笑一声。
正欲开口呵斥,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驱离。
可他的目光与陈玄对上的刹那,心中猛地一跳。
这张脸…
这张脸为何如此熟悉?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青州黑市,三万五千血税的悬赏令!
那张画像,不正是眼前这个青衫年轻人吗!
一瞬间,贪念的火焰滋生。
三万五千血税!
这是多么庞大的一笔修行资粮。
可火焰只燃烧了一息,便被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彻底浇灭。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忽然想起个事儿。
按照黑市传出的消息。
今天,就在漓水上游,端王府的水师精锐,联合了黑市里大批的亡命徒,布下天罗地网,就是要围杀此人!
那阵仗,据说连盏灯镜真人,甚至是丹阳真君,都未必能讨得了好。
可现在…
这个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穿着一身青衫,神态悠闲,仿佛只是出来游江。
那…那些去围杀他的人呢?
水师精锐呢?
黑市里那些成名多年的高手呢?
答案不言而喻。
长翅男子的脑子飞速转动。
无论此人是正面杀穿了重围,还是用了什么秘法逃出生天,都证明了一件事。
他的实力,远非自己能敌!
单凭自己,冲上去就是送死。
这是他混迹黑市多年,能活到现在的保命之道。
一念及此,他脸上的森然寒意瞬间褪去,堆起一个僵硬,却又显得无比真诚的笑脸。
“原来是道友,是在下眼拙了。”
他将手中的玉瓶收起,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血税之事,不急,不急。道友既然手头不便,先欠着便是,日后若是有缘再见,补上即可。”
陈玄本已抬起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态度转变比翻书还快的男人,不由失笑。
倒是个聪明人。
他也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笑,脚下小舟再次一动。
小舟和人化作一道青影,从长翅男子的身侧一掠而过。
快。
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和一道远去的白线。
长翅男子甚至能感觉到,小舟带起的劲风刮过脸颊。
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浑身一松,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已被冷汗打湿。
果然,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他心有余悸地转身。
拍打着翅膀,飞回了那艘大船之上。
刚一落下,船舱里头便传出动静。
一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个身形渊渟岳峙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那中年人气息沉稳。
双目开阖间精光内敛,显然是一位修为高深之辈。
“廖亭,方才怎么回事?”
中年人开口,声音浑厚。
名叫廖亭的长翅男子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回答道:“回禀楚先生,方才有一位修行者路过,我便上前收取血税。”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那人,便是最近在青州黑市上,悬赏高达三万五千血税的那个陈玄。”
“什么?”
此言一出,甲板上的众人皆是一惊。
三万五千血税,这在青州黑市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天价悬赏。
不等那姓楚的中年人再问。
他身后那群年轻人中,一个面容俊美,气质卓然的青年,眉头一挑。
脱口而出。
“在哪?”
廖亭指了指陈玄离去的方向。
江面之上,那叶扁舟早已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眼看就要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俊美青年遥遥望着,远去的身影,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那个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舟顺流而下,在漓江上划开一道白浪。
约莫一刻钟后。
江面豁然开朗,一座雄城的身影自水雾中浮现,横亘于天地之间。
城墙高耸,如山峦平地而起,竟是将整条漓水都揽入怀中,任由其穿城而过。
城墙之上,角楼林立,旌旗飘扬,气势磅礴。
这便是青州州城。
陈玄立于船头,面如微笑。
“青州州城,终于到了。”
此地的水路愈发繁忙。
官船,商船,渡船往来如织。
两岸吆喝声与号子声不绝于耳,充满了烟火气。
“看起来,这里似乎没有收到漓水上游的消息,那位端王,似乎也没有下命令要防范我。”
“那便莫怪我强闯了。”
陈玄心念一动,脚下的小舟骤然加速。
第122章 剑起,斩门
小舟如离弦之箭,在密集的船流中硬生生挤开一条水道,
船头破开的浪花,甚至溅到了旁边一艘大商船的甲板上。
如此张扬的举动,立刻引起了两岸水军的注意。
“呜。”
警戒的号角声在江面上回荡,
岸边箭塔上的士卒纷纷探出头来,神情紧张。
“又有硬茬子闯关了。”
“妈的,这个月第几个了,这些修行者真不把朝廷王法放眼里。”
江岸水寨中。
一名校尉放下手里的酒杯,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那艘在江面上疾驰的小舟。
他身边的亲卫紧张道:
“头儿,要不要放箭示警?”
“示警?”校尉冷笑一声,吐了口唾沫,
“对这些爷示警,不是浪费咱们的箭矢?人家说不定空手就能给你接住,直接上重弩,给老子瞄准了!”
这种情况他们见得多了。
总有些自恃修为高深的修行者,不愿缴纳那点可怜的入城税,更不愿在关口盘查时浪费时间,便选择强闯。
果不其然,当陈玄的小舟逼近州城水门时,城墙上的守军已然严阵以待。
“开弓。”
“上弦。”
城楼上,一名守城将领面色冷峻,沉声下令。
“咔嚓,咔嚓,”
一排排寒光闪闪的巨型床弩被推到垛口,粗如儿臂的弩箭对准了江面上的那个小黑点,气氛瞬间凝固。
周遭船只上的商旅百姓不少人也见多了这场面,虽如此,却不敢多停留。
纷纷调转船头,唯恐被殃及池鱼。
不多时,这片区域的江面,已然没了什么人。
偌大的江面上,唯有陈玄一叶扁舟,逆着所有人的目光,悍然前行。
面对城墙上重弩齐备的阵仗,陈玄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城门上青州二字的笔锋。
陈玄点点头。
“这字写的不错,没个几十年的功底练不成。”
城楼上的将领见来人如此托大,眉头拧起。
随后冷喝一声:“狂妄!”
以往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修行者,但都会被重弩击杀。
眼看小舟越来越近。
城楼上的将领终于不再犹豫,眼中凶光一闪。
“放箭!”
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巨型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括声。
嗖。
数十根粗如儿臂的弩箭破空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江上的小舟。
岸上水寨的校尉甚至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叶扁舟连人带船被射成碎片的场景。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
数十根足以洞穿铁甲的弩箭,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青衫男子的身体,仿佛他只是一道不存在的虚影。
最终噗通噗通地尽数扎入江水之中,溅起了无数道水花。
江面上,陈玄负手立于舟头,一身青衫。衣袂飘飘,神态轻松写意。
从林蝶身上得到的灵感,所创出的这影散之术,果然好用。
这恐怕是炼气期里,最顶尖的保命神通了。
城楼上,守城将领面色大变,一层细密的冷汗从额头渗出。
这是什么妖法?
“放箭,把所有的箭都给老子射出去!”
他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重弩,手弩,弓箭,全都给我放!”
江边水寨的校尉也反应了过来,同样扯着嗓子大喊:
“射!都他娘的别愣着!”
一时间,箭矢如蝗虫过境。
密密麻麻地遮蔽了那片天空,朝着陈玄倾泻而下。
可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无数箭矢穿过那道青衫虚影,落入江中,激起一片片徒劳的水花。
“关……关城门。”
将领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修行者。
太可怕了!
“快关水门。”
沉重的机关转动声响起,水路前方那扇巨大的玄铁闸门开始缓缓下落。
攻击停了,江面上一时安静得可怕。
陈玄的小舟不急不缓。
仿佛只是在江上游玩,悠哉地看着那扇大门离水面越来越近。
“将军,水门已关闭。”
“呼……”
直到那扇厚重的大门彻底落下,溅起巨大的水花。
将领才终于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身旁的一名亲卫也跟着放松下来,拍着胸脯道:
“将军放心,这玄铁水门乃是城中仙师亲自加持过法印的,坚不可摧,据说便是漓江泛滥,也休想冲垮分毫。”
将领闻言,心中大定,抹了把额头的汗,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可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江面上,那青衫修士竟对着他这边,遥遥伸出了手。
将领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在自己腰间的佩剑,竟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长剑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陈玄手中。
陈玄握住了长剑,朝城楼上的将领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剑锋高举。
而后,轻描淡写地落下。
一道璀璨的剑气脱手而出。
剑气掠过江面,在水上犁开一道笔直的白浪,最终不偏不倚地印在了那扇玄铁大门上。
“叮。”
一声轻响,如同石子入水。
玄铁大门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城楼上的将领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差点笑出声。
“哈哈哈,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他的笑声便卡在了喉咙里。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道浅浅的白痕处,透出一丝光。
随后,出现越来越多的光亮。
紧接着。
“轰隆!”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那扇坚不可摧的玄铁大门,从白痕处被分开。
露出了光滑无比的斜面。
被分成两半的大门轰然倒塌,路入中间的江水,激起一片浪花。
浑浊的江水倒灌,发出巨大的轰鸣。
城楼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将领张着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如同一尊石雕。
第123章 入城,阻拦
端王府,正堂。
名贵的安神香在铜炉中静静燃烧。
纵使如此,也驱散不掉堂中可怕的氛围。
端王赵括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
他身前的桌案上,上好的茶水早已失了温度。
那张记录着漓水龙君身死的信纸,也已经被水。沾湿
“那头老龙,就那么死了,死在了那个人手里…”端王就那么喃喃自语。
“王爷莫要乱了心神。”
鳞玄端坐着,神情还算镇定。
只是黑袍下的眸子,同样翻涌着波澜。
“那头老龙有什么样的力量,王爷心中有数,那人就算赢了,也绝不可能毫发无伤,依我之见,他此刻定然是寻了一处隐秘之地疗伤,短时间内,他不敢来青州城。”
这话有几分道理。
赵括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漓水龙君是妖魔道近乎走到顶峰的人物,已经脱离了凡人,成就一番大妖魔。
他的身躯何其强悍,能硬抗许多术法。
比起他麾下那所谓的四大丹阳中的任何一人都要强。
那个年轻人,必然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那依你的意思?”赵括看向鳞玄。
“王爷现在应该派人前去那一处地方看看,问一问幸存者,那人是否受了重伤。”
“先前影鸟送来的消息太模糊,只得知了漓水龙君身死,许多事还不能确认。”
“但,有一点王爷必须要做。”
“召回。”鳞玄吐出两个字。
“将王爷手下在外执行任务的丹阳大修全部召回,固守王府。再由傀深回一趟黑渊,请动我们那位同僚。我等三位黑渊丹阳,加上王爷的四位,七大丹阳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即便那人真没受伤,我等也有把握将其拿下。”
一旁的傀深缓缓点头。
沙哑地开口:“是我低估了他,此人实力之强,怕是站在丹阳境的顶峰,我这就动身,黑渊在青州的力量,必须全部动用起来。”
赵括听完这番布置。
胸中的郁气总算散去了几分。
七位丹阳境高手齐聚一堂,这是何等恐怖的阵容?
即便是在世间行走的顶峰,天光星君降临,也能拖延上一二。
“好,就这么办!”
赵括一拍桌子。
重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豪气顿生。
“等他来了,本王要让他知道,青州城究竟是谁的地盘!”
堂内的气氛为之一松,三人脸上都有了些许轻松。
鳞玄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森然的笑意:“或许我们还能用他的头颅,给王爷雕个新酒杯。”
话音刚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踉踉跄跄,慌不择路。
一名王府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帽子都跑歪了,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
“王……王爷,大事不好了。”
赵括眉头一皱。
刚舒展的心情荡然无存,厉声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
“天…天没塌…”管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
“可……可是青州的城门,被人一剑给……给劈开了!”
什么?!
赵括猛地站起身。
茶杯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鳞玄和傀深也是瞳孔骤缩。
“什么人干的?”
鳞玄追问,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管事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描述着他看到的情景。
“不…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就一个年轻人,穿着青衫,身后背着两样东西,一把伞,一把剑,腰上还还挂着个葫芦…”
管事每多说一个字,堂上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描述,不就是在说他们设伏围杀的那人吗?
三人互相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各种情绪。
这人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青州州城,城门。
小舟顺着被劈开的水门,缓缓驶入青州城。
城墙上的士兵,两岸水寨的士兵,漓水河中船上的士兵……
无一人敢拦,只眼睁睁的看着陈玄驾舟而去。
入了青州城。
陈玄粗略扫了一眼。
这场果然繁华,远比什么芦花镇,苍云县要强的多。
两岸屋舍鳞次栉比,雕梁画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这样的屋舍,几乎是城中所有居民屋舍的标配。
只是,这本该热闹非凡的水道两岸,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先前城门处的惊天动静,早已将这附近的百姓吓得躲藏了起来。
陈玄立于舟头。
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过江客。
小舟继续前行。
入城不过百丈。
哗啦啦。
前方的水面突然炸开。
一架又一架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巨型弩机,从水下缓缓升起。
这些弩机通体由玄铁铸造,这上头血气缭绕,显然这些东西对修行者也有作用
数十架重弩,将前方的水道彻底封死。
与此同时。
数道身影自两岸高耸的屋脊之上飞跃而来,
身法矫健,稳稳落在水道两旁的建筑上。
他们身穿统一的玄色劲装,腰间悬挂着银色的镇魔司令牌。
为首的一人面容方正,气息沉稳,他居高临下,声如洪钟。
“来者何人,胆敢强闯青州,毁坏城门,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只是当这几名镇魔司成员,仔细端详陈玄时,面色却都齐齐一变。
这张面孔,好像在哪里见过?
另外几个方向,又有几道气息各异的身影出现。
一个头生峥嵘鹿角,身材魁梧的壮汉,
扛着一柄巨大的板斧,落在了一座酒楼的飞檐上,踩得瓦片咯吱作响。
一个身形飘忽,仿佛没有实体的鬼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株柳树的枝头,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还有一个身穿儒衫,手持书卷的中年人,脚踏青石,立于地面,一身浩然正气。
他们是这片区域的血税主税人。
也是这片区域的秩序维护者。
一瞬间,数道强大而充满敌意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将这叶小舟死死锁定。
江风吹过,带着一丝肃杀。
但当他们仔细看着陈玄时,却又惊疑不定。
惊的是这张脸似乎在青州黑市上,值三万五千人的血税。
疑的是据说这人,似乎是被埋伏了,怎么现在出现在这里?
难道那些埋伏的人,都死光了?
陈玄看着周围的人,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由微微一笑。
“各位,莫要阻拦我,我今日只为灭端王府而来,不想与各位发生冲突,莫要因此丢了性命。”
第124章 无阻,前进
只为灭端王府而来。
不想与各位发生冲突。
莫要因此丢了性命。
这话中的意思一出。
一时间,水道两岸,突然寂静,唯有江水流淌的哗哗声。
长着鹿角,扛着斧头的名为斧沉。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对面这人说话可真够嚣张的,可似乎他确实有嚣张的资本。
毕竟是青州黑市上,有史以来的最高悬赏额度。
而且今日,面前的这位似乎从漓水上游的那个包围圈中跑了出来…
“阁下…未免太不把青州城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斧沉开口,无论如何,他还是要嘴上多说几句,维护一下青州秩序的。
另一边,柳树枝头那道鬼影般的身形微微晃动。
一道飘忽不定的声音传来,雌雄莫辨。
“阁下必然是有道高修,只是我等是这里的主税人,得需维护地方秩序,阁下想必也能理解我等难处,毕竟您如果在自己的主税地,遇到其他修行人强闯,也必然要阻止争斗一番的。”
陈玄笑笑不说话。
什么主税地?
他又不需要那种东西。
陈玄把目光投向最后没有说话的中年人。
这人明显是极其罕见的儒道修行者。
立于地面的儒衫中年人李正,眉头紧锁。
他看着陈玄,遥遥一拱手。
“道友,冤有头,债有主。你与端王府的恩怨,我等本不该插手,但你强闯青州,毁坏城门,已是触犯大周律法,若就此退去,我等可当此事从未发生。”
这位修浩然正气,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违背心中正法。
即便陈玄很强。
镇魔司那边,为首的方脸汉子脸色变了又变。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压低了声音,急切道:“队长咱们该怎么办,这位,可是丹阳境的高修,若是他要强闯,咱们在场可没人能拦得住他”
“废话。”方脸队长低声喝骂了一句。
“我哪知道怎么办?”
他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今日怎么轮到自己来维护秩序?
他看过卷宗,比其他人更了解陈玄的实力。
那可是实打实的击败了,其他四位丹阳境的大高手。
自己等人就是送菜。
可职责所在,他又不能真的视而不见。
他硬着头皮,也学着李正的样子抱了抱拳。
“陈道友,我们镇魔司与你并无仇怨,之前在苍云县,也曾并肩查案,今日之事,可否给我们镇魔司一个薄面,暂且…”
陈玄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我也不让你们难做…”
他缓缓抬起手中剑。
“既然你们不愿意走,又不敢真的拦我,那便这样吧。”
陈玄目光扫过众人。
“尝试着,接我一招。”
话音落下。
他松开了手,手中的精铁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自行飞出。
长剑并未斩向任何人,而是冲天而起,悬停在半空之中。
这是要做什么?
斧沉,柳飘,李正,包括镇魔司的众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不懂。
这位施展的是什么术法?
就在他们疑惑的瞬间。
悬于高空的精铁长剑,轻轻一震。
嗡。
剑身之上,迸射出万千光华。
下一刻,七十二道纯粹的清光自剑身分离,如游鱼般在空中盘旋飞舞,每一道清光都化作一柄三尺长短的虚幻剑影。
清光流转,剑影绰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不过他们看不懂陈玄使用的术法,并不代表他们不懂得陈玄的意思。
斧沉最先出手,他大吼一声。
全身上下发出淡淡的光芒,光芒凝聚成了一头鹿将它完全笼罩在内。
这是想要抵挡陈玄的攻击。
其他两位主税人也各自使出手段。
目的都是为了阻挡攻击。
七十二道清光剑影,动了。
嗖!
剑影风光,如同坠落的流星。
第一道剑光击穿了斧沉的防御,点在了他的胸口。
他只觉胸口一痛,身体里血气瞬间凝滞,手中沉重的巨斧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进了江里。
另一道剑气清光,仿佛天生就是一切阴邪鬼物的克星。
它飞射向柳飘。
柳飘便惨叫一声,从虚幻状态被打回原形,摔落在屋檐上,浑身抽搐,再也动弹不得。
……
其他人也各自遭遇了攻击。
他们想使用手段极档,却通通失了效果。七十二道清光剑影,在击倒了所有人之后,又如倦鸟归林般,飞回了高空,重新汇聚成精铁长剑
直到这时。
暗中观察这里,负责操控巨型弩机的人才反应过来。
看到岸上的大人物们瞬间全灭。
他们也顾不得许多,下令放箭。
咻咻咻咻。
数十根闪烁着血光的玄铁弩箭,从水下爆射而出,带着尖锐的嘶鸣,封死了陈玄所有的位置。
这些箭上都附带了血气攻击,寻常的修行者即便不受伤,也要受到影响,
然而。
这些弩箭如同场外的一般,出现了一样的场景。
箭矢穿过陈玄的身体,没有对陈玄造成伤害。
噗通噗通。
所有的弩箭,尽数落空,徒劳地扎入江水。
江面上,重归寂静。
陈玄也不看那些被太乙分光剑击中的人,而是继续前行。
他下手很有分寸,这些人并不会全死去。
至少刚才他用观气之法,看到的那些罪孽并不深重的人,只会受些伤而已。
脚下小舟无风自动,继续沿着水道,朝着青州城的中心,缓缓行去。
水道两岸,再无阻拦。
第125章 幕后,破阵
小舟在城中水道穿行。
两岸,万籁俱寂。
原本该是青州最繁华热闹的地段,此刻却门户紧闭,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雕梁画栋的屋檐下,空无一人的街道,倒显得有些诡异的寂静。
陈玄负手立于舟头,神色如常。
他并不在意这些。
前方,漓水拐过一个宽阔的弯道,从另一处巨大的水门流出城外。
水道至此,已是尽头。
陈玄弃了小舟,身形一晃,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岸边的青石板上。
脚掌刚刚触及坚实的地面,一阵细微的震动便从脚下传来。
他侧耳倾听。
远处,有动静。
是马蹄声,密集如雨,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陈玄抬眼望去。
视线的尽头,宽阔笔直的大道上,出现了一抹黑色的潮水。
旗帜,长枪,战马。
以及马背上,那些身披厚重铁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骑士。
这是一支重甲骑兵。
青州城的街道极为宽阔,足以容纳数百骑兵并驾齐驱,发起冲锋。
这样的地形,几乎没有迂回的余地,却也最适合这种重装部队发挥出最极致的破坏力。
用一支训练有素的重甲骑兵,来对付一个修行者。
不得不说,这个端王府,确实有些想法。
陈玄无奈地笑了笑。
能在这青州城内随意调动如此精锐的骑兵,看来那位端王,早已将此地经营得如铁桶一般,与土皇帝无异。
看来,今日又要多造些杀孽了。
他缓缓抬起了手中那柄从城门将领处借来的长剑。
端王府。
赵括与鳞玄端坐堂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气喘吁吁。
“王爷,那人……那人已破开水下弩阵,击溃了斧沉等三位主税人,正沿着春波街,朝王府而来,重甲营已出去阻拦!”
赵括面色愈发铁青,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知道了,下去!”
家丁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废物,都是废物。”赵括低声怒吼,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恐惧。
“本王麾下的四大丹阳,为何还未回来一个。”
鳞玄的神情也无比凝重,但他还算镇定。
“王爷莫急,他们收到消息,定然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何况,府中并非无人。”
他顿了顿。
“天蝉尊者先前在苍云失了一具法身,此刻想必正在府中某处静养,有他在,至少能拖延片刻。”
赵括闻言,精神稍稍一振。
对啊,还有天蝉尊者!
不管先前在苍云县,天蝉尊是否与那个人交过手,他毕竟也是一位丹阳境。
一定是能拖延一二的。
“我已经派人去请了,还请王爷稍候。”
鳞玄的话音刚落。
门外,又一个管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的惊恐,比之前所有人都更甚。
他甚至忘了行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王爷,不…不好了。”
“天蝉仙师…他…”
管事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括心中猛地一沉。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他厉声喝问:“天蝉怎么了?”
管事仿佛被这一声厉喝吓破了胆,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天蝉仙师,死在了自己的闭关静室里,”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正堂炸响。
赵括与鳞玄,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两人脸上,皆是无法置信的神色。
死了?
在王府的闭关静室里,悄无声息地死了?
怎么可能!
青州,镇魔司。
高楼之上,凭栏远眺。
一个身形瘦弱,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正静静地捧着一卷古籍,看着远方的天际线。
他身后,一名腰佩银牌的镇魔司捉刀人恭敬地躬身行礼。
“云司主,属下已将今日的卷宗整理完毕,先行告退。”
“嗯。”
年轻人头也未回,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捉刀人悄然退下。
任谁也无法想象,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便是执掌整个青州镇魔司,令无数妖魔道修行者闻风丧胆的云司主。
年轻人合上书卷,目光投向了端王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想不到,竟真的出了这样一个变数。”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也好,端王府那几个丹阳,确实有些棘手,有此人出面,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只是不知,他背后站着的,又是哪方神圣?”
“可惜,李家那丫头已经动身去了神京,不然,倒是可以利用她,再多探听些有用的消息出来。”
春波街,长街笔直。
大地在轻微地颤抖,马蹄声由远及近,从沉闷的雷鸣,逐渐变得清晰如鼓点,重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黑色的铁甲洪流,占据了整条街道的宽度。
面甲之后,是一双双冷漠眼睛。
他们是端王府最精锐的私兵,都是百战之士,意志坚如钢铁。
为首的骑兵都尉,遥遥看见了那个站在街道中央的青衫身影。
孤身一人,一柄剑。
在千军万马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都尉的心中没有丝毫波澜,修行者他见过不少,也杀过不少。
在重甲骑兵集团冲锋的铁蹄之下,任何血肉之躯,都将被碾成齑粉。
“举枪!”他发出一声咆哮。
哗啦。
数百杆丈长的骑枪被同时放平,锋锐的枪尖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寒芒,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冲锋!”
都尉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率先加速。
“杀!”
身后的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整支重甲骑兵化作了一头势不可挡的钢铁巨兽,朝着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地面震动得愈发剧烈,两旁屋舍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百丈。
五十丈。
十丈。
陈玄甚至能看清最前方那匹战马喷出的粗气,以及骑士眼中那抹残忍的杀意。
他终于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也没有繁复玄奥的法术。
他只是将手中那柄普通的精铁长剑,对着前方,平平一推。
仿佛只是在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嗡。
一股无形的巨力,以陈玄为中心,呈扇形向前猛然扩散。
冲在最前排的数十名重甲骑士,连人带马,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掀飞。
他们身上那数十斤的沉重甲胄,在这一刻仿佛轻如鸿毛。
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一排的骑士便被这股巨力狠狠地砸向了后方。
如同被保龄球击中的木瓶,撞击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人仰马翻。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声,骨骼断裂的脆响,战马痛苦的嘶鸣,一时间响成一片。
仅仅一个呼吸。
那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便在距离陈玄三丈之外的地方,彻底崩溃。
整条春波街,化作了一片狼藉的修罗场。
断裂的骑枪,翻倒的战马,还有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骑士,堆积在一起,彻底堵死了街道。
那名骑兵都尉被自己的战马压在身下,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他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骇然。
发生了什么?
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街道的尽头,那道青衫身影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陈玄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剑身完好无损。
陈玄迈开脚步,从那片混乱狼藉的骑士与战马之间,唯一的空隙中,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
他走过之处,那些原本还在呻吟的骑士,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引起这个魔神般的男人的注意。
青衫飘摇,渐行渐远。
只留下满街的狼藉,和一颗颗破碎的肝胆。
第126章 前进,黑市
陈玄走在那片狼藉之中,脚下的青石板上,血迹与马蹄印交错。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些哀嚎的骑兵。
这些人,不过是端王府用来送死的棋子,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手中的长剑,是之前从城门将领那里借来的。
在刚才与重甲骑兵的冲撞中,剑身承受了巨大的力量,此刻已经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陈玄并不在意。
他继续沿着春波街前行,观气之法早已如一张无形的大网,铺满了前方的街巷。
他能感觉到,暗中藏着不少窥探的目光。
这之中有惊恐,有贪婪,也有纯粹的恶意。
嗖!
一道黑影,从街边一座茶楼的二楼窗户中暴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是一支淬了剧毒的短箭。
陈玄脚步不停,眼皮都未曾过。
那支毒箭在距离他后心不到三寸的地方,凭空顿住,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
噗。
茶楼二楼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便是一阵桌椅倒地的声音,再然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陈玄就这么走着。
一路上,不断的有各种各样的攻击从暗处袭来。
有藏在屋顶的弓手,有躲在暗巷里的刺客,还有些修行者,试图用一些阴毒的术法偷袭。
可无一例外。
所有的攻击,都在靠近陈玄身体三尺之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化解,然后加倍奉还。
一时间,春波街两旁的屋舍中,惨叫声,闷哼声,此起彼伏。
但很快,又都归于死寂。
陈玄每走一步,这条街上的血腥味,便浓重一分。
所过之处,生命凋零。
凭心而论。
陈玄并不喜欢杀戮,
不过既然有人愿意对他动手,那陈玄自己也并不进反击。
他从一个刚刚被自己反弹的飞刃杀死的修行者尸体旁走过,脚步微微一顿。
他伸出手,对着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虚空一抓。
一丝微不可查的,即将消散的神魂碎片,被他摄入掌心。
陈玄闭上眼。
零碎的记忆片段,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端王府的位置,变得更加清晰了。
“走的方向没错,端王府就在春波街的尽头,一座引漓水为湖的府邸。”
陈玄心中了然。
他睁开眼,将那缕神魂碎片随手捏散。
看来,端王府对整个青州的掌控,也并非如他想象中那般密不透风。
至少,在他一路杀进城的这段时间里,除了端王府自己的人,再没有其他势力出来阻拦。
无论是之前在城门口遇到的镇魔司,还是那些所谓的主税人。
此刻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看来漓江上游,自己斩了漓水龙君的事,已经渐渐传到了青州城内了。
也好,省了自己不少麻烦。
陈玄继续前行,前方的道路已经变得空旷起来。
那些藏在暗处的苍蝇,似乎也知道了偷袭无用,都识趣地消失了。
或者说,都被杀光了。
陈玄看着前方。
春波街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湖的中心,有一座宏伟的建筑群,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那里,就是端王府。
看来,自己的目的地,就要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剑身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他随手一扔,将这柄已经不堪重负的凡铁丢弃在路边。
双手空空,闲庭信步。
整个青州城,似乎都因为他一个人的到来,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百姓闭户,商铺关门。
宽阔的街道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青州城,黑市。
与城中那死一般的寂静不同,这里依旧人声鼎沸,混乱而又充满了某种病态的活力。
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昏暗街道上,挤满了奇形怪状的修行者。
此时这里聊的最多的事,便属于陈玄。
“那个悬赏三万五千血税的家伙,杀进青州城了!”
“这不废话吗?外头现在估计乱的很,如果不是这样,我才懒得来这地方躲呢。”
“漓水上游那一战,端王府的水师精锐,还有黑市里去的好几百号人,全军覆没,连漓水龙君那头老龙,都被他一剑给斩了。”
“龙君都死了?那位可是青州城里的活传说,活了几百岁月,多么悠长的寿命!”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三万五千血税,我原本还觉得有些心动,现在看来,这钱是真他娘的烫手啊。”
这些歪瓜裂枣修行者们议论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后怕。
他们中的不少人,前几天看到那天价悬赏时,还动过心思。
现在看来,幸好自己没去。
不然,现在恐怕已经成了漓江里的鱼食了。
就在众人聊得起劲的时候。
街道尽头,那栋完全由黑色巨石砌成的三层建筑里,走出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胖子。
正是黑市的管事。
他走到门口,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喊道:“各位,各位,都静一静!”
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胖子。
管事脸上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上面有令,今日黑市,暂时封闭。还请各位,先行离去吧。”
第127章 封市,召集
什么?
封闭黑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青州黑市自建立以来,上百年间,从未有过封闭的先例。
哪怕是当年也有修行者攻城,这里依旧照常营业。
今天这是怎么了?
“凭什么啊,管事,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就是,我这生意刚开张呢?”
人群中,立刻有人不满地叫嚷起来。
管事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这是上面的命令,我只是个传话的。各位若是不想惹麻烦,最好还是照做。否则,后果自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那些原本还在叫嚷的修行者,瞬间闭上了嘴。
他们知道,这胖子虽然看着和善,但能坐稳黑市管事这个位置,绝不是什么善茬。
更何况,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黑市的主人。
那可是一个谁也惹不起的存在。
众人虽然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悻悻地收拾起自己的摊位,三三两两地朝着出口走去。
很快,原本热闹非凡的街道,就变得空空荡荡。
管事看着离去的人群,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他转身,重新走进了那栋黑石建筑。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而是径直走上了通往顶层的楼梯。
顶层的房间很空旷,只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
窗前,背对着门口,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华贵的黑色羽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管事走到他身后,恭敬地低下头。
“大人,都处理好了。”
“嗯。”
那人应了一声,声音清冷,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
管事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口说道:“大人,城门那边发生的事情,您应该已经知道了。那个叫陈玄的,实力恐怕远超我等的预估。端王那边…我们真的还要继续帮他吗?”
窗前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那人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有着一张极为年轻俊美的脸,但那双眼睛,却是金色的竖瞳,鼻梁高挺,带着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他的脸颊两侧,还残留着几片细密的黑色羽毛。
很显然,这是一位妖魔道的修行者。
“端王的人情,不能不还。”
鸟人轻叹一声,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烦躁。
“只是没想到,为了还这个人情,居然会惹上这么一个怪物。”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青州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此人行事毫无顾忌,实力又深不可测,也不知道,是哪方势力,安插进青州的棋子。”
“希望,不要破坏了我和镇魔司的合作才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管事听着,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端王府,正堂。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端王赵括高坐于主位之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下方,几十名被他招揽来的修行者,一个个也是愁眉苦脸,噤若寒蝉。
整个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们都听说了。
那个叫陈玄的煞星,已经破了重甲骑兵阵,正朝着王府而来。
这人的实力,着实可怕。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这他娘的怎么打?
上去不就是送死吗?
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是忌惮端王的手段,恐怕现在已经有人偷偷溜走了。
赵括将下方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愈发烦躁。
一群废物!
平时拿着本王的供奉,一个个耀武扬威,真到了关键时刻,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他心中暗骂,却也无可奈何。
他知道,指望这群乌合之众去对付陈玄,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麾下那四位丹阳境的大修。
以及黑渊的那几位。
只要他们能及时赶到,布下天罗地网,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就在此时。
呼。
大堂之外,平地刮起一阵黑风。
那风来得极为突兀,卷起庭院中的落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怪啸声,如同鬼哭。
堂内的烛火,被吹得疯狂摇曳,光线忽明忽暗。
众人皆是一惊,齐刷刷地朝着门口望去。
赵括原本阴沉的脸上,却瞬间涌起一股狂喜。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激动地看着门口。
“来了!”
只见那股黑风,呼啸着卷入大堂,在堂中盘旋一圈,最后在主位下方的一个空位前,缓缓停下。
黑风散去,露出了一个身穿黑色长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他身材干瘦,双眼狭长,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意味。
正是端王麾下四大丹阳之一,黑风君!
“参见王爷。”
黑风君对着赵括,不咸不淡地行了一礼。
而后,他没有再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那个属于他的位置上。
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明显高于堂下其他的修行者,仅在端王和鳞玄之下。
这是一种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鳞玄坐在另一侧,对着黑风君,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黑风君的到来,让堂中压抑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那些原本惴惴不安的修行者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腰杆都挺直了些许。
赵括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黑风君是他最早招揽的丹阳境高手。
对他忠心耿耿,实力也是四大丹阳中,除了天蝉尊者之外最强的一个。
有他在,自己的底气,总算是足了一些。
“黑风,你回来的正好。”
赵括重新坐下,开口说道。
“想必事情你已经听说了,那个青衫道人欺人太甚,如今已经打到了家门口。”
黑风君声音沙哑。
“事情我已知晓,他确实强,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等也并不是无一战之力。”
端王赵括点了点头。
自己手下的大修行者来到府中,让他安心不少。
嗡嗡嗡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振翅声,由远及近,从庭院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蚊子,正朝着大堂飞来。
堂下众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什么声音?”
“好像是……蚊子?”
鳞玄和赵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和喜悦。
是他来了
第128章 聚齐,登府
下一刻,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从大堂门口涌了进来。
那片乌云,是一种群蚊子。
它们一飞入大堂,整个厅堂内的光线都为之一暗,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它们盘旋着,最终在端王面前的空地上,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身材佝偻,通体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甲壳的怪人。
它的脑袋,就是一个巨大的蚊子头,两只复眼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一根尖锐的口器,从嘴部伸出,还在微微颤动。
正是端王麾下四大丹阳之一,妖魔道的大修行者,血主。
“王爷,我回来了。”
血主的声音,尖利而又刺耳。
他对着赵括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然后,他那对巨大的复眼,转向了黑风君的方向,似乎在挑衅。
黑风君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显然这二人有过冲突。
血主也不在意。
自顾自地走到了属于他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的位置,与黑风君相对而立,平起平坐。
堂下的修行者们,看着这两个气息恐怖的大佬,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赵括看着自己麾下的两员大将齐聚,心中大定。
一时间王府的气氛都轻松了下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
赵括眉头微皱,柳魔怎么还没回来?
不应该啊。
他的驻地是离端王府最近的。
咻。
一只通体漆黑,比寻常信鸽小上许多的怪鸟,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堂外飞射而入,精准地落在了赵括面前的桌案上。
是影鸟,专门用来传递最紧急的情报。
赵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伸出手,解下了影鸟腿上的信筒,从中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展开。
只看了一眼。
赵括的瞳孔,骤然收缩。
柳魔,已死。
这四个字,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括的心脏上。
他拿着纸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怎么会?
怎么可能。
他了解柳魔。
在青州,他是出了名的难缠,保命能力在四大丹阳中,堪称第一。
可现在,他竟然死了?
而且死得如此无声无息,连一点求援的消息都没能传回来。
只有影鸟回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端王赵括按住身旁的椅子扶手,面色凝重。
天蝉尊死,柳魔死。
他突然觉得,这背后有一只大手在操控的一切。
恐怕自己,并不是只有青衫道人这一个威胁。
刺骨的寒意,从赵括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王爷?发生了何事?”
鳞玄看着赵括那瞬间变得凝重的脸色,心中也是一沉,开口问道。
赵括没有回答,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那张写着死讯的纸条,从他颤抖的指间,飘然滑落。
离他最近的黑风君,眉头一皱,伸手将纸条凌空摄入手中。
他看了一眼,脸色也是猛地一变。
“柳魔死了?”
此话一出,堂下炸开了锅。
刚刚稳定的众人心绪,又重新变得混乱起来。
端王压住心中的各种情绪,抬手让所有人安静。
堂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沉稳有力,一个拖沓而又诡异。
赵括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是他们。
大堂门口,出现了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傀深。
他依旧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中,气息如深海般沉凝。
而在他身旁,跟着一个老人。
一个极其诡异的老人。
老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血色长袍,
袍子上满是干涸的黑褐色血迹。
他光着头,脑袋上竟然横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剑身从他的左太阳穴刺入,右太阳穴穿出。
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还在不停地蠕动着,
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的脸上,更是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皮肤蜡黄,双眼空洞,
就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傀深朝着端王行了一礼。
“这是我,黑渊的尸魔前辈。”
春波湖,端王府外。
陈玄打量着周围的景色。
前方是一片广阔的湖面,湖水引自漓江,清澈见底。
湖的中央,有一条宽阔的白玉大道,一路延伸,通向一座宏伟壮丽的府邸。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红墙金瓦,气势非凡。
府邸的正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端王府。
这里,便是他此行的终点。
陈玄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奢华的府院。
观气之法一开。
无数道罪孽之气,冲天而起。
“这里头可真是个困怪笼啊。”
陈玄感叹。
看来,那位端王,已经把他能叫来的人,都叫来了。
陈玄迈步,刚想踏上白玉大道。
湖中却突然有了动静。
原本清澈的湖水,毫无征兆地开始翻涌,咕噜咕噜地冒着浑浊的气泡。
一股腥臭味出现。
哗啦,
一朵浪花炸开,从中窜出一条通体漆黑的怪物。
那东西形似巨蟒,身上却布满了粘稠的液体。
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颅,竟有几分人的轮廓,只是双眼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不过眨眼的功夫,十数只这样的妖魔从湖中钻出,将白玉大道团团围住,空洞的脸齐刷刷地转向陈玄,无声地嘶吼。
“用妖魔护院?”
陈玄略微惊讶,刚想出手,
四周平地升起浓雾。
雾气灰蒙蒙的,带着一股阴冷。
雾气迅速笼罩了整个湖面,将端王府的轮廓都模糊了去。
雾中,传来了凄厉的哭喊声。
有男人的惨叫,有女人的哀求,还有孩童的啼哭。
一声声,一句句,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撕心裂肺,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的人瞬间崩溃。
“幻阵么…”
陈玄轻声自语。
这大周王朝别的不多,就是会使用幻术的相当多。
第1章 山海,大周
大周王朝,青州,边境山洞。
陈玄缓缓睁眼。
眼前是一片赤红色的混浊。
还有浓重的腥气和腐臭味。
“这里是…哪?”
“我还没死去,又穿越了?”
陈玄心里疑惑,又想起了诸多的事情。
他原来只是个普通人。
偶然间穿越到了一个名为山海界的修仙世界。
虽没有金手指,天赋却还不错。
在一个大宗门里,修炼到了筑基之境。
凝结金丹之时,却因为无法舍弃前世种种,未能渡过心魔劫。
至此身死道消。
如今竟然又一次重生了。
“修行一百载,终究一场空。”
陈玄轻叹。
上头忽然传来两道的说话声。
……
“真够晦气的,每日都要守着这血池,还是春香阁好啊~”
胡三吐了口唾沫,拖着一具尸体,扔进血池。
李四提了提裤子。
脚边是一具面色苍白,衣衫凌乱的女尸。
“行了,就别抱怨了。”
“等师傅传下修行大法,这大周境内你去哪里都成。”
李四蹲下身子。
两只手用力把女尸推进了血池。
女尸扑通一声落入血池,溅起血水。
血池底下。
陈玄皱眉,上头的两道对话听得倒还挺真切的,只是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
“血池,大周,修行之法……”
“大周是山海界的哪个王朝吗?”
“罢了,无论在哪实力最为重要,先试着能不能再踏修行之路。”
陈玄使起口诀心法。
运转起《太上道清诀》,尝试吸收周围的天地灵气,这门功法能直指飞升之境。
不多时,陈玄却心生疑惑。
“周围的天地灵气怎的如此稀薄。”
“倒是这池中的血煞之气浓厚异常。”
“莫非,我要修行魔道功法不成?”
陈玄正想着。
上头又两人传来的谈话声。
“都扔进去许多人了,这血池里的人丹快炼成了吧,就是不知道师傅什么时候来取。”
炼制人丹?
陈玄皱眉,这种作风莫非是魔道中人?
念头刚起,血池上方就出现了两张难看的脸。
一张脸长满麻子,一张脸像是马头。
陈玄的视线,对上了那两张脸。
胡三和李四看着血池下方,都面露惊讶。
“呦,这池中的牲口,居然有个没死透的?!”
“还真没死啊?居然还是他,前些日子跟你说过,我从路边敲回了一个俊俏的家伙,长得比青楼里的姑娘还好看,便是这人了。”
李四指着陈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拉上来玩玩?”
“算了,先去吃个饭,老子好久没沾荤腥了,今夜师娘会来,咱们养好精气神。”
胡三看着陈玄,眼中露出一抹淫邪,但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摆手拒绝。
“也行,那就先留着吧,反正是个不通把式的凡人,吃完饭后,咱们再来爽一爽。”李四嘿嘿的笑道。
两人不再看血池,迈步走向洞外。
陈玄面色平静。
看着那两张脸,从自己视线中离开。
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魔道便魔道吧,大不了,日后再转修玄门正宗。”
陈玄从记忆里找出一门魔道功法《血魔天功》。
正好可以,利用这里浓郁的血煞之气修行。
这是他前世,斩杀一名魔道中人所得的功法。
优点是进境极快。
只要血煞之气足够浓郁,修此功者甚至能百日入筑基。
缺点是极易被血煞之气中的灵魂杂念污染,往往在炼气七八层时便化作疯魔,失去理智。
“这具身体的修行资质不错,若是生在我之前那个修仙世界,他当为甲等。”
刚一修行。
陈玄就察觉到体内诞生了一丝法力
日落西山,黄昏已至。
整个山洞安静得可怕。
陈玄在水里豁然睁开眼。
“这池子里得死了多少人,血煞之气如此浓郁,仅仅半日时间,我便已是炼气三层!”
上头又传来动静,是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便是两人对话。
“娘的,老子才刚吃饱,又得进来闻那些臭东西了。”
“还有两天,咱们再忍忍,到时候这血池人丹就要炼成了,师父他老人家肯定会好好奖励咱们的。”
胡三走到血池跟前。
他解了裤腰,正要往里头撒尿。
又瞧见里头的陈玄,腹下没来由的一阵火热。
尿也不撒了。
胡三就那么定定的看着陈玄,像愣住了一般。
陈玄瞧着出现在血池上方的那张脸,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
不如现在直接出手。
只是如今自己炼气三层,有诸多手段难以施展。
目前还不清楚上头那两人是什么本事。
看来得想些法子,对付这两人务必做到一击必杀。
瞧见胡三愣在血池旁的模样。
李四自然晓得他这人想干什么。
他凑到胡三身旁,脸上露出淫笑:“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爽爽?”
胡三看着陈玄越来越俊俏的模样,吞了吞口水:“可以,把他拉上来。”
陈玄闭眼,平复内心情绪。
待会儿,一定要把这两个变态,挫骨扬灰!
“小子,你现在闭眼装死也没用了!”
“好好过来伺候你胡爷我吧!”
胡三狞笑一声,直接伸手探入血池。
“乖乖撅起屁股配合!这样也不会太痛,说不得你还会喜欢上这种感觉呢!”
李四舔了舔嘴唇,上前去搭手。
两人的手抓住了陈玄的脚踝,要把他拖出血池。
陈玄也不反抗。
如今,他心头变得平静。
毕竟在他眼里,上头这两个已经是死人了!
身体被拖出血池。
陈玄盯着那两张靠近的大脸。
不得不说,丑的很有特色。
一个脸上长满了疙瘩像癞蛤蟆,一个脸很长像个大马猴。
胡三满是疙瘩的脸上露出淫笑。
“长得真俊俏,胡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俊俏的脸。”
脸很长的李四舔了舔嘴唇,赞同的点头。
“他这模样若是长在了女人身上,不知道迷倒多少男人”
“李四,你把他带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打听过他家在哪?就以他这模样,他家里若还有个姐姐妹妹…那滋味,不得了。”
“说的有理,咱们玩完了再问!”
“他家里的老母估计也长得不错…”
……
两人的谈话从不离下三路。
胡三的手开始不安分。
想要开始从陈玄的脚踝摸上小腿。
李四也兴奋难耐,想要直接上手。
陈玄忽然咧嘴一笑:“你们,吃过豆腐脑吗?”
“什么意思?”
胡三,李四面露疑惑。
他们没能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或许也不用听懂了。
下一瞬间,两人同时面色大变。
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只手掌。
砰!
洞中回荡着沉闷的响声。
第2章 炼气,杀人
一个头颅,狠狠撞在了石壁上。
胡三脑袋里,红的白的全洒了。
都沾在墙上,活似一滩加了辣椒的豆腐脑。
陈玄轻轻吐口气。
按在墙壁上的手松开。
没了脑袋的胡三尸体,软软的倒下。
“呼~还好,用肉体杀人的手段还没有生疏,就是手上脏了点。”
陈玄皱眉。
有些嫌弃的用胡三身上的衣服擦了擦手。
转身看向身后。
李四浑身抖个不停,只觉得双腿晃晃悠悠的。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只看到了一只手,胡三便死了?!
那个年轻人,怎么变这么可怕?
明明…明明之前在官道上,把他敲晕的时候,这个年轻人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
除非…是鬼上身!
李四想起了师傅对自己说的话。
这大周之中妖魔无数,鬼怪横行。
有许多鬼怪都能附在死人身上,让这些人变得力大无穷,速度奇快。
恐怕,面前的就是一尊妖魔!
李四不由浑身一颤,不自觉的瘫倒在地。
陈玄一怔,这个家伙怎么了。
自己不是还没动手吗?
这家伙怎么直接瘫在地上了。
陈玄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
先前还是太谨慎了,这两个人分明不通修行,体内更无半点灵气。
陈玄慢慢蹲下身子,对上了李四惊恐的双眼。
“我问,你答”
李四点头如捣蒜。
“名字,这是哪儿?为何有这么大一个血池?”
李四抖的更厉害了。
更确信陈玄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妖魔。
不然的话,他怎会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回大人的话,这里苍云县仙泉村外小潭子山。”
“至于这血池……”
李四不动声色的瞧了那血池一眼。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看向陈玄,讨好的笑着说道:“我说了,大人能放我一马?”
陈玄摇头:“你说了,好歹能活得久一些。”
李四没听明白,却只见到面前年轻人,眼中泛起红光。
下一刻便觉得天旋地转,再没了意识。
李四倒在了地上。
陈玄起身,略略感慨。
“有时候魔门术法也是挺好用的。”
这是一种魔门的小手段,能操控精神,探查他人想法。
这手段算不上多么高明,却对普通凡人异常好用。
缺点也有,中了这术法的凡人会终身痴呆。
“果然不是山海界了。”陈玄轻叹。
根据李四脑海中种种信息推测,此地恐怕是另一方世界。
陈玄对此倒并不意外。
上一次加这一次,他都穿越两次了,习惯了。
“说起来,这血池中竟被足足投入了一千人,难怪血煞之气如此浓郁。”
陈玄先前所在的山海界正道大昌,术法文明飞速发展,魔道中人已然极为少见。
莫说是要杀这么多人了提炼血煞之气。
就是法宝稍微邪厉一些,都要被巡天司带走,调查一番。
逼得魔门中人炼制的万魂幡,在使用时,个个大放金光,更有功德护持。
活脱脱就是一件正道法器!
丢掉脑中混乱的思绪。
陈玄走到血池旁,往下瞧了一眼。
这血池呈阶梯状,越往下死人越多,最底下,甚至是一层层的白骨。
自己先前不过是在最上面那一层。
“吸完这里所有的血煞之气,我应当能达到练气五层,倒是有许多手段可以施展了。”陈玄估摸着。
血魔天功运转。
他浑身发出淡淡的红光,吸收起浓郁的血煞之气。
用这血池炼制人丹的是胡三和李四的师傅。
陈玄从李四的记忆中看到,那是个赤发白须的老道。
具体是什么实力,看不出来。
不过应当不会太差,毕竟是能用一千多人来炼制人丹的魔头。
这要是放在山海界,必然是闭关许久的积年老魔头。
“那老魔头不知什么时候会来,我此时不应与他正面对上,先逃离这里,再做计较!”
陈玄定下了之后的计划,便一心一意吸收血煞之气。
月悬高天,夜里的冷风呼啸着吹过山林。
一道身影扭着腰肢在林中穿行。
夜色下,她突然停下脚步,吐了吐略带分叉的舌头。
“怪事,这个时候那两只两脚羊应当会在此处迎接我才对。”
“罢了,反正他们终究是要死的,我还是先替主人看看,那人丹炼的如何了。”
她定下心神,扯了扯堪堪遮住雪白酥胸的衣裳。
“穿着衣服,可真难受。”
这身影一动,便往山上去了。
山洞中,血池旁。
陈玄起身,拍了拍衣裳。
他如今已然炼气五层。
山洞中已然没了半点血煞之气,虽然还充斥着腐臭味和血腥味,但不再给人带来那种奇特的阴冷感。
陈玄瞧着昏迷的李四,笑了笑。
“看在你脑子里信息的份上,便留你个全尸。”
“至于这山洞…”
陈玄环顾了一眼山洞,没什么特别。
“一把火烧了吧。”
至于所谓的人丹,他没看到,他也不在意。
这种东西,一般血煞之气都已完全凝聚,抽离出来相当困难。
陈玄不想费这功夫。
他身怀山海界诸多修行法门,看不上这下三滥的货色。
陈玄运转体内法力,正在施展术法。
却乎的眉头微皱。
山洞外似乎有什么动静?
山海界的术法昌盛,陈玄自然会一些听风的法门。
这些法门能分辨数丈外的每一处动静,专供炼气修士所用。
待到筑基修成神念,这种法门便没什么用了。
“莫非是这二人的师傅来了?”陈玄心念刚起。
山洞洞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第3章 姐姐,你顶得住吗?
陈玄瞧去,不由眉头一挑。
嗯?
似乎是只妖物,还是只化形的大妖!
只是为啥,这头大妖身上的妖气如此之淡。
莫不是已经到了混元如意,体气如一的境界了。
陈玄觉得有些不太可能,于是细细端详起那道走进来的身影。
来者是个女人。
一个身段妖娆,穿着暴露的女人。
陈玄认识。
李四的记忆里有她,似乎叫什么赤娘?
不过,在李四那淫邪的记忆里,可不清楚这女的是只妖物。
赤娘扭着水蛇腰,一步步走进山洞。
身上浓郁的香粉味,甚至连洞中的腐臭血腥都被压下了一分。
她瞧见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又看了看站在血池边,衣衫破烂的陈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看起来,便是你坏了这里的布置?杀了那两个废物?”
“既如此,你给拿命来吧!”
她右手一动,呈爪状抓向陈玄。
临到近前,却忽地一顿,妖媚的脸上潮红一片。
太俊俏了!
这人的脸真是太俊俏了!
赤娘心中怒意瞬间就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欲望。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过嘴唇,舌尖微微分叉,不似人样。
“咯咯咯,小哥儿,长得可真俊。”
她媚眼如丝,声音酥麻入骨。
“你这么俊,那两个废物死了也就死了。”
她朝着陈玄款款走来。
胸前雪白随着步伐晃动,充满了诱惑。
“只要你陪姐姐我快活一场,姐姐就饶你一命,如何?”
赤娘妩媚的笑着,慢慢了贴上来。
陈玄甚至能感受到,她鼻中喷出的热气。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变态呢?”
陈玄轻轻叹了口气。
看起来,自己现在这张脸是真的不一般呀。
连一只道行浅薄的蛇妖,都起了这种心思。
陈玄看着渐渐贴上自己胸膛的雪白,不由笑了笑:
“若要快活一场,姐姐,你顶得住吗?”
赤娘微微闭上双眼,整个人仿佛黏在了陈玄身上。
“郎君尽管来。”
话音刚落,赤娘忽地睁开双眼,蛇一般的瞳孔出现。
她身形一动,远离了陈玄,落在洞外。
“郎君,你不乖哦。”
陈玄有些惊讶的看着这女妖。
这只妖物有些门道呀,居然能察觉到自己的杀意。
“不若姐姐再上前来,先前是我的不对。”
“郎君有些手段,姐姐我可不敢冒险,只得让郎君把心献上,让姐姐我瞧瞧这心是好是坏了!”
赤娘分叉的舌头舔过嘴唇。
这个年轻人对自己起了杀意,看来想欢好一番,只得施些手段了。
她豁然出手,柔弱无骨的手掌化作狰狞的蛇头,直直朝陈玄扑来。
陈玄不闪不避。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妖魔,和山海界有何不同。
蛇头狰狞的咬向了陈玄的胸膛,然而在距离胸膛一寸处,便不得寸进。
“怎么可能?!”
赤娘大惊,自己的攻击岂能被如此轻易的接下。
便是自家主人,受了这一击也是要有伤的!
陈玄有些失望。
太弱了。
这女人的速度和力量,估摸着也就是炼气一层的程度。
他没了继续试探的兴致,手掌一翻,扣住了女人的手腕。
女人只觉得手腕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她心中骇然,另一只手立刻化作掌刀,劈向陈玄的脖颈。
陈玄看都未看,另一只手抬起,屈指一弹。
一小簇橘红色的火焰凭空出现,精准地落在了女人的额头。
火球术。
山海界烂大街的入门术法。
女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整个人便被火焰吞噬,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碎肉和血水,洒了一地。
陈玄微愣,直接被一发火球术炸死了?
这女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弱。
然而,异变陡生。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血肉碎块,竟如同活物一般蠕动起来,迅速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不过眨眼功夫,一个完好无损的女人又重新出现在原地,只是脸色比之前苍白了几分。
替死命皮,他们赤鳞蛇一族的天赋神通。
“你……你是道术修行者!”
女人惊恐地尖叫起来,但随即又变得猖狂。
“哈哈哈!原来是道士!我道是什么高手!”
她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两坨东西都在抖动,看向陈玄的眼神充满了不屑和淫邪。
“道士的术法用过一次,便要调息许久才能再次施展,你现在就是个待宰的羔羊。”
“小道士,姐姐我改主意了!”
她扭动着腰肢,一步步逼近。
“等下姐姐我,一定要把你绑起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看看姐姐我的厉害!”
陈玄看着她,表情有些古怪。
谁告诉她,术法用一次就要歇半天的?
他抬起手。
又一团火球在他掌心凝聚,比之前那一团更大,光芒也更盛。
女人脸上的猖狂笑容僵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团火球脱手而出,在她瞳孔中越放越大。
“不……”
轰!
这一次,连灰都没剩下。
洞穴里恢复了安静。
陈玄正准备离开,脑海中却忽然金光一闪。
一卷古朴的金色书卷缓缓展开,其上浮现出四个大字。
功德宝卷。
“这东西……居然也跟着我过来了?”
陈玄有些意外。
这功德宝卷乃是前世山海界七大正道宗门联手炼制的法宝,正道修士人手一个。
功德宝卷持有者只要斩杀邪魔外道,便可获得功德。
功德之力妙用无穷,不仅能抵御心魔,更能直接转化为自身法力。
随着蛇妖彻底死去,一缕微不可察的金色气息从虚空中飘来,融入了功德宝卷之中。
随后又化作一股精纯的法力,流遍陈玄全身。
虽然不多,却也聊胜于无。
“看来,日后得多杀些妖魔了。”
陈玄满意点头,离开山洞,随手留一发火球术
……
与此同时。
苍云县城,一处阴森的宅邸密室中。
一个身穿八卦道袍,赤发白须的老道正盘膝坐在一座由婴儿骸骨堆砌而成的法坛上。
密室中点着数十根白烛,烛火摇曳,映照得此地鬼气森森。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
其中一根代表着蛇妖的蜡烛,烛火猛地一晃,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法坛上的赤虚子猛然睁开双眼,眼中射出两道骇人的红光。
“小赤死了?”
他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不好!我的血池人丹!”
第4章 村落,愁苦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丢进山洞,轰然爆开。
烈焰瞬间吞噬了洞内的一切。
连同那两具尸体和满地的碎肉,都在高温下化为焦炭。
火光将这片山洞照得亮如白昼。
陈玄拍了拍手,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这种地方一把火烧了最好。
夜色深深。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林中漆黑一片,怪石嶙峋。
夜风吹过,带来林叶的沙沙声。
其中还夹杂着几声若有若无的呜咽。
几道虚幻的影子在林间飘荡,朝着陈玄围了过来。
陈玄摇头。
这地方可真够乱的!
他不过走了一两个时辰,就遇到了十来只鬼怪。
虽然都只是些孤魂野鬼。
陈玄看都未看。
屈指连弹,几点火星飞出,精准地落在了那些影子上。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些鬼影便烟消云散。
脑海中的功德宝卷微微一亮。
几缕微弱的金色气息汇入其中,又化作一股暖流,补充着他体内消耗的法力。
“聊胜于无。”
陈玄继续前行,同时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这一路走来,他发觉这片天地的灵气稀薄得可怜,几乎到了无法支撑修士正常修行的地步。
“或许只是我运气不好,恰好落在了这等灵气贫瘠之地。”
陈玄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玄走出了山林。
面前是一条蜿蜒的小路,路旁青草碧绿,露水晶莹。
远方,一座村落静静地隐在在晨雾之中。
“终于瞧见人烟了。”
陈玄看着那座小村,感受到了肚中有些饥饿。
他毕竟还未能辟谷。
“不如去讨些吃食!”
陈玄想到就做,往那村中而去。
到了村口,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仙泉村”三字。
“仙泉?有意思的名字。”
陈玄举目一瞧,略微惊讶。
村子貌似还挺富裕的,并非都是草房。
按照李四的记忆,现在这时候的大周王朝应当是民不聊生才对。
村口外聚着一群人,个个面色愁苦,唉声叹气。
陈玄目光扫过这群人,发现了一些奇异之处。
村口这群人清一色全是老人,没一个青壮。
他们一个个白发苍苍,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瞧着七八十岁的模样。
在这种类似于封建古代的社会,一村人能活七八十岁确实少见。
“小伙子,你是哪儿来的?若是想讨些吃食,我等给你,你便快些离开吧,我们村子……不干净。”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瞧见陈玄,有气无力地劝说道。
陈玄一身衣衫本就破烂,又在山里钻了一夜,此刻更是灰头土脸,瞧着比乞丐还狼狈几分。
“老人家,村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陈玄问道,他确实想讨些水和食物。
那老汉叹息一声,并不回答
“唉,闹鬼了!”另一个老人拍着大腿,老泪纵横。
“我家那可怜的孙儿啊,昨晚就出去解个手,回来就倒下了,现在还人事不省,浑身冰凉!”
“我的儿也是啊!”
“定是那柳莲青,她回来索命了!”
……
众人七嘴八舌,言语中充满了恐惧。
陈玄听明白了,也来了兴趣。
敢情是这村中闹鬼了。
斩妖除魔,可是能赚取功德的。
“各位,在下略通一些驱鬼的法门,或许可以帮上忙。”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陈玄,那眼神里满是怀疑。
“小伙子,你莫不是在说笑?”最先开口的老汉上下看了看他。
“你这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本事的仙师啊。”
“就是,别是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吧。”
陈玄这一身破烂确实不好看,毕竟不久前才从血池里爬出来。
说是仙师更像乞丐。
他也不废话,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凭空燃起。
在他掌心滴溜溜地旋转,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将周围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仙……仙法!”
“神仙!是神仙老爷!”
噗通!噗通!
方才还满脸怀疑的村民们,此刻全都跪倒在地,冲着陈玄拼命磕头,口中高呼“仙师”。
这般阵仗,倒是让陈玄有些始料未及。
“都起来吧。”
陈玄散去火球:“诸位可带我去那闹鬼之地看一看?”
“仙师请随我来!”
一个看起来最为年长的老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恭敬地在前面引路。
“我等带您去见村长!他晓得最多事。”
片刻后,陈玄在一间还算宽敞的瓦屋里,见到了仙泉村的村长,李元。
李元比村口那些老人瞧着还要苍老。
满脸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极了干瘪的橘子皮,可一双眼睛却不算浑浊。
他见到陈玄,便要下跪行礼,被陈玄用法力托住了。
“仙师大驾光临,是我仙泉村的福分!”
李元一脸激动,态度谦卑至极。
落座之后,李元叹着气,将村中闹鬼的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唉,都怪那柳莲青,不守妇道啊!”
原来,这柳莲青是村里书生王泉的媳妇。
王泉体弱,成婚没两年就撒手人寰,留下柳莲青一个年轻寡妇。
“那柳莲青,生得一副好皮囊,平日里就不太安分,丈夫死后,更是耐不住寂寞,竟与邻村的一个货郎勾搭上了。”
李元说起此事,连连摇头,一脸的痛心疾首。
“后来,那柳莲青竟想卷了家里的细软,跟那货郎私奔。谁知那货郎只是玩玩,根本不愿带她走,两人争执之下,货郎失手打死了她。”
“我们听到动静赶过去时,她已经没气了。唉,作孽啊!我们把那货郎扭送了官府,可谁曾想,这柳莲青怨气不散,竟化作厉鬼,回来害人了!”
村长李元的声音带着悲怆:
“这些天,村里晚上只要有年轻人出门,就会被她缠上。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重则一命呜呼!仙师,您可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说完,他又作势要跪。
陈玄听着这故事,面无表情。
他更在意的是功德。
“此事我应下了。”陈玄平静地开口。
“那闹鬼的地方在哪?尸身又在哪?”
“尸身早被烧了。”
李元赶忙回答:“至于她的住处,就在村东头,我这就带仙师过去!”
第5章 鬼屋,花痴
李元领着陈玄,穿过几条泥泞的小径,来到村东头一间孤零零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杂草丛生,透着一股破败和死寂。
陈玄运起观气之法,双目中灵光一闪。
果然,这院子上空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气。
这阴气很是稀薄,若是放在山海界,连阵阴风都掀不起来,可在这里,却似乎能滋生出厉鬼。
这个世界,当真处处透着古怪。
“仙师,这……这里就是闹鬼厉害的地方,也是那柳莲青的家。”
李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站在院门口,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仙师您……您自己进去,小老儿就在村里等您的好消息!”
说完,他像是生怕陈玄会叫住他一般,转身便急匆匆地走了,脚步快的很,丝毫看不出他已有九十岁。
陈玄也不在意,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屋里积了一层的灰,桌椅板凳都蒙上了灰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腐朽混合的味道。
“嗯?有些脏啊…”
陈玄轻笑,看了一眼村长离去的方向。
用法力拂去一张木凳上的灰尘,这才坐下,闭目养神,静待夜晚的降临。
黄昏,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
村外大树下,两道身影悄然会面。
其中一人,赤发白须一身道袍,面容阴鸷。
陈玄在此,定能认出他便是胡三李四的师傅,赤虚子!
他对面却是一个高龄老人。
“所以…今日确实有人从山上下来,到村子里了?”赤虚子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耐。
对面老人叹息道:“是个年轻人,瞧着有些手段,竟能凭空生火,村里人都当他是仙师。”
“凭空生火?”赤虚子眉头微皱。
能凭空生火,这般手段已然不是江湖上的‘把式’了,得是登堂入室的‘术法’才成。
难怪小赤会死在他手上!
“这小小的苍云县,何时来了这般人物?又为何要破掉我的布置?”赤虚子百思不得其解。
他如今也不过只有两三门术法,是‘烛火’境的修为。
那年轻人掌握了术法,想必也与自己是同境,如此说来还真得好好谋划一番。
对面老人开口:“如今他去降服那柳莲青,若真被他做成了,那您的谋划……”
赤虚子冷笑:“无妨,不过是一次鬼奴而已没了便没了,若是能得到那年轻人,用处更大,甚至能免去我未能练成血池人丹之罪,毕竟这年头,会使火法的道术修行者少得很啊。”
“你且这般…这般…”
赤虚子凑到老人耳前,说着些什么。
夜色到来。
静坐的陈玄睁眼。
“此地近乎绝灵,我修行了一天居然只取到了一丝灵气,按这速度,我怕不是百年才能筑基?!”
吱呀。
房门无风自动,缓缓开启。
一股冰冷刺骨的阴风从门外灌入,卷起地上的灰尘,吹得屋里哗哗作响。
“来了?果然是经典的厉鬼开局。”陈玄撇撇嘴。
阴风中夹杂着女人低低的、如泣如诉的声音,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悲凉,仿佛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陈玄面色平静。
这种状况看着挺吓人,只是对于现在自己来说,和孩童玩闹没有什么区别。
陈玄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见的法力波动荡开,那呜咽的阴风瞬间消散,摇曳的房门也骤然静止。
一切幻象,烟消云散。
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子中央。
她面色惨白如纸,双目流下两行血泪,长发披散,十指的指甲又长又黑,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怨气。
“看来这便是那柳莲青了?”
陈玄打量着这人,哦不,这鬼。
确实长得不错,即便是这般惨样,也能看出她五官样貌的端正。
“死……”
她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身形一动,阴风大起,正想向陈玄扑去,却忽了一顿。
“好看…”
那女鬼又吐出两个沙哑的字。
???
陈玄眼角微微抽搐。
你可是红衣厉鬼啊,你这样夸赞我,真的好吗?
虽然我知道,自己现在这副脸很帅,但也真的没必要人鬼通吃吧。
陈玄深吸一口气。
“看在你夸我的份上,说说吧,为什么要在这里害人?”
“害人…害人…”
女鬼柳莲青低声念着这词。
忽的,她苍白流着血泪的脸变得更加狰狞。
屋子中阴风再起,怨气四散。
“死…!”
“我…没有…害人!”
女鬼柳连青发出凄厉的惨嚎,最后便如完全没了神智。
红衣飞舞,阴气大起,十根尖锐的黑色利爪便朝陈玄抓去。
陈玄轻叹:“看起来,果然是有人骗了我。”
他刚一进这屋子便发觉有些不对。
这屋子实在太脏了。
据那个村长所讲,这个柳莲青死后回来报复,应当是在不久前。
然而这屋子这般的脏乱,不是短时间内形成的。
陈玄瞧着女鬼扑来,法力运转,伸手一抓。
一只法力手掌便扼住了女鬼喉咙,什么怨气阴风,什么红衣利爪,通通消失。
只留下了一个不断嘶吼的灵魂,被陈玄举在空中。
“罢了,便用一缕功德之力洗清你的神志,让我好好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玄念头一动,功德宝卷射出一缕功德之力,进入女鬼灵魂中。
陈玄这样做自然不是浪费功德之力。
若是这女鬼真有冤情,那他可就赚大了。
处理掉那些背后人,也是一笔不错的功德。
说不得这些功德还能转化为法力,让自己突破到炼气六层!
被功德之力射中的女鬼,原本不断嘶吼,仿佛没了神志的那种状态突然消失。
她的脸上出现了清明之色,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陈玄的法力之掌也放开。
柳莲青飘在空中,向陈玄行了一礼。
“见过恩人…”
第6章 老道,赤虚子
“见过恩人。”
柳莲青的声音不再沙哑,恢复了女子应有的清脆,只是带着一丝鬼物的空灵。
陈玄点头。
“想必你应该清楚我将你唤醒,是要问些什么。”
柳莲青虚幻的鬼影点头:“我晓得。”
这种鬼物在恢复神智后,会记得自己疯癫时所做的事。
陈玄先前问出的为何害人,柳莲青自然记得。
柳莲青凄凄簌簌的声音响起。
“我本是这村中王家的媳妇,丈夫早亡,我一人守着屋子。
那日,邻村的货郎来村里贩卖布匹,我与他买了几尺布,平常是无事的。
谁知当晚,他不知发了什么疯,竟撬开我的门锁,闯了进来,欲行不轨之事……”
柳莲青说到此处,声音带上了颤抖和恨意。
“我抵死不从,情急之下,抓起剪刀自尽了。”
“再醒来时,我便成了这般模样,飘荡在这屋中。我瞧见了村长,还……还有一个赤发白须的老道士。他们将我困在此处,说什么要将我炼成鬼奴。”
赤发白须的老道?
陈玄想起了李四记忆中的那个魔头,赤虚子。
看来,这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你既未害人,那村中那些生病的,甚至死去的青壮,又是怎么回事?”陈玄问道。
柳莲青茫然地摇了摇头,血泪又差点流下:“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未离开过这间屋子,更不曾害过任何人。”
她的神情不是作伪,陈玄并未全信。
一面之词,还需更多证实。
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瓦片的缝隙,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玄走出了院子,径直往村长李元家去。
到了村长家,打开门,便瞧见村长李元在空地上慢悠悠的打着拳。
“老人家,难怪您的身体如此康健,这个年头了都还在练拳。”
“都是些粗浅拳脚,比不得仙师神威。”
李元见到陈玄,停下了打拳的动作,赶忙凑上前。
“仙师,您……您没事吧?那女鬼可曾降服?”
陈玄略显凝重的摇头:
“那厉鬼怨气极深,凶悍得紧。我与她缠斗了一夜,也只是将她暂时压制。今夜,我需布下法坛,才能将其彻底除去。”
听闻此言,李元明显松了口气。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去看看那些被女鬼所害的村民。”陈玄又补充道。
“应当的,应当的!仙师请随我来!”李元忙不迭地答应。
他便领着陈玄出了门,往一户人家去了。
在一户人家的床前,躺着一个面如苍白的年轻人。
床前围着好几人,加上床上的年轻人便是祖孙三代。
一对中年夫妇满脸担忧的看着村长,又满脸期待的看着陈玄。
显然是期盼着陈玄,能救治自己的儿子。
陈玄上前。
瞧见这年轻人呼吸微弱,双目紧闭,确实离死不远了。
“单看着样貌,并不像被阴气侵蚀。”陈玄心中暗道。
又是被厉鬼缠身,阴气入体,应当使额头发黑才对。
陈玄伸手,手指搭上了年轻人的手腕。
一缕微弱的法力悄然探入对方体内。
片刻后,他心中已然有数。
这年轻人体内气血亏败,精神萎靡,会果然无半点阴气侵蚀的迹象。
这根本不是厉鬼缠身,分明是体内血气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看来,那女鬼柳莲青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仙师,如何?”
李元在一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
“情况不妙,但还可救,把那女鬼除了,这人变得好了。”
陈玄收回手,神情凝重。
李元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是这年轻人道行不高。
他先前还担心陈玄能看出什么来,现如今显然是多虑了。
“村长,劳烦你为我准备些朱砂、黄纸、一些祭品,今晚做法事要用。我先回那院子调息一番。”
“好好好!仙师您放心,小老儿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帖帖!”
李元连声应下,目送陈玄离去,又瞧了一眼那中年夫妇。
中年夫妇,欲言又止。
“莫要这副模样,你俩想要说出实情,是想让我村中蒙羞吗?!”
“我会有法子救你儿子的!”
村长李元说完,便转身离去。
房中众人俱是哀叹一声。
最年长的老妇人摇头:“作孽啊!”
……
村外。
赤虚子听完李元的汇报,抚着胡须冷笑起来。
“哈哈哈,缠斗一夜?看来那小子也不过如此!
我还当是哪里来的高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本还担心陈玄能使一手火法,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如今看来,是自己高估了。
那年轻人估计是得了什么机缘,才勉强修成了一道火法。
自己能轻易镇压的鬼奴,对方却要费上一整晚,高下立判。
“那今晚……”李元请示道。
“照计划行事!”
赤虚子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他现如今虽瞧不起那年轻人,但保不齐对方扮猪吃虎,还是谨慎一些好,不能那么大意。
夜幕再次降临。
陈玄在成长院中盘膝而坐。
这片地方的天地灵气过于稀少,现在只能更加拼命修炼了。
嘎吱。
耳边传来院门打开的声音。
陈玄睁眼。
村长李元迈着矫健的步伐,进了院子。
八九十岁模样的他,左手上还提着个食盒,右手提了包东西。
“仙师,您劳累一天,想必饿了。小老儿备了些粗茶淡饭,您先垫垫肚子,才有力气降妖除魔啊!”
他将几样吃食和一壶酒摆在院中石桌上。
陈玄看了一眼。
酱红色的烧鸡,焦黄的肉片,奶白的糕点,还有几样青菜。
也算一顿不错的吃食了。
他可还记得最初进这村子,就是为了讨口吃的。
“让您破费了。”
陈玄拿起筷子,正要夹起肉片送入嘴中,又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李元。
李元心头咯噔一下。
“村长不吃吗?”
听着话,李元笑了笑:“自是吃的。”
他倒了杯酒,又夹了口菜,一并送入腹中。
陈玄微微一愣。
难不成这菜中没毒,不应该啊。
陈玄试着吃了一口,随后一脸古怪。
这菜中确实没毒。
就是…就是会稍微阻碍血气的运转。
李元瞧见陈玄吃下东西,面色平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虽然现在的吃食不一定有五味。
不过陈玄,倒是吃了个畅快。
“多谢招待,眼下天色也不早了,我这便去准备降服那鬼物的东西。”
陈玄拿起李元另一包东西。
打开一瞧,里头确实是一包朱砂黄纸之类的东西。
“仙师不必如此着急,有另一位仙师要见您勒。”
李玄站起身,满是皱纹的脸上笑眯眯地说道。
门外,一个赤发白须,身穿八卦道袍的老道,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老道赤虚子,见过道友。”
第7章 血气,术法
陈玄并不回话,夹起了一块烧鸡送入嘴中,细细品了品。
这才慢悠悠地说:“不认识”
赤虚子阴鸷的笑着:“不认识老道没关系,但你坏了老道的事,总该还记得吧。”
“我那两个徒儿和赤娘,都是你杀的吧!”
“不错。”陈玄坦然承认。
端起一杯酒,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们想拿我炼丹,自然是我杀,不仅如此,我还想杀你!”
陈玄转头看着赤虚子。
“那血池中怕是有千八百人的性命,你不死不行。”
赤虚子听闻这话一愣,随后一脸古怪的看着陈玄。
“你在此装什么好人,你那一身火法,便不知是杀了多少人炼成的,只怕不比那血池中的人少!”
嗯?
陈玄微愣。
什么叫杀的人不比血池里的少?
莫非…陈玄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的视线越过赤虚子,看向外头的景色,又看了看沉落的夕阳。
天地界限外,陈玄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帷幕。
陈玄长吐一口气。
“我终于知道这种古怪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原来如此…”陈玄轻声念着。
这大周王朝中的修行者,恐怕是因为天地间灵气稀薄,从而盯上了凡人的血气,用这些血气来推动术法。
难怪那只蛇妖说道术修行者,用了一次术法就要调息。
消耗体内血气,会变得虚弱,这不调息能行吗。
如此说来,这片天地中岂不是时时刻刻,都发生着修行者屠戮凡人的事?
这里,简直就是魔道的乐园!
“多说无益”
赤虚子看着陈玄,眼中贪婪之色大盛。
“你这一身火法,便乖乖献出来吧,老道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道术修行者,若想施展道法,体内必然要有一颗种子。
这年轻人体内竟然有一颗火法种子,自己若是得到,必然能免去自己未能炼成血池人丹之罪过。
赤虚子道袍舞动,体内猩红色的血气爆发出。
“莫要反抗,这样还能留下全尸”
赤虚子脸上挂着残忍的笑。
“你吃下的饭菜,已经被我下了断气散。此药无色无味,却能阻断你体内血气运转,没了血气催动,你一身火法还能如何!”
陈玄看着赤虚子,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神情。
怪不得的感觉之前血气运转有些阻碍,根源在这。
不过…对面那个老道不清楚,现在真正的状况啊!
赤虚子见陈玄不动,认为他是气血被阻,心中更是大定。
他从宽大的道袍下猛地掏出一个黑陶坛子,揭开符纸,一股腥臭的黑风便从中涌出!
“去!给老道我撕了他!”
黑风中,一个浑身青紫、脐带未断的婴儿虚影尖啸着冲出,直扑陈玄面门。
这便是他的第一门术法,鬼婴!
“旁门左道。”陈玄摇头。
只是屈指一弹。
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凭空而生,迎风便涨,化作一颗拳头大的火球,后发先至,精准地砸在了那鬼婴身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鬼婴连同那股黑风瞬间被烧成了飞灰,消散在空气里。
“什么?!”
赤虚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还能动用术法?断气散失效了?
不可能!
“好厉害的火法,能破开我的鬼婴,你那火法想必有些门道,如此说来能不受断气散之扰,倒也说得通!”
赤虚子冷声道
即便这个小子能动用术法又如何?
他与那鬼奴相斗不过平分秋色,而自己,可是能镇压那鬼奴!
“老道体内血气,已是烛火之境,能催动的术法绝非你这小儿能比!”
赤虚子一拍坛子。
坛中剩余的鬼婴尽数飞出。
一时间,七八个鬼影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朝陈玄围攻而去。
阴风阵阵,鬼哭神嚎。
陈玄椅子上,动也未动。
他只是抬手,对着空中虚虚一握。
刹那间,数颗火球凭空凝聚,如长了眼睛一般,分别射向那些鬼婴。
砰!砰!砰!
连绵的爆响声中,所有的鬼婴都在惨叫中化为虚无。
庭院内,恢复了寂静。
赤虚子大惊失色
他施展术法怎么这样轻易,毫不费力。
莫不是已经达到了烛火之上的境界?
若是如此,自己的手段,在他面前怕是如同儿戏!
“李元,动手!”赤虚子厉声喝道。
一旁的村长李元,原本佝偻的身躯猛然挺直。
他干瘪的皮肤下,肌肉块块隆起,撑破了衣衫。
他的脸上长出黑色的长毛,牙齿变得尖锐,身形拔高到近乎一丈,竟在转眼间,变成了一头面目狰狞的黑色大猴!
“山魈?”
陈玄略略惊讶,自己居然没能发现他是个妖?
“吼!”
山魈李元发出一声咆哮。
双腿一蹬,坚硬的地面瞬间龟裂,庞大的身躯如炮弹般撞向陈玄。
赤虚子也不留手。
当即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血煞临身!”
“阴魂索命!”
两道截然不同的阴邪气息爆发开来,一道化作血色迷雾,试图侵染陈玄的肉身。
另一道则化作无数扭曲的魂影,尖啸着冲向陈玄的脑海。
赤虚子气喘吁吁,面色苍白, 却面露笑容。
一头山魈,再加上自己的这两道术法。
再强大的烛火境也要殒命!
“一般。”
陈玄摇头。
这个赤虚子,估摸着也就是炼气二层的水准,还是最次的那一种,
陈玄单手迎向那撞来的山魈。
五指张开,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却在接触到山魈的瞬间,爆发出万钧之力。
轰!
山魈庞大的身躯竟被他一掌拍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上,将土墙撞塌了大半。
血色迷雾和索命阴魂,在靠近陈玄身前三尺时,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再也无法寸进。
陈玄瞥了一眼倒在废墟中挣扎起身的山魈,并指如剑,对着它遥遥一指。
“雷来!”
咔嚓!
刺目的电光撕裂夜幕。
陈玄手指射出一道雷霆。
山魈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巨大的身躯瞬间在雷光中化为焦炭,而后碎裂成一地黑灰。
一缕精纯的功德之力,悄然没入陈玄体内的功德宝卷。
“怎么可能!”
赤虚子亡魂大冒。
这人不光会火法,居然还会雷法。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人体内有两颗术法种子!
而且,那人绝不可能是烛火境。
如此轻易的使用这般多的术法,只有可能是盏灯境的真人了!
一尊道门真人!
赤虚子,转身就逃。
陈玄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
赤虚子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一只覆盖着淡金色法力的手掌便扼住了他的脖子。
“结束了。”
陈玄轻轻一捏。
咔吧。
赤虚子的脖子被轻易扭断,生机断绝。
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随即被陈玄随手丢出的一团火焰吞噬。
看着化为焦炭的尸体。
陈玄却是眉头微皱。
居然没有功德之力入账?
下一刻,异变陡生。
赤虚子焦黑的尸体,竟开始微微颤动。
与此同时,整个仙泉村的上空。
无数道肉眼可见的血色细线冲向这里。
血色细线源自村中的每一户人家,每一个村民的身上。
他们的气血,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
无数血色细线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
疯狂地涌入赤虚子那具焦炭般的尸体之中。
尸体在血气的滋养下,焦黑的皮肤开始脱落,露出新生的、病态苍白的肌肤。
赤虚子竟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活了过来!
第8章 剑杀,黑尊
赤虚子缓缓睁眼,第一时间看向了陈玄。
陈玄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被自己杀死,又重新活过来的家伙。
“你不是赤虚子。”陈玄悠悠的说道。
赤虚子并不回话,只是用无神的眼盯着陈玄。
“你是哪个藩王,哪个世家又或者是哪个门道的人物,敢来坏本座的布置!”
“一个山野散人而已。”
“不知死活,当今天下逐鹿,区区一个山野泽修居然敢来掺和这种事,也罢,既然你坏了本座的布置,那么你便偿命吧。”
赤虚子此时冷漠而无情,张开大手,大量的阴气汇聚成了一只巨掌,覆盖住了整座院子,直接朝陈玄拍去。
“嗯?”
陈玄一脸古怪。
这家伙在陈玄看来不过炼气三四层,怎么就一口一个本座。
他当年是筑基巅峰修士都不敢这么嚣张。
陈玄瞧着巨掌拍来。
血魔天功运转,全身法力变动。
一手伸出两指,并指成剑,对着面前的“赤虚子”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一道暗沉到了极点的血色剑气,悄然无声地凭空凝聚。
这剑气不过三尺长,凝练如实质,剑身之上,仿佛有无数痛苦的怨魂在无声哀嚎,一股森然、诡异、霸道的魔意冲天而起,让整个院落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太清神剑!
这本是山海界七大正道玄门之一,太清玄天宗的无上剑诀,讲求的是一剑破万法,至纯至正。
可如今,被陈玄以《血魔天功》的法力催动,竟呈现出这般魔气森森、诡异绝伦的模样。
血色剑气轻易撕开了巨掌,朝赤虚子斩去!
“你……”
降临在赤虚子身上的魔头,情绪有了变化。
一字方落,血色剑气便击中赤虚子。
赤虚子的身体并没有被剑气斩断。
然而,他的身体中发出一声嘶吼,响彻村庄上空。
“本座记住你了!”
最后,赤虚子刚刚凝聚的肉体软软的倒下,再没了生息。
院内恢复了寂静。
“啊对对对,记住我了你能怎样?”陈玄吐槽。
太清神剑,可斩心神,针对的就是这种不知死活的精神体。
不过我话说回来,这个家伙也不过炼气三四层的样子,居然能隔空降临。
看来这个世界的修行法门,倒有些奇妙。
赤虚子彻底死了。
一缕远比先前击杀山魈时更加精纯雄浑的功德之力,涌入陈玄体内,被功德宝卷尽数吸收。
陈玄上前,法力一卷,将赤虚子身上的全部东西都剥落。
有几样东西倒是异常,没被自己的火球术烧毁。
是一个血色葫芦,一把紫黑如血的血伞,还有一柄白色的骨剑。
“这些东西倒也能用用。”陈玄点评。
这几样东西的炼制手法粗糙,不过使用的材料倒颇有不凡。
陈玄虽不知是什么,但看其性质应当与记忆中的几样不错的炼宝材料相似。
“你倒是个送宝童子了。”陈玄瞥了一眼赤虚子的尸体。
“话说回来,他如今应当还存在一些精神印记。”
陈玄走到赤虚子身旁。
魔道对于人之精神,可谓颇有研究。
陈玄打算看看这赤虚子的精神印记,有没有一些对于这个世界的记载。
陈玄伸出手,按在了赤虚子的脑袋上
片刻之后,一股庞杂的信息流涌入陈玄的脑海。
“倒是有一部分记忆。”
陈玄缓缓睁开眼,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大周王朝,下辖六府三十二州。
自己所在的苍云县,是青州边陲一隅。
此界的修行之法,果然如他所料,绝大部分都要依靠凡人的血气修行。
许多修行者,会像圈养牲畜一样,暗中掌控村庄城镇,将其作为自己修炼所需的“血食牧场”。
苍云县,怕是赤虚子的牧场之一。
大周王朝倒有一套修行境界的划分,虽然粗糙不甚清晰,但也勉强出了个标准
初窥门径,掌握一些微末道行称为“微芒”。
登堂入室,可施展术法,是为“烛火”。
赤虚子便在此境。
其上,还有盏灯、丹阳、天光三境。
至于术法,也被划分了层次。
寻常东西是“把式”,是一些猴子偷桃,缩骨穿墙之类的东西
见血杀人的叫“手段”,咒一咒三两人,刀剑凌空两三丈。
这之上的便叫术法,能造水御火,不过这体内要有一颗术法种子。
术法种子难得,最常见的便是屠戮凡人,以血气而练。
不过倒也有一些别的术法不杀凡人。
赤虚子就曾见过一名修行者,日夜吞食火碳七十七四十九日,变成一门《火御甲》,施展时全身皮肤化作焦炭,能刀枪不入。
倒与赤虚子之前的状态有一些相像。
这样想着,陈玄瞥了一眼赤虚子的尸体。大周王朝还有一份“术法榜”,收录天下术法,赤虚子那坛中鬼婴,便名列三百二十六位。
而在术法之上,便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通”了。
陈玄整理这些信息时。
他体内的功德宝卷微微一震,仿佛被彻底激活,一道面板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姓名:陈玄】
【种族:人族】
【修为:炼气五层】
【功法(已修炼):《血魔天功》】
【术法(已修炼):太清神剑、火球术,雷指,听风术……】
【功德:七十缕】
陈玄微微讶然。
功德宝卷的面板功能展开了,这样倒是能更好观察自身状况。
陈玄最后看向柳莲青屋子所在方向,喃喃自语。
“所以这村中的状况到底是什么样。”
他开始寻找赤虚子记忆中,关于柳莲青的部分。
第9章 红衣,青衫
陈玄拨开赤虚子关于柳莲青的记忆,其中还关联着李元的记忆。
这二人的精神意识居然相连?
“找到了!”
百日前,仙泉村。
“唉呀,这泉水怎么就没了效果呢。”
“若没了是泉水,没了这县里的招牌,我等还怎么活,到时候岂不是钱粮赋税,工役兵役样样皆来。”
“村长你快想想办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压下了所有嘈杂。
村长李元拄着拐杖,面皮黝黑,皱纹里全是愁苦。
“都回去,办法我来想!”
陈玄脸色平静。
记忆的画面随着李元蹒跚的背影移动。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后山,嘴里念叨着山神土地,祈求着仙泉恢复。
……他想了许许多多的办法,那口村中的泉水却始终没了延寿的作用。
忽有一天。
一个赤发白须道人到了村中。
与村长李元交谈。
村长说出了原委。
道人说可以帮忙解决,前提是村长要听命于自己。
村长答应了,并吞下了一颗黑漆漆的药丸。
他痛苦地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道人静静地看着
片刻后,他对着道人恭敬地跪了下去。
道人需要炼丹,需要一个特殊女子作为药引。
村长找到了那个女子,是村里的寡妇柳莲青。
记忆的视角一转。
来到了一间破旧的茅屋前。
道人招来一个邻村的货郎,给了几锭碎银。
一日,货郎带着布匹来仙泉村买卖。
柳莲青买了几尺布。
夜里,货郎一脸淫笑地推开了柳莲青的院门。
很快,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和求饶。
没过多久,货郎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脸上带着惊恐。
道人走进屋。
房梁上,悬着一具尚有余温的身体。
村里的青壮闻讯赶来,群情激愤,要去打死那货郎。
村长拦住众人。
要将货郎扭送官府
一场风波平息。
视角再转
道人却皱眉,他拘来柳莲青刚离体的魂魄,发现其怨气虽有,却远远不够凝成药引。
“死得太干脆,怨念不深。”道人下了判断。
他的视线落回柳莲青那具悬在半空、毫无生气的尸身上,一个更加恶毒的念头浮现。
道人指使村长。
村长走了过去,将柳莲青的尸体放了下来,平放在床板上。
村长撕开了尸身上的衣物。
一个年年轻村民从窗缝里窥见了
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
而后,邪念顿生。
第二天夜里。
窥视的村民,带着两个游手好闲的伙伴,潜入了柳莲青的灵堂。
灵堂里,山魈李元早已不在。
三个青壮借着酒劲,看着床板上那具冰冷的躯体,压抑的欲望战胜了恐惧与良知。
一个、两个、三个……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总有那么一两道黑影,如野狗般潜入这间屋子。
即便女人的躯体,有了些腐臭味。
……
陈玄轻轻叹了口气。
体魄与心神相连,灵魂同肉体为炉。
难怪这个柳莲青什么也没做,却仍然化成了厉鬼。
入土为安,入土为安啊。
陈玄摇头,瞧着院中狼藉的一切,径直走出门。
这村中的青壮因为玷污了柳莲青的尸身,被赤虚子的手段夺了血气,到了个界限,致使浑身虚弱,也算因果报应吧。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
陈玄步履从容,回到了柳莲青那座破败的院落。
院中,那抹刺目的红影静静伫立。
她的身形在晨光中,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瞧见陈玄,柳连青欲言又止。
陈玄没有多言,只是轻轻颔首。
“那个道人,已被我杀死。”
柳莲青的身影轻轻一颤,果然如此的点点头。
“我感觉到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解脱。
“之前我试过了……可以走出这间屋子了。”
她试探着,向前飘出一步。
越过了那无形的门槛,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
阳光穿透了她半透明的身体,不曾带来灼痛感。
陈玄知道,这个柳莲青的灵魂又彻底消失了。
她本就不是自主成为的鬼物,而是赤虚子强行捏造的。
如今赤虚子死去
她没了那股力量的束缚,也很快就要归于天地了。
柳莲青转过身。
对着陈玄深深一拜,姿态恭敬而真诚。
“多谢恩公。”
“我一介孤魂,无以为报。”
她说着,虚幻的手指向屋内。
只见衣柜的门无声开启。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长袍,缓缓飘飞而出,落在了陈玄面前。
“我瞧着恩公现如今一身破烂,还是需要些衣物的。”
陈玄讶然,自己这一身衣服确实不好。
“这是我夫君生前的衣物。”
“他是个读书人,虽功名未成,却也算满腹经纶。
此物在凡人看来平平无奇,但我之前神智不清时,却难以靠近这件衣物,我想这衣裳,对恩公这样的修行之人,或许有些用处。”
陈玄伸手接过。
布料入手,触感寻常,就是普通的棉麻。
“嗯?”
一股温润中正平和的气息,顺着陈玄的手臂悄然涌入体内。
这股气息纯净无垢,与他体内的法力泾渭分明,却又让他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清。
“这是……浩然之气?”
陈玄有些讶异。
浩然之气,乃读书人养胸中正气,明圣贤之理,经年累月才能凝聚的一种力量。
这种力量不能延寿,不能增强人的体魄。
却至大至刚,能辟易百邪,涤荡污秽。
山海界中修浩然之气的不多。
他只在师尊的手记中见到过记载,一个依附于山海界的小世界中,其中各个修行者皆浩然之气。能一语动山河,一语翻江海。
没想到,一个乡野间的书生,竟能养出如此纯粹的浩然之气,并将其浸润于常穿的衣袍之中。
柳莲青见陈玄表情,知道自己送对东西了。
脸上露出一抹欣慰又带点自豪的浅笑,那是为人妻子的骄傲。
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愈发淡薄,像一缕即将消散的轻烟。
“恩公,我该走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的村子。
笑容恬静,再无半分怨怼。
一阵微风拂过,红衣柳莲青彻底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温暖的晨曦里,无影无踪。
陈玄拿着那件青衫,在院中站了片刻。
他抖开长袍,解下身上破烂衣裳。
一袭青衫在身,手持骨剑血伞,腰配血色葫芦。
迎着初升的太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仙泉村。
第10章 苍云,有客
青衫磊落,执伞而行。
陈玄撑着红伞,身背骨剑,在大雨中前行。
通往苍云县的官道上,满是泥泞。
时不时便马车踏蹄而过,却都不曾注意到陈玄。
“这一身行头,倒也确实能隐去气息,不至于让人那么显眼。”
躲开飞溅的泥水。
陈玄瞧着一辆远去的马车,无奈的笑了笑。
这个赤虚子的种种东西,也确实门道颇多,自己用起来也得心应手。
他都差点怀疑自己前世不是正道修士,而是个魔道种子了。
不过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
从赤虚子的记忆中得知,这家伙在苍云县还有一处密室,里头应该有不少好东西。陈玄胡思乱想着。
终于在行进一两个时辰后,瞧见了苍云县城。
雨幕中,苍云县的轮廓若隐若现。
总算是到了。
令陈玄意外的是,这县城倒也不算小。
至少比地球古代封建社会时的县城,要大上不少
“着相了。”陈玄自我劝说。
又想起了前世御剑化虹,逍遥自在的景象。
如今却要在泥泞里跋涉数个时辰,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收敛心神,临近县城。
陈玄微愣,这县城外一个守城的兵丁都没有。
他以为会有一番计较呢。
没有便算了。
陈玄跟着一些马车和衣衫褴褛的人进了城。
城里没有没有沿街叫卖的热闹商贩。
也没有青石铺就的街道,城内的道路与城外一般无二,尽是泥泞。
道路两旁,是随意搭起的简陋棚屋。
好些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睁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来来往往的马车和人。
陈玄眉头微蹙。
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贫穷。
赤虚子的记忆并不完全。
当时的赤虚子已经死去,陈玄能从他身上拿到一些记忆,已然相当了不起。
外头的城高大,这里的人贫弱。
陈玄的装扮也算非常,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不过他们大都是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裳人,行色匆匆。
对撑着红伞、一身青衫的陈玄投来漠然的一瞥,便又低下头去。
循着赤虚子记忆中的路线,陈玄在泥泞中穿行。
越是往县城中心走,景象便越是不同。
道路渐渐变得干净平整,房屋也从棚屋变成了砖瓦房,甚至出现了几座气派的府邸。
最终,陈玄停在了一座朱门高墙的建筑前。
那是县衙。
赤虚子的密室,竟然就在这苍云县的县衙之内。
陈玄使了个观气法。
只见这堂堂的县衙中,竟冒出了好几道黑气。
“看来,这县衙也不干净,难怪赤虚子的密室会在这里。”
陈玄心中冷笑。
他本只想取了东西便走。
现在看来,倒是不介意替此地清扫一番,顺便赚取些许功德。
不过,白日里动手总归不便。
他转身离开,寻了一家客栈。
陈玄瞧着客栈的牌子,满意的点点头。
果然是万界连锁,悦来客栈。
陈玄迈步而进。
这里头倒并不拥挤,客人也只三三两两。
一个瘦瘦小小、眼珠子滴溜乱转的小二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一间上房。”
陈玄随手抛出一小块碎银子。
嗯,银子的来源是赤虚子。
小二眼疾手快地接住。
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三分,麻利地引着陈玄上楼。
“客官,看您这身行头,是外地来的吧?我们悦来客栈可是这苍云县最好的客栈了,保您住得舒心。”
“这县城瞧着,似乎不太太平。”陈玄问道。
他想要晚上清扫县衙。
除了白天不便以外,还想着将这整座县城的东西都清洗一番。
这样赚取的功德会更多,如今也算提前了解些情况了。
小二闻言,压低了声音:
“客官,您是不知道。咱们这儿啊,也就县衙左近这几条街还像点样子。您是没往东城那边去,那里的人啊,都快活不下去了。”
“苛捐杂税多得跟牛毛似的,县太爷可不管这些,只顾着自个儿享乐。也就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还有那些大户人家,能过得好点。”
得,又是一起贪官盘剥治下百姓的戏码。
陈玄当然不是想问这个。
他的功德宝卷只对斩妖除魔起作用,至于斩杀贪官,应当是没有功德的。
当然,陈玄并不介意今晚顺手把这贪官斩了。
推退了小二。
陈玄在房中盘膝坐下。
运起血魔天功,修炼了起来。
县衙。
暖阁内,檀香悠悠。
黄县令正满脸和善,为对面的客人斟了杯茶。
“大师,您看,这苍云县的‘香火’,一直都是赤虚子道长在打理。本官也不好……”
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肥硕到几乎要将椅子撑爆的和尚。
和尚穿着一件血红色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人头骨大小的念珠。
他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气。
赤虚子在这肯定能认出这和尚。
肉弥勒,烛火境修行者
肉弥勒笑眯眯的说道:“黄县令,此言差矣。赤虚子乃是左道,搞得此地乌烟瘴气,怨气横生。”
“而贫僧是正统,由我来‘梳理’此地的香火,才是顺天应人之举。于你,于我,于这苍云县的百姓,都是好事。”
黄县令心中冷笑。
都是修行者,装什么蒜。
哪个修行者不需要血气修行,哪个不会搞的民不聊生?!
只是赤虚子最近行事越发不知收敛,胃口也越来越大,让他颇为头疼。
罢了,一切就让这两个人斗去吧。
他只是一个县令,惹不起这两尊大佛,更何况他们后面所站着的还不知是哪个藩王,哪个世家呢。
“大师所言极是。”
黄县令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是赤虚子道长那边……”
“无妨。”
肉弥乐将一杯茶一饮而尽,拿起桌上的一只烧鸡,撕下一根肥美的鸡腿,大嚼起来。
“他若识趣,贫僧分他一杯羹。他若不识趣,贫僧就超度了他。”
“大师神威!”黄县令赞叹。
暖阁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传来敲门声。
黄县令道:“进来。”
“大人,赤虚子道长……已经一天一夜没有消息了。”
黄县令眉头微皱。
“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心中暗骂一句,定是又跑到哪个村子里去屠戮凡人,炼化血气了。
这种事情做得多了,迟早要捅出大篓子。
他对肉弥勒拱了拱手:“大师,您看……”
肉弥勒啃着鸡腿,笑得愈发开心了:
“看来,是佛祖要将这份功德,赠予贫僧啊。黄县令,你我可以谈谈以后的价钱了。”
第11章 鼠妖,拦道
悦来客栈房间内。
陈玄长吐了口气,一身浊气尽皆排空。
望了眼窗外,大雨已经停歇,已是黄昏时刻。
“快到晚上了,到时可以出去看看有没有行走的功德了。”
陈玄站起身,推开房门。
“客官,您这是要出去吗?”
走廊上。小二瞧见陈玄出门,讶然问道。
“嗯。”陈玄点头
“那客官得注意些,要在天完全黑前回来。”
“为何?”
“咱们这县里,晚上不太平!”
小二向四周看了看,低声说道。
“您是外地的吧,我们苍云县的人,太阳一下山,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
先前有些不信邪,非要在晚上出去走动,第二天一大早,便只能瞧见他们干枯的尸体,那场面可吓人了!”
“哦?”
陈玄起了兴趣,看起来是苍云县,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太平。
陈玄笑道:“多谢小哥的提醒,我会尽早回来的。”
说着,抛给了小二一块碎银。
走出客栈,街道上果然一片萧瑟。
陈玄走得从容。
街上行人神色慌张,步履匆忙,纷纷往家中赶去。
偶尔有人瞧见陈玄不紧不慢的走着,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又加快了脚步。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残光也渐渐消散,天地间陷入了昏暗。
陈玄往县衙的方向走着。
前头出现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柳树,柳枝垂落,在微风中轻摆。
陈玄微微一怔,瞧着那株柳树,随后笑了笑。
柳树下,有两名老者在对弈。
一黑一白的棋子在棋盘上厮杀,两个老人皆是鹤发童颜,面色红润,神情注地盯着棋局。
陈玄饶有兴致上前观看。
“二位倒是好棋力,杀的如此难解难分。”
两门老者并不回话。
“两位老人家,这个时候还不回家?”
其中一老人抬起头,笑呵呵地反问:“这位小兄弟,你又为何不回家呢?别人都急着往家赶,你倒是悠闲得很。”
另一人也放下棋子,打量着陈玄:“年轻人,夜里可不太平啊。”
陈玄哑然失笑,这俩货怎么反问起我来了?
陈玄看着这两人,悠悠的说道。
“我啊,是来除妖的。”
“除妖?”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笑容来。
“若我等便是妖呢?”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话音刚落,他们面容扭曲起来,凹下的面颊长满黑毛,嘴中生长出獠牙,双手变成利爪。
一条尾巴拖在身后,石质的棋盘被膨胀的身躯碾碎。
这是两只人形大老鼠!
一只毛色发白,一只双眼赤红。
“年轻人,你还要除妖吗?”
两只鼠妖咧开长满獠牙的嘴,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陈玄眉头微皱。
嗯,这两个家伙有点恶心。
“年轻人,回答老夫!你还要除妖吗?”
白毛鼠妖高声叫着,声音尖利刺耳。
红眼鼠妖邪笑着:“本以为今夜也会如往常一般空手而归,不曾想还有你这个愣头青,敢在夜里还不回家。”
“那正好,并称为我俩今夜的盘中餐吧!”
黑风骤起,腥气弥漫!
两只鼠妖一左一右,化作两道黑影,朝陈玄猛扑过来。
利爪在昏暗中划出森然的寒光,朝陈玄直插而来。
“这个世界的妖物攻击手段可真单一。”
陈玄摇头,抬起右手,并起食指与中指。
一道细丝般的剑气射出。
太清血煞剑气!
“还是名修行者,可惜呀,这种会一些剑法的道术修行者,我见多了!”
白毛鼠妖大笑着,不闪不避,反而加快了速度。
他自信坚韧的妖躯硬扛下这一击,然后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撕成碎片!
“噗嗤。”一声轻响。
白毛鼠妖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的额头出现一个细小的孔洞
他整个身躯扑通落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红眼鼠妖的动作瞬间僵住。
下一秒,他硬生生止住攻击的力道,
没有丝毫犹豫,就地转身,四肢并用,疯狂地向后逃窜。
转眼间便遁出了十多米远。
陈玄笑了笑:“走不脱!”
一团火球在他掌中凝聚。
奔跑的红眼鼠妖,瞧见陈玄没有追来,不由松了口气。
果然如自己猜想的一般,红眼鼠妖要心里暗爽。
这年轻人估计是名道术修行者,虽然使用的术法威力巨大,但定然没有什么轻身之法,追不上自己。
毕竟道术修行者一生都在修行术法,哪来那么多精力学习其他东西?
念头刚起,红眼鼠妖便觉得后背似乎有点热。
下意识的转头,旋即亡魂大冒。
只见一团人头大小的火球,正拖着长长的焰尾,呼啸而至。
“不!”红眼鼠妖惊恐万分。
火球精准地砸在了它的后背上。
“轰!”
烈焰爆开,瞬间将其吞噬。
凄厉的惨叫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被熊熊火焰淹没。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比之前的腥气还要难闻。
陈玄挥袖扇了扇风,满意的点点头。
这个世界,火球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用。
简直是一朝鲜吃遍天!
两只鼠妖尽死,那棵柳树也忽的消失不见。
陈玄也并不奇怪,这种拙劣的幻术他见多了。
“接下来便是去处理县衙中的东西了。”
陈玄想着刚迈出一步。
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阴暗角落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密集声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仿佛潮水一般涌来。
很快,一双双猩红的眼睛,从街道两旁的棚屋下,阴沟里,墙角边亮起。
一只只体型硕大、远超寻常家鼠的黑毛老鼠,从四面八方涌出。
它们龇着尖牙,发出吱吱的尖叫。
它们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将陈玄团团围在了中央。
震动,正是这成千上万只老鼠同时奔跑所引起的。
陈玄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黑压压的鼠群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双猩红的眼珠,在昏暗中构成了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第12章 幻术,官道
陈玄并不慌张。
反而饶有兴趣的打量起周围的这些大老鼠。
幻术?
陈玄一眼便瞧出这些大老鼠的真假。
除了最先的那两只鼠妖,面前的大老鼠全是假的。
“这大周王朝的修行法门,在单一的门路上,钻研得确实够深。”
陈玄感慨。
以他的感知,布下这幻境之人的精神力,充其量不过是山海界炼气二层的修士的水准
可就是这点微末道行,竟能构筑出如此规模宏大,几可乱真的幻象。
这要是放在山海界,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么便让我看看,是大周王朝的幻术还有些什么独到之处吧!”
陈玄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鼠群尖锐的吱吱声,腥臭的恶风,全都感觉中消失了。
天地陷入一片死寂。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与煌煌天威,自苍穹之上轰然降下。
那些由幻术构成的黑毛老鼠,仿佛感受到了来自生命本源最深处的恐惧,齐齐僵住,然后惊恐地抬头望天。
一轮炽烈无比的太阳,撕裂了昏暗的夜幕,出现在了苍云县的上空。
不,不止是出现。
那轮太阳,正在坠落!
带着焚尽万物的恐怖威势,朝着这条街道直直砸了下来。
“吱……”
恐惧的尖叫还没完全发出。
最前排的鼠群便在炙烤下化作青烟,无声消散。
紧接着,整条黑色的洪流就如被烈日蒸发的露水。
顷刻间,荡然无存!
幻境,支离破碎。
陈玄睁开眼,轻叹一声。
“果然仅仅是幻术而已,还以为会有更加古怪的地方呢。”
先前以精神力碰撞。
构建出了大日坠落的场面,轻易便将这幻境冲的七零八落。
“可惜他应当不在这附近,这精神环境倒像是用上了某种阵法布置的,虽不像我先前猜测的那般惊人,但在单一门道上确实有独特之处。”
陈玄瞧了一眼天空,此时已完全是深夜
……
苍云县,一处蛛网密布的阴暗阁楼里。
一个四肢着地,身形佝偻,动作神态如同蜘蛛的怪人,猛地张开嘴。
“噗!”
一口混杂着黑丝的鲜血喷溅而出。
八只闪烁着幽光的复眼,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是谁!是谁破了我的幻蛛大阵!”
他心头大骇。
居然有人能直接碾碎幻阵,还用了那样一种可怕的方式。
大日坠落!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难道不怕那位存在感应吗?
蜘蛛怪人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想了想那位存在,不由头皮发麻。
“苍云县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深!”
蜘蛛怪人喘息着,心中翻江倒海。
“黑渊的情报果然没错,此地必有大变,”
“必须尽快练成天蛛变,只要功成,就算是烛火境巅峰的修行者,我也能斗上一斗!”
天蛛变,乃是术法排行榜上高居第二百位的奇功。
一旦炼成,最会永生永世如同蜘蛛那般存在着,可换来的实力也是实实在在的。
只是如今,自己还差最后一步。
“看来得去找那个赤虚子了!”
蜘蛛怪人叹息道,他实在不想跟那个老道扯上什么关系。
那个牛鼻子老道,也算是黑渊的外围成员。
自己若是与他扯上关系,之后便要还人情了。
“罢了,如今这苍云局势不明朗,更需要实力自保。”
想到这里,怪人不再犹豫。
他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朝着县衙的方向潜行而去。
县衙门前。
两座石狮子在夜色中显得颇为威严。
陈玄迈步上前,刚准备推门,脚步却是一顿。
他发觉有些不对劲。
整个县衙,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笼罩着。
这股力量宏大、威严,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意味,将一切外来的探查都隔绝在外。
就连他的观气法,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有当他靠近,实体将要接触时,才能感觉到那股排斥之力。
陈玄心念一动。
在脑海中翻阅起了赤虚子的记忆。
他不愿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融合,那会污了他的道心,影响日后登临金丹大道。
因此,赤虚子的记忆对他而言,更像是一本随时可以查阅的书。
很快,他找到了相关的记载。
官气。
大周王朝国运加持于官府衙门的一种力量,光煌正正,外邪不侵。
一切非属官道的修行者,都会被这股力量排斥,寻常的术法根本无法穿透。
当初赤虚子能在此地来去自如,设立密室,全是因为和那黄县令沆瀣一气,得了“许可”。
“原来如此,倒与那个神道小世界有些相像。”
陈玄想到了师尊的手记。
里头有着关于山海界治下,一个小世界的记载。
那里的人都修神道,为官之人也有气运护体,诸邪难侵。
“可惜我修的是法力,堂皇正道,与本土修血气的修行者们不是一个路数,这官气应当影响不到我。”
陈玄推开朱红色的大门。
站定,试了一试体内法力运转,浑源如一,流畅无比。
官气对于法力果然无用!
第13章 斗法,风云
走进县衙,陈玄有些意外。
整个县衙内空空荡荡,竟连一个鬼影都瞧不见。
他特地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本还想能引出些什么东西,让自己活动活动筋骨,顺便体验一番魔道中人肆意妄为的快乐。
结果却扑了个空,倒是有些无趣。
陈玄撇了撇嘴,也不再浪费时间。
循着赤虚子记忆里的路线,径直朝一处偏僻的院落走去。
那里立着一口枯井。
“应该就是这了。”
密室的入口,就在这偏院一口枯井之下。
陈玄不做他想。
翻身跃入井中,一阵摸索,找到了机关。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传来,一条向下的密道展现在眼前。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玄迈步而入。
到了密室尽头,打眼一瞧。
这里头空了。
记忆中赤虚子搜刮来的一些对自己有作用的珍稀矿物,全都不翼而飞。
密室的石架上,只剩下一些散乱的人骨,墙角还堆着几块风干的、辨不出原样的古怪皮肉组织,散发着恶臭。
“被人捷足先登了。”
陈玄心中了然。
他倒也不觉可惜,这些东西本就不是他的,命里无时莫强求。
只是看着这一室的污秽,他心头泛起一阵厌恶。
随手一挥,一颗火球打出。
火焰炸开将周围一切全部点燃,整个密室连同里头的肮脏东西,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陈玄重新回到院中。
他再次运起观气法,想要寻觅先前在县衙上空,看到的那几道黑气的源头。
可无论他如何探查,那几道黑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藏起来了?”
陈玄有些无奈,看来今夜要白跑一趟了。
正当他准备离去时,县衙外不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紧接着便是激烈的能量碰撞声。
有动静。
陈玄足尖一点,身形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一处阴暗角落。
朝声音来源处望去,视线穿过朱红色的县衙大门。
只见街道上,两个古怪的身影正在缠斗。
其中一人,是个胖大和尚,袈裟勒紧着肥肉,动作之间肥肉一颤一颤的。
他的对手,是一个四肢着地,身形佝偻扭曲,行动间酷似一只巨大蜘蛛的怪人。
那蜘蛛怪人速度快得惊人,四条手脚如同锋利的刀刃,不断向肉弥勒发起猛攻。
可肉弥勒只是站在原地,任由攻击落在身上。
怪人的手掌抓下,在他那身血红袈裟上留下一道深痕,却不见半点血流出,只有白花花的油脂翻卷出来
“肉弥勒,你天龙寺的和尚,原来也掺和进青州这一件事儿了?!”
蜘蛛怪人发出尖利的嘶吼,声音刺耳。
肉弥勒肥硕的脸上挂着笑意,双手合十。
“苍云大魔出世,我等天龙寺自是为了降妖除魔而来!”
“我呸!”老魔蛛猛地张嘴。
数道惨白的蛛丝飞射而出,如罗网般罩向肉弥勒。
“你们也敢自称降妖除魔,都是妖魔道的修行者,怎么不先拿刀自杀?!”
肉弥勒肥胖的身躯猛地一抖。
身上厚重的脂肪一阵蠕动,竟将那坚韧的蛛丝尽数弹开。
“老魔蛛,你着相了,我身化妖魔亦是为了除魔。”
肉弥勒了个大笑着,嘴中喷出了大量白色的油脂。
油脂仿佛有生命一般,像一条条白色的巨大蠕虫,向被称为老魔蛛的蜘蛛怪人扑去。
“少废话,你居然偷了赤虚那个老道士的东西,那么尽快交出来,否则今日便让你这身肥油,都化作我蛛儿的养料!”
老魔蛛嘶吼着,手脚并用,真的如同一只大蜘蛛般,躲开了喷射而来的白色油脂。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
陈玄在角落,看得津津有味。
这两人斗法算不得多么惊奇,但是也确实别有一番奇异之处。
至少在陈玄的记忆里,他是不知道山海界,还会有人用身上的脂肪作为攻击手段的
这两人,一个防御惊人,靠着一身怪异的脂肪化解攻击,一个速度奇快,诡谲多变。
斗起来倒也算旗鼓相当。
“我堕落了呀,居然在这里,看着两个不过相当于炼气二三层的小辈斗法。”
他观战之余,观气法也未停下。
这一看,便又有了新的发现。
在周遭的阴暗角落里,还潜藏着好几道晦暗不明的气息。
虽然他们隐藏得极好,但在陈玄的法力探查下,依旧无所遁形。
这些人的实力,也大都在烛火境上下。
哦,也就是炼气二三层左右
这小小的苍云县,居然聚集了这么多“修行高手”。
嗯,是的。
至少在赤虚子的认知中,烛火境确实是修行高手。
“看来这个苍云县,估计是有什么变化。”
陈玄瞧着周遭行走的功德,心头跃跃欲试。
真想直接动手,将他们全部斩了,收取功德之力。
陈玄已经发现了。
这些大周王朝的修行者身上,都或多或少缠绕着怨气与业力,这样说来,这整个大周简直遍地功德。
“该不会,我以后会成为那极其稀少的功德金丹吧?”
“再等等,先不着急动手,现如今出现在这里的大周修行者,估计只是一小部分,后面应该还有人要来,到时候一网打尽好了。”
陈玄压住想直接出手的欲望,默默的想道。
“嗯?果然又来一个!”
第14章 白骨,鹰尊
远处昏暗的街道尽头,悠悠地出现了几道人影。
他们走得极慢,身形摇摇晃晃,仿佛醉酒的凡人。
这般慢悠悠的姿态,其行进速度却快得诡异。
前一瞬还在街尾,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那几道人影便已然临近了县衙前的战场。
肉弥勒,老魔蛛二人同时停下了攻击的动作。
“那是…”
“是那位吗?”
这两个怪异的家伙脸上,同时露出了如临大敌的凝重。
除了这二人
隐藏在周遭黑暗角落里,原本打算坐山观虎斗的晦暗气息,此刻也纷纷收敛,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一般,变得死寂。
陈玄依旧藏身于阴影之中,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观气法锁定了几道晃悠的人影。
随着距离拉近,他终于看清了来者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人。
而是四个身穿惨白寿衣,面容呆滞,浑身散发着浓郁阴气的纸人!
这四个纸人僵硬地抬着一顶轿子,正一步步走来。
那轿子更是阴森得可怕。
整个轿身竟是由一根根森白的骨头拼接而成,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轿子的四角,各挂着一个不停摇晃的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在凝视这里。
那轿帘,却是由一缕缕漆黑的长发编织而成,它们摇摆着,将轿子的整体衬得像一个巨大的白骨头颅
“果然是她!”
街道上,体型肥大的肉弥勒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肥硕的身躯微微弓起,脸上那标志性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
一旁的蜘蛛怪人更是夸张。
原本就佝偻的身形此刻几乎要趴伏在地上,眼中闪烁着深深的恐惧。
“参见白骨娘娘!”
两人异口同声,恭敬地白骨轿子躬身行礼。
白骨娘娘?
陈玄在脑海中迅速翻阅赤虚子的记忆。
找到了。
白骨娘娘,青州境内凶名赫赫的鬼道修行者,实力深不可测,早已超越了烛火境,乃是更高一层的“盏灯境”存在。
“原来是盏灯境的修士,怪不得能让这两个家伙如此忌惮。”
陈玄心中了然。
从他的感知来看,这白骨娘娘身上的怨气与业力,比肉弥勒和蜘蛛怪人加起来还要浓厚十倍不止。
这可是一份……天大的功德啊!
陈玄眼中的兴趣愈发浓厚。
越看越觉得那顶白骨轿子,就是一株成熟的、即将可以采摘的灵药。
头发织成的轿帘,无风自动,缓缓向两边掀开。
一道身影,从轿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只剩下森森白骨的女人。
她身上没有任何血肉,每一根骨头都晶莹如玉,完美地勾勒出一副妖娆动人的身段。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下,与她雪白的骨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明明是一具骇人的骸骨,可她举手投足之间,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摇曳的魅惑感。
白骨娘娘下颌骨微微开合,发出了情人般的声音。
“天龙寺的人,黑渊的人,你们二位怎么舍得来我青州这小小的地方,还到了这小小的县城。”
“来了也就罢,也不曾知会我一声?”
蜘蛛怪人浑身一哆嗦:“上头有令,请娘娘莫怪,此事过后我黑渊必将奉上重礼礼”
肉弥勒瞥了这老魔蛛一眼,这家伙怕是要大出血了。
先前不是有传信,这白骨娘娘正在闭关,不会理这事,怎么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自己也要大出血,送上厚礼吗?
肉弥勒欲哭无泪。
他心头又那么一转,又想起了天龙寺在背后撑腰,于是腰杆还挺得直一些。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双手合十道:“还请娘娘恕罪。”
“恕罪了又如何呢?”
“这……”肉弥勒迟疑,他实在不想献出什么重礼。
白骨娘娘的笑声响起,清脆如银铃。
她轻轻抬起右手。
“咻!”
一小截指骨应声飞出,快如闪电,径直射向肉弥勒的额头。
肉弥勒脸色大变。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锁定,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截小小的骨头,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自己的眉心。
“叮。”
一声轻响,如同石子落入水中。
那截指骨触碰到他额头的瞬间,便化作一道白光,融入了他的体内。
肉弥勒先是一愣。
额头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异样。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这白骨娘娘,还是顾忌天龙寺的威名啊
念头刚刚升起,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猛地从他腹中爆发!
“呃啊!”
肉弥勒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肥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肥肉扭曲成一团。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根骨刺穿透,搅成了一团烂泥。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呕!”
他张开嘴,吐出的却不是什么秽物。
而是一块块沾染着血丝的……白色碎骨!
肉弥勒亡魂大冒,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
他想起了这位白骨娘娘的传说。
凡是被她的骨头击中者,全身的骨骼都会从内而外地寸寸碎裂,然后被自己一点点吐出来,直至最后化作一滩没有骨头支撑的烂肉,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此次过后,我也奉上重礼”
肉弥勒再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肥硕的身躯因为恐惧和剧痛而不断抽搐,他一边吐着自己的骨头,一边凄厉地哀嚎求饶。
白骨娘娘的头颅点了点。
“念在天龙寺的面子上,这次便饶你一命。”
她话音刚落,肉弥勒便感觉腹中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他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高亢尖锐的鹰唳!
“唳!”
声音刺破云霄,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霸道与威严。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天而降,掀起一阵狂风,稳稳地落在了街道中央。
来人身穿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但……却长着一颗神俊非凡的鹰头!
他那锐利的鹰眼扫视全场,目光充满了侵略性,双手已然化作了一对覆盖着铁羽的翅膀,双腿也变成了粗壮有力的鹰爪,牢牢地抓着地面。
陈玄的目光微微一凝,赤虚子的记忆再次浮现。
鹰尊!
一位与白骨娘娘齐名的妖魔道修行者,盏灯境修行者。
他修炼了一门妖魔道的术法,已经大成,能够化身魔鹰,翱翔九天!
虽然攻击防御手段在同阶中不算顶尖,但那飞天的能力,已然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鹰尊那锐利的目光在狼狈的肉弥勒和恐惧的蜘蛛怪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白骨娘娘的身上。
对其点了点头。
似乎双方早有约定。
第15章 火球,跪地
白骨娘娘点头回应,有骨头的下颌嘎嘎作响。
“我知道还有一些朋友藏在暗处,想必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咱们没必要斗个你死我活。”
她的声音顿了顿。
“我与鹰尊此来,便是为了这事。”
“那尊大魔将要出世,到时会带来无数好处,我来这是为了定个章程,没必要让别人捡了便宜。”
“大周王朝的镇魔司,不日便要抵达。”
镇魔司!
藏在暗处的道道气息皆是一静,随即藏得更深了。
这些话,陈玄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心中念头飞转。
大魔出世?
先前那个大胖和尚和蜘蛛人,也说过这事。
赤虚子的记忆里,苍云县只是一处偏僻之地,大魔什么鬼?
他们聚集于此,是为了什么?
镇压大魔?
陈玄扫了一眼场中人。
肥头大耳的肉弥勒,白骨深深的老妖婆,像是大蜘蛛的怪人,完全就是个放大版老鹰的鹰尊。
这些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心怀苍生之辈。
是为了抢夺大魔身上的什么东西吗?
陈玄再次搜寻赤虚子的记忆,却发现关于“大魔”的部分一片空白。
“头疼。”
陈玄揉揉揉太阳穴,真想直接莽过去,将这些东西通通打杀得了。
“我等……谨遵娘娘号令。”
“鹰尊与娘娘所言极是。”
黑暗中,传来了几声或沙哑、或阴冷的附和。
“那就莫要再食言了。”
目的达到。
白骨娘娘也不再多言。
她那副白玉骨架优雅地一转身,重新走回轿中。
那顶由森白骨头拼接而成的轿子,被四个纸人僵硬地抬起,转瞬之间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鹰尊也冷哼一声,双翅猛地一振。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待风平息,街道中央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只余下夜空中一声渐行渐远的鹰唳。
两位盏灯境的大人物一走,此地的压抑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那蜘蛛怪人怨毒地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肉弥勒,发出一阵“嘶嘶”的怪笑,身形一缩,也消失在了小巷的阴影里。
肉弥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
白骨娘娘那一手,已然伤了他的元气。
他现在也没了心思再去找那赤虚子,是否还藏了什么宝贝。
当务之急,是要完成寺里交代的任务。
得须找那个县令商议一番,将这县里名义的香火权揽到自己身上,这样在之后才能更好的安排。
肉弥勒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肥胖的身躯一扭,朝着另一条街道走去。
一时间,此地安静了下来。
随后一道又一道的气息消失。
县衙前,这片区域完全无人了。
陈玄的身影悄无声息的从阴影中走出,看向了肉弥勒离去的方向。
寂静的街道上,只有肉弥勒沉重的脚步声。
“什么狗屁白骨娘娘,多管闲事!”肉弥勒心中暗骂。
同时心里又在抱怨天龙寺的情报机构,不是说好这苍云大魔出世的消息是绝密吗?
怎的就聚集了这么多人?
他边走边骂,脚步却忽了一顿。
前头街道,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隐在黑暗里,唯有一把撑开的血色雨伞异常醒目。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站在了街道中央,挡住了去路。
肉弥勒心头一紧。
刚刚才从白骨娘娘手下吃了大亏,此刻他分外警惕。
“阁下是何人?为何挡住贫僧去路?”
他一边发问,一边暗自蓄力,同时搬出了自己的靠山。
“贫僧乃天龙寺行走,来此地公干,还望阁下行个方便。”
黑暗中的人影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反问。
“你在天龙寺,地位如何?”
肉弥勒一愣,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想来这人忌惮天龙寺的名头!
他腰杆不由得又硬了几分,傲然道:
“贫僧在寺中虽非顶尖,却也有些分量,执掌一方香火。”
对面的身影似乎轻轻点了点头。
一道自言自语般的声音悠悠传来,清晰地落入肉弥勒耳中。
“有些地位,那便够了,想必,能知道不少隐秘。”
话落。
那撑着血伞的人影动了!
肉弥勒只觉眼前一花。
对方已化作一道残影,瞬间跨越了数十步的距离,朝自己而来
“好快的身法!”
肉弥勒心中不惊反喜。
此人速度如此骇人,定然是专修了某种轻身遁法。
需知,大周修行只得专一,莫要贪多。
既然如此,那他的攻击与防御法门,必然平平无奇!
自己这身肥肉,乃是天龙寺秘法《不动明王身》。
走的是轻身这一路子的人,若不达到盏灯境,绝难破开不动明王的防御。
他狞笑一声,浑身肥肉猛地一震。
大量的油脂从毛孔中溢出,拧成了一道油脂甲胄。
他准备硬抗对方一击,再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砸成肉酱!
下一瞬,他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那道迅捷的身影在他面前停下,却不曾发动攻击。
只见那人单手抬起。
掌心之上,一团炽烈的火焰正在急速膨胀!
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肉弥勒自觉全油脂都被烤焦,袈裟猎猎作响
一团巨大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球,凭空出现。
那火球中蕴含的狂暴能量,让肉弥勒的每一寸肥肉都在颤抖。
道术修行者?!
但如果是道术修行者的话,他的速度为何会如此之快?
难不成,他是盏灯境的强者?
又或者是盏灯之上…丹阳真君!
肉弥勒亡魂皆冒。
他咬了咬牙,只能使出那招了!
肉弥勒双眼坚定,直视那团大火球。
“扑通!”
肥硕的身躯重重跪倒在地,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肉弥勒涕泪横流,对着陈玄拼命磕头。
第16章 原因,剑杀
陈玄手中的火球静静悬浮。
炽热的光芒将肉弥勒脸上每一滴油汗都照得清清楚楚。
肉弥勒乐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肥肉堆叠,不断颤动。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
陈玄瞧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这家伙可真够能屈能伸的,不过这样也好。
免得自己还要费一番功夫,抽取他的记忆了。
“我问,你答。”
陈玄散去了掌心的火焰,四周的光线暗淡下去。
“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无不实……”
肉弥勒磕头的动作止住了,内心大大松了口气。
他连忙抬起头,肥硕的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等待着陈玄的问题
“大魔出世,是怎么回事?”陈玄的声音很轻。
“苍云县为何会有大魔,又为何能引来你们这些人?”
肉弥勒不敢有片刻迟疑。
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的事情全盘托出。
“回上仙,这苍云县的大魔,小僧也是不久前才得知的。”
“天龙寺传下密令,说此地有上古大魔即将破封,命我前来。”
“在此之前,小僧的任务,只是与那赤虚子争夺这苍云县的香火权。”
香火权?
陈玄一愣。
这些家伙可不像是修香火神道的修行者啊,他记得那种类型的修行者,个个身上都是香火气息浓郁。
他试着翻了翻赤虚子残存的记忆里,有没有关于香火权的,然后啥也没发现。
陈玄属性开口问话。
“香火权是什么?”
肉弥勒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看向陈玄,眼神里满是古怪与不解。
香火权,这种大周修行界的常识,眼前这位神通广大的前辈,竟会不知?
莫非……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不敢深思,只当是前辈久不出世,忘了这些俗事。
他连忙解释:“上仙有所不知,这香火权,便是……便是治下凡人的血税。”
“凡我大周子民,皆需定期向当地的修行者供奉自身血气,用以修行,这便是香火。”
“得了香火权,便可名正言顺地收取一县供奉。”
整个大周,遍地吸血。
陈玄心中一片清明。
难怪他现如今遇到的每个修行者都是业力缠身之辈。
原来这方天地的修行,早已走到了这般田地。
当真是……一个绝佳的功德宝地。
“继续说大魔。”
陈玄的语气依旧平淡。
肉弥勒不敢再有异心,连忙接着往下说。
“据寺中典籍记载,如今的大周,是建立在一片上古废墟之上的。”
“上古之时,妖魔遍地,人族如猪狗,苦不堪言。”
“后来有人族先贤开创修行之法,斩妖除魔,才有了喘息之地。”
“我们如今的修行境界,微芒、烛火、盏灯……便是取了以光破暗之意。”
“但这片土地下,依旧镇压着无数上古时期遗留的大魔。如今大周国力衰微,各地封印松动,大魔频频出世。”
“至于为何能吸引我等前来……”
肉弥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贪婪。
“大魔出世,必会屠戮苍生。届时,整个苍云县都会化作一片血气之海。”
“对于我等修行者而言,那是一场……饕餮盛宴。”
这样吗?
倒也说得通,算是解了一半困惑。
还有另一半,就是那白骨娘娘和鹰尊定下的章程究竟为何。
可别告诉他,是这两家伙宅心仁厚,想要维持一方县城秩序。
陈玄刚想再问。
却瞧见面前跪着的胖大和尚,表情起了些变化。
有意思,这是因为自己见识浅陋,怀疑起自己身份来了?
陈玄要有兴趣的看着肉弥勒。
肉弥勒确实起了变化。
他越说,心中疑虑越重。
香火权都不知晓,对大魔之事也一知半解。
眼前这人,当真有那般强大的实力?
还是说,他只是走了大运。
得了一件能爆发出强大威能的异宝?!
比如刚刚那团火球,或许就是一件消耗性的宝物,用过一次便没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专修速度,必然攻伐手段薄弱,自己这身不动明王身,他绝对破不开!
赌一把!
肉弥勒心中的念头疯狂滋生,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
就在陈玄过来的一瞬间,他动了!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自肉弥勒口中发出。
他那跪伏在地的肥硕身躯,猛然间开始膨胀!
衣衫寸寸撕裂,血红的袈裟被撑破。
无数的脂肪与血肉扭曲、增生,眨眼间,他就变成了一个表面布满恶心褶皱与孔洞的巨大肉球。
“不动明王身,开!”肉弥勒大吼。
腥臭的油脂四处喷溅。
肉球以万钧之势,朝着陈玄当头压下,要将他碾成一滩肉泥!
陈玄轻轻叹了口气。
本想多留他一会儿,问些事情。
真是可惜。
他抬起手,并指如剑。
对着那压来的巨大肉球,随意地点了出去。
一缕微不可察的血色丝线,自他指尖一闪而逝。
太清血煞剑气。
“噗。”
一声轻响。
那庞大狰狞、气势汹汹的肉球,在半空中骤然一滞。
然后,便没了声息。
巨大的肉球从正中心开始,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最后整个肉球悄无声息地分成了两半。
砸落在街道两旁。
腥臭的血液与油脂流了一地。
肉弥勒,死了。
第17章 收获,爷孙
县城另一端的角落里。
一个身穿宽大戏服,脸上画着浓墨重彩脸谱的老人,正牵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在黑暗中穿行。
远处的一条街巷,骤然升起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老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火球升起的方向,脸谱下的双眼透出几分凝重。
“爷爷,又有人打起来了。”
小姑娘兴奋的叫着,可爱的脸上通红一片。
“唉,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唱戏时的独特韵调。
“这苍云县,怕是要唱一出大戏了,只是不知你我爷孙,是台上的角儿,还是台下看戏的看客。”
他叹了口气,心中泛起一丝悔意。
或许,这次就不该来这趟浑水。
陈玄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两滩不成形状的烂肉。
一缕功德之力飘出,被体内的功德宝卷吸收。
一股暖流凭空而生,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温和而纯粹,洗涤着他的法力,让其变得更加凝练。
“嗯?要突破。”
陈玄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法力的总量正在节节攀升,轻易便冲破了一道无形的壁障。
炼气六层。
功德宝卷打开,面板显现。
【姓名:陈玄】
【种族:人族】
【修为:炼气六层】
【功法(已修炼):《血魔天功》】
【术法(已修炼):太清神剑、火球术,雷指,听风术……】
【功德:0】
“成为练气六层,先前积攒的功德全用上了,倒也很成,最重要的是这个。”
陈玄抬起手,一缕青色的剑气在指尖吞吐不定,比之前灵动了数分。
太清血煞剑气,如今是清正的一面为主了,对于妖鬼邪物的克制,更上一层楼。
可惜了。
如此纯粹的清正剑气,如果先前修的是太上道清诀,那么现在自己就能使出天罡三十六太清剑。
炼气六层可斩筑基。
陈玄摇摇头,不能贪求那么多。
他伸手一招,想从那肉泥中拘出一缕残魂,读取记忆。
可指尖法力扫过,那摊血肉之中空空如也,连一丝精神烙印都未曾留下。
“有意思,他的魂魄真的完全消失了,没有一丝残留。”
陈玄有些惊讶。
那肉弥勒的魂魄,仿佛在他死亡的瞬间,就彻底消散。
或者说……回归到了某个地方。
天龙寺吗?
陈玄想到了那肉弥勒的出身。
佛门中有些秘法,能做到一念化万千,万千归于一。
最典型的便是山海界中的一尊真佛。
他座下的三十六诸天,七十二地界中的所有菩萨罗汉,尽皆是他的化身。
莫非这天龙寺,供奉着一尊活着的“佛”?
而这些僧人,都只是那“佛”的一部分?
陈玄这样想着,视线落在肉弥勒的遗物上。
除了一件破烂的血色袈裟,还有几块色泽奇异的骨头,还有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
这些东西上都沾染着浓厚的业力,但单看性质,都是些不错的炼器材料。
赤虚子那把白骨剑用着终究不顺手,卖相也差。
与自己这正道栋梁的身份不符,该换一把了!
收起战利品,陈玄回味着刚才的战斗。
他故意显化出那团巨大的火球,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这个世界的修行者,因为天地灵气稀薄的缘故,似乎无法做到像山海界修士那般术法万千,神通自足。
他们往往只能专精一途。
白骨娘娘那般的鬼道修士,胜在诡谲难防,来去无踪。
鹰尊那样的妖魔道,则是将自身妖化,换取强横的肉身与特殊的能力。
而刚刚那个肉弥勒,显然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不动明王身》的修炼中,肉身防御确实可观。
至于道术修行者,能施展威力巨大的术法,但消耗也极为恐怖。
寻常烛火境的道术修士,用出三五次术法便会力竭,需要许久才能恢复。
自己伪装成一个道术修行者,等到敌手来袭,利用这种信息差,往往能收到奇效。
陈玄的心情颇为愉快。
他环顾四周,夜色下的苍云县安静得有些过分。
但他的观气法却能看到,城中依旧飘荡着不少或明或暗的晦暗气息。
对于旁人而言,这里是龙潭虎穴。
对他来说,这满城的妖魔鬼怪,无异于一片长势喜人的功德灵田。
陈玄撑开血色雨伞,身形再次融入了街道的阴影之中,悄然远去。
今夜,还很长。
青州之外,接壤的一座大州。
梵音漫漫,佛法昌盛。
一座宏伟的寺庙坐落于山峦之巅,金顶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正是天龙寺的山门所在。
寺内深处,一间静谧的禅院里。
一个比肉弥勒还要肥硕数倍的老和尚,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他的身前,供奉着一排长明烛火。
一朵豆大的烛火突然起了变化,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老和尚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小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悲悯,只有暴虐与怒火。
“废物!”
他低沉的喝骂声在禅院中回荡。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死在了那种穷乡僻壤,当真是丢尽了本座的脸!”
他朝着门外吼道。
“来人!”
两个同样身材肥胖,但气息远不如他深厚的僧人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跪倒在地。
“师尊。”
“派人去一趟青州苍云县。”
老和尚的声音冰冷。
“去查查,肉弥勒那个废物是怎么死的。”
“另外,那上古大魔出世之事,也该有个结果了。让去的人机灵点,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
第18章 黄泥,镇魔
苍云县,天光微亮
陈玄睁开双眼,轻叹一声。
“还以为昨夜能杀个痛快呢。”
昨夜只斩了那肉弥勒,便再无其他收获。
他使用观气法,将县城都走了一遍,明明就能瞧见那些晦暗不定的妖物气息
可每当临近,那些气息便会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夜的打坐,昨夜消耗的法力早已尽数恢复,炼气六层的修为也彻底稳固。
“罢了,去吃些东西。”
陈玄觉得肚子有些饿,毕竟还未能辟谷。
推开门,顺着走廊往楼下走。
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食客,正吃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稀粥。
陈玄寻了个位置坐下,客栈的小二早迎了过来,询问吃些什么?
陈玄点些豆浆油条,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耳边传来食客们的议论声。
“昨晚县衙门口那边,闹出大动静了!”
“那动静确实大,吓得我婆娘都钻到床底了”
“啥动静,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太清楚,只听到有鸟叫声,刺耳的很累,然后,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县衙都晃了三晃。”
邻桌的人连忙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我以为已安静了,天上却又跟出了个太阳似的。橘红色的光把半条街都照亮了,我偷偷从门缝里看,什么都没瞧见,就闻到一股子烧焦的肉臭味,还有血腥气!”
“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怕又是那些仙师和妖魔打起来了…”
陈玄听着这话,知道是自己昨夜闹出的动静。
正好,自己就要这效果。
不过只杀了肉弥勒一个,实在有些不甘心。
既然在县城里找不到那些邪物,不如去城外找找?
陈玄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微微招手。
“小二,向你打听个事。”
小二跑了过来,脸上堆满笑意。
这位爷可阔绰的很,随手就给银子。
“客官您尽管问,小的在这苍云县,就没不知道的事儿。”
“城外可有什么村子,近来不太平的?”
店小二闻言。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
“客官,您问这个……莫非也是位有本事的?”
他也猜出陈玄是个有本事的。
毕竟这个爷昨晚那么晚才回来,却啥事也没有。
陈玄不回答,算是默认。
小二于是说道:
“要说不太平,那肯定是城西三十里外的黄泥村了,那村子邪门得很,最近这一个月,村里年轻的姑娘接二连三地失踪,都是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有人说,是夜里瞧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把人给掳走了,快得跟阵风似的。县衙也派人去查过,可连根毛都没查出来,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陈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黄泥村,掳走年轻姑娘的黑影。
听起来,像是个像是某种妖物。
嗯…算是一份功德。
他取出一小块碎银丢在桌上,起身离去。
“客官慢走!”
店小二喜滋滋地收起银子,嘴里还不忘喊着。
陈玄走出客栈。
外面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街道上满是泥泞,早起的行人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苦。
他撑开随身带着的血色雨伞。
辨明方向,准备往城西而去时,城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陈玄瞧去。
却见一队人马踏着飞溅的泥水,冲入了城中。
这队人马约有十余骑,个个身穿黑底金纹的制式劲装,腰挎长刀,气息彪悍,一看便非寻常之辈。
“驾!”
“镇魔司办事,闲人避让”
镇魔司的人?
陈玄的脚步顿了一下,再仔细一看。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
她身形高挑,骑在马上,倒显得英气十足。
马队从身旁掠过时,一双美目投了过来。
陈玄着撑伞,平静的对上了那道视线。
视线只停留了一瞬。
双方交错而过。
女子没有停留,只是催动马匹,带着队伍径直朝着县衙的方向奔去。
陈玄有些意外,看着这支队伍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个女人,身上竟然并无业力,难不成她不是修行者?又或者是不用血气修行?”
“罢了,这也不关我的事。”
陈玄摇摇头,撑着雨伞,走入泥泞的道路。
李清的心绪却有些不宁。
刚刚那个撑着血伞的男人,只是一眼自己便判断出…这又一个修行者。
这小小的苍云县,乱成了一锅粥。
修行者居然随处可见。
她作为镇魔司派来的先锋,如今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得撑到司主大人前来。
不多时,县衙已在眼前。
离得老远,李清就嗅到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与焦臭。
县衙门口的青石板上,留有大片深色的污渍。
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地面还有几道深邃的爪痕。
她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里昨夜,显然发生过一场烈度不低的争斗。
“下官苍云县令黄世仁,恭迎镇魔司大人!”
县令黄胖子带着几个衙役,连滚带爬地从衙门里冲了出来。
一见到李清身上的制服,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清翻身下马。
看也未看脚下的县令,只是盯着那片爪痕,眉头紧锁。
“盏灯境的修行者?”
烟雨绵绵。
陈玄已经走出了苍云县城。
沿着泥泞的官道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一座破败的小村庄出现在了远处的雨幕之中。
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
上面刻着“黄泥村”三个字,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鸡鸣犬吠。
只有灰败的泥墙瓦房,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坟冢,散发着一股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陈玄撑着雨伞,静静站在村口。
第19章 失踪,黑影
陈玄的看了眼村口歪斜的石碑,目光又落向村内。
“真够荒凉的。”
陈玄刚想迈步进村。
却忽的瞧见村口出现一个人。
是一个背着个干瘪包裹的汉子。
他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圈,随即快步跑了出来,像是要逃离此地。
汉子低着头,步履匆匆,一心只想往村外赶,没留神前方站了个人。
“哎哟!”
他一头撞在陈玄撑开的血伞上,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
“你这人怎么走路不长眼睛!”
汉子又惊又怒,抬头便要喝骂。
可瞧清陈玄的模样,还有那一身不染尘泥的衣衫,骂人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这等衣着干净的贵人,全然不是他这个庄稼汉能辱骂的。
陈玄收起雨伞。
伞面上的雨水滑落,血色愈发鲜艳。
并未理会汉子的狼狈,只是微笑的问道
“这位大哥,怎么这么着急?”
汉子听见陈玄的问话,觉得这个贵人是个好说话,立马从泥地里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泥水,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
“这位…这位爷,小的奉全村人的嘱托,想去县城里…想去请位仙师回来除妖。”
“除妖?”
陈玄心下了然,看来自己是来对地方了。
“你看看我如何?”
汉子一愣,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陈玄也不多言。
只是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凭空在他的掌中燃起,摇曳的火光驱散了周遭的阴冷,也映亮了汉子那张错愕至极的脸。
“仙…仙师!”
汉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这次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朝着陈玄连连叩首。
“仙师,您真是仙师啊,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们黄泥村吧。”
陈玄手掌一握,火苗倏然熄灭。
“带路。”
“是,是,仙师这边请!”
汉子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引路。
陈玄跟在后头。
这村里寂静的可怕。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用木板钉得死死的,仿佛在抵御着什么看不见的恐怖。
偶尔有几个脑袋在缝隙中闪过,陈玄也瞧见他们脸上满是愁苦之色。
陈玄轻叹,平复心神,随着汉子一起往前走
汉子将陈玄领到村子中央。
那里有一间祠堂。
祠堂里头几位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的族老正围着一张桌子唉声叹气。
见到汉子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都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柱子,这位是?”
为首的一个族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叫柱子的汉子连忙上前。
压低声音,将陈玄是仙师的事情飞快说了一遍。
几位族老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顿时亮起了光,纷纷起身。
对着陈玄便要下拜。
“不必多礼。”
陈玄抬手虚扶,阻止了他们。
“说说村里的情况。”
为首的族老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仙师啊,这事……得从六天前说起。”
“那天,村东头老王家的闺女二妮,说到山里采些蘑菇,好拿去县城换点钱。可这一去,直到天黑都没回来。”
“大伙儿起初还以为是在山里迷了路,也没太在意。可没想到,第二天夜里,村西李头家的闺女,在自个儿屋里睡觉,人就没了!”
另一位族老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啊,仙师,门窗都关得好好的,人就凭空不见了!
这接连几天,天天晚上都有姑娘失踪,到现在…已经没了五个了。”
“直到前天夜里,张三家的婆娘起夜,亲眼瞧见…瞧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抱着他家闺女,从窗户里跳出去,一溜烟就钻进后山里了,那定然是什么妖物?”
“你们可曾见过的影子长什么样?”陈玄追问。
“看不真切,天太黑了。”
最先开口说话的族老摇摇头。
“听江山的婆娘讲…那东西跑得飞快,浑身长毛,瞧着像个直立行走的大猴子!”
大猴子?
掳掠女子?
陈玄心里有了个猜测。
山魈。
这种妖物在山海界里有,在赤虚子的记忆中也曾看到过,说明大周王朝也有。
山魈性情暴戾,力大无穷,尤其喜好掳掠人类女子,行淫邪之事。
“稍安勿躁。”
陈玄安抚了一句,随即起身。
“能否带我去那些失踪女子家里看看。”
在柱子的带领下,陈玄走访了那几户人家。
果然。
那些女孩的闺房里,都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看来,就是妖物进村掳人。
陈玄若有所思,直接守株待兔试试看?
回到祠堂,对几位族老和村民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将村里剩下的年轻姑娘,都集中到一间屋子里,我亲自来看护。”
族老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同意。
很快,村里仅剩的七八个年轻女子,在父母的千叮万嘱下,被带到了祠堂旁一间最坚固的石屋里。
女孩们脸上满是惊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陈玄让她们待在屋内。
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他自己则走入石屋对面的另一间屋子。
关上门,只留下一道窗缝,静静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夜色如墨,迅速吞噬了整个村庄。
月亮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万籁俱寂,只有村民们压抑的呼吸声和石屋里女孩们偶尔传出的低泣。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子时将至。
村后的山林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晃动起来。
它身形矫健。
在树梢间穿行跳跃,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山下死寂的村落。
最后,定格在了那间聚集着女人气息的石屋上。
黑影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无声地笑了。
它从树上一跃而下。
四肢着地,如同一阵风,悄然潜入了黄泥村。
第20章 猴妖,追踪
黑影的动作很轻。
它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像一滴融入黑夜的墨水。
村庄里死寂一片。
只有它自己踩在泥地上的轻微声响。
黑影鼻子不断抽动。
属于女孩们的气息,在它鼻尖萦绕
黑影穿过一间又一间破败的屋舍,最终停在了一座石屋前。
就是这里。
所有的气味都从这间屋子里传来。
黑影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瞳孔,静静地观察着。
石屋的门窗紧闭,看不出任何异样。
黑影没有急着闯进去。
它耐心地等待着,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危胁。
石屋对面的另一间屋子。
窗缝之后。
陈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呦?果然来了,果然像只大猴子。”
“咦?他这是…”
陈玄面露惊讶。
这只大猴子居然没有砸门撬窗?
黑影没有走向正门,而是径直走到了石屋的侧墙。
随后,它身形一阵模糊。
是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然后…就那么穿过了厚实的石墙。
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穿墙?”
陈玄的眉毛挑了一下。
山魈可没这个本事。
山魈是实体妖物,靠的是一身蛮力。
这种能够虚化身体,穿透障碍的能力,更像是一种鬼魅或者特殊的精怪。
看来,事情比想象中要复杂一点。
不过,也更有趣了。
管它是什么东西。
抓到手里,自然就什么都清楚了。
陈玄推开房门。
无声无息地走出屋子,脚步轻盈,没有带起一丝风。
石屋之内,一片漆黑。
黑影的身形从墙壁上缓缓浮现,重新凝聚成形。
站在屋子中央,疑惑地抽动着鼻子。
不对劲。
气味明明就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
可屋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黑影有些疑惑的歪了歪脑袋。
绿油油的瞳孔扫视着屋内的一切,桌子,椅子,空无一物。
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陷阱?
它心生警惕,身体微微弓起,随时准备再次虚化穿墙逃离。
忽然,黑影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屋子角落里。
那里有一张床。
所有的气味,似乎都源自于那个地方。
黑影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木床。
伸出长满黑毛的爪子,轻轻一推。
“吱呀。”
木床被推开,露出了下面的石板地面。
石板地面中央,一块颜色稍有不同的木板,突兀地嵌在那里。
找到了。
黑影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木板的下方,是一个地窖。。
七八个女孩挤在一起,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勉强能看清彼此脸上惊恐的表情。
“那个…那个仙师,真的管用吗?”
一个胆子小点的女孩声音发颤。
“就把我们都关在这里,他自己却在对面的屋子,万一…万一那妖怪来了怎么办?”
“是啊,我爹娘把我送来的时候,我瞧见他了,太年轻了,不像是道行高深的样子。”
“柱子哥不是说他会仙法吗?一抬手就能冒出火来。”
“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戏法……”
恐慌和怀疑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只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但眉眼清秀的女孩咬着嘴唇,小声反驳:
“我们应该相信仙师,除了他,还有谁能救我们?”
“可是……”
话音刚落。
“吱呀…”
头顶传来了木床移动的声音。
地窖里瞬间死寂。
所有女孩都屏住了呼吸。
惊恐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块作为顶盖的木板。
“咔哒。”
一声轻响。
木板被一股力量从上面掀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张脸。
一张长满了黑毛,长长的猴子脸。
那张脸似乎正在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了两排森白尖锐的牙齿,显得无比狰狞和怪异。
“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响彻地窖的尖叫。
女孩们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哭喊着,尖叫的乱作一团。
大猴子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
它有些局促地愣在洞口。
并没有第一时间跳下来抓人,反而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轰隆!”
一声巨响。
石屋的大门,如同被攻城锤撞上,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一道身影如风而至。
正是陈玄。
陈玄目光直接锁定了洞口的那只大猴子。
“不像是山魈,却也是只大猴子。”
猴妖瞧见陈玄破门而入,怪叫一声,转身就要往墙壁里钻。
“给我留下吧。”
陈玄身形一纵,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几乎是瞬间,他就跨越了数米的距离,出现在猴妖身后。
大手张开,五指如钩。
一把就攥住了那猴妖的头颅!
猴妖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施展穿墙的本事,就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陈玄手臂发力。
抡起猴妖的身体,就像是在扔一个破麻袋,狠狠地朝着屋外砸了出去。
“砰!”
猴妖被从大门口处甩出,重重地摔在外头的泥地里。
陈玄没有追击。
他转过身,看着地窖里那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安抚了一句。
“没事了。”
猴妖从泥地里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它似乎对陈玄充满了恐惧,根本不敢有任何报复的念头。
一声吼叫后。
猴妖便手脚并用,发疯似的朝着村后的深山逃去,很快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陈玄静静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没有立马追击。
对于这只大猴子。
他当然能一击必杀。
但杀了猴妖,谁又能带他找到失踪的那几个女孩呢?
刚才的攻击,陈玄便在猴妖身上种下了一道法力印记。
只要在一里之内,它都逃不出自己的感知。
“仙…仙师!”
柱子和几位青壮举着火把,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显然是被刚才的巨响惊动了。
“照顾好她们。”
陈玄丢下一句话。
他能感觉到,那道印记正在山林中快速移动。
不能再等了。
陈玄身形一动,冲出村子,朝着那猴妖逃离的方向追了上去。
第21章 墓穴,女孩
夜色深沉,山林间的路崎岖难行。
陈玄的身形却如履平地,不紧不慢地跟在猴妖之后。
他倒也不急。
这猴妖显然是吓破了胆。
一路狂奔,速度极快,自己的视线中,已然没了它的身影。
不过陈玄仍能感受到,留在猴妖身上的法力印记。
陈玄步伐从容,速度却不慢。
在林子中走了一阵,他脚步却突然一顿。
“这地方…有古怪。”
陈玄瞧了一眼周围。
阴气弥漫,且越来越重。
林中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不是单纯的山林夜色该有的寒冷,而是一种刺骨的、带着死寂气息的阴冷。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灰雾。
那就是阴气。
“嗯?”
陈玄抬起头,看向前方。
不远处的林间小道上,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正茫然地来回走动。
那是一个游魂。
看其身上破烂的衣衫,似乎是某个上山砍柴却意外身亡的樵夫,死后执念不散,被困在了此地。
游魂似乎也察觉到了陈玄这个活人的气息。
飘飘悠悠地就靠了过来,身上散发出阵阵阴气。
陈玄不过多理会。
随意地挥了挥袖子。
一股无形的劲风扫过。
游魂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烟消云散,化作了点点光屑,彻底归于虚无。
一缕功德之力入账。
解决掉这个小插曲,陈玄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又有东西拦住去路。
却不是虚幻的游魂,而是两具身体僵硬,皮肤青黑的行尸。
“这地方难不成是什么乱葬岗?”
陈玄瞧着这两具行尸,发出感慨。
他们才闻到生人气息,便嘶吼着扑了上来,伸出的双手指甲漆黑,带着浓烈的尸臭。
“倒是个刷功德的好地方,只可惜功德宝卷不允许过多重复一次行为,从而获取功德。”
陈玄轻笑一声。
脚下不停,身形一晃。
整个人便从两具行尸的中间穿了过去。
那两具行尸扑了个空,还想转身追来。
它们的身体刚一转动,就“噗”的两声。脑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给斩断了,咕噜噜的落地,躯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太清血煞剑气。
行不多远。
陈玄便感知到猴妖停下了。
看来那里便是它的老巢了。
陈玄看了一眼夜空,几个起落,穿过一片密林。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山脚下的空地。
空地寸草不生,地面是光秃秃的灰褐色岩石和泥土,与周围生机盎然的山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空地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石壁,陡峭光滑,像被人用刀削过一般。
猴妖的气息,就在这石壁前消失了。
“好一处天然形成的阴穴。”
陈玄站在空地边缘。
看了一眼周围情况,当即了然。
此地的地势,三面环山,唯有一面开口,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聚阴之地。
山川之间的阴煞之气,都会被汇聚于此,年深日久,草木不生,活物绝迹。
这里,就是一座天然的阴穴。
也难怪能诞生出那只懂得穿墙异术的猴妖了。
寻常的山魈,可没这个本事。
想来是它在此地诞生,沾染了此地的阴气,又机缘巧合之下,才拥有了那类似鬼魅的能力。
陈玄瞧着那面光滑的石壁,摇头笑了笑。
“老套的躲藏方式,石壁里头应当另有洞天吧。”
陈玄走到石壁跟前。
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法术。
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拳。
“轰!”
一声闷响。
陈玄收回拳头。
坚硬的石壁如同豆腐一般,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轰然破碎。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个黑漆漆的,足以容纳两人并行的宽阔通道,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还是做墓穴?”
陈玄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迈步走了进去。
墓穴的通道修葺得还算规整。
用青石砖铺就,两侧墙壁上刻着一些已经模糊不清的壁画。
里头倒是没什么机关陷阱。
或者说,就算有,也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失去了作用。
陈玄顺着通道一路往里走。
很快,他便感觉到了那猴妖的气息,就在前方不远处。
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
眼前出现了一间颇为宽阔的墓室。
墓室里头空空荡荡,除了一口已经腐朽的棺材摆在正中央,再无他物。
猴妖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极为浓郁。
陈玄的目光扫过一圈,却并未发现它的踪影。
陈玄眉头微蹙,却忽地察觉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陈玄转身。
一道黑影从墓室顶端的黑暗中猛然扑下,悄无声息,快如闪电!
“倒是有些智慧。”
陈玄只是脚下轻轻一点,身体便向左侧横移了半步。
“砰!”
猴妖的双拳重重地砸下,打中陈玄原先站立的地面上。
坚硬的青石地砖,瞬间被砸出了两个拳印,裂纹四散。
陈玄定身看着猴妖。
这猴妖应当是听到了先前自己砸门的动静,然后攀附在墓室顶端,想对自己来一波偷袭。
一击不中,猴妖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绿油油的瞳孔中,竟露出人性化的决绝。
猴妖嘶吼着。
手脚并用,如同疯魔一般朝着陈玄猛扑而来。
它的攻击毫无章法,就是最原始的撕咬、抓挠和捶打。
但天生力大,每一击都势大力沉。
拳风呼啸,将墓室中的石块都砸得碎屑纷飞。
不过这一切都是这种无用功。
陈玄的身形在墓室中闪转腾挪。
如同闲庭信步,每一次都能以最小的幅度,最精准的判断,躲开猴妖的攻击。
“算了,还是安静下来吧。”
陈玄瞧着猴妖这般模样,笑着摇头。
他还以为,这东西能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
看来,除了那个穿墙的能力之外。
也不过是一只力气大点的野兽罢了。
失去了再观察下去的兴趣。
陈玄躲过猴妖挥来的一拳。
身形一顿,右手探出,五指张开。
那猴妖只觉眼前一花。
下一刻,它的脖子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给精准地掐住了。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猴妖被陈玄单手举在半空中。
四肢无力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眼中满是恐惧。
“先送你上路吧,那几个女孩的气息我感觉到了。”
陈玄说着,手指缓缓收紧,下一刻,就要拧断猴猴的脖子。
“这位大人…还请放过他。”
陈玄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墓穴通道中,几个瘦弱的女孩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陈玄歪了歪脑袋。
“黄泥村的?”
“是的,大人。”几个女孩异口同声回答。
陈玄手指微微松了松。
“为什么让我放过他?”
一个女孩看着陈玄的眼睛,鼓足勇气。
“猴哥哥是好人!”
第22章 真相,老头
“猴哥哥是好人!”
女孩的声音在死寂的墓室里格外清晰。
好人?
陈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打量着手里这只浑身黑毛,龇牙咧嘴的妖物。
这东西,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跟人这个字不沾边。
更别提“好人”了。
“你们说,这猴妖是好人?”
陈玄确认般的问道。
“是的,大人。”
最先开口的那个女孩,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又往前走了一步。
“猴哥哥救了我们。”
陈玄手指又微微松开了一些,让那猴妖能够喘上气。
他来了些兴趣。
“说说看,怎么回事。”
“我叫王二妮,应该是村里第一个不见的人。”
王二妮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六天前,我去山里采蘑菇,想拿去县城卖了换些钱财。”
王二妮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下山的时候,在林子边上,我瞧见一个老头躺在路边,身上又脏又臭,好像快要死了。”
“我…我看他可怜,就把带的干粮和水分给了他一些。”
“那老头吃了东西,就说自己家在林子里,走不动了,求我扶他回去。”
王二妮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
“我没多想,就扶着他往林子里走。可没走多远,他就…他就突然变了个人,把我按在地上,想…想……”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另一个女孩接过了话头。
“是猴哥哥突然冲出来,跟那个坏老头打了起来,才救了二妮姐!”
陈玄听明白了。
英雄救美的戏码。
只是这英雄,长得有些别致。
王二妮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
“猴哥哥打不过那个老头,身上受了伤,只能带着我拼命往山里跑。那个老头在后面追,但是跑得没猴哥哥快,后来我们就躲进了这个地方。”
“我留下来照顾猴哥哥的伤。第二天晚上,猴哥哥的伤好了一些,就想送我回村子。
可我们刚到村口,就又看见那个老头,他正抱着一个姑娘,鬼鬼祟祟地往村外走。”
“猴哥哥又冲上去,把那个姑娘也救了下来,带回了这里。”
陈玄了然。
这下他彻底清楚了。
“所以,你们觉得那老头还会继续害人,而这猴妖又没办法跟村民释释,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把村里剩下的姑娘都‘掳’到这里来保护起来?”
“是……是的,大人。”
王二妮低下头。
“猴哥哥只是想保护我们,他没有恶意的。”
陈玄使了个观气之法,看了一眼猴妖。
猴妖龇牙咧嘴的,一脸不服气。
陈玄看到这猴腰身上果然没什么妖邪之气
这下他有些头疼了。
搞了半天,自己找错了正主。
非但找错了,还把人家见义勇为的好妖给揍了一顿。
他松开手。
猴妖“噗通”一声掉在地上。
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看向陈玄的眼神里,畏惧中夹杂着一丝委屈。
陈玄扫了它一眼,心里竟难得的生出几分歉意。
罢了。
既然这妖物心存善念,那便不是妖邪。
自己这一趟,也不算白来,起码见到了一只好妖。
“那个老头,在什么地方?”
陈玄问道。
王二妮摇了摇头。
“我们也不知道,他只在晚上出现,每次都被猴哥哥赶跑了。”
陈玄没再多问。
他走到猴妖跟前,蹲下身。
猴妖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后缩了缩。
陈玄也不在意,开口道:
“那老头应该还会来找你。下一次,把他引到这来,我去处理他。。”
猴妖愣了一下,似乎在理解他的话。
片刻后,它迟疑着,点了点头。
“很好。”
陈玄站起身。
也不停留,转身便朝着墓道外走去。
既然正主没找到,那就守株待兔。
正好,这的周围阴气很重,有不少孤魂野鬼,游尸精怪,是个不错的功德获取地。
苍云县。
奢华的宅院内,灯火通明。
年轻人身穿锦衣华服,面容俊朗。
就是眉宇间带着些邪气,他端着酒杯。
对面是个衣衫破烂的老头。
老头浑身散发着恶臭,皮肤上带有长时间不洗澡形成的污渍,他说话间一口黄牙露出,喷着臭气。
但年轻人却也不在意。
“你要找几个贱民,这干我何事?”
老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声音嘶哑。
“这县里的人都是赤虚子的香火,他这人倒是难缠的很,背后更有黑渊撑腰,小老儿我实在是不敢在城里动手。”
“所以,你就跑去乡下村子里,对一群凡人女子下手?”
年轻人轻笑一声。
“嘿嘿,此一时彼一时嘛。”
老者搓着手,毫不觉得羞耻。
“如今大魔即将出世,咱们不想办法尽快提升实力,将来哪有资格分一杯羹?”
“我前些时日,侥幸得到一门采补妙法,只需吸取处子元阴,便能迅速壮大神魂,提升修为。本想着多抓几个鼎炉,没想到…竟被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猴子给搅了局!”
说到这,老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怨毒
“一只猴妖,就把你弄得灰头土脸?”
年轻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那猴妖邪门的很,不仅力气大,还会一手穿墙的本事,滑溜得跟个鬼似的。小老儿几次都让它给跑了!”
老头狠狠的说道
“不过,小老儿此来,是想给您献上一份大礼!”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古旧册子,恭恭敬敬地推到了年轻人面前。
“小老儿愿将此法献给殿下。只求…只求殿下能出手,帮我除了那只碍事的猴子!”
年轻人拿起那本册子,随意翻看了两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有点意思。”
他合上册子,看向老者。
“区区一只猴妖而已,既然你开了口,我便随你走一趟。”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老者大喜过望,连忙端起酒杯。
“殿下,小老儿敬您一杯!待除了那猴妖,抓回那些鼎炉,你我实力大进,必能在这大魔出世中,分得一杯羹。”
年轻人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大笑,随即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第23章 癞道人,土蝉
天色微亮,晨光熹微。
陈玄从入定中醒来。
一夜未眠,精神却不见半分疲惫。
昨夜,他没离开这片阴穴,而是在周遭山林间走了一圈。
这周围阴煞之气汇聚。
滋生出不少孤魂野鬼、游尸精怪
一夜功夫,他顺手解决了十二只茫然游荡的游魂,又拆了六具刚刚生出灵智的行尸。
三缕功德之力入账。
【姓名:陈玄】
【种族:人族】
【修为:炼气六层】
【功法(已修炼):《血魔天功》】
【术法(已修炼):太清神剑、火球术,雷指,听风术……】
【功德:3缕】
“功德不多,却也聊胜于无。”
陈玄摸摸下巴。
按照功德宝卷的转化,在炼气这个境界,大约一百缕功德之力,就能助他将法力精进一层。
“大人。”
王二妮的声音从墓穴通道口传来。
陈玄回头,见她带着那几个女孩,都收拾妥当。
“回村去吧,别让家里担心。”
“是,大人。”
王二妮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畏畏缩缩的猴妖,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放心,我不会伤他。”
陈玄摆了摆手。
“带着她们走吧,别再回来了。”
得了陈玄的保证,王二妮这才放下心来,领着几个女孩快步离去。
空旷的墓室里,只剩下陈玄和那只猴妖。
猴妖依旧很怕他,蹲在墙角,抱着脑袋,不敢与他对视。
陈玄走到它面前。
“去吧,去那个老头常出现的地方等着,”
“他不是在四处找你吗?正好出去现个身。”
猴妖抬起头,绿油油的瞳孔里满是不解。
陈玄的声音很平淡。
“你只需要把他引到这里来,剩下的,交给我。”
猴妖似乎明白了什么。
迟疑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窜入了山林之中。
日落,黄昏。
猴妖藏在一棵粗壮的古树枝干上。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那条林间小道。
它很紧张,浑身的黑毛都微微绷紧。
那个老头被自己坏了那么多次事,他真的还会再来吗?
猴妖心里没底。
那老头实力比自己强,
若不是自己更加敏捷,恐怕之前自己就已经死了。
猴妖心神不宁。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小道的尽头。
是那个衣衫破烂的老头。
他的肩上,还扛着一个昏迷的女孩。
猴妖的瞳孔瞬间缩紧,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又是这样!
心头火起。
它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一声暴虐的嘶吼,从树上一跃而下,矫健的身躯带起一阵恶风,直扑那老头而去。
“畜生,你还敢出来!”
老头看到猴妖跳出,没有惊慌。
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将肩上的女孩随手往地上一扔,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他的皮肤迅速变得灰败,鼓起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脓包,黏稠的黄色汁液从脓包中渗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人形癞蛤蟆。
“今日不扒了你的皮,我便再也不叫癞道人”
老头怪笑着,主动迎了上来。
一双变得粗壮无比的手掌,带着呼啸的劲风,拍向猴妖的脑袋。
猴妖不敢硬接,仗着身形灵活,堪堪躲过。
一人一妖,就此在林间缠斗起来。
癞道人修为不弱,已是烛火境的修行者,招式狠辣,处处都是要害。
挥掌之间,还有大量的毒脓爆散。
猴妖空有一身蛮力,却毫无章法,很快便被压制,身上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处还被毒脓浸染,传来针刺般的疼痛。
猴妖龇牙咧嘴,攻击动作更加混乱了。
“嘿嘿,畜生,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癞道人瞅准时机,一脚将猴妖踹翻在地,得意地大笑。
猴妖嘶吼一声。
一个翻滚爬起,看也不看癞道人,转身抱起地上那个昏迷的女孩,故技重施,拼命朝着山林深处遁去。
然而,这一次,癞道人却站在原地,没有追击。
他只是抱着双臂,脸上挂着一抹诡异而残忍的冷笑。
猴妖抱着女孩,在林中几个起落,很快便将癞道人甩在了身后。
它刚松了口气,却猛然察觉不对劲。
怀里的女孩,怎么变得如此沉重?
它低头一看,骇然发现,那女孩的身体正在扭曲、膨胀。
“嗤啦!”一声。
女孩的外皮被撕裂开来。
皮囊之下,钻出一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邪气的锦衣年轻人。
猴子打了个激灵,将锦衣年轻人抛飞了出去。
年轻人也不恼,轻巧的落地。
他伸出手,从衣衫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形似蝉蜕的古怪乐器。
他将乐器凑到嘴边,轻轻一吹。
“嗡!”
一道无形的音波扩散开来。
猴妖只觉得脑袋里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
剧痛之下,眼前一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噗通一声从半空中跌落在地。
再也动弹不得。
“哈哈哈哈……”
癞道人此时才慢悠悠地从后方走了过来。
他看着倒地不起的猴妖,发出得意的狂笑,又看上年轻人。
“多谢土蝉子殿下相助。”
那年轻人…
哦不,土蝉子,也走到猴妖跟前,一脚踩在它的脸颊上,用力碾了碾。
“一只野猴子,也敢坏本殿下的好事?”
癞道人谄媚地凑上前。
“殿下神机妙算,小老儿我早就说过,只要让殿下您伪装成鼎炉,这没脑子的畜生肯定会上当,这不,就把它给引出来了。”
土蝉子脸上挂着玩味的笑,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这畜生害你损失了几个上好的鼎炉,也让我失了助力,今天定要将它抽筋扒皮,以泄心头之恨!”
猴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
他想到了那个年轻人。
他应该听年轻人的话,把这两个恶人引到墓穴里去。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殿下,让小老儿来结果了它!”
癞道人搓着手,脸上满是嗜血的兴奋。
他高高举起那只长满脓疮的手掌,对准了猴妖的头颅,便要狠狠拍落。
猴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
“轰!”
一道刺目的雷光。
毫无征兆地从幽暗的林中射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劈在了癞道人的手臂上。
血肉横飞。
癞道人那条粗壮的手臂,竟被这一道雷霆直接炸碎了半边。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土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谁?!”
他和断了臂的癞道人,同时惊骇地望向雷光射来的方向。
寂静的林中,传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一袭青衫,手持血伞,身背骨剑。
清秀脸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两位好啊。”
第24章 剑起,命无
“你是何人?”
土蝉子有些惊惧,紧紧攥着手里那古怪的蝉蜕乐器。
如今这世道,居然还有修雷法的道术修行者?
还修到了这样的地步!
不是说,自从那位出世后,已经拒绝了世间的一切雷火之术吗
癞道人心惊肉跳,眼中充满戒备。
“山野散人而已。”
陈玄抬手,朝地上抽搐的猴妖一点。
一缕法力射出,进入了猴妖体内。
猴妖原本抽搐的身体停止了,他有些茫然的起身看看周围。
又看到了陈玄,开始吱吱吱的乱叫。
不断朝着土蝉子指指点点。
“我知道…我知道。”
陈玄无奈的说着,看向了土蝉子。
“你的这一手术法倒有些门道,只是轻轻一吹,就能制造出一片幻境,虽不能伤敌身,但也能困敌行。”
土蝉子心头一跳。
这人怎么对自己的手段如此清楚?
莫不是,他也是自己这一脉的人。
陈玄打量的这两个家伙,直接贴了标签。。
土蝉子,癞道人。
这都什么破名号,一个比一个土气。
再看这两人的模样,一个像是没进化完全的癞蛤蟆,另一个装得人模狗样,内里却藏着一股子虫豸的邪气。
真是污人眼球。
癞道人土蝉子对视一眼。
“朋友,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为了区区一只畜生与我等为敌?”
土蝉子说着,朝癞道人缓缓靠近。
摆出了一副要联手御敌的架势。
“今日之事,是我二人鲁莽,我等愿意赔礼道歉,就此退去,如何?”
癞道人道:“我等不知这猴妖是阁下的宠物,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陈玄笑了笑。
“我若不见谅呢?”
“那便莫怪我二人以多欺少了!”
两人同时一声大吼。
吼声之间。
癞道人本就丑陋的身躯再度膨胀,皮肤上的脓包变得更大,后背高高鼓起,四肢着地,几乎完全变成了一只半人高的巨型蛤蟆。
土蝉子的身形扭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一张原本还算正常的脸也起了变化,属于蝉的头部若隐若现。
下一刻,两人却没有扑向陈玄。
而是化作两道黑影,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后遁去。
“无聊。”
陈玄摇了摇头。
对这种毫无新意的把戏感到无趣。
还有,这两个家伙变得更丑了。
他根本没有去追。
只是轻轻往前踏了一步。
青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下一瞬,他的身影便鬼魅般出现在了的癞道人和土蝉子前方。
缩地成寸·改。
这是陈玄琢磨出的适应这个世界的术法,不用法力催动,而是使用血气。
陈玄也发现了,这个世界似乎使用血气更加能与天地相合。
这门缩地成寸·改,正是为此而出。
使用这门术法,十丈之内,来去自如。
“!!!”
癞道人和土蝉子亡魂皆冒。
急急停下了身形,骇然地看着那个挡在他们与生路之间的身影。
怎么可能这么快!
“完了。”癞道人眼中露出绝望之色。
“别慌!”
土蝉子强作镇定,对着癞道人低吼。
“他虽强大,但看其手段仍是一名道术修行者,如今使了两次术法,只要再躲过几次术法,他必然血气枯竭,不能再动手,到时候我等还有生路!”
“联手,拼一把还有活路!”
癞道人被他这么一喊,眼中也重新燃起一丝凶性。
没错,拼了!
两人再不犹豫,同时发起了攻击。
“呱!”
癞道人张开血盆大口。
一道墨绿色的毒液如同利箭,带着刺鼻的腥臭,朝陈玄激射而去。
“嗡!”
土蝉子则将那蝉蜕乐器凑到嘴边,用尽全力吹奏起来。
刺耳的音波扭曲了空气,直冲陈玄的脑海。
“手段单一。”
陈玄摇头
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柄雪白的骨剑。
赤虚子的白骨剑。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把剑。
剑身入手,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蔓延,却被陈玄体内的法力轻易压制。
“赤虚子的剑!”
癞道人瞧见陈玄拔剑,心中大惊。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几日赤虚子全无音讯。
原来……原来是死了!
死在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陈玄手腕一抖,白骨剑随意地往前一挥。
一道森然的剑气横扫而出。
那道墨绿色的毒液,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嗤嗤作响。
消融于无形。
土蝉子的蝉音灌入陈玄耳中,却如清风拂面,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陈玄如今的精神力,虽然在山海界属于练气期的正常情况,但放在这大周王朝绝对算得上精神浑厚。
土蝉子面色苍白。
他的蝉音失效了!
这怎么可能?
念头刚起。
斩灭毒液的剑气,余势不减,已经掠过了他的身体。
噗嗤。
土蝉子的身躯,从腰部被干脆利落地切成了两半。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
上半身重重地摔在地上,低头看见了自己的下半身还站在原地,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逃!”
癞道人心头狂叫,想向远处逃遁。
陈玄反手一扬。
一团人头大小的火球呼啸而出,精准地砸在癞道人逃跑的身影。
轰!
火焰爆开,瞬间将他吞噬。
“不!”
他的惨叫如蛙鸣。
猴妖从地上爬起,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小小的脑袋充满大大的疑惑。
把自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险些丧命的癞道人。
用诡异声音让它痛不欲生的锦衣年轻人。
在这青衫人面前,竟脆弱得如同纸糊。
一挥剑,一甩手。
两个恶人,便都死了。
它看向陈玄的背影。
绿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陈玄却不曾收回白骨剑。
而是静静的瞧着土蝉子被斩成两半的尸体。
“不要躺着了,我知道你没死。”
第25章 端王,迷雾。
土蝉子断成两截的躯壳没有动静。
猴妖凑过来,好奇的看着土蝉子的尸体,又看了看陈玄,面露不解。
陈玄摇头。
“冥顽不灵,既如此,你便上路去吧。”
嗡!
一团火球凭空出现在陈玄的手掌上。
正在陈玄要扔下火球。
那地上一动不动的两截蝉蜕,却突然抽搐起来。
猴妖吓了一跳,往后蹿出几步,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尸身。
土蝉子断裂的腰腹处,血肉疯狂蠕动,随后生出无数肉芽。
肉芽如同活物。
互相纠缠拉扯,硬生生将那两截断体拖拽到了一起。
随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与弥合声,断口处拼接完毕。
土蝉子完整的躯壳背部裂开一道缝隙。
一个浑身沾满粘液、赤条条的人影从中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这人影与土蝉子一模一样,只是脸色苍白如纸。
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一脱离旧壳,便立刻五体投地。
对着陈玄连连叩首,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颤栗与恐惧。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仙长,求仙长看在修行不易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
陈玄手上的火球静静悬浮
他打量着这个新生的土蝉子。
“大周王朝的保命之术倒是多的很。”
陈玄想到了他最先杀的那只蛇妖赤娘,她同样有替死之术,现在又见到一个。
“说一个让我不杀你的理由”
土蝉子心头一跳,心思电转。
“我知道这苍云县中有大变化,会有一尊上古大魔出世…”
陈玄看着他:“继续。”
土蝉子不敢有丝毫隐瞒。
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苍云县大魔之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陈玄轻叹。
这家伙说的与从肉弥勒那里听来的大同小异。
都是有大魔即将出世,引得各方修行者前来分一杯羹。
“这些我都知道…”陈玄看着土蝉子,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
“那你知道那位白骨娘娘和鹰尊为什么要在县里定下规矩?”
“白骨娘娘和鹰尊为何要定下规矩……”
土蝉子满头大汗,这他实在不知道。
“小人地位低微,实在不知晓其中内情。或许是怕动静太大,引来朝廷镇魔司的高手,坏了大事。”
陈玄听完,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又是这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他手掌微动,那火球的光芒又盛了几分。
土蝉子彻底慌了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再次笼罩下来。
“仙长!别杀我!杀了我对你没有好处!”
他嘶声尖叫起来。
脑子飞速转动,搜刮着所有能让自己活命的筹码。
陈玄停下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土蝉子噎了一下,心底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没。
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呢?
什么理由…对了,父亲。
即便父亲有很多儿子,但我也仍然是他的子嗣,他一定会保住我的。
土蝉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不能杀我,我爹是天蝉尊!是青州端王麾下四大高手之一。你若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端王殿下更不会放过你!”
“端王?”
陈玄在赤虚子的记忆碎片翻找片刻。
很快便找到了相关的信息。
青州藩王端王,手握重兵,野心勃勃,暗中招揽了大量修行异人,意图不轨。
这位天蝉尊,似乎确实是其座下有数的高手。
土蝉子见陈玄沉吟。
以为他被端王的名号镇住,心中稍定,胆气也壮了几分。
“不错,我爹神通广大,深受王爷器重!你若放了我,今日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你若执迷不悟,天上地下,没人救得了你!”
陈玄摇头轻笑。
又是一个搬出自家靠山的家伙。
这太土了!
“行了,这理由太差了,上路吧。”
土蝉子一愣。
下一刻,他看见那团火球脱离了陈玄的手掌。
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自己飞来。
他脸上的惊惧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癫狂。
“你敢!”
火球触及他身体的瞬间,轰然爆开。
赤红的火焰瞬间将他吞噬。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土蝉子在火焰中翻滚,咒骂之声怨毒无比。
很快,那咒骂就变成了语无伦次的求饶。
“我错了仙长,我真的错了。饶了我……啊!好痛,救我,谁来救救我!”
火焰灼烧着土蝉子的肉体与魂魄。
最终,所有的叫骂和哀求都渐渐微弱下去,化作了无意识的抽搐和呻吟。
直至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一缕青烟升起,连同那具新蜕的躯壳和废弃的旧壳,都一同化作了飞灰。
夜风吹过,将灰烬卷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功德宝卷展开,吸入功德之气。
癞道人土蝉子二人相加,一共四十缕功德之气,还不错。
陈玄心情舒畅。
这趟出城,收获颇丰。
转过身,看向一旁早已被吓得噤若寒蝉的猴妖。
猴妖接触到他的视线,一个激灵。
连忙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
“你我相见也算有缘。”
陈玄随手一点,精神力进入猴妖体内,显出一篇功法。
“这本《天猿功》,乃是妖修之法,可让你踏上修行路。你且好生修炼,也算一桩造化。”
这功法来自山海界。
对于这个世界的妖物是否适用,能修炼到何种地步,陈玄也很好奇。
这只猴妖,便是他的一个实验品。
用以观察这个世界更深层次的法则。
猴妖愣愣地感受脑海里的册子
又抬头看看陈玄,不明所以。。
但它还是重重地对着陈玄磕了三个响头。
“切记,不可为恶,不可害人。
否则,我能给你造化,也能亲手收回来。”陈玄道。
“去吧。”
猴妖拜别,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陈玄拂了拂衣袖,抖落并不存在的尘埃,口中轻声念道:
“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逍遥下山去,伐道当薪材。”
他身影一晃。
如一片落叶,飘摇着下了山,趁着夜色返回苍云县城。
山间小径崎岖,陈玄却走得闲庭信步。
很快,拐上了通往县城的官道。
夜色深沉,四野俱静。
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草丛中低鸣。
刚走上官道没多远,陈玄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不远处的道路。
那里不知何时起了一阵浓雾,白茫茫一片。
前路完全遮蔽。
这雾气来得蹊跷,在无风的夏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陈玄的鼻子轻轻动了动。
嗅到了一股混杂在雾气中的阴冷腐朽味道。
观气法一开,周围尽是阴气。
视线穿透层层雾霭。
隐约看见几个人影正站在道路中央,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嗯?是她?”
陈玄看到了其中一人,先前有过一面之缘。
应该是悦来客栈门前,曾见过的那个镇魔司的领头女子。
第26章 纸人,撞煞
“这雾气……”
陈玄打开血伞,站在的道路中央。
前方的雾气,像似乎发现了陈玄一般,如一堵白色的墙壁缓缓移动的过来。
雾气翻滚着,涌动着。
将周围高大的林木,低矮的青草,沉默的石头通通淹没。
坚定地向陈玄这里移动。
白色的巨浪把陈玄完全包裹。
视野里再无他物,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白。
陈玄失笑。
以往都是自己费心,去寻那些藏头露尾的邪物,今日倒是有趣,竟有邪物主动送上门来。
他撑着伞。
一步迈入了诡异的白雾中,脚步声不疾不徐,没有半点迟疑。
雾气里盘踞的阴寒之气。
一触碰到他的身体,便如同春雪遇上烈阳,自行消散开。
雾气深处。
李清与几名镇魔司的同僚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几尊石雕。
他们的精神世界中,却是一片天翻地覆。
几人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圈。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戒备。
浓雾在他们周围翻腾。
隐约有幢幢黑影在其中晃动,难以辨认。
“李……李大人,这阵仗,莫不是撞上了传说中的红白撞煞?”
一名年轻的捉刀人声音发颤,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清面色有些凝重。
“是红白撞煞。”
“一为嫁娶,一为出殡,喜为红煞,丧为白煞。”
“两支队伍若在途中相遇,互不退让,便会冲撞出最凶的煞气,活人遇之,魂魄会被勾走,填了空轿,补了空棺。”
她话音刚落。
雾气中便响起了声音。
一边是唢呐高亢,喜庆喧天。
另一边却是锣鼓萧索,哀乐阵阵。
两种截然不同,又同样刺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调子。
雾气被排开。
前方,一队纸人走了过来。
它们穿着红色的绸缎喜服,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
嘴角咧到耳根,勾勒出僵硬的笑容。
它们抬着一顶花轿,脚步轻飘飘的,动作却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喜乐的鼓点上。
李清握紧手中刀,回头瞧了一眼。
身后,一队纸人也缓缓靠近。
这队纸人则身穿白色的麻布丧服,头戴高高的白帽。
脸上毫无血色,只有两团墨点般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
它们抬着一口黑色的棺材。
吹奏着哀戚的乐曲,一步一步,踏着死亡的节拍。
红白两队,一前一后。
“大人,怎么办?”
“这些东西……咱们能对付吗?”
身边有人乱了方寸,身体颤抖。
“都冷静点!”
李清低喝一声。
“不过是些纸糊的玩意儿,怕什么!”
“定下心神,听我命令,咱们能闯出去的!”
话虽如此,李清的心却不断下沉。
红白煞气越来越近。
那股喜悦与悲伤混杂的诡异气息,让李清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些混乱。
不能再等下去了。
“拼了!”
李清眼神一凛,不再犹豫。
手中的长刀发出一声轻鸣,一股强大的血气从她体内喷薄而出。
瞬息之间,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凭空生出一片片青蓝色的华丽羽毛。
羽毛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瑰丽而妖异。
雀魂变。
一种属于妖魔道的术法。
“唳!”
一声高亢嘹亮的孔雀鸣叫响起。
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带着一股震慑心神的威能。
李清动了。
她的身影如一道青色的闪电,瞬间冲至一个抬轿的红衣纸人面前。
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毫不留情地当头劈下。
“噗嗤!”
纸人应声而断。
红色的纸屑纷飞。
飘落的纸屑在下一瞬间重新组合。
一个纸人又完好无损地站了起来,脸上挂着那诡异的笑容。
纸人没有攻击李清。
而是就这么静静的盯着李清。
李清心头,猛的一沉。
这种能死而复生什么邪物,最难对付了?
李清刚想挥刀再斩。
那些纸人,无论是红衣还是白衣,都停下了脚步。
它们不再前进。
只是缓缓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将那一张张涂着油彩、或是惨白如纸的脸,齐刷刷地对准了她。
没有攻击。
没有声音。
只有死寂的注视。
成百上千张一模一样的脸,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那些空洞或带笑的眼睛,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大人!”
几名镇魔司成员大叫,持刀冲入纸人群中。
对着周围的纸人一通猛砍。
刀光闪烁,纸屑横飞。
然而,结果都是一样。
被砍倒的纸人会重新站起,被撕碎的纸人会重新聚合。
它们也不反击,就用那一张张诡异的脸盯着所有攻击的人。
一开始,众人还凭着一股血气之勇奋力挥砍。
可渐渐地,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不堪。
每一次挥刀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换来的却是敌人毫发无伤。
这种徒劳无功的战斗,比任何激烈的厮杀都更能消磨人的意志。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李清看着周围无穷无尽的纸人,看着它们那千篇一律的、令人作呕的脸庞。
手中的长刀感觉有千斤重。
她快要握不住了。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被这些鬼东西活活看死?
意志即将崩溃的刹那。
“嗒。”
一声清晰的脚步声,突兀地闯入了这片由喜乐和哀乐构成的世界。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某种平衡。
李清猛地抬头。
面前,一个正对着她笑的红衣纸人,毫无征兆地,从头顶开始燃起了一簇橘黄色的火焰。
火焰没有温度,却霸道无比。
纸人脸上的笑容在火焰中扭曲,消失。
整个身体迅速化为飞灰,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一个缺口,出现在了包围圈中。
浓雾翻涌。
一个修长的身影,撑着一把血色的伞,从那缺口处,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第27章 红白,鬼子
瞧见陈玄。
李清几乎要握不住刀的手,骤然收紧。
是那个人。
入城时在悦来客栈门前,那个撑着血伞,却让她莫名留意的年轻人。
果然是个修行者。
而且估计是个修为高深的道术修行者,道术威力巨大,不然如何能直接灭杀一个纸人。
李清心中生出一线希望。
她急忙开口,声音因脱力而有些沙哑。
“多谢阁下,还请与我等联手,这样才能更好地灭杀那些纸人。”
道术修行者施法,必然要消耗自身血气。
此人道法再高,孤身一人陷于此地,血气又能支撑多久?
唯有众人合力。
由他们这些镇魔司的人在前抵挡,让这人安心施为,才是破局的上策。
陈玄并未理会她的呼喊。
他只是撑着伞,说了两个字。
“稍等。”
陈玄微微抬起头。
望向了空无一物的浓雾深处,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视。
雾气之外,真实世界。
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
两个孩童模样的鬼影并肩坐着,晃荡着半透明的小腿。
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女孩,梳着两个抓髻,咯咯直笑,声音清脆又瘆人。
“哥哥,你看那个女人,身上都长毛了,真丑。”
“待会儿我们把她的毛拔了,让她变成一只没毛的丑鸟。”
一个穿白褂子的男孩,面容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神情却阴沉许多。
“镇魔司的人,都是这般废物点心,不堪一击。”
男孩的语调毫无孩童的天真,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轻蔑。
女孩又指向了刚刚走进雾气中的陈玄。
“还有那个撑伞的,胆子好大,看到我们的雾煞居然不跑,还自己走进来。”
“他刚才烧了我们一个纸人呢,哥哥,你要不要惩罚他一下?”
男孩冷哼一声。
“自寻死路的东西,陷入了红白煞中,他的魂魄迟早要被勾出来,正好给我们的空轿子添个新郎官。”
“等他心神被煞气侵蚀得差不多了,再慢慢炮制不迟。”
女孩拍着手,笑得更开心了。
“好呀好呀,他的皮相倒是不错,剥下来做个新皮囊肯定好看。”
她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哥哥……”
女孩的声音有些发直,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那个撑伞的……他是不是在看我们?”
男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雾气幻境中,那个撑伞的身影一动不动,但给他的感觉,却好像有一双眼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幻象,精准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荒谬。
这怎么可能?
红白撞煞自成一界,隔绝内外,除非是修为远超他们的大修行者,否则绝无可能看破虚妄,找到他们的真身所在。
“装神弄鬼!”
男孩脸上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修,也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尝尝苦头。
男孩小小的手掌捏了个诀,正要催动雾煞,让纸人动手,给陈玄来一下狠的。
突然。
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剧痛,从魂体深处猛地炸开。
“啊!”
男孩惨叫一声,抱着脑袋从树干上滚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整个魂体都快要涣散了。
身旁的女孩也发出惊恐的尖叫。
她看见,四周用来维持幻境的浓郁雾气,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融。
不是缓缓散去,而是被一种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抹除!
幻境之中。
陈玄收回了视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周的修行界,无论是人是鬼,怎么都这么喜欢玩弄幻境这种无聊的把戏。”
陈玄抬起脚。
对着地面,轻轻一踏。
“嗒。”
这一脚,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可整个世界,却在这一脚落下的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一道裂痕,凭空出现在李清面前的地上。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裂痕以陈玄的落足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地面在开裂,空间在扭曲。
那些抬着花轿、扛着棺材的纸人,脸上的笑容和哀伤同时凝固。
它们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红色的绸缎与白色的麻衣,连同涂着油彩的脸,一同化作最原始的纸屑,被狂乱的气流卷上半空,彻底湮灭。
高亢的唢呐与萧索的哀乐戛然而止。
周遭浓得化不开的白色,也在此刻寸寸碎裂,露出背后真实而幽暗的林间夜色。
天旋地转。
李清只觉得眼前一花。
脑中一阵剧烈的眩晕。
等再稳住身形,意识从那种混乱诡异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时。
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来的那条林间小路上。
哪里还有什么红白两队,哪里还有什么无穷无尽的纸人。
只有湿冷的夜风,吹拂着林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身边的几名同僚,也是一脸茫然与后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还未从刚才的绝境中回过神来。
一切都结束了。
李清下意识地看向,救了他们所有人的身影。
陈玄依旧撑着那把血伞。
站在不远处,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视线,正落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
李清顺着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棵歪脖子树的树杈上,两个孩童模样的鬼魂正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他们的魂体变得极为暗淡,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看到这对龙凤胎鬼魂的瞬间,一段尘封的情报从李清脑海中闪过。
她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阁下小心!”
李清顾不上身体的疲惫,强行提气,冲着陈玄大喊。
“他们是白骨娘娘座下的红白双子,红子为男,白子为女,白骨娘娘是盏灯镜的大修行者,这二人必然不好对付”
“红白双子?”
陈玄看着树上的龙凤胎,点了点头。
名字取的倒是贴切。
红子目光阴冷,若隐若现,即将破碎的魂体渐渐凝实。
“你是何人,敢坏娘娘的事?!”
陈玄一脸无辜。
“不是你们二位,把我拉进这雾气中的吗?怎么就成了我破坏你们的事呢?”
“你出现在这里,就是坏了娘娘的事。”
红子冷声的说着,拉着白子的手。
白子的魂体这时,才刚刚凝实。
她也狠狠瞪着陈玄。
第28章 双煞,无效
“好吧,就算我真的坏了白骨娘娘的事,你们又能怎样呢?”
陈玄淡笑的看着树上的红白双子。
这两只鬼物有些特殊。
与他印象中的某种东西很相像,不过到底是不是,还需验证一番。
红白双子对视一眼,面容变得狰狞。
“那便将性命留下吧!”
一声尖啸。
二人小小的身躯在半空中融合,化作一道红白交织的诡异旋风。
直扑陈玄而来。
风中,是漫天飞舞的红色喜帖,是纷纷扬扬的白色纸钱。
阴风阵阵,鬼哭神嚎。
林间的树木,被旋风波及。
一半的枝叶迅速结上一层惨白的冰霜,另一半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黄。
“阁下快退!”
李清脸色巨变,焦急大吼。
红白双子当真可怕,施展出这种术法,竟然让自己体内的鬼雀血脉都感受到了压制。
自己血脉的来源可是那位存在,能威胁到其血脉的术法,恐怕已经无限接近于神通。
道术修行者虽然术法通玄,威力莫测,但肉身往往是其短板,极怕近身搏杀。
难以躲开这一招术法。
况且他刚才破阵,应当已是消耗巨大。
如今再面对这等凶悍的攻击,恐怕凶多吉少。
李清不能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死在面前。
“诸邪退散,雀命长存!”
李清咬牙,顶着亏空的身体,强行压榨血气。
一声暴喝,再次催动“雀魂变”。
青蓝色的羽毛再次浮现,光泽却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她将所剩不多的力量全部灌注于长刀之上,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虹,横栏在陈玄身前,挥刀斩向那道红白旋风。
陈玄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这女人,倒是个实心眼。
“锵!”
长刀劈入旋风。
却像是砍在了一团棉花上,不受半点力道。
红白二气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刀锋。
旋风中伸出两只小手,一只赤红如血,一只惨白如纸,重重地印在了李清的胸口。
“噗!”
李清如遭重击。
口中喷出一道血箭,身体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身上的青蓝羽毛迅速褪去,变回了原本的模样,挣扎了几下,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人!”
几名镇魔司成员惊呼着围了上去。
红白双子一击得手,重新分化成两个孩童鬼影,悬浮在半空。
他们看都没看地上的李清一眼,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玄。
“不自量力的东西。”
红子不屑地撇了撇嘴。
“现在,轮到你了。”
陈玄抬起手,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在他的掌心凝聚、膨胀,灼热的气浪将他脚下的尘土都吹开,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
火球术。
这是最基础的道法,但在他手中,却展现出骇人的威能。
那火球足有头颅大小,表面烈焰翻腾,散发着毁灭性的气息。
“去。”
陈玄手掌一推。
橘红色的火球带着长长的尾焰,如一颗坠落的流星,呼啸着射向半空中的红白双子。
这一击声势浩大。
红白双子却并没有要躲的意思,两张狰狞的小脸,露出笑容。
下一刻,火球击中了他们的身体。
紧接着,在场的所有镇魔司成员都面露惊愕
威力巨大的火球,径直穿透了红白双子的魂体,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
免疫道术?!
“轰隆!”
火球飞出百米之远,击中了他们身后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一声巨响。
整棵需要数人合抱的百年老树,在烈焰中瞬间炸裂,化作漫天飞扬的焦黑木屑。
陈玄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看起来,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东西。
“哈哈哈哈!”
红白双子发出了刺耳的狂笑。
“没用的,白费力气!”
白子笑着,女孩清脆的声音中满是得意。
“我们自诞生以来,非魂非鬼,无形无质,万法不侵!”
身为男孩的红子,也是一脸酷酷也冷笑着补充。
“自从我们诞生以来,就算是娘娘亲自动手,也最多只能将我们暂时封印,根本无法伤及我们分毫。你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修,也想杀我们?”
刚刚扶起李清的镇魔司成员,听到这话,面色俱是一白。
盏灯境的白骨娘娘都无法消灭的鬼东西?
李清嘴角流出鲜血,咬了咬牙。
看来要拼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看向陈玄,兴许这个道士有办法呢?
陈玄镇定自若,细细打量着红白双子。
李清暗自摇摇头,否定了先前的想法。
即便这个年轻的道人真有什么办法,想必血气也已耗尽了。
道术修行者,施展任何术法都需要消耗自身的血气。
他接连施为。
先是破除幻境,又打出如此威力的火球,体内的血气还能剩下多少?
“你的道术,确实有几分门道。”
红子欣赏着陈玄脸上那份镇定,好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
“可惜,你已经用了三次了。”
“你的血气,还够你再打出第四次吗?”
第29章 炼宝,回城
“果然。”
陈玄并不理会红子的话,难道是肯定的点了点头。
元灵。
果然是这种东西。
似妖非妖,似鬼非鬼。
某些人的灵魂天生与天地相合,自成一体。
灵魂与天地沟联,意味着能将伤害转移到天地之间。
大多数道法对他们当然无用。
除非是那种绝强的大能,可以掀翻一整片世界。
否则,大多数的道法都无法对元灵这种东西造成伤害
怪不得如此有恃无恐。
陈玄不开口。
林间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红白双子悬在半空。
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招数,已是他们压箱底的本事,威力虽大,消耗也同样惊人,此刻魂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正需要时间恢复。
而这撑伞的家伙,定是被他们万法不侵的体质给难住了。
道术威力巨大又如何?
打不着,伤不了,最后还不是只能干瞪眼。
两人对视一眼。
都在抓紧这难得的空隙,拼命吸纳着周遭的阴气,恢复着力量。
对峙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李清等人几乎要被这凝滞的气氛压垮时。
“呵。”
陈玄忽然轻笑出声。
赤虚子那老家伙的鬼坛,能收容邪物,日夜祭炼,化为己用。
自己从他那夺来的血色葫芦,功效想来也是一脉相承。
收了这两个小东西,炼进葫芦里。
恐怕能得一件有趣的法宝。
说不定,自己能依靠这件法宝了解天地的奥秘,又或者得到一件不错的防御法器。
等有机会回到山海界,定让那些老朋友看看,自己得到的这件防御法器有多么的特殊。
这念头一起,陈玄便再无等待的兴致。
他向前踏出一步。
“玩够了,你们还是自己过来,让我炼成法宝吧。”
“找死!”
红子尖锐的叫声划破夜空。
他与白子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些许元气。
此刻被彻底激怒,再也顾不得其他。
两人小小的身影再次合二为一,却不再是旋风。
一个上半身是红衣男童,下半身是白裙女童的怪异身躯凭空出现。
四只手臂同时张开。
“红尘为帖,邀君共赴黄泉路!”
“白骨作纸,送君魂归离恨天!”
稚嫩的童音带着不祥的诅咒,响彻林间。
霎时间,漫天都是飞舞的红色喜帖与白色纸钱。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虚幻的景象,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杀器。
每一张红帖都边缘锋利。
旋转着,带起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无数飞旋的刀轮。
每一张纸钱都阴寒刺骨。
飘落时,连空气都被冻结出细密的冰晶。
铺天盖地,无差别地罩向陈玄。
也罩向了不远处的李清等人。
“小心!”
李清骇得魂飞魄散,拼命将身边的同僚推开。
她自己却已是强弩之末。
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看着那红白交织的死亡之网当头落下。
李清按住了自己胸口。
“那边来吧。”
她默默的想着,闭上了双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并没有感受到那种想象中的痛苦。
李清有些艰难的睁开眼。
面前是一道撑着血伞的身影。
陈玄撑着伞,面色平静。
闲庭信步般,迎着那漫天纸雨走了上去。
铺天盖地的红帖白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收缩,让大范围的攻击缩小成一束长龙,冲向陈玄。
红白双子合成的怪物眉头一皱,为什么红白双贴不受自己控制了?
“锵!锵!锵!”
无数红帖斩在血伞的伞面上,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却连一道白痕都无法留下,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成齑粉。
森寒的纸钱落在伞顶,非但没能冰封万物,反而像落入熔炉的冰块,瞬间蒸发,连一丝寒气都未能透下。
陈玄就这么顶着密不透风的攻击,一步步走到了那合体的鬼物面前。
“怎么……可能?”
红白双子那张拼凑起来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惊恐。
他们的最强杀招,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
这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说过,让你们自己过来的。”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伸出手,动作不快,却让红白双子避无可避。
那只手掌穿过最后的几片纸钱,精准地扼住了他们合体后那颗小小的脑袋。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
也没有气血翻涌的威势。
陈玄只是五指微微收拢,掌间的法力在微微凝聚,似乎在形成什么东西。
“啊!”
一声凄厉惨嚎,从那鬼物体内爆发出来。
构成鬼物身体的红白二子本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撕扯,疯狂扭曲,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只手的束缚。
他们的魂体本源,正在被一股更蛮横,更原始的力量直接钳制,碾压。
法力黑洞!
山海界术法文明在炼气期术法发展的重要成就之一,来源参考了山海界外的虚空黑洞。
是山海记练气期五层,所能掌握的最强力术法之一。
而陈玄,是这门术法的创造者之一。
“现在,进我的葫芦里吧。”
陈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血色葫芦。
他拔开葫芦塞。
将手上的法力黑洞和红白双子的灵魂,一起塞进了葫芦里。
“不,你对我们这样做,会得罪了娘娘!”
红白双子最后的声音,从葫芦口处传出。
陈玄慢条斯理地塞上葫芦塞,掂了掂,这才满意地转身。
“几位,咱们有缘再见。”
林间,恢复了死寂。
只有满地狼藉,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李清和那几名镇魔司的成员,还保持着或卧或倒的姿势,一个个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陈玄。
这就……结束了?
那个连盏灯镜大修行者都无法消灭的红白双子,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收了?
莫非…这一位也是盏灯境?!
过了许久,李清才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挣扎着起身,顾不上满身的伤痛,对着陈玄深深一揖。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镇魔司李清,没齿难忘!”
其余几人也如梦初醒。
纷纷爬起,学着李清的样子,又是感激又是敬畏地行礼。
“举手之劳。”
陈玄坦然受了这一礼。
李清直起身,嘴唇动了动,脸上满是迟疑。
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开口提醒。
“阁下……阁下虽然神通广大,可那红白双子,终究是白骨娘娘座下童子。”
“白骨娘娘此人,凶残护短,且已是盏灯镜的大修行者,在整个青州都是凶名赫赫的存在。”
“您今日坏了她的事,又收了她的童子,她……她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还请阁下千万小心!”
陈玄听完,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将血伞往肩上一扛,转身便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只留给李清等人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山崖顶端。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苍云县的样貌,它坐落在群山之中,只有一条道路通往外界,是个天然的聚阴之地。
一个站在山崖顶端的身影微微动了动,身上的白骨嘎吱作响。
“奇怪,红白这两个小家伙怎么断了联系,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应该呀,我让他们去截杀那几个镇魔司的家伙,依照他们的手段,应当能轻松解决才对。”
“罢了,我且在等等,鹰尊那个家伙应该快完成了,就是不知道最后的效果能不能跟他说怎么一样好。”
山崖上,絮絮叨叨的声音随风飘远。
第30章 县令,死亡
晨雾朦朦,露水清新。
陈玄一身青衫,从容地走在官道上。
他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苍云县县城了。
“这一次外出除魔了三天时间,倒也不算长。”
不多时,陈玄便已到了县城门口。
走进县城,见到的景象和第一次来时差不多,地上是满是泥水的土路,两旁立着东歪西扭的窝棚。
唯一不同的便是路上的人少了。
陈玄可记得,先前在县城里虽然凌乱麻木,但却有着不少的百姓。
现在却几乎没见着什么人,只能看见两三个脑袋躲在窝棚里,偷偷地向外张望。
“县城出事了?”
陈玄心里头这般想,往悦来客栈去了。
刚一踏进客栈大门,一股早饭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食客,气氛却有些压抑。
柜台后头的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听到脚步声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客官,您这边请……”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后堂蹿了出来,正是那个猴精的小二。
他看到陈玄,话说到一半,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活见鬼似的惊讶。
陈玄这都快三天没回客栈了。
小二和掌柜私下里早就断定,这位出手阔绰的客官八成是死在外头了。
小二还暗自可惜了一番,这么个好说话的“大爷”,就这么没了,实在是可惜。
他愣了片刻,随即脸上堆满了笑,手脚麻利地迎了上来,手里的抹布甩得飞起。
“哎哟,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您这几天是上哪儿发财去了?可把我们给担心坏了。”
“我跟掌柜的还说呢,您这房间要不要给您留着,差点儿今儿早上就给收拾了。”
陈玄面带微笑,并不在意他话里的小心思。
“出去办了点私事。”
他随手将几枚铜钱丢在桌上。
“老样子,准备些早点,送到我房里来。”
“好嘞!爷您楼上请!”
小二眼疾手快地抄起铜钱,点头哈腰地应着,转身就往后厨跑。
陈玄也不多言,径直上了二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房门,屋内的陈设还和离开时一样。
他将血伞靠在桌边,坐了下来,心中盘算着此行的收获。
杀了癞道人和土蝉子,除了那些功德,还得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虽不入眼,但也聊胜于无。
最大的收获,还是葫芦里那对元灵。
这趟黄泥村之行,倒是不虚此行。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
“爷,您的早点来啦!”
小二推门而入,将一盘包子和一碗热粥放在桌上,正要转身就走。
陈玄却突然开口:“你先停个脚,跟我说些事儿。”
小二当即停了脚步,笑呵呵的说道:“您要打听些什么?”
陈玄夹起一个包子,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这城里的气氛,怎么如此怪异?”
听见陈玄的问话,小二顿时来了精神,压低了声音。
“昨儿夜里,县太爷还有他手底下好几个衙役,全死了!”
“就死在自个儿家里,听说是莫名其妙就暴毙了,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
陈玄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小二说得更是起劲。
“这事儿可把外头来的那些镇魔司的大人们给惊动了!”
“我亲眼看见的,好几个穿着镇魔司袍子的大人,一大早就去了县衙,查了好半天。”
“后来不知道发现了什么,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很,急匆匆就出城去了,看方向,便是直往官道而出了。”
陈玄了然。
难怪昨夜会在那片林子里碰上李清一行人。
原来是去追查县令之死的线索了。
想来,那红白双子口中的“娘娘”,与这县令之死脱不了干系。
不过这与他何干?
妖邪鬼物,若是撞到他面前,顺手除了,或许还能得些功德。
但要他费心费力去主动抽丝剥茧的寻找,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毕竟,这天下的妖魔多的是。
“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陈玄摆了摆手。
“得嘞,爷您慢用,有事儿再叫我。”
小二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陈玄吃饱喝足,将桌上的碗筷推到一边。
他的心思,全都沉浸在了腰间的血色葫芦上。
他记得清楚,在山海界时,曾有宗门以元灵为根基,炼制过一件名为“天地无垢衣”的法宝。
那宝衣一成,几乎能抵御世间绝大多数的道法攻击,防御力惊人。
不过,陈玄却不打算炼制什么宝衣。
纯粹的防御,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他更倾向于将这对元灵与这血色葫芦本身融为一体,重新祭炼一番。
炼出一件攻伐一体,甚至还能困敌锁魂的宝贝。
只可惜,炼宝非同小可,需要寻一处灵气充沛,或是地煞阴气汇聚的宝地才行。
这苍云县,不知哪里符合这样的条件。
此事,只能暂且搁置。
陈玄正思索着未来的计划,门外忽然又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陈玄微怔,门外的应当是店小二,他怎么来了?
陈玄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真是那店小二。
只是这一次,小二脸上的神情不再是之前的热络,而是一种近乎谄媚的讨好,腰都快弯到了地上。
“陈爷,陈爷……”
小二挤着笑脸,侧身让开。
“楼下……楼下有位大人找您。”
陈玄有些诧异。
“谁?”
“是……是镇魔司的大人!”
小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敬畏。
“一个……一个特别好看的姑娘家,说是特地来感谢您的。”
陈玄心中一动,立刻便明白了。
李清。
他关上房门,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
果然,客栈大堂中央,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李清换下了一身染血的劲装,穿上了一件干净的镇魔司黑袍,更衬得她身姿挺拔,面容英气。
她显然已经处理过伤势,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看到陈玄从楼上下来,李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她立刻上前两步,对着陈玄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晚辈李清,见过前辈。”
第31章 求助,人骸
“李姑娘客气了。”
陈玄回了一礼。
“在下陈玄。”
“称呼我为道友即可。”
前辈前辈的叫着,老让陈玄想起山海界那些活了数千上万年的老家伙,一个个心气腐朽的很,他可不想成为那种人。
李清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改了口。
“陈道友。”
“晚辈李清,乃镇魔司银牌捉刀人,也是此次前来苍云县处理邪祟事宜的领头人之一。”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
“昨日之事,多谢道友援手,否则我等恐怕已无生还之理。”
“举手之劳罢了。”
陈玄摆手。
李清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双手奉上。
“晚辈此来,除了感谢道友救命之恩,还有一事相求。”
“这是我镇魔司特制的血气丹,能助修行者壮大气血,对于道术修行者有极大好处。”
“若道友肯出手相助,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陈玄的视线在那玉瓶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去接。
“求我帮你对付白骨娘娘?”
李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并非如此,县令与衙役们的死,可能与红白双子无关,又或者他们并非是直接凶手,凶手另有其物。”
“我们是在追查真凶的途中,才意外撞上了那对童子。”
哦?
这倒是让陈玄有些意外。
“说说看。”
李清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就在昨日入夜时分,县令与他手下的几名心腹衙役,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时代的家中。”
“死状极为可怖,每个人的胸口都被生生刨开,心脏不翼而飞。”
“此事发生后,我们镇魔司立刻介入调查。在县衙,我们找到了两名幸存的衙役,他们不知为何能逃过一劫,但也受到了攻击,吓得魂不附体。”
“据他们描述,袭击者是一个人形的怪物,但背后……背后拖着无数条又长又软的东西,能伸出两三丈远,在地上蠕动。”
李清说到这里,脸色郑重了几分。
“我一听这描述,便知晓了那是什么东西。”
“人骸魔。”
人骸魔?
大周王朝的妖魔吗?
陈玄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词。
李清继续解释:“这种妖魔只遵循本能杀戮与吞食,极其凶残。只是我也不明白,它为何偏偏只对县令一系的人下手。”
“我们勘察完现场,才走出县衙没多远,便在街上与那人骸魔撞个正着。”
“我与几位同僚当即出手,那东西虽然厉害,但我们合力之下,尚能勉强压制。只是它恢复得太快,寻常的刀剑伤势,转眼就能愈合,极难杀死。”
“我们一路追着它出了城,可一进那片林子,它就凭空消失了踪迹。”
“也就在那时,我们遇上了红白双子。”
原来如此。
陈玄总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是,这无智慧的妖魔,倒是让他提起了几分兴趣。
在山海界,妖便是妖,魔便是魔。
妖启灵智,占山为王。
魔染天地,祸乱苍生。
但无论哪一种,都拥有自己的意志与思维。
大周王朝的妖魔几乎都无智慧,只会遵循本能行事。
先前给那猴妖一门修炼功法,除了探寻这个世界的不同以外,还因为那只猴妖,有了些许的神智。
这在大周王朝很不一般。
“陈道友,那人骸魔虽强,但并非不可战胜。
晚辈与它交过手,若是有道友那般威力的道术相助,定能一击将其灭杀!”
李清想得很清楚。
这人骸魔强在恢复力,而眼前这位陈道友的术法,威力大得惊人。
若是他肯出手,或许真能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好。”
陈玄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李清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
“多谢道友!”
陈玄摆了摆手,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
“带我去看看尸体。”
“是,道友请随我来。”
李清不敢耽搁,立刻在前方引路。
两人穿过冷清的街道,很快便来到了县衙的停尸房。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几名负责看守的衙役脸色惨白地守在门口,看见李清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也只是行了一礼,不敢多问。
停尸房内,一排排木板上躺着七八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李清上前,掀开其中一具。
正是那县令的尸首。
死状与李清描述的别无二致,胸膛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里面的脏器被搅得一塌糊涂,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
陈玄走上前,双指并拢,在眼前轻轻一抹。
观气法。
他的视野中,整个世界都化作了由各种气息构成的景象。
然而,他眉头却不由得皱了起来。
停尸房里除了寻常的死气和血气,干净得过分。
没有妖气,没有魔气,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阴煞之气都没有残留。
这怎么可能?
任何邪祟之物,只要行凶,就必然会在现场留下属于自己的气息烙印。这人骸魔再怎么特殊,也不可能完全悖逆此理。
难道说……这方天地的妖魔,真的奇特到了这种地步?
陈玄收了法术,心中的疑惑更深。
“道友,可有发现?”李清在一旁紧张地问。
“没什么。”陈玄压下心头的思绪,“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李清从袖中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上刻画着繁复的符文。
“这是我镇魔司的‘索踪镜’,之前与那人骸魔交手时,我已用秘法在镜中留下了它的一缕气息。”
“只要它再次出现,无论在城中何处,此镜都会立刻有所反应,并能指明其方位。”
“只是此魔行踪诡异,下一次出现不知是何时何地。所以,晚辈想请道友这几日,暂住我们镇魔司在城中的据点,以便随时应对。”
“可。”
陈玄答应得很干脆。
苍云县外,一处隐蔽的山洞深处。
洞内阴风阵阵,石壁上挂满了森森白骨,散发着幽幽磷光。
洞穴的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水粘稠,咕咚咕咚地冒着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血池中央,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正蜷缩着。
它有着模糊的人形轮廓,但整个背部,都生长着成百上千条肉红色的触手,那些触手如同活物一般,在血水中缓缓蠕动、舒展,一直延伸到洞穴的各个角落。
两道身影,正站在血池边,欣赏着这可怖的造物。
其中一人,身披白骨拼成的华丽宫装,正是白骨娘娘。
此刻,她脸上再无之前的淡然,反而带着一丝肉痛和恼怒。
“红白那两个小东西,想来是折了,这么久了都还不走回来。”
站在她身旁的,是一个身形高瘦,穿着一身黑色羽衣的鹰人
正是鹰尊。
鹰尊的注意力全在血池中的怪物身上,闻言只是轻笑一声。
“不过是两个小玩意儿,折了便折了。只要我们的大计能成,别说两个童子,就是整个青州的镇魔司都给你抓来当仆役,又有何难?”
他看着那人骸魔,眼中满是狂热。
“你看,他吃掉了这县里的大部分官气,果然就变得更强了。”
白骨娘娘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也是。只要‘它’能彻底成形,引的那位降世,我等也能更好的分一杯羹。”
第32章 古怪,小女孩
苍云县,城北小院。
陈玄站在院中的榕树下,打量着周围的布置。
院子最中央是大理石石桌,地面则是由普通的青石板铺成,角落还种着些花花草草。
嗯。
很平常的一个小院,不像是朝廷暴力机构的驻地。
他收回视线,院子另一头的几个镇魔司成员正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谈,目光却时不时地往他这边瞟。
“喂,就是他?”
“还能有谁?我亲眼所见,昨夜在林子里,就是这位爷出手,一招就灭了那红衣童子!”
一个看上去较为年轻的捉刀人脸上还带着后怕,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场面……你是没瞧见,天雷滚滚,跟天罚似的,那童子连个渣都没剩下。”
“扯淡,那位爷修的是火法,哪来的什么天雷滚滚?!”
“这么厉害?我听说李头儿他们都险些……”
“可不是嘛,李头儿都受了重伤,要不是这位爷,咱们几个,怕是得全交代在那儿。”
“嘶……那他是什么修为,难道是已经血气铸就明灯的盏灯境高手?”
“谁晓得呢,这种高人,不是咱们能揣测的。”
几人的议论声虽小,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陈玄的耳中。
他面色如常,权当没有听见。
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清快步走了出来,她的动作雷厉风行,脸上不见了昨日的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干练。
她手上拿着一卷泛黄的卷宗。
“陈道友,这是我们镇魔司内部关于人骸魔的所有记载,你请过目。”
陈玄接过卷宗,翻了开来。
卷宗上的记载颇为详细,描述了人骸魔的由来、习性和弱点。
此魔由百人骸骨聚阴煞之地,吸收怨气而生,无智无识,只凭本能猎食,尤其喜食生人心脏。
其天性凶残,恢复力惊人,寻常刀剑难伤。
但凡人骸魔出没之地,必会留下极为浓郁的阴煞之气与魔气,寻常人靠近都会大病一场。
陈玄的指尖在“阴煞之气”和“魔气”几个字上轻轻划过,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卷宗上的描述,与他在停尸房的发现,出入极大。
那些尸体上除了死气和血气,干净得过分,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妖魔的阴煞气息。
如果真是人骸魔下的手,现场不可能处理得如此干净。
除非……
杀人的,根本就不是这卷宗上所记载的人骸魔。
又或者说,动手的不止是人骸魔。
陈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刚刚来到这种现场的时候,用观气之法能看到许多邪物,但等他一一去寻找之时,这些东西却全都消失了。
与这人骸魔的杀人状况倒有些相似。
这背后该不会是同一件事吧?
不过,陈玄并未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一来这只是推断,并无实据。
二来,他与镇魔司非亲非故,没必要将自己的底细全盘托出。
他合上卷宗,将其递还给李清。
“多谢。”
“接下来,我打算在城里四处走走,看看能否找到些线索。”
“晚上再回此地。”
李清闻言,立刻点头。
“也好,有劳道友了。”
她现在巴不得陈玄能主动帮忙,自然不会有任何阻拦。
陈玄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小院。
……
离开镇魔司的据点。
陈玄漫无目的地走在苍云县的街道上。
这县城里,景象割裂。
靠近县衙主街的地方,还算整洁,青石铺路,两旁是些店铺和砖瓦房。
可只要拐进小巷,便又是另一番光景。
泥泞的土路,污水横流,东倒西歪的窝棚挤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
路上行人稀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陈玄就这么走着,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巷子口猛地蹿了出来,一头撞在了他的腿上。
“哎哟。”
陈玄低头一看。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件满是补丁的破旧衣裳,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只有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机灵。
小女孩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脑袋,嘴里连连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大爷我不是故意的。”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对着陈玄鞠了个躬,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陈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手臂一伸,不快不慢。
却精准地捏住了小女孩的后衣领,像是拎小鸡崽一样将她提了起来。
“跑什么?”
小女孩双脚离地,在半空中乱蹬。
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看就要张嘴哇哇大哭。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救命啊!拐子抓人啦!”
陈玄对她的大喊大叫充耳不闻。
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衣襟里摸了摸,然后空着手拿了出来。
他提着小女孩,在她眼前晃了晃自己的空手。
“小东西,手脚倒挺麻利。”
“撞我一下,钱袋就没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当蟊贼,你说该不该打?”
小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心虚。
周围本就稀少的行人纷纷投来古怪的目光,但大多是远远看一眼,便缩着脖子走开了,显然不想惹麻烦。
陈玄也不理会旁人。
拎着小女孩,扬起了手,作势要往她屁股上拍去。
“住手!”
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拄着拐杖,身形佝偻的老者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
“这位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老者一把拉住陈玄的胳膊,满是褶子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是这小孙女不懂事,冲撞了您,我给您赔不是了。”
他转过头,对着被拎着的小女孩厉声呵斥。
“死丫头!还不快把东西还给这位大爷!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小女孩瘪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递了过去。
陈玄松开手。
小女孩“啪叽”一声落在地上。
老者连忙拉着她,对着陈玄连连鞠躬。
“大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陈玄拿回钱袋,掂了掂,分量没少。
他瞧了瞧这一老一小,摆了摆手。
“行了,走吧。”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老者如蒙大赦。
拉着小女孩的胳膊,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很快便消失不见。
陈玄站在原地,摩挲着手里的钱袋,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古怪。
这小女孩被他抓住后颈,体内气血本能的涌动,比一般的凡人要强的多。
这两个,怕都是大周的修行者。
一个修行者,带着一个同样有修行根基的小扒手,在这破败的县城里靠偷窃为生?
陈玄的兴致,彻底被提了起来。
镇魔司、白骨娘娘、人骸魔……现在又多了这样一对的祖孙。
这小小的苍云县,乱的有些可怕。
第33章 爷孙,踪迹
街巷拐角。
老者拉的小女孩的手,瞥了眼身后,瞧见没人跟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向小女孩,面色严肃。
“彩衣,爷爷说了多少回了,要偷东西也得有眼力劲儿,莫要惹到不该惹的人。”
名为彩衣的小女孩撇了撇嘴。
“刚才那人衣着虽然一般,但瞧着气质就不是个穷苦人家,明明是很有钱的。”
爷爷长叹一声:“你懂什么,那人不简单,估摸着是个修行者,咱们来这沧源县,可不是为了四面树敌。”
彩衣闷闷的点点头:“知道了,那下次我注意点。”
爷孙俩不再说话。
穿过几条泥泞的小路,来到一处孤零零的大棚屋前。
这棚屋用破木板和油布搭成,周围空旷,不与任何人家挨着。
老人推开门。
一股陈旧的油彩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里空间不小,但杂乱地堆满了东西。
墙上挂着好几张脸谱,眉眼夸张,神情各异。
角落里立着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搭着几件戏服,金丝银线早已黯淡,有的地方还破了洞,露出底下的棉絮。
旁边还靠着几把没了锋刃的刀枪剑戟,以及一张摆着胭脂水粉的梳妆台。
爷爷从怀里摸出一炷香。
点燃后,对着屋里这些行头,郑重地拜了三拜。
彩衣站在一旁。
也学着爷爷的样子,有些不情愿地鞠了几个躬。
“彩衣,你记着。”
爷爷转过身,声音沉了下去。
“咱们这一脉也是有门道的,一身手段,不弱于术法,这些门道本事全在这些行头和这方寸舞台上。
寻常人唱戏是营生,咱们唱戏是修行。”
“依托着唱戏的走步、身段,来调动周身气血。一旦穿上这戏服,画上这脸谱,请了角儿上身,便是请神,实力能涨上一大截。这门手艺,你得好好学,好好传下去。”
彩衣做了个鬼脸。
“整天咿咿呀呀的,有什么好。
我才不想一辈子都困在戏台子上。”
“你这丫头……”
老人刚要开口教训,脸色却猛地一变。
他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
立刻转身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木门向外望去。
外面还是那片泥泞的空地。
远处是低矮破败的棚户区,风吹过,卷起几片烂菜叶。
什么也没有。
爷爷眉头紧锁。
什么东西也没有?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不应该呀,自己这行门道里,听声辨位是最常有的。
方才明明听到了不一样的动静!
他皱眉思索,转身正想进屋子。
陡然间,他苍老的身体一颤。
猛的抬头向上。
棚户顶上,一只漆黑枯瘦的手快速的抓下。
直朝自己的天灵盖而来。
日落西山,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陈玄走在回程的路上。
他在城里溜达了一整天。
确实撞见了不少孤魂野鬼,都是些浑浑噩噩、没有神智的游魂。
大概是这县城里死的人太多,怨气积郁所致。
他随手就将这些东西超度了,但这并非他想找的目标。
所谓的人骸魔,真的是什么线索都没有。
回到城北小院时,院子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几个镇魔司的成员不再闲聊,一个个神情肃穆。
有人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腰间的佩刀。
有人正襟危坐,调息气血。
有人正在检查劲弩的弓弦和箭矢。
李清站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
桌上铺着一张苍云县的舆图,她正用朱砂笔在上面圈点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道友回来了。”
“嗯。”
陈玄的视线扫过那些严阵以待的捉刀人。
“你们这是……”
“等。”李清的回答简短有力。
“索踪镜已经布下,只要那东西再出现,我们立刻就能锁定它的位置。”
她指了指桌上那面古朴的铜镜。
“今夜,我们所有人都不睡了。随时准备出发。”
陈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月亮从东边升起,又悄悄地挪到了天中央。
小院里,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好几个镇魔司的成员都打着哈欠,挪动着的身子。
几个年轻的成员已经有些熬不住了,靠着墙角,脑袋一点一点的,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这鬼东西,到底还出不出来了……”
“嘘,小声点,别扰了李头儿和那位前辈。”
李清和陈玄对座,聊着一些天南海北的事。
正聊得高兴。
嗡!
一声轻微的颤鸣,从石桌上传来。
一直静置的古朴铜镜,毫无征兆地开始震动,镜面上铭刻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淡淡的青光。
院中所有人的困意,在这一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昏昏欲睡的捉刀人们猛地站直了身体,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李清和陈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神情中的变化。
来了!
李清抓起镜子。
嗡!
铜镜光芒大作,一道光束从镜面射出,在半空中投射出一片三尺见方的光幕。
光幕之上,是苍云县城的俯瞰舆图。
街道房屋,清晰可见。
而在舆图的东南角,一个刺目的红色光点,正在缓缓移动。
“找到了!”
李清的声音清冷而决绝,响彻整个小院。
“目标出现,在城南福源巷!所有人,立即出发!”
第34章 斗魔,尖啸
苍云县,棚户区。
一只枯瘦漆黑的手力量巨大,把老人向右拍飞,砸倒了一堆东西。
爷爷晃了晃脑袋。
他在那堆倒下的杂物中起身,苍老的脸上满是惊骇。
“这是个什么怪物?!”
老人自认在江湖上也混了许多年,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什么稀奇古怪的传闻没听过,什么妖邪之物没见过图册,可眼前这东西,闻所未闻。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东西?
通体漆黑,像是被浓墨浸透,身形枯瘦。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背后还拖着三五根肉筋虬结的长长触手。
最骇人的,是它没有五官的脸。
一片平滑,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
“爷爷!”
屋里头,传出彩衣的叫喊,她自是见到了爷爷出门,随后被打飞的场景。
怪物平滑的脑袋转向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吼”
一声咆哮从它嘴里发出。
声音尖利刺耳,像是无数人临死前的惨叫被揉捏在了一起,充满了痛苦与怨毒。
“彩衣,记住爷爷教你的东西!”
爷爷心头一紧,冲着屋里大吼一声。
“把箱子里的行头都拿出来,快!”
他叫着,随手抄起一根粗糙枯黄的竹竿,横在身前。
那怪物没有理会他。
迈开细长的腿,向着屋子里头冲去。
不行,不能让它进去!
老人牙关一咬。
苍老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脚下踩着奇异的步点。
身子一矮一转,手中的竹竿便不是竹竿,而是一杆在戏台上抖了千百遍的红缨长枪。
枪出如龙!
竹竿的尖端带着破风声,直刺怪物后心。
怪物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子猛地一扭。背后的触手活了过来,一条触手闪电般弹出,精准地缠住了竹竿。
好大的力气!
老人只觉得一股巨力从竹竿上传来,几乎要脱手。
他借着这股力道,身子滴溜溜一转,卸掉了大半力气。
同时另一只手拍在竹竿末端,竹竿借力回弹,啪的一声抽在了另一条袭来的触手上。
怪物似乎被激怒了,放弃了进屋的打算
它转过身,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老人,裂开的大嘴里发出阵阵嘶吼。
它猛地向前一扑,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老人不敢硬接。
脚下步法连踩,身形飘忽。
在狭小的空地上辗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怪物的扑击。
他手里的竹竿使得虎虎生风。
点,刺、扫、劈,全是戏台上的招式,却招招不离怪物的要害。
可这怪物皮糙肉厚。
竹竿打在身上,只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怪物的触手,却是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好几次都擦着衣角飞过。
惊出老人一身冷汗。
屋内,彩衣已经打开了那个陈旧的大木箱。
她听着外面的打斗声,小脸煞白,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回头一瞥。
爷爷已经完全落入了下风,好几次都差点被那黑色的触手抽中。
不能再等了!
彩衣抓起一件小号的红色戏服飞快套在身上,又从箱底抄起一根短枪。
一咬牙,猛地冲了出去。
“妖怪,看打!”
她人小胆大,娇喝一声。
从怪物侧后方窜出,手中的短枪用尽全力,狠狠刺在了怪物的后脑勺上。
“铛!”
一声闷响。
那短枪抽在怪物头上,竟像是打在了金铁之上。
彩衣只觉得虎口一麻,短枪差点脱手。
怪物吃痛,发出一声更加尖利的嘶吼,舍了老人,一条触手恶狠狠地朝彩衣卷来。
“彩衣,小心!”
爷爷惊呼出声。
彩衣到底是得了真传,身子一矮。
使了个灵巧的“地趟门”身法,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堪堪躲过了这一击。
“爷爷,接东西!”
彩衣的身子还未停稳,手中的包裹便已抛了出去。
包裹划过一道弧线,被老人稳稳接在手中。
他看也不看,飞速后退。
整个人与怪物拉开距离,同时双手如飞,将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件往身上套。
凤翅盔、锁子甲、厚底靴……
那是一套老生的行头。
当他将那张勾着红色脸谱的面具扣在脸上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韵从他苍老的身体里勃发而出,腰杆挺得笔直,身形都仿佛高大了几分。
他不再是那个棚户区里苟延残喘的佝偻老者,而是一位威严肃穆、即将登台亮相的角儿。
“呔!何方妖孽,竟敢在此猖狂!”
他口中发出一声宏亮的喝唱,声如洪钟,竟盖过了那怪物的嘶吼。
他随手丢掉已经开裂的竹竿,从背后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尺,那铁尺在他手中,却分明是一把开山大刀的气势。
怪物再次扑来。
这一次,老人不退反进。
“看我斩你狗头!”
他口中唱着戏词,脚下踩着丁字步。
手中的铁尺舞成一团光影,迎着那几根抽来的触手就劈了过去。
铛!铛!铛!
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爆开。
老人的力量,竟在瞬间暴涨了数倍不止!
那几根之前还凶悍无比的触手,被他手中的铁尺劈得火星四溅,节节败退。
彩衣也从旁策应,她身形灵巧,绕着怪物游走,时不时地用短枪骚扰怪物的下盘,逼得它无法全力攻击爷爷。
一老一小,配合默契。
一个正面强攻,唱腔高亢,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充满了舞台的夸张与威严。
一个侧翼游斗,身段轻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怪物致命的干扰。
棚户区前的这片空地,仿佛成了他们的舞台。
那怪物被打得连连后退,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散发着一股恶臭。
它嘴里发出的嘶吼也带上了明显的痛楚。
“好!今日便拿你这孽畜祭我宝刀!”
老人见状,士气更盛,手中铁尺高高举起,身上气血翻涌,准备给予这怪物雷霆一击。
眼看就要将这怪物斩于尺下。
突然,那怪物停止了攻击,猛地向后一跃,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它仰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向天上的那轮明月。
裂开的大嘴猛地张到极限。
“唳!”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利、高亢的嘶鸣,冲天而起,撕裂了整个苍云县的夜空。
县里头的不少人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有些恐惧的看向窗外。
爷爷和彩衣也被这声音震得气血翻腾,动作一滞。
打眼往周围那么一瞧,心头大骇,脊背发麻。
周围低矮破败的棚屋顶上。
爬出了一个个怪东西。
它们全都和眼前的怪物一模一样,细长的四肢,背后的触手,还有那张光滑无脸的头颅。
密密麻麻,粗略一数,竟有二三十只之多。
一双双无形的眼睛,齐齐地看向了空地上的爷孙俩。
“……”
爷爷脸谱下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彩衣更是吓得小脸惨白,握着短枪的手都在不停地发抖。
“跑!”
爷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一把拉住彩衣的手。
再也顾不上去斩杀那只受伤的怪物,转身就朝着与怪物群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城南,福源巷。
镇魔司一行人正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一座废弃的宅院。
“就是这里。”
李清压低声音,手中的索踪镜光芒闪烁,牢牢锁定着院内。
陈玄站在她身旁,视线越过高墙,能感知到院内那股浓郁的阴煞之气。
正当李清准备下令突袭之时。
“唳!”
一声尖啸,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这叫声是怎么回事?”
一个捉刀人惊疑不定。
陈玄看向李清:“我去瞧瞧。”
说罢,也不等李青回来,便跳上了屋顶,如一只大鸟般向远方掠去。
第35章 亡命,鸦魔
爷孙俩在昏暗的巷道里亡命飞奔。
老人抱着彩衣。
脸谱下的脸贴得很低,脚下步法不停变换,在狭窄曲折的巷道里穿梭,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
可那些东西,根本不走寻常路。
他回头瞥了一眼。
月光下,那些通体漆黑的怪物就在他们头顶的屋顶上跳跃。
它们的动作快得惊人。
四肢在破败的瓦片上交替起落,每一次跳跃都能跨越数丈的距离,落地时却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它们不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沉默地,执着地追赶。
那一张张光滑无脸的头颅,在月色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爷爷……”彩衣的声音带着颤抖。
老人没有说话。
只把彩礼抱得更紧了些,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穿着这一身行头,又唱了大角戏,力量和速度都远超常人。
可怀里毕竟还抱着一个人,体力消耗得极快。
又跑过两条街。
老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脸谱的贴面,让他感觉有些黏腻和不适。
“爷爷,你怎么了?”
彩衣敏锐地察觉到了爷爷的变化,小脸上满是担忧。
“没事……”老人喘着粗气,声音有些发虚。
“爷爷……终究是老了,气血衰败,比不上年轻的时候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英雄迟暮的悲凉。
想当年,他穿着这一身行头,唱上一天一夜的大戏,中气都不会乱一分。
可现在,才跑了这么点路,就已经感觉气血翻涌,后继乏力。
彩衣听出了爷爷话语中的失落,心头一酸。
她把头埋在爷爷的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道:“爷爷,您还没老。等咱们逃出去了,我就跟你好好学唱戏,再也不淘气了,以后我唱给你听。”
老人闻言,苍老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孙女,脸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好……好孩子。”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他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绝望。
“可惜……怕是逃不掉了。”
彩衣一愣,刚想问为什么。
老人却猛地停下了脚步,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巷子中央。
在那片浓重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身影穿着一身富贵人家的衣袍,高大健壮,向上看,却是长着一颗硕大漆黑的乌鸦头颅。
猩红的双目在黑暗中带来压迫感。
“你是…谁?!”
老人抱紧怀中的彩衣。
“你可让我好找啊,李门主。”
“本座鹰尊座下护法,得了江湖上的抬爱,有了个鸦魔的称号。”
鸦魔说着话,声音像是用指甲在刮擦铁板。
“想不到堂堂彩曲门的传人,如今竟落魄成这个鬼样,好歹也是有着一身接近于术法的手段啊!”
它的声音沙哑而难听,却清晰地点出了老人的身份。
“不知我们何曾得罪了鹰尊阁下?”
李田的声音沉重。
他知道,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面前的这个鸦魔,恐怕是妖魔道的修行大成者,全身躯体已有半数化成妖魔之躯。
“不曾得罪,但你们进了这苍云县,也算得罪了!”
鸦魔怪笑着。
“行了,我的话有点多了,两位上路吧!”
话音才落,它动了
它那两只穿着袖子的手臂猛地向两侧张开,衣袖破碎,布块纷飞。
那宽袍大袖之下,赫然是一对覆盖着油亮黑色羽毛的巨大翅膀。
翅膀一振,狂风呼啸。
鸦魔整个身体离地而起,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李田而来!
“彩衣,快跑!”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田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的彩衣朝着巷子的另一头用力抛了出去。
做完这个动作,他没有丝毫犹豫。
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那道黑色闪电冲了上去。
“妖孽,休得猖狂!”
他口中再次爆发出宏亮的喝唱,身上的气血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手中的铁尺,在他唱念做打之间,仿佛真的化作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开山大刀,卷起一团光影,狠狠地劈向了鸦魔。
轰!
铁尺与鸦魔的翅膀悍然相撞。
一声巨响在狭窄的巷道中炸开,气浪翻滚,吹得地上的尘土碎石四下飞散。
李田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体内的气血一阵翻腾,几乎要喷出血来。
“真是了不起的手段,若不是你们彩曲门手段副作用有些大,恐怕也能在术法榜上排有一席之地了!”
鸦魔大笑着,
身形半空中微微一滞,随即发出一声更加尖利的怪叫。
双翅卷起黑风,再次攻来。
无数漆黑的羽毛从它翅膀上脱落,如同一根根离弦的利箭,铺天盖地地射向李田。
脱羽术!
他这门妖魔道术法《玄鸦变》中的特性效果之一,能使全身万千飞羽,化作利刃攻击。
李田脚踩戏台上的“旋子”身法,身体陀螺般旋转起来。
手中的铁尺舞得密不透风,形成一道光幕护在身前。
叮叮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那些黑羽撞在铁尺上,竟爆发出点点火星,力道奇大。
另一边。
彩衣被爷爷奋力抛出,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她头昏眼花。
她顾不上疼痛。
一回头,就看到了爷爷与那鸦头怪物惨烈交战的场景。
爷爷的身影在漫天黑羽中辗转腾挪,口中喝唱不断,一招一式都带着股威严气势。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经完全被压制住了。
鸦魔的每一次攻击,都让爷爷的身形剧烈晃动。
“爷爷!”
彩衣心头悲切,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
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爷爷的累赘。
跑!
去找人!
找谁?
这里是苍云县,有妖魔作祟,自然是该找镇魔司!
可是……镇魔司在哪儿?
彩衣的小脑袋飞速转动,她一个外来户,根本不知道镇魔司的衙门设在何处。
一个念头闪过。
官府!
镇魔司肯定和官府在一起。
苍云县的官府便是县衙
她记得县衙的方向。
想到这里,彩衣不再犹豫,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
擦了把眼泪,最后看了一眼在黑风中苦苦支撑的爷爷,一咬牙,转身朝着县衙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的小腿迈得飞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定要找到镇魔司的人来救爷爷!
她跑得太急,根本没看清前面的路。
刚冲出一个巷子口,就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
“哎哟!”
彩衣惊呼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向上望去。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她面前,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是白天那个被自己偷了钱袋的年轻人。
第36章 出手,尽灭
陈玄低头,瞧见坐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不由一乐。
这不是白天那个手脚不干净,顺走自己钱袋的小姑娘么。
“我说,小师傅,这是又想从我这里借些什么东西吗?”
陈玄笑眯眯的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他故意加重了“借”字。
彩衣摔得七荤八素。
一抬头,看清了面前的人,小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是那个被自己偷了钱袋的年轻人!
窘迫和尴尬只在她心里停留了一瞬,就被巨大的恐惧和焦急所取代。
爷爷还在跟那个可怕的鸦头怪物拼命。
“你……你快让开。”
彩衣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想要绕开陈玄继续跑。
“白天的事是我不对,现在那里出现了怪物,我要去找镇魔司!”
彩衣刚跑出一步,后衣领就被人一把揪住了。
整个人被提得双脚离地,胡乱地蹬着腿。
“放开我,你这人怎么回事,快放开我!”
彩衣拼命挣扎,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别急。”
陈玄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叫声,就是从你跑来的方向传出来的吧。”
他的力气很大,彩衣挣扎了半天,纹丝不动,只能放弃。
“你管不着!”
她扭过头,气呼呼地喊道。
“那是一群很恶心的怪物,只有镇魔司的大人才能对付,你就一个人,快点躲起来,别被吃了,”
陈玄闻言,刚想再问点什么,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松开了揪着彩衣衣领的手。
狭长巷道尽头,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一个个漆黑枯瘦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
它们迈动着不成比例的细长四肢,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快速奔行,背后那几根虬结的肉筋触手,如同毒蛇般在身后摆动。
一张张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让人觉得诡异莫名。
“这就是人骸魔吗?”
陈玄看着那群东西,笑了笑。
棚户区巷道方向。
两道身影还在纠缠。
鸦魔的翅膀如同两柄漆黑的铁扇,重重地拍在了李田横档在身前的铁尺上。
巨响回荡。
李田整个人如遭雷击,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一侧的墙壁上,砖石碎裂。
他喉头一甜。
一口血涌了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身上那件威风凛凛的戏服,此刻已经破烂不堪,好几个地方都被撕开了大口子,露出了底下苍老的皮肉。
脸上的面具,也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嘴角。
“这狼狈样,可真难看。”
鸦魔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扇动着翅膀,猩红的双眼打量着李田。
“你年轻的时候,怎么说也是一尊盏灯境的强者,不曾想如今居然连我也打不过了,难怪世人都说彩曲门的传承副作用大,原来只能辉煌一时。”
鸦魔说着,缓缓逼近。
李田有些艰难的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你们妖魔道的修行者都很好吗?将自己化作这幅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不嫌恶心吗?”
鸦魔笑了笑。
“这天下的修行者,哪个修行的书法没有代价?即便是那位,如今也不是不能干预人间了吗?!”
“况且,你彩曲门的传承,今日怕是要在你手上,彻底断了。”
“咳……咳……胡说八道!”
他厉声喝道,声音却因为气血翻腾而显得有些沙哑。
“我彩曲门一脉,香火……绝不会断!”
“哦?”
鸦魔怪笑一声。
“你是说那个跑掉的小丫头吗?”
李田的心猛地一沉。
“你以为她跑得掉?”
鸦魔似乎很享受李田此刻的表情变化,它慢悠悠地说道。
“鹰尊大人的那些小宝贝,最喜欢追逐新鲜血食了。它们的鼻子,比狗还灵。”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追上她了吧。”
“你说,她那小身子骨,够我的宝贝们分的吗?”
李田心头一沉,那群怪物果然去追彩衣了。
难怪自己与这家伙缠斗这么久,那群怪物却始终没出现。
“妖~孽~!”
李田高声一喝,用出了戏曲的腔调。
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了最后的力气。
脚下踩出丁字步,手舞足蹈,各具韵味,主动朝着鸦魔冲了过去。
“快跑啊!”
彩衣高声叫着,心里头十分焦急。
她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就牵扯到另一个人。
彩衣一把抓住陈玄的衣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把他拖走。
“你还愣着干什么,它们要过来了。我们快去找镇魔司的人!”
彩衣使出了吃奶的劲,面前的年轻人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拽也拽不动。
“奇怪……”
陈玄的注意力全在那群怪物上,嘴里喃喃自语。
“按照书上的记载,这东西形成条件不是极为苛刻吗?”
“怎么这里,跟不要钱似的,一下子冒出来一群?”
彩衣看他这副呆愣愣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个男人……是被这阵仗给吓傻了吧!
怎么就不知道跑呢?
怎么办?
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等死吧?
彩衣的小脑瓜飞速转动,一瞬间就下了决断。
她的小手猛地一甩,将那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短枪,用尽全力朝着怪物群投掷了出去!
短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钉在了地上。成功地吸引了最前方那只人骸魔的注意,让它的脚步微微一顿。
就是现在!
彩衣银牙一咬,抬起手掌,对准了陈玄的后颈。
对不住了!
先把你打晕带走再说!
她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手掌毫不犹豫地劈了下去。
可在手掌即将触碰到陈玄皮肤的刹那。
那个一直“呆立”着的年轻人,动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紧接着,彩衣便看到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突兀地在他掌心出现。
那火光初始只有拳头大小,温顺地跳动着。
下一息,它猛地膨胀开来,瞬间化作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火球!
炽热狂暴的气浪扑面而来。
将彩衣的头发和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整条昏暗的街道,都被这颗巨大的火球照得亮如白昼。
巷口那些奔袭而来的人骸魔,仿佛感受到了天敌的威压。
他们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瞧着那颗大火球,发出了无声的嘶吼。
彩衣高高扬起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年轻人手掌轻轻一翻。
巨大的火球,便慢悠悠地腾空而起。
在空中划过一道绚烂的橘红色弧线,精准地落向了那群密密麻麻的怪物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裂开来。
恐怖的火焰风暴,以落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整个巷道,瞬间化作了一片火海。
那群人骸魔,只发出几声惨叫。
便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一般,迅速地扭曲融化。
灼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臭味。
彩衣整个人都僵直了,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的小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37章 指杀,鸦死
等彩衣回过神,陈玄便早已不见了踪影。
彩衣瞧着后方那一片火焰灼烧区域,心头各种思绪翻涌。
爷爷果然比自己想的更多,眼界也比自己更好,早就知晓了陈玄的不同。
并嘱咐了自己不要惹他。
就刚才那一手火球升空,便不是一般人能使出的。
“或许,他能救下爷爷,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帮你爷爷…”
“不行,我得去看看,劝他救下爷爷!”
彩衣握了握拳,为自己加油打气。
她双腿一动,施展出彩曲门的身法,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陈玄青衫飘摇,穿行在夜色间。
中途出现了一只又一只拦路的人骸魔,却都被陈玄以太清血煞剑气一一点杀。
不多时。
他便听到了前方传出的打斗声。
陈玄停下脚步,站在一处房屋上。
看着下方的打斗。
那条街道上,两道身影打的难解难分。
不过鸭魔占据了上风。
它那对漆黑的翅膀每一次挥动,都卷起尖锐的破空声。
空气被撕裂,攻势凌厉迅猛。
李田身上的戏服早已成了破布条,他手中的铁尺布满了豁口,只能勉力支撑。
彩曲门的步法本应轻灵飘逸,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老东西,你不行了!”
鸦魔怪笑着,攻势愈发猛烈。
它看准了李田一个换气的空隙,双翼猛地交错一斩!
刺啦!
布帛撕裂与皮肉破开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李田的腹部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残破的衣衫。
他闷哼一声。
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最终力竭,单膝跪倒在地。
铁尺脱手,在石板路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腹部的伤口,带来剧烈的痛楚,嘴里不断涌出鲜血。
鸦魔迈着怪异的步子缓缓上前。
一只爪子重重地踩在了李田的胸膛上,将他彻底压倒在地。
“你果然不行了,老东西,今夜谁来都不可能救你了!”
鸦魔低下头。
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戏谑与残忍。
“传承?香火?都将在今夜断绝。”
“你那个宝贝孙女,现在估计已经成了鹰尊大人宝贝们的腹中餐,连根骨头都不会剩下。”
“而你,马上就要去陪她了。”
鸦魔高高抬起了另一只利爪。
爪尖闪烁着寒光,对准了李田的喉咙。
爪尖即将挥下的瞬间。
鸦魔却浑身一个激灵,一股可怕的寒意从后背直窜上天灵盖。
身后,有东西!
有一道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杀意。
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寻找源头。
鸦魔全身的羽毛炸开。
凭借着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它猛地向侧方一个翻滚。
咻!
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色气流,擦着它刚才所站的位置飞驰而过。
叮!
一声轻响。
一块青石板,被这道细丝般的气流悄无声息地洞穿,留下一个光滑的小孔。
鸦魔翻身站起。
心脏狂跳,它惊骇地扭头,望向那气流飞来的方向。
屋顶上。
陈玄缓缓收手,有些惊讶的看着街道上的那只大乌鸦。
这只大乌鸦的感知倒是敏锐得可以。
自己的太清血煞剑气迅捷无声,难以被察觉。
没想到竟被这只大乌鸦靠直觉躲了过去。
在大周修行界,能有这般本事的妖物可不多见,他只记得,先前一只名为赤娘的蛇妖有这本事。
鸦魔自然也看到了屋顶上那道青衫身影。
月光下,那年轻人负手而立,神情平淡,却让它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你是何人?为何插手我的事?”
鸦魔厉声质问。
试图用声音壮大自己的胆气。
陈玄直接开口道:
“棚户区里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你的手笔?”
鸦魔心头一跳。
莫不是那些东西,惹上这个年轻人了?
事已至此,鸦魔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是,但那是鹰尊大人的吩咐,你应该清楚鹰尊大人的地位!”
“清楚。”
陈玄点了点头。
再无多余的废话。
他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便从屋顶飘然而下,朝着鸦魔径直杀了过去。
既然人骸魔是这家伙放的,那就好说。
处理掉就好了。
鸦魔心头大骇。
刚才那一手气流,穿透力极强,分明是只有专修道术的人才能使出的。
但是道术修行者,但肉身大多孱弱,极少会与人近身搏杀。
可他怎么一言不合就冲了过来?
鸦魔来不及多想。
也顾不上地上的李田,双翅一振,便要迎击。
双翼刚刚展开。
陈玄的身影便已到了近前。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也没有法力涌动的光华。
陈玄轻轻抬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指点出。
指尖之上,太清血煞剑气一闪而过。
太快了。
快到鸦魔的思维完全跟不上这个动作。
它只觉得额前一凉。
随后,所有的意识便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噗通。
鸦魔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黑色的羽毛迅速褪去,显出了真容。
是一个尖嘴猴腮,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额头上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陈玄心念一动,功德宝卷展开。
一缕精纯的功德之力从鸦魔的尸身上飞出,融入宝卷之中。
“30缕功德,倒是不少。”
陈玄满意,点了点头。
再加上先前斩杀那群人骸魔所得的功德,恐怕已经满一百缕了。
果不其然。
陈玄只觉得体内法力一阵奔涌,轻松冲破了一道无形的壁垒。
炼气八层,成了。
他转过身,看向倒在血泊中的李田。
李田此刻已是气息奄奄,但他亲眼目睹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因为伤势过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玄摇了摇头。
指尖渡过去一缕法力,没入李田体内,护住了他的心脉,暂时吊住了他的性命。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道的另一头传来。
“爷爷!”
彩衣的身影从黑暗中冲出。
当她看到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李田时,整个人都懵了,眼泪瞬间决堤。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第38章 哄骗,争斗
她扑倒在李田身旁。
小手颤抖着,不敢去碰那道狰狞的伤口。
“爷爷!”
彩衣的声音撕心裂肺,带着哭腔。
“别……别丢下我……”
李田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他努力地辨认着孙女的脸。
他伸出一只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颤巍巍地,想要去摸一摸彩衣的脸颊。
“彩衣……”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断断续续。
“爷爷……要走了……”
“不!我不要你走!”
彩衣嚎啕大哭。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想起了各种听来的故事,拼命地喊着:“找大夫!对,找大夫!一定有办法的!”
李田却只是摇了摇头。
脸上竟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傻孩子……爷爷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他按住了彩衣胡乱挥舞的小手,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握住。
“答应爷爷……好好活下去……”
“把咱们彩曲门的本事……好好练下去……别让它……断了香火……”
“这样……爷爷到了下头……也能……安心了……”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别走!”
彩衣疯狂地点着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点头,只想留住眼前的爷爷。
李田笑了。
脸谱下的那张苍老面容,似乎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他握着彩衣的手,缓缓垂落。
“砰”的一声,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再也没有了动静。
巷道里,只剩下彩衣悲恸欲绝的哭声,在夜色中回荡。
她哭了一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猛地一扭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不远处的陈玄。
他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
他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救爷爷的!
彩衣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陈玄的大腿。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爷爷。”
彩衣仰着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声音嘶哑地哀求着。
“你那么厉害!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语无伦次,只是本能地拉扯着陈玄的衣摆。
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求求你了……”
陈玄无奈地低头,看着这个腿部挂件。
他叹了口气。
视线越过彩衣,看向了那“死”在地上的李田。
“我说,老先生,差不多就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巷子。
“再演下去,你这孙女可真要哭断气了,管管吧。”
陈玄又低下头,看着一脸错愕的彩衣。
“还有你,别哭了,你爷爷他没死。”
彩衣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抬起头,似乎没听懂陈玄在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刚才还气息全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爷爷,此刻竟慢悠悠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李田伸手揭掉了脸上那张裂开的面具,露出一张虽然苍白但精神尚可的脸。
他冲着陈玄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老朽感激不尽。”
他又转头看向彩衣,笑眯眯地说道:
“丫头,刚才答应爷爷的话,可不许忘了。”
“以后,要好好学戏,光大我彩曲门一脉啊。”
巷道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彩衣傻在了原地。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看看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又看看正冲着自己挤眉弄眼的爷爷。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哭得有多伤心,许下的承诺有多郑重。
一股热气轰的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爷爷!”
她气得跺了跺脚。
又羞又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玄没理会这爷孙俩的互动,他走到李田面前,直接问道:
“今天这事,到底怎么回事?”
“那些怪物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追杀你们?幕后主使又是谁?”
提到正事,李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神情变得凝重。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那些无脸怪物,老朽也是第一次见。”
“至于为何被追杀……老朽也不知,地上死了的那人,似乎是鹰尊的手下,至于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又是为了什么,老朽实在不知。”
陈玄微微皱眉。
这个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具鸦魔的尸体上。
既然活人问不出,那就只能问死人了。
他走到尸体旁。
蹲下身,伸出一指,点向那中年男人眉心处的血洞。
一缕微不可察的法力探入其中,试图勾连其死后尚未完全消散的精神烙印。
这种山海界的魔门手段对付凡人,或是修为低微的修士,百试百灵。
不过,以陈玄目前的修为,能提取记忆的极限便是赤虚子那种人了。
但这个鸦魔,明显比赤虚子要强一些。
不知道这种手段还有没有用。
陈玄这样想着
法力深入,触碰到了部分残存的精神烙印,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一股顽固的力量弹了回来。
陈玄收回手指,摇了摇头。
果然不行。
看来,是没法子知道别的事。
早知道就不杀得那么干净利索。
算了,反正也已经查明了那声尖啸的来源
现在就去与李清他们汇合吧。
陈玄站起身,正准备迈步
忽然。
他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排屋顶。
月光之下。
几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他们彼此之间正在交手,各自施展手段,只是在黑夜中看的不太清晰。
彩衣和李甜自然也注意到了。
“咦?那个老货怎么跟别人动起手来了?!”
李田瞧见其中一个身影,不由疑惑出声。
“谁?”陈玄看向李田。
李田指着其中最为矮小的身影。
“铁嘴老人,青州地界最有名的说书门传人,一身血气已是烛火境,算是相当不得了的人物。”
陈玄看着那个身影。
黑夜中有些不清晰,但他如今已是炼气八层,也能看出八分样貌。
那是一个约摸五尺左右的老人,一身苦力般的短打汗巾,手中握着跟大毛笔,与另外几人打的有来有回。
其他两人却是一个壮汉和一个貌美的宫装女子,各自交手间,身体的某处都会出现妖化。
显然都是妖魔道的修行者。
“其他两人呢?”陈玄问。
“不认得。”李田摇摇头。
这两人他确实不认识,但能跟铁嘴老人打的有来有回,想来也不弱。
“罢了,不干我的事。”
陈玄摇头,还是先去找李清吧。
如今在苍云县的地界中,除了这么多人骸魔,也需要告知一番。
第39章 专杀,黑袍
陈玄刚想动身,却又止住了。
屋顶上的那三道身影,却是突然罢了手,朝这里而来。
冲在最前头的便是铁嘴老人,他高声叫道:“几位同道,且相助我们一番!”
铁嘴老人说着话,将目光投向了李田。
显然他俩是认识的。
李田悄悄瞥了一眼陈玄,心头盘算。
这位的实力不一般,就是不知道脾气怎么样,如今被人强行叫住,请求帮忙,不知道会不会大发雷霆,将他们全都杀个干净。
若是如此,自己可要离得远一些,免得沾上了那些人的血。
李田故意移开目光,不看铁嘴老人,又拉了拉彩衣,不动声色的远离了几步。
陈玄显然注意到了李田的小动作,但也不在意。
他看着向这里冲来的铁嘴老人,拱了拱手。
“相助什么?如何相助?”
铁嘴老人显然没有料到陈玄先说话,微微一愣,但有人相助自是好事。
他冲在最前头。
到了近前,身体一扭,在空中旋转着落地,三步并做两步来到陈玄几人跟前。
“我们三人遇上了一群怪物,皮糙肉厚,恶心至极,如今正在被追逐着,这些怪物似乎专杀这苍云县中的修行者,我等修行者应当联合起来,谋得一线生机。”
铁嘴老人一口气说完,定了定身子,看着陈玄几人。
陈玄不说话。
李田率先站了出来。
他瞧见陈玄没有发怒,不由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这位救命恩人并非那种喜怒无常之人。
“既然被那群怪物追着,你们为何还要交手,而不是一起联手?”
面对这话,铁嘴老人还未回答。
便已经有一道声音抢先了。
“我等身上似乎中了某种东西,不得不交手,若是停止交手,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心口处便有钻心的疼。”
陈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其他几人也是如此。
先前和铁嘴老人相斗的壮汉和宫装女子也到了。
说话的便是那壮汉,他穿着一身宽大的衣袍,却仍然遮不住硕大的肌肉。
他们瞧见陈玄几人看来,便报了名号。
“芒砀山,岩北。”
“柳青青。”
陈玄道:“无名散人,陈玄。”
铁嘴老人,岩北,柳青青相互对视了一眼,正要攀谈几句
可话还未出口,三人的脸色齐齐剧变。
铁嘴老人额上青筋暴起,捂住了胸口,发出一声闷哼。
岩北那壮硕的身躯猛地一颤。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柳青青更是花容失色。
面容上浮现出难以忍受的痛楚,身子都有些站不稳了。
那种钻心的疼痛,又一次从心口处炸开,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心脏,逼迫着他们将屠刀挥向身旁的同类。
三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相互对视。
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又得动手了!
李田骇得又往后缩了两步,险些撞在彩衣身上。
这三人又要打起来了。
陈玄瞧着三人的状态,心念一动。
运起观气之法一扫。
只见这三人的心脉处,各自盘聚着一道微弱的邪气。
陈玄身形一晃。
人已出现在铁嘴老人和岩北之间。
他平平伸出左右两手,轻飘飘地按在了两人身上。
铁嘴老人和岩北刚想动手,便瞧见了陈玄出手按住了自己。
下一刻,一股清凉之意从后心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折磨了他们许久的钻心剧痛,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身体一僵,脸上的痛苦凝固,随即转为愕然与不敢置信。
“这…”
陈玄的目光又落在了柳青青身上。
他抬起右手,食指隔空轻轻一点。
柳青青只觉一道无形的气劲破空而来,没入自己胸口,那股让她痛不欲生的感觉同样戛然而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三人从地狱般的折磨中被解救出来,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
他们愣愣地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平静,再看向陈玄时,已经全然不同。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感激,还有深深敬畏的神情。
三人刚要开口感谢,变故陡生。
“吼!”
一声非人的嘶吼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声音里充满了暴躁与混乱,震得人耳膜发疼。
陈玄几人齐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街道上,寂静无声,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了屋中。
街道中央是一群蹒跚行走的怪物。
正是人骸魔。
人骸魔的中央,站着一个身披宽大黑袍的人。
他手中持着一个古旧的铜铃。
正按照某种特定的韵律,一下一下地摇晃着。
“叮铃……叮铃……”
随着铃声,那群人骸魔的步伐也整齐划一,不断向前。
就在某一瞬间。
黑袍人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剧烈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手中的铃铛也随之发出一阵急促而错乱的响声。
“叮铃铃铃——!”
失去了正确指令的人骸魔们顿时陷入了混乱,它们停下脚步,仰天发出了那声狂躁的嘶吼。
过了好半晌,那黑袍人才勉强稳住身形,慢慢直起了腰。
他抬起头,兜帽滑落少许。
在惨淡的月光下,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只剩下了半边面皮的脸,另外半边血肉模糊,狰狞可怖。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嘴角咧开一个邪异的弧度。
“没想到,竟然有人能破了我的穿心蛊。”
沙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带着几分玩味。
“当真不凡,不过,想必为了破我这三只子蛊,也耗费了你不少血气吧。”
“也罢,便让我亲自去会一会,是哪路高人,敢来坏我的好事!”
话音落下,他重新举起手中的铜铃,用力一晃。
“叮铃!”
这一次的铃声,急促而尖锐。
所有混乱的人骸魔像是收到了新的指令,齐刷刷地转过身,空洞的眼眶锁定了同一个方向。
那里,正是陈玄他们所在的位置。
第40章 宅院,围剿
陈玄无奈摇头。
“这东西可真够多的,看起来那边又有一群。”
那边刚才传来的嘶吼声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人骸魔的声音吗?
他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又转头瞧了几眼身旁的人。
“几位同道,是否愿意一起去除魔?”陈玄笑眯眯的问。
几个人面面相觑,随后便异口同声的道。
“我等愿往。”
“好!”
陈玄抚掌一笑,身形一纵,便出现在了十丈开外。
随后他大袖飘摇,行走在街道之间,便如同施展术法一般,时隐时现。
众人皆是骇然。
这种速度,何其之快?!
便是一些主修身法的门道中人,恐怕也远不及。
“这位陈道友用术法赶路,难道便不怕到了地点之后,血气耗尽,不能对敌了吗?!”
“或许陈道友已然是盏灯境,血气大幅度上升,能连续使用多次术法。”
“有理,有理。”
几人交谈着,也各自身形一动,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福源巷,废弃宅院。
李清一摆手。
身后几名捉刀人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散开,各自寻了隐蔽处。
她独自站在院门前,手中索踪镜镜面上的红点,已经亮得有些刺眼。
“希望陈道友赶快办完事,能尽快赶过来。”
李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清抬腿走进。
一股腐朽、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土与败叶的味道。
院子不大,却荒凉得过分。
齐腰深的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原本的青石板路,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蜿蜒通向正堂。
李清在院子里待了一小会儿,发现并无任何异样。
旋即开口。
“都出来吧,分头搜,保持警惕。”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任何发现,立刻发信号。”
“是!”
几道身影从暗处闪出,各自选了一个方向,小心翼翼地向着两旁的厢房和后院摸去。
李清看着他们分散进入各个房间,调整好状态,站在宅院中央。
这个位置有利于自己立即支援,只要哪个人有所发现,发出信号。
自己变成第一个赶到。
张虎握紧手中的刀,步伐稳健的进入一个房间。
张虎对自己还是有些自信的。
毕竟,自己是除了李大人之外,这一次来到苍云县的镇魔司成员中实力最强的一个。
身上气血,已经接近烛火境。
一手《铁皮甲》的防御术法,刀枪难入。
张虎推开房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呛得他皱了皱鼻子。
屋里很空。
只有一张翻倒的桌子和几把烂了腿的椅子,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勉强能视物。
张虎仔细检查了一圈。
连墙角都用刀鞘捅了捅。
什么都没有。
张虎心里稍松。
平心而论,他自己确实不愿意对付那种怪物。
太难杀了!
先前与同僚们联手,都没能杀死那东西。
张虎准备退出去,向李清复命。
张虎转身,后颈的汗毛突然炸开。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有东西盯上我了
张虎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术法一开。
裸露在外的肌肤立刻染上了点点的灰色。
铁皮甲,开!
屋内的光线昏暗,静得可怕。
约莫过了两三个呼吸,什么也没发生。
张虎仍不敢放松,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距离。
一步,两步……
张虎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坚硬的墙壁,也不是冰冷的门框。
那触感……有些软,带着一丝诡异的弹性。
张虎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一点一点地扭过头。
一张狰狞的脸,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脑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东西没有五官。
平滑如镜,只有一张裂开的大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利齿。
“嗬!”
站在院中的李清,耳朵微微一动。
东南角,有动静。
她双眸一凝,正要有所动作。
“砰!”
一声巨响,东南角那间厢房的墙壁整个炸开,碎石木屑四溅。
一道人影狼狈地从破洞中倒飞而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正是张虎。
李清心头一沉。
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
雀魂变!
一片片青蓝色的华丽羽毛从她脖颈、手臂的肌肤上生长出来,覆盖了大半个身子,身形变得轻盈灵动。
她脚尖一点。
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影,出现在张虎身旁。
李清看向那间房间。
破开的墙洞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通体漆黑,四肢细长,背后拖着几根虬结的肉筋触手。
人骸魔!
果然是这东西。
李清手腕一震,腰间的长刀锵然出鞘。
她脚下发力,身随刀走,整个人携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冲而上。
刀光如练,伴随着无数纷飞的青蓝色羽毛,直取人骸魔的脖颈。
“噗嗤!”
鲜血飞溅。
出乎李清的意料。
锋利的长刀切豆腐般,切开了人骸魔的身子
一声闷响,人骸魔高大的身躯从中间被干脆利落地斩成了两截。
上半身飞出老远,重重砸在地上,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
下半身晃了晃,也无力地跪倒下去。
就这么……死了?
李清握着刀,站在原地。
脸上露出一丝愕然。
太轻松了。
轻松得有些不真实。
她清楚记得,上次在城西遇到的那只人骸魔,皮糙肉厚。
自己和其他镇魔成员,虽然打的它伤痕累累,却难以将他杀死。
可眼前这只,怎么会如此脆弱?
李清心头的疑惑一闪而过,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收刀归鞘,快步走到张虎身边。
“怎么样?”
“咳……咳咳……”
张虎撑着地,咳出几口血沫,脸色羞愧得涨红。
“李……李大人,我……我没用,一招都没撑住……”
“别说话,先调息。”
李清蹲下身。
语气沉稳,伸手便要扶。
指尖刚触碰到张虎。
李清突然感觉周围有些不对劲。
一股莫名的恶意,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李清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豁然抬头,环视四周。
只见宅院四周低矮的墙壁,出现了一道道身影。
全是人骸魔!
它们从墙头探出平滑的脑袋,裂开的大嘴无声地张合着。
一只,两只,三只…
李清粗略一数,足有二三十只!
整个废弃宅院,不知不觉间,已经被这些怪物彻底包围。
第41章 虫君,蛊人
陈玄身形便如青烟,飘忽不定。
他没有用什么疾行术法,只是将法力运转于双足,每一步都踏在常人无法借力的节点上,身形在月下的巷道中忽明忽灭。
跟在陈玄身后的几人,只能勉强随行。
都不由得感慨起陈玄的身法来,他们心头也卯着一股劲,各自施展手段,加快速度。
唯有李田,拉着孙女彩衣,故意慢了半拍,落在最后。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跟得太近,万一那位陈道友不敌,自己爷孙俩岂不是要第一个遭殃。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陈玄停下了脚步,轻叹一声。
这片街道的血气浓度,有些太高了。
也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来到在一处十字街口,静静地看着前方。
宽阔的街道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骸魔,粗略一数,不下百只。
那群人骸魔之间,还出现了许多破碎的布料和人体的残肢。
陈玄瞧见,那群怪物中央似乎还有一个人。
一个身披黑袍的人,正背对着他,不急不缓地摇晃着手中的铜铃。
“叮铃……叮铃……”
铃声诡异,带着一种能操控心神的韵律,驱使着那群怪物缓缓前行。
黑袍人似乎是察觉到了陈玄的出现,那摇铃的动作停了下来。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
兜帽下,是一张被月光照亮的半边脸,另外半边则隐没在阴影里,血肉模糊,不见五官。
他那只独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
紧接着,那完好的半边嘴角向上咧开,构成一个扭曲而残忍的弧度。
“有意思,看来就是你破了我的蛊虫,我正打算喂饱这些东西,再去找你的。”
“没想到你却亲自来了。”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
“我还以为是哪个藏头露尾的老家伙,现在一瞧,竟是这么一个年轻人。”
陈玄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黑袍人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杀?不,不,不。”他摇着手指,语气轻佻。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解脱,世间如苦海,不如早日脱离,去享那极乐之境!”
便在此时,铁嘴老人一行人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当他们看清街上的景象时,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
尤其是当他们看清那黑袍人的瞬间。
铁嘴老人的脸色变得凝重
“居然是他,虫君?!”
“虫君?”岩北不明所以。
“青州地界,最难缠的人道蛊术修行者,虫君!”
铁嘴老人道:“一手蛊术出神入化,据说半只脚已经踏入了盏灯境!他……他怎么会来这里?!”
此言一出,岩北和柳青青的面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这些修行者,来苍云县是为了等大魔出世时分一杯血气羹。
可蛊术修行者,修的是本命蛊,靠的是奇虫异草,对血气的需求并不大。
虫君这种成名已久的大邪修,根本没理由出现在这个小地方。
“有趣,真是有趣。”
虫君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将目光从陈玄身上移开,独眼中兴味更浓。
“没想到还有认识我的人。”
他看着铁嘴老人,又扫过岩北和柳青青。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留下来,做我的收藏品吧。”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铜铃轻轻一摇。
“叮铃!”
一声脆响。
从他身后的阴影中,却不是走出一只人骸魔。
而是一个半人半蛛的怪物。
那怪物上身是人,下身却是巨大的蜘蛛躯体,背后八只锋利的触手挥舞着,发出“嘶嘶”的声响。
陈玄眉头微皱。
这东西,他有些熟悉。
似乎是先前在县衙门口与肉弥勒交手的蜘蛛怪人。
此刻,它的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身上布满了诡异的蛊纹,显然已经被控制。
“这家伙也是不俗,差点被他炼到妖身大成,不过好在我动手早了些,将他炼成一具不错蛊人,也不枉我费了一番功夫。”
虫君咧开嘴,笑了笑,看向陈玄。
“既然你破了我的蛊虫。那便试着能不能破我这蛊人吧!”
他又一次举起了铜铃。
“叮铃……叮铃铃……”
这一次的铃声变得急促而杂乱。
随着铃声。
街道两旁的阴影里,一道又一道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们都保持着人形,穿着各异。
……
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汇聚到了虫君的身后。
那些身影走近,铁嘴老人一行人看清了他们的面容。
“那是…老羊倌?!”
“卖唱人?”
“水中龙赵田?”
……
铁嘴老人和李田对视一眼,逐个念出了他们的名字。
这些人有的他们认识,有的他们听过。
无一例外,都是此次来到苍云县的修行者。
“难怪那群怪物要来袭击我们,原来如此,是有人打算把我们练成蛊人啊。”李田冷声说道。
陈玄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几个蛊人。
这些家伙都是古怪的很,但也没强到哪里去。
要不,还是一发火球术解决得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老是扔火球,太单调了。
不如,活动一下筋骨。
他反手解开身后背负的长条布包。
“噌”的一声轻响。
一柄森白色的骨剑被他抽了出来,剑身狰狞,在月光下倒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虫君一愣,随即,一声冷笑。
沙哑的声音里满是鄙夷。
“赤虚子那个废物,我说怎么找不到他,还以为是贪了人丹,自己跑了。”
“原来是死在了你的手里。”
虫君的独眼中杀意暴涨,扭曲的嘴角咧得更开。
“很好,若是杀了你,黑尊阁下必然会对我嘉奖一番的。”
“儿郎们,一起上,撕了他!”
虫君一声高喝,手中铃铛再响。
第42章 轻松,齐手
“叮铃铃!”
铃声尖锐刺耳。
虫君话音刚落,蜘蛛怪人第一个动了。
它八条粗壮的节肢在地上一撑。
庞大的身躯高高跃起,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最前面的两条蛛腿,如同锋利的长矛,直刺陈玄的面门。
其他几个古人同时出手。
他们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看起来一副痴呆的模样
却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本能。
水中龙赵田,双掌拍出。
他表面的皮肤生出了鱼鳞。
一股阴冷潮湿的水汽弥漫开来,隐隐有浪涛之声,拍向陈玄的胸口。
那卖唱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十指指甲暴涨,漆黑如墨,锋利如钩,抓向陈玄的脖颈。
其他人也各自施展手段。
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配合蜘蛛怪人,封死了陈玄所有的退路。
劲风呼啸,杀意凛然。
虫君站在后方。
独眼微眯,嘴角挂着冷笑。
他虽然嘴上轻视陈玄,但心里却极为谨慎。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他这几个蛊人,每一个都有接近烛火境的实力。
尤其是那蜘蛛怪人,更是他得意之作。
他不信这个年轻人,能挡住这样的围攻。
陈玄轻轻挥动白色骨剑。
老是用火球术解决战斗,太无聊了。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总得试试这里的修行手段。
运用血气,而非法力进行攻击。
他体内的气血,按照大周王朝的划分标准,早已达到了烛火境。
正好,拿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练练手。
陈玄心念一动。
体内沉寂的气血瞬间沸腾起来。
如同江河奔涌,流转于四肢百骸。
一股强大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他的双眼,似乎都亮了几分。
眼看那蜘蛛怪人的利爪就要刺到面门。
陈玄动了。
他脚下微微一点,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开。
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蜘蛛怪人的扑杀。
“锵!”
手中森白的骨剑发出一声轻吟。
陈玄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剑招。
只是最基础的劈、砍、刺。
但是,他的速度太快了。
力量太强了。
快到那些蛊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骨剑横扫,剑光一闪。
水中龙赵田还保持着双掌前推的姿势。
一颗头颅却已经高高飞起。
断口处没有鲜血喷出,只有一些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脓水。
陈玄看也不看,反手一剑上撩。
“咔嚓!”
卖唱人那双漆黑如钩的手臂,齐肩而断。
陈玄的身形如同鬼魅,在几个蛊人之间穿梭。
骨剑翻飞,剑光森白。
每一次挥剑,必有一个蛊人倒下。
虎入羊群,势不可挡。
不过短短三两个呼吸的时间。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蛊人,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身首异处。
街道上,只剩下那只蜘蛛怪人还在嘶吼。
陈玄站定身形,骨剑斜指地面。
呼吸平稳,脸色如常。
铁嘴老人和李田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之色。
这一位陈道友到底是修什么术法的?
为何他在施展手段的时候,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要知道,这大周的修行之法无论是人道,鬼道,妖魔道中的哪一种,都是有修炼代价的。
或是身体出现变化,或是寿命变短……
唯有道术修行者能保持人身。
但道术修行者不能在短时间内,多次使用术法,他们的肉身也并没有这位陈道友这么强大。
场中。
蜘蛛怪人似乎也愣住了。
它虽然被炼成蛊人,神志不清,但还保留着一丝战斗本能。
同伴瞬间被屠戮殆尽,让它感到了恐惧。
“嘶!”
它怪叫一声,猛地转身,八条腿飞快地倒腾,想要逃回虫君身边。
陈玄一步跨出。
明明只是寻常一步,却瞬间跨越了数丈距离。
缩地成寸·改。
眨眼间,陈玄已经出现在蜘蛛怪人的身后。
手起剑落。
森白的骨剑自上而下,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劈落。
“噗嗤!”
一声闷响。
那庞大的蜘蛛身躯,被干脆利落地劈成了两半。
黑血四溅。
“砰!”
怪物残破的尸体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街道上,再次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虫君的脸色变得凝重。
“你是谁,看起来并不是无名之辈。”
这个破了自己蛊虫的人,远比想象中的要强,而且手段不明朗。
不记得术法排行榜上,有哪一种术法的效果与面前之人所施展的手段相似。
除了江湖武夫。
但江湖武夫又怎么可能是自己这些蛊人的对手,那些江湖武夫气血旺盛,正是我辈修行者的盘中餐。
又怎么可能,主动来找茬。
陈玄笑了笑:“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虫君怒极反笑。
“本座就要你看看,谁才是死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将手中的铜铃摇得震天响。
“叮铃铃铃铃!”
铃声刺耳急促。
“给我上,全部上,把他撕成碎片!”
虫君披着的黑袍疯狂舞动。
随着他的命令。街道上的所有人骸魔都动动了。
“吼!”
它们齐声嘶吼,声浪滚滚,震得人耳膜生疼。
它们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了陈玄。
陈玄收了白色骨剑。
这么多的鬼东西,一个一个杀过去还真是麻烦,还会脏了自己的衣服。
那件染了浩然正气的青袍,也算个稀罕物。
陈玄正想一发火球术了结。
身后却突然出来动静。
一道带着唱腔的身影跃出,稳稳落在了那群怪物中央。
“爷爷加油!”
彩衣的声音清脆悦耳。
紧接着,岩北高大的身躯冲向人骸魔,全身石化如同一尊石头人。
柳青青却不曾动手。
她的手段不适合对付这些人骸魔,因此也只能在外看着。
她却并非没用,只见其手掌一张。
七八道红色的丝线飞射而出,定住了一只人骸魔,那这东西便静止不动了。
岩北抬起石化的手臂狠狠砸下,那只人还魔瞬间被砸成了肉块。
第43章 钓鱼,回返
陈玄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岩北化身的石头人,在人骸魔群中横冲直撞。
柳青青的红线,虽然不能击杀怪物,但控场效果极佳。
被红线缠住的人骸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任人宰割。
李田拉着孙女,在战圈边缘游走,时不时开几句唱腔,倒也打的有声有色。
铁嘴老人虽然没出手,但也在一旁掠阵,随时准备支援。
他们配合得不错。
陈玄觉得是时候解决这里的麻烦了。
那位镇魔司的捉刀人,估计还在等着自己呢,或者有其他变故。
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刚才用骨剑活动了一下筋骨,已经足够了。
现在,该清场了。
陈玄将森白色的骨剑收回身后的布包。
他抬起了右手。
体内的法力开始涌动。
与这个世界修行者使用的血气不同,陈玄的法力纯净而磅礴。
法力迅速汇聚于他的掌心。
“呼”
一团火焰凭空出现。
起初只是一点火苗,转瞬间,便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火球的直径超过了一尺,散发着炽热的高温。
空气似乎都被这高温扭曲了。
明亮的火光,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陈玄体内的法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注入,火球越来越大,颜色也从橘红变成了刺目的亮白。
“都闪开!”
陈玄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正在奋战的岩北和李田等人,心头一跳。
他们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恐怖热浪。
回头一看,皆是面色大变。
那个巨大的、亮白色的火球,让他们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几人不敢怠慢,立刻抽身飞退。
岩北一把拽住柳青青,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滚。
李田更是早有准备,拉着彩衣就往巷子深处躲。
而在人骸魔群后方,虫君的独眼猛地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陈玄手中的火球。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
危险!
极度危险!
虫君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份对危险的敏锐直觉。
这直觉曾无数次救过他的命。
这一次,直觉在疯狂地尖叫:逃!
必须逃!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他能对付的。
虫君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一咬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铜铃上。
“叮铃!”
铜铃发出一声诡异的脆响。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黑袍无风自动,迅速鼓胀起来。
而他的本体,则如同蜕壳的金蝉,悄无声息地从黑袍下脱离。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几不可见的黑影,贴着墙角的阴影,向着街道的另一头急速遁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陈玄看到了他们的动作,也看到了虫君的小动作。
但他没有在意。
手中的火球已经积蓄到了极致。
陈玄手臂一甩。
那颗巨大的亮白色火球,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落入了人骸魔群的正中央。
无声无息。
火球落地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下一刻。
“轰!!!”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恐怖的高温以火球落点为中心,猛然爆发开来。
热浪如同海啸,席卷了整条街道。
街道两旁的墙壁,瞬间被烧得焦黑,甚至开始融化。
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骸魔,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它们的身躯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就直接汽化,变成了飞灰。
火焰风暴肆虐。
短短一息之间,上百只人骸魔,被清扫一空。
街道上,只剩下满地的焦痕和飘散的灰烬。
陈玄站在原地,青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的火焰,目光却投向了街道的尽头。
在那里,一道黑影正沿着黑暗的边缘,飞快地逃窜。
陈玄又看向了刚才虫君站立的位置。
那里,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依然站着。
火焰吞噬了它,它却一动不动,任由灼烧,没有半点反抗。
陈玄心中了然。
金蝉脱壳?
有点意思。
他开启了观气法。
视野中,那具被火焰灼烧的黑袍身影,没有任何邪气、妖气,也没有血气波动。
完完全全就是一具空壳,一个精巧的替身蛊。
而那道逃窜的黑影,才是虫君的本体。
这家伙,逃命的本事倒是不小。
陈玄并没有立刻追上去。
现在去追,固然能杀了虫君,但太麻烦。
他忽然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放长线,钓大鱼。
陈玄屈指一弹。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法力,从他指尖射出。
太清血煞剑气。
这一缕剑气,细若游丝,无声无息。
它如同附骨之蛆,瞬间跨越了距离,精准地附着在了那道逃窜的黑影身上。
黑影对此浑然不觉,速度不减,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陈玄嘴角微扬。
跑吧。
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火焰渐渐熄灭。
街道上恢复了寂静,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铁嘴老人、岩北、柳青青和李田爷孙俩,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空荡荡的、仿佛被犁过一遍的街道,半天说不出话来。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们看向陈玄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待一个同道的眼光,而是充满了敬畏,甚至是恐惧。
那是什么术法?
一招之下,上百只人骸魔灰飞烟灭。
这威力,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陈玄施展的是火法。
在那位的高压之下,整个大周能修行纯正道门火法的人,少之又少。
能将火法修炼到这种恐怖程度的,更是闻所未闻。
这位陈道友,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玄没有理会他们的情绪。
这里的麻烦已经解决,他该去找李清了。
陈玄冲着几人微微拱了拱手,算是道别。
“此间事了,诸位保重。”
话落,身形飘摇,如一只大鸟般飞掠向远方。
转瞬间,已经出现在数十丈开外。
几个动作,陈玄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向着福源巷的方向掠去。
第44章 雀魂,黑影
福源巷,废弃老宅。
李清面色凝重,握刀的手不禁又紧了紧。
太多了!
这些人骸魔太多了!
二三十只人骸魔,全都站立在老宅院墙上。
他们轻声低吼着,并未发动攻击。
那些在老宅附近搜寻的镇魔司成员早被惊动了,当他们回到中央庭院。
瞧见院墙上的数十只人骸魔,也是头皮发麻。
他们如今早就背靠背的围成一个圈,形成防御。
只是握刀的手,仍然在不断颤抖。
“李大人…这些怪物也太多了,咱们该怎么办。”
一个镇魔司成员咽了咽口水。
李清没有回答。
事实上这些东西的实力,如果像袭击张虎的那只人骸魔一般,他是有把握自己杀出去的,可是这宅院中还有好几位同僚。
想要护持着他们逃出这里,实在有些困难。
李清莫名想到了陈玄。
如果他在这里,是不是就能解决这些麻烦呢?
随后,她又自嘲的摇了摇头。
陈道友毕竟是个道术修行者,想让他连续施展术法,击杀那么多次人骸魔,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李清深吸了口气:“诸位,没什么好办法了,大家相互依靠,找机会冲杀出去!”
“拼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没什么好怕的。”
……
事已至此,来参与围剿的镇魔司成员也想清楚了,现如今的情况只能硬着头皮,冲出包围圈了。
相较于李清和其他镇魔司成员,那种殊死一搏的状态。
人骸魔们反倒是安静许多,并没有第一时间攻击,而是站在院墙上嘶吼着,似乎只是打算将李清他们包围。
“动手”李清一声高喝。
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瞬间冲向离她最近的一只人骸魔。
长刀出鞘,带起一片绚烂的羽影,刀锋未至,凌厉的刀气已然割裂了空气。
“噗!”
刀光一闪而逝。
那只站在墙头的人骸魔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自下而上的一刀从中劈开。
黑色的血液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如瀑布般从半空中泼洒下来,两片残躯无力地从墙头跌落,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一击得手,李清毫不停留!
其他镇魔司成员,也在李清话音刚落的瞬间,飞身而出。
各自挥刀,朝着人骸魔杀去。
然而,他们远没有李清那的实力。
一名成员刚刚靠近墙角。
一只人骸魔便从墙头猛扑而下,细长的手臂如黑色闪电,狠狠抽在他的胸口。
那名成员闷哼一声,气血逆乱。
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口喷鲜血。
“王五!”
另一人惊呼。分神之际。
侧面伸来一只利爪,瞬间在他胳膊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除了李清之外,其余成员尽皆受伤倒地,阵型瞬间崩溃。
李清心头一沉。
身形在院中急速穿梭,青影闪烁,刀光纵横。
她时而一刀逼退扑向同僚的人骸魔,时而回身斩杀绕到背后的怪物。
然而这样做,确定她体内气血下降的飞快。
李清渐渐感到体力不支。
体内的血气在飞速消耗,皮肤表面那些华丽的青蓝色羽毛开始变得黯淡,若隐若现,几乎就要彻底消失。
不能再拖下去了!
李清银牙一咬。
反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几颗殷红如血的丹药,一口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庞大的血气瞬间补充进体内。
她眼神决绝,再无半分犹豫。
也顾不得许多了!
李清浑身猛地一震,仰头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长鸣!
“唳!”
一声真正属于孔雀的高亢鸣叫,尖利而华贵,穿金裂石。
瞬间压过了场间所有人骸魔的嘶吼之声,刹那间传遍了半座苍云县城。
棚户区,铁嘴老人和李田几人正说着话,便突然听到天边传来鸣叫。
铁嘴老人忽地抬头,看向窗外,惊疑不定地望向福源巷的方向:
“这叫声……莫不是云天李氏的雀魂变,这苍云县当真如此值得大动干戈吗?居然值得堂堂世家插手!”
一条街巷中。
陈玄飞掠的身形突然一顿,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是福源巷的废弃老宅。
莫不是那位镇魔司的银牌捉刀人出事了?
陈玄心眉头一皱,脚下法诀一变。
身形瞬间变得模糊不清,一步踏出,已在数十丈之外。
缩地成寸,改!
废弃宅院。
李清的气息攀升到了顶点。
她的长发无风自动,疯狂舞动。
背后嗤啦一声,竟硬生生撕裂衣衫,生长出一对流光溢彩的华丽羽翼!
她的双眸也在此刻变得狭长而明亮,瞳孔竖立,如同一只孔雀的双眼!
全身的青蓝色羽毛变得更加浓密,更加华丽,每一片都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李清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刀。
一股恐怖的气息锁定住前方。
她猛然一刀,横斩而出!
一道半月形的青蓝色刀芒脱刃飞射,迎风暴涨,瞬间扫过她面前的七八只人骸魔。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刀芒过处,那七八只人骸魔的身躯齐齐一僵。
随即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碾过,从中间干脆利落地断成了两截,黑血喷涌如泉。
李清长舒口气。
这一刀,耗去了她将近一年的寿命。
不过效果也很好,如今在场的人骸魔都被清理掉三分之一。
李清目光冰冷的扫向周围,透出股了强烈的威慑。
剩下的人骸魔不安的吼叫着,但也只是在周围来回踱步,并不敢直接上前。
李清也没有立即出手,她也需要时间调整状态。
但如今她这种状态也维持不了多久,所以仍然需要速战速决。
李清瞅准时机,身后双翼一震,整个人加速向前冲。
刀光如线。
眨眼间,一颗人骸魔的头颅滚落。
她反身在想出手。
然而,离她最近的人骸魔还不猛然一跃,躲开了攻击范围。
其他人骸魔也有样学样,并不攻击。
只是在李清周围快速游走,躲避李清的刀光。
李清眼神微眯。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群鬼东西向来只有杀戮本能,现在居然学会躲避了,莫不是有人在控制?
而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
为什么要拖延时间?
他们在等什么?
李清念头刚落,突然便觉得脚底下传来剧烈的震动。
她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那里是废弃宅院的一间屋子。
屋子中,似乎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第45章 抗刀,不死
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跨出屋子。
庭院内一下子就安静了。
不论是那些人骸魔,还是镇魔司的成员们。
整片废弃宅院,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那是属于那尊高大黑影的。
李清看到那高大黑影的一瞬间,便感觉压力倍增。
这是一尊三丈高的身影。
当它走出屋子时,房梁瓦舍设被撞碎,
他浑身漆黑,脸上没有五官,平滑无比。
四肢矫健而修长,活脱脱就是一只放大版本的人骸魔。
只不过,他更加的高大,身后的触手也更多,粗略一看,约摸有十来只。
李清可以肯定,这只人骸魔,就是他最早遇到的那一只。
只不过,现如今这怪物更强了,也更大了。
那尊三丈高的身影,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它不需要任何动作,仅仅是存在,就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院墙上,嘶吼着的人骸魔,在这一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朝着那尊巨大的同类,发出了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与嗜血,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于朝拜的恭敬。
它们伏低了身子,仿佛臣子在恭迎自己的君王。
李清心头一跳
她算是明白了。
为什么这群怪物之前只是围而不攻,为什么它们学会了躲避和游走。
原来,它们不是在戏耍,而是在拖延时间。
它们在等。
等这只真正恐怖的大家伙,降临!
这下麻烦大了。
一群没有智慧的野兽,和一群有东西统领的队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前者可以靠着实力和技巧逐个击破,后者,一旦形成配合,其威胁将会成倍增长。
想要带着剩下的同僚从这种包围中杀出去,希望已经变得无比渺茫。
擒贼先擒王!
唯一的生机,就是趁着这只巨大的怪物刚刚出现,立足未稳,用雷霆一击将其斩杀!
李清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不再理会周围那些普通的人骸魔。
此刻,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那尊立于庭院中央,如同魔神般的巨大人骸魔!
“唳!”
又一声高亢的雀鸣。
李清将体内丹药催生的血气,毫无保留地全部压榨出来。
她背后那对本已有些黯淡的华丽羽翼,再次绽放出璀璨夺目的青蓝色光辉。
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笔直的青色流光,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她的身影在巨大的怪物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但她手中的刀,却凝聚了她此刻全部的力量与意志!
“死!”
李清厉喝出声。
长刀携着万钧之势,狠狠地劈向了巨型人骸魔的脖颈。
然而,出乎李清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那巨型人骸魔竟然不闪不避,甚至连抬手格挡的动作都没有。
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任由那道青色的刀芒,斩在自己的身上。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黑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爆涌而出。
李清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那凝聚了全部力量的一刀,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得手了?
锋利的刀锋,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阻碍,就从巨型人骸魔的右肩斜斜斩入,贯穿了整个胸膛,从左侧腰腹透出。
一刀两断!
巨大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彻底分离,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数丈之外的地上。
内脏和黑血流了一地,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
就这么……死了?
李清握着刀,愣在原地。
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这真的是那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怪物王?
怎么感觉,它的防御力,甚至还不如那些普通的同类?
是自己……高估它了?
然而,下一刻。
李清脸上的愕然,就瞬间变成了骇然。
那被她斩成两截的尸体,突然剧烈地蠕动起来。
砸落在远处的上半身,那些断裂的肌肉组织和骨骼,像是拥有生命一般,疯狂地扭曲、生长,化作无数条粗壮的肉筋。
这些肉筋如同触手,精准地缠绕住依然站立的下半身,猛地一拉!
“啪嗒。”
断裂的身躯,在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中,重新组合在了一起。
不,不是组合。
是融合!
那伤口处,非但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反而有更多的黑色肉芽在疯狂滋生、堆积。
只是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那巨型人骸魔,不仅恢复如初,整个身形,竟然又拔高了数尺。
从原本的三丈,暴涨到了接近三丈半。
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凝实。
第46章 原因,到来
李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可能?!
受了自己全力一击,非但没死,反而……变得更强了?!
“吼!”
巨型人骸魔仰天发出一声咆哮,声浪滚滚,震得整个宅院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它似乎很享受这种变强的感觉。
李清不信邪!
她银牙紧咬,再度催动血气,挥刀斩出。
这一次,她没有瞄准要害,而是直接一刀横扫,斩向怪物的腰腹。
“噗!”
刀锋依旧顺利地切了进去。
但李清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第一刀是切豆腐,那这一刀,就像是砍在了坚韧的牛皮上,虽然依旧能破开,但明显感到了阻力。
黑血飞溅,怪物的腰腹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只剩下皮肉相连。
却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被直接斩断。
而随着伤口的出现,更多的肉芽从伤口中涌出,飞速地修复着创伤。
与此同时,它的身形,再一次膨胀!
已经逼近四丈高了!
“再来!”
李清有些疯魔了,第三刀紧随而至。
“铛!”
这一次,不再是利器入肉的声音。
而是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
李清只觉得虎口剧震,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长刀险些脱手。
她定睛看去,只见那巨型人骸魔的胸口,仅仅是留下了一道见血的伤口。
而它的体型,还在继续增长!
李清猛地后退,拉开了十几丈的距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世上,绝不可能有这种可以无限承受攻击,并且无限变强的妖魔。
便是那位高悬于天上,从不插手人间之事的存在,也绝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这不合常理。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自己没有发现的猫腻!
它变强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李清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第一刀,斩断。
第二刀,重伤。
第三刀,轻伤。
每一次攻击后,它的防御力和体型都会暴涨。
我的攻击……
等等!
我的攻击?!
李清眼睛一亮
血气,是血气。
是雀魂变。
使用雀魂变,每一次斩击,她的刀上都附着了海量的、精纯的血气!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李清的脑海中浮现。
难道说……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她不再上前,而是冲着不远处一名幸存的同僚高声喊道:“把你的强弩给我!”
那名镇魔司成员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解下背上的强弩,扔了过去。
李清接过强弩,没有灌注任何血气,只是用纯粹的臂力拉开弓弦,对准了那尊已经如同小山般的巨型人骸魔。
“嗖!”
一支普通的精钢弩箭,破空而去。
那怪物依旧没有抵挡,似乎根本不把这种攻击放在眼里。
“噗。”
一声轻响。
弩箭精准地射中了它的大腿,整个箭头都深深地没入其中。
黑色的血液顺着箭杆流下。
怪物对于这种小伤并不在意,他甚至不曾有任何动作。
箭头便被他强劲的肌肉推开了,落在地上。
但是……
这一次,它的体型,没有再增长分毫。
果然。
李清瞬间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但这并不令人高兴。
这东西并不能吸收攻击,无限变强
它真正吸收的,不是攻击本身。
是血气。
是她为了驱动雀魂变,加持在刀锋上的磅礴血气。
她的每一次重创,都相当于在给这头怪物“喂食”。
她的最强底牌,她赖以搏命的手段,在对方面前,竟然成了让对方不断进化的补品。
这还怎么打?
所有的术法,所有的刀技,根基都是血气。
没有了血气加持,她李清,就是一个力气大点的普通人。
用普通的刀剑,连那东西的皮都砍不破!
李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苦涩。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刀。
身上那些华丽璀璨的青蓝色羽毛,如同失去了生命般,一片片变得暗淡、虚化,最终彻底消失。
背后那对流光溢彩的羽翼,也化作点点光屑,悄然散去。
雀魂变的状态,解除了。
无他。
打不过了。
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李清长叹一声
或许,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李清颓然的放下长刀,偶然一瞥,却又要握紧的长刀。
是他!
一道青衫身影,仿佛没有重量般,从院墙外飘然跃入。
他落在庭院中央,正好挡在了李清和那尊巨型人骸魔之间。
“陈道长,你终于来了!”
“嗯。”
陈玄朝李清点了点头,旋即看向自己面前的这个大家伙。
第47章 肉身,掀飞
“还真是一只超乎想象的大家伙,先前我干掉的都是什么臭鱼烂虾。”
陈玄点评道,眼底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面前这尊逼近四丈的巨型人骸魔,浑身上下缭绕的邪气浓郁到化不开。
这哪里是妖魔。
这分明是一团行走的功德金光。
陈玄在打量它,那怪物同样也在“看”着陈玄。
它没有五官的面庞转向陈玄,虽然没有眼睛,但一种被锁定的感觉清晰传来。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么在废弃的庭院中央静静对峙。
周遭那些普通的人骸魔,匍匐在墙头与废墟之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却无一敢动。
它们在等待君王的号令。
这份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十几个呼吸。
巨型人骸魔似乎失去了耐心。
“吼!”
一声咆哮打破了僵局。
它那粗壮的右臂猛然抬起,随即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撕裂空气,朝着陈玄当头拍下!
速度快得与它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
那手臂在李清的视野里,就好像一条从天而降的黑色巨蟒,带着一股恶风,蛮不讲理地砸了下来。
李清的心脏猛地一抽。
好快!
这怪物之前被自己斩击时,完全是站着挨打,她竟不知其出手速度如此骇人。
陈道友能挡住吗?
她身后的镇魔司成员们更是面无人色,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陈玄的动作却显得异常简单。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精准地抓住了抽打而来的巨大手臂。
“砰!”
手掌与手臂接触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
地面上的灰尘与碎石被尽数吹飞,就连数丈外的李清,也被这股劲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足以拍碎巨石的巨臂,被一只渺小的手掌稳稳接住,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巨型人骸魔似乎也愣住了。
下一瞬,在所有镇魔司成员毕生难忘的注视下。
陈玄猛然发力。
他身上的青色道袍无风自动,猎猎舞动。
“起!”
陈玄低喝一声。
那尊高达四丈,重逾数万斤的巨型人骸魔,竟被他单手抓着胳膊,硬生生从地上拔了起来!
庞大的身躯离地,在空中划过一道恐怖的弧线。
沿途撞飞了两只来不及躲闪的普通人骸魔,最终重重地砸在了远处的院墙之上。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那面本就残破的院墙,被这一下直接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砖石四溅,烟尘冲天而起。
整个庭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原地的青衫身影。
陈玄甩了甩手,似乎对刚才的力道颇为满意。
“力气还行。”
他点了点头。
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动用肉身力量和东西对拼。
“这……这……”
一名幸存的镇魔司成员,嘴唇哆嗦着,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李清,声音都变了调。
“李……李大人,陈道长他……他用的是什么术法?”
“为何……为何肉身力量能达到如此地步?”
李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陈玄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肉身力量变得强大的术法,她知道不少。
在大周王朝的术法排行榜上,也能见到他们的踪影。
譬如那门的《香象渡河》术法,一旦催动,力能扛鼎,肉身强横无比。
但施展《香象渡河》时,全身肌肉会膨胀,皮肤会呈现古铜色,双臂更是会隐约浮现出巨象之腿的虚影。
可陈玄呢?
他从始至终,身形没有半点变化,气息也未曾有丝毫波动。
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将那只大家伙给扔了出去。
这根本不像是术法。
更像是……纯粹到极致的肉体力量。
但人的肉体真的能比肩妖魔吗?
李清觉得不可能。
但更让人费解是另一个问题。
陈道友,不是道术修行者吗?
他既然能施展那些威力奇大的术法,体内必然是炼就了一颗道术种子。
这是修行界的铁律。
想要施展那些排得上号的强大术法,无论是有什么玄妙之处,都必须在体内凝练出一颗种子作为根基。
比如她自己的雀魂变,其根本就是体内的那颗雀魂种子。
陈道友术法威力如此强大,必然是有一颗术法种子的,但他的肉身一样也如此强大,难不成他还凝炼了一颗能增强肉身的种子不成?
这几乎不可能!
道术种子几乎是公认的最难凝练的术法种子,更不要说凝练出道术种子后,还要去钻研那些衍生于术法属性的道术了。
这太困难了!
李清思绪烦乱,却也只能暂时按下。
废墟之中,巨型人骸魔挣扎着爬了起来。
它显然被刚才那一下给砸懵了,起身的动作都有些迟缓和呆滞。
它重新站稳,望向陈玄。
庞大的身躯微微弓起,十来只触手在身后不安地摆动,摆出了一个谨慎的防御姿态。
它开始绕着陈玄缓缓游走,似乎在寻找破绽。
同时,它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嘶吼。
那些原本匍匐不动的普通人骸魔,在接收到命令后,瞬间变得狂躁起来。
它们嘶吼着,从院墙上跳下。
朝陈玄猛扑过来!
显然,这大家伙改变了策略。
它要用自己的属下消耗陈玄,自己则在一旁伺机而动。
“陈道长,小心!”
李清见状,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地便要提刀上前帮忙。
周围的人骸魔数量实在太多,粗略一看,少说有十来只。
陈道友的道术虽然厉害,但每一次施展,必然会消耗大量的血气。
即便是他使用刚才的那种肉身术法,想来也撑不了多久。
蚁多咬死象。
被这么多怪物围攻,一旦血气耗尽,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为他分担压力。
第48章 剑起,师尊
“李大人,安心养伤便是。”李清提刀欲出的瞬间。
陈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李清的脚步硬生生顿住,轻叹一声
罢了,且看这位陈道友如何施为吧。
十几只人骸魔嘶吼着扑向陈玄,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攻击,封锁住了陈玄所有的退路。
陈玄一步踏出,一声长吟。
“太清分光起碧霄,青锋过处万山摇”
“曾见府中不老君,袖中神剑好逍遥!”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人骸魔的嘶吼。
陈玄身后,白色古剑骤然飞出。
下一刻,剑身光华大放。
一道纯白色的剑光冲天,随即在空中爆散开来,化作十几道更为纤细,却也更为凌厉的流光。
太清神剑,分光化影。
“咻!咻!咻!”
破空声连成一片。
那十几道剑光仿佛长了眼睛,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地射向了每一只扑来的人骸魔。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所有的人骸魔,无论是从墙头跃下的,还是从废墟中爬出的,都在同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它们的眉心处,无一例外地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孔洞。
没有鲜血,没有挣扎。
生机被瞬间抹去。
“扑通……扑通……”
沉重的身躯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十几只悍不畏死的人骸魔,在一个呼吸之间,被屠戮殆尽。
剑光在空中盘旋一圈,合而为一,重新化作那柄古朴的骨剑,悄无声息地归入鞘中。
“这是什么术法?!”
李清吃惊的看着这一幕。
为什么术法排行榜上不曾出现过?
陈道友这一招,与道门的一种飞剑之术有些相似。
但那种飞剑之术,却也只能操控精铁制成的铁剑。
如何能让那剑光分化,克敌于须臾之间?!
李清念头刚起,下一刻她瞳孔骤缩。
陈玄收剑刹那。
巨型人骸魔动了,它的速度并不匹配他的体型。
因为他的速度太快了!
几乎只在眨眼之间,巨型人骸魔变到了陈玄跟前,身后的十几只触手轰然射出,如同粗大的弩箭,射向了陈玄的胸膛。
那十几只触手,每一根都如攻城的巨弩,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息而至。
李清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太快了!
从那怪物抓住时机暴起,到触手袭至陈玄身前,整个过程连半个呼吸都不到。
这种距离,这种速度,根本无从闪避!
然而,就在那狰狞的触手即将贯穿陈玄胸膛的刹那,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轻轻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噗!噗!噗!”
十几只触手尽数落空,狠狠地扎进了坚硬的青石地面。
石板寸寸龟裂,炸开一个又一个深坑,碎石激射。
下一刻,陈玄的身影在数丈之外悄然浮现,仿佛他本来就站在那里。
缩地成寸·改。
巨型人骸魔仿佛早有所料。
扎入地面的十几只触手猛然抽出,带起大片的泥土碎石,竟似早有预料一般,调转方向,朝着陈玄现身的位置横扫而去!
破空声再度响起,十几道黑影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哦?”
陈玄眉梢微挑,略感意外。
这怪物的战斗直觉,敏锐得不像话。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陈玄右手抬起,掌心向前,五指微张。
数颗拳头大小的赤色火球凭空凝聚,散发着灼人的热浪,迎着那扫来的触手激射而出。
“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声响起,火光迸射。
飞射而来的触手被炸得节节断裂,黑色的腥臭血液与碎肉四下飞溅。
可那巨型人骸魔却仿佛没有痛觉,被炸断的触手伤口处,血肉一阵蠕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完好如初,攻势没有丝毫停滞。
陈玄身形一侧,轻描淡写地躲过。
与此同时,一颗远比之前庞大数倍的炽烈火球在他掌中成型,随即呼啸着脱手而出,如一颗坠落的骄阳,径直轰向了巨型人骸魔的胸膛。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火焰瞬间将那巨型人骸魔吞噬,庞大的身躯在烈焰中四分五裂,崩飞向四面八方。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李清等人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结束了?
看着那被炸成碎块的怪物,所有幸存的镇魔司成员都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的放松。
然而,下一幕,却让他们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些散落在庭院各处的残肢碎肉,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竟开始缓缓蠕动,朝着中心聚合而来。
碎块与碎块相融,血肉与血肉相连。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只被炸碎的怪物,竟然重新拼凑成型。
不,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庞大了一圈!
陈玄略感讶异地看着这一幕。
自己来到这大周王朝之后,无往不利的火球术,竟然失效了。
非但没能杀死它,反而……像是给它“进补”了一番。
他盯着那怪物身上缭绕的,比先前更加浓郁的邪气,若有所思。
先前他就见过李清和这只巨型人骸魔还没的战斗。
原来不止是血气,便是火焰中也能吸收么?
陈玄失笑摇头。
看来,又得用那把剑了。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身后的白色骨剑剑柄。
“哧”
布匹展开,骨剑出鞘。
这一刻,陈玄的气质陡然一变。
他拔出了剑。
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正意义上的,使出了那一式太清神剑。
上一次用出此招,还是为了斩杀附身在赤虚子身上的那个“祂”。
今日,此剑再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吟诵,没有繁复的手印。
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剑光。
那剑光自剑尖亮起,冲天而上,刹那间,仿佛连天上的阴云都被搅动撕裂,透下一缕清辉。
而后,剑光坠落。
庭院中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那一道纯白的光。
光芒过后,万籁俱寂。
那尊刚刚重组,变得更为庞大的巨型人骸魔,僵立在原地。
一道细微的白线,从它的头顶一直延伸到胯下。
下一瞬,它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分成了平整光滑的两半。
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却再也没有聚合的迹象,那股盘踞不散的邪气,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归于虚无。
陈玄收剑归鞘,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统的太清神剑,连不死不灭的虚空之魔都能打入永寂,更何况区区一只人骸魔。
想到太清神剑,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道身影。
“师尊啊,可能徒儿永远再无法见到你了。”
陈玄轻轻一叹。
或许,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一道白衣绝世的绝美身影了。
第49章 幕后,收获
陈玄的这一剑实在惊人。
便是镇魔司的成员都愣神了好一会儿。
待回过神来,李清慌忙道谢。
“多谢道友再施援手,又救了我等一次。”
陈玄回礼:“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将骨剑重新收回布包,目光扫过庭院中被一分为二的巨型人骸魔尸体,以及那些倒毙在地的普通人骸魔,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疑惑。
“李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道友请讲。”
李清见他神色郑重,也收起了客套,认真地看着他。
“我在镇魔司的典籍中看过,人骸魔此物,形成条件极为苛刻。”
陈玄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需以秘法炼化,且至少要凑齐百人,聚成所谓的百人堆,方有可能诞生一只。”
“可这小小的苍云县,为何会同时出现如此之多的人骸魔?甚至还有这般强大的变异个体?”
这正是陈玄心中最大的疑点。
人骸魔不是路边的大白菜,不可能凭空冒出来这么多。
李清闻言,秀眉紧蹙,脸上露出了与陈玄同样的困惑,甚至还多了一分凝重。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沉。
“道友所言不差,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如此数量的人骸魔,据我所知,也只可能出现在两军交战、尸横遍野的战场之上。”
“然而,我青州地界,近些年并无大的战事发生。”
李清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这片废墟,语气中带着一丝寒意。
“若说单纯依靠屠戮百姓来凑数……那更是不可能。”
“屠戮数千甚至上万人,才能凑出这等规模的人骸魔,这般大的动静,绝无可能瞒过我镇魔司的耳目。”
她紧了紧握刀的手,心头隐隐有一丝不安。
自己是不是,该向上面求援了?
苍云县城外,数十里处的一座荒山之巅。
两道身影迎风而立,遥望着远方县城的轮廓。
其中一道身影穿着一身华贵长袍,却并非人样,而是一支站立的巨鹰,正是妖魔道大修行者,鹰尊。
另一道身影则显得格外纤细,或者说,诡异。
她身着一袭白裙。
月光下,隐约能看到裙摆之下,竟是一具莹白如玉的骨架,不见半点血肉,正是凶名赫赫的白骨娘娘。
“奇怪。”
鹰尊的目光凝视着苍云县上空,眉头微皱。
“城中的血气,怎么会如此稀薄?”
“按照计划,虫君操控那上百只人骸魔,加上福源巷的那一批,足以将整个县城屠戮过半,应当是血气冲天才对。”
“可现在……”
白骨娘娘道:“的确不对劲,这血气的浓度,恐怕连几十个人都不到。”
二人疑惑之际。
鹰尊锐利的目光忽然一凝,投向了下方的山路。
只见月色下,一道身影正跌跌撞撞、仓皇失措地朝着山顶奔来。
那身影浑身赤裸,奔跑的步伐间,显得狼狈不堪。
“嗯?”
鹰尊的目力何等惊人,即便相隔甚远,也一眼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是虫君?”
他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自己明明将那可以操控人骸魔的秘宝铜铃交给了他,为何他会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
鹰尊不再迟疑,身上的长袍猛地一振。
“呼!”
他整个人冲天而起,是一只翼展超过三丈的巨大黑鹰,双翼扇动间,狂风呼啸,朝着山下俯冲而去。
白骨娘娘身形一飘,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紧随其后。
片刻之后,两人便落在了虫君面前。
正在亡命奔逃的虫君,看到从天而降的鹰尊和白骨娘娘,先是一惊,随即脸上涌现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鹰尊大人!白骨娘娘!”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颤抖。
鹰尊化为人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紧锁,冷声问道:“虫君,发生了何事?为何你这般狼狈?城里的计划呢?”
虫君脸上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他喘着粗气,将自己在苍云县中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他如何给铁嘴老人等人下蛊,引他们入瓮,再到那个神秘的青袍年轻人如何出现,如何轻易破掉他的蛊虫,又是如何……一招灭掉了他所有的蛊人。
他说得颠三倒四,但其中的恐惧与惊骇,却让鹰尊和白骨娘娘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他只用了一招,就灭了你精心炼制的所有蛊人,包括那只蜘蛛怪?”
鹰尊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是……是的,大人!”虫君颤声道,“他先是用一柄白色骨剑,剑法快得不可思议,瞬间就斩了我所有的蛊人,然后……然后他又召出了一颗巨大的白色火球……”
一想到那颗亮白色的火球,虫君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哆嗦。
“那火球落下,我那上百只人骸魔……瞬间就化为了灰烬!若不是我见机得快,用替身蛊逃了出来,恐怕……”
听完虫君的叙述,鹰尊陷入了沉默。
苍云县中,居然还隐藏着这等人物?
剑法高超,又能施展如此恐怖的火法,这绝非无名之辈。
“无妨。”
一旁的白骨娘娘发出了神念,声音依旧冰冷。
“虫君这边失手了,不是还有福源巷那一批么?”
“那里面,可是有一尊由母代亲自诞下的子代人骸魔,实力远非这些粗制滥造的货色可比。”
“有它在,足以将镇魔司的先锋队伍全部埋葬在那里。”
“只要镇魔司的人死了,我们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一半。”
鹰尊闻言,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
确实,福源巷那只子代,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手锏。
然而,两人站在山巅,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月亮西斜,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的光芒即将撕裂夜幕。
可他们预想中,福源巷那批人骸魔得胜归来的景象,却迟迟没有出现。
整个苍云县城,在经历了短暂的骚乱后,彻底归于死寂。
鹰尊和白骨娘娘,对视一眼,没个人样的脸上,神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镇魔司驻地,一间静室内。
陈玄盘膝坐在床上,心神沉入体内。
在他眼前,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古朴玄奥的卷轴正缓缓展开。
【功德宝卷】
姓名:陈玄
种族:人
修为:练气八层
功德:二百缕
掌握技能:观气法,缩地成寸·改,太清血煞剑气,太清神剑,火球术……
看着功德那一栏的“二百缕”,陈玄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夜这一番行动,虽然有些波折,但收获确实不小。
斩杀那些人骸魔和蛊人,尤其是最后那只巨型人骸魔,给他带来了丰厚的功德。
“转化。”
陈玄心念一动。
二百缕功德瞬间消失,化作一股纯净而磅礴的暖流,涌入他的丹田气海。
原本已经充盈的法力,像是干涸的河床遇到了天降甘霖,开始疯狂地暴涨。
瓶颈,在这一刻形同虚设。
轰!
一股强大的气势从他体内一扫而过。
炼气八层巅峰!
但这并未结束。
那股由功德转化的精纯能量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冲刷着他的经脉,推动着他的修为继续攀升。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能量融入气海,陈玄的气息再度暴涨一截,最终稳定了下来。
炼气九层!
陈玄缓缓睁开双眼,感受着体内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不止的法力,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就在这时。
“咚咚。”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陈玄开口道。
房门被推开,一道素白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李清,她换下了一身染血的镇魔司劲装,穿上了一件素雅的白色长袍,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美。
第50章 大魔,后手
李清进了屋。
在陈玄对面坐下。
这位镇魔司的银牌捉刀人,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已经用镇魔司的秘法,将此地发生的一切上报给了青州总部。”
“就在刚才,总部传回了消息。”
李清看着陈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根据我的描述,以及苍云县自古以来的卷宗记载,总部已经大致确定了被封印在此地的那尊大魔的来历。”
“这尊大魔,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
李青盯着陈玄道。
“这东西一旦出世,恐怕就算是踏入了盏灯镜的真人,都有殒命之危。”
“道友,你实力高强,但此事已经超出了寻常范畴,听我一句劝,尽快离开苍云县这个是非之地。”
李清的语气很诚恳。
她确实不希望这位救了他们两次的神秘道友,白白葬送在这里。
李清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总部怀疑,所谓的大魔出世会形成血气之海,引人来此吸收修炼,很可能是一个幌子。”
“一个由某个势力放出的烟雾弹。”
“他们的真实目的,或许就是想借大魔出世的由头,引诱各路修行者前来苍云县,然后……将所有人都当成猎物,一网打尽。”
“你留在这里,百害而无一利。”
陈玄静静地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李大人提醒。”
“只是,我也有不得不留下的原因。”
什么原因,他自然不会说。
那尊大魔……究竟是什么样子?
又能带来多少功德?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见陈玄态度坚决,李清心中轻叹一声,不再强劝。
她本就是个果决之人,既然劝不动,那就换一种方式。
“既然道友执意留下,那不如……我们镇魔司与道友正式合作,如何?”
李清认真地注视着他。
“眼下这局面,多一位道友这般强大的助力,我们应对起来也能多几分把握。”
陈玄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合作?
这正合他意。
他如今修为虽已至炼气九层,但对这个世界的妖魔鬼怪了解依旧不多,想要快速获取功德,光靠自己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效率太低。
而镇魔司,无疑是大周王朝境内,掌握妖魔情报最全面的势力。
“可以。”
陈玄点头同意。
“我需要整个大周境内,所有关于妖魔的情报,越详细越好。”
李清闻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道友说笑了,我只是青州镇魔司下一位小小的银牌捉刀人,权限有限,如何能调动整个大周的情报?”
“我能提供给你的,只有苍云县及周边数县的妖魔卷宗。”
她话锋一转。
“不过,我也曾游历过一些地方,也看过先祖留下的各种笔记,倒是听闻过不少妖魔之事,若道友不嫌弃,我可以将我所知,尽数告知。”
“甚好。”
陈玄满意地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静室之中,便只有李清平稳的叙述声。
从青州北部的“画皮鬼”,到东海之滨的“鱼人魅”,再到南疆密林里的“山魈精怪”……
李清将自己所知的情报,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陈玄。
陈玄听得极为认真。
将这些宝贵的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他未来功德的来源。
待李清说完,两人又将话题绕回了眼前的人骸魔之上。
“根据总部传来的情报,这苍云县中的人骸魔,怕并非是普通的人骸魔……”
李清说到这里顿了顿,她对人骸魔的了解也只是来源于卷宗,但这些卷宗记载的也不完全。
更高级别的东西,自然需要更高级别的卷宗。
“如此大规模的人骸魔,背后必然有一只母代,在源源不断地生产。”
母代?
陈玄捕捉到了这个词,但他没有打扰李清。
李清继续道:“可这母代究竟藏在何处,又是谁在操控,我们却一无所知。”
两人分析了各种可能,却始终找不到头绪,似乎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幕后黑手隐藏得太深了。
就在这时,陈玄心念陡然一动。
自己在福源巷,曾将一缕极细的太清血煞剑气,打入了那虫君的体内。
这道剑气极为隐晦,除非修为远高于他,否则绝难察觉。
他要钓个大鱼,此时正好可用。
陈玄闭上双眼,心神沉寂,仔细地感应着那一缕与自己心神相连的剑气。
找到了!
那道剑气还在。
而且,它已经停止了移动。
位置……就在苍云县城外,东南方向数里的一座荒山之中。
陈玄猛地睁开眼睛,一抹精光从眼底闪过。
他对面的李清察觉到了他的神色变化,疑惑地看了过来。
只见陈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陈玄缓缓开口:
“李大人,或许……我们找到那些人的老巢了。”
李清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此话当真?”
“我之前在一只妖人身上留了点东西,并且特意放跑他。”
陈玄解释了一句。
“他现在,就在城外东南方的一座荒山里,停着没动。”
李清豁然起身,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她按住桌子,毫不犹豫。
“我们去看看!”
第51章 寻找,真身
苍云县外,点南山。
白骨娘娘站在山洞里。
她瞧着面前的巨大人形生物,眼中满是赞叹。
这具生长着无数触手的人型生物,高达十数丈,静静地矗立在山洞的最深处。
它的体表不是光滑的黑色。
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蠕动的血色纹路。
胸膛的位置,甚至有一颗由血肉和骨骼纠缠而成的巨大心脏。
心脏正在有规律地沉闷跳动着。
每一次跳动,仿佛都让整个山洞随之微微震颤。
“真是完美的杰作。”
“只有如此强大的躯壳,才能承载住那尊大人的无上意志与伟力。”
白骨娘娘的声音里,充满了近乎痴迷的赞叹。
站在她身侧的虫君,佝偻着身子。
他也连连点头附和,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娘娘说的是,若那尊大人脱困,青州地界,便要以他为尊了!”
白骨娘娘闻言,却缓缓转过头。
没有眼睛的眼眶看向虫君。
“若不是你办事不力,未能在苍云县中屠戮足够的生灵,夺取到足够的血气来供养母代。”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如今,母代早就该彻底成熟了,又何须鹰尊大人亲自出手,去猎杀那些不长眼的修行者?”
“废物!”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黑渊里头,都是些酒囊饭袋吗?!”
虫君浑身一颤,勉强笑道。
“娘娘说的是,但那苍云县里的那个野修着实厉害,确实不是对手啊!”
白骨娘娘冷哼一声。
没有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尊人骸魔母代。
“只希望接下去不要出什么岔子便好了,接下来便看鹰尊的了。”
驾!
官道之上,两匹骏马卷起滚滚烟尘,正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马背上,正是陈玄与李清二人。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李清一边策马,一边侧头对陈玄高声道:“陈兄,我已经用秘法,将我们此次的行动上报给了青州总部,请求紧急支援!”
“希望他们能快一些赶到!”
陈玄闻言,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他并不习惯将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
更何况,这些人的到来或许还会跟自己抢功德呢。
陈玄的心神,此刻正沉浸在与那一缕太清血煞剑气的感应之中。
那道剑气所标记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两人一言不发,催动着马匹,一路狂奔。
官道很快到了尽头,前方是崎岖蜿蜒的山路。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策马冲入了复杂难行的山林小道。
又行了半个多时辰,穿过一片茂密的林地。
一座孤零零的荒山,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陈玄勒住缰绳,身形矫健地翻身下马。
李清也紧随其后。
两人并肩站在山脚下,抬头仰望着眼前的这座山峰。
此刻明明是日上三竿,烈阳高悬,炽热的阳光普照大地。
可唯独这座山,却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所笼罩。
那些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缭绕,凝而不散,将整座山都遮掩得朦朦胧胧。
更有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阴邪之气,在雾气中盘旋、汇聚,让此地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好一处极阴之地。”
陈玄看着这座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心中盘算着,此地阴气浓郁,正好适合炼制法宝。
自己那血色葫芦中的红白双子,若是能在此地寻一处合适的穴窍炼化,或许能一举将其炼成自己所需的那种法宝。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清。
“李大人,你之前说,镇魔司总部已经大致确定了苍云县中被封印的那尊大魔的来历。”
“可否告知,那究竟是何物?”
苍云县以西,十数里之外的高空。
一只翼展超过十丈的白色巨鹤,正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云层,朝着苍云县的方向疾驰。
巨鹤的背上,站立着八道身影。
他们尽皆身穿镇魔司特有的黑色劲装,腰间佩戴着银光闪闪的捉刀人令牌。
为首的,是一名身形瘦削的中年汉子,颌下留着三缕整齐的长须,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如鹰。
他腰间悬挂的,却并非银牌,而是一面灿烂夺目的金色令牌。
金牌捉刀人!
这代表着他在镇魔司中,拥有着远超银牌的地位与权限。
一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银牌捉刀人,忍不住开口,向那金牌捉刀人问道:“卫大人,此次任务,真的如此凶险吗?”
“竟一次性出动了我们八位银牌,这几乎是青州总部三分之一的银牌战力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凝重。
寻常的妖魔作祟,一位银牌捉刀人便足以应对,即便是棘手一些的,两三位联手也绰绰有余。
像这般大张旗鼓的阵仗,他还是头一次见。
被称作卫大人的金牌捉刀人,名叫卫延。他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天际的苍云县轮廓,沉声点头。
“不错。”
“李清上报的情报,想必你们也看过了,苍云县如今可谓是妖鬼遍地,相当混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那被封印在苍云县地下的东西。”
“总部查阅了最高等级的绝密卷宗,结合李清的描述,已经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那尊大魔的真身。”
卫延缓缓转过头,扫视了一眼身后的五名下属。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尊大魔的名字,叫做……”
“骨。”
话音落下。
那名年轻的银牌捉刀人还一脸茫然,不明白一个“骨”字,有何可怕之处。
可他身旁的其他几位资历更深的银牌捉刀人,却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齐齐脸色剧变!
一位银牌捉刀人问。
“可是那本《上古神魔志》中,所记载的那一位?!”
卫延点了点头。
又有一名捉刀人疑惑不解:“那不是话本小说里的东西吗?!”
另一名捉刀人替卫延回答:“说书人那一脉,可是号称‘载尽天下之事,言说上古之实’啊!”
“所以说,但凡是由内一脉创作出来的话本小说,背后的各个故事皆是有原型的!”
第52章 山洞,见面
“骨?”
陈玄皱了皱眉。
李清点了点头:“在苍云县所封印的上古大魔便是‘骨’!”
“他名号的由来已经不可考,但根据说书人一脉的传承,可以得出这东西极其强大,是站在了这世间最顶点的那一批上古妖魔。”
“但这东西长什么样,有什么力量,我们一概不知,时间太久远,只留下了些许痕迹。”
“传说他苏醒降临之时,便会生出许许多多的人骸魔,镇魔司的青州总部也是根据这一点才判断这东西,就是苍云县封印的上古大魔。”
陈玄听完。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并未继续追问下去。
对于他而言。
无论是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改变不了他的目的。
赚取功德。
陈玄抬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灰白雾气,望向山峦深处。
“我留下痕迹,目前就停在了山洞里”
陈玄示意李清向山顶的一处山洞看去。
“走吧。”
陈玄迈步,身形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山脚下的密林之中。
李清紧随其后。
两人一同上山。
越是往上,周遭的阴气便愈发浓烈。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陈玄甚至能看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好几只面容模糊的游魂。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林间飘荡。
这些游魂身上的怨气并不重,只是麻木地重复着生前的某些动作。
他们对陈玄二人的到来毫无反应。
陈玄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杂草与灌木丛之下,隐约可见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土包。
是坟墓。
这里恐怕就是苍云县里头的人,用以安葬死者的坟地。
为免打草惊蛇,二人并未走寻常山路。
陈玄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灵猿般窜上了高大的树冠。
李清也有样学样。
她所修行的术法,本来就有轻身的特性。
李清跟随着陈玄,在茂密的树冠之间穿行跳跃,将浓密的枝叶当作天然的屏障。
山顶,山洞。
虫君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阴森的洞穴深处。
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厌恶,压低了声音暗骂。
“该死的白骨娘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还有那鹰尊,敢让老子等那么久!”
“等老子哪天得了机缘,把你们一个个都炼成我的蛊人。”
虫君想起组织里的那些人,心头又有火起
“一群就知道发号施令的废物!”
“偏偏是让我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他们倒好吃好喝的自己玩着,都不是东西。”
“呸!”
虫君骂了几句,心头郁气稍解。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贪婪的绿光。
“憋了一天了,也该下山找个村子,好好饱餐一顿。”
他刚迈出几步,身形却猛地一顿。
虫君的脸色一变,警惕的看向四周。
自己散布在山林各处的那些微小蛊虫,传来了一丝异动。
有东西来了。
而且摸到了这附近!
虫君浑身的肌肉紧绷,如同惊弓之鸟。
转身便想退回山洞之中。
一处茂密树冠上。
陈玄与李清二人藏枝叶之后,彼此之间的距离靠得极近。
李清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陈道友身旁,怎么如此令人安心?
她却不知道,这其实是陈玄身上那件,沾染了浩然之气的青袍所导致的。
陈玄当然能察觉到李清的异样,不过他并不在意。
陈玄透过枝叶的缝隙,将下方虫君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瞧见虫君的动作,陈玄心中轻轻一叹。
这家伙,倒是比想象中更机警一些。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李清低声说道。
“他发现我们了,不必再藏了。
虫君缓缓后退的脚步,猛然停住。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抖出几只甲壳乌黑的蛊虫,紧紧捏在手里,要死死盯着前方的林木。
突然,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向上望去!
只见头顶的树冠猛然炸开!
漫天纷飞的绿叶之中,两道身影一跃而下,飘然落地。
一男一女。
那个女人,他不认识。
但那个男人,一身青色道袍,神情淡漠,化成灰他都认得。
正是那个轻易破了他蛊人,毁了他好事的神秘道人。
虫君的心头瞬间被巨大的骇然所笼罩,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不过,当他看到那道人只是负手而立,并未立刻出手。
反倒是那个持刀的女人率先冲了过来。
虫君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又安定了一分。
这个女人,看起来似乎没那么强。
“不知死活!”
虫君眼中闪过一抹狞色,冷笑一声。
他手腕一抖,那几只被他捏在手中的蛊虫,立刻化作数道黑光,朝着李清激射而去!
黑光在半空中猛然爆散开来。
瞬间变成了成千上万只密密麻麻,状若蚊蝇的怪异小虫。
它们嗡嗡作响,汇成一片乌云,劈头盖脸地朝着李清席卷而去!
这些可不是寻常的毒虫。
每一只,都是他用秘法炼制的“吸血蚊”。
寻常人,哪怕只是被其中一只叮咬,一身血气也会在三五个呼吸之内被吸食殆尽,化为一具干尸!
见到无数怪异蚊虫扑面而来,李清的目光陡然一凝。
她不退反进,口中发出一声清越的低喝。
“雀魂变!”
刹那间,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皮肤之上,竟凭空生长出了一片片华丽而坚韧的青蓝色羽毛。
一股凌厉而迅捷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开来。
面对那片骇人的虫云。
李清手中长刀不闪不避,猛然向前一刀劈落。
嗡。
一道凝练至极的青色刀气,裹挟着无数飞旋的羽毛幻影,横贯而出。
刀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了尖锐的撕裂声。
那些密密麻麻的吸血蚊,甚至来不及靠近李清三尺之内。
便被那狂暴的刀气与飞羽尽数绞杀碾碎,化作漫天腥臭的黑色粉末!
一刀之威,竟至于斯。
李清收刀而立,看向前方。
虫君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虫君撒出那片虫云,根本就不是指望能对二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其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制造混乱,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早在李清出刀的那一刻。
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一只受惊的壁虎,手脚并用地窜入了身后的山洞之中。
李清秀眉微蹙。
摇了摇头,收刀入鞘。
她看向一旁始终未曾动手的陈玄,开口问道。
“陈兄,可要入洞追击?”
陈玄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
李清有些不解。
“为何?”
陈玄没有回答。
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那个黑漆漆的山洞入口。
“你自己看。”
李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幽深的山洞中,传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是骨骼与骨骼之间摩擦碰撞,所发出的声音。
一顶通体由森森白骨打造而成的轿子,被几个身穿红绿衣衫,面容僵硬惨白的纸人,晃晃悠悠地抬了出来。
第53章 鹰尊,追杀
瞧见这顶轿子,李清面色陡然一变。
“白骨娘娘?!”
作为青州镇魔司的银牌捉刀人,李清自然是认识这位赫赫有名青州的鬼道修行者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早知如此,自己说什么也该等镇魔司的援兵抵达,再一同前来。
李清心中焦急万分。
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拉住了陈玄的衣袖。
她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陈兄,此獠凶悍,绝非我等所能匹敌,你快走,我来拖住她!”
在她看来,陈玄固然强大,哪怕这位陈兄真的是盏灯境修行者,很难是作为白骨娘娘的对手。
毕竟人的名,树的影。
“我还有些压箱底的手段,应当能困住她一时半刻,陈兄便趁此机会离去,是我将你拖下水的,一定会让陈兄安然离去。”
说罢,她上前一步,将陈玄护在身后。
陈玄纹丝未动。
他没有理会李清的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顶白骨轿子。
这个所谓的白骨娘娘,他有印象。
先前在县衙之外,肉弥勒与那蜘蛛怪人厮杀之时,那白骨娘娘便已出现。
对于陈玄而言,白骨娘娘的实力如何并不重要。
他更在意的,是作为赫赫有名的白骨娘娘,身上必然背负着许多罪孽,也必然能从她身上得到许多功德。
更何况,她如今这种奇特的存在形态,也引起了陈玄的一丝兴趣。
在陈玄的记忆里,《山海界》的修行法门虽千奇百怪,但无论是正道玄门还是魔道巨枭,绝大多数修行者都会竭力维持自身的人类形态。
因为人身,乃是天地间最契合大道的形态之一。
哪怕是那些声名狼藉的魔修。
也鲜少有谁会把自己弄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
即便是这个大周王朝,陈玄所见到的那些修行者,比如李清,铁嘴老人等人虽然在战斗时身体会发生异变。
但总归是维持在一个人的状态。
而平常存在的状态完全脱离人类,他只见过两个。
一个是鹰尊,另一个就是这白骨娘娘了。
“咯咯咯……”
一阵清脆又阴冷的笑声,从那白骨轿子中传出。
轿帘无风自动,向两旁缓缓掀开。
轿中端坐着一道身影。
她如今不是浑身白骨。
而是有一张足以让任何男人都为之痴狂的绝美面容,眉眼如画,一颦一笑间,都带着颠倒众生的魅惑。
绝美的面容之下,脖颈往下,却是一具由无数森白骨骼拼接而成的诡异身躯。
美丽与恐怖,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种极致而扭曲的和谐。
白骨娘娘的目光越过挡在前方的李清,饶有兴致地落在陈玄身上。
红唇轻启,声音酥媚入骨。
“哪里来的俊俏小道士,竟有本事找到奴家这里来?”
她对着陈玄抛了个媚眼。
又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满脸警惕的李清,轻笑道:“这丫头倒是有几分胆气,只可惜,脑子不太好使,也太弱了些。”
“就凭你,也想拦住奴家?”
话音未落,抬着轿子的那几个纸人,僵硬的头颅咔咔作响,齐刷刷地转向了李清。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竟透出一种活物般的戏谑与恶意。
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机,瞬间锁定了李清!
李清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
然而,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始终沉默的陈玄终于开口了。
“你很不错,功德很多。”
白骨娘娘微微一愣。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陈玄。
眼前这个小道士,面对自己,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还在评头论足?
他说的,是功德?
功德,难道不是存在于佛经中虚无缥缈的东西吗?
白骨娘娘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身下的白骨轿子都随之轻轻晃动。
“小哥哥真是有趣,奴家修行至今,杀过的人,灭过的魂,连自己都数不清了,你却说奴家有功德?”
“看来,小哥哥不仅长得俊,连这脑子,都和旁人不一样呢。”
陈玄神色不变:“有的,只要杀了你,我就会有功德。”
……
苍云县县城
“轰!”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青石板。
一个身高超过九尺的壮汉,正拼了命地向前狂奔。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灰败色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石像。
正是先前与陈玄联手对敌的岩北!
“呼……呼……”
岩北的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
他的体力,几乎到了极限。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抬头。
因为身后,一个如同死神般的影子,始终盘旋不去
那是一只人形巨鹰。
岩北认得他,青州赫赫有名的妖魔道修行者,鹰尊!
自己怎么就惹上了他呢?
自己怎么会让一个盏灯境的高手,持续追杀?
来不及多想。
一阵刺耳的尖啸从头顶传来!
岩北心中警铃大作。
想也不想,猛地朝一旁扑倒。
嗖!
一道灰色的飞羽,裹挟着撕裂空气的锐啸,擦着后背飞过。
赖以保命的岩石皮肤,在那风刃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切开,带起一串血珠。
剧痛传来,岩北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躲入一间民房,房里无人。
岩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靠着泥糊的墙壁,感受着心脏狂跳带来的震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淹没了他所有的心神。
跑不掉,打不过。
死定了。
等了良久,那位鹰尊却并没有追进房子
岩北一愣,随即心中升起一丝侥幸。
难道,那个怪物玩腻了,放过自己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向街道上望去。
街上并无那位的身影。
心下陡然一松
岩北扶着岩石,挣扎着站起身,正准备换个方向,继续逃命。
“在找我吗?”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岩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只见一个身穿华服的人形巨鹰,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岩北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是鹰尊,他怎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背后?!
无边的恐惧,彻底吞噬了岩北
“你……”
岩北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鹰尊缓缓抬起手羽,对着岩北的眉心,轻轻一扫。
噗。
一声轻响。
岩北的头颅滚落。
“第三个。”
他默默念着,轻轻鸣叫一声,岩北身上的血气,尽数汇入口中。
“我记得,那只虫子说过,除了这个,还有另外三人也参与了对他的围剿,那便去找找吧。”
第54章 尸骸,亲至
“小哥哥,你很狂妄啊,居然想杀了奴家,得到那虚无缥缈的功德。”
“奴家最喜欢你这种狂妄的男人了,因为将你们的骨头一寸寸拆下来,做成奴家轿子上装饰品时,那绝望的表情,最是好看。”
白骨娘娘声音娇媚。
他抬起一只由白骨构成的纤细手掌,对着周围轻轻一招。
“我的孩儿们,出来见见客。”
轰隆隆。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那些杂草下的土包,一个个猛然裂开,干涸的泥土向外翻涌。
一只只腐烂的手掌,或是一截截森白的骨爪,从坟墓中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具具形态各异的尸骸,从裂开的坟冢里摇摇晃晃地爬出。
有的还保留着些许腐肉,身上挂着破烂的寿衣。
有的则只剩下了一副完整的骨架,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幽蓝色的魂火。
转眼之间,数十具尸骸便已将陈玄与李清二人团团围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尸臭与阴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这一手术法,怕是不次于神通了”
李清面色凝重,握紧了刀柄。
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陈玄抬步向前,轻轻一踏。
整人越过了摆出保护姿态的李清。
“杀了你,功德很多。”
“杀了它们,功德很少。”
“但,聊胜于无。”
陈玄抬起了右手。
没有繁复的掐诀,也没有晦涩的咒语,只是简简单单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下一瞬,以他为中心。
一圈炽烈的火焰凭空出现,如涟漪般向着四周猛然扩散开来!
火焰炽烈,并带着一种庄严神圣的气息。
山海界,火球术上位进阶法。
太阳真火!
自从陈玄踏入炼气九层,能施展的手段也多了许多。
包括这种利用火球术的法门,模拟出来的带有太阳真火性质的火焰
金色的火浪席卷而过。
前一刻还张牙舞爪,嘶吼着扑上来的尸骸,在接触到金色火焰的瞬间,便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
它们身上浓郁的阴气怨气,被瞬间净化蒸发。
腐烂的血肉与坚硬的骨骼,在火焰中无声无息地消融。
连一丁点灰烬都未曾留下。
这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李清怔怔地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景象,握着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陈道友的手段……难以想象。
难道,他真的是一尊盏灯镜的真人吗?
李青看着陈玄,思绪翻飞
白骨轿子上,白骨娘娘那张绝美的脸上,终于再也维持不住慵懒的笑意。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这世间居然真的还有这样的火法。”
“我还以为,是黑渊的那个蠢货在哄骗我呢,说什么人骸魔被一招火法尽灭,原先个我是不信的,现在我信了。”
白骨娘娘缓缓从轿子上站起身。
“自从那一位不再插手人间之事后,这世间,已经很少能见到这样厉害的火法了。”
“小道士,你真的给了我一个惊喜。”
“既然如此,你便亲自面对我吧!”
苍云县城,棚户区。
一间的屋子里。
李田手脚麻利地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干粮,打成一个包裹。
还顺手提了些唱戏的老物件。
彩衣安静地坐在一旁,不过手里拿着把大枪,与她的身材极不匹配。
铁嘴老人靠在门框上,左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右手拿着他那支大毛笔。
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李老头,真就这么走了?不等到大魔出世?”
“不等了!”李田将包裹往背上一甩,态度坚决。
“这鬼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谁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就是我们爷孙俩,就说先前的那群怪物,多的简直杀不完,这苍云县太乱了。”
“我这条老命不值钱,可我孙女还小。”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嘴老人,叹了口气。
“老家伙,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铁嘴老人吐出一口烟圈,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若是没法在这次盛宴中拿到一些东西,我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李田沉默,他跟这老东西认识了不短的时间,自然知道了他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铁嘴老人掐灭了烟锅,站直了身子:“也罢,人各有志,我送你们一程。”
李田点了点头,不再多劝。
他弯腰抱起孙女彩衣,走出了茅草屋。
三人刚一出门,脚步便齐齐顿住。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正站着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背对着他们,身形修长,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袍。
若不是那异于常人的鹰首,以及收拢在背后的灰色双翼,几乎与常人无异。
是他!
李田和铁嘴老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
两人强压下立刻逃跑的冲动,躬身行礼。
“拜见鹰尊大人,不知鹰尊大人所谓何事,我等可是一直遵奉着您和白骨娘娘遵守秩序,不滥杀的命令。”
鹰尊缓缓转过身。
锐利的鹰眼,扫过面前的两人。
“找人。”
铁嘴老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问:“不知……大人要找谁?”
鹰尊没有回答。
只是一直看着两人
答案,不言而喻。
完了!
这个念头,在李田和铁嘴老人的脑海中同时炸开。
没有丝毫犹豫!
李田猛地把彩衣拉到怀里,转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老哥,分头跑!”
铁嘴老人也是毫不迟疑,脚下生风,朝着与李田相反的巷子冲去。
他们都很清楚,鹰尊既然找上门来,绝无善了的可能。
唯一的生机,就是分开逃。
能活一个是一个!
看着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鹰尊一声轻哼。
“无趣的挣扎。”
他双翼只是轻轻一振。
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铁嘴老人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太快了!
铁嘴老人瞳孔猛缩,亡魂大冒之下,竟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凶性。
“跟你拼了!”
铁嘴老人猛地张开嘴。
一道常人肉眼不可见的声浪,朝着鹰尊的面门轰去!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言咒之术!
鹰尊只是静静地站着,动也未动。
噗!
无形的声浪撞在他的身上,只发出一声闷响,便消弭于无形。
“你们这一脉的法门,还是这般无趣。”
第55章 溶骨,拔剑
苍云县城外,点南山洞口。
白骨娘娘娇笑道:“那你便亲自面对我吧。”
“小道士,接好我送给你的功德吧。”
她妖媚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嫣红。
而后,缓缓抬起完全由白骨构成的右手,轻轻一掰。
咔。
一声脆响。
一截玉白色的指骨,被她自己硬生生掰了下来。
指骨在她掌心滴溜溜一转,瞬间染上了一层幽黑的光泽。
一股阴冷歹毒的气息弥漫开来。
“小道士,你且收好了?!”
白骨娘娘手指轻弹。
嗖!
指骨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撕裂空气。
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奔陈玄面门而去!
陈玄瞧着指骨飞来,想起了那个胖胖的大和尚。
这术法,他见过。
肉弥勒当初便是中了此招。
虽然白骨娘娘很快撤去,但那胖大的和尚依旧痛苦不堪,呕出了不少碎骨。
这应该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身躯骨骼的恶毒咒术。
中招者,怕是会被这股力量侵蚀,将自己体内的骨头尽数吐出,最后化作一滩没有支撑的烂肉。
有点意思,但不多。
陈玄心道。
这种术法,虽然不知道其作用机理,但对自己应该影响不大。
陈玄抬手,想将这东西捏碎。
那道白色流光却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划过一道常人难以理解的弧线。
指骨绕过了陈玄,径直射向了李清!
陈玄眉头微挑。
这白骨娘娘,嘴上说着要与自己亲自过招。
实则阴险狡诈,第一个目标,仍然是旁边的李清。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清措手不及。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携带着死亡气息的骨刺朝自己飞来。
“溶骨术?!”
李清心头一惊。
这是那位白骨娘娘赫赫有名的术法效果,她身为正模式的银牌捉刀人自然知晓。
目前的这种状况,怕是躲不过去了。
只能拼一把了!
李清猛地一咬舌尖,体内的血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雀魂变!”
霎时间,一层细密而华丽的青蓝色羽毛从她皮肤下钻出。
覆盖了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臂。
李清的气息一升。
她双手紧握长刀,打算直接硬接这一招
刀锋未起,李青却是一愣。
一道身影来到了跟前。
正是陈玄,
陈玄没有回头。
伸出右手,对着那激射而来的骨刺,食指与中指并拢,随意地向前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
那截来势汹汹的白色指骨,竟被一指弹飞。
指骨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化作一道白色的电光,倒射而回!
白骨娘娘一愣,但也没有多做什么。
只是朝陈玄轻轻一笑。
倒飞而回的指骨击中了她。
却如同石子投入大海,只在白骨娘娘的身体上泛起一丝涟漪。
随后,指骨从白骨娘娘的身体中一穿而过,射入了身后幽深的山洞中。
轰!
下一刻,山洞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地面都随之震颤了一下,洞口碎石簌簌落下。
陈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刚刚那一弹,他可不只是将骨刺弹了回去。
在触碰到骨刺的瞬间。
陈玄便将一丝法力注入其中,并用了一个法门,将法力高度压缩。
指骨只要碰到实体,这股法力便会瞬间引爆,威力不俗。
而面前的骨头架子,竟能让身体在瞬间虚化,避开了自己这一击?
这个大周王朝的修行体系,果然有些门道,明明境界不高,却能琢磨出这么多奇特而有效的术法。
白骨娘娘身体从虚化的状态中退出。
妖媚的脸上带上了一丝凝重。
“真是了不起的手段,小道士,可以跟我说说你这是什么术法?”
白骨娘娘盯着陈玄,想把他的一切都看透。
这个道士太古怪了!
说他是道术修行者。
却有如此快的速度,能轻易救下那个镇魔司的小妮子。
但若不是道术修行者。
却又能使用如此强横的一生火法,端是古怪的很。
特别是他还能抵挡住,自己的溶骨之术。
须知,只要不是修体魄的修行者,便不可能抵挡住自己的溶骨术。
如此说来,面前的这个道士,体魄也极为强大。
她不记得大周术法排行榜上,有这样一门书法,能在不改变自身人类状态下,拥有这般强悍的火法,速度,体魄。
陈玄笑着摇摇头。
“死人并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他一步踏出,拔出身后的白骨剑。
剑尖指着白骨娘娘。
“今日,借你头颅一用。”
第56章 操偶,追击
苍云县城。
鹰尊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你们这一脉的法门,还是这般无趣。”
铁嘴老人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侥幸与算计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他猛地转身。
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巷子深处奔去。
铁嘴老人刚刚抬脚,便忽然感觉身后一疼。
砰!
他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远处的泥墙上。
泥墙轰然垮塌,将他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
“咳……噗!”
铁嘴老人咳出一大口血,剧痛传遍四肢百骸。
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
想要爬起来,眼前却是一片金星乱冒,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一道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鹰尊低头,俯视着这个如烂泥一般的人
“说书人一脉?不过如此。”
他缓缓抬起脚?
覆盖着坚硬角质与羽毛的鹰爪,精准地踏在了铁嘴老人的胸膛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铁嘴老人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
疼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铁嘴老人惨然一笑。
他能鹰爪上传来的恐怖力道,以及那尖锐的爪尖,已经刺破了自己的皮肤,随时都能贯穿的心脏。
“今日,说书人一脉在青州的传承,便就此断绝吧。”
鹰尊声音很冷,鹰爪缓缓用力。
下一刻,这位在青州有些名气的说书一脉传人,就要陨命当场
鹰尊却突然顿了顿,缓缓转头。
他便瞧见了一杆大枪。
一杆唱戏用的红缨大枪
李田须发皆张。
双手紧握着一杆红缨大枪,用尽全身的力气,刺出一抹寒光,直奔鹰尊的面门
“吃我一枪~!”
他口中带着唱腔,身上已然穿好了一身唱戏的行头。
他终究是舍弃不下,这个认识的老友。
面对着一杆大枪刺来。
鹰尊面色平静。
甚至未曾做出任何闪避或者格挡的动作。
这位妖魔道的大修行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凝聚了李田的一枪,刺向自己。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炸响!
红缨大枪的枪尖,精准地刺中了鹰尊的脸颊,却连他的羽毛都未能刺穿,反而被一股巨力震得枪杆嗡嗡作响。
那看似柔软的羽毛,竟比精钢还要坚硬!
“什么?!”
李田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受自己这一击,竟然……竟然毫发无损?!
妖魔道的盏灯境修行者,真有这般强大?
即便自己是盏灯境时,也不敢如此轻易的面对这一枪啊!
“堂堂的采曲门传人,曾经也算是一方豪杰,踏入过盏灯境的强者。”
鹰尊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仿佛在追忆往昔的感叹。
“如今,却沦落到这种地步”
“便是我的甲羽,都未能刺破。”
他瞥了一眼枪尖。
又看了一眼李田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摇了摇头。
“采曲一门,当落幕了!”
鹰尊猛地一脚踹出。
这一脚快得超出了李田的反应极限。
砰!
李田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腹部传来。
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手中的大枪也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看来,还是先解决你这个碍事的家伙比较好。”
鹰尊双翼只是轻轻一振。
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瞬间跨越了数丈的距离,追到了尚在半空中的李田身前。
他伸出利爪,对着李田的身体,毫不留情地猛然一撕。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般的脆响。
鹰尊的利爪,轻易地将李田的身体撕成了两半。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被撕开的李田,身体里没有鲜血,没有内脏。
只有一堆破布和一些精巧的木质结构散落一地。
竟是一个假人!
鹰尊的动作,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原来如此……”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破烂。
“采曲门的操偶术,能在一定距离内,操控一个与真人一般无二的假人……倒是个不错的障眼法。”
他缓缓转过头。
锐利的目光扫向方才铁嘴老人倒下的地方。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留下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声东击西吗?”
鹰尊并未生气,而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
“以为靠着这种小把戏,就能从我的手心里逃掉吗?”
“无非,是让你们多苟延残喘片刻罢了。”
他双翼猛然张开,一股强大的气流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卷起漫天尘土。
下一刻,他冲天而起。
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直入云霄。
高天之上,狂风呼啸。
鹰尊悬停在空中。
整座苍云县城,连同那错综复杂的街巷与密密麻麻的棚屋,都尽数收于他的眼底。
几乎是在瞬间。
这位妖魔道的大修行者,锁定了三个正在仓皇奔逃的渺小身影。
一个老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女孩。
另一只手搀扶着一个脚步踉跄,浑身是血的老人。
“找到你们了。”
鹰尊冷笑一声,双翼一收。
身躯如同一道流星,朝着三个奔逃的身影,俯冲而去。
第57章 示弱,对峙
“今日,借你头颅一用。”
陈玄开口。
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一道森白的剑光,如撕裂夜幕的闪电,瞬息而至。
直刺白骨娘娘的面门。
白骨娘娘娇笑一声,身形却如一缕青烟,变得虚幻不实。
剑尖穿过她的身体,未曾受到任何阻碍,仿佛刺中的只是一团空气。
“小哥哥,你的剑,可伤不到奴家。”
白骨娘娘的声音从陈玄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得意。
陈玄并未回头,反手一剑横扫。
剑光再次从白骨娘娘虚幻的身体中穿过。
“咯咯咯,没用的。”
白骨娘娘的身影在原地明灭不定。
轻易地躲过了陈玄接连数剑,姿态从容优雅,像是在戏耍着自己的猎物。
这道士的剑法虽快,但也只是江湖武夫的范畴。
如何能伤到自己?
陈玄停下了攻势,静立原地。
他看着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出身形的白骨娘娘,若有所思。
“她这种状态,并非是真正的虚化,有点像红白双子的免疫道术。”
“只不过……”
陈玄盯着白骨娘娘,忽而一笑。
“你手下那两个小孩,能免疫道术,你却是不惧实体攻击,倒是有些意思。”
被一语点破状态,白骨娘娘也不恼,只是出言挑衅。
“小道士倒是聪明,那你要怎么对付我呢?奴家可真的想试试呀!”
白骨娘娘这话,倒不是不愿攻击陈玄
只是并不想在此地久战。
洞穴深处的那具母代还差些火候,不能现在醒来。
不如……
白骨娘娘念头到这里,便瞧见年轻的小道士,咧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随后,便是这样一句话。
“那便试试吧。”
陈玄伸手。
一团火焰在掌心凭空燃起。
炽烈非常,宛若太阳,至阳至刚。
火球术·改
大日坠落!
庄严神圣,至阳至刚的气息荡漾开来。
白骨娘娘心头警铃大作,生出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
“去。”
陈玄屈指一弹。
金色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长空,瞬息而至。
轰!
爆炸震耳欲聋,金色火浪席卷四方。
白骨娘娘瞬间炸开。
森森的白骨在神圣的火焰中,被炸得四分五裂,寸寸断裂。
无数碎骨伴随着冲击波,向着四周激射而去。
陈玄收手,随后便是抚额一笑。
又是一个保命之术齐全的家伙
白骨娘娘碎裂的骨骼并未落地。
它们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了一瞬,随即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迅速向着一处汇聚。
眨眼之间。
一头翼展超过三丈,通体由森白骨骼构成的巨鹰,便出现在了半空之中。
骨鹰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双翼一振,头也不回地朝着苍云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玄看着骨鹰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山洞。
杀了她,功德必然极多。
他转过身,将手中的白骨剑递给了身旁早已看得呆住的李清。
“这剑你拿着防身,在这守着不要离开,洞里还有东西。”
李清下意识地接过白骨剑,剑身传来温润的触感。
“陈兄……”
“守着就好,不要进洞?”
陈玄嘱咐了一句。
不等李清回答,身形一纵,跳上树冠,追逐骨鹰而去。
高天之上,白骨娘娘回头瞧了一眼,在地上追逐着自己的身影,心里冷冷一笑。
自己并不想和那道士在山洞外打,免得惊扰了洞中的那只东西。
不如诱敌以弱,去苍云县在想法处置这个道士。
况且这个道士也不算弱,还是联手鹰尊对付比较保险。
苍云县城,棚户区。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重重地落在了李田三人面前,激起漫天烟尘。
正是鹰尊。
李田,铁嘴老人,还有被护在怀里的彩衣,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爷爷…”彩衣的声音有些抖。
“老家伙,咱们怕是要一起死在这里了。”李田咽了咽口水。
铁嘴老人沉默不说话,他伤势有些严重。
拼了!
三人脑海中同时闪过这样的念头。
鹰尊瞧着三人的模样,不屑一笑。
“聚在一起也好,免得我还要一个一个找。”
正要动手,鹰尊却是微微一顿,抬眼一瞧。
一道白色的流光从远处天际疾驰而来。
“白骨?她怎么来了,不在那里守着母代吗?”
鹰尊眼睛微眯,骨鹰便到了跟前。
“鹰尊,别管这几个废物了,快随我去对付一个道士!”
骨鹰口吐人言,声音尖锐而急促。
“道士?”
鹰尊一愣,旋即要变得平静。
“我先杀了这三个家伙。”
“或许,你杀不掉。”
鹰尊刚要动手,却听见了这样一道声音,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道青色的身影,站在了不远处的城楼上。
他一身青衫,手持一柄血色纸伞,神情平静。
第58章 交手,枪断
城楼上,一身青衫。
李田和铁嘴老人瞧那道身影,眼中爆发精光。
“是……是陈道长!”
彩衣拉着李田的袖子:“是那位大哥哥!”
三人心头惊喜莫名,但旋即又消失了。
铁嘴老人摇了摇头:“陈道长,不应该在此时出现。”
李田也是凝重的,赞同点头。
陈道长固然神通广大。
可鹰尊与白骨娘娘,皆是青州成名已久的妖魔,是踏入了盏灯境的大修行者。
以一敌二?
怎么可能……
鹰尊看着城楼上的那条身影,又瞥了一眼身后莫名兴奋的三人。
最后,目光重新定格在陈玄身上。
他并未因这意外的搅局者而动怒。
冰冷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带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那个道士?”
白骨娘娘化成了骨鹰咯咯的笑了笑。
“他便是那个道士,破坏了你的谋划,你手底下的那只小乌鸦估计也是死在他手里,还有就是那个愚蠢的虫君。,也是在他手上吃亏。”
鹰尊冷笑。
“白骨,那这三个废物就交给你了。”
他发号施令,语气不容置喙。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道士,能让你如此狼狈。”
陈玄看着下方的几道身影,笑了笑。
“我还愁杀了那具骨架子,就找不到你了,他没想到居然亲自跑到苍云县,也免得我之后去找你,浪费时间了。”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仍然传到了这片棚户区中。
“狂妄!”
鹰尊声音冰冷,他双翼一振,脚下的地面猛然塌陷龟裂。
整个身躯化作一道灰色的炮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直冲城楼上的陈玄!
陈玄看着,这只大老鹰凶猛绝伦的扑杀,面色不变。
脚下未曾移动分毫,只是将手中的血色纸伞,轻轻向前一横。
鹰尊瞧见陈玄打开血伞,心中冷意更甚。
区区一把沾染了些许阴气的油纸伞,也想挡住自己的攻击?
痴心妄想!
鹰尊在半空中尖啸一声,利爪撕裂空气,甚至带起一道乌光。
铛!
一声清脆的如同金铁碰撞声音,在城楼处响起。
鹰尊的利爪,结结实实地抓在了伞面之上。
看似脆弱的油纸伞并没有被撕裂,而是如同精铁般挡住了利爪。
鹰尊眉头微皱,催动浑身血气。
狂暴的气流以撞击点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宣泄。
城楼上坚硬的青石地砖寸寸碎裂,被掀飞的碎石烟尘弥漫开来。
烟尘中心,陈玄持伞而立,脚下纹丝未动。
那柄看似单薄的油纸伞,仍然撑住了。
“这是什么法器?!”
鹰尊觉得自己看走眼了,这柄油纸伞不简单。
这一爪的力量有多大,自己再清楚不过。莫说是一个血肉之躯的道士,便是一块巨石,自己照样能撕碎!
可眼前这个人,单凭一把伞,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接下了?
唯一的解释,恐怕便是这伞是件了不得的法器。
“难怪白骨会在你手下这么狼狈,原来仗着有法器护身。”
鹰尊说话间,双翼猛振,带起一阵狂风,身形向后飘退数丈。
“你多想了,若无这柄油纸伞,你依旧无法攻破我的防御。”
陈玄声音平淡,将伞面微微抬起,看着鹰尊。
“不知死活,莫要以为躲在这乌龟壳,便能与我交手!”
鹰尊厉喝一声,双爪齐出。
速度相当,在空中拉出数十道灰色的爪影,铺天盖地般地罩向陈玄。
爪影所过,处处留痕。
城楼的墙垛都被凌厉的劲风,切割出道道深痕。
陈玄不退反进。
他收伞,旋身,踏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手中血伞时而如剑,时而如盾。
每一次挥动,都精准无误地格挡,敲击在鹰尊的利爪之上。
铛!
铛!
铛!
密集如暴雨般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城楼上不断响起。
一人一妖的身影,快得几乎化作了两道模糊的影子,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碰撞。
鹰尊越打越是心惊。
对方的每一次格挡,力量都恰到好处。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仿佛早已预判了他所有的攻击。
更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这个道士自始至终,都没有动用任何道术法门,完全是凭借着肉身的力量与技巧在与自己搏杀。
这怎么可能?!
一个道术修行者,体魄怎会强到如此地步!
城楼上激战正酣之时。
下方的巷子里,另一场战斗也已然展开。
白骨娘娘化成的骨鹰发出一声唳鸣,双翼一扇,人形态的白骨若隐若现。
上百根骨骼,从她身体中拆解而出。
如同箭雨一般,朝着李田三人倾泻而下。
“彩衣,躲到爷爷身后!”
李田一声暴喝,须发皆张。
他将孙女和铁嘴老人护在身后,手中红缨大枪舞成一团光影,将大部分骨刺尽数扫落。
“老家伙,还能动吗!”
“咳咳……死不了!”
铁嘴老人咳出一口血沫。
手中大毛笔轻点,用尽残余的力气,对着天空中的骨鹰发出一声怒吼。
“坠!”
无形的言咒之力扩散开来。
骨鹰在空中飞行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滞,便恢复了正常。
它发出一声充满嘲弄的尖笑。
“真是有意思的手段,倒像是朝堂上那些儒门的臭家伙。”
骨鹰双翼再振。
白骨身躯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一根缠绕着阴气的骨头,从她嘴中射出。
溶骨术!
目标是最前方的李田。
李田目眦欲裂,横枪格挡。
咔嚓。
一声脆响。
李田手中那杆红缨大枪,竟被那块骨头轻易撞断。
最后,直接撞入李田的胸膛。
巨大的力道传来,李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爷爷!”
彩衣发出一声惊呼。
李田只觉胸膛一阵剧痛。
随后,便是身体各个部位都传来剧烈的疼痛。
仿佛体内有无数根骨头完全折断。
第59章 手段,未见
鹰尊瞧见城楼下的状况了,冷笑开口。
“下面那几只蝼蚁,怕是保不住性命了,你还想依靠你手里的这件法宝当乌龟壳吗?!”
陈玄自然也注意到了下方,被打成重伤的李田。
他轻叹一声。
“下面那几个真不让人省心,我还没活动够呢。”
鹰尊听着那声轻叹,心中一动。
这个道士,果然在意下方几人的死活!
既然如此,那便利用他们,让这道士露出破绽。
“白骨,杀了下方那几个,快点!”
鹰尊高声叫着,攻势愈发凶狠。
他要逼迫陈玄露出更多破绽。
陈玄却收了伞,不再格挡。
他朝着城楼的边缘,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踩在了空处。
整个人,像是失足一般,朝着下方坠去。
找死!
鹰尊心头狂喜。
这道士果然是急昏了头,想跳下城楼去救人?
简直愚蠢至极!
这种方式的落地,任谁都会出现一瞬间的迟滞。
那一瞬间,便是自己的绝杀之时!
他双翼猛地一收,身形化作一道利箭。
利爪之上乌光暴涨,撕开空气,直取陈玄的后心。
这一爪,他用了十成的力气,要将这个道士的家伙彻底撕碎!
夺了他的血气,为那位大人降世所用!
噗!
利爪穿透的,只有一道残影。
没有血肉撕裂的触感,没有骨骼碎裂的声响。
只有空荡荡的风。
鹰尊的身形冲过了头,在半空中一个急转,悬停在城楼上空。
他微微愣神
人呢?
那个道士,凭空消失了。
鹰尊锐利的双眼扫过整个城楼,空无一人。
不可能!
怎会有人,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
他猛地低头,看向城楼下方
这一看,便吃了一惊。
那个青衫道士,正安然无恙地站在下方地界上,甚至还伸手,扶起了那个倒地的彩曲门传人
他是什么时候下去的?!
鹰尊的瞳孔骤然一缩。
棚户区,白骨娘娘盯着蜷缩成一团的爷孙。
“多么感人啊,可惜都要死了。”
彩衣抱着受伤的李田,倔强的盯着面前的白色骨鹰。
铁嘴老人已然没有什么力气,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位青州赫赫有名的白骨娘娘,将自己的老朋友爷孙俩斩杀。
白骨娘娘正要动手,却忽地一顿。
身后,似乎有一道气息?!
她猛地回头。
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近在咫尺。
是那个青衫道士。
白骨娘娘瞳孔中的魂火剧烈一跳,先前自己与他交过手,占不到便宜!
没有犹豫,她身形瞬间爆散成一捧碎骨,向后飘飞十数丈,重新凝聚成形。
随后,惊疑不定地看着陈玄。
这道士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鹰尊呢?为何没有拦住他?
白骨娘娘的心头第一次生出一丝寒意,这个道士的诡异,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
将他引来苍云县,与鹰尊联手对付,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她不动声色,暗自催动一门书法,用以应对不时之需。
城楼之上,鹰尊俯瞰着下方的情景,面色阴沉。
自己这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戏耍了。
不仅没伤到人,反而让他从容地下去救了蝼蚁。
脸面有些挂不住了。
他不再犹豫,双翼猛地张开,狂风卷起。
“不知死活的东西,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鹰尊发出一声唳啸,身上灰色的羽毛根根倒竖。
咻咻咻!
成千上万根羽毛脱离了他的身体,化作了千万把锋利的刀刃。
每一根羽刃都裹挟着断金裂石的气劲,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铺天盖地般朝着陈玄和李田几人笼罩而去。
他要将这片区域,连同那个道士和几个碍眼的废物,一并绞杀成齑粉。
角落里,陈玄随手在李田胸口一拍。
一股温和的法力涌入,那股溶碎的力量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李田只觉浑身一轻,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消散无踪。
“多谢……多谢陈道长救命之恩!”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爷爷!”彩衣扑了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大哥哥,谢谢你!”
陈玄扶住李田,让他靠在墙边。
“无妨。”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倾泻而下的羽刃之雨,神情平静。
这鹰尊,名头倒是响亮,青州成名的盏灯境大妖。
不过从刚才的短暂交手来看,这位也就约莫炼气六七层的实力,还是最普通的那种散修。
不过这千万羽刃,倒是有些看头。值得自己真正出手。
陈玄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法力在他的掌中汇聚,压缩,扭曲。
一个拳头大小,黑洞洞的圆球悄然成形。
那圆球不发光,不发热,却散发着一种吞噬一切的恐怖拉扯之力。
法力黑洞。
陈玄目光一凝,屈指一弹。
黑色圆球脱手而出,不快不慢地飞向半空,悬停在羽刃之雨的正下方。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漫天激射而下的羽刃,仿佛失去了控制,飞行的轨迹猛然一滞。
随即不受控制地偏转方向。
它们被那小小的黑色圆球吸引,朝着它汇聚而去。
成千上万的羽刃,在黑洞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灰色旋涡,盘旋飞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寸进分毫,更无法挣脱那股吸力。
一时间,天空中出现了一幅极其壮观而又诡异的画面。
一个静止的黑点,牵引着一片狂暴的刀刃风暴。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城楼上的鹰尊,巷子里的白骨娘娘,还有死里逃生的李田和铁嘴老人。
他们的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道术?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第60章 剑气,陨命
逃!
快逃!
鹰尊脑中一片轰鸣。
这是什么术法?
神通!
这绝对是神通!
他乃是青州修行界的顶峰人物,见识不可谓不广,可眼前这道士施展的手段,已然完全超出了术法的范畴。
把式,手段,术法,神通。
自己的这一身化鹰的本事也不过是术法,只是略微有点神通的味道。
而这道士,这一手完完全全已经是神通了!
此等威力。
唯有传说中,那些能够登上大周术法排行榜前列的神通,才可能有如此威力!
自己站在青州,固然可以称尊道祖,俯瞰一方。
可放眼整个大周,自己这点道行,又算得了什么?
青州不过是大周的边境小州
自己在整个大周,连一朵像样的浪花都翻不起来。
而眼前这个年轻道士,单凭这一手,便足以在大周修行界博得一席之地!
鹰尊心头最后的一丝战意,被这无情的现实彻底碾碎。
他没有丝毫迟疑,双翼猛地一振。
撕裂空气,整个身躯如同一道灰色的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高天之上逃窜而去!
逃,逃得越远越好!
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身影。
陈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走不掉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陈玄并起剑指,对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灰色流光,随意地凌空一划。
一道剑气自他指尖迸发。
这道剑气,与他之前动用的任何手段都截然不同。
它不带一丝一毫的血煞之气,没有半分阴冷诡谲。
有的,只是至清至纯,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晨光。
纯粹到了极致,也锋锐到了极致。
太清剑气。
可斩肉身,亦可斩心神。
高天之上。
鹰尊疯狂飞遁。
升到了高空,心头微安。
自己这一身本事,引以为傲的便是这化鹰飞行,能迅速逃离战场。
他曾遇见过几位比自己要强的人物,却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飞天而去,毫无办法。
想来,如今也和以前一样。
鹰尊不禁长长舒了口气,日后必然要找回场子的。
他眼中寒光一闪,速度愈发快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危险的气息。
鹰尊下意识,回头一瞧。
紧接着便觉得头皮发麻,亡魂皆冒。
那是一道剑气!
一道如同白色流光般的剑气
鹰尊知道自己绝对挡不住,也躲不开!
“罢了,白骨,此次便有你替我挡下这一劫了。”
鹰尊冷笑。
自己与那骨头架子,因为那大魔出世之事,达成了合作。
彼此之间更是用一种手段签订了契约。
在一定距离之内,若是一方受到致命伤害,另一方也必须承担其中一部分。
这是为了防止彼此背叛的手段。
不过,自己留了一手。
暗中修改了秘法,可以将伤害完全转移到白骨娘娘的身上!
“白骨,给本尊挡下!”鹰尊在心中狂吼。
毫不犹豫地催动了那道秘法。
然而,预想中伤害转移的感觉并未出现。
那道契约,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秘法……失效了?
鹰尊心头大骇,下意识地朝下方巷子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如坠冰窟。
巷子里,哪里还有白骨娘娘的身影?
那个该死的骨头架子,早就跑了!
她是什么时候跑的?
自己竟毫无察觉。
一瞬间,滔天的惊怒与彻骨的冰寒,同时席卷了鹰尊的全部心神。
被耍了!
被那个道士耍了,也被自己的盟友给卖了!
可此刻,他再也没有时间去愤怒,去悔恨了。
那一道纯净无瑕的剑光,已经追至身后。
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背后的羽毛,在那剑气的锋芒下寸寸消融。
鹰尊绝望地闭上了眼。
噗嗤。
一声轻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惨烈的悲鸣。
那道至清至纯的剑气,轻而易举地贯穿了鹰尊庞大的身躯。
他一身精铁般的羽毛,他坚逾金石的肉身。
在这道剑气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鹰尊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随后,巨大的身躯从中断裂,失去了所有生机。
如同两块破败的石头,无力地从高空中坠落。
轰!
沉重的尸身砸在远处的地面上,激起一片烟尘。
至此,在青州地界凶名赫赫,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妖魔,鹰尊。
陨。
巷子里,陈玄缓缓收回了并拢的剑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丝、一缕缕精纯的功德之力,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融入自己的体内。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满足。
陈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心念一动,眼前的功德宝卷悄然展开。
【姓名:陈玄】
【种族:人族】
【掌握技能:火球术,太清剑气,观气法……】
【境界:炼气九层】
【功德:一百六十缕】
功德足足有一百六十缕。
斩杀这等成名的大妖,所获的功德,果然丰厚。
陈玄身后。
李田铁嘴老人还有彩衣,三个人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们目光呆滞地看着陈玄的背影。
又看了看远处那两截尸体,脑中一片空白。
仿佛连思考的能力都已失去。
死了?
就这么……死了?
那位凶威滔天,让整个苍云县陷入绝境,在青州地界都是赫赫有名的盏灯境大妖魔,鹰尊……
就这么被一道剑气,轻描淡写地斩了。
如同拍死一只苍蝇般随意。
李田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看着陈玄那身依旧纤尘不染的青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茫涌上心头。
这位年轻的陈道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的术法,为何自己闻所未闻?
按理说,自从那位高悬于九天之上,俯瞰人间的大尊不再插手凡尘俗世之后。
这世间的道法神通,便再无遗漏。
应当尽数被收录于大周朝廷颁布的《术法排行榜》之中才对。
可陈道长的手段,自己为何从未听过?
李田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老了。
他回想着自己年轻时,处于巅峰状态的模样,同样是盏灯境的强者,意气风发。
可他很清楚,即便是那个时候的自己,站在这位陈道长面前,恐怕也走不过一招。
这种差距,已非境界可以衡量。
就在三人失神之际。
陈玄转过身,对着他们温和地笑了笑。
“几位,告辞了”
他转身,往县城外的方向而去。
“道长……”
李田下意识地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感谢的话语,在如此神威面前,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陈玄之所以这么着急离去。
自然不是不愿与他们多言。
而是因为,还有一个家伙没有解决。
白骨娘娘。
想到那个的骨头架子。
陈玄也不由得在心中轻轻一叹。
这个世界的鬼道修行者,果然是诡异多变,保命的手段层出不穷。
方才自己打出法力黑洞,把鹰尊如同刀刃般的羽毛,尽数吸走时。
那具骨头架子便已然察觉到不妙,当机立断,立刻逃之夭夭。
自己当时全神贯注于鹰尊。
竟都未曾察觉她究竟是用了何种术法脱身。
这种诡异的逃跑手段,确实惊人
若是他潜回点南山。
守在那里的那个银牌捉刀人,可就麻烦了。
看那姑娘的实力,绝非那位白骨娘娘的对手。
自己必须立刻赶过去。
第61章 山洞,母代
苍云县城外,点南山。
李清持剑,守在洞口外。
她瞧着幽深的山洞,谨守陈玄的告诫。
不曾靠近半步,更不曾走入山洞。
“也不知道陈兄如何了,有没有斩杀白骨娘娘。”
李清脑海里想着那道青衫身影,轻轻一叹。
这位陈道友实力如此之强,为何在这大周中不见名号?
又为何会出现在苍云县?
难道有什么目的不成?
若是有什么目的,是不是会与镇魔司冲突。
自己到底该帮谁?
李清脑海里思绪烦乱,只觉得自己今天怎么这么不平静,会想这么多事。
咔嚓。
洞中传出一道声响。
“有东西?”
李清思绪清空,立马转头瞧着山洞。
持剑慢慢靠近,来到了洞口前,闪身躲到一旁。
洞里头的动静似乎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最后又传出湿哒哒的血肉拍打声。
李清精神越发紧绷。
“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从洞中传出。
李清握紧手中的白色骨剑,他听出了这道声音是谁。
是先前在洞外,和自己与陈玄对上的家伙。
是那个擅长使用蛊虫的家伙!
片刻前,山洞中。
虫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瘫坐在一块岩石后。
那个镇魔司的姑娘一刀确实惊人,居然伤了自己。
哪怕自己先前被那个道士重伤过,侥幸得逃。
但那个姑娘也确实不凡。
说起来,外头的那两个家伙,真不是人。
居然还搞偷袭!
虫君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布袋蠕动着,他解开袋口。
几只通体碧绿,如同翡翠雕琢的甲虫爬了出来。
它们顺着虫君的手臂,爬到他的伤口上。
甲虫张开嘴,吐出绿色的黏液,覆盖住翻卷的皮肉。
一阵清凉的感觉传来,剧痛稍减。
这是他最后的疗伤蛊了。
虫君脸上满是后怕。
还好那位白骨娘娘瞧见自己入洞,便明白了一切,出去迎敌了。
否则,自个怕是要被那两人追进山洞,直接杀死了。
“也不知道娘娘如何了。”
虫君心里嘀咕着。
以那道士的实力,白骨娘娘想要胜他,也应该会耗费一番时间
他不敢多想,只求外头的争斗赶紧结束。
他再也不想接受组织的任务了!
轰隆!
一声巨响,在不远处炸开。
整个山洞都为之一震。
碎石如雨点般飞溅,砸在虫君藏身的岩石上,噼啪作响。
“什么动静?”
虫君吓了一大跳,浑身汗毛倒竖。
“是那道士杀进来了?!”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等了许久,却再无动静。
只有呛人的烟尘在洞中弥漫。
虫君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只见不远处的地面上,多了一个大坑。
坑的中央,散落着一滩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细腻如沙,在昏暗的洞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骨粉?”
“这不是白骨娘娘的手段吗?她最擅长用白骨。”
虫君心里纳闷。
“外头的战斗,居然波及到了这里?”
“得赶紧躲好一些。”
虫君站起身,准备寻找别的出口溜走。
可就在这时,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人骸魔母代。
“这东西我见过几次,确实了不得。”
虫君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若是……
若是能将那具母代,炼成自己的本命蛊……
他不敢想下去了。
那诱惑实在太大。
只要成功,他便能一步登天。
从烛火境,一举突破到盏灯境!
到那时,在组织里,他也能成为一方首领,受人敬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小角色。
甚至还有丢掉性命的风险。
可随即,他又想到了人骸魔母代那庞大的身躯。
以及那令人恐惧的样貌
虫君轻声一叹。
就凭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怕是难以将它炼成蛊虫。
根本没有半点机会。
“唉……”
他摇了摇头,准备彻底断了这不切实际的念想。
但是,心底的贪婪却像野草一般疯长。
“练不成……总归能去看看吧?”
“就看一眼,就一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虫君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他一步一步,朝着山洞的最深处走去。
洞穴越来越宽阔。
空气也变得愈发湿冷黏稠。
很快,他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底空洞边缘。
下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那人骸魔母代,就静静地躺在这片黑暗之中。
它实在太大了。
像是一座由血肉堆砌而成的小山。
无数扭曲的肢体纠结在一起,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粘液。
即便是人形,但看起来却相当可怕。
尤其是那背后长出的无数触手,怪异无比。
虫君站在边缘。
感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还是跑吧!
他正准备转身逃离这恐怖之地时。
目光无意间,又瞥到了母代那庞大身躯。
层层叠叠的血肉褶皱之间。
似乎……有一个人影。
虫君凝神细看。
那是一个由暗红色血肉组成的人形轮廓。
它蜷缩着身子,仿佛一个尚未出世的婴儿,被母代抱在怀中。
而它的背后,延伸出无数根细密的黑色触手。
那些触手如同活物般,深深扎根在人骸魔母代的体内,微微蠕动着。
“这是什么东西?”
“母代中还有母代?”
虫君心头巨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不清那人形轮廓的面容。
但仍然觉得心头不妙。
逃!
必须立刻逃走!
他猛地转身,正要迈步。
“嘶……嗬……”
一阵极其微弱的,仿佛梦呓般的呢喃,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很模糊。
虫君一个字也听不清。
但他却听懂了。
或者说,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听懂了。
那声音在呼唤他。
在邀请他。
虫君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迷茫。
他再次望向下方那片深渊。
望向那个人骸魔的怀抱。
那里,仿佛是世间最温暖、最安全的港湾。
是所有生命的最终归宿。
虫君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而满足的微笑。
他张开双臂。
纵身一跃。
毫不犹豫地跳入了下方的黑暗之中。
跳向了那个人形轮廓的怀抱。
噗。
一声轻响。
像是石子落入泥潭。
再无声息。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庞大的人骸魔母代,依旧在沉睡中平稳地呼吸着。
过了许久。
许久。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深渊之下传出。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然后,戛然而止。
第62章 古怪,小魔
山洞之外,万籁俱寂。
李清紧握着白色骨剑。
她靠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之后,紧紧盯着黑漆漆的洞口。
“不知道山洞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个会蛊术的修行者,会发出那样的惨叫。”
李清心头隐隐有不安。
洞口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张开的巨口,自从那一声惨叫出现后。
里头便什么也没有了,重新变得寂静
陈兄他……怎么样了?
李清思绪翻飞
那个白骨娘娘,是青州地界凶名最盛的鬼道修行者之一,手段诡异,实力深不可测。
即便陈兄神通广大,可面对这等成名已久的老魔,真的能稳操胜券吗?
李清的思绪如同被风吹乱的蛛网,一团糟。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青衫道士。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脸颊也有些发烫。
这一整天,她的心绪就没真正平静下来过。
似乎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骼断裂脆响,突兀地从幽深的山洞中传出,瞬间将李清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有东西?”
她瞳孔一缩。
立刻摒弃了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到了听觉与视觉之上。
她握紧了手中的白骨剑,身体压得更低,呼吸也变得微不可闻。
洞内的动静没有停止。
先是那种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变得越来越密集。
仿佛有无数根骨头在被一寸寸地折断,重组。
紧接着,一种湿哒哒黏腻的声响传来。
像是巨大的血肉在地上拖行、拍打,令人头皮发麻。
李清的精神紧绷到了极致。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后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然而,整个山洞,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清从山石后探出半个头,视线死死地锁住洞口。
一个摇晃的身影,从山洞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比寻常的成年男子还要矮小一些,约莫只有七尺左右。
瞧见这个模样,李清心头却有疑惑升起。
“这是一只人骸魔?”
它与先前李清,见到的人骸有七八分相似,同样是人形,背后同样生长的触手。
只不过,触手更多,体型也小得多。
它就那样站在洞口,任由午后的阳光洒落在身上。
小人骸魔抬起一只长着锋利骨爪的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似乎在适应这具新的躯壳。
然后,它的目光一转,那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精准地落在了李清藏身的山石之上。
被发现了!
李清心头一惊,索性不再隐藏。
猛地从山石后闪身而出,双手持剑,一剑斩出。
“孽障!”
缩小版的人骸魔只是歪了歪头,似乎觉得李清的举动十分有趣。
它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了恶意的笑容。
下一刻,它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原地消失了。
太快了!
李清一剑落空。
瞬间心生不妙,她没能看清对方的动作。一股腥臭的狂风已经扑面而来,伴随着致命的危机感。
来不及多想,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
李清向着一侧翻滚而去。
嗤啦。
这是衣物破碎的声音。
李清感觉到后背传来剧痛。
自己被击中了!
还好躲得快,这一爪并没有造成致命伤。
李清翻滚起身。
还未站稳,那道黑影便如附骨之蛆般再次逼近。
数根粗壮的黑色触手,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蟒,从它背后呼啸而出,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李清所有的退路。
“雀魂变!”
生死关头,李清施展术法。
体内的血气轰然爆发,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上,瞬间生长出一片片华丽而坚韧的青蓝色羽毛。
面对那漫天席卷而来的触手。
李清不退反进,手中白骨长剑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
用剑,却使出了一道凝练至极的青色刀气,裹挟着无数飞旋的羽毛幻影,猛然向前斩出。
面对这一刀。
小型人骸魔没有硬接。
几根触手巧妙地在身前交织成一张柔韧的大网,轻易地卸去了刀气的大部分力道。
刀气没能破网,接触的瞬间便溃散开来。
另外几根触手则如同长鞭般,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抽向李清握剑的手腕。
啪!
一声脆响。
李清只觉得手腕一麻。
一股巨力传来,手中的白骨剑竟被硬生生抽飞了出去。
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远远地插在了另一边的泥土里。
李清心中一跳。
为什么自己每一步都没做错,但似乎每一步都做错了。
自己不应该挥出那一刀才对。
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李清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这东西,能影响人的精神,让人失去判断力!
人骸魔可没那么多心思。
他身后,更多的触手铺天盖地而来,像一张巨大的囚笼,要将她彻底吞噬。
李清银牙紧咬。
腰间配刀拔出,青光流转,需要斩破囚笼。
然而,小型人骸魔的攻击更快。
一根触手抓住了她抽刀的空隙,重重地抽在了她的胸口。
李清如遭雷击。
整个人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洒在半空之中,重重地摔在地上。
李清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
完了……
她挣扎着抬头,看着那只小型人骸魔慢慢走来。
走到自己的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自己。
随后,它缓缓抬起一只锋利的骨爪,对准了李清的咽喉。
李清闭上双眼。
一声高亢清越的鹤唳,猛地从远方的天际传来,撕裂了长空!
第63章 卫延,曜日
鹤唳之声,清越嘹亮。
正准备享受猎杀快感的人骸魔动作猛地一顿。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李清也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远方的天际线上,一个白点正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放大。
那是一只翼展超过数丈的白色巨鹤,它神骏非凡,羽翼洁白如雪,每一次扇动翅膀,都仿佛能跨越数里的距离,在身后留下一道淡淡的云痕。
巨鹤的背上,影影绰绰地站立着数道身影。
“穿云鹤,青州总部的支援居然在这个时候到了?!”
李清激动得想要呼喊,却因为胸口的伤势。
一开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人骸魔似乎也意识到了来者不善。
它不再戏耍李清,锋利的骨爪毫不犹豫地朝着李清的脖颈猛然刺下,要抢在援兵抵达之前,先解决掉这个碍事的女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金色的流光,比巨鹤本身的速度更快,如同一道惊鸿,从鹤背上激射而出。
嗖!
金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了人骸魔刺下的骨爪之上。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开,火星四溅。
人骸魔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爪尖传来,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那势在必得的一击,竟被硬生生弹开了。
它踉跄着后退了数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那道金光。
金光落在地上,显露出一枚造型古朴的令牌,令牌通体由黄金打造,一面刻着镇魔司的徽记,另一面则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卫”字。
紧接着,数道身影从天而降。
如同下饺子一般,稳稳地落在了李清的身前,将她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李大小姐,真没想到你会这么狼狈,要不是大人眼尖,瞧见这山上有战斗,我们还真不一定能救下你。”
一个腰间挂着银色牌子的年轻捉刀人笑嘻嘻的说道。
李清无语的白了他一眼,用嘶哑的声音说着:“张远,谁都有落魄的时候,收起你那张臭嘴。”
落地的一共九人。
有八人尽皆身穿镇魔司特有的黑色劲装,腰间佩戴着银光闪闪的捉刀人令牌。
身上散发着精悍凌厉的气息。
正是那名身形瘦削的中年汉子,卫延。
他腰间悬挂的,正是那面灿烂夺目的金色令牌。
“卫大人!”李清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安心疗伤。”卫延头也未回,声音沉静而有力。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锁定了不远处的那头人骸魔。
“这东西……就是李清情报里提到的人骸魔母代?”
张远皱着眉头打量着那头怪物,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奇与厌恶。
“个头有点小啊。”
其他银牌捉刀人没有说话,不过也用眼神互相交流着。
卫延没有理会下属的议论,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头人骸魔。
“你能听得懂我们说话,诞生了智慧?!”
这话一问,小型人骸魔光滑的脸上咧出大大的笑容。
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认同。
随后,背后的无数触手猛然射出,朝着众人飞来。
“结阵!”
卫延一声令下。
八名银牌捉刀人瞬间动了。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的演练。
八人瞬间散开,占据了八个不同的方位,手中长刀出鞘,刀光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刀网,将那漫天触手尽数挡在了外面。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八人联手,攻守兼备,一时间竟与那头强悍的人骸魔斗得旗鼓相当。
“这东西的触手韧性极强,寻常刀气难以斩断!”
“它的恢复能力也很惊人,小心它的骨爪,上面附着着侵蚀血气的力量!”
“张远,注意左翼!别让它突围!”
捉刀人们一边战斗,一边高声交流着情报。
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小型人骸魔瞧见无法突破防御。
它猛地发出一声尖啸。
所有的触手不再是胡乱抽打,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震动起来。
嗡!
一阵无形的音波扩散开来,所有听到这声音的捉刀人,都觉得脑中一痛,心神出现了瞬间的恍惚。
就是这个瞬间!
人骸魔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它的身形猛然下沉,如同壁虎般贴地游走,避开了正面的刀网,瞬间出现在了阵型最薄弱的一环。
那个名叫张远的年轻捉刀人面前。
“不好!”
张远心头大骇,从恍惚中惊醒,但为时已晚。
一只硕大的骨爪,携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已经到了他的面门。
完了!
张远露出一副苦瓜脸。
然而,一道的身影鬼魅般地出现在了张远的身前。
金牌捉刀人,卫延。
他手中的剑赫然出鞘,一柄通体灿烂,仿佛由纯金浇筑而成的长剑。
“退下。”卫延一声冷喝。
手中的金剑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势。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剑落下。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剑芒,如同一轮小太阳般横贯而出。
剑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点燃,发出滋滋的爆响,地面上更是被犁出了一道深邃的焦痕。
那人骸魔感受到了这道剑芒。
将所有的触手都收回,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实的血肉巨盾。
轰!
金色刀芒与血肉巨盾轰然相撞。
没有僵持,没有抗衡。
这一剑之下,血肉巨盾被直接切开
剑芒余势不减,重重地斩在了人骸魔的胸膛之上。
哧!
人骸魔的胸膛,被硬生生斩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
一剑之威,竟至于斯!
第64章 雀鸣,丹阳
“不愧是金牌捉刀人。”
“这便是魏大人传说中的家传术法,脱胎于江湖武夫剑法的曜日神剑吧!”
卫延收剑入鞘。
他面色平静。
并不在意其他捉刀人的称赞。
“抓住它,带回香火牢。”
“是!”
两名银牌捉刀人闻声而动。
手中长刀出鞘,一左一右,斩向人骸魔。
人骸魔不甘的怒吼。
刀锋之上,血气流转。
林中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仿佛有什么魔力,两名动手的捉刀人,霎时间顿住了。
“是谁!”
卫延长剑瞬间出鞘,冷冽的目光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她有着一张极其妖媚的面孔,但身下尽皆白骨。
“想不到,堂堂的镇魔司金牌捉刀人,居然来到这小小的苍云县,真是惊人啊。”
白骨娘娘笑咯咯的开口,步伐从容。
其他捉刀人却是面色凝重。
他们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位的身份。
盏灯镜的高手,与卫大人是同一级数的人物!
李清更是心头一跳。
白骨娘娘……她居然回来了!
陈兄呢?
陈兄去追杀她,可现在,回来的却是她!
难道……陈兄他……已经……
不!不可能
李清用力地摇了摇头,甩开了这个想法。
卫延看着白骨娘娘,眉头紧锁了。
他一身术法,脱胎于江湖武夫的刚猛剑道,争强斗狠,向来无往不利。
可江湖武夫,最忌惮的便是这类鬼魅精怪。
寻常刀剑,根本难以伤及其根本。
他的曜日神剑固然威力绝伦,但对付这种几乎的鬼道修行者效果,是要大打折扣的。
他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里,这么快就遇上这位青州地界凶名赫赫的老魔。
按照镇魔司的计划。
白骨娘娘这等级别的妖魔,理应由司主大人亲自出手对付。
可不知为何,司主大人似乎被什么要事绊住了手脚。
至今仍未抵达苍云县。
“白骨娘娘。”
卫延缓缓开口。
“你倒是好胆色,竟敢出现在我镇魔司面前。”
白骨娘娘掩嘴轻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卫大人说笑了,这青州地界,可不是你们镇魔司一家独大。”
她媚眼如丝。
目光却越过卫延,落在了那头挣扎着想要起身的人骸魔身上,眼中透露出一股惊奇。
她显然也没料到这只小型人骸魔的出现。
“你想救它?”
卫延声音很冷。
“恐怕要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咯咯咯,卫大人的曜日神剑,奴家自然是怕的。”
白骨娘娘嘴上说着害怕,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不过,就凭你们几个,还是阻挡不了奴家的。”
说罢,她双手猛地向地面一按!
“来!”
轰。
山林间,那些散落各处的孤坟,竟在此刻同时炸开!
一只只腐朽干枯的手臂,从泥土中伸出。
紧接着,一具具形态各异的尸骸,摇摇晃晃地从坟中爬了出来。
又是这一招!
先前自己陈兄来到这里,那白骨娘娘也是使出了这一招。
李清看着周围的尸骸,握紧了手中刀。
她伤势好了一些,但仍旧难以动武。
“莫要迟疑,动手。”
卫延当机立断,高喝一声。
其他镇魔司成员当即背靠背,以应对四面八方的尸骸。
穿云鹤也加入了战局,只不过它对于这些尸骸实在难以起到什么作用。
这只是一只没有任何力量,仍然属于凡俗的大鸟。
即便它真的很像一只妖魔。
白骨娘娘身形一动。
她已出现在卫延面前,惨白的骨爪,直取卫延的面门。
卫延不闪不避。
金剑挥出,迎着骨爪斩去。
这片刻的耽搁中。
被重创的小型人骸魔,有了动作。
它背后的几根触手猛地一撑地面。
整个身躯如同一颗炮弹般弹射而出,瞬间脱离了镇魔司成员的包围圈。
脱困的人骸魔并未远去,他在四周以极快的速度移动。
观察着,已经结成圆阵的镇魔司成员。
忽然,他露出了一个人性化的笑。
一名银牌捉刀人,一刀斩杀一具尸骸。
再想动手的瞬间。
一根触手在混乱的尸骸中射出。
“啊!”
那名银牌捉刀人躲闪不及,被一根触手重重抽在后背。
整个人向前扑倒,口中鲜血狂喷。
“老刘!”
人骸魔的攻击还未停止。
又有两名捉刀人被触手击中,受了重伤。
另一边,卫延与白骨娘娘的战斗也陷入了僵局。
“曜日神剑!”
卫延怒喝一声。
金色的剑芒再次爆发,如同烈日当空,照亮了整片山林。
然而,那璀璨的剑芒斩在白骨娘娘身上,却如同斩中了空气,直接一穿而过,没能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咯咯,卫大人,你的剑再快再利,伤不到奴家,又有什么用呢?”
白骨娘娘的身影在剑光中若隐若现,笑声充满了戏谑。
卫延心中不妙。
瞥了一眼,受伤了几名镇魔司成员。
想要抽身帮忙,却被白骨娘娘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李清靠在一块山石上。
看着眼前混乱的战局,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卫大人被牵制。
同伴们伤亡惨重。
而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她银牙紧咬,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最终,她的手,颤抖着伸向了自己的怀中。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她将玉佩取出,紧紧地握在手心。
玉佩的触感冰凉,却仿佛带着一丝遥远的温度。
她的思绪,在这一刻,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记忆的深处。
有一个长满了丹桂的小院。
有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
有一名雍容华贵的妇人。
还有一名慈祥和蔼的老人。
他想起老人将玉佩交给自己时所说的话。
“小清,这是爷爷给你的礼物,这里头有个很强大的力量,能帮你度过一次难关,只要捏碎它就可以使用”
“但如果你捏碎他,就要放下你身为李氏嫡女的自由,回到家族里,承担你作为李氏嫡女的责任。”
“与其他世家联姻…”
责任……
李清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一丝痛苦。
随后,她眼中所有的犹豫,都在瞬间化为了决绝。
李清轻声一叹,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她猛地攥紧了手掌。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玉佩,被她生生捏爆!
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璀璨青光,从她的指缝间冲天而起。
唳!
一声高亢华丽,仿佛能贯穿九霄的雀鸣,猛地在山间炸响!
那声音,震得所有尸骸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穿云鹤在听到这声雀鸣后,仿佛炸了毛般,紧紧的盯着李清。
山林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冲天的青光所吸引。
只见光芒之中,一道虚幻的影子,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道人形的虚影,身披华丽无比的青蓝羽衣,脑后悬着一轮如同孔雀开屏般的光轮,散发着尊贵而神圣的气息。
它缓缓转身。
一双淡漠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看向了地上的李清。
李清迎着它的目光,虚弱地点了点头。
场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
白骨娘娘那张妖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
她死死地盯着那道人形孔雀虚影。
“丹…阳…真…君!”
第65章 大魔,出世
丹阳真君。
丹阳境的修行者。
药中之丹,星中之阳。
到了这一境界,一身气血便如天空中的大日,能光照四方!
白骨娘娘心头大骇。
她不是没见过这种威势,远的不说。
便说先前的那个道士,使出的那一招。
同样浩渺无尽,同样令人恐惧。
但那道士的气血,毕竟没让人感觉到如大日般的力量。
面前的这位确实不同,真真如一尊大日高悬于天空。
逃!
白骨娘娘心头只剩下这个想法。
身披青蓝羽衣的人形孔雀虚影,并未理会众人的惊骇。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平静无波的眼眸扫过下方混乱的山林。
随后,它缓缓抬起一只由光芒构成的修长手掌,朝着下方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
只有一片璀璨而温和的青色光雨。
如同春日最温柔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洒落。
光雨所及之处。
张牙舞爪,凶戾可怖的尸骸,像是被阳光照耀的冰雪。
在一阵无声的滋滋声中迅速消融,化为一缕缕青烟,彻底归于虚无。
笼罩在整片点南山的阴森鬼气,也在这片神圣的光雨洗礼下,被涤荡一空。
天地间恢复了一片清明。
一挥手,百鬼辟易!
白骨娘娘心头更加恐惧。
她再也顾不上与卫延缠斗,身形化作一道白影,便要朝着那头被重创的小型人骸魔冲去。
显然是想带着它一同遁走。
一道身影拦在了她身前,手持金剑,颇有儒生气质。
卫延就这么拦在了白骨娘娘身前。
短暂的对峙间,半空中的人形孔雀虚影,缓缓转过了身。
目光锁定了白骨娘娘。
它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掌心凝聚的光芒,不再温和,而是充满了毁灭性的气息。
显然是要将这老魔彻底抹杀。
然而,异变陡生。
“啊!”
白骨娘娘一声凄厉的惨叫,却并非发自的人形孔雀虚影的出手。
李清看得真切。
白骨娘娘的身躯猛地一僵。
一根漆黑古怪,与其它触手截然不同的触手,竟从她的胸膛之中穿刺而出,带起一蓬骨粉,飘散而开。
卫延持剑,愣神的站在那里。
那是什么?
为什么自己居然没有察觉?
他转身顺着触手这来的方向看去。
小型人骸魔站在树上,触手的主人正是他。
那根触手,是他所有触手中最中央的那一根。
人骸魔对白骨娘娘出手。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卫延,还是其他的捉刀人,脸上都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为什么?
这人骸魔,为何要对白骨娘娘下此杀手?
白骨娘娘僵硬地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张光滑而没有五官的脸。
她的眼中没有怨毒,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挣扎,只有一丝恍然。
她笑了,笑得释然。
“原来…尊上,你早就降世了。”
小型人骸魔缓缓地点了点头。
白骨娘娘便再没了声息。
构成她身躯的白骨,像是没了支撑。
瞬间倒塌,堆成了一堆骨头架子。
所有的血气阴气邪气,都化作一道道洪流,被那根漆黑的触手尽数吞噬,涌入了小型人骸魔的体内。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
半空中,人形孔雀虚影似乎皱了皱眉。
身躯再动,一掌拍落。
青色的巨掌遮天蔽日,带着净化一切的威能,要将这只人骸魔活活的拍死
小型人骸魔的体内,猛地爆发出滔天的乌光。
轰隆!
整个山洞轰然炸开。
无数黏稠腥臭的血肉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
周围的山体开始震动,埋葬的坟包破裂。
一根根白骨坟包中飞出,都向着那人骸魔而去。
骨骸与血肉在乌光的牵引下,疯狂地汇聚,融合重组。
最终,在电光火石之间。
形成了一个十丈有余,身形模糊,却散发着无尽远古与苍凉气息的人形生物。
那生物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一拳迎着天空中的青色巨掌轰了上去。
卫延死死地盯着那尊由骸骨与血肉构成的恐怖魔物。
缓缓开口。
“那便是,苍云大魔……骨!”
点南山外,山林。
一袭青衫穿越树冠,身形飘忽迅捷。
陈玄微微吐了口气。
那具骨头架子跑的可真快,自己如今还不能化虹飞纵,速度终究是短板。
陈玄轻叹。
可惜自己研究的缩地成寸·改,是需要血气推动,而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血气也仅仅相当于烛火境。
不能长时间多次使用缩地成寸,否则自己应该没什么短板了。
忽然,不远处的点南山出现几束青光,一个类似于孔雀的人形生物出现。
陈玄眉头微皱。
紧接着又看到一个血肉和骨骼组成的人形生物凝聚成型。
陈玄感受着不远处传来的气息,突然笑了笑。
“有意思,两个筑基境?”
“不对,应该算两个半步筑基。”
第66章 古魔,来客
并不只有陈玄看到了这一幕。
距离点南山不远的一处山峰上。
一个身穿宽大僧袍,体型肥硕如球的大和尚,正目瞪口呆地望着远方的景象。
他手里还抓着半只烧鸡,油腻的嘴角咧着,浑然忘了咀嚼。
“阿弥陀佛……我的个佛祖姥爷……”
胖和尚玄米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那冲天的青光,那尊贵无比的人形孔雀虚影,还有那由无尽尸骸血肉汇聚而成的魔物。
这是两尊丹阳境的大修行者的交手啊!
“肉弥勒师弟的死,果然不简单……这苍云县,果然是风起云涌,连丹阳境的大修行者都来了。”
玄米喃喃自语,额头上不知不觉间已满是冷汗。
他本是奉了寺中长老之命,前来调查同门师弟肉弥勒的死因。
才行进到这里,到了苍云县外。
便瞧见了这样的一幕。
玄米看着点南山上那一尊,高达十数丈的黑色身影。
“那一位,便是所谓的苍云大魔吧?只是为何没有造成血气之海,难道是因为没有屠戮苍云县的凡人?”
“又或者想要屠戮,却被另一位丹阳境的大能阻止了?!”
玄米心中翻江倒海。
一个激灵,连忙将啃了一半的烧鸡塞回了油纸包里。
他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绣着一尊弥勒佛的布袋
“不行,这等大事,已非我一人所能应对。”
“看来…必须得请师尊他老人家降临,亲自来看看了。”
玄米打定了主意。
也不敢多待,肥硕的身躯竟展现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转身便朝着山下疾驰,径直往点南山而去。
点南山脚下的一条官道上。
一名骑着黑色骏马,身背长条包裹的精悍男子,猛地勒住了缰绳。
他抬起头,双目如电。
死死地盯着点南山方向那两尊的庞然大物。
“好强的气息……那便是那种苍云大魔吗。”
男子的脸上写满了震撼。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狂热。
男子腰间佩戴着一枚通体漆黑的蝉形玉佩,此刻正微微发烫,仿佛在与远方的某种气息遥相呼应。
“师尊让我来调查你的死因,但看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对不起了,土蝉子师弟。”
他握紧了腰间的蝉形玉佩。
感受着其中蕴藏的磅礴力量,心中豪情万丈。
“待我将师尊唤来,夺了这大魔的血气,再寻找师弟的死因!”
男子嘴里默默念道,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一夹马腹,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朝着点南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苍云县城外,点南山。
轰!
青色的巨掌与血肉骸骨组成拳头悍然对撞。
血气翻涌,朝着四周扩散。
周围的山林在这血气中,发生了莫名的变化。
忽而枯萎,忽而青绿。
这是两种力量在争锋所造成的结果。
二者僵持不下,之后便又各自溃散。
苍云大魔缓缓放下了手臂。
而半空中那道身披青蓝羽衣的人形孔雀虚影,也收回了手掌。
一时间,整个点南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山腰上。
劫后余生的镇魔司众人。
无论是卫延,还是那些身受重伤的银牌捉刀人,此刻都只能仰望着山顶。
先前这二者交手之时,他们赶忙乘着穿云鹤,远离的山顶,来到了这山腰。
勉强避过了二者交手的余波。
所有人脸上除了震惊与恐惧,更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这就是……丹阳境的力量吗?
卫延手持金剑,虎口仍在微微发麻。
他先前与白骨娘娘交手,已是竭尽全力,却也只能勉强周旋。
可那等凶名赫赫的老魔。
在这两尊存在的面前,竟脆弱得如同蝼蚁。
“盏灯境与丹阳境果然天差地别,只怕是司主亲自,都不愧是这两尊人物的对手。”
卫延轻叹,心中五味杂陈。
李清靠在山石旁,心中同样震惊。
他虽然生于世家,但也确实未曾见过丹阳境的高手交锋。
山顶上,两道身影在对峙。
人形孔雀虚影缓缓开口:“你还未完全出世,只是降下了神觉,落在这具不成熟的魔胎里,堂堂上古时期,纵横天下的古魔,便要这般堕落吗?”
苍云大魔冷笑。
“我若真正出世,你岂会是我的对手,不过是体内流淌着雪海孔雀的血罢了,当年我行走在这大地之上时,斩过的雪海孔雀,不知凡几,比你强的也不少。”
人形孔雀虚影动了动身子。
“那不过是旧时的辉煌,一切都在向前走,如今的天下,已然轮不到你们这种腐朽的东西称霸了,这片苍茫的天地间,诸王并起,万类争锋,古魔一族,没落许久!”
古魔看着孔雀:“与我说了这么多,不过是为了稳定身形,你不过是一尊分灵,如何能与我对敌?持久的耗下去,你必死无疑!”
人形孔雀虚影的眼睛发出灿烂的光辉。
“旧的都要逝去,新的终会到来,今日便让你看看,一尊分灵同样可斩上古时期的老魔!”
(ps:晚上还有两章,只不过要等久一些,感谢各位点催更。)
第67章 四方,炼宝
“狂妄!”
苍云大魔一声怒吼,欲要动手。
人形孔雀虚影动作更快。
它身后的青蓝光轮骤然大放光明,一根根华丽的羽翎从中脱离。
青蓝色的翎羽在天空中融合,化作一柄华丽的战矛。
神通—青羽神矛!
战矛飞射,矛尖撕开空气。
苍云大魔面对这一道杀机,由血肉骸骨构成的庞大身躯猛地一震。
无尽的乌光自它体内喷薄而出,在身前形成了一面厚重无比的骸骨巨盾。
同时,它一拳捣出。
拳风之上。
浓郁的血气与死气交织,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逆卷而上,迎向那千万道青色流光。
轰!
青与黑,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气浪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点南山的山顶,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被硬生生削平了半尺。
山石崩裂,古木崩塌。
一片狼藉景象。
山腰处。
卫延等人被这股恐怖的余波掀得东倒西歪,连忙催动血气稳住身形,脸上全是骇然。
“这……这真的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境界吗?”
一名银牌捉刀人声音发颤,满脸的难以置信。
“神魔之战,这简直神魔之战啊!”
“我现在有点怀疑《上古神魔志》里说的是真的了。”
卫延紧紧握着手中的金剑,手心满是汗水。
这种大魔,超出了他的预估。
“还是太低估上古大魔了,若非今日有人阻挡,我等怕是都要留在这里了。”
卫延轻叹。
山顶的交手并未持续太久。
人形孔雀虚影与苍云大魔准备再度出手时,两者的动作却不约而同地一顿。
齐齐转头,望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南方。
山林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浩瀚的金色光芒。
那金光祥和慈悲,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光芒汇聚,缓缓凝聚成了一尊盘膝而坐的巨大老僧虚影。
老僧面容枯槁,双目紧闭,宝相庄严。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却仿佛成了这片天地的中心。
人形孔雀虚影眉头微皱:“天龙寺的人?他们不在佛州好好待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人形孔雀虚影明显认识这个老僧。
山腰下的镇魔司成员也认识。
曾经赫赫有名的青州僧人苦陀禅师,后来离开青州,加入了天龙寺。
人形孔雀虚影又是一顿。
又有方向传来动静。
北方,出现一声尖锐高亢,仿佛能刺穿耳膜撕裂神魂的蝉鸣。
嗡。
天空之上,一道巨大无比的黑色蝉影一闪而逝。
紧接着。
在蝉影消失的地方,一道身影凭空出现。
那是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
面容普通,气息却阴冷得让人心头发寒。
山腰上,卫延看清那人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端王座下四大修行者之一…天蝉尊!”
点南山,彻底陷入了死寂。
四尊丹阳境修行者,出现在了这小小的点南山上。
“见过雀君阁下。”
苦陀禅师盘坐在空中,向人形孔雀虚影问好。
人形孔雀虚影回了他一礼。
天蝉尊则是默不作声,不过同样向人形孔雀虚影行了一礼。
随后,将目光投向苍云大魔。
苍云大魔那张模糊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它那庞大的魔躯,却在微微地颤抖。
这两人一出现,居然就盯上了自己。
真是不知好歹。
苍云大魔心中微怒。
他看出了这两人目光中所蕴含的意味。
是想把自己当作修行资粮,进而吃掉。
这些该死的人族修行者!
曾经这地上的蝼蚁,居然也敢向主人挥刀。
也罢,今日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古魔一族。
人形孔雀虚影,却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两人来的倒是时候,能将面前的这个大魔镇杀。
自己这道分灵正好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估摸着再对上几招就要消失。
他可没把握在这几招中,斩掉这尊大魔。
先前的话语不过是乱他心神,试着能不能寻机占据上风。
“两位道友,今日便联手长了个大魔,各自分取血气,成就资粮如何?”
苦陀禅师点了点头。
天蝉尊道:“合该如此。”
……
山外。
陈玄一身青衫,站在树冠上。
眼中精光大放。
“四个半步筑基,个个都是罪恶迎身之辈,也就是那只孔雀好点。”
陈玄收了观气法,摇头笑了笑。
“都是好大一团功德,斩了他们,凭此筑基,轻而易举。”
“只是,以我现在的状态,斩杀他们有些困难,而且斩杀之后,以血魔天功筑基实在难受,日后再想改修正道却是难上加难,这血魔天宫毕竟不如太清一脉的玄功神术,有些难办啊。”
陈玄思索,却是难以抉择。
突然,他眼睛一亮。
“对,还有那红白双子,正好可以借点南山的环境,炼制那件法宝,可以一举两得!”
(ps:好吧,就这一章,我手速太慢,明天多更一章)
第68章 炼宝,激战
点南山,一处僻静的山林。
陈玄抬头看了一眼,打得热闹的山顶。
“打的倒是热闹。”
陈玄寻了一处洼地,盘膝坐下。
取出那只血色葫芦,轻轻摇晃。
能听到里面传来红白双子凄厉的尖啸。
“吵什么。”
陈玄屈指一弹。
一道法力打在葫芦上,内里的声音顿时安静了。
他双手掐诀。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法律向周围荡漾。
呜
平地起阴风。
乱葬岗中,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阴煞之气,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
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疯狂地朝着陈玄手中的血色葫芦汇聚而来。
葫芦表面,血光流转。
那些被吸入的阴气,如同泥牛入海,瞬间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葫芦内,红白双子本是两团独立的元灵,此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揉捏,挤压。
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
血光与阴气交织,化作一个巨大的熔炉。
陈玄神情平静。
只是不断地将自身的法力注入葫芦之中,加速这一过程。
点南山之巅。
四尊丹阳境存在的对峙,已然化作了一乱战。
说是乱战,实则更像是一场诡异的围猎。
雀君,苦陀禅师,天蝉尊,三人的目标出奇地一致。
便是被他们围在中央的苍云大魔。
“雀君阁下,此魔凶戾,待会儿可莫要留手,先破其魔躯!”
苦陀禅师声如洪钟。
脑后的金色佛光大盛,一尊的金色佛陀虚影在他身后凝聚成形。
他一掌拍出,卍字佛印横空,带着镇压一切的宏大气息,朝着苍云大魔当头压下。
“善。”
天龙寺神通,佛相撑天。
雀君那张模糊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但动作却毫不含糊。
他身后的青蓝光轮之中,无数华丽的翎羽再次飞射而出,这一次却并非凝聚成战矛。
而是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青色光网。
光网之上,每一根丝线都锋利如刀,朝着苍云大魔当头罩去。
他体内流着雪海孔雀的血,对于神通血气的调用,并不像纯正人族那般小心翼翼。
毕竟大多数妖魔,血气旺盛。
另一侧,天蝉尊只是发出一声冷笑,身形在原地变得模糊,仿佛融入了空气之中。随后,一阵阵尖锐高亢、无形无质的蝉鸣,却从四面八方响起。
如同无数根钢针,疯狂地刺向苍云大魔的神魂。
这三人,一个是世家分灵,一个是佛门高僧,一个是王府尊者。
此刻联手,威势鼎盛。
苍云大魔仰天咆哮,声震四野。
面对三方夹击,它那由骸骨与血肉构成的庞大魔躯猛然一震。
滔天的乌光混合着血气,如火山般喷发。
“吼!”
它一拳轰出。
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力量,直接对上了苦陀禅师的卍字佛印。
轰!
佛印剧震,金光狂闪。
卍字佛印竟被这一拳硬生生打得倒卷而回。
苦陀禅师身后的佛陀虚影都为之一晃,面露惊容,心中惊讶:
“不愧是上古行走在大地上的古魔一族,肉身强大如斯,远超我等丹阳境修行者,若不是我等拥有术法,还真难以是这大魔的对手。”
苍云大魔张开巨口,喷出一道血肉洪流。血肉洪流之中,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哭嚎,精准地撞上了雀君的青色光网。
嗤嗤嗤!
光网与洪流甫一接触,便爆发出剧烈的腐蚀声。
青色光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其上的锋芒被迅速消磨。
天蝉尊的手段,却让他很难以防范。
苍云大魔毕竟是神魂降世,并没有真正破封而出,因此神魂攻击对他极为有效。
这位上古大魔的动作明显出现了一丝凝滞,魔躯剧烈地颤抖,显然神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好机会!”
雀君眼中精光一闪。
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身上飞羽脱落。
化成一道青色战矛,无声无息地划破长空,瞬息而至,重重地刺在了苍云大魔的左肩之上。
哧啦!
血肉翻飞,骨屑四溅。
苍云大魔的左肩,被硬生生刺开了一道深达数尺的恐怖伤口。
“又是你这只傻鸟!”
苍云大魔怒吼一声。
放弃了所有防御,双拳如雨点般疯狂挥出,一道道黑色的拳劲,如同陨石坠地,毫无章法地轰向四面八方。
轰!
轰!
轰!
点南山的山顶,又被犁了一遍。
坚硬的岩石被轻易粉碎。
百年的古木被连根拔起。
整个山巅的地形都在发生着剧烈的改变,被硬生生地削平了数尺。
余波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朝着山下疯狂扩散。
山腰处,卫延等人乘坐的穿云鹤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
拼命扇动翅膀,才勉强在狂风中稳住身形。
“快!再退!退到山脚去!”卫延脸色凝重,大声吼道。
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够观望的战斗了。
山巅的战斗愈发激烈。
苦陀禅师的佛光,雀君的青羽,天蝉尊的蝉鸣,与苍云大魔的血气疯狂对撞。
苍云大魔虽勇,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六手,更何况是三位同级别的存在。
它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魔气也开始变得紊乱。
它在节节败退。
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时辰。
它这具好不容易降临的魔胎,便要被这三个卑鄙的人族彻底打碎!
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与愤怒,在它心中疯狂燃烧。
第69章 先贤,人族
“你们……当真要赶尽杀绝?!”
苍云大魔发出一声愤怒而不甘的咆哮,庞大的魔躯踉跄后退。
胸口处,伤痕累累
苦陀禅师双手合十,宝相庄严:“阿弥陀佛,魔头,你凶焰滔天,合该有此一劫。”
“咯咯…”天蝉尊发出一阵怪笑,“上古大魔的血气,可是大补之物,谁会嫌多呢?”
雀君没有说话。
但它身后那愈发明亮的青蓝光轮,已经表明了它的态度。
看着这三张令人恶心的人族面孔。
苍云大魔憋屈至极。
要不是自己的真身没有出世,岂会轮到这些蝼蚁放肆?!
当年自己可是正面对决过在人族中被称为天光境修行者,现如今却要被这四个小辈侮辱!
“好好好。既然你们不给本座活路,那本座就拉着这满城生灵,与你们同归于尽!!”
“我倒要看看,屠尽这片区域内的凡人,你们该如何向人族交代!”
说罢,它猛地仰天长啸。
一股诡异的波动从它体内扩散开,冲入了山洞中。
山洞里,被炸开的巨大洞穴深处。
一些残留的血肉组织,仿佛受到了某种指令,开始疯狂地蠕动增殖。
它们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互相吞噬、融合。
最终,在一阵令人作呕的骨肉摩擦声中,形成了一只又一只体型较小,但同样狰狞可怖的人骸魔。
新生的怪物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决堤的洪水,乌泱泱地从山洞中狂涌而出,发出刺耳的嘶吼。
疯一般地冲下点南山。
“不好!”
刚刚退到山脚的卫延等人,看到这骇人的一幕,顿时脸色大变。
“是人骸魔,好多的人骸魔。”一名年轻的捉刀人面色难看。
“它们要去县城,快!快去阻止它们。”
张远急得满头大汗,拔出长刀就要冲上去。
“都冷静!”
卫延一声怒喝。
强行压下众人心中的恐慌。
“所有人,散开。以个人为单位,各自为战,尽最大可能拦截这些孽障,记住,我们的任务是拖延,不是拼命。等待山上的战局分出胜负。”
“是!”
镇魔司的成员们虽然心中惊惧。
但长久以来的训练让他们还是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们强忍着伤势,怒吼着散开,迎着那黑压压的魔物浪潮,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
一时间,山脚下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与怒吼声响成一片。
山巅之上。
面对这足以让凡人绝望的景象,那三尊身影却依旧无动于衷。
苦陀禅师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为那些即将逝去的生命默哀。
天蝉尊更是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唯有雀君,那道由光芒构成的身躯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但终究,它也没有任何动作。
如今他自己已不剩下多少力量,还是用来斩杀这苍云大魔夺其血气比较好。
不能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苍云大魔看着他们的反应,一阵错愕。
“你们不在意那些凡人的死活?!”
苍云大魔吃惊的说道,看着这三人的表情
它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上古之时,人族的先贤们,为了守护族人,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会奋不顾身,舍生忘死,救一人,便是救天下!”
“却不曾想,他们的后辈,居然都是这般的冷血无情!”
苍云大魔伸出巨大的手指,依次点过那三道身影。
“佛门高僧,世家真君,王府尊者,何等尊贵的身份。却对同族的生死视若无睹!为了区区一些修行资粮,便能眼睁睁看着数十万生灵沦为血食!”
“你们与我等古魔,又有何异?不,你们甚至比我们更加卑劣,我们吞噬生灵,是为了果腹,而你们,却是为了满足自己那肮脏的私欲!”
“人族……人族竟然堕落至此了吗?哈哈哈哈。”
狂笑声回荡在山巅。
“废话真多。”
天蝉尊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它的狂笑。
“死到临头,还妄图用言语动摇我等心神,真是愚蠢。”
他霍然出手。
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诡异的印诀,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只巨大的黑色魔蝉。
千百蝉鸣!
嗡。
刹那间,天地失声。
成千上万道尖锐到极致的蝉鸣,在同一时间爆发。
它们不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而是直接在苍云大魔的脑海中,在他的神魂深处炸响。
啊!
苍云大魔发出一声前所未有凄厉的惨嚎,身躯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瘫软下来。
它的神魂,在这一击之下,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
第70章 秋水,剑开
点南山某处,万籁俱寂。
先前阴气盘绕的场景已然不见。
最后一缕阴煞之气被掌心的葫芦吞噬殆尽。
整片山林,清幽空古。
陈玄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葫芦。
葫芦依旧是赤红如血,但表面却多了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其上原本若隐若现的符文,此刻已经彻底隐去,变得朴实无华,仿佛一件凡品。
陈玄却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恐怖力量。
“总算是成了。”
他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此宝,以红白双子元灵为基,聚点南山阴煞之气,虽未完全练成。
但也以足够用了。
“不知我手中的这葫芦,比起太乙造神葫来,哪个更强。”
陈玄自嘲。
他手上这葫芦,就是模仿太乙造神葫。
有两大妙用。
其一,便是摄妖,能摄妖魔鬼怪。
其二,便是造神,能将摄入其中的妖魔鬼怪炼化,以这种妖魔鬼怪为根基,造出护法神,能展现其生前的几分威能。
当然,此宝攻守兼备,防御力亦是不俗。
但对陈玄而言,这葫芦最重要的功能,却并非以上种种。
而是以元灵根基,凝聚出的那一缕…太乙清气。
此气,只藏在天地之中,妙用无穷。
对于陈玄来说。
太乙清气,能让他突破练气期的限制,施展出筑基期的手段。
有了此宝,在这方世界,才算能真正的逍遥。
陈玄将太乙造神葫挂在腰间,目光投向了点南山的方向。
“来!”
陈玄轻喝一声。
太乙造神葫射出一缕清气,在他手中化为一柄青碧色的长剑。
“不知道师尊看到这柄长剑,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长剑无论从材质样貌,都与他手中的那柄太乙秋水剑一般无二。”
陈玄心生恶趣味,想看自家师尊的笑话。
他又抬头看上山顶,那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山脚下的喊杀声,也已传入他的耳中。
“咳…咳咳…”
李清靠在一块巨石之后。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势,传来阵阵剧痛。
她手中的白色骨剑。
剑刃已经因为过度劈砍而出现了几个细小的裂痕。
握剑的手,更是在微微颤抖。
李清的脚下,已经躺着数具具被斩成数段的人骸魔尸体。
这些人骸魔不如先前他遇到的强大,那是从速度,防御力还是攻击手段,又或者是恢复能力,都大大不如。
但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放眼望去。
黑压压的一片,悍不畏死地冲击着镇魔司成员们组成的脆弱防线。
有三只人骸魔发现了躲在石头后喘息的李清。
它们发出一阵兴奋的嘶吼,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锋利的骨爪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又来了”
李清银牙紧咬,挣扎着想要站起身。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正准备吞下,强行恢复一些血气。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天际间出现。
剑鸣声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点南山。
李清猛的抬头。
夜空之中,一柄由纯粹青光构成的虚幻飞剑,如流星般坠落。
在落至半空时,那柄飞剑轰然解体,化作漫天光雨,分化成成百上千道细密的青色剑丝,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精准无比地朝着战场上的每一只人骸魔激射而去。
太乙分光剑!
嗤!
剑丝过处,摧枯拉朽。
这片区域人骸魔在这青色剑丝面前,脆弱无比。
只是一瞬间,他们都被剑丝洞穿了身躯,钉死在了原地。
随后,青光一闪。
所有的剑丝与人骸魔的尸体,都在同一时间化作了漫天飞灰,随风而散。
这片地界在这一刻,变得干干净净。
李清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的眼中,映出了一道青衫身影。
陈玄不知何时。
已经悄然立于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冠之上,空谷幽雾为他披上一层银霜,衣袂飘飘,宛若谪仙。
陈玄朝着李清笑了笑
“陈…”
李清刚想开口。
那道谪仙般的身影,却纵剑而去。
所去方向,正是点南山之巅!
山顶。
战斗似乎接近尾声。
苍云大魔浑身浴血,庞大的魔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它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吼,你们真要逼死我吗?!”
它发出最后的咆哮,眼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大不了本座强行破开封印,冒着彻底陨落的风险,也要拉着你们三个陪葬!然后再屠了你这整个青州!”
“屠戮青州?又能如何?”
天蝉尊冷笑道。
“人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还会再长一茬。杀光了,过个几十年,照样又是人山人海。这种毫无意义的威胁,就不要再说了。”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到了我们这个境界,需要的血气何其庞大。杀了你,便能省去数十年苦修,何乐而不为?”
苦陀禅师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天蝉尊笑得更加残忍:“要不要我帮你一把?助你屠尽这青州生灵?反正最后的罪孽,都能算在你这古魔的头上,我们反倒是成了斩妖除魔的英雄,岂不美哉?”
“你…你们…”
“你们不配为人!”
苍云大魔也是急了眼,竟站在了人族的立场上说话。
话音刚落。
天际间便出现一道清光,向这里而来。
天蝉尊,苦陀禅师,雀君,三道身影齐齐眯起了双眼。
朝着清光传来的方向望去,心中暗道。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想来分一杯羹?
清光出现的瞬间,便又有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
“点南碧峰有邪踪,四方齐聚斗西东。”
“我来问道便是终,信手挥成清光剑。”
“斩开天宫照玉穹,妖骸落尽烟气浓。”
“素衣径去千峰寂,朝霞起处照青松。”
一个持剑的青衫身影,在清光中,缓步走出。
第71章 剑落,斩蝉
青衫仗剑,踏光而来。
那道身影就这么站在虚空之中。
周身清光流转,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
山巅之上,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无论是即将陨落的苍云大魔,还是胜券在握的苦陀禅师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陈玄。
“阁下是何人?”
苦陀禅师率先开口。
他面色凝重,双手合十。
这人一身血气明明只有烛火境,但却能凌空虚踏,周身缭绕青光,还透出一种淡淡的威胁。
这就不像寻常的烛火境。
雀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陈玄。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衫年轻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但确实记不清了。
“装神弄鬼!”天蝉尊一声冷哼。
他最是反感这种故作高深的出场方式。
苍云大魔没有说话。
反正无论来者是谁,肯定都不会是来帮自己的
陈玄像是思索了一会儿。
扫过三人一魔,最终落在了天蝉尊的身上。
抬剑指着天蝉尊。
“就你了,你身上的罪孽最重,上前来领死。”
“找死!”天蝉尊勃然大怒。
堂堂丹阳境尊者,端王座下高人,居然被人如此轻视。
“装神弄鬼的东西,今日你便将性命留下。”
他豁然出手。
嗡!
千百蝉鸣!
刺穿神魂的蝉鸣,再度响起。
这一次,比先前对付苍云大魔时还要更强。
蝉鸣直刺陈玄的眉心要害。
“不错的手段。”
陈玄目光平静,任由蝉鸣攻击识海。
蝉鸣如同泥牛入海。
陈玄仍静静的站在那。
天蝉尊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到凝重,再到不可置信。
为什么自己的术法会没有效果?
大周之中,丹阳境里,能有他这般精神类攻击的人少之又少,怎么会有人不受干扰?!
陈玄并不理会天蝉尊。
直接开口:“几位,你们还是一起上吧,省得我一个个杀过去,浪费时间。”
此言一出,四方俱寂。
狂妄!
太狂妄了!
苦陀禅师,雀君,苍云大魔心里都冒出这样的念头。
原本以为他是来分一杯羹的,不曾想竟是挑战他们所有人!
“阿弥陀佛,阁下杀心太重,贫僧只好行降魔之举了。”
苦陀禅师合十。
既然那个年轻人想以一敌四,那便成全他。
都是丹阳境的修行者,该动手时就动手,不会迟疑。
雀君没有废话。
他身后的青蓝光轮骤然爆发,万千翎羽化作一道道青色流光,交织成铺天盖地的巨网,率先出手。
神通——青羽天罗!
“佛相撑天!”
苦陀禅师一声低喝。
脑后佛光大盛,一尊的金色佛陀虚影在他身后出现。
一掌拍出,宏大的卍字佛印携镇压万物之威,紧随其后。
天蝉尊更是将自身血气催动到了极致。
身形变得虚幻,千百道蝉鸣之音汇聚成一道毁灭性的洪流,席卷而出。
就连受重伤的苍云大魔,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
它强行压下伤势。
张口喷出一股精纯的魔血,化作一道血箭,直刺陈玄后心。
四尊丹阳境的存在。
在这一刻,竟真的联手围攻一人!
青光,金芒,黑气,血箭。
刹那间,在点南山山巅出现。
山脚下。
刚刚喘息未定的卫延和李清等人,骇然地抬头望向山顶。
“都是小道尔!”
陈玄高声笑写。
面对雀君的青羽天罗,屈指一弹。
一道青碧色的剑光自他指尖飞出,迎风便涨,竟在半空中化作千万道细密的剑丝。
太乙分光剑!
剑丝如网,却比那青羽天罗更加灵动,更加锋利。
两张大网在空中对撞。
只听一阵声响,雀君的神通,竟被瞬间切得支离破碎,化作漫天光点。
雀君心头震动。
他用的是什么术法?!
面对的卍字佛印,陈玄轻笑。
“今日我便以印对印!”
陈玄左手掐了一个玄奥的法印。
“镇。”
一个古朴的镇字凭空出现,迎向佛印。
二者相触,没有爆炸。
那威严宏大的佛印,竟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光芒迅速暗淡,最终溃散于无形。
玄真古印!
天蝉尊的蝉鸣洪流与苍云大魔的魔血偷袭。
陈玄便不再出手。
正好试试刚刚炼成的法宝的威力。
陈玄心念一动。
腰间的太乙造神葫芦口自行打开,一股柔和的吸力传出。
那足以噬魂的音波与污秽的魔血,如同百川归海。
被尽数吸入了小小的葫芦之中,没有翻起半点浪花。
兔起鹘落之间。
四大丹阳境的联手一击,便被他以数种截然不同的玄妙术法,风轻云淡地尽数化解!
“他究竟是谁?!”
苦陀禅师身后的佛陀虚影都开始剧烈晃动,心中翻江倒海,失声惊呼。
为什么在大周中,会有这样一号人物,却名不见经传!
“诸位,你们若是只有这样的手段,这一切便就要结束了。”
陈玄的声音悠悠响起。
目光落在了天蝉尊的身上。
不再言语。
一剑斩出,清光化剑,随锋而至。
点南山山巅,亮起一道白光。
那是属于陈玄的剑光!
剑光出现了刹那,天蝉尊便心头狂跳。
这一剑,能斩杀自己!
秋风未动蝉先觉。
这是他生来就有的警昭,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本事。
跑!
必须跑!
他脑海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飞蝉”
天蝉尊怒吼一声。
毫不犹豫地施展出了自己压箱底的保命神通。
他的身体猛地炸开。
化作千百只黑色的蝉,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这些蝉中,只有一只是真身,若能逃脱。
他便能耗费血气,重塑真身。
这是他赖以纵横多年的保命之法,从未失手。
“走不掉。”
陈玄摇头。
话音落下的刹那,斩出去的剑光倏然而至。
千百只魔蝉中的一只,在逃窜的途中,动作猛地一僵。
一道细微的血线,从它的眉心浮现。
紧接着。
其余所有的魔蝉幻影,都在同一时间,如同泡沫般破碎消散。
那只被刺中的魔蝉,重新化作了天蝉尊的模样。
他抬,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玄
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生机,他的神魂,他的一切,都已被那一剑彻底斩灭。
风一吹。
这位端王座下,凶名赫赫的丹阳境尊者的身躯,就这么化作了漫天飞灰,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青州州府,一栋宅院内。
一个人缓缓睁开了眼:“是谁,斩了我的分魂,那分魂也有我八九成实力,如今的青州,谁有这般本事?!”
第72章 尽杀,乱终
强。
太强了!
雀君目光凝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一人身兼数种术法神通,他是怎么有精力去学习!
他如今身为丹阳境修行者,也不过掌握了五六种神通术法,并且相关性还很大,那些神通术法都与他体内的雪海孔雀血液有联系。
寻常丹阳境修行者,术法神通的数量远不及他。
如此,他都觉得自己已经是术法天才了。
而面前这人却……
雀君心头沉重,看着陈玄的样貌,却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这种熟悉感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因为,那个青衫年轻人动了。
陈玄持剑,踏临虚空。
他脚步轻迈,眨眼间便消失在三人眼中。
缩地成寸·改。
“又是一种术法!”
苦陀禅师心头大骇,身上有金光大放,形成一口巨钟,罩住全身。
他觉得自己此次苍云县之行怕是撞到了什么灾劫。
不然如何会遇上此等强人。
苦陀禅师觉得自己倒了大霉,早知道先前就不接受那个师侄的召唤降临了。
然而如今也顾不得许多,苦陀禅师目光扫向四周,想要寻找陈玄的身影。
“铛!”
一声脆响。
并非兵器交击。
陈玄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那口护体金钟之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钟壁之上。
苦陀禅师瞳孔骤缩。
这人速度太快了!
苦陀禅师的护体金钟,在陈玄那一指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金光狂闪,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陈玄的目标却并非是他。
指尖在金钟上轻轻一点,借着那反震之力,陈玄的身影再度变得模糊。
如同一缕青烟,飘忽不定。
瞬息间便越过了苦陀禅师,苍云大魔身前。
苍云大魔,那具由骸骨与血肉堆砌而成的身躯,静静地立在原地。
它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青衫年轻人。
良久,苍云大魔笑了。
笑声沙哑而怪异。
“本座认栽了,他日再见。”
苍云大魔开口,扫了一眼苦陀禅师,又看了一眼雀君。
“不过,我今日损失的,不过是一缕降临的神觉,一具不成熟的魔胎,于我而言,还能接受。”
“而你们呢?”
苍云大魔的声音陡然拔高。
“一个佛门高僧,力量投射至此,身躯被斩,怕不知要多少血气才能恢复。”
“还有你,流着雪海孔雀血的后裔,这尊分灵凝聚不易,今日毁在这里,也不好受吧。”
苍云大魔仰天狂笑,震得山巅碎石簌簌滚落。
它看向陈玄。
“这世界变化可真大,居然出了你这样奇怪的人,好似万法皆通,施展之后也并没有异样,着实古怪的很。”
“当我真正破封时,再来探究你身后的秘密。”
话音落下。
苍云大魔闭上了眼睛,坦然赴死。
陈玄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啰嗦!”
他抬手,挥剑。
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青色剑光,轻飘飘地划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剑光掠过苍云大魔庞大的脖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瞬。
苍云大魔的身躯,从脖颈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白线。
白线迅速扩大,整个魔躯轰然解体。
无数的骸骨与血肉失去了力量的维系,化作一场诡异的暴雨,从空中倾盆而下,砸在了山顶上。
山巅,重归死寂。
只剩下苦陀禅师与雀君,呆立当场。
雀君那道由光芒构成的身躯,一直在微微颤动。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陈玄。
这个青衫年轻人的样貌,渐渐与一个人重合。
那份莫名的熟悉感,终于找到了源头。
它脸上的凝重与戒备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脸色。
雀君看向陈玄。
模糊的光影面孔,竟似乎勾勒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看来你的福运强的可怕。”
雀君的声音。
带着一丝感慨,一丝惊叹。
“到了现在,你都能斩丹阳了,若再有些时间,怕是要站在这人间顶峰。”
“了不得啊,了不得,不知道那群人有没有后悔呢?”
雀君摇头轻笑。
随后,身形不再凝实。
青蓝色的光轮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雨,如萤火般消散在风中。
它主动散去了这道分灵。
陈玄眉头微皱。
这就走了?
自己还没动手,他就自行了断了。
那岂不是少了一大团行走的功德?
不过,他消失前说的那番话,倒是有些意思。
“是这具身躯原主的身份吗?”
陈玄若有所思。
“看来,等此间事了,得花些功夫,好好看一看这身体里留下的那份记忆了。”
陈玄心中暗道。
他收回思绪,目光平静地转向了场中最后一人。
苦陀禅师。
感受到陈玄的目光。
苦陀禅师浑身一僵。
他脸上的惊容早已化为一片苦涩。
今日怕是真的要舍去,这具力量投射的法身了。
自己的逃跑手段并不多,也不够精深。
天蝉尊化身千百,依旧被一剑刺中了真身。
雀君干脆利落,自行了断。
他心中长叹一声,彻底放弃了抵抗。
散发着的金光收入体内。
他双手合十,对着陈玄,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
“是贫僧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阁下。”
“还请阁下……下手轻点。”
这位佛门高僧,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求饶,没有咒骂,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结局。
陈玄看着他,点了点头。
“可。”
一字落下,剑已出。
依旧是那道清光,轻描淡写地划过。
苦陀禅师脸上的苦涩定格。
他的法身,在这一剑之下,崩碎。
风吹过点南山之巅,这里一时间,恢复了宁静。
光华如水,洒在青衫之上。
陈玄衣袂飘飘,宛若谪仙。
至此,点南山之乱,终。
第73章 结束,邀请
点南山上,静悄悄。
陈玄没有过多停留,身形一晃,飘然下山。
山脚下,劫后余生的镇魔司众人,正聚在一起,处理着同伴的伤势。
李清靠在卫延身旁。
目光却一直紧紧地盯着山巅的方向。
刚才陈玄连斩四位丹阳境,她都看到了。
实在太过于惊人!
他知道陈兄强,却不曾想居然强到这种地步。
有这种实力,天下大可以纵横。
陈玄自山道上缓步走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卫延瞳孔一缩,握紧了的剑柄。
虽然刚才,李清已经与他们说过上面的人的的来历身份,并且与镇魔司是友非敌。
但陈玄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那可是四位丹阳境啊!
不由得卫延不郑重。
陈玄的停在他们面前,朝着他们笑了笑。
卫延心中一凛,连忙抱拳,深深一揖。
“镇魔司金牌捉刀人卫延,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前辈?”
陈玄闻言,哑然失笑。
“我与李清姑娘同辈论交,卫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卫延不置可否。
这种话听听就好,莫要当真。
“陈兄,多谢你出手相助。”
李清朝陈玄行了一礼
其余的捉刀人见状。
也纷纷学着李清卫延的样子,对陈玄抱拳行礼,口中称谢。
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神态拘谨。
毕竟面前的这位年轻道人,可是一尊丹阳境的真君啊!
陈玄只是微笑回礼,并未多言。
卫延道:“前辈大恩,我等无以为报。天色已晚,不如先随我等回县城驻地歇息一晚,也让我等聊尽地主之谊。”
李清道:“陈兄,卫大人是金牌捉刀人,拥有的权限比我大……”
陈玄思索片刻,点头答应。
在这个大周,他如果需要修行,便是要斩妖除魔后的功德,而掌握妖邪踪迹最多的便是镇魔司。
先前他就向李清讨要过一些妖魔的踪迹,但李清所知不多。
这个卫延级别比李清高,权限也肯定更大。
入夜,苍云县镇魔司的驻地小院内,灯火通明。
一场小小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幸存的捉刀人们推杯换盏,大声说笑,发泄着白日里积攒的恐惧与压力,气氛热烈而喧闹。
院子的一角,一张方桌独立于外。
陈玄、卫延、李清三人独坐一席,与那边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酒过三巡,卫延放下酒杯,神色郑重地看向陈玄。
“陈道长,卫某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卫大人但说无妨。”陈玄轻轻抿了口酒。
卫延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以公子这般神通,屈居于山野之间,实在太过可惜。卫某斗胆,想邀请公子加入我镇魔司,为大周,为青州百姓,斩妖除魔!”
“若公子愿意,卫某愿上报州府,为您请功,谋一个客卿之位,堪比大州司主,绝不会让您受到任何规矩的约束。”
陈玄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在下闲云野鹤惯了,不喜束缚,卫大人的好意,心领了。”
听到陈玄拒绝,卫延也不意外。
对于这等人物,镇魔司已经给不了他们什么好处了。
因此招揽失败是正常。
他来之前,已经从李清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过。
知道这位陈道长似乎对寻找那些山野精怪、妖魔鬼祟的藏身地点,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卫延念及此,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既然如此,卫某也就不强求了。”
他话锋一转,从怀中摸出了一块玄铁打造的令牌。
递到陈玄面前。
令牌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镇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
“听李清说,公子对搜寻妖邪颇有兴趣?”
卫延笑道:“此乃我镇魔司的调阅令,虽无实权,但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青州境内任何一处镇魔司分部,查阅卷宗档案。”
“我青州镇魔司成立数百年来,所记录的妖魔鬼怪藏身之地,不知凡几。或许其中,就有道长感兴趣的东西。”
陈玄轻笑,给了一眼李清。
李清低头不语。
“如此,便多谢卫大人了。”
陈玄没有推辞,坦然地收下了令牌。
见他答应。
卫延与李清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夜深人静。
陈玄独坐于房中,窗外月华如水。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查看此行的收获。
功德宝卷展开。
【姓名:陈玄】
【种族:人族】
【修为:炼气九层】
【功法(已修炼):《血魔天功》】
【术法(已修炼):太清神剑、火球术,雷指,听风术……】
【功德:1000】
斩杀人骸魔,诛灭天蝉尊苍云大魔苦陀禅师,让他的功德之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暴涨。
一千缕!
整整一千缕功德之气!
如此庞大的功德,已经完全足够他完成从练气到筑基的蜕变。
甚至,足以将他的修为,一举推到筑基二层,乃至三层!
不过陈玄并不打算立刻突破。
因为他不想用《血魔天功》,作为自己的筑基法门。
这门功法,在练气期霸道绝伦,修炼速度极快,可一旦到了筑基境界,便是要拖了后腿的。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以《血魔天功》修炼到了这个境界,已经能隐隐感受到用来修炼的血煞之气深处,裹挟着大量的怨念与戾气。
若是用此法筑基,这些怨念必将趁虚而入,污染他的道基,甚至侵蚀他的神魂,后患无穷。
“不能贪图一时之快。”
陈玄心中明澈。
“必须要想个法子,将《太上道清诀》转修过来。”
陈玄心中暗自盘算。
“舍弃《血魔天功》,以无上道法,凝聚太清道基。”
“到那时,才算是真正踏上了仙途,天高海阔,任我遨游。”
第74章 记忆,问题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陈玄推开房门。
准备在院中舒展一下筋骨,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小院内一片混乱。
昨夜还推杯换盏的捉刀人们,此刻正行色匆匆,脸上再无半点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肃然。
几人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些器械、卷宗打包,动作又快又急。
杂乱的脚步声,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
他们混杂在一起,让整个院落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陈玄正想找人问个究竟,卫延已经从主屋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见陈玄,脚步一顿,连忙上前。
“陈道长。”
卫延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与疲惫。
“卫大人,你们这是?”陈玄扫了一眼院内的景象。
卫延摇头,轻叹一声。
“说来话长,原本青州镇魔司的司主大人是要亲自赶来苍云县来的。”
“但不知为何,司主大人在半路上被绊住了手脚,迟迟未到。”
他面色凝重了几分。
“就在今早,我收到了青州总部的急讯,命令所有在外且无伤的捉刀人,立刻返回总部。”
“所以……我等正准备乘坐穿云鹤,即刻动身。”
原来如此。
陈玄点了点头。
能让一州司主都绊住手脚,看来青州总部那边,是出了不小的事情。
卫延又补充道:“李清她身上有伤,暂时不会回去,便让她留在苍云县,收拾一下这里的残局。”
陈玄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与卫延告辞后,他转身回了屋中。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陈玄在桌边坐下,陷入了思索。
他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
“青州……”
陈玄口中低声念着这个地名。
自己也该动身,前往下一个地方了。
不过,在离开之前。有一件事,陈玄倒是想弄个清楚。
陈玄想起了雀君在消散前,对自己说的话。
“看来你的福运强的可怕。”
……
“不知道那群人有没有后悔呢?”
当时他并未在意。
但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那个雀君,似乎是认出了这具身体的身份。
“这具身体的原主么……”
陈玄心念一动,闭上了双眼。
他的心神,缓缓沉入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这具身体里,除了他自己的神魂之外,还残留着一些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
之前他忙于修炼与斩妖除魔,也不想受到这些记忆的拖累,不进行记忆融合,也并未仔细探查过。
今日正好有空,倒是可以看上一看。
陈玄在识海中搜寻。
很快,他便找到了一团微弱的光团。
那便是属于身体原主的残存记忆。
陈玄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无数杂乱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有被饥饿折磨的痛苦。
有在荒野中艰难求生的挣扎。
有在市井中偷窃被人追打的狼狈。
这些记忆,都发生在大约十五岁之后。
画面混乱而琐碎,充满了颠沛流离与苦难。
最终,画面定格。
那是一个漆黑的雨夜,身体的原主似乎是为了躲雨,在官道上脚步匆匆,找了个地方停下来歇息时。
还没等他喘口气,后脑便传来一阵剧痛。
被一根闷棍敲晕了。
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等到这具身体再有意识时,掌控它的,便已经是陈玄了。
陈玄缓缓睁开眼,眉头却深深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些记忆,只有最近这一两年的。
那么,十五岁之前的记忆呢?
一个人的记忆,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陈玄再度搜索那记忆光团。
这一次,他更加仔细地探查起来。
他顺着记忆的时间线,一路向前追溯。
追溯到原主被人敲了闷棍的那一刻,再往前,便是一片混沌的空白。
不,不是空白。
陈玄敏锐地察觉到,在那片记忆的尽头,被生生截断了。
“被人动了手脚。”
陈玄瞬间得出了结论。
原主的记忆,不是因为重创而遗忘,而是被人用某种高明的手段,硬生生地抹去了。
从出生到十五岁,整整十五年的记忆,被人生生截断。
只留下了一段四处逃亡,最终被人敲了闷棍的记忆。
“有意思。”
陈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看来,这具身体的原主,身份很不简单。
能让雀君那等丹阳境的存在都为之惊叹,又能引来不知名的高手,抹去其十八年的记忆。
这背后牵扯的事情,恐怕小不了。
“是仇家?还是……保护?”
陈玄心中思索着。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对他而言,都算不上一件坏事。
至少,这给他的修行之路,增添了几分乐趣。
他正思索着。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节奏,带着几分迟疑。
陈玄收回思绪。
念头一动,房门便自行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李清。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劲装,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伤势未愈。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陈玄。
“李姑娘寻我,可是有事?”陈玄的声音打破了门口的安静。
李清走了进来,对着陈玄郑重地行了一礼。
“陈兄,此来是为专程道谢,若非你出手,我们这些人,恐怕早已成了那山巅的枯骨。”
“举手之劳罢了。”陈玄摆了摆手。
李清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递了过来。
那玉佩通体碧绿,触手生温,雕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孔雀。
“这是?”
“陈兄接下来可是要离开苍云县?”李清问。
陈玄想了想,答道:“应该就是这一两日了。”
“这大周天下,并不太平。”李清轻声道:
“陈兄日后行走江湖,若遇到些不便出手的琐事,可持此玉佩,去寻当地的官府,他们看在此物份上,当会行个方便。”
陈玄接过了玉佩,在指尖把玩。
他笑了一下。
“能让官府都给面子,李姑娘的来历怕是不简单吧?”
李清的脸颊泛起一抹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家父是李玄机。”
“我乃大周三十六世家,李家的嫡系一脉。”
“原来如此。”陈玄恍然。
他将玉佩收好,又调侃了一句。
“那我以后行走大周,岂不是能仗着李姑娘的名头,白吃白喝了?”
李清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些许用度,我李家还是出得起的。”
笑过之后,陈玄的神色认真了些。
“我对这大周的状况不甚了解,李姑娘可否为我解说一二?”
“自然。”李清点了点头。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如今的大周,早已不复开国时的盛景。”
“当今圣上昏睡不醒,太子监国,但太子年幼,导致朝廷中枢权威日渐衰落,对地方的掌控力也越来越弱。”
“朝廷势微,各地的藩王便起了异心。”
“他们拥兵自重,在自己的封地内,俨然就是土皇帝,彼此之间攻伐不断,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而我们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立场也开始摇摆不定,有些暗中下注,资助各路藩王,想要在这乱世之中,谋求一份从龙之功。”
“整个天下,如今就是一锅沸腾的乱粥,妖魔鬼怪也趁势四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猖獗。”
李清端起桌上的茶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大周开国时,太祖皇帝曾与天下修行宗门定下规矩,名为香火税。”
“凡人提供香火血气,供养修行者,而修行者则需庇护一方水土,斩妖除魔,二者互为制约。”
“可如今,这规矩也快要被打破了。”
“一些丧心病狂的修行者,已经不满足于那点微薄的香火税,他们将凡人视为圈养的牲畜,肆意屠戮,竭泽而渔地吸取血气,以求修为的快速精进。”
李清默默地讲述着。
陈玄则安静地听着。
他终于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轮廓。
一个秩序正在崩坏,混乱即将降临的时代。
良久,李清将杯中茶水饮尽。
她站起身。
“陈兄,我要说的便是这些了,我也该去处理镇魔司的后续事宜,就此告辞。”
陈玄起身,拱手回礼。
“李姑娘慢走。”
第75章 离去,破庙
送走了李清。
陈玄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
白日里,他便待在镇魔司的这处小院内,或是静坐调息,或干脆与周公相见。
到了夜晚,他便会悄然走出院子。
游走于苍云县周边的山野之间,偶尔也潜入县城的一些阴暗角落,寻觅那些藏匿的妖邪。
斩妖除魔,获取功德。
李清似乎知晓他的作息,也或许是心照不宣。
她每日都会在清晨时分,将一份热腾腾的餐食,悄悄放在陈玄的房门外,然后便自行离去,从不多做打扰。
那份餐食,便成了陈玄回屋前的餐饭。
这样的日子,一晃便是十数天。
这天清晨。
天色还未完全亮透,细密的雨丝便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给远处的青山笼上了一层薄纱。
陈玄推开房门。
身上依旧是一身青衫,身后背着伞和古剑,腰间挂着葫芦。
他准备离开了。
门外,李清正端着一个食盒,准备像往常一样放在门口。
看到陈玄这般的装束,她的动作停住了。
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便化为了然。
“陈兄,你这是……”她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陈玄点了点头。
“该走了。”
李清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石阶上。
“我送送你。”
“好。”
两人各撑起一把油纸伞,一前一后,走出了小院,踏入了湿漉漉的青石小巷。
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和稀疏的雨声。
走到巷口,陈玄停下脚步,转过身。
“就到这里吧。”
他看着李清,笑了笑。
“你快些回去,苍云县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处理。”
李清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玄的眼睛,雨幕中,她的眸子显得格外清亮,似乎有些出神。
片刻后。
她才像是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
“你……你稍等一下。”
她忽然开口,不等陈玄回话。
便转身撑着伞,快步跑回了院子里。
陈玄没有动,依旧撑着伞,站在巷口的细雨中,默默地望着那座小院。
雨水顺着伞檐滑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过了好一会儿。
李清的身影才从小院中重新跑了出来,脚步有些急促。
她跑到陈玄跟前,手中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长衫。
“我看你…总穿着那一身衣服,便…便为你多做了一件。”
她将长衫递到陈玄面前。
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陈玄看着那件青衫。
针脚细密,显然是用了心的。
他伸手接过,入手是柔软的布料,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温热。
陈玄笑了笑,将长衫妥帖地收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转过身,撑着伞,一步步走入那片迷蒙的雨幕中。
他的身影在巷子的尽头,渐渐模糊,最终完全消失不见。
李清撑着伞。
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到那道身影。
她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在笑自己刚才的局促,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望着远方雾蒙蒙的青山和天空。
雨丝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冰冰凉凉,好像也有些热。
良久,她才转身,默默地走回了小院。
苍云县的雨,来得快,来得猛
陈玄离开时还是细雨蒙蒙,走出不过十数里地,雨势便骤然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连成一片雨幕,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远处的青山彻底隐去了身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官道上泥泞不堪。
寻常人行走,怕是早已深一脚浅一脚,狼狈至极。
陈玄撑着油纸伞,步履却依旧从容。
一层无形的气劲在他周身流转,将扑面而来的雨水与脚下溅起的泥浆尽数隔绝在外。
青衫依旧,纤尘不染。
他就这么走着,不问前路,不计归期。
天色在雨幕中渐渐昏暗下来,前方的路旁,隐约出现了一座庙宇的轮廓。
那庙宇规模不小,在这荒郊野岭中显得有些突兀。
更重要的是,庙门内透出摇曳的火光,显然是有人在里面。
陈玄心念微动。
打算进去歇歇脚,顺便避避这愈发大的雨。
毕竟,一直维持着护身的气劲,也需多耗费一份心神。
他收了伞,抖落上面的水珠。
信步走入破庙。
刚一踏入庙门,一股混杂着潮湿木头与篝火烟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锵!
随后,数道锐利的拔刀声便在耳边炸响。
庙内火光映照下。
十数名身形彪悍的汉子霍然起身,手中钢刀出鞘,齐齐对准了他这个不速之客。
这些人有的穿着甲胄,有的则已脱下,只着单衣。
但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们围着一堆篝火。
而在庙宇的深处角落,几名士兵撑起了一道黑色的布帘,将后面完全遮挡,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住手!不得无礼!”
一道沉稳的呵斥声响起。
一名坐在火堆旁,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陈玄面前,先是朝那些拔刀的士兵投去一个不满的眼神。
随后对陈玄深深一揖。
“这位道长,还请见谅。”
中年文士歉然开口。
“我这些护卫行伍出身,警惕惯了,并非有意冒犯。”
陈玄神色平静,回了一礼。
“无妨,是我唐突了。”
中年文士见陈玄并不在意,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些。
他侧身让开道路。
“这破庙乃无主之地,道长自可进来歇息。外面雨大,快请进。”
陈玄颔首。
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一处离火堆不远的干燥角落,将身后的骨剑和血伞解下,靠墙放好,然后盘膝坐下。
他闭上双目,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那中年文士打量了陈玄几眼。
见他气质不凡,并无寻常走江湖的江湖气,心中多了几分好奇,但也没有上前打扰。
他回到火堆旁,低声对那些护卫训斥了几句。
让他们将刀收回鞘中。
庙内的气氛,这才重新缓和下来。
只是那些士兵的视线,依旧时不时地落在陈玄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
雨声淅淅沥沥,火光噼啪作响。
庙宇内,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静谧。
第76章 破庙,怪事
夜渐渐的深了。
庙外的雨声愈发清晰,淅淅沥沥,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庙内的气氛,在雨声的衬托下,反而缓和了下来。
士兵们在中年文士的安排下,分成了两拨。
一拨靠着墙壁和柱子闭目养神,另一拨则抱着刀,警惕地守着夜。
紧张的气氛,被这种有条不紊的轮换打破了。
陈玄始终盘坐在角落。
双目紧闭,对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充耳不闻。
他如同一块青石,与这座破庙的阴影融为一体,安静而沉稳。
中年文士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若有若无地飘向他所在的方向。
文士坐在火堆旁,手中拿着一根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跳跃的火焰。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眼神深邃。
他从陈玄进庙的第一刻起,就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明明是冒着大雨和泥泞,身上却纤尘不染,寸缕不湿。
这绝非寻常人能有的手段。
这个青衫年轻人,恐怕是个修行者。
修行者。
想到这三个字,中年男士笑了笑。
这个可不是什么好词。
自太祖与天下宗门立下“香火税”的规矩后,修行者与凡俗便划开了一道界限。
受朝廷敕封,入镇魔司,庇护一方水土的,是正统。
而那些游离于朝廷法度之外,盘踞于山野之间,不入名册的,便是野修
这些人,往往心性凉薄,视凡人如草芥,行事全凭喜好,毫无顾忌。
更有甚者,为了修行,为了血气,做出种种丧心病狂之事。
比妖魔鬼怪更加可怕!
文士心中暗自警惕。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道人是哪一种。
是得道高人,还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不敢赌,也不敢轻易得罪。
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与疏离,心中却已将戒备提到了最高。
夜色愈发深沉,庙外漆黑一片,唯有雨声不绝于耳。
守夜的士兵换了一轮。
疲惫的人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与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一直静坐的陈玄,眼睫微微一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停止了吐纳调息。
并非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只是修行告一段落,神清气足。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庙内。
士兵们或睡或醒,中年文士也靠着一根柱子,双目紧闭,似乎已经睡去。
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庙宇深处,那道黑色的布帘之后传了出来。
“咳……咳咳……”
声音很弱,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的虚弱感,若非陈玄六识敏锐,几乎无法在这雨声与风声中捕捉到。
是个女子。
陈玄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那片被布帘遮挡的角落,从始至终都无人靠近,也未曾传出任何声响,仿佛那后面空无一物。
原来是藏着人。
看这架势,似乎是一位身份尊贵的病人。
陈玄心中了然,倒也没有过多在意。
萍水相逢,各行其路罢了。
他只是习惯性地,将一丝心神沉入双目,开启了观气之法。
整个破庙的景象,在他的视野中呈现出另一番模样。
可当他却微微一怔。
篝火是明亮的阳火之气,
一切都清晰明了。
那名中年文士和那些士兵…什么都没有。
没有病气,没有死气,甚至连活人该有的血气都感应不到。
就仿佛那片空间,是一片纯粹的“空”。
这就有趣了。
陈玄收回目光,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他前世看了不少志怪小说,最经典的桥段便是雨夜破庙。
一群人躲雨,然后怪事频发,最后发现同行的其实是妖魔鬼怪。
眼下的场景,倒是与那故事有几分相似。
不过,这破庙本身,却是平静得很。
墙壁是寻常的土石,梁柱是普通的木料,就连供桌上那尊早已看不清面容的神像,也未曾沾染半分香火愿力,更别提有什么邪祟盘踞了。
一个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普通破庙。
除了…那群人有点奇怪,但他们似乎又并不是妖魔鬼怪。
连一丝血气,阴气,妖气,魔气,煞气也无。
陈玄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或许是对方身上有什么能够隔绝探查的法器,又或许是自己的观气之法还未到家。
这个世界藏龙卧虎,有些自己看不透的东西,也属正常。
他不再多想,重新闭上了双眼。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修行,而是任由心神放松,沉入了浅浅的睡眠。
即便是修行者,也需要休息来缓解精神上的疲累。
翌日清晨。
天光自破庙的门洞与窗洞中透入,驱散了庙内的昏暗。
雨已经停了。
清新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流淌进来,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
陈玄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骨节脆响。
然而,当他环顾四周时,却不由得一愣。
庙内,空空如也。
昨夜还挤在这里的十数名士兵,和那中年文士,全都消失不见了。
人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陈玄眉头微皱,心中生出一丝讶异。
以他的警觉,就算是在浅眠之中,一群人带着甲胄兵器离开,如此大的动静,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事实是,他确实没有被惊醒。
就仿佛这些人,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陈玄走到庙门口,向外望去。
官道上湿漉漉的,延伸向远方,什么也没有。
回看庙里,似乎只有篝火的痕迹。
“有点意思。”
陈玄站在原地。
片刻后,却又摇头笑了笑。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这个世界毕竟有修行者的存在,那些人或许有什么特殊的敛息匿踪的法门,能做到来去无声,也并非不可能。
自己虽有几分道行,却也远未到能洞察天地万物的地步。
看来,还是不能小觑了这大周天下。
他不再纠结于此事。
转身回到庙内,将靠在墙角的古剑与血伞重新背好,又把腰间的酒葫芦扶正。
收拾妥当后,他迈步走出了破庙,沿着官道,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随着陈玄的离开,这座荒郊破庙,重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时间流逝。
日头西斜,转眼已是傍晚。
天边挂着绚烂的晚霞,将官道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就在此时。
官道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车轮滚滚与马蹄踏地的声音。
一辆马车,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正朝着破庙的方向缓缓驶来。
领头的,赫然便是昨夜那位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
他的面容依旧,神情却似乎比昨夜更加疲惫与凝重。
马车在破庙前停下。
中年文士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看破庙的轮廓,又望了望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对身后的士兵沉声吩咐道:
“天色已晚,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我等先进去避避雨,也好让小姐歇息片刻。”
他这话说的极为古怪。
外面明明是天朗气清,霞光满天,何来半点雨水?
而那些士兵听到他的话,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之色,仿佛早已习惯。
他们动作麻利地行动起来,几人上前,恭敬地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一名身着华美长裙,面容绝美却苍白如纸的年轻女子,被小心翼翼地从车厢内搀扶了出来。
她身形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不时用丝帕掩着嘴,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随后,这一队士兵,护卫着中年文士与那位病弱的女子,一同走进了那座破庙。
就在他们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庙门内的那一刻。
停在庙外官道上的那辆华丽马车,竟像是水中的倒影一般,无声无息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凭空消失不见。
第77章 小镇,王家
自那座破庙出来。
陈玄又走了约莫三个时辰。
官道的地势渐渐平坦,泥泞也少了许多。
又走了一会儿。
陈玄就瞧见前面有一座镇子。
临近一瞧,镇子口立着一块半旧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迎神镇。
“这镇子瞧着比苍云县还要繁华几分。”
陈玄站在镇口。
两旁是不断过路的行人,有小孩,妇女,老人。
不少人也都有些好奇的看着陈玄,但并无人打扰。
这镇子虽然外人来的少,却并不是与世隔绝之地。
镇旁依着一条宽阔平缓的大河,河面上不时有渔船悠悠划过,撒下一张张渔网。
甚至还能看到不少商船,来来往往,都在此地歇脚。
“难得在这方世界,看到这样一个世外桃源。”陈玄笑着摇摇头。
迈步便进了镇子。
“刚出锅的肉包子,皮薄馅大嘞!”
“上好的绸缎,姑娘小姐们快来看看!”
……
街道两旁。
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快来抓我呀!”
“给我玩一会儿嘛,这明明是娘买给我的。”
……
孩童们在人群中追逐嬉闹,发出阵阵清脆的笑声。
交谈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安宁富足的景象。
陈玄的脚步放缓。
目光在街上随意流转,很快,他便被镇子中央的一座戏台吸引了。
戏台搭得颇为气派,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才子佳人的戏码。
几个戏子身段袅娜,唱腔婉转,引得台下围观的镇民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陈玄的视线落在那个唱青衣的戏子身上。
在观气之法的视野中,那戏子身上,竟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血气。
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是修行者才有的特征。
陈玄心中一动。
又将视线转向戏台旁的一个小食摊。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挥舞着铁铲。
锅里的菜肴颠得上下翻飞,动作娴熟。
他身上,同样有微弱的血气流转。
那股气与他身前的炉火隐隐呼应,让他对火候的掌控妙到毫巅。
也是个修行者。
陈玄的表情变得有些奇特。
他索性放开心神,将观气之法催动到极致,视野扫过整条长街。
卖糖人的老汉,捏出的糖人栩栩如生,指尖有气劲缠绕。
河边的渔夫。
撒网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能感知水下鱼群的动向。
铁匠铺里。
赤着上身的铁匠每一次挥锤,都带着一股沉闷的劲力,让铁器成型更快。
各行各业,男女老少。
这满街的寻常百姓,竟有小半都是身具修为的修行者!
虽然他们的修为都极浅,甚至可能都打不过一些精壮点的汉子。
但这种景象,还是让陈玄心中生出不小的波澜。
这大周王朝的修行竟与凡俗的百工百业结合得如此紧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打打杀杀。
而是一种融入了生活,改善了生活的“道”。
就是不知道,这些人修炼的血气从何而来。
陈玄正思考着。
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正快速驶来。
车夫不断吆喝着,街上的镇民们纷纷主动向两旁避让。
脸上却没有多少不满,反而带着些许同情与惋惜。
陈玄也顺着人流,退到了路边。
“唉,王家又去请仙师了。”
身旁,一个卖菜的大婶对另一个镇民轻声叹气。
“可不是嘛,这都第几波了?请了那么多高人,也没见把小姐的病治好。”
“王家可是我们镇子的大善人,早年要不是王老爷出钱修河堤,建学堂,迎神镇哪有今天的安稳日子,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谁说不是呢,多好一个姑娘,就得了那种怪病,真是愁死人了。”
几人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入陈玄耳中。
王家?
小姐?
怪病?
陈玄看着那辆匆匆远去的马车,便跟了上去。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长街,又拐了几个弯,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停了下来。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气派的宅院。
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
高墙将院内的一切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飞翘的檐角,透着一股大户人家的沉稳气派。
门前早有几个穿着利落短衫的小厮在恭候。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
从里面走下来一个身穿八卦道袍的中年道士。
他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身后还跟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道童。
小厮们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恭敬地将二人请进了府内。
陈玄站在巷口的拐角处,静静地看着。
没过多久,又有几辆马车陆续赶到。
从车上下来的。
有手持拂尘、神情冷肃的道姑,也有摇着折扇、一副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甚至还有一个背着药箱、满脸风霜之色的老者。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恭恭敬敬地请入了王家府邸。
看来这王家的能量不小,能请来这么多不同路数的修行者。
陈玄正看得出神。
一道粗犷的喝问声却身后传来
“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地跟到王家门口,想做什么!”
陈玄转过身。
瞧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瞪着自己
这汉子穿着一身绸布短打,腰间束着宽皮带,肌肉将衣服撑得鼓鼓囊囊,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陈玄笑了笑,神态从容。
“我并无恶意,只是路过此地,听闻王家小姐身患怪病,特来瞧瞧,或许能帮上些忙。”
那魁梧汉子上下打量着陈玄。
见他如此年轻,身上除了背着把剑,再无他物,脸上的不信任愈发浓重。
“就凭你,我们老爷请来的都是有名号的仙师,你算哪根葱?”
汉子的语气很冲。
显然是将陈玄当成了想来混吃混喝的江湖骗子。
“你若真是高人,就别藏着掖着,露一手给俺瞧瞧,要是真有本事,俺自然请你进去,要是敢糊弄俺,别怪俺的拳头不认人!”
陈玄也不废话。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呼。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凭空生出,在他掌心上空静静悬浮,熊熊燃烧。
那魁梧汉子瞳孔骤然一缩,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团火焰散发出的惊人热量,那绝不是什么障眼法能做到的。
汉子脸上的怀疑和戒备瞬间被惊愕和敬畏所取代。
他猛地一抱拳,对着陈玄深深弯下了腰。
“仙长恕罪!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仙长!”
他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仙长里面请,我家老爷正需要您这样的仙师。”
第78章 治病,比斗
汉子领着陈玄,穿过朱漆大门,态度比之前恭敬了百倍。
“仙长,小的王虎,是王家的护院武师。”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
陈玄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能感觉到,这王虎身上的血气雄浑,远超常人,却又与修行者的路数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纯粹由外功打熬出来的肉身体魄之力。
赤虚子的记忆中,对此有过记载。
这类江湖武夫,在大周王朝其实并不多见。
只因他们一身旺盛的血气,对某些邪魔外道而言,不亚于一株行走的人形大药。
偏偏武夫又缺少应对虚无缥缈的邪祟法术的手段,一旦被盯上,下场往往凄惨。
久而久之,江湖路远,武夫凋零。
穿过前庭,便是一处宽敞的院落。
刚一踏入,陈玄便停顿了一下。
院子里,竟已站了十七八号人。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穿着打扮各不相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修行者。
先前在巷口见到的那个八卦道袍的中年道士,正捻着自己的山羊胡,闭目养神。
他身旁的小道童则好奇地四处张望。
不远处,一名神情冷淡的道姑手持拂尘,靠着廊柱,仿佛一尊玉像。
还有一个摇着折扇的文士,与几人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
陈玄的观气之法悄然运转。
院中这些人的修为,在他眼中清晰可见。
绝大多数人身上的血气都只是微弱的光点,应是处于微芒境。
那道士道姑和文士三人,身上的血气要稍稍浓郁一些,但也有限。
王虎将陈玄领进来,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有几人投来一瞥。
瞧见陈玄如此年轻,便又百无聊赖地移开了视线,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轻蔑。
在他们看来,这大概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想来王家碰运气的年轻后辈。
王虎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场面。
他将陈玄引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又上了茶。
“仙长您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我家老爷。”
说完,他便匆匆朝着正堂走去。
陈玄寻了一处石凳坐下。
将剑和血伞放在身侧,神态自若,仿佛只是个过来看热闹的。
不多时。
陈玄念头微动,往堂屋那么一瞧
堂屋门打开,有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王虎。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材微胖。
穿着一身名贵的锦缎,只是脸色蜡黄,眼下带着浓重的黑青,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
他一出现,院内原本有些嘈杂的氛围立刻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这中年男人,显然就是王家的家主。
王家主走到院子中央,先是对着众人深深作了一揖。
“劳烦各位仙师远道而来,王某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想必各位也已知晓,小女身患怪病,卧床不起,遍请名医,却都束手无策。”
“今日请各位仙师前来,便是想求一线生机。”
他环视一圈,语气恳切。
“王某在此立誓,无论哪位仙师能治好小女的病,王家愿奉上白银三百两,黄金一百两!”
院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笔钱财,对凡人而言是巨富,对这些修行者也颇具吸引力。
然而,那道士和道姑等人,却依旧神色平淡,显然并未将这点黄白之物放在心上。
王家主见状,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除此之外,我王家,还愿献上一株血气草!”
血气草三字一出,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就连那一直闭目养神的山羊胡道士,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名冷若冰霜的道姑,握着拂尘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些。
血气草,练就血气丹的主要材料,常常生长在战场死乱之地。
镇魔司掌握着血气丹的炼制方法,他们这些外道散修虽然不会炼制血气丹,但直接吞服血气草,同样也可获得血气增幅。
对他们这些在修行路上苦苦挣扎的散修而言,其价值远非金银可以衡量。
这王家,果然是下了血本!
“在下王守诚,是这迎神镇的王家家主。”
王守诚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实不相瞒,对外宣称小女身患怪病,只是为了不引起镇上的恐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小女所患,并非寻常疾病,而是被邪祟缠身。”
邪祟缠身!
这四个字一出,场中的修行者早有所料。
他们来之前便早已听了一些传闻,自然知晓这些事。
“那邪祟凶戾异常,小女被它折磨得日渐消瘦,已是气若游丝。”
“王某请来的名医,但凡靠近小女闺房,便会心神失守,胡言乱语。”
“小女的身子骨太弱,经不起这么多位仙师轮番惊扰,那邪祟若是被激怒,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他话锋一转,指向院中一片空地。
“故而,王某斗胆,想请诸位仙师,在此地切磋一番。”
“我等是来治病救人的,不是来打打杀杀的!”
那摇着折扇的文士眉头紧锁,第一个站出来表示不满。
“王员外此举,未免有些不妥吧?”
“是啊,我等修行不易,若是切磋中伤了和气,岂不糟糕。”
有人附和。
他们是冲着赏金和血气草来的,可不想平白无故与人结仇,甚至受伤。
王守诚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动摇。
“王某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但为救小女性命,别无他法。”
“今日到场的每一位仙师,无论是否出手,王某都备了十两白银的程仪,绝不让各位白跑一趟。”
“至于这最后的切磋,不求分生死,只决高下。最后留下的四位,便是我王家的座上宾,由王某亲自引着,去为小女驱邪。”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院中的每一个人。
第79章 萧山,争斗
王守诚的话音落下。
院中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十两白银的程仪,三百两白银、一百两黄金的酬劳,外加一株血气草。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利弊在每个人的心中飞速盘算。
风险是与同道结怨,甚至受伤,好处则是那不可估量的血气草。
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
片刻的犹豫之后,贪婪终究压过了谨慎。
“在下刘三,愿领教阁下高招!”
一个身材干瘦,眼神活泛的汉子率先站了出来。
他朝着人群中一个身材颇为壮硕的汉子一抱拳。
一名壮硕汉子面色一沉,冷哼一声。
也走到了场中:“黑山李四,奉陪到底。”
众人立刻向后退开,在院子中央让出了一片空地。
王家的下人早已在角落备好了茶水点心,在旁观战的人取用。
陈玄并未动弹,依旧安然坐在石凳上。
王虎不知何时已为他端来了一杯热茶,他便端着茶杯,朝王虎后点点头。
王虎憨厚一笑
陈玄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
那干瘦的刘三嘿嘿一笑,率先发难。
他并无兵刃,只是右手并作剑指,对着李四遥遥一划。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颤鸣。
一柄由血气凝聚的短刀凭空浮现,射向李四的面门。
术法,聚气成刀。
算是大周王朝中不错的大众攻击术法
面对这飞来的一刀,那壮汉李四却是不闪不避,只是低喝一声。
全身的血气向着体表奔涌而去。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黝黑,随后裂开,像是一块块火炭。
“这是…石炭功?”
有观战的修行者认出了那黑山李四所使用的术法。
这是一种颇为偏门的术法。
修行时吞食火炭,又要在火上炙烤躯体,炼成时,皮肉表面会裂成碳甲。
练到深处,寻常刀剑难伤。
只是修炼过程痛苦异常,且对身体损伤极大。
“嚓!”
血气短刀斩在李四的脖颈上,只激起了一层碳灰。
短刀如同失去约束,变成血气散去。
李四毫发无伤。
刘三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他的飞刀之术,胜在灵活诡异,最怕的便是这种不讲道理的术法。
接下来的场面,就变得有些滑稽。
刘三在场中不断游走,指尖连连点出,一柄柄血气短刀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射向李四。
李四却如同一座黑铁塔,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任由那些短刀在自己身上砍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却连皮都破不开。
陈玄看得津津有味。
约莫一炷香。
刘三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指尖凝聚出的血气短刀也变得虚幻不实,摇摇欲坠。
他体内的血气,显然已经消耗殆尽。
“我…我认输。”
刘三喘着粗气,颓然地摆了摆手。
李四这才散去术法,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他瓮声瓮气地一抱拳,便退到一旁,自有王家下人上前恭贺。
刘三则是灰溜溜地领了十两程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家。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院中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修行者们纷纷下场,各自挑选看起来比较好对付的对手,捉对厮杀。
一时间,院内血气纵横,呼喝声不绝于耳。
有御使飞沙的,有凝聚冰锥的,手段五花八门,但大多万变不离其宗,皆是微芒境的水准。
陈玄的目光扫过全场。
将这些人的手段一一记在心中,与赤虚子的记忆相互印证。
正看得入神,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这位道友,倒是清闲。”
陈玄转过头。
瞧见那个摇着折扇的中年文士不知何时已坐到了自己身旁的另一张石凳上,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这文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儒雅。
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剪裁合体的青色儒衫,更添几分书卷气。
“在下萧山,见过道友。”
文士将折扇一合,对着陈玄拱了拱手。
陈玄也依着礼数,微微颔首:“陈玄。”
回答言简意赅,便又将目光转向战斗场中。
萧山似乎并不在意陈玄的态度。
他看了一眼陈玄身上那件青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亲近。
“看道友的穿着,以及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清正之气,莫非也是我儒门中人?”
在大周,修行者不少,儒道修士确是少的很
只因那传说中的浩然之气,并非苦修便能得来。
讲究的是读圣贤书,养胸中一股不平意,立天地之心,极重个人心性与德行。
陈玄却是笑着摇头:“这非是我的衣裳,而是有人相送。”
萧山闻言也是一笑,他只当陈玄是在糊弄自己。
哪有人能将浩然之气修到这种程度,能融入衣衫中,并且还将这件衣衫赠送与他人呢?
第80章 道斗,挑人
争斗一轮接着一轮。
院中的修行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胜者留在院中,神情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自得。
败者则领了程仪,或是悻悻离去,或是不甘地留在原地观望。
很快,日头偏西,场中喧闹渐息。
经过一下午的淘汰,还安然坐在原地的,只剩下了五个人。
山羊胡道士,冷面道姑,中年文士萧山,陈玄,以及一个从始至终都缩在角落,毫不起眼,穿着一身陈旧羊皮袄的小老头。
院中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守诚一直站在堂屋的门廊下,神情专注地看着院中的一切。
此刻,他正侧过头,低声听着身旁护院王虎的汇报。
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陈玄所在的方向,眼神中带着几分探寻与惊疑。
王家主这细微的动作,自然又到了院中几人的眼中。
也有人惊奇的看着陈玄。
难不成这年轻人真有什么手段,能被王家家主看中。
可都斗了这么多场,却没见证年轻人上场啊。
萧山看向陈玄,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陈道友,不如你我对上一场如何。”
陈玄却是摇摇头,目光落在了那山羊胡道士和冷面道姑身上。
“赵二位要开打了。”
山羊胡道士和冷面道姑,这两人自打进了院子,虽未交谈一句。
但那眼神间的交锋,却从未停止过。
果不其然,
在短暂的沉寂之后,那山羊胡道士缓缓站起身,捻了捻胡须,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那道姑。
“冷月师太,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不如,就由你我二人,来为今日这切磋,做个了结如何?”
被称为冷月师太的道姑,闻言只是冷哼一声,身躯一纵,便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场中。
她手持拂尘:“清风子,便来这里打一场。”
山羊胡道士哈哈一笑,也跟着走入场中,对着道姑一甩道袍:“请师太赐教!”
“不必废话。”
冷月师太声音冷硬,拂尘一抖,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欺身而上。
这二位却是并未动用道法,而是使出了江湖武夫的手段。
道术修行者用了术法,那所耗血气实在难以计数,固执这些人往往辅修江湖武夫的手段,用以对敌。
清虚道长的身法飘忽不定,两袖翻飞,如同穿花蝴蝶。
招式看似绵软,实则暗藏杀机。
冷月师太的招式则大开大合,干脆利落。她手中的拂尘,此刻便如同一杆银枪,时而横扫,时而直刺,带起阵阵凌厉的破风声。
两人你来我往,身形交错,转瞬间便斗了数十回合。
院中的青石板地面,被二人的劲力震出道道裂纹。
他们的武艺。
显然都远超寻常的江湖武夫,甚至比那护院王虎还要精湛几分。
“师太,光凭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可赢不了贫道!”
清风久攻不下。
有些失了耐心,他猛地向后一跃,拉开距离,从袖中摸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风来!”
他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纸向空中一抛。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院中凭空刮起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碎石,化作一道小型的龙卷,呼啸着朝冷月师太卷去。
术法,符击术。
冷月师太面不改色,只是将手中的拂尘向前一指。
“定!”
她口吐一字,拂尘上数千根银丝瞬间绷直,散发出一层淡淡的白光,竟硬生生地将那道风龙给定在了原地,使其不得寸进。
术法,拂风化柳。
“哼,雕虫小技!”
清风子见一招不成。
又是数张符纸出手,化作藤蔓,土墙,从四面八方攻向对手。
清风子这一身术法,以符纸作为根基,以血气为引,千变万化。
虽然画出的各种攻击,不如专修这一类型术法的修行者,但胜全面。
冷月师太则是以不变应万变。
手中拂尘舞得密不透风,将所有道术化解。
二人的道法,威力确实不俗,远非之前那些微芒境的修行者可比。
陈玄看着这二人的斗法,便当做是一场戏剧了。
二人斗得激烈,院中的砖瓦都遭了不少殃,却始终难分高下。
堂屋前的王守诚终于坐不住了。
“二位仙长,请暂息雷霆之怒。”
他快步走到场边,满脸焦急地高声劝和。
“二位道法高深,皆是我王家求之不得的高人,依王某看不如就算平手,二位一同入选,如何?”
清虚道长和冷月师太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也都顺势收了手。
他们都清楚,再斗下去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占不到任何便宜。
如此一来,四个名额便去了两个。
场中,便只剩下了陈玄,中年文士萧山,以及那个沉默寡言的羊皮袄老头。
萧山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玄,哈哈一笑。
他手持折扇,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中央,朗声道:“陈道友,既然只剩下你我二人尚未出手,不如就由你我,来一场君子之争,如何?我等儒门中人,便以儒道之法,一决高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咦?这场中竟然有两位儒道修行者?”
“不是说天下儒道之人极其稀少吗,这居然有两位?”
……
陈玄摇了摇头。
“萧兄,这斗法便算了”
萧山一愣,不明所以的看着陈玄。
不知道陈玄为何拒绝自己?
听到陈玄拒绝斗法。
站在堂屋前的王守诚眉头紧锁。
低声问身旁的王虎:“你确定他能用火?这……看起来不像啊。”
王虎也是一脸茫然,只能使劲点头。
陈玄却没有理会萧山。
而是看着那个穿着羊皮袄,手中还拿着一根放羊鞭的小老头,缓缓站起身。
“这位老丈,可愿下场与我走一遭?”
羊皮袄老头明显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挑中自己。
但他只是愣了片刻。
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好。”
羊皮老头拿着羊鞭,走到了院子中央。
第81章 羊皮,老头
陈玄之所以会选择这个羊皮袄老头,自然不是心血来潮。
自己先前一进场,观气之法便从未停止。院中所有人的气机,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老头,其身上缠绕的罪孽之气,却是所有人中最浓重的一个,甚至比陈玄之前斩杀的赤虚子还要浓上数倍。
这样一株行走的“功德大药”。
陈玄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两人在场中站定,相隔十步。
一个是一身青衫,身形挺拔的年轻人。
一个是佝偻着背,满脸风霜的牧羊老者。
“嘿嘿,年轻人,看老朽一把年纪,可要手下留情啊。”
羊皮袄老头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羊鞭却毫无征兆地猛然一抖。
啪!
一声清脆的炸响,在寂静的院中骤然响起。
这一鞭并非抽向陈玄,而是抽在了空处。一道无形的音波,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朝着陈玄疾速扩散而去。
这一鞭,蕴含着震慑心神的诡异力量,寻常修行者若是被这音波扫中,轻则头晕目眩。
重则心神失守,任人宰割。
院中众人无不色变,就连那清风子和冷月师太,眼中也闪过一丝凝重。
这老头,藏得好深!
陈玄脚步并未挪动。
以如今的修为,自己精神意识的稳定性远超大周的其他修行者。
这种专对神魂的攻击,对自己实在无用。
陈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音波涟漪冲刷在自己身上,便如同清风拂面。
所有人都有些看着这一幕。
看来这个年轻人也是有手段的!
羊皮袄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年轻人有些门道啊。
自己这一招惊羊鞭,乃是他的独门术法。专门针对神魂,屡试不爽,今日竟然在一个年轻人面前彻底失效了?
看来这是一个棘手的人物。
这次来王家,本只是为了执行一个隐秘的任务,顺便捞些好处,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如此棘手的一个硬茬。
老头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他没有急着发动第二次攻击,而是握紧了手中的羊鞭,绕着陈玄缓缓地踱步,像一头寻找猎物破绽的孤狼。
他的视线在陈玄身上不断来回。
忽的,他却是脚步一顿。
眼睛微眯,像是在辨认什么。
旋即便有些惊奇的说道:
“白骨剑,血红伞,鬼葫芦,你是赤虚子?”
陈玄眉头微微一挑。
赤虚子,难道这个家伙很有名吗?
陈玄一时沉默了下来。
见陈玄沉默,那羊皮袄老头眼中的惊奇化为的忌惮。
赤虚子凶名在外,手段诡谲多变,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自认修为不弱,但也不想平白招惹这么一个煞星。
老头心中念头急转。
既然已经对上,那就必须速战速决,用最强的手段一击制胜。
他不再游走,脚步猛地一顿,握着羊鞭的手青筋暴起。
“嘿,赤虚子,接老朽一招!”
老头低喝一声。
长鞭一甩,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
那轨迹并非攻向陈玄,而是在他身前勾勒出了一副图案。
一缕缕血气自鞭身上涌出,竟在空中凝聚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
那羊皮一成型,便迎风而涨,如同一张大网,兜头盖脸地朝着陈玄罩了过来。
“化形为羊!”
有识货的修行者认出了这门术法
这门术法阴毒。
人一旦被这羊皮罩住,便暂时化作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羔羊,任人宰割。
清风子和冷月师太的脸色也变了,这老头藏得太深了。
眼看那张的羊皮就要落下。
陈玄终于动了。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张羊皮,只是抬起了右手,对着前方轻轻一弹指。
呼。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凭空出现。
火球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灼热。
它不偏不倚,正对上那张罩来的羊皮。
羊皮在接触到火球的瞬间,就像一张真正的纸,被瞬间点燃。
连一息都未能撑过,便化作了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羊皮袄老头脸上表情僵住了,眼中的惊骇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不通,自己的得意术法,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火法
现在的大周。怎么可能有人能将火法修到这种地步!
萧山也是一脸错愕,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起之前陈玄说过的话。
“这非是我的衣裳,而是有人相送。”
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并非儒门中人,他身上那股清正之气,竟真是因为这件衣衫?
“我…我认输!”
老头最先反应过来。
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怕了,彻底怕了。
他娘的,难道这苍云县的主税人赤虚子那么可怕?
王守诚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正要上前宣布结果。
“既然四位仙长已经决出……”
他的话还没说完。
场中的陈玄却毫无停手的意思。
他身形一晃。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陈玄便如鬼魅般,跨越了十步的距离,瞬间出现在那羊皮袄老头的面前。
缩地成寸。
咔!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陈玄的手,已经死死地掐住了老头的脖子。
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老头双脚乱蹬,浑浊的眼球暴凸,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仙长手下留情!”
王守诚大惊失色,连忙高声阻止。
“切磋而已,胜负已分,何必伤了和气!”
院中其余几人也都是面面相觑。
不明白这年轻人为何突然下此杀手。
陈玄却置若罔闻,五指缓缓收紧。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焦急的王守诚,忽然笑了笑。
“王家主,你若是知道他来此的真正目的,就不会这么想了。”
第82章 镜山,缘由
老头被陈玄单手掐着。
他惊恐地看着陈玄,双腿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张老脸憋成了紫红色。
陈玄五指稍稍一松,将他扔在地上。
老头瘫在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连滚带爬地跪好,对着陈玄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说,我说。”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
王守诚更是满腹疑云,一时间也忘了开口。
陈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未出声。
那老头不敢有丝毫耽搁,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小老儿人送外号牵羊官,是青州一带的贼人,干的都是些买卖的行当,”
“就在十天前,有位大人物找到了我,那人是从镜山来的。他给了我一件法器,能遮掩行踪,又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今天混进王家。”
“他的吩咐很简单,让我找机会对王小姐用化羊之术,把她变成一只羊,然后混进我带来的羊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事成之后,再把人交给他。”
“至于他为什么要王小姐,小老儿是真不知道啊,那等大人物的心思,我怎么敢猜?我就是个跑腿的,拿钱办事,求仙长明鉴。”
老头说完,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镜山。
这两个字一出,院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清风子和冷月师太的脸色齐齐一变。
就连一直挂着温和笑意的萧山,此刻也收起了折扇,面色凝重。
镜山,那可不是什么善地。
那是大周王朝境内,一处连镇魔司都感到棘手的法外之地,是无数妖魔邪修的乐土,几乎算得上是国中之国。
被镜山里的人盯上,就如同被狼群盯上的羔羊,下场可想而知。
王守诚听完,身子晃了晃。
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怎么也想不到,女儿的病背后竟牵扯到如此可怕的势力。
清风子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他干咳一声,对着王守诚一抱拳:“王员外,这…镜山之事,非我等山野散修可以插手,贫道修为浅薄,恐怕是爱莫能助了,告辞。”
说罢,他竟是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连那十两程仪都顾不上领了。
冷月师太也是面若寒霜,对着王守诚微微颔首:“王员外,保重。”
她言简意赅,转身便走,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院墙之外。
萧山看着陈玄,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守诚。
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羞愧。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对着王守诚拱了拱手:
“王员外,此事…唉,在下也无能为力。”
转眼间,方才还想着争夺名额的几位高人,便走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陈玄,和那个被吓破了胆的牵羊官。
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守诚绝望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唯一的希望,仿佛也随着那些人的离去而破灭了。
陈玄目光落在王守诚身上。
王守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陈玄。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场中唯一没有退缩的人。
“王家主且放宽心。”
陈玄看着老头。
这老头有问题,先前他便发现了。
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观气之法下,这老头身上的罪孽之气,实在过重,不像个安分的人。
院里其他人身上虽然也或多或少沾了些,但跟这位一比,却是算不得什么了。
老头感受陈玄的视线,吓得浑身一哆嗦。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大…”
下一刻。
呼。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毫无征兆地在陈玄指尖生成。
随即如流星般坠落,精准地砸在了老头的身上。
“啊!”
凄厉的响起。
牵羊官连同他那一身羊皮袄,瞬间被火焰吞噬,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化作了一地飞灰。
一阵风吹过,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王守诚和王虎都看傻了。
他们没想到陈玄说动手就动手,而且手段如此干脆利落。
陈玄转过身,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王守诚。
“带路吧,去看看你女儿。”
王守诚一个激灵。
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
他对着陈玄深深一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仙长,仙长这边请。”
他亲自在前方引路,领着陈玄穿过院落,走进了正堂。
又绕过几条回廊,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后院。
院内种着几竿翠竹,收拾得颇为雅致。
王守诚推开一间厢房的门,一股浓重又混杂着药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陈玄迈步入内,目光一扫。
房间的陈设很是考究。
但窗户却都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使得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不畅。
在那张雕花木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女子。
女子身穿素色寝衣,身形枯瘦,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她双眼睁着,却目光空洞。
直勾勾地望着头顶的床帐,对进来的几人毫无反应。
整个人就像一截失了水分的枯木,没有半点生气,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仙长,这便是我那苦命的女儿,婉儿。”
王守诚看着床上的女儿,眼圈一红,声音哽咽。
“婉儿她原本与端王府里的李将军订有婚约,只可惜那李将军福薄,还未完婚便战死沙场,按理说,婉儿也算是李家未过门的人。”
“两个月前,她从外地回镇上探亲,谁知刚回到家没几天,就突然病倒了。”
“起初只是精神萎靡,后来便渐渐不认得人,到了现在,更是整日这般痴痴呆呆。请遍了名医,都说不是病症。
直到半月前,我夜里守着她,亲眼见到一个黑影从窗外闪入,我用重金求来的法器对它都毫无作用。”
“我这才知道,婉儿她是…她是撞了邪祟。”
王守诚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陈玄静静地听着。
目光却在那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有所思地移开。
陈玄忽然开口问道:“令爱归家途中,可曾路过一座破庙?”
王守诚一愣,努力回想了片刻。
最终还是迷茫地摇了摇头:“这个……护送她回来的兵士都已返回,小人也不知晓。”
陈玄不再追问。
他转过身,抬头望向被厚布遮挡的窗户。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层层阻碍。
越过了王家的高墙,跨越了迎神镇的喧嚣,遥遥地望向了来时。路过的那座荒郊破庙。
第83章 株儒,提取
陈玄的目光落回王婉儿身上。
这王家小姐的情况,有些奇怪。
她的三魂七魄,明明离体飘散,不知所踪,但肉身却保留了这样的生机。
按理说,魂魄离体,肉身便如无根之木,几日之内便会生机断绝,化为一具冷尸。
可王婉儿虽形如枯槁,体内却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维系着。
吊着一口气,让她不死不灭,维持着这般活死人的状态。
“她先前了魂魄,应当是逐渐离体的,不是被完全的抽离,这也对应了王守诚所说,这王婉儿是渐渐变得痴呆的…”
陈玄思索着。
王守诚在一旁紧张地搓着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仙长,小女她…”
“应当是三魂七魄离体,散而不聚。”陈玄轻叹。
王守诚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险些熄灭。
魂魄都散了,那不就是…死了?
“不过,她还没死透。”
陈玄又补了一句。
“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像有什么东西吊住了她的生机”
王守诚听得云里雾里。
但总算明白了一点,女儿还有救。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陈玄就要磕头。
“仙长救我女儿,王家愿倾尽所有!”
陈玄侧身避开,没有受他这一拜。
“起来吧,先前你说的黑影,在那之后每晚都会来,对吗?”
王守诚连忙爬起,用力点头:
“是的,每到子时,那黑影便会准时出现。小人试过各种办法,请了护院布下陷阱,都拦不住它,它就像一阵风,来去无踪。”
“今晚,我便在这里等它。”
陈玄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给我搬张椅子到院子里,今晚王家的人除了你和王虎,其余人都遣散出去,免得枉送性命。”
王守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
他亲自去安排。
夜色渐深。
整个王家大宅变得空前安静,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陈玄搬了张椅子。
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庭院正中央,闭目养神。
王守诚和王虎则带着几个胆大的精壮家丁,各自手持兵刃。
屏息凝神地埋伏在院落的各个角落,心脏怦怦直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时将至。
院中忽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阴风,吹得廊下的灯笼疯狂摇曳,光影不定。
咚咚咚!
王家紧闭的朱红大门,突然响起了沉闷的敲击声。
一下又一下,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埋伏在暗处的王虎等人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握住了兵器。
来了!
“轰!”
一声巨响。
厚重的木门竟从外面被一股巨力直接轰碎,木屑纷飞。
一道矮小的身影背着月光,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陈玄睁眼,瞧见了来人的样貌。
是一个侏儒。
身高不过三尺。
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锦衣,脑袋却出奇的大,脸上带着一股与他身材极不相称的倨傲。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陈玄,脚步一顿。
侏儒的三角眼眯了起来,上下打量起来。
“有趣,有趣,那牵羊的老东西失手了,我还以为是碰上了什么硬茬,没想到是个毛头小子。”
他的声音尖利刺耳。
“小子,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有什么本事,能宰了老羊倌,算你有点能耐。但王家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现在,你自断一臂,然后滚出迎神镇,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今夜这王家大宅,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侏儒一副吃定了陈玄的模样。
“原本还不想把动静闹得这么大,免得惊动镇魔司,那群疯狗最近鼻子来到苍云县的人有点多,我本不想惊动他们,不过现在看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陈玄歪头淡笑。
“说完了?”
侏儒被陈玄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狞笑起来: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也好,就让你见识见识我搬山一脉的手段。”
“记住,杀你的人,叫刘卓!”
话音落下。
刘卓右脚猛地往地上一踏。
青石板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寸寸龟裂开来。
一道道土黄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在他手掌上汇聚。
他矮小的身躯,皮肤上竟也结出一块块土石,看起来异常坚硬。
土黄色光芒汇聚成了一只石头大手,带着万钧之势,朝着陈玄当头压下。
“吃我一掌!”侏儒大喝。
术法,摔碑手。
修行这门术法的人要配合口诀,白日里砸断自己的手脚。
待到第二天康复再砸断。
周而复始,令身躯变小,这便算入了门了。
躲在暗处的王守诚和王虎等人,看到这一幕,都有些心惊肉跳。
这位陈道长,真的能挡住吗?
陈玄抬起了右手。
然后,随意地向前一挥。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耳光声,在院中炸响。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石手,在陈玄的巴掌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块豆腐,瞬间崩解,化作漫天烟尘。
侏儒刘卓,被一巴掌抽中脸。
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抽飞了出去。
鲜血喷溅。
矮小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抛物线,直接飞出了王家大院的高墙。
重重地砸在了外头的街道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刘卓躺在地上。
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发生了什么?
我的搬山手呢?
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挣扎着抬起头,还未看清周围的景物。
一道身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面前,挡住了清冷的月光。
刘卓回神,面色一变。
是那个年轻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抓住了他的心脏。
刘卓刚想开口求饶。
陈玄的手却更快,轻轻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刘卓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
无数纷乱的画面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撕扯翻阅。
随即,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陈玄收回手,任由那侏儒的尸体瘫软在地。
他闭上眼,识海中又形成了一本记忆书籍,与赤虚子的记忆并列。
第84章 影子,冬雪
陈玄翻开刘卓的记忆之书,想从中寻找到什么。
片刻后,陈玄有些无趣地摇了摇头。
这侏儒的记忆里,有价值的东西不多。
他确实是镜山的人,师承所谓的搬山一脉。
平日里在山中修行,地位不高。
偶尔下山替人办些脏活,换取修行资粮。
这次来迎神镇,也的确是为了王婉儿。
但真正有趣的是,这侏儒并非每晚都来。
显然这并不是王守诚口中所说的黑影
他今夜之所以会大张旗鼓地闯进来,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冲着自己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那个杀了牵羊官的人来的。
上面的命令是,若牵羊官失手,没能将王婉儿带出。
那便由他刘卓出面,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个坏事的人斩杀。
若是杀不了,那便尽量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陈玄笑了笑
缓缓转身,目光越过庭院中惊魂未定的王守诚和王虎。
径直投向了后院那间幽静的厢房。
原来如此。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居然真的有一个家伙溜了进去。
自己却没能察觉。
……
王婉儿的房间。
光线昏暗,药味沉闷。
床榻边,窗帘的阴影一阵扭曲,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
紧接着,一道漆黑的人影从那片影子中,缓缓地渗了出来。
黑影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他完全脱离阴影,身形才渐渐凝实清晰。
这是一个男人,身形清瘦,面容竟有几分秀气。
只是他的背后,生着一对巨大而华丽的蝴蝶翅膀,翅膀上遍布着诡谲而艳丽的纹路,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微光。
他并非血肉之躯,整个身体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虚影状态。
男人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形如枯木的女子。
王婉儿依旧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痴痴地望着床帐,对身旁多出来的人毫无所觉。
男人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近乎病态的痴迷与温柔。
他的思绪,仿佛穿过了漫长的岁月,回到了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
那一年。
他还是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浪孤儿,在及膝的深雪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然而,一双温暖的小手,将一张还带着热气的麦饼,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给你,快吃吧。”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被冻得通红,却依旧干净好看的小脸。
女孩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从此,他记住了这个女孩
自那天起,他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林蝶。
因为那个女孩说,她最喜欢在林间飞舞的蝴蝶。
林蝶的目光从回忆中抽离,重新落在王婉儿枯槁的脸上。
那张脸早已没了当年的神采,但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
“婉儿,别怕。”
他伸出虚幻的手。
轻轻拂过王婉儿的脸颊,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
“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等我带你去了镜山,你的三魂七魄都会回来,你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的。”
林蝶抱起了王婉儿。
女子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想起了自己在镜山的日子。
那是个吃人的地方,到处都是丑陋凶恶的家伙。
但他活了下来,还学到了一身本事。
他舍弃了肉身,将自己炼化成了影魅,从此可以穿行于阴影之中,来去无踪,躲避世间绝大多数的探查与攻击。
虽然自此,他对太阳有了畏惧,也对光和热有了畏惧。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林蝶又想起了院子里的动静。
那个叫刘卓的蠢货,也不知道能不能挡住那个多管闲事的年轻人。
不过无所谓了。
就算挡不住,只要能拖延片刻,便已足够。
他抱着王婉儿,转身走向墙角的阴影。
“我们走吧。”
林蝶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一点点沉入地面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仿佛要与影子融为一体。
然而,他的身体刚刚沉降到一半,便猛地顿住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死死地定在原地,再也无法下沉分毫。
怎么回事?
林蝶心中一惊。
自己的影遁之术,从未失手过。
他感觉肩膀上,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
他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掌,正不轻不重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林蝶的瞳孔骤然收缩。
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移,看到了一条青色的衣袖。
然后是一张俊朗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的脸。
年轻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又像是能洞穿一切。
正是方才在院外,那个本该被刘卓拖住的年轻人!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为什么自己毫无察觉?!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林蝶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他来不及多想,疯狂地催动体内的力量,想要强行挣脱,继续遁入阴影之中。
然而,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却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神山。
任凭他如何挣扎,身体都纹丝不动,仿佛被钉死在了原地。
那年轻人,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第85章 林蝶,破庙
“你是谁?!”
林蝶有些惊恐的问道。
为什么这个人能阻止自己的前行?
影魅的穿行,不是不会受到阻碍的吗。
陈玄没有答话。
而是看着林蝶,眼中透露出思索之色。这个家伙是什么东西?
不是人,也不像妖魔,而是一种特殊状态存在的东西。
倒像是山海界中常说的能量生命,但又不完全相同。
陈玄继续看着林蝶,就是使出了观气之法。
对面这是大蝴蝶,果然还是有形气的。
不过…罪孽之气居然少的可怜。
“真是奇了怪了。”
陈玄嘟囔着,他见到了大周散修里就这家伙罪孽之气最少。
就算是先前采曲门的李田都比他多。
不对…还有个彩衣小姑娘罪孽之气比他少。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蝶被盯得发毛,声音带着颤抖。
背后的蝶翼不安地扇动着,却无法带动身体分毫。
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明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
却让他觉得背负了一整座山岳。
陈玄开口
“镜山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林蝶的身体明显一僵,他没想到对方一口就道破了自己的来历。
难不成,刘卓已经死在他手上了,还被他逼问出了情报。
他咬了咬牙,没有出声。
陈玄笑了笑。
那只手从林蝶的肩膀上移开,转而轻轻地,抚上了床榻上王婉儿的脸颊。
“她这口气,吊着很辛苦。”
“我只要稍稍用些力,她这最后一丝生机也就断了,你信不信?”
林蝶背后的蝶翼瞬间绷直。
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暴戾的气息。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陈玄的手指,已经停留在了王婉儿的眉心。
林蝶身上的暴戾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绝望。
“我说…”
他颓然地垂下头。
“这就对了嘛。”
陈玄点头,收回了手。
在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他不介意用一些不道德的做法。
毕竟自己也不会真的去做。
“镜山里的一位大人,看上了婉儿…”
陈玄的手指并未移开。
“她这三魂七魄离体的样子,也是你们搞的鬼?”
“不是!”
林蝶猛地抬起头,情绪激动。
“婉儿的魂魄是在两个月前开始消散的,我们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她,只有带她回镜山,山主才有办法为她聚魂凝魄,救她的性命!”
“否则,再待下去,她必死无疑。”
陈玄收回了手。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镜山的人想要救人?
陈玄觉得不像,不过当下还是要先找回王婉儿的三魂七魄。
陈玄念头转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抬手,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血色葫芦。
太乙造神葫。
林蝶看见这葫芦,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
“你要做什么?!”
陈玄拔开葫芦塞,将葫芦口对准了林蝶。
“你这形态有些特别,我正好缺个研究的对象。”
“不如,先到我这葫芦里住些时日?”
话音刚落。
葫芦口便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
林蝶骇然发现,自己这介于虚实之间的影魅之躯。
在这股吸力面前,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他的身体被拉扯变形,化作一缕黑烟,尖叫着被吸进了葫芦之中。
陈玄盖上塞子,随手将葫芦系回腰间。
转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
王守诚和王虎还处在先前那侏儒被一巴掌抽飞的震惊之中,见陈玄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仙长,婉儿房间里的妖人…”
王守诚的声音有些发颤。
“已经解决了。”
陈玄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王守诚,接着说道。
“你女儿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镜山的人确实想带走她,但她魂魄离体,却并非镜山所为。”
王守诚听得一头雾水,脸色愈发惨白。
女儿的病症,竟然还另有隐情?
这迎神镇,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么多可怕的人物。
陈玄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想起了来时路过的那座破庙。
王婉儿回乡探亲,归家后便开始魂魄消散。
看来一切也都在那破庙中。
“我已然找到线索,你且安心等候。”
陈玄说着,出了王家大门,往镇外而去。
第86章 重复,记忆
夜色如墨。
迎神镇的灯火在身后渐渐稀疏,最终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陈玄的身影在寂静的官道上行走,每一步都踏得极为平稳。
速度却相当快,化一步为十丈。
他没有撑伞,夜风吹拂着他的青衫,衣袂飘飘,仿佛要融入这夜色之中。
破庙越来越近了。
陈玄已经可以依稀看到破庙的轮廓
先前路过,也曾在这座破庙中短暂歇脚,并遇到了一队奇怪的兵士和文士。
等陈玄更加靠近
眼前的景象,却让陈玄的脚步微微一顿。
破庙之中,竟透出摇曳的火光。
隐约间,还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笑语,热闹非凡。
在这荒郊野岭的深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看来又有功德入账了。”
陈玄笑了笑,径直朝着庙门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里面的声音也愈发清晰,有男人的粗犷笑骂,有女子的轻声嬉笑,甚至还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然而,就在陈玄的一只脚,刚刚踏入破庙门槛的瞬间。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摇曳的火光,喧闹的人群,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
蛛网遍布的横梁,缺了一角的佛像。
地上散落的枯草,以及角落里那堆早已熄灭的篝火灰烬。
冰冷的夜风从破败的窗洞灌入,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空寂的庙宇显得更加阴冷和破败。
仿佛刚才那热闹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嗯?”
陈玄收回脚。
没有被这诡异的景象吓退,信步走了进去,寻了一处干净的角落,
如同上次那般,将骨剑和血伞解下,靠墙放好,然后盘膝坐下。
他闭上双目,神游物外,静静地等待着。
他有一种预感,这里的好戏,还未真正开场。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庙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洞照进庙宇,带来了一丝生机。
陈玄睁开眼。
站起身,在破庙的内外仔细地走了一圈。
他观察着地上的每一寸痕迹。
触摸着斑驳的墙壁,甚至研究着那尊残破的佛像。
一整天的时间,他就这么待在破庙里。
没有吃喝,也没有休息。
只是安静地观察,安静地等待。
终于,当最后一缕夕阳的光辉从地平线上消失。
夜幕再次降临时。
官道上,传来了车轮滚滚和整齐的脚步声。
陈玄坐在原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庙门外,一支队伍停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一名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他的身后,跟着十数名身披甲胄,气息肃杀的士兵。
队伍的中央,护送着一辆马车。
这支队伍,与陈玄数十日前所见的那支,一模一样。
“果然。”
陈玄心中暗道。
中年文士领着队伍走进了破庙,一眼便看到了角落里盘膝而坐的陈玄。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沉稳。
“我等也要再次将就一番,还请这位先生见谅。”
中年文士主动上前,拱手行了一礼,态度谦和。
陈玄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中年文士似乎也不在意陈玄的态度。
自顾自地指挥着手下的士兵在庙中生火,清理出一片空地。
很快,两名士兵走到马车前,恭敬地掀开了车帘。
一名女子在他们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那女子身形娇弱,面容憔悴。
一袭素衣,让她看起来如同风中摇曳的蒲柳,惹人怜惜。
她的容貌,与王家的千金王婉儿,生得一模一样。
女子走进庙中,看到角落里的陈玄。
她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眸子,猛地亮了一下。
她似乎认出了陈玄。
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嘴唇微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她身旁的士兵却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将她带到了庙宇深处的角落,用布帘隔开。
女子的所有反应,都落在了陈玄的眼中。
陈玄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朝着那支队伍走了过去。
他这一动,庙内原本缓和的气氛瞬间紧绷。
“锵!”
围在火堆旁的士兵们霍然起身,钢刀出鞘。
刀锋齐齐对准了陈玄,神情戒备。
“先生这是何意?”
中年文士也转过身,目光一凝,沉声问道。
陈玄没有理会那些士兵。
只是看着中年文士,平静地开口。
“我想和你们家小姐,说几句话。”
“道长说笑了。”
中年文士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我家小姐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还请道长自重。”
“若是我非要见呢?”
陈玄的脚步没有停下。
中年文士的面色不变。
“拿下!”
一声令下。
数名士兵手持钢刀,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陈玄猛扑过来。
然而,陈玄的身影却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那些士兵的攻击,尽数落在了空处。
当中年文士和所有士兵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陈玄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黑色布帘之前。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士兵,只是静静地看着布帘后那个娇弱的身影。
布帘后的王婉儿,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陈玄朝她微微一笑,伸出手?。
在那女子惊愕的目光中,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再次消失。
当他们重新出现时,已经回到了陈玄之前盘膝而坐的那个角落。
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之间。
快到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
中年文士又惊又怒。
士兵们反应过来,立刻调转方向,将陈玄和王婉儿团团围住,刀剑相向,但却无人再敢轻易上前。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掳走我家小姐!”中年文士厉声质问。
陈玄依旧没有理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身旁这位面容憔悴,但神智清醒的王婉儿。
“你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吗?”他轻声问道。
女子看着他。
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激动,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点着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陈玄的脸上,笑容更盛。
他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如临大敌的中年文士身上。
口中说出的话,却是对着身旁的王婉儿说的。
“所以,你和他们的状况,不一样?”
第87章 破幻,舍利
王婉儿点了点头。
“不一样,我能记得一切,他们却并不能。”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久未开口说话。
“我…我本是跟着李家派来的护卫,从青州城回乡探亲。”
“一路都很顺利,直到路过这座庙……”
“我们进来歇脚,待了一晚上,早上启程回了镇上,回到了家里。”
王婉儿的眼中浮现出迷茫。
“可…可到了晚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做梦一样,自己一个人走出了家门,一路走到了这里。”
“然后,他们…他们又出现了,这些李家护送我的护卫又出现了,就是这些人…”
她指着那名中年文士和周围的士兵,明显有些恐惧。
“他们把我…把我扶上马车,然后一次又一次重复我来到这个破庙的场景。”
“我…我逃不掉,就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循环。”
“我能感觉到,我的精神越来越差,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我以为我快要死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陈玄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
这倒是解释了,王婉儿魂魄离体的原因。
就是不知道面前的这个是三魂七魄中的哪一个,而且她是魂魄的话。
自己怎么什么都没发现。
看不出这个人是灵魂的一部分。
“事情倒越来越有意思,希望到最后能挖个大的,让我狠狠赚一波功德。”
陈玄心里想着,转头看向了中年文士和那些士兵。
王婉儿的话,说清清楚楚
中年文士和那些士兵却似乎没听到。
“阁下居然想掳走我家小姐,那就莫怪我等动手了”
他厉喝一声,率先抽出一柄文士剑,朝着陈玄刺来。
周围的士兵也同时而动,刀光交错,杀气凛然。
瞬间便将陈玄和王婉儿所有的退路封死。
他们就像是没有感情的傀儡,只执行着既定的命令。
陈玄未曾躲开。
微微抬起手,对着这群扑来的人影,轻轻一挥袖。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扩散开来。
无论是那名中年文士,还是那十数名精锐士兵,他们的动作都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各种各样攻击的姿势,被定格在了原地。
他们的脸上,甚至还保留着那份冷酷与肃杀,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陈玄未曾他们一眼,只是解下了腰间的太乙造神葫。
他拔开塞子,将葫芦口对准了那些被禁锢的人。
“看起来你们似乎也有些问题,又不好全杀了,那便到我这葫里走一遭吧!”
葫芦口陡然爆发出强横无匹的吸力。
那中年文士和十数名士兵的身影,瞬间被拉扯扭曲,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气流,被尽数吸入了血色葫芦之中。
陈玄盖好塞子,将葫芦重新系回腰间。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也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瞬间。
轰!
整座破庙,猛地一震。
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破败的墙壁上,斑驳的痕迹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金碧辉煌的彩绘壁画。
蛛网遍布的横梁,重新变得流光溢彩,雕龙画凤。
残破的佛像金光大盛,恢复了宝相庄严的模样。
冰冷的地砖,被华贵的红毯所覆盖。
庙宇之外,不再是寂静的黑夜。
喊杀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耳欲聋。
破庙。
不,应该说是寺庙之内。
原本熄灭的篝火堆,变成了一座座明亮的烛台,将整个大殿照得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酒气和血腥味。
几十名身披甲胄,身上带着刀伤血迹的士兵,正横七竖八地坐在地上,围着酒坛,大声地喧哗吵闹,放浪形骸。
他们的脚边,还躺着几具身穿僧袍的尸体。
“仙…仙长…”
王婉儿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有些不知所措,浑身在颤抖。
陈玄朝她微笑,示意安心。
随后,目光扫过大殿内的每一个士兵。
这些士兵的吵闹声,也因为陈玄和王婉儿的出现,而渐渐停了下来。
一道道带着煞气和醉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军官,拎着一个酒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地指着陈玄。
“唉?这怎么还有个和尚。”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笑容狰狞。
“兄弟们,将军有令,这寺里的和尚,一个不留!”
“正好拿他的秃头,来给咱们当夜壶!”
话音落下。
他将手中的酒坛狠狠砸在地上,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带着满身的酒气和杀气,朝着陈玄大步走来。
陈玄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原来如此。
这座庙宇,并非毁于天灾,而是人祸。
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屠杀,是大周的军队,剿灭了这座庙宇。
而自己和王婉儿,此刻正身处于那场屠杀发生时的场景重现之中。
那名络腮胡军官已然冲到近前。
手中的钢刀高高扬起,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朝着陈玄的脖颈狠狠劈下。
陈玄出手,一巴掌扇出。
后发先至。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那名身形魁梧的军官,连人带刀,被一巴掌直接抽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了数圈,重重地撞在远处的梁柱上,然后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滔天的怒火。
“杀了他!”
“为张校尉报仇!”
“一个妖僧,也敢反抗!?”
数十名士兵勃然大怒。
纷纷抄起手边的兵器,咆哮着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枪出如龙。
整个大殿之内,杀声震天。
陈玄轻叹一声。
“我其实不是很想动手的。”
话音落下,他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咚!
仿佛洪钟大吕被敲响。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瀚磅礴的力量,以他的脚下为中心,如水波般向着四周骤然扩散。
那些面目狰狞,气势汹汹扑杀而来的士兵。
他们的身体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便如同被烈日照耀的冰雪,寸寸消融,化作了漫天的光点。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
只是在眨眼之间,整个大殿内的几十名士兵,便被尽数震得粉碎,消散在了这片虚幻的空间之中。
场景,再度变幻。
士兵们消失的光点还未散尽。
大殿的门口,又涌入了一群新的身影。
那是一群僧人。
他们身上穿着染血的僧袍,个个面目狰狞,双目赤红。
充满了仇恨与疯狂。
他们的手中,没有佛珠,没有禅杖。
而是提着棍棒,甚至拿着戒刀。
“诛杀朝廷鹰犬!”
为首的一名僧人怒吼着。
率领着身后数十名僧侣,朝着陈玄杀了过来。
陈玄笑了笑。
“重复的手段并不好用。”
锵!
身后背负的白骨古剑,骤然飞出。
一道森白的剑光,如九天之上坠落的匹练,划破了大殿。
剑光过处。
那些疯狂的僧人,无论是身体还是手中的兵器,都如同纸糊的一般。
被轻易地斩为两段,继而化作光点,消散无踪。
一剑,清场。
然而,这片空间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周围的景象,又开始扭曲。
似乎想要变幻出新的敌人。
陈玄却冷哼一声。
他没有再理会那些幻象,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大殿正中央。
一尊宝相庄严的金色佛像。
一切幻境的源头,就在那里!
“破!”
他口中轻吐一字。
手中的白骨古剑,脱手飞出。
化作一道白色长虹,裹挟着无可匹敌的锋锐之气,径直刺向了那尊佛像的眉心。
轰隆。
空间剧烈地震颤起来。
佛像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惊恐与不甘。
但它根本无法抵挡这一剑的锋芒。
白骨剑精准地刺中了佛像的眉心。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个空间。
以佛像为中心。
一道道巨大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金碧辉煌的寺庙,喧嚣的杀场,漫天的光点…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
如同被敲碎的镜子,轰然破碎。
光影散去。
周围的景象,重新变回了那座阴冷破败的古庙。
陈玄依旧站在原地,白骨剑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中。
陈玄的目光,落在了前方。
那尊残破的佛像,依旧缺了一角,布满蛛网。
只是在它那只摊开的巨大手掌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七彩宝光的珠子。
舍利子。
第88章 魂归,舍利
“舍利子吗?”
陈玄的目光,落在了佛像手掌上那颗珠子。
这便是此地一切幻境与诡谲的根源。
他伸出手,将那颗温润的舍利子拈在指尖。
入手微凉。
在指尖触碰到舍利子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舍利子之上,七彩宝光骤然大盛。
一道金光从中射出,在陈玄面前不过三尺之地,迅速凝聚。
光影交织,竟是开始勾勒出一道人形轮廓。
那轮廓由虚转实,五官四肢渐渐清晰。
片刻之后。
一个与陈玄一模一样的人影,便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陈玄一脸古怪。
“这是一颗舍利子吗?”
这东西,居然在尝试构建出自己的模样?
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迷惑,或是对抗自己吗?
陈玄只觉得有些莫名好笑。
他甚至懒得动用什么术法。
只是随意地抬起手,对着那道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影,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寂的破庙中回荡。
那道刚刚凝聚成形,散发着淡淡金光的人影,被这一巴掌直接拍得四分五裂。
重新化作了漫天光点,溃散开来。
掌心里的舍利子,光芒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似乎带着一丝不甘。
嗡。
金光再次亮起,竟是还想故技重施,重新凝聚出陈玄的幻象。
“还没完没了了?”
陈玄笑眯眯的说着。
“我知道你应该有了智慧,不想被我拍碎,就老实点。”
舍利子光芒忽明忽暗。
随后,还是收敛得干干净净。
原本流光溢彩的珠子,此刻变得朴实无华。
安静地躺在陈玄的掌心,仿佛就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它显然听懂了陈玄的威胁。
陈玄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早已被惊得说不出话的王婉儿。
“此间事了,我带你回王家。”
王婉儿的魂体看着陈玄,眼中充满了感激之色。
她朝着陈玄深深躬身一拜。
庙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清晨的微光驱散了深夜的阴冷。
陈玄领着魂体状态的王婉儿,走出了破庙。
沿着官道,向着迎神镇的方向走去。
……
王家大院。
天色微亮,王守诚与王虎两人却是一夜未眠。
他们在大堂内来回踱步。
“王虎,你说这仙长已经出去一天一夜了,怎么还没回来?”
王守诚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布满了血丝。
“该不会,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王虎的脸色同样凝重。
他紧了紧拳头,沉声道:
“陈仙长神通广大,定不会有事的,老爷,您再耐心等等。”
“但愿如此吧。”王守诚轻叹。
万一仙长觉得此事太过棘手,撇下他们跑了,那婉儿真的没救了。
又或者,仙长遇到了更厉害的妖人,已经…
王守诚不敢再想下去。
心中思绪万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心神不宁。
大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家丁小厮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激动与喜悦。
“老爷,老爷。”
“陈仙长…陈仙长回来了。”
王守诚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
猛地抬起头。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抓住那小厮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当真?仙长现在何处。”
“就在…就在大门外。”
王守诚大喜过望。
哪里还顾得上家主的仪态,提起衣摆,便跌跌撞撞地朝着大门外冲去。
王虎也紧随其后,脸上同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当王守诚冲到门口,看到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时。
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仙长。”
他声音哽咽,几乎要落下泪来。
陈玄见到他这副模样,好笑的点了点头。
“带路,去你女儿的房间。”
王守承连忙抹了把脸,恭敬地在前引路,将陈玄带到了王婉儿的闺房。
房间内。
王婉儿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王守诚看着床上的女儿,又看向一旁的陈玄。满脸忧色。
他嘴唇动了动,想问却又不敢问。
陈玄看出了他的担忧,朝他微微颔首。
示意他安心。
随后,他对着身旁那道虚幻的魂体说道:“回去吧。”
王婉儿的魂体再度对陈玄一拜。
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了床榻上自己肉身的眉心之中。
下一刻,床上的王婉儿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眸子,此刻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有了些许的清明。
虽然依旧有些迷茫和呆滞。
但比起先前那副痴傻的模样,已然是天壤之别。
“婉儿!”
王守诚见到女儿终于有了反应,激动得浑身颤抖。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却又不敢触碰。
只是哽咽着呼唤女儿的名字。
他转过身,就要对陈玄跪下。
“仙长救命之恩,王某没齿难忘!”
陈玄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
“不必如此。”
陈玄摇了摇头:“事情还没完,我并未将她完全救回来。”
“如今归位的,只是她魂魄的一部分,尚有三魂六魄流落在外,所以她神智依旧无法完全清醒。”
即便如此,王守诚依旧是感激不尽。
能从必死的局面,恢复到如今这般模样,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还请仙长明示,小女其余的魂魄,究竟在何处?”
陈玄没有回答。
翻手取出了那颗已经变得朴实无华的舍利子。
他将舍利子托在掌心,目光玩味地打量着它。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
陈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你这珠子,倒是贪心得很,不仅困住了那些兵士和文士的魂魄,连王小姐的三魂六魄,也一并吞了下去,是也不是?”
掌心的舍利子,静静地躺着,毫无反应。
陈玄笑了笑。
继续说道:“你以为装死就能蒙混过关?先前在破庙里,你不是挺活跃的吗?”
舍利子依旧不动如山。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打算老实交代了。”
陈玄伸出另一只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一缕锋锐的,仿佛能斩断世间万物的气息,在他的指尖凝聚。
太清剑气!
这道剑气出现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王守诚和王虎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仿佛只要多看那道剑气一眼,自己的神魂都会被撕裂。
陈玄掌心的舍利子,立马剧烈地颤抖起来。
其上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七彩宝光,想要逃跑。
却被陈玄死死的禁锢住。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陈玄的指尖,已经缓缓靠近了舍利子。
“放,还是不放?”
嗡!
舍利子再也不敢有任何迟疑。
一道道光华从珠子内飞射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数十道虚幻的人影。
正是那中年文士,十数名士兵。
以及王婉儿缺失的三魂六魄。
那些士兵与文士的魂魄在空中盘旋了一瞬,便化作流光,穿透墙壁。
向着远方飞去,想来是去寻找他们的肉身了。
属于王婉儿的三魂六魄,则如同乳燕归巢般,欢快地投入了床榻上王婉儿的体内。
随着所有魂魄的归位。
王婉儿那双原本还有些迷茫的眼眸,瞬间变得清澈明亮,彻底恢复了神采。
王守诚见状,喜极而泣。
也就在此时。
一道带着极度震惊与骇然的意念,直接在陈玄的脑海中响起。
声音稚嫩,却又有些古老。
“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你修的,到底是哪家的术法?为何…为何会如此强大!”
第89章 青州,大船
脑海中响起的意念,并未让陈玄的表情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理会这颗舍利子的问话,只是将它收回掌心。
然后转头看向王守诚。
“王家主,此事已了,我这便先回房了。”
陈玄打了声招呼。
便转身朝着王家为他准备的客房走去。
王守诚还沉浸在女儿苏醒的巨大喜悦之中,闻言连忙回神,对着陈玄的背影深深一拜。
回到房间,陈玄关上房门。
这才将那颗舍利子重新取了出来,托于掌心。
“现在,可以聊聊了。”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颗珠子。
“你是什么东西?”
舍利子上的宝光微微闪烁,那道稚嫩又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丝戒备与强撑的镇定。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修的又是什么法门?为何如此古怪而强大,我甚至不曾听闻。”
陈玄闻言。
似笑非笑地盯着它。
一缕细微却精纯无比的太清剑气,在他的指尖再次浮现,如同一条灵巧的银蛇,环绕不去。
锋锐的剑气,再一次笼罩了舍利子。
“啊!”
舍利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珠子表面的金光疯狂颤动,像是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
“饶命,饶命,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它连忙求饶。
陈玄指尖的剑气缓缓散去。
“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东西。”
舍利子的意念带着一丝委屈和茫然。
“自我诞生灵智以来,我就一直在那座破庙之中,从未离开过。”
“那你为何要吸走那些人的魂魄?”
陈玄继续问道。
“我不是故意要吸走他们的魂魄的!”
舍利子急忙辩解道。
“我是在帮他们续命!”
“续命?”
陈玄眉梢一挑,显然有些不信。
“是的,续命!”
舍利子肯定地回答。
“因为这些人的魂魄之中,好像被人下了什么东西,一种很阴毒,很诡异的东西。”
“若是不管,过不了多久,他们的魂魄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消散,最后只留下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肉身。”
“我将他们的魂魄从肉身中勾出来,让他们在我的力量范围内,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进入破庙这件事,就是为了消磨他们魂魄中的那种东西。”
陈玄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至于那种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舍利子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只是有一种模糊的本能记忆,告诉我,想要去除那种东西,就需要让他们不断重复地去做某一件事情,利用这种重复的行为,将那东西一点点磨掉。”
陈玄闻言。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颗珠子,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好奇。
这东西的形态,确实很有意思。
它像是佛门高僧坐化后留下的舍利,却又诞生了独立的灵智。
它又有一部分特质,类似于山石草木吸收天地精华后诞生出的精怪圣灵。
但又不完全相同。
这颗舍利子,似乎是一种介于法宝与生灵之间的奇特存在。
“那个…仙长?上仙?”
舍利子见陈玄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传递出一道意念。
“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您了,您…您看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
陈玄抬起眼,看了它一眼,摇了摇头。
“不行。”
舍利子顿时急了,宝光一阵乱闪。
“为什么?我都已经这么配合了!”
“我对你很感兴趣。”
陈玄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正好我缺一个研究的对象,你就跟着我吧。”
“你?!”
舍利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恨恨的叫了一声。
陈玄却不理会它的抗议。
屈指一弹,便将它扔进了腰间的太乙造神葫之中。
葫芦里自成空间,任它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逃出来。
正好也可以和那个所谓的影魅做做伴。
当天夜里。
王婉儿在服下一些汤药之后,精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
王守诚带着女儿,一起来到陈玄的房门前,郑重地拜见,想要表达他们最诚挚的谢意。
陈玄坦然接受了他们的感谢。
对他而言,这本就是一场功德与报酬兼具的交易。
“仙长,不知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王守诚恭敬地问道。
“若是仙长不嫌弃,我王家愿供奉仙长,但凡有所求,王家上下,万死不辞。”
“不必了。”
陈玄摆了摆手。
“我打算前往青州州城,此间事了,也该动身了。”
他看着王守诚,问道:“这里距离青州州城,还有多远?”
王守诚闻言,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回仙长,迎神镇地处偏僻,若是要靠寻常的快马,即便是日夜不停地奔驰,恐怕也得跑上将近十天半月,才能抵达州城。”
陈玄了然地点了点头。
王守诚见状,又连忙补充道:“不过,仙长若是想要前往青州州城,倒也不必如此辛苦。”
“您可以在这小镇上稍作等待一两日。”
“一两日后,会有一艘大船从下游而来,停靠在镇上的码头。”
“那是一艘兼顾客运与粮运的大船,船体非常巨大,也足够平稳,他们的终点,正是青州州城。”
陈玄闻言,心中了然。
“好,那便多等两日。”
第三日,清晨。
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蒙蒙的薄雾之中。
迎神镇的街道上,已经响起了零星的叫卖声,为这座小镇注入了新一天的活力。
镇外的码头上,更是早已一片繁忙景象。
光着膀子的脚夫们,正将一袋袋粮食、一箱箱货物,从仓库中搬运出来,整齐地码放在岸边。
宽阔的大河河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霞。
水汽氤氲。
时不时有几艘小小的打渔船,迎着晨光与薄雾,撒下渔网,开始一天的劳作。
就在这时。
一艘庞然大物,出现在了远方的水天相接之处。
它升着高高的桅杆,巨大的船帆在晨风中鼓荡。
船体破开平静的河面,带起两道长长的白色水浪,正稳稳地朝着迎神镇的码头,缓缓靠近。
第90章 登船,启航
陈玄站在码头旁。
他早早就来到了这里,静静等待着。
身旁,王守诚与王婉儿父女二人恭敬地陪同着。
王守诚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畏,而一旁的王婉儿,气色已然恢复如常,只是眉宇间,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在寻常人无法察觉的角落,
王婉儿投在地上的影子,边缘处正发生着一丝极不自然的轻微扭曲。
一道人影,如同一片稀薄的墨迹,藏匿其中。
正是那名来自镜山的影魅,林蝶
“扯!”
低沉的帆布下落声自远处传来,打破了河面的宁静。
那艘船,船体巨大,有着高高的桅杆,正稳稳地朝着码头靠近。
瞧见那艘大船。
王守诚连忙对陈玄躬身说道:“仙长,关于登船的一切事宜,都已由我操办妥当,您只需静心等待片刻即可。”
陈玄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很快,大船平稳地靠岸,沉重的船梯缓缓放下。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脚夫们立刻开始忙碌起来,将一箱又一箱堆积如山的货物,有条不紊地搬运上船。
一名身穿锦缎,看起来像是船上管事的中年男人,从船梯上走了下来,脸上带着几分惯有的倨傲。
王守诚见状,步伐从容地迎了上去。
瞧见王守诚,那管事脸上的倨傲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
小跑的迎上了王守诚。
二人一碰头,似乎在说些什么?
片刻后,王守诚回到了陈玄身边。
“仙长,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您随时可以直接登船,船上会有人为您安排最好的舱房。”
陈玄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王婉儿脚下的影子。
那团影子不情不愿地剧烈晃动了一下,似乎在做着无声的抗议。
但最终,它还是不敢违逆。
一道黑影迅速从王婉儿的影子中窜出,在旁人无法看见的情形下,瞬间没入了陈玄腰间那只微微开启的太乙造神葫之中。
陈玄这才向王家父女二人略一颔首,算是告辞。
随后,他转身,迈步登上了那巨大的船梯。
王婉儿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陈玄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却似乎落在了他腰间那只不起眼的葫芦上,久久没有移开。
王守诚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婉儿,不必再去在意那林蝶了,让他跟着仙长,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好好修养身体,剩下的事情,为父会为你处理干净。”
王婉儿轻轻点头,收回了目光。
王守诚望着陈玄的身影消失在登船口。
他脸上温和的表情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
他轻轻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阴鸷。
“还好有陈仙长这等高人出手,为你除了这一劫。”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活得不耐烦了,敢在背后对我王守诚的女儿下此毒手!”
“真以为我王守诚在迎神镇安分了几年,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看来,是时候动用一下京城里的人情了。”
“原本以为你的事态紧急,怕从京城请人过来,时间上来不及,才在青州地界寻访高人。”
“现在,我却是有大把的时间。”
“我一定会查出来,是谁在幕后策划这一切,然后,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
陈玄刚刚登上甲板。
立刻便有一名穿着利落短衫的小厮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无比热情的笑容。
“这位仙长,您请随我来。”
小厮在前引路,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他领着陈玄,一路穿过那些挥汗如雨、扛着沉重货物的苦力。
走过宽阔的甲板,进入了船只的内部。
一入船舱,外界的喧嚣便被隔绝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悠扬的丝竹之声,从船舱深处隐隐传来,夹杂着些许轻歌曼舞的调子。
“仙长,咱们这船可不一般,能入这内舱的,都是贵客。”
小厮一边引路,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您若是觉得烦闷,可以到船中央去,那里每日都有名角儿进行歌舞表演。”
“阁内四季瓜果、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皆是免费供应。”
陈玄默默地听着,并未言语。
观气之法一开,观察着这一路上的情况。
这船,果然不一般。
在他的感知中,周围的空气里,竟残留着几缕若有若无的血气。
很显然,这艘船上有修行者。
而且,数量恐怕还不少。
他走过这短短一段廊道的功夫,便已经捕捉到了至少两三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以血气为根基的修行者气息。
两人一路前行,不多时。
小厮领着陈玄,来到了一扇由名贵楠木打造的舱门前。
他恭敬地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仙长,这便是为您准备的上等舱房,您若有任何吩咐,随时可以拉动门边的绳铃,小的随叫随到。”
房间内的装潢相当不错,远超寻常客栈的上房。
无论是桌椅床榻,还是博古架上的瓷器摆件,皆是名贵材质,于细节处彰显着奢华。
陈玄随手抛出一小块碎银。
小厮眼疾手快地接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连声道谢后,便识趣地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陈玄走进房间,将骨剑与血伞靠墙放好。
他没有急着打坐,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窗外,是缓缓向后流淌的江景,以及两岸连绵不绝的青山。
这艘船,竟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启航了。
第91章 花魁,刺杀
大船航行了一日,现如今已入夜。
江风拂过,窗外的景物缓缓倒退,青山连绵,水波不兴。
陈玄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盘膝坐回了床榻之上。
他双目闭合,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气海之中,一缕截然不同的法力正在缓缓流转。
这法力清澈纯粹,不带半分血腥戾气,正是他这几日转修《太上道清诀》的成果。
只是,这新生的太清法力,实在太过微弱。
这天地间的灵气,也稀薄得可怜,修行起来,事倍功半。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结束了这一次的打坐。
《血魔天功》虽然霸道,但终究是邪道法门,后患无穷。
先前修这《血魔天功》,只是为了速成自保,如今自然要尽早摆脱。
“在此枯坐了一日,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陈玄这样想着。
站起身,将骨剑与血伞背在身后,推门而出。
门外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廊道,墙壁上悬挂着字画,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顺着廊道前行,耳畔的丝竹之声愈发清晰。
绕过一道绘着山水屏风的转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整艘船的中央,一个巨大得有些夸张的厅堂。
厅堂上下分为三层。
环形成廊,中央完全挑空。
下方则是一片宽阔的场地,摆满了案几,宾客满座。
此刻,下方的戏台上,正有几名舞女舒展着水袖,翩翩起舞。
陈玄寻了一处二层廊道的栏杆,凭栏下望。
整个厅堂,几乎就是一座搬到了江上的巨大酒楼,奢华热闹。
下方的人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他观气之法悄然运转,扫视全场。
下方数百名宾客,气息驳杂,却都是凡人,并无一个修行者在内。
“这些个修行者藏得够深的。”
陈玄笑着摇摇头。
就在这时,厅堂顶端,一个悬挂着的巨大彩球,毫无征兆地从中间裂开。
“哗啦啦!”
无数五彩斑斓的花瓣,如同下了一场绚烂的雨,纷纷扬扬地飘洒而下。
满堂的喧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被这突如其来又美轮美奂的景象所吸引。
一道清亮的女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回荡在整个厅堂。
“诸位贵客,良辰美景,岂可无佳人相伴?”
“今夜,船主特为诸位请来了名动青州的云知画大家,为大家献上一舞!”
“云知画!”
“竟然是云大家!”
“天哪,我没听错吧?船主竟然有这么大的手笔,能将云大家请来船上表演?”
下方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狂热与期待。
陈玄对这什么花魁并无兴趣。
但见众人反应如此剧烈,便随手拦下了一名端着托盘路过的小厮。
他指尖一弹,一小块碎银便落在了小厮的托盘里。
那小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笑意,麻利地将银子揣进怀里。
“这位爷,您有什么想问的?”
“这云知画,什么来头?”陈玄开口问道。
“爷,您不是青州人吧?”小厮压低了声音。
“这云知画大家,可是咱们青州近几年来最负盛名的花魁,一手《惊鸿》舞曲绝艳青州,不知多少王孙公子为求一见而一掷千金。”
“听说她轻易不为人献舞,没想到咱们这船的东家面子这么大,竟能请动她。”
小厮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关于这位花魁的传闻,无非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更是倾国倾城之类。
陈玄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挥手让小厮退下。
原来是为了打响船的名气。
就在这时,满堂的灯火忽然暗淡了下来,只留下一束光,打在了三层最高处的廊道之上。
悠扬的乐声,也在此刻转为一种空灵缥缈的调子。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光束之中。
她一身素白长裙,蒙着面纱,长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在万众瞩目之下,她张开双臂,从三层高的廊道上,纵身一跃。
“啊!”
下方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但预想中坠落的场景并未发生。
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长绳索,拴在她的腰间。
她整个人,就那样轻盈地悬荡在半空之中,随着乐声,舒展着身姿。
她时而如飞天神女,凌空漫步。
时而如惊鸿一瞥,翩然旋转。
无数花瓣在她身周环绕,随着她的舞动而飞扬。
那场面,如梦似幻,不似人间所有。
下方的宾客们,一个个都看得痴了,醉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绝美的舞蹈,仿佛那真的是一位误入凡尘的仙子。
陈玄倚在栏杆上,表情却渐渐有了变化。
这云知画,确实有几分门道。
但吸引他的,并非是那曼妙的舞姿。
而是在他观气之术的感知下,这名女子身上,正萦绕着一缕若隐若现的血气。
这花魁,居然是个修行者?
下方的云知画,舞姿愈发灵动。
她身形飘摇,如同风中柳絮,缓缓朝着下方一处最是热闹的席位荡去。
那里坐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满脸痴迷地仰头望着她,手中还举着一杯美酒。
云知画飘然若仙,离那公子越来越近。
她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仿佛要去接那公子手中的酒杯。
那公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高高举起了酒杯。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神女与凡人共饮的浪漫一幕。
异变,就在此刻陡然发生。
就在云知画的手即将触碰到酒杯的瞬间,她的另一只宽大的水袖之中,毫无征兆地滑出了一抹森冷的寒光。
那是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
刺啦。
空气中仿佛响起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
前一刻还仙气飘飘的绝代佳人,此刻的动作却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那柄短刃,没有丝毫迟滞,以一个刁钻狠辣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地捅进了那名锦衣公子的咽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空灵的乐声,戛然而止。
漫天飞舞的花瓣,似乎也停滞在了空中。
那名锦衣公子脸上的痴迷与激动,永远地定格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伤口处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华贵的衣襟,也溅了云知画一身。
“噗通。”
酒杯从他无力垂下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一个开关,瞬间打破了死寂。
“啊!杀人啦!”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整个厅堂。
下一刻,无尽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乱成一团。
原本奢华典雅的厅堂,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悬在半空的云知画,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沾染着点点温热的血迹,非但不显狰狞,反而透出一种妖异的美感。
她松开手中的短刃,任由那名公子的尸体软软地瘫倒下去。
她腰间的绳索猛然收紧,带着她迅速向上升去。
几乎是同时。
下方戏台的帷幕之后,以及厅堂的各个出入口,猛地冲出了数十名手持利刃的黑衣人。
第92章 陷阱,世子
黑衣人们配合默契,虽然只会一些拳脚功夫,但速度也比场中的宾客要快。
他们分散开来,堵住了每一个厅堂的出口。
令那些衣着华贵的宾客们不敢上前,并被驱赶着,聚拢到了厅堂中央的空地,瑟瑟发抖,哭喊声与求饶声混作一团。
转眼之间,这座奢华的厅堂,便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陈玄依旧站在廊道边。
他只是在原地站着,但周身的气息却在瞬间变得微不可察。
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廊柱栏杆融为了一体。
即便有人惊慌失措地从他身边跑过,也只会下意识地忽略掉他的存在。
敛息术。
陈玄看着下方,露出一抹笑容。
有好戏看了。
三层廊道之上。
那名被称为云知画的花魁,已然顺着绳索,轻盈地落回了栏杆之后。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立刻从阴影中迎了出来。
“没受什么伤吧。”
“没。”云知画点了点头,声音清冷。
“六叔他们呢?让大家准备好,尽快找到那些孩子。”
“已经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行动。”老妇人连忙回答。
云知画这才向下方的混乱场面看去,清亮的声音再一次响彻整个厅堂。
“诸位不必惊慌。”
“我等此来,并非为了伤及无辜。”
“方才所杀之人,乃是恶贯满盈之辈,死有余辜。”
“只要各位安分待着,此事一了,我等自会离去,绝不为难。”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下方骚动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
云知画正欲再说些什么,稳定住局面。
忽然。
“轰!”
一声巨响,从她对面二层的廊道上传来。
坚实的木质廊道护栏,被一股巨力硬生生轰得粉碎,木屑四溅。
一道壮硕的人影,口喷鲜血,从那破口处倒飞而出。
重重地砸在下方的案几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人挣扎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六叔!”
云知画见到那中年汉子的面容,失声惊呼。
她话音未落,便见那破碎的廊道缺口处,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面容阴鸷的老者,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步伐从容不迫。
最诡异的是他的双手。
那根本不是人的手,而是两截从袖口中伸出的,布满了血色纹路的莲藕状手臂,顶端开着五指,形态扭曲而可怖。
他身上,浓郁的血气翻涌不休,显然是一名修行者。
云知画心头猛地一沉。
还不等她做出反应。
“啊!”
“噗!”
厅堂四周的其他廊道之内,接二连三地传来惨叫与重物坠地的声音。
一个又一个黑衣人,从那些房间里,从那些转角后,被人以各种方式打了出来。
有的胸口塌陷,有的四肢扭曲,无一例外,尽数惨死。
云知画的身体僵住了。
她脸上那层面纱,再也无法遮掩她神情中的剧变。
怎么会?
这船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修行者?
她的计划,是建立在船上只有凡人护卫的基础上。
凭借自己与手下几个人的力量,速战速决。
可眼下的情形,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随着她的手下一个个被清除,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从各个廊道中,缓步走出了七八道身影。
这些人,形态各异,但身上无不缠绕着浓重的血气。
有的脖子伸长了数尺,如同长颈怪鸟。
有的背后生出了四条蜘蛛般的附肢,在墙壁上灵活爬行。
他们将云知画与那名老妇人,隐隐包围在了三层的廊道之上。
厅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下方被围困的宾客们,看着眼前这群妖魔鬼怪般的人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从厅堂最顶端的船主室方向传来。
一名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人,摇着一柄玉骨折扇。
施施然地从阴影中走出。
他面容俊朗,气质华贵,脸上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一步步走到最高处的栏杆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包围的云知画,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安排好的戏剧。
“不错,不错。”
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腔调。
“为了将你这条藏在青州水下的大鱼给钓出来,本世子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又是散布假消息,又是重金买下这艘船,还特意将这恶贯满盈的张德彪弄来当靶子。”
他摇了摇头,啧啧赞叹。
“却怎么也没想到,搅得青州地下暗流涌动,让本世子损失了好几处产业的幕后黑手,竟然会是名动青州,引得无数才子追捧的云大家。”
“真是…叫人意外啊。”
云知画在看到那年轻人出现的一瞬间,整个人便如遭雷击。
当她听完对方这一番话,更是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认得这个人。
或者说,在青州地界,不认得这张脸的上流人物,没有几个。
端王府世子,赵衍!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陷阱!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针对她布下的,天罗地网般的陷阱。
赵衍似乎很满意云知画的反应,他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合。
“云大家,现在,你还觉得你能走得掉吗?”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森冷意味。
“把你背后的人,还有你藏起来的那些货物,都交出来吧。”
“或许,本世子可以考虑,让你成为我的禁脔,至少那样你不会受辱而死,还能享受荣华富贵。”
第93章 误会,发声
“本世子耐心有限。”
赵衍手中的玉骨折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发出富有节奏的轻响。
“把你藏在船上的人,都叫出来吧。”
“没必要再躲躲藏藏了,让他们全部出来,堂堂正正一战。”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自以为宽宏的弧度。
“说不定,你们还有机会逃出去。”
云知画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错愕与茫然。
藏起来的人?
哪里还有什么人?
为了今夜的行动,她已经将自己手中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全部都带上了这艘船。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
却不曾想,从踏上这艘船的第一步起,自己就成了笼中的猎物。
赵衍瞧见云知画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
他只当这是对方在演戏,而且演得还颇为逼真。
“云大家,你这副表情,若是放在戏台上,定能博得满堂喝彩。”
“只可惜,在本世子面前,就没必要再装了。”
他踱了两步,走到了栏杆的另一侧。
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混乱的厅堂,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能把我苍云县的棋盘都给搅乱了,让你背后那个人费了不少心思吧?”
“我很好奇,究竟是何方高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碰我端王府?。”
苍云县?
云知画听到这个地名,脸上的迷茫更甚。
她确实摧毁过不少伤天害理的黑产窝点,也一直在追查这些罪恶背后的主使者。
她顺着线索,查到了今夜被她刺杀的那名锦衣公子,以为他是青州地下黑产的一个重要头目。
却怎么也想不到,这背后牵扯到的,竟然会是端王府的世子!
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这和苍云县又有什么关系?
自己的人手,从未踏足过那个偏远的地方。
廊道上。
陈玄倚着栏杆,饶有兴致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他原本只是想看一出黑吃黑的戏码,却不料,这戏越听越有意思,越听越觉得耳熟。
苍云县的布局?
那个年轻人是属于哪一方势力的?
黑渊?
天龙寺?
还是端王府?
听他刚才的话语,应该就是端王府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毕竟自己全惹过一遍了。
陈玄看向下方那个一脸懵懂的云知画,又瞧了瞧上方那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赵衍。
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为什么自己突然想笑呢?
赵衍继续开口。
“看来,不给你说得再明白些,你是不打算承认了。”
“我布在青州各地的几处产业,近来接二连三地被毁,人手折损严重,这些事,都跟你云大家脱不了干系吧?”
“尤其是苍云县那件事,我端王府整个布局都因此功亏一篑!”
“你敢说,这一切的背后,没有高人指点?没有后手准备?”
赵衍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自己在苍云县,可是派了土蝉子和癞道人一同前去。
这两人实力不弱,在青州称得上是“高修”,只是却不曾想到都死了。
不过苍云县那地界确实乱的很,便是父亲手下的天蝉尊都损了一具分身。
赵衍并不认为土蝉子和癞道人的死亡,跟天蝉尊的损失有什么关联。
毕竟这两人死亡的时间,离天蝉尊损失的时间太远了。
而且死亡的时间也太快了,才刚到苍云县没多久便被人杀死。
必然是有人掌握了自己的行踪的!
这就如同自己在青州地下的那些黑产,才刚运进去一批货,就立马被发现,被摧毁。
所以这定然是同一波人!
并且他们背后存在修行者!
也正因如此,他今夜才布下天罗地网,甚至将自己手下最精锐的七怪都调了过来。
为的,就是将云知画和她背后的人,一网打尽!
他坚信,那些人此刻就藏在这艘船的某个角落,准备在自己出手时,给予致命一击。
云知画听着赵衍的指控。
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是捅了多大的一个马蜂窝。
原来,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罪恶窝点,其背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端王世子,赵衍!
可她也更加确定,赵衍口中的许多事情。尤其是那件让他耿耿于怀的苍云县之事,跟自己毫无关系。
这是一个巨大的误会。
但眼下这种局面,她就算开口解释,对方会信吗?
看着周围那些气息诡异,将自己等人团团围住的妖魔道修行者们。
云知画心中泛起一阵绝望。
自己一方都是会一些拳脚功夫的普通人,哪里会是这些神秘的修行者的对手。
自己也不过是修习了一些末流术法,手段一般。
看起来今日很难逃出去了。
云知画长舒一口气,下定决心。
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另一柄短刃,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堂堂端王世子,竟违背良心,做出了如此多的畜生之举,你便不怕因果报应,不怕青州百姓怒火吗?!”
云知画看着赵衍,又看了看下方瑟瑟发抖的宾客。
赵衍冷笑一声。
“因果?百姓?你是说他们?”赵衍指着下方的宾客。
“过了今日,他们都活不了,毕竟我手下人干活也是需要报酬,这么多血气,足够他们饱餐一顿了!”
赵衍看着云知画
“行了,让你藏在背后的那些修行者出手,否则…”
赵衍眼神更冷,他缓缓举起一只手。
“就将命留下吧!”
云知画不为所动。
赵衍挥手落下。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世子就先把你擒下,再一寸一寸地搜,我看他们能躲到几时!”
那些个奇形怪状的妖魔道修行者便要出手。
一个略显懒散的声音。
不合时宜地廊道上传出,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个…”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赵衍猛地转头。
他手下那七名形态各异的修行者,也齐刷刷地将的视线,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廊道上。
一名身穿青衫,背着骨剑与血伞的年轻人静静的站着
陈玄迎着数十道或惊愕,或警惕,或凶狠的视线,神色自若地敲了敲栏杆
并且饶有趣味的看着赵衍。
“你在苍云县所谓的布置,是不是一个癞蛤蟆,一只知了猴?”
第94章 易手,围杀
听到这声音
赵衍眉头挑了挑。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视线越过数十丈的距离。
赵衍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站在廊道上的青衫身影。
随后又扭头看了一眼云知画。
片刻的凝滞之后。
赵衍忽然笑了。
用手中的折扇,遥遥指向陈玄,又对着云知画开口。
“本世子还在想,你究竟把后手藏在了哪里。”
“看起来就是他,不过瞧着也年轻,想必你的人不只有他一个。”
“就派他一个人出来送死吗?那未免也太瞧不起我端王府了。”
“还是说,其他人依旧藏着,伺机寻找机会偷袭。”
云知画愣神。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人是谁?
自己好像不认识他?
不过既然是和端王世子做对,也算是同道中人。
只不过如今这个场合……
云知画看了看端王世子手底下,那些个奇形怪状的妖魔道修行者,不由轻轻一叹。
随后开口。
“这位公子,这是我与他的事,还请你莫要掺和,快些走吧。”
陈玄闻言,只是笑了笑。
“走?”
“我已经得罪了他,又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秘密,你觉得他会让我走吗?”
陈玄当然不会走。
从他站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没打算离开。
先前早已用观气之法看过了。
在这场中央。
无论是上方的赵衍,还是他身边那七个奇形怪状的修行者,身上的罪孽之气都相当的重。
或许那个赵衍没有脱离人的形态,自己杀他很难得到功德。
但剩下的那几个妖魔道修行者,各个奇形怪状。
杀了他们,自己是能收获一大笔功德。
这趟船,没白上。
赵衍心中冷笑。
用这种撇开关系的方式,真当自己是傻子吗?
也罢,就先杀了那个年轻人。
“云大家演的不错。”
赵衍轻轻鼓掌。
“既然如此,他便去死吧!”
“莲藕翁,去,把他给本世子撕碎了!”
那个手臂如同莲藕般的老者,狞笑一声,从廊道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浑浊的眼珠子在陈玄身上打量了一圈,充满了不屑。
随着他一步踏出,那两条怪异的手臂猛地从袖中飞射而出。
手臂离体。
断口处却并未见鲜血,而是连着无数根坚韧的白色丝线,如同真正的藕断丝连。
那两条莲藕手臂在空中划过诡异的弧线,一左一右,带着破空之声,直取陈玄的头颅与心脏。
术法,藕断丝连。
面对飞射而来的两节手臂。
陈玄却是笑了笑,只有手指轻动。
便再无任何动作。
任由那两节手臂临近。
莲藕翁狞笑着。
下一瞬间。
他前冲的身体,突兀地停滞在原地。
一抹殷红,悄无声息地,自他额头正中心浮现,迅速扩大。
噗。
一声轻响。
莲藕翁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无半点声息。
两条飞在半空中的手臂,也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道。
哐当两声,掉落在地毯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整个厅堂,突然寂静。
不少人都呆呆地看着莲藕翁的尸体,又看向那个依旧靠在栏杆边,连姿势都没有变过的青衫年轻人。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莲藕翁是怎么死的。
赵衍脸上的表情,猛然一变。
盖上了一片无法掩饰的凝重。
莲藕翁,烛火境的修为。
一手杀人藕的术法,在青州地界也算小有名气。
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赵衍的身体,悄然后退。
整个人都缩回了廊道的阴影之中。
待在外头太危险,还是先躲一躲。
陈玄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息缓缓散去。
太清血煞剑气。
这老头的实力,比赤虚子差远了,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保命手段。
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看来,本世子倒是小瞧你了。”
赵衍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不过,你以为杀了一个莲藕翁,就能改变什么吗?”
他声音顿了顿
“都别管那个女人了!”
“一起上!”
“杀了他!”
随着他一声令下。
廊道之上,那剩下的六名妖魔道修行者,齐齐有了动作。
那个脖子奇长的怪人,脑袋如同毒蛇般探出。
背后生有附肢的,在墙壁上无声爬行,调整着攻击的角度。
其余几人,也都催动了各自的术法。
周身血气翻涌,将各自的气机,死死地锁定了陈玄。
杀意,在一瞬间沸腾。
六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化作六道残影,同时扑向了廊道中央那道孤零零的青衫。
第95章 拦截,来人
六道身影,裹挟着六股截然不同的腥风,从四面八方扑来。
脖子奇长的怪人,脑袋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咬向陈玄的脖颈。
背后生有附肢的妖人,在天花板上倒挂爬行,八条节肢交错,如同一张大网当头罩下。
剩余几人,亦是各显神通,血气术法交织,瞬间封死了陈玄所有闪避的空间。
整个廊道,杀机凛然。
面对这必杀之局,陈玄终于动了。
他并非后退,而是向前,不急不缓地踏出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他背后的骨剑,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鸣。
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抬手。
只是在他落步的瞬间,几缕微不可见的剑气,自他周身一闪而逝。
快到极致,也锋利到极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那六名妖魔道修行者前冲的身形,在半空中骤然凝固。
他们脸上狰狞的杀意,还未来得及褪去,便被一种极致的错愕与不解所取代。
他们保持着扑杀的姿势,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紧接着。
噗噗噗!
六声几乎连成一线的轻响。
六个小小的血洞,同时出现在了他们六人的眉心正中。
血洞前后通透,边缘平滑。
像是被无形的绣花针精准地刺穿。
他们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下一刻,重力重新主宰了他们的身体。
六具尸体,如同六个破烂的麻袋。
失去了所有力道,从半空中纷纷坠落。
重重地砸在下方的地毯与破碎的案几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同时也惊起一阵宾客们的尖叫。
功德之气飞出,进入陈玄体内。
整个厅堂,再次陷入寂静。
廊道上,云知画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死了?
就这么…全死了?
那可是端王府世子手下,气息骇人,手段诡异的妖魔道修行者。
每一个都让她感到心悸。
可在这个青衫年轻人面前,竟连一招都走不过。
不,甚至不能算走过一招。
对方只是闲庭信步般地走了一步,这六名强敌便尽数毙命。
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下方的宾客们,更是吓得瘫软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不懂什么修行者,什么术法。
他们只看到,方才还凶神恶煞,如同鬼怪般的几个人。
突然就死了!
而杀了他们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显得那般风轻云淡。
陈玄没有理会周围的任何人。
他的视线,投向了厅堂最高处,那处属于船主的廊道阴影。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赵衍跑了。
陈玄摇摇头。
“躲在那里领死就好了,何必要跑呢,浪费我的时间。”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从廊道上消失。
再出现时,已然身处船舱内部通道中。
缩地成寸。
赵衍正拼了命地在廊道中狂奔。
他华贵的锦袍早已凌乱不堪,发髻散乱,俊朗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与仓皇。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太强了!
那个人太强了!
莲藕翁,还有他手下最精锐的六怪,每一个都是烛火境的好手。
七个人,竟然连对方的一招都接不下来,就被屠戮殆尽。
那个人,绝对是盏灯境的强者!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但脚下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必须跑。
只要能和六叔汇合,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他心怀侥幸,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亡魂皆冒。
那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六叔!救我!”
赵衍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陈玄正欲抬手,直接了结了这只吵闹的苍蝇。
忽然。
轰隆!
一声爆响。
他前方的木质地板,猛地炸裂开来。
木屑与灰尘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
一道魁梧至极的身影,从下方船舱破开一个大洞,重重地落在了廊道中央。
正好挡在了陈玄与赵衍之间。
尘埃落定。
廊道壁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形异常壮硕的男人,穿着一身宽袍大袖,却依旧掩盖不住那爆炸性的肌肉轮廓。
他的脸,已经脱离了常人的范畴,颧骨高耸,口鼻突出,隐约能看出几分牛的轮廓。
头上甚至还生着两截粗短的肉角。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雄浑而暴虐,远非先前那七个妖魔道修行者可比。
盏灯境。
“阁下。”
那牛头人般的壮汉,瓮声瓮气地开口。
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紧紧盯着陈玄。
“还请阁下高抬贵手,放过我家世子。”
“作为赔罪,我端王府,愿奉上三千人的血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在下赵莽,是赵衍的六叔。”
“你我同为盏灯境,在这青州地界,也算是一方人物,实在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拼个你死我活。”
“不如坐下来谈谈,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陈玄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赵莽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身上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一股沉重如山的气势,轰然爆发。
“看来,阁下是执意要与我端王府为敌了。”
廊道内的空气,陡然变得粘稠。
赵莽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低沉的声音,在狭长的廊道中回荡。
“既然谈不拢,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第96章 撞穿,孩童
赵莽动了。
他身上宽大的袍袖,被贲起的肌肉撑得鼓胀欲裂。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声中,他的身形再度拔高了几分。
脸上的轮廓变得更加粗犷,颧骨高耸,口鼻前凸。
头顶那两截肉角也似乎长了一些,泛着油腻的光泽。
一股凶悍暴虐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散开,将狭长的廊道挤占得满满当当。
术法排行榜第一百六十二位,莽牛变!
“哞!”
一声牛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响。
他双腿猛地一蹬,脚下的木质地板寸寸龟裂,整个人化作一头狂暴的巨牛,朝着陈玄猛冲而来。
廊道内的空气被他庞大的身躯挤压,发出尖锐的呼啸。
他这门术法,在运用肉体血气方面,已然相当高深
这一撞,赵莽自信,盏灯镜中无人敢硬接。
瞧见这般威势。
赵衍心头大定,眼中光芒闪烁。
这个青衫人,死定了!
瞧着赵莽,石破天惊的这一撞
陈玄歪了歪头。
随意地抬起了右腿。
然后,向前,一脚踏出。
这一脚,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带起半分烟火气,与赵莽那狂暴的声势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下一瞬。
脚与那魁梧的身躯,撞在了一起。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赵衍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威猛无比的六叔,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庞大的身躯像是撞上了一座看不见的神山。
紧接着,赵莽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去。
轰隆!
他壮硕的身体撞在廊道的墙壁上,坚固的木板瞬间炸裂,木屑纷飞。
他又接连撞穿了三四层隔断,最后重重地砸在廊道的另一端。
将那里的地板都砸出了一个大坑。
烟尘弥漫。
陈玄缓缓收回了脚,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分毫。
他眉毛轻轻挑动了一下。
刚才那一脚,他用了八分力。
虽只是纯粹的肉身之力,但在血魔天功的催动下,寻常的盏灯境修士,应该是会被一脚踹死才对。
这个牛头人,居然只是被踢飞了,受了一些伤而已。
有点门道。
烟尘中。
赵莽挣扎着,缓缓从大坑里爬了起来。
他身上的袍子已经彻底破碎,露出古铜色的皮肤,胸口处有一个清晰的脚印,周围的皮肉都凹陷了下去。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有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喷出。
他抬起头,铜铃般的眼睛里不再是暴虐与凶悍,而是被一种巨大的震动与恐惧所填满。
他究竟是谁?
自己的全力一撞,居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一脚破去?
连自己的防御都没轻易破去!
对方那一脚之中,分明没有任何血气术法的痕迹。
只有纯粹的属于人类的肉身力量。
一个人类,身体里怎么可能蕴藏着这般恐怖的力量?
陈玄的一脚。
这已经超出了赵莽对修行的认知。
眼前这个年轻人难道不是修士,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人形妖魔?
一股寒意,从赵莽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怕了。
一种久违的,面对天敌般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突然有了退意。
陈玄却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赵莽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眼前的青衫身影忽然变得模糊。
下一刻,一股窒息感便扼住了他的咽喉。
陈玄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只并不算大的手,却如同铁钳一般,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粗壮的脖子,将他那数百斤重的身体,单手提离了地面。
“六…六叔…”
赵衍看着这一幕,吓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陈玄拎着赵莽,手臂随意一甩。
轰!
赵莽庞大的身躯,再次化作一颗炮弹,被他狠狠地丢了出去。
廊道尽头的墙壁,应声破碎。
碎裂的墙洞后,是另一条平行的廊道。
赵莽重重地摔在那条廊道的地板上,生死不知。
赵衍震惊地看着落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六叔,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他僵硬地转过头,透过那个破碎的墙洞,看到了那道缓缓走来的青衫身影。
陈玄朝他笑了笑。
“都说了不要跑,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还浪费了我的时间。”
“不…不要过来!”
赵衍尖叫一声,转身就想逃。
他刚迈出一步,一道身影便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陈玄。
陈抬起脚。
朝着他身前,那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赵莽,重重一脚踩下。
咔嚓!
赵莽的胸膛,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整个人被这一脚巨大的力道击中。
撞穿了地板。
轰然一声巨响。
他直接坠入了下方的船舱区域,彻底没了动静。
解决了这个稍微耐打一点的牛头人。
陈玄低下头,看着已经瘫软在地的赵衍。
赵衍浑身颤抖,裤裆处一片湿热,竟是直接吓尿了。
陈玄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脖子。
只要轻轻一用力,这个所谓的端王府世子,就会和他的那些手下一样,变成一具尸体。
就在他指尖即将发力的一瞬间。
一阵孩子的哭声,突兀地从下方传来。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像是起了连锁反应,此起彼伏的哭闹声,从下方那个被赵莽砸出的破洞中传出。
陈玄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朝下方看去。
昏暗的下层船舱里,借着从破洞透进去的光。
那里,有着一双双充满了恐惧与不安的,属于孩童的眼睛。
第97章 血税,放人
陈玄眉头微皱。
他拎着已经失神的赵衍,纵身一跃,从破洞中跳了下去。
轰。
双脚落地的轻响,在寂静的下层船舱里,却如同惊雷。
原本只是小声啜泣的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
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哭嚎。
他们蜷缩在船舱的各个角落,像是一群受惊的雏鸟。
拼命地往阴影里躲。
陈玄的目光缓缓扫过。
这里至少有三四十个孩子,年龄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
他们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衫,沾满了污垢,但一张张小脸却大多带着婴儿肥。
圆滚滚的,并不像是长期挨饿的样子。
这是一种诡异的矛盾。
有些胆子稍大的孩子,偷偷打量着他,以及他脚边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赵莽的尸体。
陈玄松开手,将瘫软如泥的赵衍扔在潮湿的地板上。
“这里,是怎么回事?”
赵衍打了个哆嗦。
惊恐地抬起头,看着陈玄那双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想用端王府的威名来震慑对方,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六叔赵莽那惨不忍睹的死状。
那点可怜的威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陈玄冰冷的注视下,赵衍的心理防线崩溃。
“他…他们是货”
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是送进青州城的资粮。”
“城中血税有限,并非所有修行者都能分到…总有人要想别的法子。”
赵衍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生怕触怒眼前这个杀神。
陈玄了然了。
难怪这些孩子衣衫褴褛,却被养得白白胖胖。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当做人来看待的。
他们是行走的血食,是待宰的牲畜,是某些修行者延续力量的资粮。
“这些孩子,都是你端王府走私的?”
陈玄继续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赵衍眼中闪过不屑与傲慢。
他下意识地嗤笑一声。
“就这么点货色?也配我端王府亲自出手?”
“这些,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散修,在青州地界偷偷摸摸搞的小动作罢了…”
话说到一半,赵衍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惊恐万分地看着陈玄。
陈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衍,眼神幽深。
方才在问话时,他不动声色地动用了一丝精神力,并非什么高深的术法。
只是将赵衍性格中那份根深蒂固的傲慢与虚荣,稍稍放大了一些。
陈玄看着那些仍在瑟瑟发抖的孩子们,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赵衍。
“既然这种程度的走私,入不了你端王府的法眼。”
“那先前,你跟云知画所说的,那些被摧毁的黑产,又是什么?”
赵衍嘴唇哆嗦着,不敢回答。
陈玄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说。”
一个字,如同一座山。
压在了赵衍的心头。
他再次崩溃了,几乎是竹筒倒豆子般地全盘托出。
“不…不一样。”
“像这种直接掳掠孩童的走私,手段太低级,风险也大,是我端王府不屑于做的。”
赵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炫耀。
“我们……我们走的是更高级的路数。”
“我们是圈养。”
“将人像猪狗牛羊一样,圈养在庄子里,给他们最好的吃食,最好的照料,让他们无忧无虑地长大。”
“等到他们的气血,养到最为旺盛、最为纯净的时候…”
“再,再直接宰杀。”
“这样得来的血气资粮,品质最高,也最安全。”
赵衍仿佛在介绍一门引以为傲的生意,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事实上,青州城里许多达官显贵,若是要供养强大的修行者,大多都是这么做的。”
“毕竟,不能直接在城外屠戮百姓,那些百姓还要提供血税,而且,也有其他修行人庇护他们,毕竟那些修行人也是需要香火的。”
“若是做得太过,引来那些人的敌视,得不偿失。”
陈玄静静地听着。
他感觉有一股郁结之气,堵在了自己的胸口。
将人当做牲畜。
从出生开始,便规划好了他们被宰杀的命运。
何其恶毒。
何其残忍。
“你在端王府,地位如何?”
陈玄忽然问道。
赵衍闻言,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连忙道:“我乃父王嫡子,世子之尊,在府中地位自然不低!”
“我端王府,有四位丹阳境的真君,每一个,都比六叔更强!只要阁下肯放过我,我…我可以说服父王,给予阁下无法想象的赔偿!”
他以为,这是自己活命的最后筹码。
就在这时。
廊道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陈玄抬起头。
只见那个被他砸出的墙洞边缘,探出了一张清丽绝伦,却又带着几分苍白与震惊的脸。
是云知画。
她显然也听到了下方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话。
……
第二日,清晨。
天光微亮,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如梦似幻。
周围是连绵不绝的芦苇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巨大的楼船,静静地停泊在江心。
一艘小船,从楼船边分离,载着几道身影,缓缓划开水面,最终消失在了朦胧的雾气深处。
陈玄站在画舫的甲板上,江风吹拂着他的青衫。
在他的身旁,是换上了一身素白长裙的云知画,她绝美的脸庞上,带着几分不解与忧虑。
两人一同,遥遥望着那艘小船消失的方向。
“陈道长…”
云知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您……为何要放走赵衍?”
“以他的性子,睚眦必报,今日受此奇耻大辱,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玄闻言,只是笑了笑。
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他转过头,看向云知画。
“那些孩子,都安置好了吗?”
云知画微微一怔。
随即点头道:“都安置妥当了,昨夜便让他们在干净的客房里住下,吃了些热食,现在都睡着了。等到了青州,我们身后的组织自会设法收养他们。”
“那就好。”
陈玄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甲板。
“走吧,去吃些东西。”
云知画看着他平静的背影,心中的疑惑更甚。
但也只能压下思绪,快步跟了上去。
陈玄放走赵衍,自然不是因为怕了什么端王府。
更不是一时心软,发了善心。
他很清楚,像赵衍那样的人,就是一条喂不熟的毒蛇。
放他回去,他必然会带着更强的力量,更深的怨毒。
疯狂地前来报复。
而这,正是陈玄想要的。
听完了赵衍那番关于圈养的讲述后,陈玄便明白。
仅仅杀死一个赵衍,或是他手下的几个爪牙,根本无济于事。
那盘踞在青州,以端王府为名的罪恶根源,早已腐烂到了骨子里。
要除恶,便要除根。
他放走赵衍,就是为了引来其他端王府的修行者
然后,当着整个青州的面。
将这所谓的端王府,连根拔起,正面杀穿。
他要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
将青州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彻底清洗一遍!
第98章 身份,回禀
大船顺流而下,已行驶了两日。
江风依旧,只是船上的一切早已天翻地覆。
云知画和她剩余的几个手下接管了这里。
船上的食物,清水,干净的被褥,都优先供给给了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孩子。
孩子们惊魂稍定,在云知画和那名老妇人的安抚下,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
午后,陈玄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江面开阔,水汽氤氲,两岸的青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云知画早已等候在此。
她一身素雅的白裙,风姿绰约,宛如一朵立在江风中的白莲。
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忧色。
“陈道长。”
她见陈玄走来,盈盈一拜,姿态放得很低。
“有事?”
陈玄倚在船舷边,看着江水,随口问道。
“是。”
云知画略作迟疑,还是开口。
“小女子斗胆,想与道长分说一些事情。”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
轻声道:“道长神通盖世,我等望尘莫及,只是,那端王府在青州盘踞百年,势力根深蒂固。赵衍和他手下的那几个修行者怕只是冰山一角。道长既与他结下仇怨,又放他归去,您此去青州,无异于龙潭虎穴……”
“我的事,自由我处理。”
陈玄笑了笑。
“倒不妨先说说你的事?”
云知画迟疑了下,还是开口。
“小女子与手下众人,隶属于一个名为互助会的组织。”
“互助会?”
陈玄一愣,这名字听起来,实在有些…朴实无华。
云知画继续说道:“名字是俗气了些。我等皆是青州地界,受各种修行者,以及贪官污吏迫害的苦命人,或是看不惯这世道,自发聚集起来,互相扶持。”
“我们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青州地下的各种黑产,捣毁过不少窝点,也救下过一些人。只是不想,这一次居然惹上了端王府。”
她顿了顿。
“按照原先的计划,我们会在前方一处名为芦花荡的渡口下船,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云知画说到这,眼神急切的看向陈玄。
“道长,青州城真的去不得。赵衍逃回去,端王府必定会设下天罗地网,他们不仅有更强的修行者,端王坐下四尊各个强大,更掌控着青州卫戍,城中各处都有阵法相连,一旦发动,便是丹阳境的真君,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道长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去送死。还请道长三思,随我们一同在芦花荡下船,暂避锋芒,日后再图良策。”
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满是担忧。陈玄再强,也终究只有一人。
一人之力,如何与一州之主相抗衡?
陈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过头,看着云知画那双清澈而忧虑的眸子,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是躲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凿墙角,能让一堵墙倒得快一些?”
“还是直接走过去,一脚把它踹塌,来得更有效率?”
云知画一愣,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陈玄又道。
“你们的互助会,听起来不错。救人,是好事。”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江面。
“但你们的方式,太慢了。”
“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是杀不尽的。只有把整个阴沟都掀了,用太阳把它晒干,老鼠才会无处遁形。”
“道长…”云知画还想再劝。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们在芦花荡下船便可,把那些孩子带走,给他们寻个好去处。”
陈玄笑了笑。
“我的事,便不劳姑娘费心了。”
江风吹过,吹动了陈玄的衣袂,也吹乱了云知画的发丝。
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退后两步。
对着陈玄的背影,深深一揖。
陈道长的性格,即便刚刚接触,她也略知一二。
实在是倔强。
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祈祷。
祈祷这位神通广大的陈道长,能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一脚将那堵墙…踹塌。
船,继续向前。
穿过薄雾,朝着青州州城,坚定不移地驶去。
青州城,端王府。
与城中别处的喧嚣不同,这座占地广阔的府邸,总是透着一股森然的静气。
朱红的高墙,如同一道屏障,将府内外的世界隔绝开来。
墙外是人间烟火,墙内是权势与诡秘。
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名身穿玄色王袍的中年男子,正临窗而立,手持一把小巧的银剪。
一丝不苟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墨兰。
他面容清癯,留着一撮打理得极为整齐的短须,双目狭长,开合之间,精光内敛。他便是这青州之主,端王,赵括。
赵括剪兰花的动作很慢,很稳,下次再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父王!父王!”
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是逃回来的赵衍。
他衣衫破碎,发髻散乱。
脸上还带着惊恐,与这间雅致的书房格格不入。
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赵括的腿,嚎啕大哭。
“父王,全死了,六叔他…六叔他也死了,孩儿差点就回不来了。”
赵括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这个儿子刚到府里,就有人报告了。
不过,他却没有低头,甚至没有看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一眼。
他的视线,依旧专注地落在那盆墨兰上。
“起来。”
赵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赵衍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不敢违逆,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赵括这才放下银剪。
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说吧。”
他淡淡地开口。
“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赵衍不敢隐瞒。
将船上发生的一切,叙述了一遍。
从云知画刺杀张德彪,到他自以为掌控全局,再到那个青衫年轻人的出现,以及之后莲藕翁,六怪,乃至六叔赵莽被摧枯拉朽般地击杀。
他越说,声音越是颤抖,身体也抖得厉害
“那个人……他太强了,绝对是位盏灯镜中的大高手!”
“他还知道苍云县的事,他知道癞道人和土蝉子,父王我们的布置,他都知道,说不定也有可能是位丹阳真君,天蝉尊叔叔的化身,很可能就是被他斩掉的!”
第99章 老龙,芦花
端王静静看着赵衍,并没有说话。
这眼神却让赵衍毛骨悚然,他可是知道自己这位父亲的性格。
杀一个儿子,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事。
端王就这么看着赵衍。
赵衍也始终跪在地上,只是全身在不停的颤抖。
良久,端王开口。
“你下去吧。”
赵衍如蒙大赦,赶忙离开了书房。
书房内,檀香的气味愈发浓郁。
看着赵衍狼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端王赵括收回了视线
他重新拿起那把小巧的银剪,对着盆中的墨兰,又剪去了一片略显枯黄的叶子。
动作一丝不苟,专注到了极点。
“诸事不顺啊,”
赵括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开口。
“你可知道此人是谁?”
身侧的空气中,一道轮廓凭空扭曲浮现。
光线在那里折叠。
最终凝聚成一个人形生物。
那是一个全身覆满了细密蛇蜥鳞片的存在,身形瘦长,四肢关节反向弯曲。
“记忆之中,大周地界,并无这样的人。”
鳞片人的声音干涩。
赵括放下剪子。
“罢了,苍云县布局已经失败,没能取得苍元大魔的本源血气,那我等后面的计划不好开展啊。”
鳞片人却是笑了笑。
“替代之物,已经寻到,王爷不必忧心。”
赵括一愣。
“是什么?”
“那就请王爷等一等了。”鳞片人说道。
端王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既如此,那赵衍口中的那个年轻人,该如何处置?”
“他放走赵衍,显然是有所依仗,或是根本不将我端王府放在眼里。”
鳞片人分析道。
“此人或许不好对付,需先试探一番。”
赵括眉头微皱。
“府中四位丹阳境,都各有要事,且事关我等大计,实在是不好抽手啊。”
“王爷。”鳞片人干涩地笑了一声。
“这漓水之中,可还盘着一条老龙。”
赵括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来了。
漓水龙君。
一位极其强大的丹阳境,岁数很大了。
很久以前,他只是一个得了些许机缘的凡人。
不知从何处得到一枚术法种子,又侥幸获得了修行之法,便一路修行,最终化为一条巨蟒。
彼时,漓水中有一头名为鬼鲛的大妖魔,没有半点灵智,只知吞食两岸生灵。
而两岸的百姓,恰好供奉着这条巨蟒,为他提供香火。
受人香火,便要护人周全。
巨蟒与那鬼鲛在漓水中缠斗了数年,最终,他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
他强行吞噬了那头比他还要庞大的鬼鲛,一举飞腾变化,破境化龙,成就了丹阳。
从那以后。
他便彻底失去了人身,化作一条真正的蛟龙,盘踞在漓水深处,成为了漓水两岸所有香火税的真正收取者。
“你的意思是…”赵括眼中精光一闪。
“老龙年岁大了,需要的血气也越发多了。”
鳞片人声音幽幽。
“只要王爷愿意献上血气,再由我略施小技,让那老龙以为那个年轻人来了,便要断了他的香火,老龙焉能不出手?!”
赵括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好。”
“就让那条老龙,去试试此人的斤两。”
大船在江上平稳行驶。
船舱内,陈玄盘膝而坐。
丹田气海之中,有两缕清正的法力流动。
陈玄自从离开迎神镇,便以《太上道清诀》吸取天地间稀薄灵气,又吞纳朝霞紫气,时时刻刻运转,这才练出两缕太清法力。
太清法力配合上自己的《太上道清诀》
一旦催动,战力倍增。
为了保证这法力的纯粹,他甚至主动压制了《血魔天功》的进度,以防两种功法互相干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筑基之机,不远了。
只要再积攒到十缕太清法力,便可倾注自己所有的功德之气,一举铸就太清道基。
到那时,才算是真正踏入了仙道门槛。
“这么多日才炼出两缕法力,先前如果不修血魔天功的话,甲等资质百年筑基都算是快的了。”
陈玄轻叹。
船舱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有人?”
陈玄起身开门。
便瞧见云知画和一名老妇人,站在门外。
“陈道长。”
云知画对着陈玄,郑重地行了一礼。
“我们准备下船了,特来向道长辞行。”
陈玄的视线越过她们,望向远处的江岸。
那里的芦苇,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段水域都要茂密。
芦苇一望无际,在江风中起伏如浪。
“这里是芦花镇。”
云知画解释道。
“离芦花荡已经不远,我们商议过后,觉得还是提前下船为好,芦花荡虽然偏僻,但在漓水之上也算是一处标志性的地方,恐有端王府的伏兵。”
陈玄点了下头。
他能理解对方的谨慎。
云知画见他没有挽留的意思,心中那份担忧更重,却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平心而论,如果陈玄开口,她是会留下来帮助陈玄对付端王府的。
即便真的留下来了,也没什么作用。
云知画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双手奉上。
“此物是我们互助会的信物,若道长日后有任何需要,可持此物到青州城内的百草堂,自会有人接应。”
“多谢。”
陈玄回了一礼,打算送二人离去。
第100章 采买,冲突
陈玄陪着云知画和那名老妇人,一同走上了甲板。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打算送二人离去。
巨大的楼船此刻正静静地停靠在一处码头。
陈玄看着这芦花镇。
这芦花镇,其规模却不比陈玄先前待过的迎神镇小上多少。
只是放眼望去。
镇上的建筑大多低矮破旧,远不及迎神镇那般富庶。
码头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暮气。
那些赤着上身,在各个船只间来回搬运货物的苦力,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有些人甚至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们依旧在卖力地干着活,口中呼着沉重的号子。
这艘雕梁画栋,体型庞大的楼船,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
它的出现,立刻吸引了码头上所有人的注意。
不少提着篮子,挑着担子的小贩,都围了过来,高声叫卖着,希望能为船上的贵人补给些物资。
一个矮胖的身影从船舱里一路小跑出来,正是这艘船的船长。
他满脸堆笑地来到陈玄面前,搓着手:“仙师,我等能否下船采买些新鲜的食物和用度。”
船长心中自有盘算。
这艘船原本是为赵衍那样的世家公子服务的,船上的消耗品无一不是精品。
如今换了主人,虽然这位新主子看起来不甚讲究,但万一怠慢了,自己可吃罪不起。
更何况,采买物资,向来是油水最足的差事,这船说是他的,其实也有幕后的大老板在。
现在趁那位大老板,不知道这在船上的情况,自己也可以多捞一笔。
陈玄点点头:“可以。”
他知道这船长肯定有事,但这又关自己什么事,反正的船又不是自己的。
自己也不想要。
船长得了许可,顿时喜上眉梢。
立马点了几个机灵的船员,带着钱袋,耀武扬威地准备下船。
与此同时,船上的一些宾客也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先前赵衍和那些妖魔道修行者带来的冲击,对他们而言是一场难以磨灭的噩梦。
即便后来陈玄接管了船只,并未为难他们,但与这样一位修行者同处一船,依旧让他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
许多人早已打定主意,不愿再前往青州城。
此刻见船只停靠,便纷纷向陈玄告辞,打算在芦花镇下船,另寻出路。
陈玄自然不会阻止。
“陈道长,山水有相逢,希望日后再见。”
云知画说着,与那名老妇人带着几个手下。
也随人群下了船。
她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船舷边的陈玄,对着他遥遥一拜。
而后便头也不回地没入了码头的喧嚣之中。
陈玄目送她们离去。
正准备转身返回船舱,眉头却忽然一皱。
不远处,刚下船不久的船长,似乎正与什么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甚至已经推搡起来。
“他娘的,你这黑心的东西,当老子是第一次来你这芦花镇吗?”
船长涨红了脸,指着对面一个精壮汉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平日里是什么价,你自己心里没数?今天凭什么就涨了五成,真当爷爷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那汉子也是一脸横肉,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涨价?老子乐意,今天就这个价,你爱买不买,不买就滚蛋,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两人身后,各自的随从也已经扭打成了一团,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怎么起了冲突?”
陈玄微微思索,身影一晃,便下了船。
他穿过围观的人群,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争执的中心。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地一步踏出。
一股无形的力场瞬间扩散开来。
那些正扭打在一起的船员和汉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袭来,纷纷惊呼着向后跌倒,摔得七荤八素。
整个场面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突然出现的陈玄身上。
与船长对骂的那名汉子,在看清陈玄那身不凡的气度,以及船长瞬间变得恭敬的神色后,脸色猛地一变。
他也是在码头上混迹多年的老人,眼力劲还是有的。
刚才这一手,这位怕不是寻常人物,很可能是一位传说中的仙师。
只是怎么会与这船的船长扯上关系?
他当即住了口,不敢再多言半句。
船长此刻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一路小跑到陈玄身旁,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有了靠山,他的胆气也壮了起来。
船对着那汉子,得意洋洋地叫嚣:“怎么不横了,啊,你再给爷爷横一个试试!”
那汉子脸色阵青阵白,怨毒地瞪了船长一眼。
却不敢再发作,转身便想带着手下离去。
“站住!”
船长不依不饶,还想再羞辱对方几句。
然而,他刚开口,便瞥见了身旁陈玄那面无表情的脸。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船长心中猛地一突,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怎么回事?”陈玄开口。
船长不敢怠慢,连忙将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原来,这艘大船每次途经芦花镇,都会在此地进行大规模的补给。
因为船上供应的皆是山珍海味,奇花异草、绫罗绸缎之类的奢靡之物,消耗极大。
而掌控着芦花镇乃至周边区域这类高端物资供应的,是一个名为白龙堂的势力。
这白龙堂在青州也算是一方大地头蛇,堂主据说更是一位踏入了盏灯境的强大修行者!
白龙堂在青州城周边的各个县镇都有分舵。
船长和他们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一直相安无事。
可谁知今日,对方却毫无征兆地将所有货物的价格都提高了五成。
船长气不过,这才起了争执。
陈玄听完,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汉子离去的方向,又问船长:“除了他们,没有其他地方可以采买吗?”
“回仙师的话,若是这些金贵物件,这芦花镇上下,还真就他们一家独大。”
船长苦着脸道。
“不过……如今船上的贵客走了大半,也不需要那般铺张了。若是采买些寻常的吃食米粮,倒是有别的去处,只是要多跑几家。”
“那就去买些寻常的。”陈玄道。
“不用铺张。”
“是,是!”船长连声应下,如蒙大赦。
赶忙带着手下灰溜溜地去采买普通物资了。
陈玄没有再理会这些琐事,转身回到了船上。
芦花镇,白龙堂分舵。
一座宽敞的大堂内,刚才与船长对骂的汉子,正恭敬地站在堂下。
堂上并排坐着三人,个个样貌迥异,正是白龙堂在芦花镇的三位分舵主。
坐在最中间的是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名叫白一。他缓缓合上手中的一封密信,抬眼看向堂下的汉子。
声音平淡地:“事情办妥了,可曾惹上了那艘船?”
“回舵主,都按您的吩咐办了。”汉子连忙回道。
“小的故意抬高了价钱,那船的管事果然上钩,与我等起了冲突,后来船上下来了一位疑似仙师的人物,小的便借坡下驴,回来了。”
“仙师?”
白一眉头为重,却又挥了挥手
“嗯,下去吧。”
汉子躬身退下。
待他走后,坐在白一身旁,一个矮胖如冬瓜的分舵主,名唤白二。
他忍不住开口。
“大哥,咱们和那艘销金窟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买卖做得好好的,为何今日要突然为难他们,这不是平白得罪人,断了自己的财路吗?”
白一摇了摇头,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
“我也不知。这是上面直接传下来的命令,只让我们想办法拖住那艘船,不让他们顺利补给,并且……”
他顿了顿。
看向身旁的白二和另一位沉默寡言,面容阴鸷的分舵主白三。
“今夜,要我等三人,亲自上船拜访一番。”
第101章 登船,轻取
夜色渐深,一轮弯月挂在天际。
清月光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芦花镇的喧嚣早已褪去,只剩下几盏渔火在远处的黑暗中摇曳。
楼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船上的灯火也熄了大半,显得有些寂寥。
船长采买完物资回来后,一直惴惴不安。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时不时就能回想起白天时,陈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位仙师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船长总觉得,自己那点贪婪的小心思,怕是早就被人家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越想越怕,连晚饭都没敢多吃。
陈玄早已回到了自己的船舱。
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那两缕来之不易的太清法力,如两条灵动的银鱼,在气海中缓缓游弋,散发着纯净而浩然的气息。
“尽快凝练出第三缕。”
陈玄这样想着。
却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骚动,从甲板的方向传来。
陈玄缓缓睁开眼,眉头微挑。
码头的阴影里,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正是白龙堂在芦花镇的三位分舵主,白一、白二、白三。
他们身后,还跟着十余名精悍的堂中好手,一个个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练家子,拳脚功夫都不弱。
“大哥,就这么直接上去?”
矮胖的白二看着那艘如同巨兽般蛰伏在黑暗中的楼船,心里有些打鼓。
“上头派来的任务,不可能这么轻松吧。”
“不然呢?”高高瘦瘦的白一冷哼
“不去又能如何,还想不想当舵主了。”
“老大说得对。”白三负手而立,看着楼船,眼神闪烁。
“上面的意思很明确,船上的人,不能顺利抵达青州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也不是我们该管的。”
“至于用什么法子,是打是杀,还是用别的手段,就看我们自己的本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负。
“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修行者,还能强到哪里去,我白龙堂在青州立足百年,堂主更是盏灯境的大高手,什么场面没见过,走,上去会会他!”
说罢,白三当先一步,身形如鬼魅般掠出。
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楼船的甲板上。
白一和白二相视一眼,也立刻带着手下人跟了上去。
船上负责守夜的几个船员,还没反应过来。
便被白龙堂的人三两下制住,堵住了嘴巴,扔到了一旁。
“船上管事的人在哪,出来回话!”
白三上前一步,显然是用了什么法门,声音如洪钟般在寂静的甲板上炸响。
船舱内,船长被这声断喝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穿好衣服,哆哆嗦嗦地打开房门,搞出船舱,来到甲板。
一眼就看到了甲板上,那伙凶神恶煞的不速之客。
当他看清为首的三人时,腿肚子顿时就软了。
“白,白舵主?”
船长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一路小跑过去,点头哈腰地说道:“三位舵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不知三位爷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白一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少废话,你违背了我们的契约,去别处买了东西,我们今夜是来找你算账的!”
“这…这…”
船长支支吾吾,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你想怎么死?”
白一眼睛一眯,一股冰冷的杀意笼罩了船长。
船长吓得魂飞魄散:“我…我想活。”
“想活?”白三微笑着看着船长。
他越过白一,来到船长面前:“想活,就告诉我们,你们船上那位仙师是什么来历,又该怎么找到他。”
不管是上头的什么命令,反正要处理这船,就得先找到那所谓的仙师,将他杀了才,好完成一切命令。
“在…在…”
船长呜咽着,想开口回答。
又想起了陈玄连端王柿子都敢弄,却又是不敢说话。
白三面色逐渐冰冷,最想要结果的这个船长。
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在这里。”
三人心中一凛,猛地转过身去。
陈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青衫,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不知为何,白一,白二,白三三人,却同时感到了一股莫大的压力。
白一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很快镇定下来。
对着陈玄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在下白龙堂分舵主,白一,阁下想必就是这船上的仙师了,白天在码头,我手下的人不懂事,与阁下的管事起了些许误会,我等特来赔罪。”。
陈玄笑了笑。
“赔罪就不必了,有话直说,绕弯子浪费时间。”
白一也是爽快的笑了笑,慢慢靠近陈玄。
陈玄笑吟吟的看着他。
“现在不想说,是想靠近了制服我吗?”
白一心头一跳,他确实有这个想法。
对面这个人,看装扮像是个道术修行者,道术修行者使用术法较慢,肉体也不强,最多只会一些拳脚功夫。
自己修的一身术法,增强肉身,若是近身,便能轻易的将其制服。
“您…说笑了!”
距离陈玄不过十步,白一霍然出手。
猛的挥出一拳,拳头变化生长出了类似于鱼鳍的东西。
拳风呼啸,带着一股腥气,显然是动用了某种术法。
陈玄笑了笑。
随意伸手,速度却极快。
后发而先至,轻飘飘地抓住了白一势大力沉的拳头。
白一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仿佛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他只觉得自己的拳头被一只铁钳死死夹住,无论他如何催动血气,都无法挣脱分毫。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抓住了他的心。
“微芒境巅峰?算是我杀过最弱的几个了。”
陈玄看着他,摇了摇头。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轻一抖。
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白一整条手臂,从拳头到肩膀,瞬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变形,臂骨寸断!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第102章 尽死,抓人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江上寂静的夜空。
白三,白二面色大变。
对视一眼,心头便是一跳。
自家大哥已经是三人中最强的了,但却被这个人一招制住。
这究竟是谁?
不过,事已至此,绝无善了的可能。
那便只能拼一把了!
“并肩子上!”
白二怒喝一声,肥胖的身躯在此刻却显得异常灵活。
他脚下猛地一踏,术法一开。
甲板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皮肤上生出了蛤蟆似的凸起,浑身似乎覆盖上了一层毒液。
朝着陈玄猛冲而去。
白三的身影变得模糊。
仿佛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朝着陈玄的侧后方飘去。
他手中多出了一柄漆黑的短刃,径直朝陈玄刺去。
面对两人的攻击。
陈玄抬起了手。
一声清脆响亮,甚至盖过了江水流动的声音。
气势汹汹的白二,肥胖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脓液喷出。
随即整个人陀螺般地旋转起来,脸上瞬间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口中的牙齿混合着鲜血,如同天女散花般喷洒。
整个人横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船舷的栏杆上。
咔嚓一声。
坚固的木栏应声断裂。
白二肥胖的身体翻滚着,直接掉进了漆黑的江水里,便没了动静。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漆黑的短刃,来到了陈玄的后心。
白三的眼中,闪烁着得手的狞笑。
下一瞬,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只手在面前放大。
同样一巴掌,轻飘飘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又是一声脆响。
白三只觉得像是被巨石撞击。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
人在空中。
丝线般的剑气射出。
噗。
剑气穿心而过。
白三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彻底没了生息。
眨眼之间,两人尽死。
甲板上,跟随而来的白龙堂好手,一个个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手中的刀剑,此刻仿佛有千斤重,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矮胖的船长大口喘着气。
无比的庆幸。
幸亏自个儿,刚才没说出这位爷的位置。
否则,现在躺在地上的,怕是就要多一个了。
陈玄并不理会这两个已死的家伙。
回到了。在地上抽搐的白一身前,
白一的脸上满是汗水与痛苦,那条被废掉的手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神志撕裂。
他却强忍着没发出一声惨叫。
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玄。
“说说吧,为什么登船?为什么要找我?”
陈玄看着白一。
白一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你…你敢杀我们,白龙堂不会放过你,堂主…堂主会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捏碎。”
“不说就算了。”
陈玄轻叹一声,似乎有些失望。
他伸出手,缓缓按在了白一的天灵盖上。
白一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变得无神。
读取记忆。
陈玄闭上了眼。
无数纷杂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封由白龙堂总部,用特殊手法传递过来的密信上。
“看来青州的白龙堂总部,和端王府也有着不少牵连。”
陈玄自语。
他继续翻阅着白一的记忆。
很快,另一段记忆画面出现。
陈璇眉头微皱。
“这白龙堂还做着人口买卖的事,专门也是地下血气的一大供应商啊。”
陈玄转头。
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芦花镇。
夜色,似乎更浓了。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夜色,很好。
很适合杀人。
也很适合,救人。
……
镇子中央。
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与周围低矮破旧的民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便是白龙堂在芦花镇的分舵驻地。
高大的院墙,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庄园门口,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百无聊赖地守在那里。
他们是堂里的好手。
有人声音很大。
“李寡妇家的闺女,今年才十五,那身段,啧啧…”
“你可拉倒吧,那李寡妇可是个泼妇,小心她拿菜刀追你三条街。”旁边一人打趣。
“嘿,怕什么,等舵主他们从那艘销金窟回来,我得了赏钱,老子直接拿钱去砸,就不信她不从!”众人一阵哄笑。
轱辘轱辘的车轮声,从远处街道的拐角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拉货的四轮马车,在两匹劣马的拖拽下,正不紧不慢地朝着这边驶来。
“是老六回来了。”
一个眼尖的汉子认出了这车和人。
马车很快便到了近前,赶车的是个干瘦的汉子。
他勒住缰绳,从车上跳了下来,对着守门的众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六哥,今儿个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最先开口的汉子迎了上去,递过去早准备的烟杆。
被称作六哥的赶车人接过烟杆,美美地吸了一口,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今儿个这批货,可是上等货色,比前几天的强多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弄到手。”
“哦?”
汉子来了兴趣。
“有多好?”
老六嘿嘿一笑。
走到马车后,一把掀开了车上盖着的一层薄薄的茅草。
茅草之下,赫然是五六个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人。
第103章 杀人,闯庄
这车里有身子尚未长开的少女,有体格健壮的青年,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都被用破布堵住了嘴,眼中全是惊恐。
这几人中,一个身影显得尤为突兀。
这是一个身穿青色儒衫的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颌下留着三缕打理得颇为整齐的长须,面容清瘦,带着一股书卷气。
即便手脚被缚,口中被堵。
他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死死地盯着掀开茅草的汉子。
萧山只觉得自己倒了大霉。
自认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修了一口浩然正气,虽不敢说是什么济世救民的大儒,但也从未做过亏心之事。
前些日子,在迎神镇,本想去王家赚些外快。
却差点惹上镜山里的人。
幸亏自个机警,见势不妙,溜得快,这才没被卷入那场是非之中。
本以为逃过一劫。
谁曾想,刚到附近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受村民所托,用自己的浩然之气,解决了一只作祟的小鬼。
村民们千恩万谢,摆下酒席招待。
他推辞不过,喝了两杯水酒。
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醒来时。
人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了这辆马车上。
一身的浩然气,却也半点用不了。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有苦都说不出来。
“哟呵,还挺横?”
守门的汉子,瞧见萧山这眼神,冷冷一笑,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
“等进了咱们白龙堂的地牢,我看你还能不能横得起来!”
汉子说着,把茅草重新盖了回去。
“六哥,咱也不多留了,您进去吧,把这批货送到地牢。”
“好嘞!”
老六应了一声。
吆喝着,便要将马车赶进庄园。
茅草之下,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呜呜声,是萧山在奋力挣扎。
“妈的,还不老实!”
汉子骂骂咧咧地走过去。
抄起身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对着茅草下那不断耸动的位置,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挣扎声戛然而止。
萧山只觉得后脑一疼,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
萧山在一片湿冷的黏腻中醒来。
后脑的剧痛让他意识有些模糊。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坐起身。
手掌撑在地上,传来一种滑腻的触感。
低头看去,地面上坑坑洼洼。
积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腥甜气味。
那不是水。
是血。
已经半凝固的血浆,混杂着泥土与污秽,铺满了整个地牢的地面。
萧山心头一跳。
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巨大的地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臭。
潮湿而压抑。
一排排粗大的木桩,分隔出一个个简陋的牢房。
借着墙壁上几盏摇曳的油灯投下的昏黄光线。
萧山看到,每一个牢房里都关着人。
数不清的人。
有妇人,有青年。
更多的,是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们大多眼神空洞,麻木地蜷缩在角落,仿佛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这里不是牢房。
这里是屠宰场。
萧山明白了一切
这里恐怕是某个修行势力血厂。
是他们圈养修行资粮的圈舍。
他胸口发闷,一股郁气堵在那里,几乎喘不过气。
萧山轻叹。
终究是自己一身浩然正气修不到家。
不能,一语动山河。
否则这世间怎能有这种景象?!
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间炼狱,什么也做不了。
萧山转过头。
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这间牢房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昏暗的墙角,缩着两道身影,一大一小。
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她们的面容。
只能从身形辨认出,那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似乎察觉到了萧山的视线。
她们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拼命地向后缩去,想要将自己完全藏进阴影里。
“娘亲…”
稚嫩的童音里满是恐惧。
女人立刻将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抬起头,用一双充满戒备的眼睛,盯着萧山。
萧山心中长叹。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自己怀中摸索了片刻。
还好,那两块准备用来果腹的干饼还在。
他将饼拿出来。
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轻轻地,朝着母女俩的方向,推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便靠着冰冷的墙壁。
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
芦花镇,白龙堂分舵。
庄园门口,那十几个守门的汉子已经没了先前的精神头。
夜深了。
风里带着凉意,吹得人昏昏欲睡。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哈啊…”
一个汉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靠在门柱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着。
旁边的人也大多如此,三三两两地靠着墙,聊天的兴致也淡了。
就在昏沉的寂静中。
靠在门柱上的汉子,迷迷糊糊地,似乎瞧见了什么。
远处长街的尽头,月色之下,好像有一个人影。
他用力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那道人影,却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修长的身影,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青衫。
最奇怪的是,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
今夜无雨,月明星稀,撑伞作甚?
汉子彻底清醒过来,他推了推身旁打盹的同伴。
“喂,你看那儿。”
同伴被他推醒。
一脸不耐烦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做甚…嗯?那是什么人?”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那个撑伞的青衫人。
他走得很慢。
脚步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得从容。
佩剑持伞,在月色下也很清晰。
有什么东西,似乎从他那里弥漫过来。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所有人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什么人,站住!”
一个胆子稍大的汉子,壮着胆子吼了一声。
那道身影没有停下。
依旧用那种不变的步调,缓缓靠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守门的汉子们,已经能看清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并且相当好看。
甚至像个女人。
那张脸无悲无喜。
可就是这张好看的脸,让所有人心头猛的一跳。
“妈的,管他是谁,敢闯我们白龙堂的地盘,弄死他!”
为首的汉子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他抽出身侧的长刀。
带着十几个手下,呼啦一下,将那青衫人围在了中间。
明晃晃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小子,报上名来,深夜来此,想干什么!”
汉子将刀尖对准了来人。
青衫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眼神微移,那把红色的油纸伞也随之微微上扬。
他的视线,越过了面前的刀尖。
望向了他们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
然后,他笑了笑。
“想来杀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也没有任何声音。
为首那名汉子的喉咙上,多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
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脖子。
鲜血,却如同喷泉般,从血线中狂涌而出。
陈玄收回了并拢的食指与中指,指尖上,一滴血珠也无。
他撑着伞,从那具正缓缓倒下的尸体旁,走了过去。
第104章 洗血,肉魃
剩下的十几个汉子,对视一眼,心中恐惧。
“杀了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恐惧被一种凶性替代。
所有人举着刀,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陈玄依旧撑着那把血色的油纸伞,甚至没有挪动一步。
冲在最前的一个汉子,长刀高高举起,当头劈下。
刀锋在距离陈玄头顶三尺之处,骤然停住。
汉子脸上的狰狞还未散去。
整个人便从中间裂开,分成了两半,鲜血和内脏泼洒了一地。
跟在他身后的几人,还没来得及停下脚步,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骨断筋折,哀嚎着再也爬不起来。
庄园内,更多的脚步声响起。
大门被猛地撞开。
数十名手持兵刃的白龙堂帮众涌了出来,其中甚至夹杂着两个身上有微弱血气波动的修行者。
他们看到门口的惨状,先是一愣,随即怒吼着加入了战团。
陈玄动了。
他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走进了庄园。
他走得很慢,伞面平稳,不曾有半分晃动。
陈玄没有再出手。
但凡是靠近他身周一丈之内,身上带着浓重血腥与罪孽气息的人。
无论是谁,喉咙,心口,或是眉心,都会凭空多出一道细密的血痕。
而后,悄无声息地倒下。
那些罪孽稍浅的帮众,则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气劲推开。
摔倒在地,兵器脱手,却并无性命之忧。
剑气自发护体,杀伐由心。
一个修行者左手提着火油,嘴中念念有词,最后一声大喝,四面风起。
火油也被他丢到空中,化作一团烈焰,呼啸而来。
火焰在靠近油纸伞前,便自行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瞧见这一幕。
这修行者面露骇然,转身想逃。
一道无形的剑气丝线,掠过他的脖颈。
他的头颅冲天而起,身体却还往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另一个修行者吓破了胆,丢了手中东西,跪地求饶。
陈玄从他身边走过。
未曾多看。
就这样,一道青衫身影,撑着血伞,一路走,一路杀。
整个庄园,从门口到内院,百余步的距离。
铺满了一地尸体。
血流成河。
幸存的帮众,吓得肝胆俱裂,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再不敢上前阻拦分毫。
陈玄的身后,是一条血路。
他的身上,那件简单的青衫,却依旧一尘不染。
他停在了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屋子前。
白一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这里,就是通往地牢的入口。
那座圈养着数千条人命,为白龙堂提供修行资粮的人间炼狱。
陈玄信步走进了屋子。
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火球呼啸而出,准确地轰击在正对面的墙壁上。
轰隆!
墙壁应声而碎,砖石四溅,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向下的通道。
剧烈的震动,沿着通道,向地底深处传去。
陈玄收回手,走进了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壁里,机括声大作。
无数淬了剧毒的弩箭,从暗格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封死了所有前进的路线。
然而,这些弩箭在靠近陈玄身前三尺时,便纷纷凝滞在空中。
然后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射回了墙壁之内。
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后,通道恢复了平静。
陈玄脚步不停,继续向下。
终于,一扇厚重的精铁大门,出现在通道的尽头。
门前,站着七八个气息沉凝的汉子,他们是这地牢最后的看守。
这几个汉子,看到从通道中走出的青衫身影,看到他手中刺目的红伞,只觉得头皮发麻。
没有一个人冲上来送死。
“走,让那个东西来处理这个人!”
为首的一人,眼中闪过决绝,猛地转身,合力将那扇精铁大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随后,几人毫不犹豫地闪身躲了进去,又迅速将大门关上。
陈玄并未追击。
白一的记忆里,这地牢深处,另有乾坤。
这些看守的退却,并非是单纯的逃跑,而是在唤醒真正的守护者。
一个不属于人,也不属于妖魔道修行者的东西。
而是一尊真正的妖魔,一尊并非人造,自然诞生于天地间的妖魔。
地牢之内,传来了沉重的的拖拽声。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肉块,正在地上摩擦前行。
轰!
那扇足以抵挡千斤巨力的精铁大门,猛地向外凸起,变形。
下一刻,大门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从内部直接撞飞!
一个庞然大物,从门后的黑暗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座蠕动的肉山。
它没有手,没有脚,甚至没有清晰的五官。
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表面布满了血管与肉瘤。
只有在那肉山的顶端,裂开了一张巨大到不成比例的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利齿。
无数粗长的黑色毛发,从它的身体各处生长出来,在空中狂舞。
拖拽着它那臃肿的躯体,在地面上滑行。
它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
任何未经许可,闯入这片区域的活物,都是它的敌人,是它的食物。
陈玄瞧着这东西,微微后退。
白一的记忆中,有它的名字。
肉魃。
肉魃那张巨口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弹起,朝着陈玄,当头扑下。
第105章 黑竹,造神
陈玄身后,剑鸣声响起。
帆布一展,白骨长剑掀布而出,飞腾而上。
白色剑身之上,清正之光流转,血煞之气隐而不发。
一道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交织成网,瞬间笼罩了扑来的肉山。
太清血煞剑气,至刚至煞,又蕴含着无尽杀伐。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利刃切入腐肉的沉闷声音。
那庞大的肉魃,在密集的剑网切割下,被轻易地分解成了上百块大小不一的血块,腥臭的液体四下飞溅。
然而,它并没有死去。
那些散落在地的碎肉,竟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剧烈地蠕动起来。
转眼间,便化作一个个拳头大小,模样与之前一般无二的小型肉魃。
它们发出尖锐的嘶叫,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有点意思。”
陈玄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大周王朝古怪的东西多了,他也不是第一次见。
保命手段嘛…这地界多的是。
杀一次不行,那就杀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有能杀死的时候。
“用火,应该能干净些。”
陈玄抬起手。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他掌心迅速凝聚,散发出灼人的高温。
随手一抛。
火球划过一道弧线,飞至地牢通道的顶端,轰然炸裂。
一瞬间,仿佛天降流火。
无数细小的火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精准地落向每一个试图逃窜的小型肉魃。
滋啦!
古怪而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地牢。
那些小肉魃在火焰中疯狂扭曲,挣扎,最终化为一滩滩焦黑的灰烬。
浓烈的焦臭味,混杂着血腥,弥漫开来。
地牢深处,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彻底惊动。
压抑的哭喊声,恐惧的尖叫声,从那扇被撞开的铁门后,混乱地传了出来。
陈玄迈步,正想走进这牢里。
脚步却忽的微微一顿。
嗒,嗒,嗒。
一阵竹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地牢的黑暗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慢,
带着一种固定的节奏。
却诡异地盖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喧嚣,清晰无比地传到了陈玄的耳中。
陈玄双眼微眯。
血牢通道里。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瞎眼老人,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袍,手持一根乌黑的竹杖,缓步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在他的身后,似乎还在拖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随着他慢慢靠近,借着通道内昏暗的火光,陈玄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人。
是七八具早已被吸干了血肉精气的干尸。
正是之前守在牢门口,逃进去的那几名汉子。
“道友,有礼了。”
瞎眼老人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眶转向陈玄的方向,声音沙哑地开口。
他右手持着竹杖。
左手,却已然不能称之为手。
那是一条完全由黑色竹节构成的臂膀,闪烁着非金非木的诡异光泽。
在那条竹臂的尽头,延伸出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
丝线上,还沾染着暗沉的血迹。
这些丝线,尽数穿入了那七八具干尸的喉咙。
就这样,将他们一路拖拽了出来。
“你是这里的主税人?”
陈玄开口问道。
他很快便猜出了这瞎眼老人的身份。
白一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此人的任何信息,但陈玄并不意外。
芦花镇,作为一个规模堪比苍云县的人口聚集地,其背后负责收缴血税的修行者,绝不该是白一这种微芒境的货色。
毕竟,连小小的苍云县,都有赤虚子那样的烛火境修士坐镇。
“正是老朽。”
瞎眼老人点了点头。
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道友神通不凡,想来也不是无名之辈。”
“此地乃我白龙堂产业,与阁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还请道友看在同道的份上,就此离去,老朽必有厚礼奉上。”
他这话说的倒也恳切。
这才是大周王朝,多数修行者之间的常态。
除非有深仇大恨,或是巨大的利益冲突,否则很少会生死相向。
因为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藏着什么拼命的底牌,一旦斗起来,两败俱伤,只会让旁人捡了便宜。
陈玄闻言,却是笑了笑。
“可以。”
他说道。
“只要你把这地牢里的所有人,都放了。”
瞎眼老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沙哑地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道友,说笑了。”
“这里面关着的,可都是要上供给青州城里大人物的资粮,少一个,老朽都担待不起。”
“放了他们,断无可能。”
话音落下,空气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瞎眼老人率先动了。
他手中的乌黑竹杖,对着地面轻轻一敲。
嗒!
一声脆响。
地牢的石板地面,瞬间开裂。
无数根漆黑的竹子,从裂缝中凭空生长而出,如同一根根锋利的尖刺,纵横交错,带着破空之声,朝着陈玄攒刺而来。
术法,编竹法。
陈玄却不闪不避,信步向前,朝着瞎眼老人缓缓靠近。
那些锋利如刀的黑竹,在靠近他身体三尺范围时,便发出一阵噼啪的爆响,寸寸崩碎。
是被他周身缭绕的无形剑气,尽数绞碎。
瞎眼老人面色一凝。
他看不出陈玄用的是何种术法,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发强烈。
今天,怕是踢到铁板了。
这是一条过江的强龙!
他那条黑色的竹臂猛地一抖。
咻!
那些穿刺在干尸喉间的黑色丝线,瞬间抽出。
带起一蓬干涸的血沫,如同毒蛇吐信,射向陈玄。
黑色丝线的周围,一条又一条的竹编虚影凭空出现,彼此缠绕。
仿佛要将陈玄当场编织成竹篓。
“不错。”
陈玄看着这般手段,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家伙,手段看起来很漂亮。
正好,用他来炼成自己太乙造神葫芦中的第一个护法神。
说起来,自从点南山一战后。
这宝贝葫芦还从未真正展现过它造神的威能。
陈玄脚步轻轻一踏。
手中那把血色的油纸伞,脱手而出。
伞面在空中高速旋转,带起一阵呼啸的狂风,如同一面无坚不摧的血色盾牌,瞬间便将周围袭来的一切黑竹与丝线,尽数搅得粉碎。
瞎眼老人大惊失色。
他毫不犹豫,转身便想逃回通道深处。
然而,陈玄的身影,却早已鬼魅般地出现在他身前。
血伞飞旋而回,稳稳落入陈玄手中。
他收起伞,伞尖的骨刺,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对着瞎眼老人的脑袋,轻轻一敲。
咚。
瞎眼老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神魂剧震。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从他头顶传来。
陈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托起了一个葫芦。
他拔开了葫芦塞。
瞎眼老人那佝偻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被拉扯着,扭曲着。
化作一道黑影,被尽数吸入了葫芦之中。
第106章 镜山,母女
精铁大门后的通道,通往真正的地牢。
陈玄撑着伞,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通道两旁,是一间间用粗大木桩隔开的牢房。
牢房里有着许许多多的人,他们看到了陈玄,又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不少人都猜出来一二。
于是牢房变得混乱起来。
“救命啊!放我出去!”
“仙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哭喊声,哀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牢里关着的人,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污垢,但身子骨却并不算虚弱。
白龙堂将他们视作提供血气的牲口,自然不会让他们饿死病死。
陈玄没有理会这些嘈杂。
这牢里的人太多了,不能直接放出去,需要有个人来管理秩序。
自个儿是不擅长这伙计的。
看来得从这些人中间找了。
陈玄视线扫过一张张面孔,忽然停在了一处牢房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中年人,正费力地从地上爬起。
陈玄眼睛一亮。
先前在迎神镇镇王家,见过这家伙。
似乎是个儒道修行者,或许他比较适合处理这件事。
“他的名字好像叫萧山。”
陈玄喃喃自语,走近那间牢房。
萧山撑着有些酸痛的身体。
外面动静怎么这么大?
发生了什么?
萧山心里暗自琢磨,下意识抬头看去。
就见一个撑着红伞的青衫身影,从通道口缓缓往这里走来。
萧山心头先是一喜。
这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迎神镇王家,是那个身上有浩然之气的年轻人。
是那个知道了镜山存在,仍然留在那里的人!
萧山刚想叫喊,心头又是一跳
随即涌起巨大的警惕。
这个年轻人,该不会是修建这座地牢的修行势力的人吧?
很有可能。
眼看陈玄径直朝着自己的牢房走来。
萧山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
陈玄在他牢门前站定。
“萧先生,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听到这平淡的问话,萧山没有作声。
他摸不清对方的来路和意图,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陈玄看出了他的戒备。
“我偶然路过此地,是来救人的。”
他伸出手指,对着萧山牢门上那碗口粗的铜锁,轻轻一点。
咔。
一声轻响,铜锁应声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听到陈玄的话,又见到陈玄的动作。
萧山心里的戒备瞬间化为狂喜。
他挣扎着站起来,对着陈玄深深一揖。
“先生大恩,萧山没齿难忘!”
他三言两语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
陈玄笑道:“读书人还是不要那么的贪杯好。”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萧山有些尴尬。
陈玄道:“我打算将这里的人都放出去,但这里头鱼龙混杂,需要有一个人来管束,不知道萧兄有没有意向?”
萧山点点头,他是个读书人,自然有这种统御教化的报负。
两人正聊着,牢房更深处传来的动静。
陈玄抬眼看去。
牢房角落蜷缩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似乎是一对母女。
与其他囚犯不同,她在阴影里,身体枯瘦得厉害,仿佛一身的精气都被抽干了。
察觉到陈玄的注视。
那对母女的反应异常激烈。
尤其是那个母亲,她猛地抬起头,护住怀里的孩子。
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低吼。
枯瘦的背脊上,有血气隐隐波动,似乎要凝聚成一对翅膀。
妖魔道修行者?
陈玄眉梢微挑,迈步向她们走去。
那女人见他靠近,眼中凶光大盛,便要扑上前来。
可她身子刚一动,就僵在了原地。
体内运转的血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瞬间凝滞,再也调动不了分毫。
女人骇然地看着陈玄。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境界,竟能凭空压制他人的血气运转。
这是陈玄自创的一门小术法,可以强行干扰他人的气血流动。
但这法子限制极大,只能对付像眼前这女人一样,虚弱到了极点的修行者,用处不大。
“你们是什么人?”
陈玄开口。
“为何会被关在这里,又为何要对我出手?”
那女人脸上的凶狠褪去,换上了深深的忌惮。
她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
“我们来自镜山。”
“奉命前来,想与此地的老龙君商谈要事。”
“只是没想到,还没见到龙君,就被人下了药,抓来这里,日日抽取血气。”
至于为何会被下药,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至于为何会对你出手,只因我修行的法门,能感知到他人的杀意与威胁。”
她看着陈玄,眼中仍有余悸。
“你一出现,我便感觉到了强烈的威胁,这才…这才本能地想要自保。”
“现在看来,或许是因为你太强了。”
镜山…老龙君…
陈玄咀嚼着这两个词。
事情似乎变得有趣起来。
他看着牢中那对枯瘦的母女,又看了看一旁已经恢复了些精神气的萧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那女人。
“……云娘。”
陈玄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转身,对着地牢里所有恢复了安静的囚犯。
“此地已经被我接管。”
“想活命的,就安分待着。”
“不想活的,现在可以闹。”
说完,他并指如剑,对着身侧的墙壁,随意一划。
嗤啦。
坚固的石墙,如同豆腐般被切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
从地牢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整个地牢,死一般寂静。
第107章 整理,认识
墙壁被切开的豁口,光滑平整。
整个地牢,死一般寂静。
所有的哭喊,所有的哀求,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招之下,戛然而止。
数百上千双眼睛,都有些敬畏的盯着那个撑着红伞的青衫身影。
萧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修了一口浩然正气,自认也算见过些许场面。
可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随手一划,便有如此威能。
难怪先前在迎神镇时,他说自己不是儒道修行者。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儒道修行者?
难怪,他不惧镜山的威胁。
萧山虽然不知道陈玄用的是什么术法,但这并不妨碍他认知陈玄的强大。
这位是烛火境?
怕是不止。
难道是传说中,血气如明灯,能够被称作真人的盏灯境大修。
角落里,母亲将女儿紧紧护在怀中,身体却不再颤抖。
她怔怔地看着剑痕,心中的骇然比萧山更甚。
难道,这是一位丹阳真君?
是了。
只唯有那等存在,能让自己的术法预知,自动生效。
陈玄挥手一扫,丝状剑气向四面八方射去,全部都击中了牢房锁头,
那些锁头全部崩坏。
陈玄转头看向萧山。
“去,把所有牢房都打开,让他们都到外面的地牢大厅去。”
萧山对着陈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便开始行动起来。
很快,第一间牢房的门被他拉开。
里面关着的人迟疑地走了出来,畏畏缩缩地看着陈玄,不敢乱动。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地牢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越来越多的人从牢笼中走出,汇聚在通道里。
他们看着彼此,眼中是同样的茫然与无措。
自由来得太突然,让他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萧山的不断催促和引导下。
人群开始缓缓向着地牢入口,那个被肉魃撞开的大门走去。
外面的大厅,地方足够宽敞。
很快,数百人便将整个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久未清洗的酸臭味。
人群中。
有老人,有孩子,有壮年男女。
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
场面再次变得混乱起来。
陈玄从通道里走出。
他站在人群前方,什么话也没说。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敬畏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这里由我接管。”
陈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暂时住在这里,不要混乱,一切听从他的安排。”
他伸手指了指身旁的萧山。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目光落在了那个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儒衫中年人身上。
萧山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看起来有些胆大的汉子,往前走了一步。
对着陈玄和萧山拱了拱手。
“仙师,先生,我等多是外地来的流民,家里遭了灾,本就无处可去,才被那些恶人所擒。”
“如今您救了我们,是大恩大德,可…可我们出去了,又能去哪呢?”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出去了,又能去哪呢?
这世道,不太平。
没有户籍,没有田地,他们就是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饿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与其出去朝不保夕,还不如…还不如就待在这里。
至少,这里能遮风挡雨。
看起来,这位仙师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陈玄看了那汉子一眼。
“谁说要让你们出去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地牢的结构。
“先把这里打扫干净,那些牢笼,拆了当柴火,这地牢,暂时就是你们的住处。”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不赶我们走?
还让我们住在这里?
短暂的错愕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对他们这些早已一无所有的人来说,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比什么都重要。
萧山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乡亲,静一静!”
“仙师慈悲,愿意收留我等。我等自当感念恩德,听从号令!”
“如今,我们首要之事,便是将此地清理出来,好生安置!”
“我需要一些人手,身强体壮的,都站出来!”
萧山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颇具感染力。
人群很快便安定下来。
在他的指挥下,几十个青壮年男子被挑选出来,组成了一支临时的劳工队。
他们开始动手。
拆除那些象征着囚禁与屈辱的木桩牢笼,清理地上的污秽血迹。
剩下的人,则被安排着打扫各自将要居住的区域。
整个地牢,一改先前的死气沉沉,竟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陈玄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萧山此人,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他将这些琐事交给萧山处理,自己则走到一旁,开始思考后续的安排。
这几百人,要吃要喝,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白龙堂分舵里,应该有些存粮和金银,但肯定撑不了多久。
不过也不能放出,这么多人定然会冲击到芦花镇正常居民的生活。
必须得想个长远的法子。
陈玄思索之际,一阵脚步声靠近。
是云娘,带着她瘦弱的女儿。
母女俩已经简单地整理过仪容,虽然面容依旧憔悴,但身上那股妖魔道修行者特有的血气,却收敛得很好。
“多谢真君救命之恩。”
云娘走到陈玄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她怀中的小女孩,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怯生生地鞠了一躬。
“不必多礼。”
陈玄摆了摆手。
“我与白龙堂有些恩怨,救你们只是顺手而为。”
他看着面前的母女,忽然想起了什么。
镜山…
他那个太乙造神葫芦里,好像还关着一个来自镜山的家伙。
叫…林蝶。
不知道这两人,是否认识。
想到这里,陈玄心念一动。
他取下了腰间的血色葫芦。
在女人略带疑惑的注视下,陈玄拔开了葫芦塞。
他对着葫芦口,轻轻一吹。
一道流光从葫芦里飞出,落在地上,化作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
正是林蝶。
被关了些时日,林蝶看起来有些萎靡,但并无大碍。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当他看到陈玄时,身子猛地一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你…你放我出来了?”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陈玄身旁的母女身上。
林蝶的瞳孔,骤然收缩。
云娘在看到林蝶的瞬间,也愣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确认。
“影魅?林蝶?”
第108章 开窍,传道。
听有人叫自己。
林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形容枯槁,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女人,又看了看她怀中那个瘦弱的小女孩。
“你是…云娘?”
林蝶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娘苦笑一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呢?你不是应该去了青州李家么,怎么会被这位…真君收了?”
“一言难尽。”
林蝶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后怕。
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他去青州李家送完信,果然便发现了王家小姐的状态,于是一路跟随,想要治好王家小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交换了信息。
他们都隶属于镜山深处一位大妖魔修行者的麾下。
此次下山,各有任务。
云娘奉命前来青州漓水,就是为了和老龙君建立联系,商谈合作。
至于谈的是什么,他这样的身份还不知晓。
陈玄对他们的交谈没什么兴趣。
镜山的事情,可以稍后再问。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陈玄看了一眼身旁已经开始着手安排众人清理地牢的萧山,又看了一眼那对重逢的镜山男女。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撑着那把血色的油纸伞。
径直走出了地牢。
看着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通道口,林蝶和云娘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无他,陈玄给他们的压力太大了。
这个年轻道人,似乎对于杀他们这样的妖魔道修行者很得心应手。
芦花镇漓水码头,楼船静静地停泊着。
船头,一个中年男子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急。
正是这艘船的船长。
陈玄离开已经快一天一夜了,音讯全无。
船长的心里,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五味杂陈。
他既希望陈玄永远不要回来。
自己就还是这艘船的主人,不必再看人脸色。
可他又怕陈玄真的回不来。
这艘船的背后,同样有大人物的影子。
若是那位大人物怪罪下来,自己交不出陈玄这个顶缸的,恐怕下场会比死了还难受。
船长纠结万分,天人交战。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岸边的薄雾中,缓缓走了出来。
青衫,血伞。
船长看到陈玄的那一刻,心中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仙师,您可算回来了,小人担心了一晚上,生怕您出什么意外。”
陈玄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客套。
“去,安排几个人,到镇上采买些东西。”
陈玄随口报出了一长串清单。
大多是粮食,清水,布匹,还有大量的伤药。
“买好之后,送到白龙堂的分舵驻地去。”
船长听得一头雾水。
但嘴上却不敢有半点迟疑,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办,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帖帖!”
陈玄不再多言,迈步走上了船舱。
船长则立刻叫来几个机灵的船工,掏出自己的钱袋。
让他们速速去镇上采买。
陈玄回到地牢时,这里已经大变样。
所有的牢笼都被拆除,木桩堆在角落里,当成了柴火。
地面上的血污被清理干净。
虽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腥臭,但至少看起来不再是那副人间炼狱的模样。
数百人被萧山组织起来,暂时分成了十几个区域,席地而坐。
虽然依旧拥挤,但已有了最基本的秩序。
陈玄的出现,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径直走到大厅中央,对正在指挥众人分配食物的萧山说道:“萧先生,过来一下。”
萧山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小跑着跟了过来。
“仙师有何吩咐?”
“取纸笔来。”
很快,一套简陋的文房四宝被找来,摆在一张临时清理出的石桌上。
陈玄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他没有丝毫停顿,笔走龙蛇,在粗糙的草纸上,迅速书写起来。
萧山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只见纸上出现的,并非什么高深的经文,也不是什么玄奥的符箓。
而是一幅幅简单的人体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看起来,像是一些打熬筋骨,搬运气劲的拳脚功夫。
萧山心中更加疑惑了。
在大周王朝,寻常的武学并非什么稀罕物。
一些走南闯北的镖师,或是军中的士卒,都或多或少会几手粗浅的功夫。
这些功夫,练到深处,也能强身健体,以一当十。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而且,修炼这些武学,最大的一个弊端,便是会不可避免地增长自身血气。
血气越旺盛,就越容易被那些手段诡异的修行者盯上,沦为他们的资粮。
久而久之,除了那些不得不以此为生的人,已经很少有人愿意去下苦功修炼了。
这位仙师,写下这些东西,是何用意?
难道是想让这些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的人,再去走那条死路?
陈玄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写完最后一笔,将几张写满了字迹的纸张吹干,递给了萧山。
“你心里想的,我明白。”
陈玄开口。
“我写的这些东西,和寻常的武道不一样。”
“它不主修血气,而是挖掘人体自身潜力,通过特定的法门,调动周身筋骨肌肉,开辟窍穴,凝练劲力。”
“修行此法,血气增长会很缓慢,不易被察觉,但实力,却不会比那些专修血气的武夫弱。”
“上限,也更高。”
萧山接过那几张纸。
心里头各种思绪交杂,理智上他不信有这种东西。
但面前的这位,实力强大,或许真的有另一条路呢?
陈玄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
“你从这些人里,挑选一些心性坚韧,有志气的人出来。”
“将这套法门,传授给他们。”
“至于什么样的人算是有志气,你自己判断。”
说着,陈玄转身离开,他要去询问一些镜山的事。
萧山捧着那几张纸。
呆立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他低头,再次看向纸上的内容。
那些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体图和文字,此刻在他的眼中,仿佛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
这或许,是一条全新的路。
一条,能让普通人,也能在这黑暗世道中,拥有自保之力的路。
陈玄并非信口胡说。
这套被他命名为开窍武道的法门,确实不是大周王朝的产物。
它来自山海界下辖的一个小世界。
那个世界,灵气同样稀薄,虽比不上大周这般近乎枯竭,但也相差不远。
正是在那样的环境下,诞生了这条独特的武道之路。
通过开辟人体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引动天地间微薄的灵气淬炼己身,从而获得强大的力量。
修炼到极致,甚至能以凡人之躯,硬撼山海界的筑基初期修士。
当然,在大周王朝,没有那样的条件。
灵气枯竭,想要单靠这套法门达到那等境界,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即便如此,这条路推行下去,也足以形成一套全新的,不弱于血气武道的修行体系。
最重要的是,它不需要所谓的术法种子,更不需要去残害同类。
陈玄自己对武道一窍不通。
但他前世身为筑基巅峰的修士,眼界和见识却还是有的
触类旁通之下,他清晰地记起了这套法门。
那是他一位同门。
在某次闲谈时,为了展示自己家乡世界的奇特,而演示过的东西。
如今,他将之默写出来,传给萧山。
也算是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播撒下了一颗小小的,不一样的种子。
萧山深吸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张纸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他看着那些茫然麻木的人,心头自语。
第109章 算计,冲突
地牢中的事务,暂时交给了萧山。
陈玄找到林蝶云娘。
林蝶和云娘二人,见陈玄到来,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说说镜山的事吧。”
陈玄开门见山。
他正准备细问,一个被萧山临时指派过来的汉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仙师,外面…外面有人找您。”
陈玄停下话头。
他走出地牢,穿过那条铺满尸体的血路,回到了白龙堂分舵的大门口。
找他的人,是船的船长。
此刻,这船长正急得满头大汗。
在门口来回踱步,一看到陈玄的身影,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
“仙师,不好了,出大事了!”
船长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船…我们的船出事了。”
“今天一早,天还没亮,漓水江面上突然起了大雾,雾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群怪物。”
“他们身上长着鱼鳞,长着蟹爪,冲上船,见人就杀,把我们都赶了下来,把船给占了。”
船长比划着,脸上满是惊恐。
“小人拼了命才逃出来,想着仙师您在这里,就赶紧过来报信了!”
陈玄听完,没什么表情。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他迈开脚步,向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青州城,端王府。
书房内,香炉里燃着凝神的熏香。
端王赵括,正端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两颗温润的玉球。
他的面前,站着那个浑身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男人。
“事情,办妥了?”赵括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鳞片人躬身回道:“回王爷,都已办妥。”
“我已用秘法,将白龙堂分舵被灭的消息,传给了芦花镇漓水水域的那些东西。”
“算算时间,白龙堂的人,应该已经去招惹那个年轻人了。”
“只要那个年轻人出手,以他的实力,芦花镇的分舵,必毁于一旦。”
“白龙堂是为漓水龙君聚敛资粮的走狗,而芦花镇水域的那些水妖,同样是龙君的麾下。”
鳞片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嘶哑的质感,听起来格外阴冷。
“走狗被打了,另一群走狗自然要出来看个究竟,顺便,再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我已经将那年轻人的位置,透露给了他们。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找上门了。”
“只要他们起了冲突,最好能把那条老龙给引出来。若是不然,前面这些功夫,可就白费了。”
鳞片人说到最后,语气里透着几分疲惫。
“从这到芦花镇,这种远距离的秘法,耗费了我不少心血。”
赵括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本王要的,就是让他们狗咬狗。”
“那条老龙盘踞漓水多年,我也不好拿他怎么。”
“正好,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
芦花镇,漓水码头。
晨曦的微光,刺破薄雾,洒在江面上,泛起点点金鳞。
陈玄来到了码头边。
那艘巨大的楼船,还静静地停泊在原处。
只是船上,此刻却多了许多不速之客。
数十道身影在甲板上晃动,他们浑身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腥气。
有些人手臂上长着青色的鱼鳍,有些人脸上覆盖着坚硬的甲壳。
还有些人,则挥舞着一对巨大的蟹钳,正在肆意地破坏着船上的栏杆和杂物。
他们发出怪异的嘶吼,像是在宣泄,又像是在庆祝。
陈玄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楼船最高那根桅杆的顶端。
青衫,血伞,衣袂在江风中微微拂动。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船上那些正在搞破坏的水妖,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感受到了什么。
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猛地抬头,看向桅杆的顶端。
所有怪异的眼睛里,都透出凶戾与警惕。
“哗啦!”
船舱的门被撞开。
一个身材高大,全身水族特征最为明显的男人,从中走了出来。
他有着一颗狰狞的鱼头,两腮不断开合。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黑色鳞片,双手是两只磨盘大小的铁钳。
他身上的血气波动,远超周围那些寻常水妖,已经无限接近于盏灯境的门槛。
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妖魔道修行者了。
鱼头人看到了桅杆上的陈玄。
“你是什么人?”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陈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下方的水妖身上一一扫过。
过了一会儿,
陈玄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艘船。
“这船,是我的。”
“你们,为什么要占我的船?”
鱼头人听到这话。
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他那张巨大的鱼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狞笑的表情。
“你的船?”
“这么说,白龙堂那群废物,就是你杀的了?”
他似乎懒得再多废话。
两只巨大的铁钳猛地一敲甲板,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正好。”
“我们同为龙君大人效力,白龙堂的人被杀了,我们这些做邻居的,自然要过来帮他们讨个公道!”
鱼头人向前踏出一步。
“小子,你很不错,敢动龙君大人的产业。”
“现在,把你身上的东西,连同这艘船,还有白龙堂的一切,都交出来。”
“然后自断手脚,跪下求饶,老子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个全尸!”
第110章 大日,雷火。
鱼头人的话音,还在江面上回荡。
陈玄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立于桅杆之巅,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一团火。
一团最初只有拳头大小火焰,在他掌心凝聚。
火焰的颜色,由橘红转为纯白,再化作一种令人心悸的灿金色。
空气中的水汽被瞬间蒸发,江风停滞,周遭的温度急剧攀升。
甲板上,所有水妖的嘶吼都卡在了喉咙里。
它们感受到了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
鱼头人脸上,狞笑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骇。
逃!
他内心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对面到底是什么家伙?!
他想要迈步。
身体却如同被万丈山峦当头压下,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陈玄手掌轻轻一托。
那团灿金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升上高空,迅速膨胀。
一轮烈阳。
一轮比天边初升的朝阳,还要耀眼百倍的烈阳,悬于楼船之上。
芦花镇。
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们,推开窗户,揉着惺忪的睡眼。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天上有两个太阳。
一个在东方的天际,温和而遥远。
一个在漓水码头的上空,炽热而恐怖
下一瞬。
码头上空的那轮烈阳,坠落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片吞噬万物的白光。
光芒落下,笼罩了整艘楼船。
那些身上长着鱼鳞、挥舞着蟹钳的水妖,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未能发出。
它们的身体,在触碰到光芒的刹那,便化作了飞灰。
从皮肉到骨骼,再到它们身上污秽的妖气,一切都在那极致的高温中,被彻底净化,不留半点痕迹。
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那刺目的白光散去,江风重新吹拂。
楼船依旧静静地停泊在码头,只是甲板之上,除了大片大片焦黑的印记,再无一个活物。
鱼头人还活着。
他僵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坠落的烈阳,精准地绕过了他,
将他身后的一切,都化为了虚无。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转动僵硬的脖颈。
身后,空空如也。
方才还簇拥着他,叫嚣着要讨个公道的同伴们,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些深深刻印在甲板上的,人形的焦痕。
更可怕的是,这样一张居然只杀伤了他的手下,而没有损坏船体。
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脑门。
鱼头人想要疯狂的挪动身体。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青衫,血伞。
陈玄的面容平静无波。
眼眸里,看不到一丝杀意。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鱼头人的脑袋上。
那只手看起来并不强壮,可当它落下时,鱼头人却感到自己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山脉镇压。
“吼!”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凶性。
他体内的血气疯狂涌动,两只磨盘大的手钳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
狠狠砸向陈玄的头颅。
陈玄纹丝不动。
手钳无法寸进。
鱼头人的所有挣扎,都显得相当可笑。
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头顶侵入他的识海。
陈玄笑了笑。
“就看看你的精神印记里有什么吧。”
鱼头人眼中的凶光迅速褪去,变得呆滞,涣散。
一幕幕画面,在陈玄的脑中飞速闪过。
这群类似于水族的家伙,其实原本是人,只不过沾染了漓水龙君的血,从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水族特征。
只有这个鱼头人是真真正正的通过修炼之法,朝着妖魔方向进化。
陈玄长吐了口气。
他感觉来到大周之后,遇到的所有存在灵智的妖魔,几乎都是由人进化的。
画面流转。
陈玄看到了一片幽暗的水底宫殿。
宫殿的王座上,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龙。
一条体长超过三十丈,通体覆盖着青黑色鳞甲的巨龙。
它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引动着整片水域的暗流。
那种气息,要比点南山上遇到的四位丹阳镜要强。
筑基初期。
陈玄瞬间便做出了判断。
这,就是漓水龙君。
记忆的画面,到此为止。
陈玄收回了手。
鱼头人双眼中的神采彻底熄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半点生息。
他的神魂,在刚才的搜寻中,已被彻底碾碎。
白龙堂分舵。
林蝶和云娘刚刚走出地牢,便被天际那骤然亮起的光芒惊动。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码头的方向。
当那轮烈阳坠落时,即便隔着不短的距离,他们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焚尽万物的恐怖气息。
云娘的脸上血色尽褪,身体微微发颤。
林蝶则是瞳孔收缩,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是…火法?”
他的声音干涩。
“怎么可能…”
云娘喃喃自语。
“这世间,怎么还会有人能将雷火之法,修炼到这等境地?”
“自从那位存在,登天而去之后,雷火之道镜头成为绝路,数百年来,再无人能以此法踏入盏灯境,更遑论……”
更遑论,是方才那般,如同神罚天威般的手段。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骇然与迷茫。
这位陈玄…这位真君…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111章 窥探,逃离。
芦花镇,码头楼船。
解决掉这些家伙后,陈玄没有马上离开。
江风吹过,卷起他青色的衣角。
陈玄朝一个方向看去,那里空无一人。
什么都没有,只有清晨的薄雾和湿润的空气。
但陈玄的目光依旧紧紧的盯着那里。
……
现实与虚幻之间。
鳞玄心头,莫名一跳。
作为端王赵括麾下的得力干将。
他通过一缕分魂,施展了术法虚空移位,悄无声息地降临此地,就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一场冲突。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样。
漓水水域的那些蠢货,冲上了楼船,起了冲突。
那个神秘的年轻人也果然出手了。
只是,出手的威势,远远超出了想象。
那一轮太阳般的火焰,即使没有向自己当头砸下。
却依旧让人感到一阵心悸。
这个年轻人,怕是在丹阳真君中也属于佼佼者。
鳞玄心中暗自评估。
正盘算着如何回去向王爷禀报,好让王爷对这个年轻人的实力有一个更精准的判断。
鳞玄心头那一跳,突然诞生
莫名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那个人,他在干什么?
好像是在…好像是在看自己!
楼船的甲板上,撑着血伞的青衫道人,竟然转过了头。
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怎么可能?!
鳞玄心头巨震。
自己这门虚空移位的秘术,乃是脱胎于一尊上古大魔的天赋神通,隐匿效果绝佳。
只要自己不主动泄露气息,也绝无可能发现自己的踪迹。
哪怕境界比自己高都不行!
这个年轻人,他是怎么发现的?
是巧合吗?
鳞玄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一动不动,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然而,没有用。
青衫道人的目光依旧锁定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目光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鳞玄的心头。
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
鳞玄心中警铃大作。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再不走,恐怕今天这缕分魂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
亲眼确认了这年轻人的实力,也成功让他和漓水龙君的势力起了冲突。
是时候该走了。
鳞玄心中念头一定。
周身的空间开始泛起涟漪,身影即将彻底淡去,融入虚空。
可就在他身形即将消失的刹那。
楼船上的陈玄,动了。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鳞玄所在的方向,随意地一指点出。
嗤!
一道细不可察的剑气,无声无息地撕裂了空气,洞穿了现实与虚幻的壁垒。
那剑气快到了极致,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
鳞玄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股锋锐无匹的杀机便已扑面而来。
他骇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扭动身躯。
“噗嗤!”
一声轻响。
血光乍现。
剑气瞬间洞穿了他的左肩,带起一蓬黑色的血液。
剧痛传来。
鳞玄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冲击力,他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在了那片空间夹缝之中。
陈玄缓缓收回了手指,目光微凝。
居然让这家伙给逃了。
这隐匿的术法,确实有几分门道,自己也是看了好久才能发现。
虽然他逃了。
不过,受了自己一记剑气,想来也不会好过。
陈玄笑了笑。
不再去想那个逃走的窥探者。
他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满是焦痕的甲板上,开始在船舱里寻找,看看是否还有活口。
青州城,端王府。
书房之内,檀香袅袅。
端王赵括一身锦衣,正端着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细细品味着茶香。
他神态悠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突然,他面前的空间一阵扭曲。
一道身披黑袍的身影踉跄着跌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括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地上那狼狈的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即便是看不清对方的脸,他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虚弱与痛楚。
“怎么回事?”
赵括的声音平淡,但其中已然多了一丝凝重。
地上的身影挣扎着爬起,一把扯下了头上的兜帽。
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了细密青色鳞片的脸。
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直立行走的蜥蜴。
正是鳞玄。
此刻,他那张非人的脸上,满是还未消散的惊恐与后怕。
听到端王的问话。
鳞玄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太强了,他太强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属下按照您的吩咐,用分魂遁入虚空,前去芦花镇查探情况。”
“那个年轻人,和漓水龙君手下的水妖,果然起了冲突。”
“只是…只是那个年轻道人,他…他太可怕了!”
鳞玄苦笑:“他发现了藏在空间夹缝里的我,还隔着一层空间,一指点出,差点将我这缕分魂当场斩杀!”
“若非属下逃得快,本体神魂必然遭受重创,怕是…怕是要沉睡个十年八年才能恢复过来了。”
赵括听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
“他当真如此厉害?”
能发现施展了虚空移位的鳞玄,并且能隔空伤到他。
这份实力,已经超出了赵括最初的预估。
“千真万确!”
鳞玄重重地点头,心有余悸地。
“王爷,此人绝非寻常的丹阳真君,他的手段,诡异莫测,实力深不可测!”
“现在,属下只期盼,他能尽快和那条老龙斗起来。”
“属下在离开王府前,已经派人去见过漓水龙君,添油加醋地将白龙堂分舵被一个神秘道人所灭,那道人还扬言要接管白龙堂所有产业的消息,透露给了它。”
“想必,用不了多久,那条贪婪的老龙,就会亲自去找那个年轻人的麻烦了。”
赵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事情,似乎有些脱离掌控了。
…
没能一击必杀那个暗中偷窥的家伙,陈玄也并不觉得遗憾。
他在船舱里,果然找到了几个躲在底仓,侥幸没被水妖发现的船工。
这些人虽然没死,但也被吓得不轻,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陈玄没理会他们。
转身离开了楼船,重新回到了白龙堂分舵。
他找到船长。
“仙师,您回来了。”
船长一看到陈玄,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
“船上还有几个活人,你带人去安抚一下。”
陈玄吩咐道。
随后,他又找到了正在地牢大厅里,指挥众人打扫卫生的萧山。
“萧先生,你过来一下。”
萧山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小跑着来到陈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仙师有何吩咐?”
“你挑选一些胆大心细,手脚麻利的人出来。”
陈玄指了指码头的方向。
“码头上有一艘船,还有些之前被水妖打伤的船工,需要人手过去帮忙救治和照料。”
“另外,船上还有不少物资,也都一并搬回来,分发下去。”
萧山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
“仙师放心,此事便交给萧某来办!”
第112章 夜袭,无奈
交代完事情。
陈玄自顾自地寻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第四旅太清法力就要凝成了。
夜色,很快便笼罩了整个芦花镇。
白龙堂分舵的庄园,地牢大厅里。
数百人围着十几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茫然,或庆幸,或疲惫的脸。
萧山正带着几个挑选出来的青壮,来回奔走,分发着刚从船上搬下来的粮食和清水。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竟冲淡了地牢中那股根深蒂固的血腥与腐臭,带来了一丝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萧山忙完一阵。
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正狼吞虎咽的同伴,又看了看远处盘坐着的陈玄,心中感慨万千。
“真的有用?”
萧山将那几张写满了“开窍武道”的纸张,又从怀里掏了出来,借着火光,仔细地研读着。
渐渐的,萧山竟然入了迷。
另一处角落。
“那姓萧的书生,跟中了邪似的,那张纸上到底有什么?”林蝶道。
云娘摸着自己女儿的头,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陈玄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心神,早已完全沉入了丹田气海之中。
三缕银鱼般的太清法力,在气海中欢快地游弋。
陈玄心念一动,气海翻腾。
天地中,稀薄得近乎不可见的灵气慢慢汇聚。
时间,在静默的吐纳中缓缓流逝。
窗外的月色,攀上中天。
陈玄的双眸,蓦然睁开。
气海之内,第四条灵动的银鱼,终于凝聚成形。
第四缕太清法力,成了!
四缕太清法力,彼此追逐,交相辉映,仿佛构成了一个微妙而完美的循环。
“不错,比我想象中要快。”
陈玄自语,长身而起。
“也该动身了。”
他默默的离开地牢,这里依然没了喧嚣。
大部分人都已在萧山的安排下,寻了地方沉沉睡去。
只有几堆篝火,还在静静地燃烧着。
庄园内。
几个负责守夜的汉子,靠着墙壁,强打着精神。
看到陈玄出来,那几个汉子连忙站起身,恭敬地行礼。
陈玄对他们点了点头。
没有多言,撑开那把血色的油纸伞,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庄园的夜色之中。
他打算去码头的楼船上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青州城。
这芦花镇,终究只是一个停留地。
真正的好戏,还在那座繁华的州府之内。
他还想要玩一玩,这种打怪升级的游戏呢。
夜色下的芦花镇,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萧索与暮气。
长街之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盏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寂寥的光晕。
陈玄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很享受这种宁静,这能让他更好地思考接下来的路。
端王赵括,漓水龙君,镜山……自己惹上的东西貌似都身份不凡啊,
不过,这也更有趣。
陈玄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街角。
那里的阴影,似乎比别处要更浓重几分,像是凝固的墨汁,连月光都无法穿透。
一股阴冷带着腐朽气息的风,从那片阴影中吹拂而出。
陈玄歪了歪头。
“又有东西找上我了?真是没完没了。”
一个身影,缓缓地从那片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他身形佝偻,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色长袍,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双脚离地三寸,就那么飘在空中。
他的脸色,是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双眼的位置,是两个空洞洞的黑窟窿,里面没有眼球。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可以隐约看到他体内那些早已腐烂的脏器和森森的白骨。
“鬼道修行者?”
陈玄看着这个家伙,眉梢微挑。
他的状态和先前遇到的白骨娘娘很相似,不过看起来要弱得多。
“道术修行者,我倒要看看,你的书法能对我造成什么伤害?”
身穿长袍的鬼道修行者冷笑。
“还有,你的伞很不错,我很喜欢。”
那把伞上,有他最喜欢的味道。
那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煞与死亡。
陈玄笑了笑。
“为什么每个人面对我,都显得那么轻松呢?”
陈玄微微抬手,一指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缕纯粹到了极致的,灿金色的火苗,自他指尖一闪而逝。
“火法。这怎么可能?!”
鬼修惊呼出声。
他转身便想化作一团黑烟,遁入阴影之中。
然而,晚了。
金色的火苗,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后发而先至,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他的眉心。
“啊!”
鬼修的身体,如同被点燃的干柴,从眉心开始,迅速燃烧起来。
眨眼之间,这名鬼修,便在惨叫声中,被烧得形神俱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整个长街,恢复了寂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陈玄收回手指,面色平静
准备继续前行,眉头却又一次皱了起来。
麻烦,似乎并没有就此结束。
四面八方,一道又一道的身影,从街道两旁的屋顶上,小巷的阴影里,纷纷现身。
他们将陈玄,团团围在了中间。
这是一群妖魔道修行者,数量足有二三十人。
他们一个个奇形怪状,显然都已经在妖魔道上,走出得很远。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长着一颗硕大的野猪头,两根獠牙从嘴边翻出,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他扛着一柄比门板还宽的巨斧。
“还有些本事,能杀得了鬼灵,也难怪黑市有人出了一万人的血税来买你的命,烛火境巅峰的修行者,竟然也能值那么多的血气,倒是罕见。”
壮汉冷笑出声,声音还真像一头野猪
他旁边,站着一个身材妖娆的女人,下半身却不是双腿,而是八条覆盖着黑色甲壳的狰狞蛛腿,踏在青石板上,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双臂异化成了一对螳螂般的巨大镰刀。
更有甚者,直接在背后生出了一对蝙蝠般的肉翼,悬浮在半空中。
用一双猩红的眼睛,贪婪地盯着陈玄。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怪物马戏团。
“大家伙并肩子上,谁抢到人头,血税就归谁!”
“正有此意。”
蛛腿女人发出一阵娇媚的笑声,八条蛛腿却猛地一蹬地面。
身形如电,率先朝着陈玄扑了过来。
她的腹部,瞬间探出数根漆黑如墨的蛛丝,直取陈玄的咽喉。
其他人见状,也不再犹豫。
嘶吼着,咆哮着,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
刀光,斧影,利爪,毒雾……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将陈玄的身影彻底淹没。
陈玄轻叹。
“看起来,黑市上给你们的是假消息。”
他轻声自语,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握住了身后那柄一直用帆布包裹着的白骨长剑的剑柄。
嗡。
一声轻微的剑鸣,在喧嚣的围攻中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下一瞬。
陈玄拔剑了。
第113章 尽灭,准备
白骨长剑,掀布而出。
没有惊世的剑光,也没有骇人的气势。
那柄剑,就如同一截最普通的白骨骨,通体洁白,平平无奇。
当陈玄握住它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与杀伐之意,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冲在最前面的蛛腿女人,脸上的媚笑瞬间凝固。
“他不是烛火镜?!”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柄白色的骨剑,在自己的视野中,划过一道简单到极致的轨迹。蛛腿女人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变轻了。
她低下头。
自己的八条蛛腿,连同半个身子,都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
而她的上半身,却已经和下半身,彻底分离。
切口处,光滑如镜。
鲜血在最后一刻喷溅。
“呃…”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最后的惨叫,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意识,迅速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噗噗噗!
陈玄动了。
他的身影,在众多妖魔道修行者的围攻中,化作了一道模糊的青色鬼魅。
每一次出剑,都快到了极致,精准到了极致。
太清三十六基础剑式。
扛着巨斧的猪头壮汉,刚刚举起斧头,便觉得脖子一凉。
他巨大的头颅,冲天而起,腔子里喷出大量的血。
双臂化作螳螂巨镰的瘦削男人,引以为傲的镰刀,在与骨剑碰撞的瞬间,便如朽木般寸寸断裂。
紧接着,一道剑气掠过,将他拦腰斩成了两截。
悬浮在半空的蝙蝠人,刚刚煽动肉翼,想要从高空发动袭击,一道自下而上的剑气,便洞穿了他的心脏。
他像是一只被射落的鸟,无力地从空中栽了下来。
杀戮,在无声无息中进行。
没有惨叫,没有哀嚎。
方才还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妖魔道修行者,此刻就如同田地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他们的脸上,甚至还保留着临死前那狰狞,贪婪,或是错愕的表情。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陈玄的身影,重新在长街中央站定。
他收剑,盖布,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周围方圆十丈之内,已是尸横遍地。
二三十名妖魔道修行者,无一活口。
不,还有一个。
在尸堆的最外围,一个身材最为瘦小,身上只有一条手臂异化成了蛇头的男人,正瘫坐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地抖动着。
他刚才被吓破了胆,是唯一一个没有冲上去的人。
也正因如此,他侥幸活了下来。
此刻,他看着那满地的残肢断臂,看着那个如同魔神般,站在尸山血海中央,衣衫却依旧一尘不染的青衫道人,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战栗。
他想逃,双腿却软得像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陈玄转过身,平静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蛇头男只觉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异化的蛇臂,高高昂起的蛇头,此刻也像一条死蛇般,无力地垂了下来,蛇信子嘶嘶地吐着,像是在求饶。
陈玄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道长饶命,饶命啊,”
蛇头男涕泪横流,拼命地磕着头,将青石板撞得砰砰作响。
陈玄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他伸出手,缓缓按在了蛇头男的天灵盖上。
蛇头男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变得无神。
读取记忆。
无数纷杂混乱的画面,在陈玄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很快,他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则悬赏。
一则在青州地下世界,流传甚广的悬赏。
悬赏的目标,正是他自己。
一个撑着血色油纸伞,身穿青衫的年轻道人。
悬赏的金额,高得令人咋舌。
一万人的血气啊!
青州地界能拿出那么多血气的人,恐怕只有那位端王了
“端王…赵括。”
陈玄收回了手,口中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看来,自己先前在码头上,伤的那个神秘人,果然是端王的人。
而被搜魂的这个蛇头男,以及刚才死掉的那些家伙,都只是被高额赏金吸引而来,想要碰碰运气的野修。
他们甚至连自己要杀的人,究竟有多强都不知道。
“呵。”
陈玄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在清冷的夜里,化作一缕白烟。
他有些厌烦了。
这种没完没了的试探,就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虽然伤不到自己,却足以让人心烦意乱。
他不想再陪那位高高在上的端王,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原本还想乘船而下,好好的装的一次呢,看来那位端王,是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了。”
陈玄抬起头,望向青州城的方向。
夜色深沉,他看不清那座繁华州府的轮廓。
但他的目光,却仿佛已经穿透了无尽的黑暗,锁定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
端王府。
鳞玄猛然惊醒,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惴惴不安。
那个人的一击太可怕了,
鳞玄甚至怀疑他根本不是丹阳真君。
很有可能是站在了世间顶峰的天光强者。
“不行,这一切都太不保险了,若老龙君敌不过,又被他杀上端王府来,我得早做些准备。”
鳞玄来到窗前,发出了一种奇特的音波。
一只蝙蝠从远处飞来,落到了台前。
鳞玄对他说了什么,又将它放飞了。
第114章 护法,影散
长街之上,血腥气被夜风吹散。
陈玄的身影早已消失。
只留下一地支离破碎的尸骸,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一面倒的屠杀。
码头,楼船。
甲板上,江风清冷。
陈玄盘膝而坐,身前的白骨长剑横陈于膝上,帆布的包裹已经重新系好。
他闭着眼,内视己身。
方才斩杀那二三十名妖魔道修行者,得到了将近三百缕的功德气,还不错。
陈玄心念一动。
一缕银鱼般的太清法力自丹田气海中游出,顺着经脉,最终汇聚于他的指尖。
那缕法力灵动无比,在他指尖跳跃,盘旋,散发着纯净而又强大的气息。
“直接打上端王府,终究还是有些风险,毕竟如果遇到所谓的丹阳之上的存在,自己也得多做些准备。”
他看着指尖的银鱼,自语道。
“这一缕太清法力,便当做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个决定,陈玄起身。
楼船之上,并非只有他一人。
萧山,云娘,林蝶,三人早已被他叫了过来,此刻正拘谨地站在不远处,不敢出声打扰。
“萧先生。”
陈玄开口。
“真君。”
萧山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这个叫法,已经把陈玄当成一名丹阳真君了。
“去找一叶轻舟来,要快。”
“是。”
萧山没有多问,领命而去。
陈玄的目光,转向了剩下的二人。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林蝶的身上。
“你那化身影子的术法,再施展一次我看看。”
林蝶闻言,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放心好了,真君并不像坏人。”
云娘开口。
林蝶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血气开始以一种奇特的轨迹运转。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像是投入水中的一滴墨。
迅速朝着地面自己的影子里融了进去。
下一刻,他的身影在甲板的另一端,从一处栏杆的阴影中重新浮现。
脸色,白了一分。
“继续。”
林蝶不敢违抗,只能再次催动血气。
一次。
两次。
十次。
甲板之上,林蝶的身影在各个阴影角落里不断闪现,速度越来越慢,身形也越来越不稳定。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身体摇摇欲坠。
云娘在一旁看着,觉得陈玄的要求古怪。
为什么要让林蝶,一次又一次施展着术法。
“可以了。”
直到林蝶体内的血气几乎耗尽,连站立都有些困难时,一道声音这才传来。
陈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这门术法,确实有几分精妙之处,利用了光影与血气在这方天地特有的规则下,形成的共鸣,达到转移的效果。
很有意思。
陈玄心中有了计较。
他从腰间,取下了葫芦。
拔开葫芦塞,对着甲板的空地轻轻一倾。
一道金光从葫芦口中射出,落在地上,化作一个老者的身影。
正是先前白龙堂分舵里,那个香火的主税人。
只是此刻的他,与之前判若两人。
老者身形挺拔。
面容肃穆,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双目开合间,隐有神光流转。
他不再是那个业力深重的修行者,而被太乙造神葫,炼成了一尊真正的护法神。
“这…”
云娘和林蝶母女,都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手段。
正巧此时,萧山也回来了。
“仙师,轻舟已经备好,就停在楼船旁边。”
他话音刚落,便看到了那尊金光闪闪的护法神,整个人当场愣住。
“过来。”
陈玄对萧山招了招手。
萧山回过神,连忙走到近前。
“取你一滴指尖血,滴在他眉心。”
陈玄吩咐道。
萧山虽心中惊疑,但对陈玄的命令,他从不怀疑。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小心翼翼地按在了那护法神的眉心之上。
血珠融入金光,消失不见。
冥冥之中,萧山感到自己和眼前这尊神异的存在,建立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还能…命令他?
“此为护法神,有烛火境的实力,你可凭心意操控于他。”
陈玄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离开之后,地牢里那些人的安危,便交给你了。”
萧山心头巨震,他看着陈玄,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躬身。
“仙师大恩,萧山……没齿难忘!”
陈玄受了他这一礼,又将目光投向了林蝶和云娘。
“你们二人,也留下协助萧山。”
“待此事了结,我便放你们自由,先前之事,也一笔勾销。”
云娘和林蝶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多谢真君!”
“多谢真君!”
二人齐齐跪下,连连叩首。
“去吧。”
陈玄挥了挥手。
萧山三人不敢再多打扰,带着那尊护法神,恭敬地退下了楼船。
甲板之上,重归寂静。
陈玄重新盘膝坐下,心神却沉入了对那门影子术法的推演之中。
林蝶施展术法时的每一个细节,血气的每一次流转,都在他的脑海中被反复拆解,分析,重构。
再结合他自山海界一处魔门得来的法门,一种全新的思路,渐渐清晰。
夜色渐深。
陈玄的双眸,豁然睁开。
他站起身,对着自己的影子,轻轻踏出一步。
没有动用丝毫血气,仅仅是调动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血煞法力。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化作了无数道细碎的影子,溃散开来。
江风吹过,那些影子随风而动,仿佛彻底融入了夜色。
下一瞬,所有的影子在桅杆的顶端重新汇聚,凝成了陈玄的身影。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到极致。
这效果,比之自己那门缩地成寸·改,竟也差不了多少。
“这门术法,都叫他影散吧”
陈玄心中颇为满意。
这门由他亲手融合创造出的术法,既可以让他像影子一样,出现在任何感知范围内存在阴影的地方。
甚至携带物品,也能让物品达到这种效果。
也可以单纯作为一门身法来使用,飘忽不定,诡异莫测。
最关键的是,消耗极小。
“若是在山海界,将这门术法投在《诸界术法集册》上,供各大宗门的弟子们研究参考,光是靠着引用次数,便能换来一笔不菲的修炼资源。”
陈玄的思绪,不知不觉间,又飘回了那个熟悉又遥远的世界。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万事俱备。
明日一早,便乘那叶轻舟,顺流而下。
有这影散术法加持,驱使小舟。
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青州城了。
第115章 悬赏,疯狂
朝霞满天,江雾微薄。
萧山,云娘和林蝶三人,站在楼船的甲板上,目送着一叶扁舟顺流而下。
舟上,只有一道青色的身影。
陈玄没有回头。
小舟无帆无桨。
却自行破开水面,速度远超寻常船只,很快便在晨雾中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
“真君他…这是要去青州府吗?”
云娘敬畏的开口。
“无论仙师去往何处,我等只需守好这芦花镇,护住这数百人的性命,便是不负所托。”
萧山沉声道。
他说着,看了看船舱里的护法神。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州城,端王府。
房间内,光线阴暗。
鳞玄站在窗前,脸上略显焦急。
窗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庭院,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精准地停在了窗台上。
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蝙蝠。
它的双眼,是两点幽红的光。
蝙蝠张开嘴,发出一阵人耳无法听闻的音波。
鳞玄静静地听着。
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片刻后,蝙蝠便飞走了。
鳞玄心中大喜。
他转身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奢华的暖阁。
端王赵括正靠在软榻上,由两名貌美的侍女喂食着剥好的鲜果,神态悠闲。
“王爷。”
鳞玄躬身行礼。
赵括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鳞玄走上前,凑到赵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
赵括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挥手斥退了侍女。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括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鳞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份讶异化作了浓厚的兴趣。
“呵…”
一声轻笑。
紧接着,是再也无法抑制的大笑。
“哈哈哈哈!”
“好,好,没想到他们对这个人兴趣那么大!”
赵括的笑声在暖阁中回荡,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意与狂傲。
“去。”
他笑声一收,眼中寒光毕露。
“传令下去,去黑市。”
“陈玄的悬赏,提升到三万五千人血税!”
一名侍立在暗处的亲卫,无声地躬身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亲卫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骑着一匹快马,在青州城繁华的街道上穿行。
马蹄声急促,却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熟练地拐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最终,在一处偏僻的死胡同前勒住了缰绳。
前方是一堵斑驳的青砖高墙。
死路。
亲卫面无表情,双腿一夹马腹。
那匹骏马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墙壁冲了过去。
没有想象中的猛烈撞击。
一人一马,在触碰到墙壁的刹那,便如同一滴水融入了湖面,悄无声息地穿透而过,消失不见。
墙壁的另一侧,是另一个世界。
天色永远是黄昏,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街道,被两侧奇形怪状的建筑挤压得有些扭曲。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腐臭与各种奇异香料的味道。
这里是青州黑市。
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之上,只属于修行者的法外之地。
街道上,人头攒动。
或者说,攒动的并不全是人。
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壮汉,正和一个下半身是蝎尾的女人,为了一块还在跳动的脏器而激烈地讨价还价。
一个浑身缠绕着黑气的鬼修,兜售着装在瓶子里的怨魂。
一个瘦高的男人,手臂是一对锋利的骨刃,正仔细端详着摊位上一颗眼球。
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混乱而危险的气息。
他们大多境界不高,连烛火境都寥寥无几,但个个都不是善茬。
端王府的亲卫对此视若无睹。
他翻身下马。
径直走向街道尽头,一栋完全由黑色巨石砌成的三层建筑。
他推开沉重的石门,走了进去。
建筑内部,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无数人影在其中忙碌着,整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与悬赏。
亲卫将一封盖着端王府私印的信,交给了柜台后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管事。
管事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肥胖的脸上,那双小眼睛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敲响了身后悬挂着的一面巨大铜钟。
铛!
悠长而沉重的钟声,瞬间压过了黑市所有的嘈杂。
街道上,所有修行者,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在同一时间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抬头,望向那座黑石建筑。
钟响,意味着有天大的悬赏。
黑石建筑的楼顶,一道暗红色的烟花冲天而起。
在高空轰然炸开。
炸开的,却不是绚烂的光,而是浓郁如墨的黑烟。
黑烟翻滚扭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凝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像。
那是一个年轻的道人。
身着青衫,手持一柄血色油纸伞。
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
人像旁,一行由火焰组成的血色大字,灼烧着空气。
三万五千血税!
死寂。
长达数个呼吸的死寂。
下一刻,整条街道,沸腾了。
“三万五千,我没看错吧!”
“青州黑市百年以来,最高的悬赏!”
“这道人是谁?他是杀了皇帝吗?!”
“这个价钱…就算是去刺杀一位盏灯境的真人,也绰绰有余了!”
贪婪,震惊,狂热…
无数道目光,死死地烙印着天空中那张年轻的脸。
他们要记住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因为这张脸,代表着一步登天的机会。
混乱的人群中,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身体猛地一僵。
云知画抬起头。
望着空中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瞳孔剧烈收缩。
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他的悬赏,竟然突破了青州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
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挤开身边狂热的人群,看来得上报组织了。
街道的另一个角落。
几名身穿不起眼黑衣,气息沉稳的男子,同样看到了天空中的景象。
为首之人,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是苍云县的那位……”
“错不了,就是他。”
“三万五千血税,这是疯了吗?谁开的悬赏?!”
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凝重。
“立刻回去,禀报司主。”
“此事,已超出我等职权范围。”
第116章 路途,阻碍
漓水两岸,青山如黛,飞速倒退。
陈玄立于舟头,江风猎猎,吹动他青色的衣衫。
不过一个多时辰,前方水面豁然开朗,又出现一个村落的轮廓。
只是这个村子,比芦花镇更显破败。
稀稀拉拉的几间茅屋,歪歪斜斜地立在岸边,炊烟寥落。
村子几乎看不到年轻人。
只有一些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在岸边修补着渔网。
旁边的河面上,倒是漂着十几叶小舟,舟上的渔夫们有的在撒网,有的在垂钓,神情麻木。
陈玄的扁舟如一道离弦之箭,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
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但仅仅是一瞬。
他们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活计,仿佛生存的重压,早已磨平了他们对一切奇闻异事的兴趣。
陈玄乘着小舟,刚刚穿过这片渔船聚集的水域。
前方的江面,毫无征兆地炸开。
轰!
数道水柱冲天而起,好几只奇形怪状的水妖从中一跃而出,落在江面,溅起巨大的浪花。
它们看到舟上那道青衫身影,皆是一愣。
为首的一个,手里竟抓着一张画卷。
他手忙脚乱地展开画卷,对着陈玄看了又看,脸上的错愕瞬间化作了狂喜。
就是他!
龙君大人让他们找的人。
没想到刚从下游巡视回来,就撞上了正主。
“快,回去报信!”
那水妖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转身便要遁入水中。
只要将消息带回去,那赏赐,足够它们在水府里换一个更好的位置。
然而,它们快,陈玄更快。
他甚至连头都未曾回转,只是站在舟头,抬手对着身后,屈指轻弹。
嗤嗤嗤!
几点细微的火星,自他指尖飞出。
那火星初始不过米粒大小,灿金的颜色,在微白的晨光下,几乎不可见。
可当它们落在水妖身上的刹那,却如同滚油落入了冰水。
“啊!”
凄厉的惨叫甚至没能完整地发出一个音节。
金色的火焰轰然暴涨,瞬间将那几只水妖吞噬。
从鳞甲到血肉,再到污秽的妖气,一切都在那极致的高温中被焚烧殆尽,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
江面,重归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陈玄正欲催动小舟继续前行。
岸边,却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又带着几分恭敬的声音。
“道友请留步。”
陈玄动作一顿,目光循声望去。
岸边,一个勾着身子的老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他一身渔夫打扮,满脸皱纹,手里还提着一个鱼篓。
老人对着陈玄,遥遥地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老朽是这渔村的主税人,多谢道友出手,斩杀了这几只作恶多端的水妖。”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真诚。
“这几个畜生,时常来村里强取血税,搜刮财物,稍有不顺,便要伤人性命,我等实在是苦不堪言。”
陈玄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也回了一礼。
“举手之劳罢了。”
“对道友是举手之劳,对我等却是救命之恩呐!”
渔夫打扮的老人显得很是激动,他拍了拍身旁的鱼篓。
“道友若不嫌弃,不如上岸稍作歇息,让老朽为您煮一锅鱼汤,也算是我等的一点心意。”
他指着江面,颇为自得地说道:“就用这漓水中最为出名的漓水肥鱼,此鱼肉质鲜美,入口即化,乃是每年都要送去给王府大人享用的贡品。”
陈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如此,便叨扰了。”
他欣然应下,身形一晃,便已轻飘飘地落在了岸边。
老人大喜过望。
连忙在岸边寻了块干净的空地,架起锅,取来清水,熟练地处理起那条肥美的漓水鱼。
鱼很快煮好了,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
陈玄尝了一块,鱼肉果然鲜嫩滑口,远非凡物可比。
“道友这是要去往何处?”
老人一边为陈玄添汤,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青州城。”陈玄淡淡回答。
“青州城路途遥远,道友孤身一人,路上怕是不太安稳。”
老人眼中精光一闪,笑道:“不如,老朽陪道友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陈玄放下了手中的碗,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一人独行惯了。”
“呵呵……”
老人的笑声,突然变得阴冷起来。
他缓缓直起身子,脸上那淳朴的感激之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得意与残忍。
“这,恐怕就由不得道友了。”
他冷笑着,指了指那锅鱼汤。
“这漓水肥鱼,味道如何?”
“老朽在这鱼汤里,下了一味化血散,此毒无色无味,专门克制修行者的血气运转。现在,道友是否觉得体内血气凝滞,半分术法也施展不出来了?”
老人看着陈玄心中得意。
不曾想自己的青州令,才刚刚得到消息就遇到了正主。
而且这人还这么蠢,直接就喝下了自己的鱼汤。
还以为杀掉他要多一番功夫呢。
这三万五千人的血税,这泼天的富贵,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陈玄看着他。
脸上不见丝毫慌乱,轻轻摇了摇头。
原本还想看看,这家伙到底有什么花招。
没想到,竟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所谓的化血散,也许就比赤虚子手中的药强了一点点。
“道友还是乖乖随我去青州城吧,免得我取了你的人头…”
他的话,戛然而止。
陈玄只是伸出食指,对着他,随意地凌空一点。
没有声音。
没有光华。
一道无形的剑气,瞬间洞穿了空间的距离。
噗。
一声轻响。
老人脸上的得意与狰狞,彻底凝固。
他的眉心,出现了一个细微的血洞。
生机,如潮水般褪去。
他瞪大了双眼。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还能动用术法。
陈玄摇头,轻叹一声。
他端起那锅兀自散发着香气的鱼汤,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小舟之上。
顺流而下,继续前行。
这等美味,可不能浪费了。
第117章 围杀,齐至
小舟破水,一路前行。
陈玄盘坐在舟头。
一手端着尚有余温的鱼汤,一手拿着汤勺,细细品味。
鲜美的汤汁滑入喉中,鲜味香味一同爆发,果真不愧为漓水珍物。
前方水面愈发空旷,两岸的青山渐渐被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所取代。
一人多高的芦苇丛,密密麻麻,随风摇曳,像是绿白色的海洋。
小舟一头扎进了这片芦苇荡,
水道变得狭窄曲折,四周静谧得只剩下水声与风声。
就在此时。
咻!
一根箭矢,毫无征兆地从左侧的芦苇丛中射出,直取陈玄太阳穴。
箭矢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
陈玄却恍若未闻,连端着汤锅的手,都未曾晃动分毫。
那根箭矢在距离他后背三寸之地,骤然停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箭头扭曲,箭杆嗡嗡作响,最终无力地坠入水中。
一击未中,像是捅了马蜂窝。
咻咻咻咻!
四面八方的芦苇丛中,瞬间射出了成百上千根箭矢。
箭如雨下,铺天盖地,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将那叶扁舟彻底笼罩。
与此同时,哗啦啦的水声大作。
一面面绣着狰狞走兽的大周军旗,从芦苇丛中升起,猎猎作响。
喊杀声,震彻云霄。
“杀!”
无数身披甲胄的士卒,从芦苇荡深处涌出,驾驭着一艘艘小型战船,形成了包围之势。
而在陈玄的身后,来时的水路上,不知何时也出现了数十个竹排。
竹排之上,站着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修行者,他们气息混杂,眼神贪婪,彻底封死了陈玄的退路。
天罗地网。
陈玄终于放下了汤锅,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多人,能如此精准地确定自己的位置,并且设下埋伏。
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吗?
他的神念扫过自身,没有发现任何被种下的追踪印记。
百丈之外,岸边的高山之巅。
鳞玄负手而立,江风吹得他黑袍猎猎作响。
他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
同样身披黑袍,气息渊深如海,只是静静站着,便让周遭的光线都显得扭曲。
“就是他,伤了我。”
鳞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
那高大身影微微点头,发出的声音沉闷如雷。
“他伤了你,也是好事。”
“若非你的分魂,沾染了他的气息,我们现在也无法如此精准地锁定他的方位。”
鳞玄闻言,深以为然地点头,眼中的怨毒化作了快意。
“这次布下天罗地网,更有王爷调动的水师精锐,再加上黑市里那些要钱不要命的疯子,看他如何插翅而飞!”
漓水之上,战斗一触即发。
天际尽头,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一头神骏非凡的巨大白鹤,破云而来,双翼展开足有数丈,投下大片的阴影。
白鹤之上,昂然立着数道身影,皆身穿镇魔司的玄黑制式官服。
为首之人,正是卫延。
他面沉如水,立于白鹤之首,俯瞰着下方剑拔弩张的场面。
“住手!”
卫延声如洪钟,蕴含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手腕一翻。
一块刻着镇魔二字的赤金令牌脱手飞出,精准地落在了水师为首那艘战船的船头。
“我乃镇魔司青州分部副司主卫延,奉命办案,尔等速速退去!”
水师阵中,出现了一阵骚乱。
镇魔司的名头,在大周境内,无人敢小觑。
很快,骚乱平息。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将军,从船舱中走出,站到了船头。
他捡起那块令牌,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天空中的卫延,抱拳一礼。
“卫大人,末将奉端王之命,在此清剿水匪,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卫延双目一凝。
“镇魔司监察天下修行事,此乃皇权钦赐,尔等是要违抗皇命吗?”
将军沉默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挺直了腰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态度,已然明了。
卫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站在白鹤上,目光越过对峙的军阵,落在了那叶扁舟之上。
看着那个依旧平静的青衫身影,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玄却是轻轻一笑。
他将最后一口鱼汤喝尽,长身而起。
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贪婪,或冷漠,或警惕的脸。
他歪了歪头,并未说话。
岸边的密林之中。
云知画一行人,正屏息潜伏着。
她身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看着漓水中的庞大阵仗,额头上冷汗涔涔。
“知画,这…这陈玄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府水师,黑市亡命徒,现在连镇魔司都惊动了…这阵仗,就算是去围杀一位盏灯境的真人,也绰绰有余了!”
男子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这点人手,冲上去就是送死,根本救不了他!”
云知画沉默着。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江心那道青色的身影,握着短刃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风,微微吹过江面。
吹低了芦苇,吹皱了江水。
却吹不散那凝如实质的杀机。
漓水下游。
一头庞然大物缓缓睁开了眼,它摆了摆头,看向水面上方。
在那里,有好几只水妖小心翼翼的向下投喂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具又一具青壮的尸体。
“龙君大人,端王那边送来信件,那个杀了我水族子弟的人,就快要到了。”
身后驮着龟壳的一个修行者,来到龙君身旁,毕恭毕敬的说道。
龙君动了动身子。
它的鳞片很光滑,但是色泽已然不那么明亮。
“来了?”
漓水龙君吐出两个字,眼中没有什么情绪。
“那个端王是想借刀杀人,不过也好,一个不知名的修行者,境界还颇为不俗,正好作为我的血气资粮。”
漓水龙君,看着旁边背着龟壳的修行者,露出莫名的神色。
那名修行者脸色一白:“我晓得了大人的意思,我这边去寻资粮,为大人之后的大战做补充。”
漓水龙君收回了视线,满意的紧了点巨大的头颅。
“快去。”
他这样说着,身后尾巴一甩,周围的水流被搅动。
漓水龙君的身躯动了,向上游去。
第118章 剑分,漓水
青州,漓水。
江风卷起浪花,拍打着孤舟。
陈玄迎着那漫天的杀意,伸出手,缓缓解开了身后那柄白骨长剑的帆布包裹。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可当那截通体洁白的骨剑,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刻。
场中凝滞的气氛,轰然引爆。
“放箭!”
水师战船之上,那名冷峻将军毫不犹豫地挥下了手臂。
他并不指望这些凡铁能伤到对方,他要的,是消耗,是试探。
是用这些东西,去磨掉那人的血气。
嗡!
弓弦的震颤声连成一片。
密集的箭雨遮蔽了天光,发出刺耳的尖啸,朝着江心那叶扁舟攒射而去。
战船的巨桨同时划动。
排开水浪,巨大的船身开始缓缓加速,准备合围。
然而,那些黑市里来的修行者,却无一人动手。
他们站在各自的竹排上,眼神闪烁。
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群等待分食腐肉的秃鹫。
箭雨落下。
却在距离陈玄三尺之外,尽数停滞。
一根根箭矢悬浮在半空,箭头扭曲变形,箭杆剧烈地颤抖,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陈玄手持骨剑,青衫依旧。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箭矢。
只是抬脚,朝着舟外,轻轻踏出一步。
他就那么走了出去。
走在了空无一物的江面之上。
一步,两步…
陈玄脚踏虚空,迎身而上,如履平地。
这一幕,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芦苇荡中的喊杀声,戛然而止。
战船上划桨的士卒,动作僵硬。
岸边高山之巅,鳞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他怎么做到的?”
鳞玄身旁那道更为高大的黑袍身影,沉闷的声音里,也透出了一丝惊疑。
在大周,能凌空飞渡的修行者并非没有。
但无一例外,都需要借助外力,或是自身出现了某种异变。
有的背生肉翼,有的脚踏异象,有的驾驭器物。
可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
一步一步,走在空中,仿佛那片虚无,本就是坚实的土地。
这种景象,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陈玄踏空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他举起了手中的白骨长剑。
一剑挥出。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光华万丈。
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斩。
可这一斩落下,天上的云,散了。
脚下的江,开了。
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自陈玄的剑锋之下,朝着前方水师的军阵,急速蔓延。
漓水,被一分为二。
滔天的巨浪被无形的力量朝着两岸排开,露出了湿漉漉的河床。
轰隆。
冲在最前方的数艘战船,瞬间失去了江水的承托。
在巨大的惯性下,歪斜着,翻滚着,重重砸在河床上,碎裂成无数木片。
船上的士卒如下饺子一般,惨叫着跌落,被后续倾覆的战船,连同河床上的淤泥,一同碾压。
精锐的水师军阵,在这一剑之下,已然崩溃。
江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被一剑分开的江流,看着那道持剑而立的青衫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那些站在竹排上的黑市修行者,脸上的贪婪早已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那三万五千人的血税,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一剑,意味着,他们将要面对的并不是那种血税高,实力低的人
而是一位丹阳真君!
“走!”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尖叫。
幸存的十几条竹排,立刻调转方向,拼了命地朝着来路划去,想要逃离这片修罗场。
陈玄转身,目光落在了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上。
他立于虚空,白骨剑斜指江面,青衫飘摇,宛如仙人。
“既然都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又何必急着走呢。”
“接我一剑,不死,可活。”
话音落下,他再次挥剑。
一道纯粹的清气,自剑锋之上爆散开来,充斥了整片天地。
被斩开的漓水,再一次被撕裂。
这一次,剑锋所向,是那些逃窜的竹排。
浪涛席卷,水草翻飞。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湮灭。
当江水重新合拢。
水面上,只剩下寥寥几条空无一人的竹排,在血色的波涛中沉浮。
大部分修行者,连人带排,都在那一剑之下,丢了性命。
血,染红了数十丈的江面。
这一幕,让侥幸存活的几名水师将领,肝胆俱裂。
天空之上。
白鹤上的卫延和他身后的镇魔司众人,也是一脸骇然,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陈玄的剑,并未停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百丈的距离,投向了岸边那座高山之巅。
山巅之上,鳞玄和那高大的黑袍身影,心中同时一震。
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得到了解答。
一道剑气,自那江心的小舟之上,飞射而来。
快。
快到极致。
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锋锐的杀机便已扑面。
他们骇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催动术法,身形瞬间变得虚幻。
嗤。
剑气掠过。
两人的上半身,诡异地消散在了空气中,仿佛融入了虚空。
可他们的下半身,却没能逃脱,被那道剑气,齐齐斩断。
连同他们脚下的那座山巅,都被削去了厚厚的一层。
寂静,可怕的寂静,笼罩了这片漓水区域。
陈玄持剑,青衫飘扬。
踏在虚空中,目扫四方界。
无人再敢抬头仰望。
良久,漓水中有了动静。
一颗巨大的头颅缓缓浮出水面。
大量的水顺着他的鳞片滑落,砸在的其他区域上,如同碎金。
它缓缓开口,吐出几个字。
“道友,好手段。”
这五个字回荡在这片区域中,也惊醒了不少人。
他们都看向那个庞大的身影。
他们认出了这是谁。
漓水龙君。
第119章 剑斩,蛟龙
“漓水龙君?”
陈玄看着下方这条龙,若有所思。
他的样貌和山海界中的蛟龙一模一样,但是气息却是要弱的多。
“这个世界可真有意思。”陈玄喃喃自语。
漓水龙君的声音沉闷,在江面上回荡。
“道友,好手段。”
陈玄笑着摇摇头。
“不值一提。”
漓水龙君心思电转。
刚才那两剑着实可怕,是能伤到自己的。
他活了数百年,从一介凡人逆天化龙,靠的从来不是匹夫之勇。
端王府的许诺固然诱人,先前水妖被杀的仇怨也确实存在。
但这一切,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与这样一尊存在为敌,得不偿失。
“道友能否就此离去,此地毕竟是我的水府,不宜过多杀戮。”
漓水龙君的声音缓和,试图寻找一个台阶。
它已经做出了最大的退让。
陈玄却摇了摇头。
“非我要在此做杀戮之举,而是他人先动的手。”
他抬起手中的白骨长剑,剑锋遥遥指向那颗巨大的头颅。
江风吹拂,青衫猎猎。
“并且,刚才的手段,确实不值一提。”
陈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弧度。
“不过,若是能在此地斩一条龙,倒是可以说道说道。”
此话一出,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漓水龙君没有动怒,这个人确实够猖狂。
但……漓水龙君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与端王府的约定。
王府那边,应该会有人来。
自己与那人联手,未必不能与此人斗上一斗,甚至…击败他!
念及此,它心中杀意沸腾。
巨大的头颅缓缓昂起,沉闷的声音如同滚雷,响彻两岸。
“道友既不愿退去,那本君,便来领教道友高招!”
“哈哈哈!”
陈玄仰天长笑。
笑声清朗,震得江水翻涌。
他不再多言,身形于空中一旋,凌空一剑斩落。
剑起!
这一剑,没有再将江水分开。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白色剑气,脱离了骨剑,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如同一道自九天垂落的匹练,直斩龙首。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空间都似乎被割裂开来。
漓水龙君不敢有丝毫大意。
它张开巨口,猛地一吸。
周遭的漓江之水,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化作一道道巨大的水龙卷,疯狂地汇入它的口中。
下一刻,一道比战船船身还要粗壮的深青色水柱,自它口中喷薄而出,迎向那道白色剑气。
这是它化龙之后,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控水之术。
轰!
剑气与水柱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道无坚不摧的白色剑气,竟被水柱硬生生挡住,寸寸消磨。
而那道水柱,也被剑气从中剖开,最终力竭,化作漫天水雾散落。
即便如此,剑气余威不减,依旧斩在了漓水龙君的头颅之上。
铛!
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几片脸盆大小的青色鳞片应声飞起,在空中打着旋,落入水中。
一缕鲜血,自鳞片脱落处渗出。
漓水龙君心头剧震。
剧痛传来,更让它惊骇的是对方剑气的威力。
自己引动江河之力的一击,竟也只是堪堪挡住。
若是被正面斩中,后果不堪设想。
“不错。”
陈玄高声赞了一句,眼中战意更浓。
“再尝尝我这几招!”
他松开手。
白骨长剑并未坠落,而是悬浮于空中,剑身嗡鸣。
陈玄左手虚托。
一团金色的火焰凭空出现,迅速膨胀,如同手托一轮煌煌大日。
大日在手,宛若天神。
江水,开始沸腾。
他右手高举。
无数道银白色的电弧在掌心汇聚交织,最终凝成一柄闪烁着毁灭气息的雷电之矛。
天空,为之色变。
这一幕,让所有观战者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快退!”
天空之上,卫延发出一声嘶吼,猛地一拍身下白鹤。
白鹤发出一声惊恐的唳鸣,双翼狂振,拼了命地向着高空逃离。
他们感觉,再不走,光是那两道术法逸散出的余波,就能将他们彻底蒸发。
岸边的云知画一行人,也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这真的是人能施展出来的手段?
残存的黑市修行者,水军精锐更是鬼哭狼嚎,不顾一切的逃离。
他们先前便已经离了很远,如今速度更快,原本还有观战的心思,现在则是半分也无了。
漓水龙君的瞳孔剧震。
“雷法?”
“火法?”
“当今世上,居然有人能将这两道,修至这种程度。”
漓水龙君身形一摆。
那轮太阳,那柄雷矛,已经锁定住了自己。
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退无可退,只能硬拼了。
“吼。”
漓水龙君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不再有任何保留。
“蛟龙变!”
整条漓水,都剧烈地翻腾起来。
大量的江水冲天而起,在它身后凝聚,汇合。
最终化作了一条比它本体还要庞大数倍的狰狞水龙。
那水龙栩栩如生,仰天咆哮。
将漓水龙君遮蔽在身下,他身形一摆,仿佛搅动了整条漓水。
水龙带着整条江河的意志,迎向了那即将坠落的太阳与雷罚。
陈玄面无表情,双手同时向前一推。
火球如大日坠落。
雷矛似天劫降世。
轰隆!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吞噬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刺目的光芒,让所有人都暂时失去了视觉。
恐怖的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两岸的部分山石被夷为平地,芦苇瞬间燃烧,草木在雷火中化为飞灰。
一些还没来得及逃出这片区域的人,这种威势下,都瞬间消亡。
未曾留下一丝痕迹。
这片区域的漓江,仿佛都被掀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散去,声音重归。
漓水龙君巨大的身躯上,遍布着焦黑的伤痕,大片的鳞甲翻卷,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但它终究是挡下了。
它还未松一口气。
漫天散落的水汽之中,一道身影,遮蔽了天上的日光。
漓水龙君艰难地抬起头。
只见那青衫道人,不知何时已抓住了那柄白骨长剑,正立于它的头顶上空,持剑而斩。
一道悠长的吟诵声,缓缓落下。
“青衫一叶踏浪来,拂袖摘云把天裁。”
“闻听漓水汪洋乱,引风为剑江水开。”
“银光搅碎千般术,残鳞老龙河底埋。”
“浮云卷岫青天外,独留石上雨后苔。”
第120章 失命,离去
诗句的最后一字,在水汽弥漫的江面上,缓缓消散。
消散的瞬间
龙君目露惊骇。
视野中,那道青衫身影与手中的白骨长剑,仿佛成为了天地的唯一。
一股无法言喻的剑意,将它死死锁定。
太清剑域。
龙君动弹不得。
连摆动一下尾巴,搅起一捧水花,都成了奢望。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柄剑,斩落。
没有风雷相随,没有光华万丈。
那柄白骨长剑,只是那么平直地,缓慢地,落了下来。
慢。
这一剑慢到了极致。
龙君能看清剑锋是如何一寸寸压开空气,缓缓落下。
可自己的身体,比这一剑更慢。
漓水龙君瞳孔中倒映着自己与剑锋越来越近的距离。
最终,整个世界被一道纯粹的白线所取代。
它的意识,在这一刻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天空之上。
卫延和他身后的镇魔司众人,已经逃到了自以为安全的极高之处。
他们惊骇地盯着下方。
青衫道人持剑,立于龙首之上。
剑落。
速度极快。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漓水龙君的头颅,与那巨大的龙身,悄无声息地,平滑地分离。
切口平整如镜。
没有鲜血,没有挣扎。
龙头就那么悬停在半空中一息。
龙目圆睁。
随即,重重砸落。
轰!
如同山岳倾颓,在江面上砸出了滔天巨浪。
也就在这一刻。
自那断裂的龙颈之中,积蓄的庞然气血,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嗤。
一道粗壮如水缸的血柱,冲天而起,直上百丈高空。
温热的龙血,化作一场倾盆的血雨,将这片区域的江面,彻底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寂静,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没被波及的人,都心思复杂,不知怎么说才好。
血雨,仍在下。
陈玄立于龙尸之上,青衫未染半点血污。他环顾四周,
目光平静地扫过江面上那些劫后余生,面如死灰的身影,扫过远处瑟瑟发抖的水师残部,
最终,落向了高天之上的那头白鹤。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法力的裹挟下,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端王府兴师动众,于此地设伏,欲取我性命。”
“此怨,今日算是结下了。”
陈玄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日,我将亲上青州府城,向端王讨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幸存的黑市修行者。
“再有不开眼之人,欲行螳臂当车之举。”
他的脚,在脚下的龙尸上轻轻一点。
“下场,便如此龙。”
话音落下。
他身形一飘,轻巧地落回了那叶孤舟之上。
小舟无风自动,缓缓向前。
从那巨大的龙尸旁驶过,穿行于这片被染成赤红的江水。
一路前行,无人敢拦。
侥幸活下来的黑市修行者,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渐行渐远,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不少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竹排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活下来了。
他们从这样一尊存在的剑下,活下来了。
这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远比得到三万五千血税的赏金,要来得更加猛烈。
天空之上,卫延身后的镇魔司众人,也是久久无言。
一名下属艰难地开口:“副司主,我们…是否要…”
“不必了。”
卫延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他望着那叶远去的小舟,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此事已非我等能够插手,这是他与端王府的死仇。”
“此人实力高强,却非滥杀无辜之辈。端王府有此一劫,也是咎由自取。”
卫延的目光深邃。
“速归,必须立刻将此事,一字不漏地禀报司主!”
白鹤发出一声清唳。
调转方向,向着青州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青州,端王府。
青石花草的庭院内,两道黑袍身影踉跄着现身,狼狈不堪。
正是鳞玄和那名身披黑袍的高大男子。
这男子,名为傀深。
他们的下半身被一种诡异的黑气所替代,气息虚浮,显然是动用了某种保命的秘术,才从那一道剑气之下逃生。
鳞玄的脸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自己二人藏身于百丈之外的山巅,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为何还是被发现了?
那人的感知,究竟敏锐到了何种地步?
傀深同样心有余悸,他那如深海般的气息此刻也紊乱不堪。
“此人的强大,已经超出了常理。那一剑…绝非寻常丹阳真君所能斩出。”
两人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不敢再多做停留,急忙朝着王府深处走去。
书房内,檀香袅袅。
端王正手捧一卷古籍,姿态闲适。
见到二人如此狼狈地闯入,他眉头微微一挑,有些诧异。
“怎么如此快便回来了?”
鳞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漓水之上发生的一切,简略地述说了一遍。从陈玄踏空而行,到一剑分江,再到一剑屠灭众修。
也不隐瞒自己被伤的事实。
说完,
他才带着一丝侥幸,补充道:“如今,只能寄望于漓水龙君,能将其彻底镇杀在漓水之中了。”
端王捧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闲适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根据鳞玄的描述,他再一次调高了对陈玄实力的预估。
这个年轻人,恐怕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棘手百倍。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此时。
咻。
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响起。
一只通体漆黑的怪鸟,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飞射入院中,精准地落在了书房的窗棂上。
端王放下茶杯,解下怪鸟腿上的信筒。
他抽出信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
啪。
他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白玉茶杯,轰然坠地。
四分五裂。
鳞玄心中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王爷……发生了何事?”
端王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张写着情报的信纸,从他颤抖的指间,飘然滑落。
鳞玄下意识地接住。
信纸上,只有四个墨迹淋漓,仿佛带着血腥气的大字。
龙君,身死。
第121章 收税,强闯
陈玄乘舟顺流而下。
负伞持剑,青衫飘摇
漓水重归清澈,倒映着两岸连绵的青黛山色。
猿啼鹤唳之声,此起彼伏。
回荡在空旷的江谷中,平添几分幽静仙气。
前方水域豁然开朗。
一条更宽阔的支流汇入漓水,江面之上,景致也随之热闹起来。
零星的渔村聚落,依水而建,炊烟袅袅。江面上,商船渔船往来穿梭。
两岸间船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片水域独有的繁华。
临近青州府城,连这江水都仿佛温顺了许多。
陈玄的小舟破水而来。
无帆无桨,速度却远超那些顺流而下的商船,在水面拉出一条笔直的白线。
江上之人见此异状,便知是有修行者路过。
纷纷投来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
就在此时,一艘装潢华丽的三层大船之上,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那人身后伸展着一对灰黑色的羽翼,每一次扇动,都卷起强劲的气流。
他面容瘦削,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锐利迫人,不带丝毫感情。
这是一名烛火境的修行者。
他身形一闪,便稳稳落在了陈玄小舟前方十丈处的水面上,踏浪而立,拦住了去路。
“阁下留步。”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按规矩,凡途经青州水域的修行者,皆需缴纳血税。”
说着。
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一个剔透的玉瓶,瓶中隐约有血色的雾气在流转。
陈玄的小舟缓缓停下,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长着翅膀的男人,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玉瓶,脸上露出几分玩味。
“我若说,我没有多余的血气呢?”
陈玄的声音很平静。
那长翅男子目光一寒,周身的气息变得危险起来。
“没有?”
他冷笑一声。
正欲开口呵斥,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驱离。
可他的目光与陈玄对上的刹那,心中猛地一跳。
这张脸…
这张脸为何如此熟悉?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青州黑市,三万五千血税的悬赏令!
那张画像,不正是眼前这个青衫年轻人吗!
一瞬间,贪念的火焰滋生。
三万五千血税!
这是多么庞大的一笔修行资粮。
可火焰只燃烧了一息,便被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彻底浇灭。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忽然想起个事儿。
按照黑市传出的消息。
今天,就在漓水上游,端王府的水师精锐,联合了黑市里大批的亡命徒,布下天罗地网,就是要围杀此人!
那阵仗,据说连盏灯镜真人,甚至是丹阳真君,都未必能讨得了好。
可现在…
这个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穿着一身青衫,神态悠闲,仿佛只是出来游江。
那…那些去围杀他的人呢?
水师精锐呢?
黑市里那些成名多年的高手呢?
答案不言而喻。
长翅男子的脑子飞速转动。
无论此人是正面杀穿了重围,还是用了什么秘法逃出生天,都证明了一件事。
他的实力,远非自己能敌!
单凭自己,冲上去就是送死。
这是他混迹黑市多年,能活到现在的保命之道。
一念及此,他脸上的森然寒意瞬间褪去,堆起一个僵硬,却又显得无比真诚的笑脸。
“原来是道友,是在下眼拙了。”
他将手中的玉瓶收起,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血税之事,不急,不急。道友既然手头不便,先欠着便是,日后若是有缘再见,补上即可。”
陈玄本已抬起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态度转变比翻书还快的男人,不由失笑。
倒是个聪明人。
他也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笑,脚下小舟再次一动。
小舟和人化作一道青影,从长翅男子的身侧一掠而过。
快。
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和一道远去的白线。
长翅男子甚至能感觉到,小舟带起的劲风刮过脸颊。
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浑身一松,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已被冷汗打湿。
果然,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他心有余悸地转身。
拍打着翅膀,飞回了那艘大船之上。
刚一落下,船舱里头便传出动静。
一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个身形渊渟岳峙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那中年人气息沉稳。
双目开阖间精光内敛,显然是一位修为高深之辈。
“廖亭,方才怎么回事?”
中年人开口,声音浑厚。
名叫廖亭的长翅男子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回答道:“回禀楚先生,方才有一位修行者路过,我便上前收取血税。”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那人,便是最近在青州黑市上,悬赏高达三万五千血税的那个陈玄。”
“什么?”
此言一出,甲板上的众人皆是一惊。
三万五千血税,这在青州黑市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天价悬赏。
不等那姓楚的中年人再问。
他身后那群年轻人中,一个面容俊美,气质卓然的青年,眉头一挑。
脱口而出。
“在哪?”
廖亭指了指陈玄离去的方向。
江面之上,那叶扁舟早已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眼看就要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俊美青年遥遥望着,远去的身影,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那个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舟顺流而下,在漓江上划开一道白浪。
约莫一刻钟后。
江面豁然开朗,一座雄城的身影自水雾中浮现,横亘于天地之间。
城墙高耸,如山峦平地而起,竟是将整条漓水都揽入怀中,任由其穿城而过。
城墙之上,角楼林立,旌旗飘扬,气势磅礴。
这便是青州州城。
陈玄立于船头,面如微笑。
“青州州城,终于到了。”
此地的水路愈发繁忙。
官船,商船,渡船往来如织。
两岸吆喝声与号子声不绝于耳,充满了烟火气。
“看起来,这里似乎没有收到漓水上游的消息,那位端王,似乎也没有下命令要防范我。”
“那便莫怪我强闯了。”
陈玄心念一动,脚下的小舟骤然加速。
第122章 剑起,斩门
小舟如离弦之箭,在密集的船流中硬生生挤开一条水道,
船头破开的浪花,甚至溅到了旁边一艘大商船的甲板上。
如此张扬的举动,立刻引起了两岸水军的注意。
“呜。”
警戒的号角声在江面上回荡,
岸边箭塔上的士卒纷纷探出头来,神情紧张。
“又有硬茬子闯关了。”
“妈的,这个月第几个了,这些修行者真不把朝廷王法放眼里。”
江岸水寨中。
一名校尉放下手里的酒杯,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那艘在江面上疾驰的小舟。
他身边的亲卫紧张道:
“头儿,要不要放箭示警?”
“示警?”校尉冷笑一声,吐了口唾沫,
“对这些爷示警,不是浪费咱们的箭矢?人家说不定空手就能给你接住,直接上重弩,给老子瞄准了!”
这种情况他们见得多了。
总有些自恃修为高深的修行者,不愿缴纳那点可怜的入城税,更不愿在关口盘查时浪费时间,便选择强闯。
果不其然,当陈玄的小舟逼近州城水门时,城墙上的守军已然严阵以待。
“开弓。”
“上弦。”
城楼上,一名守城将领面色冷峻,沉声下令。
“咔嚓,咔嚓,”
一排排寒光闪闪的巨型床弩被推到垛口,粗如儿臂的弩箭对准了江面上的那个小黑点,气氛瞬间凝固。
周遭船只上的商旅百姓不少人也见多了这场面,虽如此,却不敢多停留。
纷纷调转船头,唯恐被殃及池鱼。
不多时,这片区域的江面,已然没了什么人。
偌大的江面上,唯有陈玄一叶扁舟,逆着所有人的目光,悍然前行。
面对城墙上重弩齐备的阵仗,陈玄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城门上青州二字的笔锋。
陈玄点点头。
“这字写的不错,没个几十年的功底练不成。”
城楼上的将领见来人如此托大,眉头拧起。
随后冷喝一声:“狂妄!”
以往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修行者,但都会被重弩击杀。
眼看小舟越来越近。
城楼上的将领终于不再犹豫,眼中凶光一闪。
“放箭!”
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巨型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括声。
嗖。
数十根粗如儿臂的弩箭破空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江上的小舟。
岸上水寨的校尉甚至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叶扁舟连人带船被射成碎片的场景。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
数十根足以洞穿铁甲的弩箭,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青衫男子的身体,仿佛他只是一道不存在的虚影。
最终噗通噗通地尽数扎入江水之中,溅起了无数道水花。
江面上,陈玄负手立于舟头,一身青衫。衣袂飘飘,神态轻松写意。
从林蝶身上得到的灵感,所创出的这影散之术,果然好用。
这恐怕是炼气期里,最顶尖的保命神通了。
城楼上,守城将领面色大变,一层细密的冷汗从额头渗出。
这是什么妖法?
“放箭,把所有的箭都给老子射出去!”
他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重弩,手弩,弓箭,全都给我放!”
江边水寨的校尉也反应了过来,同样扯着嗓子大喊:
“射!都他娘的别愣着!”
一时间,箭矢如蝗虫过境。
密密麻麻地遮蔽了那片天空,朝着陈玄倾泻而下。
可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无数箭矢穿过那道青衫虚影,落入江中,激起一片片徒劳的水花。
“关……关城门。”
将领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修行者。
太可怕了!
“快关水门。”
沉重的机关转动声响起,水路前方那扇巨大的玄铁闸门开始缓缓下落。
攻击停了,江面上一时安静得可怕。
陈玄的小舟不急不缓。
仿佛只是在江上游玩,悠哉地看着那扇大门离水面越来越近。
“将军,水门已关闭。”
“呼……”
直到那扇厚重的大门彻底落下,溅起巨大的水花。
将领才终于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身旁的一名亲卫也跟着放松下来,拍着胸脯道:
“将军放心,这玄铁水门乃是城中仙师亲自加持过法印的,坚不可摧,据说便是漓江泛滥,也休想冲垮分毫。”
将领闻言,心中大定,抹了把额头的汗,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可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江面上,那青衫修士竟对着他这边,遥遥伸出了手。
将领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在自己腰间的佩剑,竟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长剑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陈玄手中。
陈玄握住了长剑,朝城楼上的将领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剑锋高举。
而后,轻描淡写地落下。
一道璀璨的剑气脱手而出。
剑气掠过江面,在水上犁开一道笔直的白浪,最终不偏不倚地印在了那扇玄铁大门上。
“叮。”
一声轻响,如同石子入水。
玄铁大门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城楼上的将领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差点笑出声。
“哈哈哈,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他的笑声便卡在了喉咙里。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道浅浅的白痕处,透出一丝光。
随后,出现越来越多的光亮。
紧接着。
“轰隆!”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那扇坚不可摧的玄铁大门,从白痕处被分开。
露出了光滑无比的斜面。
被分成两半的大门轰然倒塌,路入中间的江水,激起一片浪花。
浑浊的江水倒灌,发出巨大的轰鸣。
城楼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将领张着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如同一尊石雕。
第123章 入城,阻拦
端王府,正堂。
名贵的安神香在铜炉中静静燃烧。
纵使如此,也驱散不掉堂中可怕的氛围。
端王赵括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
他身前的桌案上,上好的茶水早已失了温度。
那张记录着漓水龙君身死的信纸,也已经被水。沾湿
“那头老龙,就那么死了,死在了那个人手里…”端王就那么喃喃自语。
“王爷莫要乱了心神。”
鳞玄端坐着,神情还算镇定。
只是黑袍下的眸子,同样翻涌着波澜。
“那头老龙有什么样的力量,王爷心中有数,那人就算赢了,也绝不可能毫发无伤,依我之见,他此刻定然是寻了一处隐秘之地疗伤,短时间内,他不敢来青州城。”
这话有几分道理。
赵括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漓水龙君是妖魔道近乎走到顶峰的人物,已经脱离了凡人,成就一番大妖魔。
他的身躯何其强悍,能硬抗许多术法。
比起他麾下那所谓的四大丹阳中的任何一人都要强。
那个年轻人,必然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那依你的意思?”赵括看向鳞玄。
“王爷现在应该派人前去那一处地方看看,问一问幸存者,那人是否受了重伤。”
“先前影鸟送来的消息太模糊,只得知了漓水龙君身死,许多事还不能确认。”
“但,有一点王爷必须要做。”
“召回。”鳞玄吐出两个字。
“将王爷手下在外执行任务的丹阳大修全部召回,固守王府。再由傀深回一趟黑渊,请动我们那位同僚。我等三位黑渊丹阳,加上王爷的四位,七大丹阳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即便那人真没受伤,我等也有把握将其拿下。”
一旁的傀深缓缓点头。
沙哑地开口:“是我低估了他,此人实力之强,怕是站在丹阳境的顶峰,我这就动身,黑渊在青州的力量,必须全部动用起来。”
赵括听完这番布置。
胸中的郁气总算散去了几分。
七位丹阳境高手齐聚一堂,这是何等恐怖的阵容?
即便是在世间行走的顶峰,天光星君降临,也能拖延上一二。
“好,就这么办!”
赵括一拍桌子。
重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豪气顿生。
“等他来了,本王要让他知道,青州城究竟是谁的地盘!”
堂内的气氛为之一松,三人脸上都有了些许轻松。
鳞玄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森然的笑意:“或许我们还能用他的头颅,给王爷雕个新酒杯。”
话音刚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踉踉跄跄,慌不择路。
一名王府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帽子都跑歪了,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
“王……王爷,大事不好了。”
赵括眉头一皱。
刚舒展的心情荡然无存,厉声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
“天…天没塌…”管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
“可……可是青州的城门,被人一剑给……给劈开了!”
什么?!
赵括猛地站起身。
茶杯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鳞玄和傀深也是瞳孔骤缩。
“什么人干的?”
鳞玄追问,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管事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描述着他看到的情景。
“不…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就一个年轻人,穿着青衫,身后背着两样东西,一把伞,一把剑,腰上还还挂着个葫芦…”
管事每多说一个字,堂上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描述,不就是在说他们设伏围杀的那人吗?
三人互相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各种情绪。
这人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青州州城,城门。
小舟顺着被劈开的水门,缓缓驶入青州城。
城墙上的士兵,两岸水寨的士兵,漓水河中船上的士兵……
无一人敢拦,只眼睁睁的看着陈玄驾舟而去。
入了青州城。
陈玄粗略扫了一眼。
这场果然繁华,远比什么芦花镇,苍云县要强的多。
两岸屋舍鳞次栉比,雕梁画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这样的屋舍,几乎是城中所有居民屋舍的标配。
只是,这本该热闹非凡的水道两岸,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先前城门处的惊天动静,早已将这附近的百姓吓得躲藏了起来。
陈玄立于舟头。
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过江客。
小舟继续前行。
入城不过百丈。
哗啦啦。
前方的水面突然炸开。
一架又一架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巨型弩机,从水下缓缓升起。
这些弩机通体由玄铁铸造,这上头血气缭绕,显然这些东西对修行者也有作用
数十架重弩,将前方的水道彻底封死。
与此同时。
数道身影自两岸高耸的屋脊之上飞跃而来,
身法矫健,稳稳落在水道两旁的建筑上。
他们身穿统一的玄色劲装,腰间悬挂着银色的镇魔司令牌。
为首的一人面容方正,气息沉稳,他居高临下,声如洪钟。
“来者何人,胆敢强闯青州,毁坏城门,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只是当这几名镇魔司成员,仔细端详陈玄时,面色却都齐齐一变。
这张面孔,好像在哪里见过?
另外几个方向,又有几道气息各异的身影出现。
一个头生峥嵘鹿角,身材魁梧的壮汉,
扛着一柄巨大的板斧,落在了一座酒楼的飞檐上,踩得瓦片咯吱作响。
一个身形飘忽,仿佛没有实体的鬼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株柳树的枝头,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还有一个身穿儒衫,手持书卷的中年人,脚踏青石,立于地面,一身浩然正气。
他们是这片区域的血税主税人。
也是这片区域的秩序维护者。
一瞬间,数道强大而充满敌意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将这叶小舟死死锁定。
江风吹过,带着一丝肃杀。
但当他们仔细看着陈玄时,却又惊疑不定。
惊的是这张脸似乎在青州黑市上,值三万五千人的血税。
疑的是据说这人,似乎是被埋伏了,怎么现在出现在这里?
难道那些埋伏的人,都死光了?
陈玄看着周围的人,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由微微一笑。
“各位,莫要阻拦我,我今日只为灭端王府而来,不想与各位发生冲突,莫要因此丢了性命。”
第124章 无阻,前进
只为灭端王府而来。
不想与各位发生冲突。
莫要因此丢了性命。
这话中的意思一出。
一时间,水道两岸,突然寂静,唯有江水流淌的哗哗声。
长着鹿角,扛着斧头的名为斧沉。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对面这人说话可真够嚣张的,可似乎他确实有嚣张的资本。
毕竟是青州黑市上,有史以来的最高悬赏额度。
而且今日,面前的这位似乎从漓水上游的那个包围圈中跑了出来…
“阁下…未免太不把青州城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斧沉开口,无论如何,他还是要嘴上多说几句,维护一下青州秩序的。
另一边,柳树枝头那道鬼影般的身形微微晃动。
一道飘忽不定的声音传来,雌雄莫辨。
“阁下必然是有道高修,只是我等是这里的主税人,得需维护地方秩序,阁下想必也能理解我等难处,毕竟您如果在自己的主税地,遇到其他修行人强闯,也必然要阻止争斗一番的。”
陈玄笑笑不说话。
什么主税地?
他又不需要那种东西。
陈玄把目光投向最后没有说话的中年人。
这人明显是极其罕见的儒道修行者。
立于地面的儒衫中年人李正,眉头紧锁。
他看着陈玄,遥遥一拱手。
“道友,冤有头,债有主。你与端王府的恩怨,我等本不该插手,但你强闯青州,毁坏城门,已是触犯大周律法,若就此退去,我等可当此事从未发生。”
这位修浩然正气,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违背心中正法。
即便陈玄很强。
镇魔司那边,为首的方脸汉子脸色变了又变。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压低了声音,急切道:“队长咱们该怎么办,这位,可是丹阳境的高修,若是他要强闯,咱们在场可没人能拦得住他”
“废话。”方脸队长低声喝骂了一句。
“我哪知道怎么办?”
他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今日怎么轮到自己来维护秩序?
他看过卷宗,比其他人更了解陈玄的实力。
那可是实打实的击败了,其他四位丹阳境的大高手。
自己等人就是送菜。
可职责所在,他又不能真的视而不见。
他硬着头皮,也学着李正的样子抱了抱拳。
“陈道友,我们镇魔司与你并无仇怨,之前在苍云县,也曾并肩查案,今日之事,可否给我们镇魔司一个薄面,暂且…”
陈玄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我也不让你们难做…”
他缓缓抬起手中剑。
“既然你们不愿意走,又不敢真的拦我,那便这样吧。”
陈玄目光扫过众人。
“尝试着,接我一招。”
话音落下。
他松开了手,手中的精铁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自行飞出。
长剑并未斩向任何人,而是冲天而起,悬停在半空之中。
这是要做什么?
斧沉,柳飘,李正,包括镇魔司的众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不懂。
这位施展的是什么术法?
就在他们疑惑的瞬间。
悬于高空的精铁长剑,轻轻一震。
嗡。
剑身之上,迸射出万千光华。
下一刻,七十二道纯粹的清光自剑身分离,如游鱼般在空中盘旋飞舞,每一道清光都化作一柄三尺长短的虚幻剑影。
清光流转,剑影绰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不过他们看不懂陈玄使用的术法,并不代表他们不懂得陈玄的意思。
斧沉最先出手,他大吼一声。
全身上下发出淡淡的光芒,光芒凝聚成了一头鹿将它完全笼罩在内。
这是想要抵挡陈玄的攻击。
其他两位主税人也各自使出手段。
目的都是为了阻挡攻击。
七十二道清光剑影,动了。
嗖!
剑影风光,如同坠落的流星。
第一道剑光击穿了斧沉的防御,点在了他的胸口。
他只觉胸口一痛,身体里血气瞬间凝滞,手中沉重的巨斧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进了江里。
另一道剑气清光,仿佛天生就是一切阴邪鬼物的克星。
它飞射向柳飘。
柳飘便惨叫一声,从虚幻状态被打回原形,摔落在屋檐上,浑身抽搐,再也动弹不得。
……
其他人也各自遭遇了攻击。
他们想使用手段极档,却通通失了效果。七十二道清光剑影,在击倒了所有人之后,又如倦鸟归林般,飞回了高空,重新汇聚成精铁长剑
直到这时。
暗中观察这里,负责操控巨型弩机的人才反应过来。
看到岸上的大人物们瞬间全灭。
他们也顾不得许多,下令放箭。
咻咻咻咻。
数十根闪烁着血光的玄铁弩箭,从水下爆射而出,带着尖锐的嘶鸣,封死了陈玄所有的位置。
这些箭上都附带了血气攻击,寻常的修行者即便不受伤,也要受到影响,
然而。
这些弩箭如同场外的一般,出现了一样的场景。
箭矢穿过陈玄的身体,没有对陈玄造成伤害。
噗通噗通。
所有的弩箭,尽数落空,徒劳地扎入江水。
江面上,重归寂静。
陈玄也不看那些被太乙分光剑击中的人,而是继续前行。
他下手很有分寸,这些人并不会全死去。
至少刚才他用观气之法,看到的那些罪孽并不深重的人,只会受些伤而已。
脚下小舟无风自动,继续沿着水道,朝着青州城的中心,缓缓行去。
水道两岸,再无阻拦。
第125章 幕后,破阵
小舟在城中水道穿行。
两岸,万籁俱寂。
原本该是青州最繁华热闹的地段,此刻却门户紧闭,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雕梁画栋的屋檐下,空无一人的街道,倒显得有些诡异的寂静。
陈玄负手立于舟头,神色如常。
他并不在意这些。
前方,漓水拐过一个宽阔的弯道,从另一处巨大的水门流出城外。
水道至此,已是尽头。
陈玄弃了小舟,身形一晃,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岸边的青石板上。
脚掌刚刚触及坚实的地面,一阵细微的震动便从脚下传来。
他侧耳倾听。
远处,有动静。
是马蹄声,密集如雨,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陈玄抬眼望去。
视线的尽头,宽阔笔直的大道上,出现了一抹黑色的潮水。
旗帜,长枪,战马。
以及马背上,那些身披厚重铁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骑士。
这是一支重甲骑兵。
青州城的街道极为宽阔,足以容纳数百骑兵并驾齐驱,发起冲锋。
这样的地形,几乎没有迂回的余地,却也最适合这种重装部队发挥出最极致的破坏力。
用一支训练有素的重甲骑兵,来对付一个修行者。
不得不说,这个端王府,确实有些想法。
陈玄无奈地笑了笑。
能在这青州城内随意调动如此精锐的骑兵,看来那位端王,早已将此地经营得如铁桶一般,与土皇帝无异。
看来,今日又要多造些杀孽了。
他缓缓抬起了手中那柄从城门将领处借来的长剑。
端王府。
赵括与鳞玄端坐堂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气喘吁吁。
“王爷,那人……那人已破开水下弩阵,击溃了斧沉等三位主税人,正沿着春波街,朝王府而来,重甲营已出去阻拦!”
赵括面色愈发铁青,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知道了,下去!”
家丁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废物,都是废物。”赵括低声怒吼,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恐惧。
“本王麾下的四大丹阳,为何还未回来一个。”
鳞玄的神情也无比凝重,但他还算镇定。
“王爷莫急,他们收到消息,定然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何况,府中并非无人。”
他顿了顿。
“天蝉尊者先前在苍云失了一具法身,此刻想必正在府中某处静养,有他在,至少能拖延片刻。”
赵括闻言,精神稍稍一振。
对啊,还有天蝉尊者!
不管先前在苍云县,天蝉尊是否与那个人交过手,他毕竟也是一位丹阳境。
一定是能拖延一二的。
“我已经派人去请了,还请王爷稍候。”
鳞玄的话音刚落。
门外,又一个管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的惊恐,比之前所有人都更甚。
他甚至忘了行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王爷,不…不好了。”
“天蝉仙师…他…”
管事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括心中猛地一沉。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他厉声喝问:“天蝉怎么了?”
管事仿佛被这一声厉喝吓破了胆,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天蝉仙师,死在了自己的闭关静室里,”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正堂炸响。
赵括与鳞玄,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两人脸上,皆是无法置信的神色。
死了?
在王府的闭关静室里,悄无声息地死了?
怎么可能!
青州,镇魔司。
高楼之上,凭栏远眺。
一个身形瘦弱,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正静静地捧着一卷古籍,看着远方的天际线。
他身后,一名腰佩银牌的镇魔司捉刀人恭敬地躬身行礼。
“云司主,属下已将今日的卷宗整理完毕,先行告退。”
“嗯。”
年轻人头也未回,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捉刀人悄然退下。
任谁也无法想象,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便是执掌整个青州镇魔司,令无数妖魔道修行者闻风丧胆的云司主。
年轻人合上书卷,目光投向了端王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想不到,竟真的出了这样一个变数。”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也好,端王府那几个丹阳,确实有些棘手,有此人出面,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只是不知,他背后站着的,又是哪方神圣?”
“可惜,李家那丫头已经动身去了神京,不然,倒是可以利用她,再多探听些有用的消息出来。”
春波街,长街笔直。
大地在轻微地颤抖,马蹄声由远及近,从沉闷的雷鸣,逐渐变得清晰如鼓点,重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黑色的铁甲洪流,占据了整条街道的宽度。
面甲之后,是一双双冷漠眼睛。
他们是端王府最精锐的私兵,都是百战之士,意志坚如钢铁。
为首的骑兵都尉,遥遥看见了那个站在街道中央的青衫身影。
孤身一人,一柄剑。
在千军万马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都尉的心中没有丝毫波澜,修行者他见过不少,也杀过不少。
在重甲骑兵集团冲锋的铁蹄之下,任何血肉之躯,都将被碾成齑粉。
“举枪!”他发出一声咆哮。
哗啦。
数百杆丈长的骑枪被同时放平,锋锐的枪尖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寒芒,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冲锋!”
都尉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率先加速。
“杀!”
身后的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整支重甲骑兵化作了一头势不可挡的钢铁巨兽,朝着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地面震动得愈发剧烈,两旁屋舍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百丈。
五十丈。
十丈。
陈玄甚至能看清最前方那匹战马喷出的粗气,以及骑士眼中那抹残忍的杀意。
他终于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也没有繁复玄奥的法术。
他只是将手中那柄普通的精铁长剑,对着前方,平平一推。
仿佛只是在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嗡。
一股无形的巨力,以陈玄为中心,呈扇形向前猛然扩散。
冲在最前排的数十名重甲骑士,连人带马,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掀飞。
他们身上那数十斤的沉重甲胄,在这一刻仿佛轻如鸿毛。
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一排的骑士便被这股巨力狠狠地砸向了后方。
如同被保龄球击中的木瓶,撞击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人仰马翻。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声,骨骼断裂的脆响,战马痛苦的嘶鸣,一时间响成一片。
仅仅一个呼吸。
那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便在距离陈玄三丈之外的地方,彻底崩溃。
整条春波街,化作了一片狼藉的修罗场。
断裂的骑枪,翻倒的战马,还有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骑士,堆积在一起,彻底堵死了街道。
那名骑兵都尉被自己的战马压在身下,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他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骇然。
发生了什么?
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街道的尽头,那道青衫身影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陈玄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剑身完好无损。
陈玄迈开脚步,从那片混乱狼藉的骑士与战马之间,唯一的空隙中,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
他走过之处,那些原本还在呻吟的骑士,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引起这个魔神般的男人的注意。
青衫飘摇,渐行渐远。
只留下满街的狼藉,和一颗颗破碎的肝胆。
第126章 前进,黑市
陈玄走在那片狼藉之中,脚下的青石板上,血迹与马蹄印交错。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些哀嚎的骑兵。
这些人,不过是端王府用来送死的棋子,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手中的长剑,是之前从城门将领那里借来的。
在刚才与重甲骑兵的冲撞中,剑身承受了巨大的力量,此刻已经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陈玄并不在意。
他继续沿着春波街前行,观气之法早已如一张无形的大网,铺满了前方的街巷。
他能感觉到,暗中藏着不少窥探的目光。
这之中有惊恐,有贪婪,也有纯粹的恶意。
嗖!
一道黑影,从街边一座茶楼的二楼窗户中暴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是一支淬了剧毒的短箭。
陈玄脚步不停,眼皮都未曾过。
那支毒箭在距离他后心不到三寸的地方,凭空顿住,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
噗。
茶楼二楼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便是一阵桌椅倒地的声音,再然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陈玄就这么走着。
一路上,不断的有各种各样的攻击从暗处袭来。
有藏在屋顶的弓手,有躲在暗巷里的刺客,还有些修行者,试图用一些阴毒的术法偷袭。
可无一例外。
所有的攻击,都在靠近陈玄身体三尺之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化解,然后加倍奉还。
一时间,春波街两旁的屋舍中,惨叫声,闷哼声,此起彼伏。
但很快,又都归于死寂。
陈玄每走一步,这条街上的血腥味,便浓重一分。
所过之处,生命凋零。
凭心而论。
陈玄并不喜欢杀戮,
不过既然有人愿意对他动手,那陈玄自己也并不进反击。
他从一个刚刚被自己反弹的飞刃杀死的修行者尸体旁走过,脚步微微一顿。
他伸出手,对着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虚空一抓。
一丝微不可查的,即将消散的神魂碎片,被他摄入掌心。
陈玄闭上眼。
零碎的记忆片段,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端王府的位置,变得更加清晰了。
“走的方向没错,端王府就在春波街的尽头,一座引漓水为湖的府邸。”
陈玄心中了然。
他睁开眼,将那缕神魂碎片随手捏散。
看来,端王府对整个青州的掌控,也并非如他想象中那般密不透风。
至少,在他一路杀进城的这段时间里,除了端王府自己的人,再没有其他势力出来阻拦。
无论是之前在城门口遇到的镇魔司,还是那些所谓的主税人。
此刻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看来漓江上游,自己斩了漓水龙君的事,已经渐渐传到了青州城内了。
也好,省了自己不少麻烦。
陈玄继续前行,前方的道路已经变得空旷起来。
那些藏在暗处的苍蝇,似乎也知道了偷袭无用,都识趣地消失了。
或者说,都被杀光了。
陈玄看着前方。
春波街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湖的中心,有一座宏伟的建筑群,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那里,就是端王府。
看来,自己的目的地,就要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剑身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他随手一扔,将这柄已经不堪重负的凡铁丢弃在路边。
双手空空,闲庭信步。
整个青州城,似乎都因为他一个人的到来,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百姓闭户,商铺关门。
宽阔的街道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青州城,黑市。
与城中那死一般的寂静不同,这里依旧人声鼎沸,混乱而又充满了某种病态的活力。
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昏暗街道上,挤满了奇形怪状的修行者。
此时这里聊的最多的事,便属于陈玄。
“那个悬赏三万五千血税的家伙,杀进青州城了!”
“这不废话吗?外头现在估计乱的很,如果不是这样,我才懒得来这地方躲呢。”
“漓水上游那一战,端王府的水师精锐,还有黑市里去的好几百号人,全军覆没,连漓水龙君那头老龙,都被他一剑给斩了。”
“龙君都死了?那位可是青州城里的活传说,活了几百岁月,多么悠长的寿命!”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三万五千血税,我原本还觉得有些心动,现在看来,这钱是真他娘的烫手啊。”
这些歪瓜裂枣修行者们议论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后怕。
他们中的不少人,前几天看到那天价悬赏时,还动过心思。
现在看来,幸好自己没去。
不然,现在恐怕已经成了漓江里的鱼食了。
就在众人聊得起劲的时候。
街道尽头,那栋完全由黑色巨石砌成的三层建筑里,走出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胖子。
正是黑市的管事。
他走到门口,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喊道:“各位,各位,都静一静!”
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胖子。
管事脸上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上面有令,今日黑市,暂时封闭。还请各位,先行离去吧。”
第127章 封市,召集
什么?
封闭黑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青州黑市自建立以来,上百年间,从未有过封闭的先例。
哪怕是当年也有修行者攻城,这里依旧照常营业。
今天这是怎么了?
“凭什么啊,管事,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就是,我这生意刚开张呢?”
人群中,立刻有人不满地叫嚷起来。
管事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这是上面的命令,我只是个传话的。各位若是不想惹麻烦,最好还是照做。否则,后果自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那些原本还在叫嚷的修行者,瞬间闭上了嘴。
他们知道,这胖子虽然看着和善,但能坐稳黑市管事这个位置,绝不是什么善茬。
更何况,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黑市的主人。
那可是一个谁也惹不起的存在。
众人虽然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悻悻地收拾起自己的摊位,三三两两地朝着出口走去。
很快,原本热闹非凡的街道,就变得空空荡荡。
管事看着离去的人群,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他转身,重新走进了那栋黑石建筑。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而是径直走上了通往顶层的楼梯。
顶层的房间很空旷,只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
窗前,背对着门口,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华贵的黑色羽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管事走到他身后,恭敬地低下头。
“大人,都处理好了。”
“嗯。”
那人应了一声,声音清冷,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
管事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口说道:“大人,城门那边发生的事情,您应该已经知道了。那个叫陈玄的,实力恐怕远超我等的预估。端王那边…我们真的还要继续帮他吗?”
窗前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那人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有着一张极为年轻俊美的脸,但那双眼睛,却是金色的竖瞳,鼻梁高挺,带着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他的脸颊两侧,还残留着几片细密的黑色羽毛。
很显然,这是一位妖魔道的修行者。
“端王的人情,不能不还。”
鸟人轻叹一声,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烦躁。
“只是没想到,为了还这个人情,居然会惹上这么一个怪物。”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青州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此人行事毫无顾忌,实力又深不可测,也不知道,是哪方势力,安插进青州的棋子。”
“希望,不要破坏了我和镇魔司的合作才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管事听着,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端王府,正堂。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端王赵括高坐于主位之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下方,几十名被他招揽来的修行者,一个个也是愁眉苦脸,噤若寒蝉。
整个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们都听说了。
那个叫陈玄的煞星,已经破了重甲骑兵阵,正朝着王府而来。
这人的实力,着实可怕。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这他娘的怎么打?
上去不就是送死吗?
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是忌惮端王的手段,恐怕现在已经有人偷偷溜走了。
赵括将下方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愈发烦躁。
一群废物!
平时拿着本王的供奉,一个个耀武扬威,真到了关键时刻,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他心中暗骂,却也无可奈何。
他知道,指望这群乌合之众去对付陈玄,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麾下那四位丹阳境的大修。
以及黑渊的那几位。
只要他们能及时赶到,布下天罗地网,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就在此时。
呼。
大堂之外,平地刮起一阵黑风。
那风来得极为突兀,卷起庭院中的落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怪啸声,如同鬼哭。
堂内的烛火,被吹得疯狂摇曳,光线忽明忽暗。
众人皆是一惊,齐刷刷地朝着门口望去。
赵括原本阴沉的脸上,却瞬间涌起一股狂喜。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激动地看着门口。
“来了!”
只见那股黑风,呼啸着卷入大堂,在堂中盘旋一圈,最后在主位下方的一个空位前,缓缓停下。
黑风散去,露出了一个身穿黑色长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他身材干瘦,双眼狭长,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意味。
正是端王麾下四大丹阳之一,黑风君!
“参见王爷。”
黑风君对着赵括,不咸不淡地行了一礼。
而后,他没有再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那个属于他的位置上。
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明显高于堂下其他的修行者,仅在端王和鳞玄之下。
这是一种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鳞玄坐在另一侧,对着黑风君,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黑风君的到来,让堂中压抑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那些原本惴惴不安的修行者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腰杆都挺直了些许。
赵括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黑风君是他最早招揽的丹阳境高手。
对他忠心耿耿,实力也是四大丹阳中,除了天蝉尊者之外最强的一个。
有他在,自己的底气,总算是足了一些。
“黑风,你回来的正好。”
赵括重新坐下,开口说道。
“想必事情你已经听说了,那个青衫道人欺人太甚,如今已经打到了家门口。”
黑风君声音沙哑。
“事情我已知晓,他确实强,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等也并不是无一战之力。”
端王赵括点了点头。
自己手下的大修行者来到府中,让他安心不少。
嗡嗡嗡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振翅声,由远及近,从庭院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蚊子,正朝着大堂飞来。
堂下众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什么声音?”
“好像是……蚊子?”
鳞玄和赵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和喜悦。
是他来了
第128章 聚齐,登府
下一刻,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从大堂门口涌了进来。
那片乌云,是一种群蚊子。
它们一飞入大堂,整个厅堂内的光线都为之一暗,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它们盘旋着,最终在端王面前的空地上,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身材佝偻,通体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甲壳的怪人。
它的脑袋,就是一个巨大的蚊子头,两只复眼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一根尖锐的口器,从嘴部伸出,还在微微颤动。
正是端王麾下四大丹阳之一,妖魔道的大修行者,血主。
“王爷,我回来了。”
血主的声音,尖利而又刺耳。
他对着赵括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然后,他那对巨大的复眼,转向了黑风君的方向,似乎在挑衅。
黑风君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显然这二人有过冲突。
血主也不在意。
自顾自地走到了属于他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的位置,与黑风君相对而立,平起平坐。
堂下的修行者们,看着这两个气息恐怖的大佬,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赵括看着自己麾下的两员大将齐聚,心中大定。
一时间王府的气氛都轻松了下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
赵括眉头微皱,柳魔怎么还没回来?
不应该啊。
他的驻地是离端王府最近的。
咻。
一只通体漆黑,比寻常信鸽小上许多的怪鸟,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堂外飞射而入,精准地落在了赵括面前的桌案上。
是影鸟,专门用来传递最紧急的情报。
赵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伸出手,解下了影鸟腿上的信筒,从中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展开。
只看了一眼。
赵括的瞳孔,骤然收缩。
柳魔,已死。
这四个字,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括的心脏上。
他拿着纸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怎么会?
怎么可能。
他了解柳魔。
在青州,他是出了名的难缠,保命能力在四大丹阳中,堪称第一。
可现在,他竟然死了?
而且死得如此无声无息,连一点求援的消息都没能传回来。
只有影鸟回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端王赵括按住身旁的椅子扶手,面色凝重。
天蝉尊死,柳魔死。
他突然觉得,这背后有一只大手在操控的一切。
恐怕自己,并不是只有青衫道人这一个威胁。
刺骨的寒意,从赵括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王爷?发生了何事?”
鳞玄看着赵括那瞬间变得凝重的脸色,心中也是一沉,开口问道。
赵括没有回答,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那张写着死讯的纸条,从他颤抖的指间,飘然滑落。
离他最近的黑风君,眉头一皱,伸手将纸条凌空摄入手中。
他看了一眼,脸色也是猛地一变。
“柳魔死了?”
此话一出,堂下炸开了锅。
刚刚稳定的众人心绪,又重新变得混乱起来。
端王压住心中的各种情绪,抬手让所有人安静。
堂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沉稳有力,一个拖沓而又诡异。
赵括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是他们。
大堂门口,出现了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傀深。
他依旧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中,气息如深海般沉凝。
而在他身旁,跟着一个老人。
一个极其诡异的老人。
老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血色长袍,
袍子上满是干涸的黑褐色血迹。
他光着头,脑袋上竟然横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剑身从他的左太阳穴刺入,右太阳穴穿出。
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还在不停地蠕动着,
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的脸上,更是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皮肤蜡黄,双眼空洞,
就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傀深朝着端王行了一礼。
“这是我,黑渊的尸魔前辈。”
春波湖,端王府外。
陈玄打量着周围的景色。
前方是一片广阔的湖面,湖水引自漓江,清澈见底。
湖的中央,有一条宽阔的白玉大道,一路延伸,通向一座宏伟壮丽的府邸。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红墙金瓦,气势非凡。
府邸的正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端王府。
这里,便是他此行的终点。
陈玄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奢华的府院。
观气之法一开。
无数道罪孽之气,冲天而起。
“这里头可真是个困怪笼啊。”
陈玄感叹。
看来,那位端王,已经把他能叫来的人,都叫来了。
陈玄迈步,刚想踏上白玉大道。
湖中却突然有了动静。
原本清澈的湖水,毫无征兆地开始翻涌,咕噜咕噜地冒着浑浊的气泡。
一股腥臭味出现。
哗啦,
一朵浪花炸开,从中窜出一条通体漆黑的怪物。
那东西形似巨蟒,身上却布满了粘稠的液体。
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颅,竟有几分人的轮廓,只是双眼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不过眨眼的功夫,十数只这样的妖魔从湖中钻出,将白玉大道团团围住,空洞的脸齐刷刷地转向陈玄,无声地嘶吼。
“用妖魔护院?”
陈玄略微惊讶,刚想出手,
四周平地升起浓雾。
雾气灰蒙蒙的,带着一股阴冷。
雾气迅速笼罩了整个湖面,将端王府的轮廓都模糊了去。
雾中,传来了凄厉的哭喊声。
有男人的惨叫,有女人的哀求,还有孩童的啼哭。
一声声,一句句,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撕心裂肺,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的人瞬间崩溃。
“幻阵么…”
陈玄轻声自语。
这大周王朝别的不多,就是会使用幻术的相当多。
第129章 幻阵,轻破
陈玄看着周围这一片迷雾。
伸出手,将身后背着的那把血色油纸伞取了下来。
伞柄入手,温润如玉。
陈玄轻轻一抖,伞面哗啦一声撑开。
伞面上,颜色鲜红如血。
“风聚。”
陈玄轻轻吐出两字。
握着伞柄,手腕轻动。
那柄血色的油纸伞,便开始不急不缓地旋转起来。
随着油纸伞的转动,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伞面中心产生。
周围那些浓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
疯狂地朝着伞面涌去,被尽数吸入其中,消失不见。
就连那些凄厉刺耳的哭嚎声,也在这股吸力之下,戛然而止。
前后不过三两个呼吸的时间。
笼罩了整个湖面的浓雾,便被那把小小的油纸伞吞噬得一干二净。
天空,重归清朗。
湖面,再度澄澈。
“也不全是幻阵吧。”
陈玄看着周围的天地,若有所思。
这个布阵之人还是有些手段的,借了些湖面的雾气,扰人心神,也能袭杀一些血气不那么浓厚的修行者。
迷雾消散,湖中的怪物已然发动攻击。
他们早就在配合迷雾,只不过迷雾消散的太快,如今没了遮掩。
十数只黑色的巨蟒怪物,搅动着湖水,从四面八方,朝着白玉大道前的陈玄猛扑而来。
腥风扑面。
陈玄一手撑着血伞,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去。”
陈玄手指轻轻一弹,一缕微不可查的金色火苗,自他指尖飞出。
那火苗初始只有豆丁大小,迎风便涨。
在脱离陈玄指尖的瞬间,轰然炸开,化作一片滔天的金色火海,以一种不可理喻的姿态,瞬间席卷了前方这一整片区域。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这些人面蛇妖在接触到金色火焰的刹那,便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连同它们身上那粘稠的液体,一同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甚至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噜咕噜
前方的部分湖水,都在这恐怖的高温下,瞬间沸腾。
无数气泡翻涌,水汽蒸腾。
然而,这异象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金色的火焰如来时一般,突兀地消失。
沸腾的湖水,也迅速冷却下来。
湖面重归平静,清澈的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玄神色如常,迈开脚步,不急不缓地走过了那条长长的白玉大道。
最终,停在了端王府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门楣高耸,铜钉闪亮。
一切都显得威严而又气派。
只是这威严背后,藏着多少杀机,便只有布下这杀局的人才知晓了。
陈玄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轻轻推向那两扇厚重的府门。
嘎吱。
沉重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转动声。
府门,向内缓缓开启。
在大门被推开的瞬间。
陈玄便看到了一支支箭矢,朝自己飞射而来。。
上百道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弩箭,从门后各个刁钻的角度爆射而出。
形成了一张毫无死角的箭网,将门口的所有空间,彻底封死。
每一根弩箭上,都附着的血气,能伤到修行者。
这是端王府内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简单直接的一道。
“唉,难道守城的那些士兵,还有你们派出的那些人,都没跟你们这些人说吗?这种弓箭对我无用。”
陈玄轻叹一声,影散之术发动。
箭矢穿身而过。
最终,叮叮当当地射在了他对面的白玉大道上,或是无力地坠入湖水之中。
陈玄的身影,在箭雨穿过之后,才如同水波一般晃动了一下,重新变得凝实。
他迈步,踏入了端王府的门槛。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刹那。
眼前的景象,斗转星移。
原本应该是宽阔的庭院,假山,流水,回廊,一瞬间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荒野。
脚下是干裂的土地,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
四面八方,矗立着一块块奇形怪状的巨石,如同沉默的巨人,将他围困在中央。
“又是阵法…还有完没完了。”
陈玄摇头。
自个儿没打腻,都有人要看腻了。
不过这阵法,倒是比之前那个强了不少,虚实结合,结合山川地利注入血气,也能暂时遮掩一些高境界,比如盏灯镜真人的感知了。
端王府,一间隐秘的静室之内。
端王赵括,鳞玄,黑风君,血主,傀深,尸魔,以及十数名王府供奉的精锐修行者,全都聚集在此。
静室的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中清晰地映照出的,正是陈玄被困于荒野巨石阵中的景象。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水镜,神情紧张。
“乾元子道长,你这八门锁龙阵,当真能困住他吗?”
赵括看着镜中那道依旧平静的身影,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发慌,忍不住开口问道。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仙风道骨,留着三缕长须的白袍老者。
此人,正是端王府阵法造诣最高的供奉,罕见的道术修行者乾元子。
听到端王的问话,乾元子抚了抚自己的长须,脸上露出一丝傲然之色。
“王爷放心,困住这人很难,拖延药应该可行。”
他自信满满地说道:“此阵乃是贫道耗费了三十年心血,结合王府地脉之气布置而成,虚实相生,变幻无穷。”
“阵中有八门,门门是死路,每一块山石,每一寸土地,都蕴含着杀机,这些杀机有真有假,真假难辨。”
“贫道这阵法,或许杀不了他,但要消耗他的血气与心神,却是绰绰有余。他在阵中多待一刻,我等的胜算,便多一分。”
听到这番话,堂中众人原本紧绷的心弦,总算是稍稍放松了一些。
赵括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好,好,乾元子道长劳苦功高,等灭了此獠,本王必有重赏。”
乾元子笑着躬身行了一礼。
“为王爷分忧,乃是贫道分内之事。”
一旁的鳞玄,看着镜中那道青衫身影,眉头却依旧紧锁。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这个叫陈玄的年轻人,从出现到现在,所做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黑风君和血主对视一眼。
这二人见识不凡,就这种小阵连他们也困不住,更何况是斩了漓水龙君的这位呢?
第130章 破碎,将结
阵法之中,陈玄看着周围这片由血气与地脉之力构筑的荒野,看着那些沉默矗立的巨石。
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凝重,反而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大周阵法可真够粗糙的,若是山海界的任何一人前来,都能使用术算之法,轻易破开。”
陈玄摇摇头。
没有去寻找所谓的生门死门,也懒得去推演这阵法的变化。
面对这种程度的东西,最简单的方法,往往也最有效。
陈玄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拳。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法力流转的光华,就只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一拳。
然后,对着身前的空气,轻轻挥出。
轰。
一拳落,天地崩。
整个由阵法构筑的荒野世界,在这一拳之下,仿佛成了一面脆弱的镜子。
以陈玄的拳头为中心,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痕,如蛛网般疯狂地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天空在破碎,大地在塌陷,那些沉默的巨石,在一瞬间化作了齑粉。
整个虚假的世界,在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中,轰然解体。
端王府,静室之内。
水镜之前,所有人心情稍安。
却又瞧见了一幕。
镜中的青衫道人,只是随意地挥出了一拳。
然后,水镜呈现的画面,便被无穷无尽的裂痕所吞噬。
“噗”
站在端王身旁的乾元子,脸上的傲然之色还未完全褪去,便猛地僵住。
他双目圆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紧接着,一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了前方端王赵括一身。
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生机,在瞬间断绝。
这位在阵法一道上颇有自信的道术修行者,因为心神与大阵相连。
在大阵被以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暴力摧毁的瞬间,神魂俱震,当场暴毙。
王府庭院内。
陈玄负手而立,嘴角微弯。
周围的假山后,回廊下,屋檐上,都潜藏着一道道充满了恶意与杀机的气息。
他环视一周,朗声开口道:
“诸位还不打算出手吗,你们一同出手,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伤到我的可能,若是一个个藏在暗处搞些偷袭的把戏,那便绝无可能成事。”
他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耳中。
东南角,一座半人高的假山,轰然炸开。
碎石四溅中,一个身形极其矮小的汉子怒吼着冲出。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灰败色泽,上面布满了坚硬的角质层,整个人如同一头人形的穿山甲。
他速度极快,一步踏出,地面龟裂。
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裹挟着万钧之力,一拳轰向陈玄的面门。
“第一个。”
陈玄一挥衣袖。
一股柔和却又无可抗拒的力量,后发先至,轻轻地拍在了那石甲汉子的拳头上。
砰。
那汉子来得有多快,飞回去的速度就有多快。
他的拳头连同整条手臂,在一瞬间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血雾。
整个人更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岳撞中,倒飞而出,狠狠地砸进了远处的墙壁里,将那坚固的院墙都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窟口,生死不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四面八方的攻击,也到了。
有人张口喷出一大片墨绿色的毒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有人面色狰狞,猛地一拍肚脐。
一条血淋淋的肠子竟如长鞭般飞射而出,缠向陈玄的脖颈。
更有甚者,一个披头散发的怪人,扛着一口漆黑的棺材,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当头朝着陈玄罩来。
飞棺,蛊虫,血肉……
一时间,各种稀奇古怪,阴毒狠辣的攻击,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将陈玄彻底淹没。
陈玄一步踏出。
法力波动,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如水波般向着四周蔓延开来。
下一刻。
声势骇人的攻击,无论是毒雾,还是肠鞭,亦或是那口黑棺,在接触到这法力波动的瞬间,竟齐齐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那些发动攻击的修行者,无论他们藏身何处,无论他们是何修为。
砰砰砰!
他们的脑袋,就像熟透了的西瓜,毫无征兆地,一个接一个地当空炸开。
红的白的,飞溅得到处都是。
陈玄一身青衫,不染血污。
鲜血飞溅中,一部分脑袋爆开的修行者,竟没有立刻死去。
他们无头的腔子中,有的重新长出了一颗布满肉芽的新头颅。
有的则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偶娃娃,那娃娃替他们碎裂,而他们本人则恢复如初。
各种各样保命替死的秘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要是在山海界,我也有那么多替命之术就好了。”
陈玄感叹一声。
他再度出手。
这一次,不再是无形的法力波动。
轰!
一抹璀璨的金色火焰,自他周身轰然升起,然后如怒放的莲花,向着四面八方席卷扩散。
火焰过处,无论是那些刚刚复活的修行者,还是那些侥幸未死的,亦或是那些阴毒的法器,毒物,全都在接触到金色火焰的刹那,都被烧了个干净。
庭院中,只剩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
一缕缕功德之气,尽数没入陈玄的体内。
静室之内。
端王赵括脸色难看。
这人的手段当真是诡异可怕。
杀人过程,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王府内,除了他们这些顶尖战力之外。
所有被寄予厚望的供奉和精锐,全军覆没。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个供奉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声音颤抖地叫了起来。
“这样派人上去,根本试探不出他的深浅,恐怕还没耗完他的血气,我们的人都要被他杀光了。”
“够了。”
端王赵括猛地一拍桌子,捏着自己的衣袖。
他深吸一口气。
“传令,所有人,随本王一同……迎敌!”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添油战术,只会被对方逐个击破。
唯有集结所有顶尖力量,布下天罗地网,行雷霆一击,才有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他下达命令的瞬间。
咔嚓!
静室中央,那面悬浮着的水镜,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裂痕。
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水镜,骤然破碎。
他们…失去了对陈玄的监视!
静室内,所有人,皆是大惊失色。
庭院中。
陈玄收回看向一个方向的视线,轻轻吐了口气。
“难怪一进来就感觉有窥视之感,果然是人在这里动了手脚,用血气连接某件法器来监视自己。”
“不过现在已经切断了血气,他们再也没办法,时时刻刻关注我的动向了。”
第131章 面对,交易
庭院里,焦糊的气味还未散尽。
陈玄迈步,走出这片庭院。
往端王府深处而去。
穿过一条两侧挂满了名贵兰草的雕花回廊,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湖泊,占据了王府后院的大半区域。
湖水清澈,碧波荡漾。
湖心之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九曲回环的白玉长桥相连,宛如仙境。
水汽氤氲,微风拂面,带着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陈玄的目光,落在了最高处的那座三层高楼之上。
楼阁飞檐翘角,气派非凡。
此刻,顶层的凭栏处,正站着两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四爪蟒袍的中年男人,面容威严,气度华贵,正是这端王府的主人,赵括。
他身旁,还站着那个身披黑色斗篷,气息阴冷的鳞玄。
赵括举着晶莹剔透的白玉杯。
杯中美酒,色泽醇厚。
仿佛在遥敬陈玄。
“陈玄道长,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
“本王府中如此多的精锐,更有阵法大家,竟在你手中走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本王,佩服。”
赵括的脸上带着笑意。
仿佛之前死去的那些人,都与他毫无干系。
“你我之间,或许有些误会,但冤家宜解不宜结,道长今日已尽显神威,不如就此罢手,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本王愿奉上数万人血税,以及各种滋补血气的异宝,为道长赔罪。”
这位端王说话时,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
似乎真的有心化解这场恩怨。
陈玄闻言,笑了笑。
“王爷想要化解误会,自然是好的。”
“只是,若想谈,便该拿出诚意,真身前来。”
“用这种光影映照的法子,弄个虚影在此,又是何意?”
此言一出。
楼阁之上,端王赵括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猛然一僵。
他身旁的鳞玄,藏在斗篷下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静室之内,一个负责施法的供奉更是心头剧震。
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血气运转都出现了紊乱。
这光影映照之法,是他压箱底的秘术。
借助水汽与日光折射,再以法力维持,足以乱真,是难以被人发现的。
可对方,竟是轻描淡写地就道破了玄机。
赵括的脸色只僵硬了一瞬,便迅速恢复如常。
他哈哈一笑,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道长果然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只是,道长神威盖世,本王终究是一介凡人,心中畏惧,做些防备手段,也是人之常情。”
“这般形态,也并不影响你我之间的商谈,不是吗?”
陈玄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他倒是对这手段有些好奇。
此界虽修行体系粗糙,但总有些奇淫巧技,倒是有些意思。
这种类似于海市蜃楼的术法,若是用在山海界,或许能开发出一些有趣的用法。
见陈玄不答话,赵括以为他还在计较,于是轻轻拍了拍手。
由于只是虚影,这一动作,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就在他动作落下的瞬间。
不远处,另一座临水的楼阁大门,轰然敞开。
一道身影从其中冲天而起。
那人身后竟生有一对灰褐色的巨大羽翼,振翅之间,狂风呼啸,如同一只盘旋的苍鹰。
他的利爪之中,还提着一个人。
几个呼吸间,那鹰翼怪人便飞到了赵括虚影所在的楼台之上,将手上提着的人,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陈玄的目光扫过那鹰翼怪人。
此人修行的路数,与当初在苍云县遇到的鹰尊有些相似,只不过气息要弱上不少。
陈玄的视线,很快又落在了地上那人的身上。
那人被麻绳捆得如同一个粽子。
嘴里塞着布团,衣衫华贵,却满是尘土,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哀求。
正是端王世子,赵衍。
陈玄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楼阁上,端王赵括伸手指着自己那瑟瑟发抖的儿子,对着陈玄朗声道:
“道长,本王已经查明,你我之间的一切误会,皆因此逆子而起!”
“是他有眼无珠,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道长神威。”
“今日,本王便将这逆子交由道长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能平息道长的怒火!”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仿佛他不是在出卖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壮举。
地上的赵衍听到这话,双目圆瞪,眼泪鼻涕瞬间流了满脸。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
陈玄看着这出父慈子孝的戏码,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不是你的儿子吗?”
“虎毒尚不食子,王爷当真如此狠心?”
赵括闻言,当即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儿子而已。”
“只要本王愿意,要多少,便能有多少。”
“一个不成器的废物,能用来换取道长的谅解,换来我端王府的安宁,也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用处了。”
“道长,现在,你可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了?”
陈玄听完,看着赵括。
轻轻点了点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赵括的心,随着他这一点头一摇头,也跟着提了起来,眼中满是疑惑。
“道长,这是何意?”
陈玄开口。
“用人命来化解你我之间的误会,这个提议,我准了。”
赵括闻言,心中一喜,刚要开口。
却又听陈玄继续说道:
“但,我要的,不是他的命。”
赵括的喜悦凝固在脸上,他下意识地追问:“那道长想要谁的命?”
陈玄抬起眼,目光穿过遥远的距离。
仿佛穿透了那层光影的伪装,直接落在了静室中赵括的本体之上。
他薄唇轻启,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你。”
第132章 四魔,算计
“你。”
陈玄这轻轻的一字。
便让这位青州之主,端王赵括面色难看。
他维持着雍容华贵的姿态,声音却已没了半分温度。
“道长这个要求,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看来,道长是丝毫没有化解恩怨的诚意了。”
“既然如此…”
赵括死死盯着陈玄。
“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由光影构筑的身影,瞬间消失。
鹰翼怪人也提着端王世子,飞回了楼阁之中。
整座三层楼阁,人去楼空。
只剩下那名身披黑色斗篷的鳞玄,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离去。
陈玄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漓水之畔,楼船之上,被我一缕剑气刺穿却还能逃走的人,就是你吧。”
鳞玄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又俊美的脸。
他朝着陈玄微微一笑笑,点了点头。
“是我。”
陈玄有些好奇,这个家伙是如何逃脱自己的剑气绞杀的
“我的剑气,你是如何逃脱的,”
“用了什么术法,或者,是什么替死的法器?”
鳞玄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道长实力高强,已经伤了我,至于如何逃脱,这…”
“…无可奉告!”
“道长不必纠结于过去之事,还是先应对眼前的危机吧。”
他的话音,如同某种信号。
轰!
刹那间,陈玄四周的湖面,猛然炸开四道通天的水柱。
水浪滔天,席卷长空。
四道庞大而又狰狞的影子,随着水柱冲天而起,悬浮于半空之中,将陈玄围困在中央。
东面,是一团巨大的淡蓝色生物,形如水母,通体半透明。
无数惨白的手臂般的触须在空中狂乱舞动,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西面,则是一个由纯粹的黑色浪涛构成的巨人,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身体在不断翻涌变化,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
此为浪魔。
南面,是一头形似蛟龙,却浑身覆盖着融化岩石般粘稠液体的怪物。
它张开巨口,流淌下的液体将下方的湖水都腐蚀得滋滋作响。
北面,则是一个半人半蛇的女妖,上身妖娆魅惑,下身却是布满青色鳞片的巨大蛇尾。
陈玄看着四面突然出现的妖魔,瞬间认出了他们。
李清给的镇魔司卷宗里有这些妖魔的种类名字。
水息,浪魔,融君,蛇魅。
这四尊妖魔,并非由人修行而成,而是天地间水脉恶念与地煞浊气交汇,自然孕育而生的妖魔。
比起修妖魔道而进化的修行者,它们或许实力境界未至丹阳,但其天生的妖躯,各有神异,极难被常规的术法杀死。
四尊妖魔悬于空中。
水浪托举着它们庞大的身躯,形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它们只是围着陈玄,却并不立刻发动攻击。
那狰狞的姿态,更像是在…遮挡着什么。
高楼之上,鳞玄的身影也已消失。
此刻,他与端王赵括等人,正站在王府深处的一座观景台上,通过另一件法器,遥遥注视着战场。
看到那四尊妖魔成功布下阵势。
鳞玄那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血色,暗暗松了口气。
这四尊妖魔,是他与王府众人商议许久,才定下的最终对策。
一路走来,他们已经看清。
这个陈玄,手段诡异,攻击力更是恐怖到了极点。
无论是火焰还是剑气,都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毁灭特性。
但他并非没有弱点。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弩箭时,他选择用一种虚化身体的术法来躲避。
这说明,他的肉身并不强。
至少和所熟知的道术修行者应该差不多。
而只要是术法,使用后必然要消耗大量血气。
这四尊天生妖魔,最擅长的并非攻击,而是防御与纠缠。
它们的妖躯,能极大程度地豁免术法伤害。
用它们作为盾牌,保护后方真正的攻击者。
再由那些精锐供奉,发动高频率,无死角的远程攻击。
逼迫陈玄不断使用那种虚化之术。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只要持续下去,他的血气终有耗尽之时。
到那时,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耗死这个人形怪物的办法。
湖心,白玉长桥之上。
陈玄一身青衫,负手而立。
他撑开那把血色油纸伞,伞面旋转,将因妖魔出现而泼洒下来的漫天水滴,尽数隔绝在外。
陈玄的视线,透过伞檐下晶莹的水帘,轻易便洞穿了那四尊妖魔庞大身躯间的缝隙。
他看到了。
就在那头形似蛟龙的融君身后,一道瘦弱的身影,悄然浮现。
那人浑身长满了滑腻的水草,脸上毫无血色,如同溺毙的浮尸。
“妖道,纳命来!”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张开嘴。
呼。
一股腥臭到极致的黑色尸水,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尸水中甚至夹杂着森森白骨,带着强烈的腐蚀之力,直扑陈玄面门。
陈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撑着伞,脚步微不可查地向左侧横移了半步。
恶臭的尸水,便贴着他的衣角,呼啸而过,落入后方的湖水之中。
那一大片清澈的湖水都变成了墨色。
陈玄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空着的左手,随意地抬起,对着那道身影的方向,轻轻一指点出。
咻!
一缕微不可查,细若游丝的太清血煞剑气,破空而去。
那名水草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剑气已然贯穿了他的眉心。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的生机迅速消散。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坠入湖中,再无声息。
观星台。
鳞玄的心脏,猛地一跳。
好快!
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鳞玄赶忙使用秘术。
“不要单独出手,所有人听令,一同攻击,不要给他任何喘息之机,用最密集的攻击,淹没他!”
第133章 剑出,尽斩
鳞玄的声音,通过秘法,清晰地传入了湖心岛屿周围,每一个潜藏者的耳中。
命令,已然下达。
一瞬间。
四面八方都有了动静。
藏在浪魔那庞大身躯之后的一名修行者,发出一声的嘶吼。
他猛地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袍,露出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景象。
他的胸膛,竟是一个巨大而又鲜活的蜂巢。
无数拳头大小,长着人脸的怪异甲虫,正蠕动着,啃食着他的血肉。
随着他的嘶吼,那蜂巢般的胸膛猛然炸开。
嗡。
黑压压的虫群,化作一道腥臭的黑色龙卷。
铺天盖地,朝着陈玄席卷而来。
在水息那半透明的身躯掩护下。
一个身材臃肿,浑身流淌着黄色脓液的胖子,张开了他的血盆大口。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猛地一呕。
哗啦!
一条条由他自身肠子,内脏混合着未消化血肉组成的秽物长河。
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那些肠子如同活物,在空中扭动,缠绕。
蛇魅那妖娆身姿的阴影里。
“今日我要绞杀丹阳境。”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发出了声音,也有了动作。
她将双手插入自己腹中,疯狂地搅动。
鲜血淋漓间,她竟从自己的肚子里,掏出了一个还在蠕动的的血色婴孩。
那婴孩一离开母体,便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啸,化作一道血光,直扑陈玄的眉心。
一时间,各种各样,光怪陆离,恶心至极的攻击手段,层出不穷。
有将自己全身皮肤剥下,化作一张血色大网当头罩来的。
有从自己眼眶里,抠出两颗眼珠,化作引爆阴雷的法器的。
二十多名端王府供奉的精锐,在这一刻,同时出手。
术法的光华,怨毒的诅咒,腥臭的毒物,诡异的血肉。
如同掀起了一场五光十色的死亡风暴。
将四尊妖魔之间的所有空隙,全部填满。
将陈玄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彻底淹没。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
就是要用这种最密集攻击,逼迫陈玄不断地消耗血气。
看他能用那虚化之术,躲过几次!
观星台上。
端王赵括和鳞玄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倒要看看,这道人该怎么办。
如他们所愿,陈玄动了。
白玉桥上,那道青衫身影,动了。
但他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发动虚化之术来躲避。
甚至连撑着的那把血色油纸伞,都未曾晃动分毫。
陈玄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前。
一个动作,简单得就像是要拂去眼前的尘埃。
“这是…要做什么?”
观星台上,有人发出了不解的呢喃。
下一刻,便已经有人目瞪口呆。
陈玄的掌心之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紧接着,黑点迅速扩大。
化作一个缓缓旋转的,约莫三尺方圆的漆黑空洞。
那空洞之中,没有任何光。
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任何物质。
只有纯粹的,绝对的无。
仿佛是宇宙的终极,是一切存在的归宿。
法力黑洞!
这是陈玄在山海界,第二次动用这门术法。
当黑洞成型的瞬间。
那铺天盖地而来,声势骇人的所有攻击。
无论是人脸毒虫,还是秽物长河,亦或是怨魂血婴,血肉大网…
所有的一切,都在靠近黑洞的刹那,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可抗拒的牵引。
攻击的轨迹,发生了偏折。
它们不再冲向陈玄,而是身不由己地,疯狂地涌向了那个旋转的漆黑空洞。
没有爆炸。
没有碰撞。
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观星台,针落可闻。
“那…那是什么?”
一名供奉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神通…这是何种的神通,为何…术法排行榜上,从未出现过?”
湖心,白玉桥上。
陈玄收回了右手,那个吞噬了一切的法力黑洞,也随之悄然消散。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声悠远绵长的长吟,自他口中发出。
吟声不高,却仿佛引动了天地间的某种共鸣。
锵!
一道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
一柄通体由白骨铸就,散发着森然寒意的长剑,自行从陈玄的身后飞出,落入他的掌中。
白骨为锋,血煞为锷。
陈玄握住剑柄。
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轰然一变。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
那么此刻的他,便是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锋芒毕露,欲要斩尽眼前的一切不平。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对着前方,那四尊依旧悬浮在空中,身躯庞大的妖魔。
平平无奇地,斩出了一剑。
太清神剑。
这一剑斩出。
纯正的太清之气爆发。
剑气所过之处,无可抵挡。
水母“水息”,还是浪涛巨人“浪魔”,亦或是岩浆蛟龙“融君”,还是那半人半蛇的“蛇魅”。
它们的身体,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
切口平滑如镜。
庞大的妖躯,坠入湖中,溅起浪花。
一剑,斩四妖!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那道纯粹的剑气,在斩杀了四尊妖魔之后,余势未绝。
轰。
剑气横扫而过。
连接着湖心岛屿与王府内院的白玉长桥,从中断裂,无数碎石坠入湖中,激起滔天巨浪。
剑气去势不止,劈开了半片大湖。
一道沟壑,出现在碧波荡漾的湖水之中,湖水向两侧疯狂翻涌,露出了湖底淤积了百年的泥沙。
剑气再度向前,斩碎了远处那成片的亭台楼阁。
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在这道剑气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倒塌,化作一片废墟。
紧接着,那道看似已经耗尽了威能的剑气,在空中轻轻一震。
嗡。
它骤然分化。
化作了二十多道更为细小,却也更为凌厉的血色剑丝。
每一道剑丝,都像是有着自己的生命,精准地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咻咻咻!
剑丝破空,带起尖锐的嘶鸣。
那些刚刚发动完攻击,还沉浸在震惊与恐惧之中的修行者们。
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便被那一道道血色剑丝,洞穿了眉心,或者贯穿了心脏。
无论是谁,无论他有什么保命的秘术,替死的法器。
在沾染了太清血煞之力的剑丝面前,都毫无用处。
生机,被瞬间绞杀,神魂俱灭。
噗通,噗通。
二十多具尸体,如同下饺子一般,从各自藏身之处,跌落进下方的湖水之中,溅起一朵朵血色的浪花。
整个世界,终于重归寂静。
陈玄一身青衫,手持白骨长剑,从空中缓缓落下。
他落在那断裂的白玉桥的尽头,衣袂飘飘,不染尘埃。
就在他的脚尖,刚刚触及地面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快到极致的紫色光芒,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陈玄身后。
第134章 登场,凝重
紫光迅捷,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它撕裂了空气,无视了距离,在出现的刹那。
便已然抵达了陈玄的后颈。
出手之人,正是傀深。
他将自身最擅长的虚空分形交挪之术,与威力最强的神通瞬光杀完美结合。
时机,角度,都拿捏到了极致。
这是他毕生钻研的刺杀之道,是他赖以成名的绝技。
看到紫色精准地命中目标。
傀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成了!
这个道人再强,终究是血肉之躯。
他们一路观察,早已摸清了此人的路数,术法通玄,肉身必然是其短板。
只要被自己的瞬光杀击中,就算不死,也必定重创。
而他傀深,将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伤到这个怪物的人!
然而,下一瞬。
他脸上的得意,便彻底凝固。
想象中血肉被击穿,头颅爆开的场面,并未出现。
紫光刺中陈玄的后颈皮肤。
竟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像是最锋利的钢针,撞上了一块百炼神铁。
紫光,在接触的瞬间,便寸寸崩裂。
化作了漫天光点,消散于无形。
陈玄依旧站在那白玉桥之上,背对着这位黑渊组织的丹阳镜强者
别说受伤,就连一根发丝,都未曾断裂。
怎么…可能?
傀深心神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种程度的肉身,难道他还修了什么作用于肉身的术法
那这还是人吗?
剑术,火法,影法,肉身…这个道人体内到底有多少颗术法种子?
真的有人的身躯,能承受如此多的术法相性吗?
这具身体,究竟是什么东西铸成的!
陈玄缓缓地转过身。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毫发无伤的后颈,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赞许的神色。
“这门挪移的术法不错,那道紫光也相当厉害,出其不意,速度也够快。”
“就是破坏力,差了点火候。”
傀深听到了陈玄的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这个人比想象中还要强!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什么计划。
体内的血气疯狂运转,当即便要再度施展挪移之术,逃离这片区域。
陈玄的身形,却比他的念头更快。
就在傀深身形开始变得虚幻的瞬间,陈玄动了。
他只是简单地,向前踏出一步。
然后轻飘飘地拍出了一掌。
这一掌看似缓慢,却仿佛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距离。
傀深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掌在自己的瞳孔中不断放大,而他的身体,却像是陷入了泥潭,挪移的过程变得无比滞涩。
他的下半身已经成功融入虚空,可上半身,却还暴露在陈玄的掌力笼罩之下。
死亡就要将他吞噬。
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尖锐可怕啸叫。
自远处的一座屋顶之上猛然炸响。
音波过处,湖面炸开万千水花,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水幕,恰到好处地挡在了陈玄与傀深之间。
傀深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上半身猛地一虚,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轰!
陈玄的手掌,印在了那道水幕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水幕,在接触到他掌心的刹那,便瞬间炸开,落下了无数晶莹的水滴。
如同下了一场大雨。
陈玄收回手掌,视线投向了啸叫声传来的方向。
屋顶之上。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怪异的人影。
那人身形干瘦,背后生着一对巨大而又丑陋的灰色翅膀,翅膀高速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人形巨蚊。
正是血主。
还不等陈玄有所动作。
脚下的湖面,再次生变。
哗啦!
一道粗大的黑色龙卷,裹挟着腥臭的狂风,从水中破出,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黑龙,直扑陈玄的脚踝。
陈玄摇了摇头。
身影在黑风及体的瞬间,化作了一道淡淡的影子,悄然消散。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不远处,一座坍塌楼阁的阴影之中。
他看着场中新出现的几道身影,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些。
黑风散去,化作一个周身被黑气缠绕的男人,是为黑风君。
他与那屋顶上的血主,还有刚刚从虚空中重新现身,脸色惨白的傀深,成品字形,将陈玄遥遥围住。
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低估了。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道人。
此人手段之多,神通之诡异,简直闻所未闻。
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血气,那强悍到令人发指的肉身,还有那层出不穷的诡谲术法……
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只怕那些天光强者,也不过如此。
但他若是天光境的话,为何在出手时,不见他所对应的星辰?
三人心头万般疑惑。
看着三人那副如临大敌,凝重万分的模样,陈玄反而开口劝慰起来。
“不必如此紧张。”
“反正稍后你们四个一同出手,也是徒劳无功。”
“到了那时,才更应该感到绝望,不是吗?”
四个?
三人心头一凛。
陈玄话音未落,身上已然有剑气勃发。
这一次,不再是霸道绝伦的惊天一剑,也不是无孔不入的血煞剑丝。
而是成百上千道凌厉的剑光,自他周身迸射而出。
它们在空中交织,盘旋,瞬间便化作了一张疏而不漏的剑气大网。
那张网,没有罩向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
而是朝着湖面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角落,当头落下。
嗤。
剑网入水,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那片区域的湖水,被瞬间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方块。
紧接着,水下传来几声沉闷的炸响,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从那片被切割的水域中一跃而出,落在了另一处屋顶之上。
那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身上的衣袍本就破烂,此刻更是多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脓血顺着伤口不断流淌。
最骇人的是,他的太阳穴上,还插着一把剑。
是那傀深请来的青州黑渊组织首领之一,尸魔。
此刻。
尸魔看着陈玄,眼中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惊骇与凝重。
陈玄的剑网,不仅将自己逼了出来,还差点重创了自己。
四人,终于齐聚。
他们站在王府的废墟之上,从四个方向,将陈玄围困在中央。
可不知为何,明明是他们占据了人数的优势,包围了敌人。
他们的心中,却生出一种自己才是被困在笼中的猎物的荒谬之感。
第135章 出手,轻杀
“诸位,莫要再等了,如今唯有殊死一搏!”
傀深的声音在另外三人的脑海中响起,冰冷而又急促。
“杀!”
他没有半分犹豫。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人动了。
呼啸的黑风凭空而起,不再是之前那道粗大的龙卷,而是化作了千万缕比牛毛还细的黑色丝线。
这些风丝交织缠绕,瞬间构成一个巨大的黑色风茧,将陈玄连同他脚下十丈范围,尽数笼罩。
风茧之内,风声呜咽。
每一缕风丝都锋利如刀。
神通,黑风界。
血主灰色翅膀,震动频率陡然加快。
发出一种人耳无法听见,却能直击神魂的尖锐嗡鸣。
神通,血鸣啸。
音波无形,却比任何刀剑都要致命。
它穿透了风茧的阻隔,要将囚笼中的猎物,从神魂层面直接震碎。
尸魔那插着短剑的头颅猛地一震。
无神的眼眸中,精光暴射。
他双手猛地拍在脚下的屋顶之上。
哗啦!
下方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湖水,剧烈翻涌。
一具具之前被陈玄杀死的修行者尸体,竟从湖底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动作僵硬,却悍不畏死地朝着黑风囚笼的方向,蜂拥而去。
神通,操尸偶。
傀深的身影。
则在三人动手的瞬间,彻底融入了虚空。
他像一个耐心的刺客,等待着陈玄被三大杀招牵制,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
那是他必杀的一击。
这次,将强行推动瞬光杀的最高层次攻击。
傀深便不信了,真的有人的肉身能那么妖孽?!
风茧之内,陈玄负手而立。
他任由那能撕裂神魂的音波冲刷着自己的身体,也无视了外面那些嘶吼着扑来的行尸走肉。
陈玄看着周围的布置,觉得这些人还是有点准备,至少在配合上就相当不错。
“用风构筑空间,隔绝内外,再用神魂攻击在内部造成杀伤,同时以外部的傀儡进行骚扰,再配合一种绝强的攻击。”
“有点意思。”
“只不过,我非是本地人。”
陈玄好笑的摇摇头。
抬起脚朝着风茧的边缘,轻轻走了一步。
嗤。
那由万千风丝构成的,坚不可摧的黑风界,在陈玄的身体接触到它的刹那,就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
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黑风君如遭雷击。
身体剧烈一颤,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术法,被破了?!
血主惊疑不定。
自己的神通,似乎对那个道人没用。
难道那道人。还修了什么增强灵魂的法门?!
就在此时,一道紫光,再度于陈玄的身后亮起。
抓住了,就是现在!
傀深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他将所有的血气都凝聚在了这一击之上。
瞬光杀。
紫光就要击中陈玄。
傀深耳边却传来一个声音。
“抓住你了。”
听到这声音,傀深心中一跳
不好!
他攻击,只是一个影子!
陈玄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原地,出现在了他的侧方。
一只手,已经印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傀深只觉得一股无法想象的沛然巨力,透过那只手掌,涌入自己的四肢百骸。
他的护体血气,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
五脏六腑,在一瞬间,化作了肉泥。
“噗!”
傀深狂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地砸进了远处的废墟之中。
一招。
黑渊的丹阳境强者,败。
“现在,该二位了。”
陈玄的目光,落在了黑风君和血主的身上。
跑!
黑风君与血主对视一眼,刹那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只是,想从这种怪物面前逃走,不付出点代价,又怎么可能。
“吼!”
黑风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干瘦的身体猛地膨胀,皮肤寸寸开裂,喷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粘稠如墨的黑风。
这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也是一条不归路。
化魔。
妖魔道修行者修到最终的尽头,必将是要化为一尊妖魔。
舍弃人身,强行化作无形无质的风魔。
此法一旦施展,修为将永无寸。
可换来的,却是眼下保命的无上威能!
“道人,我记住你了!”
怨毒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他的身躯彻底炸开。
化作一团席卷天地的狂暴黑风,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他并不攻击陈玄,只想离去。
血主也是这般想法。
灰色肉翅猛地一振,身体竟嗡的一声,分化作了成千上万只血色飞蚊。
这些飞蚊一部分尖啸着朝陈玄扑去,形成一道血色洪流。
更多的,则是朝着远处各个方向亡命飞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有一只蚊子能逃掉,他血主就不算死。
至于那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尸魔,早在傀深被击飞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沉入了下方的血湖之中,再无踪影。
陈玄看着这两人一个化风,一个化蚊的逃命手段,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花样还挺多。”
陈玄撑着伞,任由血色蚊群扑面而来。
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轰隆。
一声闷雷炸响。
昏暗的天空之上,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一道道刺目的雷光在云层中游走,宛如银蛇乱舞。
陈玄右手翻转,对着天空轻轻一握。
刹那间,万千雷光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尽数朝着他的掌心汇聚而来。
雷电化矛,凝成长枪。
不止一杆,而是成百上千杆!
“去。”
陈玄轻吐一字。
上千杆雷霆战矛撕裂长空,发出刺耳的尖啸,带着煌煌天威,朝着那团扩散的黑风和漫天飞蚊,爆射而去。
黑风君所化的风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嘶吼,便被密集的雷矛瞬间洞穿。
雷光炸裂,至阳至刚的力量,将那阴邪的黑风消融殆尽。
而那些四散奔逃的血色飞蚊,更是在溢散的电弧之中,成片成片地化作焦炭,从空中簌簌落下。
不过眨眼功夫,天地间,再无一丝黑风,再无一只血蚊。
只余下陈玄一人,沐浴在渐渐消散的雷光之下。
他脚踏湖面,水波不兴,手中血伞轻旋,青衫飘扬。
第136章 逃离,搜寻
端王府,白玉桥。
陈玄一身青衫,手持血伞。
目光扫向四方,微微摇了摇头。
“解决的还是不够干净利落,居然跑了两个。”
自己使了手段,杀死了黑风君和血主。
只不过确确实实跑了两个。
按理来说那个傀深应该也被自己杀死了,但却没有功德之力入账。
所以对自己出手的,应当是一道分魂或者分形。
还有一个太阳穴里插着剑的老家伙,同样找不到,而且是在开战的那一刻便逃了,完全不曾出手。
“算了,先把那位端王找出来吧。”
陈玄观气之法一开,想要寻找到端王的踪迹,但却没有瞧见一点线索。
这不禁让陈玄皱眉。
像端王这样的人,不应该是罪孽之气冲天吗?
如今却什么也没发现,着实古怪。
王府深处,一间地下密室。
这里,便是那座观景台的基座所在。
此刻,原本应该在此坐镇的端王赵括,早已不见了踪影。
空旷的密室中,只剩下鳞玄一人。
他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血色尽失,那张长满鳞片的脸上满是担忧。
他没有走。
身侧的虚空,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一道狼狈的身影,从中踉跄跌出。
正是傀深。
此刻的他,外表看去似乎并无伤痕,但面色却惨白如纸,
整个人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一现身,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中残留着无法磨灭的惊悸。
“太强了…那个人,强的不像话。”
傀深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我留在外面的那道分形,被他一掌就拍碎了。”
“连带着我的本体,都受到了重创,境界…已经跌落了。”
他苦涩地闭上眼。
丹阳境的修为,是他一生苦修的成果,如今却付诸东流。
现在的他,不过是个盏灯境的修行者。
“若能逃过此劫,青州之事,便全要仰仗你了。”
傀深看着鳞玄,语气中满是颓然。
鳞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中,带着说不尽的疲惫。
“我看到了。”
他指了指密室中央那面已经黯淡下去的巨大水镜法器。
“从头到尾,我都看到了。”
“王爷…在陈玄斩出那一剑的时候,就已经走了。”
鳞玄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走得很快,很果断,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留在这里,也只是想看看,你…还能不能回来。”
“不必多说了。”
鳞玄转过身,走向密室的一角。
“一起走吧。”
湖心,断桥之上。
陈玄的观气之法运转。
却仍然没能找到端王的踪迹,
“难不成这家伙跑了?”
“按理说也不应该呀,即便是跑了仍然会存留有罪孽之气,但如今整座端王府中,那么多股罪孽之气,居然不曾有他的。”
古怪。
“算了。”
陈玄摇摇头。
找不到主谋,那就找他最得力的爪牙。
陈玄记得很清楚。
他身边常跟着的人,虽然实力不怎么样。
但想来,他应该会跟在那位端王身边。
即便不在,找到他,杀了他。
也是一笔不错的功德。
陈玄迈步,顺着罪孽之气的残留,开始搜寻起来。
鳞玄与傀深正沿着一条幽深的地道,快速前行。
地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微光的石头,将前路照亮。
“这条密道,还是当年我与王爷一同督建的,没想到,今日竟成了我等的逃生之路。”
鳞玄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傀深沉默不语,只是埋头赶路。
很快,地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厚重的石门。
鳞玄熟练地在石门旁的墙壁上按动了几下,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里本是端王府最核心的宝库与避难所。
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术法典籍,神兵利器。
角落里,还用特殊的法阵隔离开来,堆放着山一般高的粮草米面,以及各种能长期保存的肉干与清水。
足以支撑数十人在此生活数月。
但此刻,这里却一片狼藉。
无数的书籍被胡乱地扔在地上,几个原本装着神兵的架子已经空了,粮仓的法阵也被打开,大量的物资被取走。
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甲胄的部件和干粮的碎屑。
显然,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一大群人在这里做过补给,然后匆匆离去了。
“是王爷的亲卫。”
鳞玄一眼便做出了判断。
他指了指空间最深处。
那里有一架几乎与地面垂直的精钢长梯,一路向上,没入黑暗之中。
“顺着这里上去,出口就在青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山岭之中。”
“王爷,已经出城了。”
两人不再迟疑,顺着长梯,迅速向上攀爬而去。
……
青州城外,群山连绵。
一片不起眼的山脚下,草木葱郁,恰好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阴凉。
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正潜藏于此。
他们尽数穿着黑色的精锐甲胄,气息沉凝,队列整齐,即便是在此地歇脚,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为首之人,正是端王赵括。
他早已脱下了那身雍容华贵的王袍,换上了一身与亲卫们别无二致的黑色甲胄。
只是他并未佩戴头盔,那张曾经充满威严与贵气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阴沉与后怕。
他抬头,望向青州城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那个道人,根本不是人。
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王爷。”
一名亲卫统领上前,低声问道。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赵括收回目光,声音嘶哑。
“去城南,找天骑营。”
“只有那里,才能暂时护我安全。”
第137章 天骑,对峙
这支由端王赵括亲自率领的队伍,在山脚的阴影下休整了约莫一刻钟。
没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亲卫们虽然不清王府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王爷那张阴沉到极致的脸上,他们能猜到,王府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敌。
赵括正准备下令,动身前往城南的天骑营。
这或许是他,对抗那道人的唯一手段。
赵括刚想下令前进。
远处平原的地平线上,响起了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
是马蹄声。
而且是成百上千的重骑同时奔袭,才能造成的恐怖声势。
赵括眉头紧锁。
猛地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他身后的数十名亲卫也瞬间进入了战备状态,刀剑出鞘,甲胄摩擦,发出一片肃杀的声响。
视线尽头,烟尘滚滚。
一道银色的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等那支队伍的轮廓再清晰一些,
赵括那颗悬着的心,不仅没有放下,反而跳得更快了。
他看清了。
那是一支通体覆盖着银白重甲的骑兵。
每一名骑士,每一匹战马,都被精良的甲胄包裹得严严实实。
甲胄之上,铭刻着玄奥繁复的纹路,在日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辉。
这些纹路,能将整支骑兵的血气勾连成一个整体,让他们在战场上,宛如一尊移动的战争巨兽,一位真正强大的修行者。
长刀,重枪,强弓,战戟…各种制式兵器一应俱全,寒光闪闪。
队伍中央,一杆巨大的旗帜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旗帜上,用金线绣着两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
天骑!
这支目前青州最强的力量,在先前经过自己的一番运作,如今也算是听命于自己。
虽然不能调动得如臂指使。
但若让他们保护好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赵括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他甚至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真是天不亡我!
自己正打算去投奔他们,他们反倒主动寻了过来。
有了天骑营在手,那道人想必也不能如此轻易的破阵。
赵括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重新浮现出几分身为王爷的威严与自得,他刚要抬手,遥相呼应。
可当目光,落在骑兵队伍最前方的领头之人身上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心,猛地向下一沉。
领头的,并非他所熟悉和信赖的人。
不是由他亲手提拔起来的李氏少族长,天骑营统领,李天兵。
李天兵在。
他一身银甲,手持长枪,面容俊秀,英武不凡。
光凭样貌,就能让无数少女倾倒。
但他此刻,却如同一名最忠诚的护卫,微微落后半个马身。
护在另一人的身侧。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年轻人。
一身素雅的青色书生长袍,在这支铁血肃杀的重甲骑兵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面容俊秀,气质温润。
手中甚至还捧着一卷古朴的书册,仿佛不是来行军,而是来踏青的。
平静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沧桑。
端王赵括,认识这张脸。
青州镇魔司之主,云长风!
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天骑营已经抵达近前。
铁蹄踏地,整齐划一地停在了十丈之外,卷起的烟尘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
两支队伍,就这样遥遥对峙。
一边是数十人,甲胄残破,狼狈不堪。
另一边是上千人,银甲如雪,气势如虹。
“下官云长风,见过王爷。”
云长风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手捧书卷。
甚至没有下马的意思,只是朝着赵括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礼。
他的声音,如春风拂面,温和而又平静。
赵括脸色变幻,最终还是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回了一礼。
“云司主客气了。”
“不知云司主率天骑营至此,所为何事?”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越过云长风,死死地剐了一眼他身旁的李天兵。
李天兵仿佛没有察觉到赵括那要杀人的眼神。
他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只是尽忠职守地守护在云长风的身侧。
云长风像是没看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合上手中书卷,微笑道:
“下官听闻王府遇袭,心中担忧王爷安危,特来探望。”
“只是看王爷与诸位亲卫的模样,似乎…颇为狼狈啊?”
他这是明知故问!
赵括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胸中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身后的队伍,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猛地回头。
只见两道身影,正从山林深处的密道出口走出,快步向他奔来。
正是鳞玄与傀深!
看到这两位丹阳境的强者终于赶到。
赵括心中那刚刚被云长风压下去的底气,瞬间又暴涨了起来。
大喜过望!
“二位来得正好。”
他连忙上前几步,将二人迎到自己身旁,一同面向云长风的队伍。
原本,赵括还无比忌惮,担心云长风是来落井下石的。
毕竟,他与镇魔司明争暗斗多年,早已势同水火。
但现在,不一样了。
鳞玄还在,傀深也逃了出来!
两位丹阳境的高手在此,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对面的云长风,虽然是青州镇魔司司主。
不过也只是个盏灯境的修行者。
天骑营虽然强大,但那也只是在全部兵镇齐备的环境下,才能面对丹阳境。
如今这里不过数百上千骑,并不是全部的天骑营士兵,这样的兵力是很难挡得住丹阳境的袭杀的。
只要鳞玄,傀深任意一人出手击杀掉云长风。
那么剩余的天气营,想必还是会听自己的。
想到这里。
赵括腰杆挺直,脸上重新挂上了属于上位者的傲慢。
他直接开口。
“云司主,本王安危,不劳你费心。”
“你若无事,便请让开道路,本王还有要事处理。”
云长风听了,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场间的温度骤然下降。
“王爷莫急。”
“本司近日查到,王府之中,似乎牵扯到一些残害百姓,私收血税的恶事。”
“按镇魔司规矩,还需请王爷,以及你身后的这几位…一同回去,协助调查,验证一番。”
赵括听完,先是一愣。
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云长风啊云长风,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吧。”
“什么恶事?什么调查?你我心知肚明!”
他伸手指着云长风,脸上的肌肉因为狂笑而扭曲。
“别以为本王落难,你就能趁机踩上一脚!”
“想动本王?凭你一个盏灯境?还是凭你身后这群…本王亲手养大的狗?”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赵括猛地一指身旁的鳞玄与傀深,声色俱厉。
“我这里,有两位丹阳境的修行者!”
“你,不过盏灯修为,如何能挡我?”
第138章 谋划,一切
鳞玄与傀深对视一眼。
算是默认了端王的话。
两位丹阳境强者的气息虽然虚浮。
却依旧沉凝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括的底气,彻底回来了。
他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云长风,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一声令下。
身后数十名亲卫齐刷刷举起了手中的兵刃,残破的甲胄掩不住他们身上的杀气,直指前方那片银色的钢铁洪流。
气氛,陡然绷紧。
空气中充满了铁锈与血腥的味道,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引爆。
云长风却不为所动。
他依旧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连握着书卷的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端王赵括的脸上。
“王爷。”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私自招揽修行异人,网罗妖魔道败类,按大周律,该当何罪?”
“私自训练重甲兵士,囤积军械粮草,图谋不轨,又该当何罪?”
他的声音平静。
“如今,王爷对我这位朝廷亲封的镇魔司主刀兵相向,这是…要反了吗?”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
赵括身后的亲卫们,握着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反叛。
这是足以诛灭九族的大罪。
赵括的脸色阴沉。
他当然不敢接这个话茬。
如今天下虽乱,但谁第一个举起反旗,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朝廷不惜一切代价地剿灭。
他不能当这个出头鸟。
赵括不想再与他废话。
直接朝着身旁的鳞玄偏了偏头。
“杀了他。”
鳞玄早已蓄势待发。
在他看来,云长风不过盏灯境,就算有天骑营护卫,自己要取他性命,也如探囊取物。
嗡!
鳞玄的身影瞬间一分为二。
一道本体,一道分魂。
两道身影同时变得虚幻,利用那诡异的虚空移位之法,从两个截然不同的角度,朝着云长风的要害扑杀而去。
无声无息,快到极致。
这是他赖以成名的袭杀之术,除了那个叫陈玄的怪物,他从未失手!
眼看攻击就要命中。
云长风终于有了动作。
他甚至没有去看鳞玄。
只是微微一笑,将手中那卷古朴的书册,轻轻一展。
哗。
一股无形的,却浩瀚如烟海的奇异力量,以书册为中心,向着四周荡开。
那感觉,不像术法,却能隔绝邪异力量。
扑向云长风的两道身影,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
不,比墙壁更可怕。
那股力量直接湮灭了他们前冲的势头,并将他们狠狠地向后弹开。
噗。
鳞玄的身影在半空中合二为一,狼狈地落回队伍之中,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一口鲜血喷出,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他死死地盯着云长风,像是见了鬼。
“官气随心,紧实如墙”
“你不是盏灯境,你是丹阳境!”
“也没有丹阳境,能随心使用自身官气。”
鳞玄心头狂跳。
对面这人,甚至有可能是丹阳顶峰,是能争夺星位存在!
整个青州,都被他骗了!
赵括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随后化为了纯粹的震惊与恐惧。
云长风合上书卷,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
他的笑声,回荡在山野之间,充满了嘲弄与不屑。
“端王,你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真能瞒过天下人?”
他看着赵括,眼神怜悯,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当今天下混乱,六府三十二州所对应的天上星位,皆有动荡,你一个小小藩王,不曾修行,竟也妄图谋划一尊星位,真是好大的胆子!”
“你在青州各地布下暗子,干扰我镇魔司的视线,甚至不惜以大魔出世为由头,想把我引去苍云县,想要进一步的谋划。”
“只可惜啊,你的计划,被人从一开始就给破坏了。”
云长风摇了摇头。
“你甚至还将念头,打到了迎神镇王家的头上。”
“你可知,那王家与那一位大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是惹来他,那可是滔天大祸。”
云长风说着,目光扫过赵括身边的鳞玄与傀深。
“甚至,还与黑渊这种臭名昭着的组织勾结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身旁那沉默如雕塑的李天兵身上。
“你以为天骑营是你的人,赵括,你未免也太天真了。李天兵,他从一开始,就是我镇魔司的人。”
轰!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赵括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看向李天兵,眼中满是血丝。
李天兵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摘下头盔。冷俊帅气的脸对着赵括,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
赵括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这怎么可能?
李氏一族,胆敢反叛,他们不怕身上的诅咒吗?
赵括原本以为李天兵虽然跟随着云长风,但那可能是有苦衷。
毕竟李氏一族身上有着那种可怕的诅咒,断去了自己这一条线,他们这一族日日夜夜都要受诅咒的折磨,甚至有可能就此灭族。
云长风继续温和说道。
“原本,要处理你这个地头蛇,确实是件麻烦事,我甚至不惜用秘法分出一道阴身,在青州各地,查看你的布置,趁机破坏。”
“可谁能想到……”
云长风脸上的笑容,变得古怪至极。
“你居然自己招惹上了一位不知来历,却神威如狱的大修行者。”
“把自己苦心经营的王府,弄成了一片废墟。”
“把自己搞得像条丧家之犬。”
“赵括啊赵括。”
云长风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你的所有谋划,其实都是自作聪明。”
赵括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感觉现在的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中供人观赏的丑角。
赵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一声怒吼。
“杀,给我杀了他!”
第139章 乱战,皆来
赵括状若疯魔。
他的一声嘶吼,是他作为王爷最后的尊严,也是最后的疯狂。
“杀!”
身后那数十名亲卫,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看着前方那片银色的钢铁洪流,看着那高高在上的镇魔司主,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杀!
喊杀声冲天而起。
数十道身影,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着上千重甲天骑,发起了冲锋。
如同一群螳螂,挥舞着脆弱的臂膀,冲向了碾压而来的战车。
云长风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身旁的李天兵,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向前一挥。
“碾过去。”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轰!
天骑营动了。
上千铁蹄同时踏落,大地都在颤抖。
那不是冲锋,是推进。
银色的洪流,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缓缓向前。
没有战术。
没有花哨的骑术。
只有最纯粹的,钢铁与力量的碰撞。
最前排的天骑营士兵,甚至没有挥动武器,只是平举着手中的重枪。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王府亲卫,身体直接被洞穿,高高地挑在了枪尖上。
鲜血喷涌。
甲胄在重骑的冲击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血肉横飞。
惨叫声刚刚响起,便被雷鸣般的马蹄声彻底淹没。
这是一场屠杀。
天骑营的洪流,从这数十名亲卫的身体上,一碾而过。
没有一个活口。
鳞玄与傀深的心,沉到了谷底。
跑!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
他们一人一边,架起已经失魂落魄的端王赵括,转身就要朝着山林深处遁去。
“几位,还是留下。”
云长风温和的声音响起。
一道身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李天兵。
他不知何时已经下马,手持银枪,如同一尊战神,挡在三人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
李天兵的目光,锁定了傀深。
傀深脸色一白。
若自己还是丹阳境,自然无惧面前这小辈,但和那个道人一战后,分型被斩,境界跌落。
恐怕难以实在人的对手。
“滚开!”
鳞玄厉喝一声,身影一晃。
便要施展虚空移位之法,绕过李天兵。
可他刚刚有所动作。
一股浩瀚如海,却又温润如玉的力量,将他死死锁定。
云长风。
他依旧坐在马上,手捧书卷,神情淡然。
“在本官面前,休想在搬弄你的术法。”
鳞玄心中大骇。
他强行催动血气,身影变得虚幻,想要再次施展术法遁走。
云长风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然后,轻轻吐出一个字。
“定。”
言出法随。
天地间的某种规则,仿佛在这一刻被改写。
鳞玄那即将融入虚空的身影,猛然一僵。
他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连脸上的惊恐表情都彻底凝固。
云长风这才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朝着被傀深护在身后的赵括伸出手。
“王爷,该上路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抓住赵括的瞬间。
异变陡生。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从远处的山崖之上传来。
一点乌光,撕裂空气,快到极致,直刺云长风的眉心。
那乌光之中,蕴含着一种极致的穿透与毁灭之力。
云长风面色微变。
他不得不收回手,身体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乌光贴着他的鼻尖飞过,钉在了后方的一块巨石之上。
没有爆炸。
那块数人高的巨石,却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
云长风猛地抬头,望向山崖。
一道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飞掠而来。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像个邋遢的老乞丐。
他抓住已经吓傻的赵括,转身就朝着山崖处狂奔而去。
云长风看清了那人的脸。
一张形容枯槁的脸,最骇人的,是他两侧的太阳穴上,各有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洞。
洞口边缘,甚至有白色的蛆虫在蠕动。
黑渊组织,尸魔!
“休走!”
云长风冷喝一声,身影从马背上飘然而起,追了上去。
尸魔察觉到云长风靠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满是黑牙的笑容。
他心念一动。
那柄钉入山石的短剑,化作一道乌光,再度射向云长风。
云长风不敢硬接。
那短剑上附着的力量,太过诡异,似乎能破开官气。
没了官气护体,他自身是名儒道修行者,肉身可不强横,没把握挡住这把短剑。
他只能闪身躲避,一掌拍向身侧的山壁。
轰!
山石崩裂。
无数碎石如同炮弹一般,朝着尸魔砸去。
尸魔操控着短剑,在身前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光幕,将所有碎石尽数绞碎。
两人一追一逃,在陡峭的山崖之上,缠斗起来。
每一次碰撞,都引得山石崩溅,尘土飞扬。
这片区域的山崖,都像是要塌陷一般。
端王府,秘道。
陈玄看着这条长长的通道,啧啧称奇。
这个端王还真是惜命。
居然舍得挖那么长一条通道,是不是都要挖通到城外了?
陈玄顺着通道继续走,七绕八绕。
前方出现一处宽阔的空间,顺着灯火看去,还能看到里面凌乱的样子。
包括一些书籍古册,粮食布匹等。
最后,陈玄的目光落在了那条精铁长梯上,微微一笑。
明显有使用过的痕迹。
陈玄正打算登上梯子,却微微一顿。
上面似乎有大动静。
……
平原之上。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李天兵长枪如龙,已经彻底压制住了境界跌落的傀深。
傀深身上,已是伤痕累累,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李天兵准备一枪了结他性命之时。
天,忽然暗了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西方的天际,一片乌压压的黑云,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边席卷而来。
那不是云。
是无数古怪的飞行生物。
它们个体不大,像是放大了的怪鸟,但数量太多,遮天蔽日。
在这片黑云的最前方,是一个体型巨大的领头者。
它长着一张女人的脸,五官精致,却毫无神采,如同木雕泥塑。
人面之下,是覆盖着黑色羽毛的鸟身。
它的身后,竟生着整整六对,十二只巨大的翅膀。
山崖上,正与尸魔缠斗的云长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
他看清了那个人面鸟身的妖魔。
眉头,不禁紧紧皱起。
镜山妖主,姑获羽君。
她怎么也来了?
第140章 问寻,引祸
云长失神的片刻。
尸魔抓住了空隙,提着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赵括。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几个起落间便已窜上了陡峭的山崖。
眼看他就要翻过山脊,彻底脱离视线。
云长风长舒一口气,压下心中因姑获羽君到来而泛起的波澜。
手中那卷古朴的书册,被他再度一展。
“风起于清萍之末,石生于厚土之间”
一声清喝,世间即有变化。
原本寻常的山崖之上,土石翻涌,岩块震动。
无数大石凭空升起,自行组合,转瞬间便在山脊之上,构筑起一座封闭的围阵,将尸魔与赵括的去路,死死堵住。
“身如落叶随风摇。”
云长风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秋叶,踏着无形的风,朝着山崖之上飘然而去。
他脚尖触地,还未落稳
轰隆。
刚刚成型的大石围阵,猛然炸开。
一道道惨白中带着血丝的利刃,从围阵的中心攒射而出,将那些坚硬的巨石射成了漫天齑粉。
那不是剑。
是尸魔从自己的脊椎骨中,逼出的一根根血肉骨骼。
平原之上。
姑获羽君率领的大量怪鸟,终于抵达了战场的正上空。
遮天蔽日的黑云,投下的阴影让地面上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姑获羽君那张精致却空洞的脸庞,扫过下方的战场,并没有任何表示。
她正欲离去
忽然。
像是感应到什么,姑获羽君猛然一滞。
无神眸子,骤然亮起一点精光,锁定在了地面上的一处。
六对,十二只巨大的羽翼,猛地向下一扇。
呼。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平原上,无论是李天兵麾下的天骑营,还是端王的残兵,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飓风吹得东倒西歪,难以站稳。
姑获羽君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迅捷,从高空骤然降落。
她的目标明确。
正是被云长风用术法定在原地的鳞玄。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姑获羽君那庞大的身躯,在接近地面时迅速缩小,化作了常人大小。
她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鳞玄面前。
她只是抬起那只纤细修长,却覆盖着鸟类角质的利爪,径直穿过术法屏障。
束缚的感觉烟消云散。
鳞玄只感觉身上一轻,刚刚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
一只冰冷的手,便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
鳞玄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血气刚刚涌动,便被那只手上传来的恐怖力量彻底压制,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
化作人形的姑获羽君,身姿曼妙,面容精致绝伦,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无神。
鳞玄的心脏疯狂地跳动。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的实力,深不可测。
这绝对是一位可以争夺星位的丹阳顶峰大修行者!
镜山妖魔道大修行者,为何会对自己出手?
难道…鳞玄脑子里骤然闪过一个可能。
“你的身上,怎么会有云娘留下的印记?”
姑获羽君冰冷的声音,直接在鳞玄的脑海中响起。
云娘?
鳞玄心头猛地一跳。
果然!
前些时日,他奉端王之命,前往漓水老龙君处,商谈合作。
在那里,确实遇到了一个来自镜山的女子。
因为黑渊与镜山向来不睦。
他便顺手将那个叫云娘的女人给捉了,丢给了白龙堂,用作采血炼药的材料。
麻烦了…!
鳞玄心思电转。
如今这般情况,自然不能说出实情。
说出实情,便是死路一条。
“前辈!”
鳞玄强忍着喉咙被扼住的窒息感,艰难地出声。
“晚辈确实曾奉命,抓捕过一位名叫云娘的姑娘,想必是那时,被她用秘法在身上留下了印记。”
“但那绝非晚辈本意!”
求生的欲望,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急智。
“下令之人,是端王赵括!”
鳞玄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还能动弹的手臂,指向了远处的山崖。
那里,云长风正与尸魔缠斗不休,山石崩裂,声势骇人。
姑获羽君冰冷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似乎是在分辨他话语的真伪。
下一瞬。
鳞玄只觉得眼前一花。
扼住自己喉咙的那只手,骤然松开。
姑获羽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一道黑色的流光,以比先前尸魔逃窜时更快的速度,直奔山崖而去。
瞧着那位姑获羽君远去。
鳞玄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感受着狂跳的心脏,鳞玄大喜。
他成功了。
他居然真的成功了。
祸水东引,不仅让自己暂时脱离了险境,还将姑获羽君这位恐怖的妖主,也拉进了这趟浑水之中。
云长风,尸魔,姑获羽君…
这下,可真是热闹了。
鳞玄心中暗喜。
也顾不上去完成组织上交代的保护端王任务了。
事到如今,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看了一眼平原上,正在与李天兵缠斗,已经岌岌可危的傀深。
他没有丝毫上前帮忙的意思。
他只想逃。
离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他刚想迈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依旧僵硬无比,无法动弹分毫。
怎么回事?
鳞玄心中一惊。
云长风的术法不是已经被破了吗?
不对,还有东西。
它来自于头顶!
鳞玄一寸一寸地抬起头,向上看去。
一根漆黑的羽毛,正静静地悬浮在他的头顶之上,缓缓旋转。
第141章 缠斗,到来
山崖之上。
激烈交手的云长风与尸魔,瞥见了姑获羽君的飞来。
两人的动作,不约而同地一滞。
他们猛地停手,各自向后跃开。
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神情凝重地望向那道急速而来的黑色流光。
尸魔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云长风的眉头,也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姑获羽君!
她也要掺和进这件事?
难不成镜山上的人要入世,也要争夺星位了?
黑色流光在山崖上空骤然停滞,显露出姑获羽君的身形。
她没有看云长风,也没有看尸魔。
空洞无神的眸子,直接锁定了被尸魔提在手中的端王赵括。
下一个瞬间,姑获羽君动了。
她六对羽翼齐齐一振。
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掀起的狂风将山崖上的碎石都吹得四散飞溅。
她的目标,正是端王赵括。
云长风见状,心中顿时大喜。
他本以为这位镜山妖主是敌非友,没想到她的目标竟然也是赵括。
如此一来,自己这边便多了一位丹阳顶峰的强大助力,拿下尸魔与赵括,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尸魔的脸色,却是在这一刻难看到了极点。
一个云长风已经让他应付得捉襟见肘,如今又来一个实力只强不弱的姑获羽君,这还怎么打?
看着那只覆盖着角质的利爪在眼前中急速放大。
尸魔一咬牙。
在攻击即将触及身体的前一刹那。
他做出了一个始料未及的动作。
猛地将手中的端王赵括,朝着身后,奋力抛了出去!
“啊!”
端王赵括在空中发出一声惨叫。
四肢胡乱挥舞,感受着急速下坠带来的失重感。
端王只觉这下完了。
云长风看到尸魔的举动,也是明显一愣。
这是放弃了?
下一刻。
轰!
尸魔的身体,在姑获羽君的利爪之下,猛然炸开。
但那并非是被击中后的血肉横飞。
而是在攻击到来之前,他便自行引爆了自己的身躯。
没有血肉,没有骨骼。
只有成千上万只令人作呕的白色蛆虫,从他炸开的身体中爆射而出,如同下了一场密集的虫雨,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溅射。
姑获羽君面对飞来的蛆虫。
双翼猛地向前一卷,卷起一道剧烈的旋风,将扑面而来的大量蛆虫尽数吹散,或是绞杀。
许多蛆虫,落向山崖的各个角落,钻入土石的缝隙之中,消失不见。
被抛飞在半空中的端王赵括,眼看就要从数十丈高的山崖上坠落,摔成一滩肉泥。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悬停在他下落轨迹上的白色蛆虫,突然停止了蠕动。
那只小小的虫子,身体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迅速膨胀,扭曲变化。
血肉衍生,骨骼重塑。
眨眼之间,那只蛆虫,便重新化作了尸魔那形容枯槁的身影。
他稳稳地接住了下坠的端王赵括,
脚尖在陡峭的岩壁上轻轻一点,便再度向着山崖的另一侧狂奔而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万虫化身术!”
云长风看着这一幕,认出了这门术法是什么。
神通,万虫化身术。
术法神通排行榜上,位列第六十二位的诡异神通。
修行这门术法的人,早已舍弃了肉身,将自己化作一种散溢在天地间的灵。
他们可以随时入驻任何一只经过特殊祭炼的虫子,并将其在瞬间化生成为自己的身躯。
只要这些祭炼的虫子,有一只还未完全死去,他们便永不消失。
这是一种极难修行,也极难杀死的术法。
姑获羽君似乎对这门诡异的神通并不惊讶。
或许即便是惊讶,如同木雕般的脸上,也无法显露出来。
她只是再次振动了身后的六对羽翼。
嗡!
这一次,她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化作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闪电,朝着尸魔逃离的方向,再度追击而去。
天空之上,那片由无数怪鸟组成的黑云,也随之而动,像是一道黑色的天河,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泻而下,要将尸魔的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云长风见状,也不再迟疑。
他口中高声长吟。
“厚德载物,行者无疆!”
云长风脚下生风,整个人速度也陡然提升,紧随其后。
三道身影,在群山之间,展开了一场亡命的追逐。
另一边。
提着端王赵括亡命飞奔的尸魔,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心中早已将黑渊组织的高层骂了千百遍。
这给的都是什么破任务!
保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还是在两位丹阳顶峰大修行者的追杀之下。
这简直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若非万不得已。
他绝不愿意动用万虫化身术,每一次施展,都是对灵的一次巨大的消耗。
一旦灵全部耗尽,自己便等若真正死去了。
上一次动用。
还是在王府之中,面对那个强得不像话的青衫道人。
如今,为了保住这个累赘,竟然又要再次使用。
尸魔越想越气。
自己能与云长风周旋那么久。
完全是仗着那柄由上古大魔遗骨炼制而成的短剑。
其上附带的破法特性,能够短暂地破开云长风的官气防御,抓住他身为儒道修行者肉身孱弱的弱点。
若是正面对抗,自己恐怕连云长风三招都接不下来。
更何况,是这个气息比云长风还要恐怖的镜山妖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他亡魂皆冒。
那道黑色的闪电,已然追至身后!
姑获羽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近在咫尺。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掌拍出。
轰!
尸魔的身躯,再一次被那无可抵御的巨力,轰然击中。
没有悬念。
他的身体再度炸开,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蛆虫。
其中一只蛆虫,在飞溅的瞬间,又一次开始变化,想要重塑真身。
与此同时,那柄黑色的短剑,也化作一道乌光,悄无声息地射向姑获羽君的咽喉,
姑获羽君身形微微一侧,避开了短剑的锋芒。
就是这片刻的空档。
尸魔的身影,已经在数十丈外的另一只蛆虫身上,重新显化出来。
他一把抓住还在空中下落的端王赵括,便要再度遁走。
“画地为牢,风起为墙。”
云长风悠远的吟诗声,从上方传来。
四面八方的空气,剧烈涌动。
狂风汇聚,竟在尸魔的周围,构筑起了一道道由高速旋转的气流组成的透明风墙,将他所有的去路,尽数封锁。
天空,被姑获羽君的身躯与漫天怪鸟彻底遮蔽。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尸魔提着几乎昏死过去的赵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
一道声音却悠悠传来。
“好热闹啊。”
云长风,尸魔,姑获羽君,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山崖一侧,一处草木掩映的洞口。
走出一道身。
他手持血伞,一身青衫,面容俊秀。
他踩在凌乱的碎石上,如履平地,衣袂飘飘,不染尘埃。
陈玄朝着不远处三人,微微一笑。
第142章 面对,有异
青衫道人的出现。
让原本就剑拔弩张的山崖,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尸魔的心沉到了谷底。
又来一个!
而且还是那个一剑斩了王府,一掌拍碎了傀深分形的怪物。
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些个丹阳大修,是约好了来此地聚会吗?
他现在只想骂娘。
一个云长风,一个姑获羽君,已经让他陷入了绝境。
如今再添上一个深不可测的陈玄,偏偏这人也与端王有怨。
这已经不是九死一生,这是十死无生!
云长风的脸上,也不复之前的从容淡定。
他看着那个手持血伞的年轻道人,心中念头飞转。
此人,便是搅乱了端王所有布置。
其实力之强,手段之诡,真是令人心惊。
虽然他也与端王有怨。
但这也不能确定他是敌是友,毕竟从某种意义上。
自己也算利用了这个道人。
姑获羽君倒没什么反应,显然他并不认识陈玄。
场间的寂静,被云长风温和的声音打破。
他朝着陈玄所在的方向,遥遥拱手,行了一礼。
“想必阁下,便是陈玄道长吧?”
云长风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我名云长风,忝为青州镇魔司之主。”
“道长之名,我早已如雷贯耳。先前苍云县大魔出世,多亏道长出手,才免去了一场大祸,我镇魔司上下,感激不尽。”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客气,姿态放得很低。
“道长与那端王赵括的恩怨,我也略知一二。”
云长风伸手一指被尸魔提在手中,几乎快要昏死过去的赵括。
“此獠倒行逆施,罪大恶极,如今我等目标一致,不如联手,先将此獠及其党羽尽数拿下,如何?”
他这是在主动示好,想要将陈玄拉入自己的阵营。
陈玄却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缓缓扫过场中三人。
这三个家伙都很奇怪,也都有特殊之处。
云长风状态不对劲,似乎魂灵不完整
像被分成了两半。
而那个人形大鸟,姑获羽君。
她的身上同样透露着古怪。
时而散发出属于生灵的灵动,时而又变得如同死物一般空洞。
仿佛她的灵智并不完整,在人性与妖性之间,不断切换。
既然是镜山的人,不知道认不认识林蝶和云娘。
最后,陈玄的目光,定格在了尸魔的身上。
这个形容枯槁,太阳穴上还留着两个血洞的老家伙。
先前在王府,就是他从自己剑网之下逃脱。
他保命的本事,算是一流。
几人各怀心思,气氛凝滞
姑获羽君,率先先打破这种氛围。
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嗡!
这位镜山妖主,身后六对羽翼猛然一振。
姑获羽君的身影,直接无视了云长风布下的风墙,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尸魔直冲而去。
那由气流组成的风墙,在她面前,脆弱得如同窗户纸,一触即溃。
云长风对此并不在意。
他的目的,同样只是端王赵括死。
至于由谁出手,过程如何。
他并不关心。
尸魔看到姑获羽君再度袭来,脸上满是绝望。
如今被困在风墙之中,如何能逃?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覆盖着角质的利爪,在自己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噗嗤!
一声闷响。
姑获羽君的手,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尸魔的胸膛。
然而,手上传来的,却并非血肉的触感。
被击穿的尸魔,身体再一次轰然炸开。
化作了漫天的白色蛆虫。
他故技重施,直接用万虫化身术。
姑获羽君却并不在意,任他逃,又能如何?
她的目标只是端王
在她击中尸魔的瞬间,另一只手,便已经快如闪电般探出。
一把抓住了即将掉落的端王赵括。
赵括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落入了姑获羽君的手中。
姑获羽君提着赵括,看也不看那些四散奔逃的蛆虫。
她身后的六对羽翼轻轻一扇。
便破开了云长风布下的风墙,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云长风见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大局已定。
可就在此时。
刚刚抓住了端王赵括的姑获羽君,动作却猛地一顿。
她那张精致木然的脸庞,微微侧过,鼻翼似乎轻轻翕动了一下。
像是在嗅闻着空气中的某种气味。
“好熟悉…是…云娘…”
姑获羽君空洞无神的眸子,骤然亮起了一点骇人的精光。
那目光,没有看云长风,也没有看那些逃窜的蛆虫。
而是直勾勾地,投向了山崖另一侧,那个手持血伞的青衫道人。
嗡!
姑获羽君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她甚至没有扇动翅膀。
只是身形一晃,便跨越了数十丈的空间,如同瞬移一般,出现在了陈玄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
姑获羽君那张毫无瑕疵,却冰冷如霜的脸,几乎要贴到陈玄的脸上。
她就这么面对面地,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陈玄。
一言不发。
第143章 雷霆,姑获
面对姑获羽君的临近。
陈玄站在原地,手持血伞,神情毫无变化。
视线碰撞。
气氛凝固。
下一刻,姑获羽君动了。
她没有任何征兆,只是抬起了那只纤细修长,却覆盖着鸟类角质的利爪。
朝着陈玄的脖颈,猛地抓去。
这一抓,看似简单,速度却快得超出了常理。
利爪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短短距离内,空间都仿佛被划开了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痕
陈玄在利爪触及身体的前一刹那,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
悄无声息地,溃散了。
影散之术。
姑获羽君的利爪,抓了个空。
他仿佛再攻击一个从不存在的影子。
姑获羽君的身形一滞。
那张精致木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人性化的情绪。
是困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攻击,并非落空,而是穿过了一个真实存在过的物体。
可那物体的质感,却不似血肉,更像是一团没有实体的阴影。
这种感觉……
姑获羽君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镜山之上,影魅妖主的手段
不远处,陈玄的身影重新显现。
姑获羽君相当敏锐,立即感应到了陈玄的出现。
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六对羽翼猛地一振,整个人瞬间横移出去数十丈,与原来的位置拉开了距离。
直接朝着一处树下阴影而去。
“好强的感应力。”
陈玄惊讶,他刚刚出现,就看到了那只人形大鸟向自己飞来
姑获羽君这一次,在行进过程中就动手。
一声尖锐刺耳,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啸叫,从她口中发出。
音波扩散,震得山石簌簌作响。
随着她的尖啸,她身后那六对巨大的黑色羽翼,竟开始渗出鲜血。
一滴,两滴……
转眼间,殷红的血珠,便如同雨点一般,从羽翼之上滴落。
那些血珠在空中并未直接落下,而是悬浮起来,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陈玄的观气之法看得分明。
每一滴鲜血之中,都蕴含着的病疫之气。
若是被这血雨沾染上一滴,恐怕寻常修行者,都会立刻身染恶疾,血气败坏。
姑获羽君双翼一阵。
漫天血雨,铺天盖地,朝着陈玄飞射而去
“这种攻击手段,像极了瘟道之术。”
陈玄给出评价,而后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轰!
一团炽热的赤红色火焰,在他的掌心之中,熊熊燃起。
那火焰一出现,周围的温度便陡然升高。
空气都因为高温而扭曲起来。
陈玄没有丝毫犹豫。
将手中的火球,朝着天空那片血雨,猛然投掷而出。
火球冲天而起,在空中迅速扩大。
转瞬间,便化作了一轮小太阳,散发着无穷的光与热。
嗤嗤嗤!
血雨与火球相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无数水汽蒸发的声音。
那些蕴含着恐怖病疫之气的血滴,在接触到火焰的刹那,便被瞬间焚烧净化。
不过眨眼功夫。
那漫天的血雨,便被焚烧得一干二净。
天地之间,恢复了清明。
姑获羽君,再一次愣住了。
人性占据主导面。
影法,火法…
这个道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还不等她想明白。
陈玄的声音,悠悠传来。
“雷电!”
一声轻喝。
天地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
黑压压的云层,如同铅块一般。
沉沉地压在山崖之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道道刺目的银色电光,在云层之中疯狂游走穿梭,宛如无数条狂怒的银龙。
煌煌天威,轰然降临。
这一次,姑获羽君那张如同木雕泥塑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属于人类的情绪。
是凝重。
雷云之中所蕴含的力量,足以对自己造成致命的威胁。
姑获羽君不敢有丝毫大意。
她看了一眼被自己提在手中的端王赵括。
这个累赘,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只会影响自己的发挥。
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赵括,朝着高空猛地一抛。
“啊!”
端王赵括在空中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向着地面坠落。
堂堂端王,居然像玩物一般,被人随意抛落,而且还是连续多次。
地面上。
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下,一只小小的白色蛆虫,突然停止了蠕动。
下一刻,它的身体迅速膨胀,血肉衍生。
尸魔的身影,再度显化。
他一把接住了从天而降的端王赵括,脸上满是厌恶与烦躁。
陈玄一声轻喝。
“落。”
轰隆!
紫色的雷电,撕裂了漆黑的云层,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姑获羽君当头劈下。
姑获羽君发出一声高亢入云的鸣叫,并且带有一种婴儿般的啼哭。
天空之上,那片由无数怪鸟组成的黑云,在听到这声鸣叫之后,竟齐齐调转方向。
它们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悍不畏死地,朝着姑获羽君的方向,俯冲而来。
一只,两只,成百上千只!
那些怪鸟在接触到姑获羽君身体的瞬间,并没有发生碰撞。
而是化作了一根又一根纯黑色的羽毛,融入了她的体内,拼接在了她的羽翼之上。
七对,八对,十对,十二对……
姑获羽君身后的羽翼,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增加着。
她的身躯,也在不断地膨胀,变大。
那张属于人类的精致脸庞,渐渐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了一个覆盖着黑色角质的狰狞鸟首。
披毛为鸟,脱羽为人。
是为姑获也!
第144章 玩物,复苏
轰隆隆!
雷云翻滚,紫电狂舞。
姑获羽君所化的巨大妖鸟,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啼鸣。
那声音夹杂着一种古老而苍凉的韵味,仿佛回到了大魔纵横的上古。
她没有躲闪。
面对煌煌天雷,她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狂暴的应对方式。
冲上去!
十二对巨大的黑色羽翼,猛然一振。
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黑色闪电,直直地撞向了天空那片雷霆的海洋。
没有术法,没有神通。
只有最纯粹的,属于妖魔顶峰存在的强横肉身。
妖魔道修行者,最强的便是肉身!
轰。
第一道紫色雷龙,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她的身上。
雷光爆散,电蛇狂舞。
姑获鸟鸟的身躯,只是微微一震。
无数细小的电弧在它漆黑的羽毛上跳跃,却未能伤及其分毫。
她冲势不减,继续向上。
轰隆。
轰隆隆。
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
成百上千道雷霆,如同天河倒灌,尽数倾泻在她的身上。
那片天空,彻底化作了一片毁灭的雷狱。
山崖之上,云长风与刚刚重塑身形的尸魔,都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凝重地望着天空那末日般的景象。
云长风自问,他是没有手段面对那样的雷霆的。
那位镜山妖主,可真够可怕。
还有那个年轻道人,也同样如此。
姑获鸟雷光中沐浴,在毁灭中前行。
最终,它庞大的身躯,彻底撞入了那片厚重的铅云之中。
撕拉。
一声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巨响。
那片笼罩了整片山崖,积蓄了恐怖天威的雷云,竟被它…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阳光,从裂口中重新洒落。
雷光消散,乌云溃退。
天地,重归清明。
陈玄站在原地,微微挑了挑眉。
雷法,被破了。
自他修行以来,在大周王朝的疆域之内,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能用如此蛮横的方式,正面破解他的雷法。
有些意外。
但,也仅此而已。
当初在苍云县,红白双子不也一样破了自己的火法吗?
这世间的强者,总有些压箱底的手段。
天空之上,那巨大的妖鸟身躯,开始迅速缩小。
无数黑色的羽毛脱落,化作光点消散。
转眼间,姑获羽君的身影,重新显现。
她依旧悬停在半空。
只是此刻,那张精致的脸上,不再是木然与空洞。
一双眸子里,有了真正属于人类的,清晰的情绪。
是凝重,还有一丝…战意。
她的人性,似乎在刚才那场极致的碰撞中,彻底苏醒。
并占据了主导。
陈玄看着她,洒然一笑。
并不在意自己的术法被破。
他缓缓抬起袖袍,腰间那只古朴的葫芦,自行飞起,悬于身前。
葫芦塞子,轻轻弹开。
咻!
一道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乌光,从葫芦口中激射而出。
太乙乌光!
乌光的目标,却并非是姑获羽洛。
而是…地面上,刚刚接住了端王赵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尸魔。
尸魔刚刚将混乱的神魂勉强归整。
一抬头,便看到了那道朝着自己笔直射来的乌光。
一瞬间,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将他彻底笼罩。
跑!
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能感觉到,这一击,自己绝对挡不住。
他想也不想,直接松开了抓住端王的手。
嘭。
他的身体,再一次炸开。
成千上万只白色的蛆虫,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噗通。
可怜的端王赵括,又一次被当成累赘抛弃,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碎石地上。
“呃啊…”
剧烈的疼痛,让他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着周围。
那个高高在上,气息恐怖的女人。
那个让他陷入绝境,手段诡异的道人。
那个一直算计着自己,此刻面露微笑的镇魔司主。
还有那个刚刚抛弃了自己,如丧家之犬般逃窜的黑渊杀手。
这些人…
这些人,把他当成了什么?
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玩物?
一个可以互相争抢的皮球?
他可是端王!
大周皇族,手握重兵,本该是这青州之地的无冕之王!
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王爷,看来你的护卫,都弃你而去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端王身前响起。
云长风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赵括,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一切,也该结束了。”
他抬起手。
准备彻底了结这位藩王的性命。
赵括低着头,一言不发。
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就在云长风的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赵括,缓缓地抬起了头。
云长风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不对劲。
眼前的赵括,很不对劲。
他的双眼有问题!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正从他那残破的身体里,慢慢弥漫开来。
“我…要…你…们…”
沙哑干涩的声音,从赵括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全…都…得…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恐怖气浪。
以赵括为中心,轰然爆发!
云长风面色骤然大变。
他毫不犹豫,身形暴退,瞬间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
只见地上的端王赵括,身体正在发生着诡异而恐怖的变化。
他的血肉在蠕动,在溶解,又在重组。
黑色的雾气,从他的七窍之中不断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
远处,一块岩石下。
由一只蛆虫重新化为人形的尸魔,晃了晃还有些混乱的脑袋。
当他感受到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那团黑雾。
“是…是那位吗?”
原本正在对峙的姑获羽君与陈玄,也同时感受到了这股气息的出现。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端王赵括。
陈玄则是微微一愣,随即又挑了挑眉。
这道气息…
很强。
甚至比眼前的姑获羽君,还要强上不止一筹。
但奇怪的是,在这股强大的气息之中。
他似乎还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就在这时。
陈玄腰间的葫芦,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神念,从葫芦里传了出来。
是那颗在迎神镇外的破庙中,得到的舍利
“外面…外面发生了什么?”
舍利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为何…为何我感受到了一股…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正在复苏?”
陈玄心念一动。
将那颗金光灿灿的舍利,从葫芦中放了出来。
舍利悬浮在陈玄的面前,金光闪烁。
它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随即,它的目光,便锁定在了下方那团不断翻涌的黑雾之上。
下一刻,舍利之上爆发出的金光,猛烈地闪烁了一下。
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它猛地转向陈玄,言语之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你…你惹上天大的麻烦了!”
第148章 六欲,反应
舍利子金光狂闪。
陈玄看着面前这颗几乎要跳起来的珠子,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天大的麻烦?”
他轻声发问。
“这家伙是谁?”
“不知…我也不知其名讳…”
舍利子的神念断断续续,充满了混乱。
“但…但这股气息…绝对是天光境!货真价实的天光境大君!”
大君,又称天君。
但凡能达到天光境的修行者,都可称之为大军或者天君。
天光境么?
陈玄的视线,重新落回下方那团不断翻滚蠕动的黑雾。
另一边,云长风的身影已经退到了山崖的边缘。
他望着那团黑雾。
脸上最初的惊愕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凝重与兴奋的复杂神情。
终于…终于把这家伙逼出来了。
黑渊组织,果然在青州安插了一位天光境的存在,想要争夺星位。
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尊大能的降世之身,竟然会是端王赵括本人。
黑雾的翻涌,渐渐平息。
雾气向内收敛,最终彻底散去。
原地,显露出了一道全新的身影。
那不再是的端王赵括。
而是一个身形修长,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
他身着一袭黑底金纹的华贵长袍,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
一双眼眸狭长,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魅惑。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了天地间所有美好的集合体,让人看上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可偏偏,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又是那样的邪异与恐怖。
“六欲天君。”
云长风看着那个俊美的男子,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了他的名字。
被称为六欲天君的男子,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漆黑如墨,却又仿佛蕴含着万千星辰的眸子。
他没有理会点破他身份的云长风。
也没有去看一旁气息强横的姑获羽君。
他的视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直接锁定了山崖另一侧,那个手持血伞的青衫道人。
眼中,泛起了冰冷的杀意。
“竟然是你?!”
他的声音,清越动听。
陈玄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神情。
他终于明白,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了。
这个所谓的六欲天君,他确实见过。
或者说,是感受过。
当初在苍云县,斩杀了那赤虚子之后,其尸身之上,曾短暂地复苏过一道极其强大的意志。
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场间的气氛,愈发诡异。
云长风和姑获羽君都有些意外。
这个神秘的道人,竟然还和这位黑渊的天光境大能有过交集?
不过,云长风没有时间去深思。
他一步踏出,口中高声长吟。
“一划风满楼!”
话音落。
四面八方的气流,疯狂汇聚。
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风刃,从四面八方,朝着六欲天君绞杀而去。
面对这狂暴的攻击,六欲天君只是抬起了手。
随意地向前一挥。
砰!
漫天风刃,应声溃散。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云长风对此并不意外。
他这一击,本就只是试探。
试探眼前这位,究竟是以何等程度的实力降临。
如今看来,对方的力量,远超丹阳。
“六欲天君。”
云长风朝着对方遥遥拱手,行了一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阁下以天光境的修为降临此世,难道就不怕,遭受大周星位的惩戒吗?”
六欲天君的注意力,终于从陈玄身上移开,落在了云长风的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怕,当然怕。”
“不过嘛…如今的大周,星位不稳,尤其是在这青州地界。”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天空。
“一个连星主都没有的星位,你觉得…它杀得了我吗?”
云长风脸上的笑意不减。
“那便要斗过一场,才知道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陈玄。
“陈玄道长,这位天君,似乎也与你有旧怨。”
“你我目标一致,不如联手,共诛此獠,如何?”
陈玄闻言,淡然一笑。
他收起了面前的舍利子,将那柄血伞,也缓缓收拢。
“天光境…”
他轻声自语,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我也正想试试,这天光境的成色,究竟如何。”
“如今的修行者,都如你们这般狂妄吗?!”
六欲天君面色平静,一步踏出。
四方之间骤然变化,这一片山崖被全部覆盖章,场景迅速变化。
如同画卷一般的清脆山崖,瞬间撕裂。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大片烈火之域,烈火之中,一道又一道的妖娆身影站起。
那是一个个极美的女子,明明有着世间最好的容颜,最妖娆的身姿,却又给人一种恐惧的丑感。
神通,欲望鬼域。
云长风面色凝重,身上浩然正气升起。
他认得这种神通。
术法排行榜第十六位,欲望鬼域。
此领域能轻易勾起生灵心中最原始的欲望。
一旦把持不住。
与那些由欲望化生的鬼魅交合。
便会被瞬间吸干一身血气。
这几乎是无解的。
意志力在这种领域中,作用微乎其微。
它并非是靠坚定意志就能抵御的。
意志力的强弱,仅仅决定了能在其中坚持多久。
若无法从根本上打破领域。
沉沦,只是时间问题。
另一边。
陈玄站在烈火之中,神情平静。
那些身姿妖娆,容颜绝美的男女鬼魅,在他眼中与枯骨无异。
他确实感觉到了一股情绪在心中升腾。
但那并非是男女之欲。
而是一种冰冷纯粹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杀戮欲望。
周遭的烈火,鬼魅的嘶嚎,都仿佛在助长着这股欲望。
“不错的手段。”
陈玄在心中,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
如果自己没有转修太清道法,洗尽铅华。
依然还是只修血魔天功。
恐怕会被这神通勾起最原始的杀戮欲望,恐怕还真会陷入不小的麻烦。
但现在嘛…
太清道心,无尘无垢。
那股升腾起的杀意,就像是镜中花,水中月。
他能清晰地看见,却不会被其沾染分毫。
第149章 算计,星位
烈火焚天,鬼魅起舞。
六欲天君的领域之内,靡靡之音化作刮骨钢刀,场中众人都被影响。
云长风首当其冲。
他周身升腾的浩然正气,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欲望化生的妖娆鬼影,无视了灼热的烈焰,前仆后继地朝着他涌来。
要将这位儒道大修,彻底拖入沉沦的深渊。
“魑魅魍魉,岂敢乱我道心!”
云长风一声长啸,声如洪钟大吕。
他并指如笔,以天地为纸,蘸取自身磅礴的官气为墨。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镇!”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虚空中,一个巨大的镇字凭空而成,金光大放,朝着四面八方镇压而去。
鬼魅哀嚎,烈火退避。
然而,那金光闪耀的镇字,仅仅坚持了三息。
便被无穷无尽的欲望之火侵蚀,寸寸碎裂,化作光点消散。
云长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另一边。
姑获羽君情况又有变化。
人性消退。
妖性被这领域不断勾起。
她的双翼不断展开收缩,身形忽大忽小。
气息混乱。
一会儿是姑获鸟,一会儿是姑获羽君。
但最终她还是稳定了姑获羽君的形态。
这位镜山妖主双翼一震,大量的怪鸟重聚,围绕着周身。
随着怪鸟数量的增多,他的姑获羽君形态便愈发稳固,眼中的各种情绪也在慢慢消失。
云长风长舒口气,然后屏气凝神。
目光穿过重重鬼影,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地站在原地的青衫道人。
那里,仿佛是这片欲望炼狱中,唯一的净土。
所有的烈火与鬼魅,在靠近他三尺范围时,便会自动消散,不敢越雷池一步。
“道长!”
云长风高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还请道长出手,合力破开此域!”
“否则,我等今日,恐怕都要陨落于此!”
姑获羽君赤红的鸟瞳,同样望向了陈玄。
六欲天君也好奇的看着陈玄。
在他感知中这个人,明明不是丹阳境。
甚至不是盏灯境,体内的血气强度仅仅处于烛火境而已。
但仍然给人一种危险感。
最离奇的是,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任何一枚术法种子,这不符合常理。
“这人到底是谁的手段?”
六欲天君喃喃自语。
一时间,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于陈玄一身。
陈玄闻言,终于有了动作。
先前他都在判断这位六欲天君的实力,如今也算有了初步的估计。
“对面的,先前在苍云县我曾斩了你一剑,如今再斩一剑,看你有没有长进。”
他抬起右手。
身后的布袋展开,白色骨剑自行飞出。
落在陈玄手上。
“太清神剑。”
陈玄一声轻喝。
手腕轻抖,长剑向前一斩。
一道清光冲天而起。
一道剑气睥睨纵横。
一道剑光骤然亮起。
空间,如同脆弱的画卷,被从中整齐地撕开。
烈焰熄灭。
鬼魅消融。
那一片由无穷欲望构筑而成的恐怖鬼域,在这道剑光面前,脆弱得如同镜花水月。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天地。
整个欲望鬼域,轰然崩塌!
漫天火海与无数鬼影,都在这一刻化为齑粉。
山崖,还是那座山崖。
清风,还是那阵清风。
六欲天君面色平静,他像是确认般的点了点头。
“是这一剑……”
“果然是你。”
当初在苍云县,自己降临在赤虚子身上的那道意志。
就是被这样一道清光之剑斩灭。
陈玄神情淡然。
“咱们也算见过两面了,事不过三。”
“我却是不想见第三面。”
陈玄举剑指着六欲天君。
“因此,我要送你上路。”
只是还未等陈玄出手,云长风比他更快一步。
“画地为牢,奉请天光!”
云长风口中高声吟诵。
他手中书册飞起,一道璀璨至极的金色光柱,从他脚下冲天而起,瞬间洞穿了云霄。
这光柱并未攻击六欲天君,而是化作一个巨大的光之囚笼,将他牢牢地笼罩在内。
“嗯?”
六欲天君眉头一皱,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米粒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你以为这种程度的术法,能困得住我?”
他抬手一掌,便要拍碎这可笑的囚笼。
云长风看着他的动作,却是微微一笑。
“天君误会了。”
“此术,并非为了困住你。”
“而是为了…”
“指明方向。”
……
与此同时。
青州城内,一座不起眼的酒馆小楼中。
一个身披黑色大氅,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生有细小羽毛的瘦高男子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景色,手中举着酒杯
面前的桌案上摆上了好菜,有两副碗筷,却无一人对坐相饮
他正是黑市之主。
这位青州地下的主人,忽然停下了举杯的动作,抬头望向城外山崖的方向。
在那里,一道凡人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柱,直冲天际。
“开始了么…”
黑市之主轻叹一声,放下了酒杯。
他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块古朴的青铜罗盘。
罗盘之上,并非是寻常的干支八卦,而是精细地雕刻着大周王朝六府三十二州的浩瀚舆图。
每一个州府的位置,都对应着一颗黯淡的星辰刻度。
黑市之主伸出手指,在罗盘上轻轻一点。
指尖,正点在代表着青州的那颗星位之上。
嗡!
罗盘剧烈一颤。
那颗属于青州的星辰刻度,骤然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城外,山崖之上。
六欲天君听到云长风的话,心中猛地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之下。
苍穹的极高之处,竟有一颗星辰,在此刻绽放出了无比璀璨,甚至盖过了太阳的光辉。
那颗星辰,煌煌赫赫,垂下亿万缕星光,精准地落入了那道通天的金色光柱之中。
六欲天君看着那颗星,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青州星位!
陈玄亦是抬起了头。
望着那颗突兀出现的星辰,感受着那股从天而降的浩瀚力量。
陈玄轻声自语。
“这是?纯粹的星辰本源之力,或许可以试一试了…”
事实上,那颗星辰的闪亮,几乎影响到了所有人。
大周六府三十二州,所有修行大势力都看到了天上星辰的闪耀。
“这是哪一位星主在召唤星位?”
“不对,那是青州星位,这一代的青州不是没有星主?”
“难不成,已然有人要争得星位了?”
……
ps:昨天说好,今天加更的承诺,废了。今天晚上有事,明天加更。(绝不会再打脸了。)
第150章 镇压,手段
青州,城外山崖。
苍穹之上,那颗被强行点亮的青州星位,光芒大盛。
光芒化作了实质。
一道道由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秩序神链,自那通天的金色光柱中垂落。
带着镇压一切混乱邪祟的煌煌天威,朝着六欲天君缠绕而去。
“星位镇压?!”
“果然不愧是镇魔司的人,当真狡诈无比!”
六欲天君一声长啸。
从他体内冲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灵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被欲望所迷,迎向了那些星光神链。
轰!
碰撞的瞬间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却能看到炸开的气浪。
整座山崖都在剧烈地摇晃。
脚下的土地开裂,空间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陈玄没有出手,看着六欲天君和天上的星光对战。
“大周王朝的空间结构,比我想象中要脆弱的多。”
姑获羽君感受到了那股足以将自己都彻底磨灭的恐怖力量。
她背后羽翼猛地一振,没有丝毫犹豫。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悬停在远方的天际,冷漠地观望着这场神仙打架。
星光神链势如破竹,不断收缩。
转眼之间,便将六欲天君体内冲出的各种欲望灵魂冲散
随后,一条条星光秩序神链,便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六欲天君的身上,将他锁成了一个动弹不得的粽子。
“啊!”
六欲天君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星光之力,正在疯狂地侵蚀他这具降临的化身。
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身躯之上。
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有用!”
云长风见状,精神大振。
“奉请星位,诛邪!”
话音落下,天空中的青州星位光芒更盛。
捆绑在六欲天君身上的星光神链,也随之收得更紧,磨灭的速度陡然加快。
陈玄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最主要的关注重点,还是降落的星光。
那些星光中,蕴含着星辰作为本源的力量。
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形态,它本身,就是一种规则,一种秩序。
它代表着这方天地对于正常的定义。
任何超出这个定义范畴的异常,都会被其无情地修正,乃至抹除。
陈玄大约明白了,像六欲天君这种天光境估摸着就是属于异常范畴。
眼看自己的身体即将被星光彻底磨灭,六欲天君一声长叹。
“罢了,反正这具降临身已经无用,不如再多做些贡献。”
六欲天君猛地张开嘴。
口中开始诵念起一段段诡异拗口的咒文。
随着他的诵念。
六狱天君体内,三道深邃的黑气冲出。
三道黑气一出现,六欲天君的气息便瞬间萎靡了一大截。
显然,这是他分割了自身降临的力量。
三道黑气并未攻击在场的任何人。
而是化作三道乌光,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分别射向了青州境内的三个不同方向。
其中一个方向,正式鳞玄。
黑气瞬间没入他的体内。
“呃啊!”
鳞玄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膨胀,扭曲。
后背的血肉猛地撕裂,竟硬生生长出了六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狰狞魔翼。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疯狂暴涨,直接冲破了瓶颈,达到了丹阳顶峰。
六欲化身之嗔。
另一道黑气,划破长空,精准地落入了正在与李天兵交手的傀深身上。
傀深同样面目狰狞,身体却有多大变化。
只是多了一股仇怨之气。
他气息一荡,震开了李天兵。
飞速往山崖处飞来
六欲化身之怨。
最后一道黑气,则是钻入了山崖下方的一处岩石缝隙。
刚刚由一只蛆虫化为人形,正准备继续逃命的尸魔,身体猛地一僵。
黑气直接进入了他的眉心。
“啊!”
尸魔发出一声惨叫。
下一刻,他那干枯的身体,寸寸碎裂,又在黑气的作用下重组。
无数锋利的骨刺,从他的体内疯狂刺出,体型也在变大,化成一只长满尖刺的蛆虫
六欲化身之贪。
他的气息,同样攀升到了丹阳顶峰。
“阻止他。”
“为我,争取时间。”
六欲天君虚弱却又威严的声音,同时在三人的脑海中响起。
得到命令。
化为六翼魔影的鳞玄,不曾变化的傀深,以及变成骨刺蛆虫的尸魔,眼中同时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他们共同朝山崖靠近。
云长风自然看到了六欲天君的动作。
他也看到了那三道被分割出去,气息暴涨至丹阳顶峰的魔影。
但他没有动。
此刻,自己是阵眼,是引动青州星位的唯一道标。
云长风所有的心神,都必须用来维持这通天彻地的光柱,无暇他顾。
山崖之下,平原之上。
李天兵率领着天骑营,早已结成军阵。
“天骑营,血气成罡,御!”
李天兵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三百天骑营精锐,血气相连,冲霄而起。
一道肉眼可见的血色光幕,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横亘在三尊魔影之前。
然而,这足以抵御寻常丹阳境全力一击的军阵,在那三道身影面前,却显得如此脆弱。
鳞玄所化的六翼魔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只是简单地一振魔翼。
轰!
狂暴的气浪,便将那血色光幕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傀深的身影紧随其后,他身上怨气冲天,化作无数冤魂,瞬间便将数十名天骑营将士的心神冲垮。
化为骨刺蛆虫的尸魔,更是直接撞入了军阵之中。
骨刺横扫,血肉横飞。
仅仅一个照面。
天骑营的军阵,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李天兵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山崖之上,陈玄依旧未动。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三尊魔影身上停留片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从天而降的星光之上。
“这种星辰之力,或许对我有用。”
陈玄若有所思,心中已有了一个模糊的构思
第151章 登位,星主
三尊身影,已经冲破了天骑营的阻拦,悍然撞向了那道通天的金色光柱。
三种气息疯狂地轰击着光柱。
光柱剧烈地摇晃起来。
维持着这种状态的云长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
星位镇压之力,开始出现不稳。
被神链捆缚的六欲天君,感受到了身上压力的减轻。
他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云长风,你的算计虽好,却终究是棋差一着。”
“你以为,本君的力量是这么好借的吗?”
“待我挣脱束缚,便要引得你这丹阳境为我俯首。”
星光神链上的光芒,愈发暗淡。
眼看,六欲天君就要破开这星位镇压。
一道绝美的身影,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山崖下方的平原战场上。
女子身着一袭白衣。
面纱遮面,身姿婀娜,遗世而独立。
陈玄看到了她,微微惊讶。
“云知画?”
陈玄又看了看云长风,心中了然。
“难怪先前觉得云长风有种熟悉感,原来如此。”
她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静静地抬头,望向山崖之上的云长风。
两人遥遥相对。
一股无形的气机,在两人之间,悄然连接。
云知画出现的瞬间。
六欲天君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强烈至极的不安。
那是一种猎物即将落入陷阱的本能预警!
山崖上。
云长风微微一笑,拭去了嘴角的血迹。
云知画的到来,补全了他整个计划的,最后一步。
“天君,你可知她是谁?”
云长风的声音。
悠悠传来,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从容。
“她,是我斩出的阴身。”
“此前在青州城中搅动风云,布下暗棋,皆是为今日之局。”
云长风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六欲天君的脑海中炸响。
“天君,我并非只是镇压你吗?”
云长风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而是是借你这位天光大君的血气,以黑市之主的星辰罗盘为引,强行登临这空悬已久的…”
“青州星主之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远在青州城内,黑市之主手中的青铜罗盘,骤然爆发出万丈金光。
那光芒,与山崖上的金色光柱,遥相呼应。
苍穹之上,青州星位的光芒,在这一刻炽烈到了极点。
以天光为祭品,登位大典,开启!
“好算计”
六欲天君脸色相当难看,同时也在震惊于对方的大胆。
居然敢谋划一位天光境。
想借用天光境的庞大血气,一举突破境界枢纽,再结合青州星位的显现,强占星位,成为星主。
这样便可免去成为天光镜之后,不可降临大周,需要去天外天占座的规则。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大胆的谋划!
星光化作了熔炉。
神链不再是束缚,而是化作了炼化的符文,深深烙印进他的身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降临的庞大血气,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疯狂地抽取剥离,而后融入那片星光之中。
他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在星位的规则伟力面前,一切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山崖之下。
云知画的身影,缓缓升空。
她与山崖之上的云长风,一上一下,一阴一阳。
两人身上的气息,开始共鸣,交融。
陈玄的目光。
从那颗璀璨的星辰,移到了云长风的身上。
云长风仰天
声音响彻在天地之间,像是在对六欲天君宣判,又像是在向世人宣告。
“阴阳合一,成就天光,吾儒道修行者,长风真君,承一州之秩序,疏导万里河山,伏魔九十六载,当登星主之位!”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与豪迈。
远空。
姑获羽君再次人性的一面占据上风
她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儒衫男子,若有所思。
或许,他的方法,自己可以借鉴一二。
六欲天君的惨叫声,渐渐消失。
大量的血气融入到星光之中,被云长丰吸收。
三道身影的状态也开始变化
鳞玄的魔翼开始溃散。
傀深的怨气开始消弭。
尸魔的骨刺开始崩解。
终于。
当六欲天君最后一点血气被榨干。
那片通天的光柱,缓缓收敛。
山崖下方的云知画,身影变得虚幻,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云长风的体内。
阴阳归一。
此刻的云长风,站在山崖之巅。
他身上的气息,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儒雅温和。
有着一种…与这方天地,彻底融为一体的浩瀚与缥缈。
他是这青州的山,青州的水,青州的一草一木。
他是青州星主,云长风!
“只差最后一步了。”
云长风抬头望天,看着天外星辰。
如今只要将星位中降下的星光,全部收入体内,便能完全登位。
掌控青州中代表秩序的一面,任何具有混乱属性的修行者,无论实力多强。
都要在代表秩序的青州星位下俯首!
“老师,不知道您在大周神京,能否知道如今我的状况呢?”
“长风,算是不负你之所托了!”
云长风沐浴在星光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意气风发,高声吟道。
“十年隐忍青州府,一朝登位踏天途。”
“今朝我为星辰主,笑看天下风云出。”
第152章 截取,筑基
云长风的吟诗声,在天地间回荡。
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无上道韵,引动了整个青州的天地规则。
苍穹之上,那颗属于青州的星位,彻底被点燃。
万丈霞光,从天外垂落,如同神瀑。
瑞彩千条,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绚烂的金色。
青州境内,无论是深山中的老妖,还是古寺里的高僧,亦或是各大潜藏起来的丹阳境大修。
在这一刻,尽皆心有所感,骇然抬头。
他们的目光,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死死地盯着天穹之上那颗亮如白昼的星辰。
星辰的表面,光影流转,竟缓缓凝聚出了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顶天立地,虽看不清面容,却能看出那是个书生。
仿佛在接受整个人间的朝拜,映照天下。
星主登位。
这是星主登位才会出现的无上异象!
“是谁,青州空悬了那么多年的星主之位,今日竟有人登临了?”
“看这状况,似乎还是罕见以天光祭星等位之相,好大的手笔,好深的算计,此人究竟是谁?”
“跳出棋盘外者,又多一人矣!”
无数道或惊骇,或忌惮,或贪婪的神念,在青州各处交织。
山崖之巅。
云长风沐浴在无穷的星光之中,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足以掌控一州秩序的浩瀚伟力,心中豪情万丈。
他成功了。
这么多年的谋划,一朝功成。
从此以后,他便是是真正执掌权柄的星辰之主。
磅礴的星光,如同受到牵引的银河,从天而降,尽数朝着他的天灵盖灌注而来。
这是登位的最后一步。
只要将这道星辰本源尽数吸纳,他便能彻底稳固星主之位。
云长风闭上双眼,张开双臂,准备迎接这属于他的至高荣耀。
一道青衫身影,却悄然来到身旁。
云长风的心,猛地一跳,升起强烈的不安。
他豁然睁眼,扭头看去。
是那个自始至终,都如同局外人一般的青衫道人。
青衫道人脸上未有任何波动。
依旧是一把伞,一把剑,一个人。
他只是抬着头,看着那道即将落下的璀璨星河,眼中闪烁着一抹异样的光芒。
“道长,你…”
云长风心中强烈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陈玄未曾看自己
陈玄动了。
他只是简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便凌空而起。
他走进了那片完全由星光构筑的领域,沐浴着璀光芒。
云长风的再次想开口说些什么。
毕竟登位之时的星光,会镇压一切妄图干扰登位仪式的人。
下一刻。
云长风看到了,自己道心几乎当场崩溃的一幕。
陈玄伸出了右手。
那只修长干净的手,对着天穹之上,那道即将完全落下的璀璨星河。
轻轻一抓。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毁天灭地的波动。
那道象征着青州星主权柄,本该全部灌入云长风体内的星位之光,竟在陈玄这一抓之下…
从中,断开了。
一道惊世骇俗的景象,出现在了所有抬头看天的人眼中。
那条璀璨的星光银河,硬生生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截断。
其中一部分星光,竟调转了方向,如同一条温顺的巨龙,朝着陈玄的身体,疯狂涌去。
“道长,能否留一些。”
云长风想要吐血,如此多的星光居然被人夺了去。
自己的青州星主之位,会不会不稳啊?!
云长风想要阻止
可自己正处于登位的最关键时刻,身体与星位连接,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血,用一尊天光境大能的性命换来的无上造化,被青衫道人,轻描淡写地,取走了一部分!
陈玄朝云长风笑了笑。
“多谢道友赠予,我并不会取尽,如今看这情况,你也不会跌落那所谓的青州星主之位。”
陈玄说完盘膝,坐于虚空之中。
任由那璀璨如银河的星位之光,尽数涌入自己的体内。
轰!
陈玄的体内,传出山崩海啸般的巨响。
原本平静如渊的法力,与这股外来的星辰之力,发生了激烈至极的碰撞。
但在太清道法的运转之下,这股碰撞非但没有造成任何损伤,反而像是在进行一场玄奥的融合。
修行太清道法,能凝聚出三种道基。
太清道基,功德道基,以及陈玄目前选取的这一种星辰道基。
所有的力量,尽数汇聚于丹田深处。
在那里,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星辰道基,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那道基,并非金丹,也非元婴。
它就是一颗真正的星辰。
一颗微缩的,却蕴含着无上规则与秩序的星辰。
随着道基的成形。
陈玄的身后,一道宏大无匹的意象,缓缓浮现。
那同样是一轮璀璨的星辰。
它高悬于九天之上,亘古不动,俯瞰着世间万物的生灭轮回。
“吟!”
陈玄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啸声洞穿云霄,震散了天际残存的霞光。
困扰他许久的筑基境道基,在这一刻,彻底铸成。
大量的法力充斥着四肢百骸,最终都归于丹田中的那一颗星辰道基。
陈玄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子里仿佛有亿万星辰在流转,深邃而浩瀚。
感受着体内完美无瑕的星辰道基,陈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陈玄看了一眼的云长风,又看了一眼天际那颗光芒黯淡了大半的青州星位。
悠悠长吟。
“曾忧此身红尘埋,却见星光世外来。”
“只手摘取天上材,再筑道基登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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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交手,切磋
云长风听着陈玄的诗句。
又看着他周身那股圆融自洽,仿佛与天地星辰隐隐呼应的气息,心头思绪万千。
这青衫道人,他看不透。
明明体内的血气强度,依旧停留在烛火境的层次,甚至比寻常的烛火境还要稀薄一些。
可偏偏,给自己的感觉,却比先前还要深邃,还要难以揣度。
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着一片真正的,浩瀚无垠的星空。
你明知它就在那里,却永远无法触及其边际,更无法洞悉其全貌。
“道友方才,可是有所突破?”
云长风压下心中的各种思绪。
朝着陈玄遥遥拱手,行了一记平辈之礼。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成就星主之位,长风心中颇多感悟,正想寻一位道友印证一番。”
“不知陈玄道长,可否赏脸,与我切磋一二?”
这话说得极为客气,姿态也放得恰到好处。
先前虽然见识了陈玄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但终究没有正面交过手。
如今,他执掌一州秩序,身与星合,正是想试试,自己这位新晋的青州星主,与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青衫道人,究竟孰强孰弱。
还有便是,先前陈玄截取他一部分星光的举动实在是令人心中不喜,自个也正好发泄一番。
也能借此,摸一模这人的底细,为后续的诸多安排,做好万全的准备。
陈玄闻言。
转过头来,看着这位新晋的青州星主,不由失笑。
他刚刚铸就星辰道基,踏入筑基之境,体内法力充盈,正愁没个合适的对手来练练手。
这云长风,倒是个不错的沙包。
“也好。”
陈玄微微颔首,神态轻松写意。
“我亦有此意。”
“你先出手吧。”
得到陈玄的允诺,云长风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再客套。
手中那卷古朴的书册,哗啦一声无风自动,凌空展开。
书册的纸页之上,不再是寻常的文字,而是一片流淌的星光。
“请。”
云长风一声轻喝。
书册之中,星光暴涨。
咻!
一道又一道完全由星光凝聚而成的秩序神链,从书中爆射而出。
每一道神链之上,都流转着玄奥的符文,带着镇压一切混乱,修正一切异常的煌煌天威。
这正是他执掌青州星主权柄后,所能动用的秩序之力。
此链一出,寻常的妖魔道修行者,面对带有秩序性质的神链,会被瞬间镇压。
数十道星光神链,从四面八方,构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罗地网,朝着陈玄当头罩下,要将他彻底锁死。
陈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手。
修长的食指,对着那呼啸而来的星光神链,凌空轻弹。
叮。
一声清脆的轻响,如同玉珠落盘。
那看似坚不可摧,蕴含着无上伟力的星光神链,在与他指尖触碰的刹那。
竟毫无悬念地,寸寸碎裂。
崩碎的神链,并未消散。
而是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又如同节日的烟花。
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满目疮痍的山崖,映照得如梦似幻。
陈玄立于那片绚烂的光雨之中,青衫依旧,纤尘不染。
云长风瞳孔骤缩。
一指,便弹碎了自己的秩序神链。
云长风心中震惊。
他知道陈玄很强,却没想到,强到了这般匪夷所思的地步。
自己这一招,并非寻常术法。
那是引动了青州星位本源,具现出的秩序之力,专门克制那些属性混乱的修行者。
可面前这个道人,非但没有受到半分影响,反而轻描淡写地就将其破去。
这说明,此人大概率真不是什么妖魔道,鬼道的修行者。
云长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
寻常的试探,对眼前之人已经毫无意义。
“道长,小心了。”
云长风神情凝重,双手将书册拍合。
他身后的虚空,开始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一幅宏大无匹的画卷,缓缓展开。
那画卷之上,并非山水,而是一片深邃的星空。
无数星辰在其中闪耀,构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玄奥而又壮丽。
这,便是独属于他这位星主的意象。
随着画卷的彻底展开,云长风整个人的气息,与那片星河彻底融为了一体。
“星河落九霄。”
他一声长吟。
身后的星系画卷猛然一震。
画卷之中,那条璀璨的星河,竟仿佛活了过来。
无穷无尽的星光,化作了实质的洪流,从画卷中倾泻而出,带着足以冲刷万物的恐怖威势,朝着陈玄当头落下。
这一击,已然是他身为星主,所能动用的最强手段之一。
然而,陈玄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右手向着身侧的虚空,随意一招。
嗤啦。
一声轻响。
那片空间,竟像是被人扯开了一块幕布,露出了一片纯粹到极致的,绝对的黑暗。
术法,空间帷幕。
这并非是真正撕裂了空间,而是陈玄以自身法力,结合星辰道基对空间的理解,强行构筑出了一片具备“虚”之特性的区域。
陈玄手腕一抖,将那块如同黑夜般深邃的帷幕,朝着天空那条倾泻而下的星光长河,轻轻抛了出去。
下一刻,令云长风毕生难忘的景象,出现了。
那块漆黑的帷幕,迎风便涨。
它就像一个永远无法被填满的黑洞,悄无声息地,将那看似足以淹没山川,冲垮城池的星光长河,尽数吞噬。
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点波澜。
仿佛那条璀璨的星河,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这…这又是什么术法?”
云长风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如此诡异的神通。
术法排行榜上,绝对没有这一号。
这个青衫道人,究竟还藏着多少闻所未闻的手段?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那块吞噬了所有星光的漆黑帷幕,已经当头朝着他笼罩而来。
云长风心中警铃大作。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口中急喝。
“身随心动,一步天涯!”
言出法随。
在星主权柄的加持之下,儒道修行改换天地的力量达到了最佳。
云长风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了百丈之外的山崖边缘。
然而,身形刚刚站稳。
一股莫名的僵硬感,便传遍了云长风的四肢百骸。
他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了。
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摸不着的丝线,将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束缚在了原地。
第154章 千相,查阅
云长风心中大骇。
拼命催动血气,想要挣脱。
然而并无任何用处。
他低头看去,身上空无一物。
再抬头。
那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陈玄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你输了。”
云长风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是啊,自己输了。
输得干脆利落,输得莫名其妙。
面前这个道人,从始至终,都显得那般从容不迫。
恐怕,他连真正的实力,都还未曾展露出来。
云长风:“道友修为高超,我远不及也。”
他话音落下,身上那股无形的束缚之力,也随之悄然消散。
“道长,方才那术法…”
云长风忍不住开口。
想要询问那诡异的束缚之术,究竟是何来历。
陈玄只是笑了笑,委婉地摇了摇头。
云长风见状,也只得作罢。
陈玄刚刚困住云长风所使用的术法,名为千相丝。
是他踏入筑基境,铸就了星辰道基之后,才能施展的手段。
这门术法在山海界,其实是一门相当冷僻的术法。
因为山海界的天地,其最底层的构筑,乃是由最本源的气所完成。
但山海界的一些大能发现,并非所有世界都是一气化万物。
有些世界其底层构架并非是气,而是一个个细小的颗粒
在那些世界里,星辰的存在会对空间本身,产生影响。
星辰的质量越大,这种影响就越深。
它会扭曲空间,形成一道道凡人肉眼无法看见,却真实存在的空间之线。
而千相丝术法,便是山海界的一位大能,在研究了那些附属小世界的规则之后,所创造出来的。
它能让修行者,感知并利用那些无形的空间之线,用以对敌。
将敌人禁锢在这片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空间牢笼之中。
前世这门术法,自己在筑基初期时并不能掌握。
但如今,铸就了完美的星辰道基。
施展起这门术法来,自然是得心应手,事半功倍。
陈玄会修行这门术法主要原因。
是因为这门千相丝让他想起了第一世时,所学到的星球与引力与空间的关系。
入夜。
青州城内,万家灯火,亮如白昼。
白日里城外的战斗,似乎并未对这座雄城的运转,造成太大的影响。
百姓们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只是街头巷尾的茶馆酒肆里,多了一些关于场外动静的谈资,包括端王府被突然查封。
镇魔司,卷宗阁。
这是一栋高达九层的巨型阁楼,通体由某种黑色的巨木搭建而成,古朴而又庄严。
陈玄与云长风,并肩立于阁楼之前。
“道长,这里便是我青州镇魔司存放卷宗的地方。”
云长风指着眼前的阁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青州境内,百年来的大小异事,妖魔鬼怪的记载,尽数藏于其中。”
“我还有些俗务需要处理,就不陪道长了,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阁中的人便是,他们自会为您办妥。”
白日一战之后,云长风便热情地邀请陈玄加入镇魔司。
陈玄自然是婉言谢绝了。
云长风倒也不恼,或许是为了维系这段来之不易的善缘。
又或许是想起了李清的汇报,便投其所好,主动将陈玄引来了此处。
对于这样的安排,陈玄自然是欣然接受。
他如今虽已踏入筑基之境,但想要继续提升,依旧需要海量的功德之气。
而斩杀那些为祸一方的妖魔,便是获取功德最快的途径。
“有劳云司主了。”
陈玄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他心念微动,那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功德宝卷,在眼前缓缓展开。
【姓名:陈玄】
【种族:人】
【掌握术法:太清道法、血魔天功、太清神剑、太乙分光剑、太乙乌光、空间帷幕、千相丝……】
【功德之气:八千三百一十二缕】
从芦花镇一路行来,斩妖魔,诛邪修,不知不觉间,竟已积攒了如此庞大的功德。
陈玄满意地点了点头,迈步走入了阁楼之中。
阁楼之内,空间极大。
一排排高耸的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材质的卷宗。
每一层,都有数名镇魔司的成员肃立看守。
他们见到陈玄进来,纷纷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想来,云长风早已下达了命令。
陈玄也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直接吩咐道:“将所有关于妖魔,鬼怪,野修的卷宗,都找出来,送到顶楼。”
“是。”
众人领命,立刻忙碌起来。
陈玄则径直上了九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悠然坐下,静静等待。
云长风回到镇魔司的总部大堂。
他坐于主位之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开始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
如今,自己已是青州星主,这片土地名义上的最高主宰。
第一件事,便是要彻底肃清青州境内,那些各自为政,私自收取血税的修行者势力。
将所有的秩序,都重新收归到镇魔司的掌控之下。
第二,便是要立刻修书一封,用镇魔司的秘密渠道,送往万里之外的大周神京。
将青州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知那位,在朝堂之上,一手将自己提拔起来的恩师……
云长风沉思之际。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镇魔司的成员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司主,门外有人求见。”
云长风眉头微皱。
“何人?”
“来人自称楚天渊,说是…奉了家中长辈之命,特来拜会新任的青州星主。”
楚天渊?
云长风一愣。
“姓楚,难不成和师尊有关系?”
“又或者是楚家,单独想来来找我?”
……
“请他们进来吧。”
云长风整理了一下衣冠,端坐于堂上。
不多时,一行人便被引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一个气息渊渟岳峙,气度不凡的中年人。
在他的身后,有着一个长有双翼的人。
还跟着几个气质各异的年轻人,一个个衣着华贵,显然都出身不凡。
其中,一个面容俊美,气质卓然的青年,尤其引人注目。
正是当初在漓江之上,与陈玄有过一面之缘的廖亭,以及他所回答的那位俊美青年一行人。
“楚家楚天渊,见过云司主。”
中年人走上前,行了一礼。
“不,现在,应该称呼您为…星主大人了。”
云长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抬手虚扶。
“楚先生客气了,请坐。”
另一边,卷宗阁楼之内。
陈玄正沉浸在那些光怪陆离的记载之中,看得津津有味。
这大周王朝的风土人情,确实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比如,有一卷记载,青州以南的某个偏远山村,村民们世世代代信奉着一尊山神。
但那所谓的山神,并非神只,而是一种奇异的菌类生命体。
它与村民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关系。
村民为它提供血食祭品,而它则会分泌出一种能让人延年益寿,百病不侵的孢子,庇护着整个村庄。
又比如,另一卷中提到,在漓水下游的某个支流深处,生活着一种奇特的鬼物。
它没有实体,无法被直接攻击。
只能在一种由千年铜精打造的镜子反射中,才能看到它的真身。
想要杀死它,也必须通过攻击它在镜中的倒影。
这些千奇百怪的记载,倒让陈玄大开眼界。
“所以那些东西才是真正的本土妖魔,他们存在的某种特性,需要遵循某种规则才能将他们杀死?”
“有意思,不知道我能不能将他们直接击杀。”
陈玄看着卷宗,心中自语。
他一面看,一面将那些记载着妖魔,或是罪孽深重之辈的卷宗,分门别类地记在脑子。
准备作为自己接下来的功德之旅的目标。
陈玄看得入神。
一名一直候在一旁的守卫,犹豫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走了上来。
他双手捧着一卷看起来格外古旧,甚至有些残破的兽皮卷轴,恭敬地递到陈玄面前。
“道长…”
守卫的声音有些紧张。
“司主大人临走前特意吩咐过,说…说若是您对那些上古的妖魔异事真的感兴趣,便将此物,交给您。”
陈玄挑了挑眉,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卷兽皮卷轴。
卷轴入手,便能感觉到一种沧桑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周围那些普通的纸质卷宗,截然不同。
他缓缓将其展开。
卷轴之上,并非是文字。
而是一幅用朱砂绘制的,极其潦草简陋的地图。
地图的线条歪歪扭扭,指向了大周境内的一座山脉
“这是,境山?”
陈玄看着地图,对应着卷宗中记载的境山位置作出了判断。
陈玄摇摇头。
“这是想让我当刀子,去处理镜山?”
“那个云长风应该没那么蠢吧。”
陈玄自言自语。
ps:这章长一点,勉勉强强算是两张合一了(虽然远远算不上。)
第155章 出阁,同行
半月时光,转瞬即逝。
镇魔司的卷宗阁九楼,始终安静。
云长风一次也未曾来过。
他这位新晋的青州星主,显然有太多事务需要处理,多到焦头烂额。
陈玄对此乐得清闲。
每日的生活极为规律,于阁楼中静坐,翻阅着一卷又一卷由镇魔司成员送上来的卷宗。
从南部诸州的蛊神遗事,到北寒苦地的雪山尸魔。
从东海六州的渔村邪祭,到西漠沙州的古国幽魂……
青州百年,乃至大周数百年来光怪陆离的异闻,如同画卷般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这方世界,比他预想中还要精彩几分。
那些遵循着某种诡异规则才能被杀死的本土妖魔,更是让他提起了几分兴趣。
这日清晨,陈玄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卷兽皮卷。
持续了半月的阅览,终于告一段落。
他已将所有卷宗的内容,尽数烙印于脑海,并筛选出了数十个值得一行,可以获取大量功德的目标。
陈玄站起身,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走下阁楼。
是时候离开了。
镇魔司总部大堂外。
云长风早已等候在此。
他仿佛预料到了,陈玄会在这个时间段走出藏卷阁
见到陈玄走来,陈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道长这是要走了?”
“叨扰多日,谢过云司主款待。”
陈玄微微颔首。
云长风亲自相送,两人并肩而行,穿过镇魔司重重守卫的庭院。
庭院的一棵大树下,有人叫住了云长风。
“云司主,留步!”
陈玄抬眼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
在他的身后,跟着数名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身边还带着的护卫。
云长风看到楚天渊又领着人来,只觉得头疼。
他先前说的事根本不可能完成,怎么就这么锲而不舍呢?
楚天渊的目光先是落在云长风身上。
随即转向了一旁的陈玄,不过还是对着云长风说话。
“云司主,正要寻你商议要事,不知你身旁这位是?”
云长风闻言,面色闪过一丝为难。
他该如何介绍?
青州隐居的神秘强者?
截取了自己大半星光的道友?
似乎哪个身份说出来,都有些不妥。
他甚至连对方的真正来历,都一无所知。
就在云长风思索措辞之际,陈玄却主动开了口。
“山野散人,陈玄。”
楚天渊细细打量起陈玄,脑海中一道模糊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
青衫,竹排,漓江之上。
他突然记起来了,先前廖亭似乎跟自己说过这个人
原来是他。
楚天渊自我介绍。
“在下楚天渊,来自大周三十六世家,楚家。”
他身后的几位年轻人也跟着象征性地报上名号,但言语间明显有些敷衍,显然用的都是假名,并不想透露真实身份。
唯有一个容貌俊美得有些过分的青年,一双桃花眼饶有兴致地盯着陈玄,似乎想要将他看穿。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
陈玄闻言一愣。
有意思。
难道这人,与自己的前身有所交集?
陈玄摇摇头:“应该不曾相识。”
俊美青年见状,也不再纠结,洒脱一笑,主动介绍道:“在下凌明。”
楚天渊的目光在陈玄和云长风之间转了一圈,开口问道:“看样子,云司主与陈道长这是要外出?”
云长风顺势答道:“陈道长乃是我的朋友,来青州做客,如今他打算离去,我正要送他一程。”
朋友二字,他说得颇为郑重。
楚天渊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陈玄身上。
“不知陈道长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并无目的,游遍天下而已。”
陈玄回答。
这大周天下,妖魔横行,接下来大概就是按照卷宗中记载的妖魔地,一个个找过去。
楚天渊笑道:
“不瞒道长,我也是为了游历大周,增长见闻,饱览山河美景。”
“既然道长亦是随性而行,你我目的地不定,何不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陈玄似笑非笑着看着楚天渊。
看起来自己先前和云长风在城外闹出了动静,已经有人知晓了。
面前的这人,显然是其中一位。
陈玄点了点头:“可以,不知道有几位何时离开青州?”
楚天渊道:“我等还要多留几日,与云司主商量些东西。”
陈玄看向云长风。
云长风轻轻一叹:“道友可先随我来,我与你说些事儿。”
陈玄点头,跟随着云长风离开了庭院。
待到两人走远。
凌明凑到楚天渊身旁问:“楚叔叔,为何要邀请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同行?”
楚天渊叹道:“我们这一路注定不平静,既然劝不动云长风与我等同行,那么自然也要找一个大修行者保护。”
凌明又道:“大修行者,他吗?我开了神眼,他体内血气如烛火,不像是个大修行者呀。”
楚天渊道:“云长风是个算计很深,性格很傲的人,能让他如此毕恭毕敬,那个青衫年轻人,必然不是什么简单之辈。”
镇魔司大堂中。
陈玄和云长风相对而坐。
“陈道友,与这几人同行并非好事,他们都是朝廷上的人,此行并非游历大周,而是要做一些隐秘的事,但要做这些事必然要被盯上,这中间可是危险重重,便是之前的我,都不敢轻易与他们同行。”云长风叹息。
却又忽然想到了陈玄的恐怖实力,随后补充道:“当然,我并不认为那些躲在背后的老鼠能对陈道友造成什么伤害,但肯定是能带来麻烦,陈道友能接受这些麻烦吗?”
陈玄笑道:“多谢云司主好意,我自是看出了他们的不凡,但跟着他们走,自然有我的理由。”
云长风道:“如此,愿道友修行之道,一路长虹。”
陈玄起身行了一礼。
第156章 同行,登船
三日后。
陈玄推开房门,信步来到庭院之中。
楚天渊与凌明等人早已在院中等候,见他出来,纷纷侧目。
“陈道长,准备妥当了?”
楚天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主动迎了上来。
陈玄点点头。
“随时可以出发。”
那俊美青年凌明也走了过来,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陈玄,好奇之色毫不掩饰。
“道长这几日闭门不出,我还以为要多等些时日呢。”
“只是静坐而已。”陈玄回应。
一行人不再多言,在云长风的亲自陪同下,离开了镇魔司。
穿行于青州城的大街小巷,又是另一番景象。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街道宽阔而整洁,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各色货品琳琅满目。
挑着担子的货郎高声吆喝,街边的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引来满堂喝彩。
往来的百姓衣着虽朴素,但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青州确实可以称得上一处繁华之地。
云长风登临星主之位,以雷霆手段肃清了青州境内的诸多乱象,这座雄城,如今正焕发着勃勃生机。
陈玄先前还想清理青州一番,如今却是有云长风在,他比自己可能更适合管理。
这几日里,陈玄当然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给芦花镇白龙堂里的林蝶,云娘两人送了信件,让他们可以自行离去。
又拜托云长风,把萧山一些人安排好,让他们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同时还告知萧山,让他们修炼开窍武道不要懈怠,自己日后还会回来查看他们的进程。。
众人一路行至城外码头。
这里比城中更为喧闹。
宽阔的漓江之上,千帆竞渡,百舸争流。
码头上,光着膀子的船工号子声此起彼伏,扛着沉重的货物在跳板上健步如飞。
商贾们围着一堆堆货物,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
江水的腥气,汗水的咸气,还有各种货物的杂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码头独有的气息。
一艘足有三层之高的华丽楼船,正静静地停靠在最显眼的泊位上,与周围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货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云司主,送到这里便可。”
楚天渊对着云长风拱了拱手。
云长风轻轻颔首,他的视线越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陈玄身上。
“陈道友,一路保重。”
“后会有期。”陈玄回了一礼。
众人拜别云长风,依次登上了那艘楼船。
楚天渊吩咐道。
“凌明,你带陈道长去天字号房歇息,切莫怠慢了贵客。”
“楚叔叔放心。”
凌明应了一声,随即对陈玄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道长,这边请。”
陈玄跟着凌明,沿着船侧的楼梯,向船舱上层走去。
楼船之内,别有洞天。
雕梁画栋,陈设雅致,脚下铺着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道长似乎对这青州风物颇为了解?”
凌明一边引路,一边随意地开口闲聊。
“看过一些杂书罢了。”陈玄回应。
“杂书最是有趣。”凌明洒脱一笑。
“比起那些枯燥的经义典籍,我更爱看些志怪游记,增长见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风闻趣事,却都默契地避开了各自的来历与根底。
陈玄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这艘船上。
船上的护卫数量极多,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凝,行走之间步履稳健,显然都是军中精锐。
除此之外,他还感知到了数道修行者的气息,虽然都只是烛火境的层次,但隐匿在船舱各处,形成了一张无形的防护网。
看来云长风所言非虚,这群人的确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跟着他们同行,陈玄自然有自己的盘算。
其一,便是这位叫凌明的俊美青年。
不知为何,此人总给自己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或许能从他身上,找到一些关于这具身体前身的线索。
其二,则是楚天渊。
在此人身上,陈玄感受到了一股极为特殊的气息,与当初在迎神镇王家小姐身上感知到的那股力量有几分相似,或许便是舍利子口中,那所谓的奇异力量。
至于第三,便是随遇而安。
他本就要游历大周,斩妖除魔,积攒功德,跟着谁走,去往何处,并无太大分别。
以他如今筑基境的修为,大可化作一道长虹,在苍穹间飞行,但为了探寻这些秘密,慢一些也无妨。
“道长,到了。”
凌明在一间房门前停下脚步,推开了门。
“这间是船上最好的客房,您先在此歇息,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船上的下人即可。”
陈玄迈步入内,与凌明告辞。
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极为舒适。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又走出船舱,来到了最上层的甲板。
楼船已经起航,巨大的船帆鼓满了风,船首劈开江水,向着上游平稳地驶去。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的清凉,令人心旷神怡。
陈玄凭栏而立,看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景色,青翠的山峦连绵不绝。
不多时,凌明也带着几名护卫走了过来,与他并肩站在栏杆旁。
“凌兄,此行目的地是何处?”陈玄主动开口。
“逆着这漓水一路向北,进入明州地界。”凌明答道。
“去拜访一下那里的镇魔司司主。”
“路途遥远,可曾探查过,会遇到什么?”陈玄又问。
凌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沿途的妖魔精怪,大多不成气候,我船上的护卫足以应付。”
他话锋一转。
“唯一值得注意的,或许便是青州与明州交界处,那一片名为青花荡的水域了。”
“那里盘踞着一伙水匪,人手不少,其中也有修行者坐镇,偶尔会出来劫掠过往船只,可能会有些麻烦。”
凌明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那伙水匪向来是要钱不要命。若真遇上了,破费些钱财,也就打发了。”
陈玄看着这艘极尽奢华的楼船,以及船上那些甲胄精良的士兵,反问了一句。
“此船也算官船,他们连官船都敢拦?”
凌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眺望着远方的水天一色,轻轻一叹。
“官船?”
“陈道长有所不知,如今这大周天下,除了神京脚下,何处还有朝廷法度?”
“青州有云司主这样的人坐镇,约束州府主官,励精图治,尚算一方净土。可出了青州,许多州府早已是礼乐崩坏,匪乱四起。”
凌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
“流民遍地,人尽相食之事,也并非什么奇闻了。”
ps:大家也看出来了,这几章是过渡章,有点水,将就着看吧。我得好好整理一下,后面一个篇章的大纲。
第157章 楼船,袭击
楼船破水,逆流而上。
江风猎猎,吹动船帆,发出沉闷的呼啸。
三天时光,在平稳的航行中悄然流逝。
第三日,夜色如墨。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月华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陈玄在房中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呼吸悠长。
这是在修行。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船舱的静谧。
陈玄的眼帘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起身,推开房门。
走廊里,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映照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手持长枪,神色紧张,正快步朝着甲板的方向跑去。
“发生了何事?”陈玄开口。
为首的士兵见到陈玄,脚步一顿,连忙躬身行礼。
“道长,出事了!”
士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守夜的兄弟…死了!”
陈玄眉头微挑,不再多问,迈步跟了上去。
甲板之上,寒风刺骨。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
楚天渊与凌明站在人群中央,面色凝重如水。
他们看到陈玄走来,楚天渊立刻迎了上来。
“陈道长。”
他侧过身,让出位置。
“你来看看。”
地上,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是一名身着玄铁甲胄的士兵,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除此之外,他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
凌明蹲下身,指着士兵的喉咙。
“只有这里。”
陈玄目光下移。
在士兵喉结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血痕,细若发丝。
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伤口很浅,却精准地切断了他的生机。
“抓到凶手了?”陈玄问道。
楚天渊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没有。”
“我在这艘船上,请了一位修行者布下感应术法,一旦有人在船上杀人,便能立刻察觉。”
“所以无法确定他的位置,却可以判断他是否还在船上。”
“如今,它应该还在船上。”楚天渊的声音低沉。
陈玄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具尸体。
士兵体内的血气,完好无损,并未有被吸食的迹象。
这不像这个世界大部分修行者的作风。
可那道诡异的伤口,也绝非凡人手段所能造成。
更像是一个…不懂得如何利用血气的,妖魔化的凡人?
陈玄心中思忖。
就在此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从船尾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便是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以及士兵们混乱的叫喊。
“在那边。”
楚天渊眼中厉色一闪,身形如电,瞬间朝着船尾掠去。
凌明与一众护卫紧随其后。
陈玄则是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角,也跟了过去。
当他抵达船尾时,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
楚天渊单手提着一个东西,将它举在半空。
那是一个约莫五尺高的人形怪物。
人形怪物皮肤湿滑,布满粘液,既有几分蛤蟆的轮廓,又带着鱼类的特征,但依稀还能看出一些属于人的五官。
此刻,它正被楚天渊死死掐住脖颈,四肢无力地挣扎着。
怪物表皮的颜色,在火光下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它被楚天渊掐住的脖子那块皮肤,颜色竟渐渐变得与楚天渊手掌的肤色一模一样。
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适应着周围的环境。
“就是你这孽畜,在船上作祟?”
楚天渊冷声喝问。
怪物无法回答,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怪声。
单从外表,无法判断它是否就是杀害那名士兵的真凶。
但楚天渊显然没有探究真相的耐心。
在他看来,这种妖魔化的东西,出现在船上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喀嚓!
一声脆响。
楚天渊手掌发力,直接捏断了怪物的脖颈。
他随手将那瘫软的躯体扔在甲板上,眼中杀机毕露。
“不管是不是你杀的人,留着都是祸害。”
他抬起脚,便要朝着那怪物的头颅,狠狠踩下。
然而,他的脚,却在距离怪物头颅寸许的地方,猛然停住。
楚天渊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脚,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缠住,再也无法落下分毫。
他脸上闪过一抹惊愕,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陈玄正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那股力量的来源,不言而喻。
“陈道长,你这是…”楚天渊眉头紧锁。
陈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迈步走到那怪物身旁,无视了那东西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哀鸣。
他蹲下身,在那怪物不断挣扎的右手上,轻轻一捏,一抽。
一根几乎透明,肉眼难以看见的丝线,被他从怪物的指缝间抽了出来。
那怪物见状,仿佛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发疯似的想要抢夺回来。
可它的手,每每伸到一半,便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始终无法触碰到陈玄分毫。
楚天渊和凌明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陈玄指尖的那根丝线上。
丝线极细,在火光下几乎看不见。
陈玄用两指捻着,轻轻一拉。
那丝线轻若无物,却又坚韧异常,绷得笔直,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陈玄打量了片刻。
屈指一弹,便将那根丝线收了起来。
他站起身,看向楚天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楚先生。”
“这东西,不处理了吗?”
楚天渊深深地看了陈玄一眼,将心头的种种疑惑强行按捺下去。
他挥了挥手,对着周围的士兵下令。
“戳死它。”
“是!”
几名士兵立刻上前,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冰冷的枪尖,狠狠刺入了怪物的身体。
怪物发出一阵短促而痛苦的嘶鸣。
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第158章 水面,船队
尸体被拖走,甲板上的血迹很快被江水冲刷干净。
周围的士兵各自散去,重新回到岗位,但气氛却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凌明走到了陈玄身边,目光落在他空无一物的手上。
“陈道长,方才那根丝线,究竟是何物?”
陈玄摊开手掌,那根几乎透明的丝线便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将其捻起,在指尖绕了两圈。
“我也不知。”
陈玄的回答很坦诚。
“只是觉得它颇为坚韧,似乎有些用处,便收下了。”
他看向楚天渊和凌明,语气随意。
“两位应该不会介意吧?”
“陈道长说笑了。”
楚天渊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又浮现出来。
“区区妖物身上的东西,道长看得上,是它的造化。”
他嘴上说得客气。
但陈玄能感觉到,他投向自己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忌惮。
方才自己施展千相丝。
定住他那只脚的瞬间,这位看似渊亭岳峙的中年人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陈玄看着楚天渊,微微眯起了眼。
这家伙的内里,似乎与他表现出来的那种气质并不相符。
凌明凑得更近了些。
好奇地盯着那根细丝,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这东西给自己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在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自己曾见过类似的东西。
“奇怪……”
他低声呢喃,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一夜的袭击,似乎是个偶然。
接下来的日子。
楼船继续航行,一路再无波澜。
十日时光,悠然而过。
船只终于驶出了青州的地界。
陈玄站在甲板船头。
江风拂面,带着与青州境内截然不同的湿润气息。
两岸的景致,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不再是连绵的高山与树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浓郁的绿意仿佛要滴落下来,空气中都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脚下的江水,也变得愈发清澈。
至少比青州城的漓水,更加清澈,能清楚地看到成群的鱼儿在水草间穿梭嬉戏。
偶尔,还能瞥见一些体型奇异的水中精怪,它们远远地望着这艘巨大的楼船,眼中流露出好奇与畏惧,却不敢靠近。
“陈道长好兴致。”
楚天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领着凌明等一众年轻人,也来到了船头。
“再有两三个时辰,便要进入青花荡水域了。”
楚天渊的目光扫过平静的江面,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他对着身后的护卫统领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全员戒备,打起精神来。”
“是。”
护卫统领领命而去,船上的气氛顿时又紧张了几分。
楚天渊这才转向陈玄,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陈道长,听闻你乃是山野散人,不知师承何处仙山?”
又来了。
陈玄心中毫无波澜。
这十日里,楚天渊与他身后的这些年轻人,变着法子旁敲侧击,想要探寻他的来历。
从修行功法,到过往经历,无一不问。
“无门无派,机缘巧合,得了些许传承罢了。”
陈玄依旧用那套说辞搪塞过去。
楚天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不再追问。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也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想说,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
就在此时,站在船舷边负责了望的士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大人,前方有船队!”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着江面尽头望去。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随着楼船的靠近,那些黑点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
足有上百艘船只,将前方的江面几乎完全堵死。
只是,那些船只大多破旧不堪,船体上布满了青苔与划痕,挂着的旗帜也早已褪色破烂,在风中无力地飘摇。
这绝非商船,更不是官船。
“是水匪。”
凌明身旁的一名年轻人失声叫道。
楚天渊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对劲。”
他眉头紧锁。
“青花荡的水匪,虽说猖獗,但应当也不会远离青花荡这么远,劫掠来往船只。”
他立刻下令。
“船只减速,做好迎敌准备,”
船上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弓上弦,刀出鞘,一面面厚重的盾牌被竖立在船舷边,形成一道钢铁防线。
陈玄眯起了眼睛,望向远方。
他目力很好
看到了,对面那些大船甲板上的景象。
那里站着许多人影,个个气息彪悍。
其中,有二十几道气息尤为突出,带着修行者特有的血气波动。
这些人虽然保持着人形,但身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一些妖化的特征。
有的手臂上长满了鳞片,有的背后生出了骨刺,有的双眼则变成了浑浊的竖瞳。
为首的一人,站在最大那艘船的船头。
他的脖子异乎寻常地长,足有三尺,像是一条扭曲的蛇。
脖颈上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尖刺。
长脖子男人也看到了这艘逆流而上的华丽楼船,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身旁一个脸上长满脓包的汉子凑了上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大哥,好肥的羊,看这船的样式,里头肯定有不少好东西,要不要…”
“闭嘴。”
长脖子男人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不要节外生枝。”
脓包脸一愣。
“大哥,这可不像你啊。咱们什么时候怕过?”
长脖子男人缓缓转过头,用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竖瞳盯着他。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等后面的鬼东西追来,我们都得死。”
他再次看向陈玄所在的楼船,沉吟了片刻。
“派艘小船过去,收点买路财就行了。”
“他们若是识相地给了,就放他们过去。若是不给…”
长脖子男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那也就算了,让他们走,别跟他们纠缠。”
脓包脸虽然心中不解,却也不敢违抗命令,立刻点头哈腰地退了下去。
很快,一艘破旧的小船从对面的船队中被放了下来。
一个身材高瘦,如同竹竿般的汉子。
独自一人站在小船上,手中撑着一根长篙,朝着楼船的方向缓缓驶来。
江风吹过,陈玄的青衫微微摆动。
他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小船,又看了看远方那支庞大的船队。
无奈笑了笑。
希望楚天渊这船上的人给点力吧,不需要用自己出手。
第159章 突变,攻击
那艘小船破开水面,缓缓靠近。
船头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瘦,风一吹便晃荡。
楚天渊没有下令,船上的护卫们也都手持兵刃,静默地看着。
双方似乎都很有默契,在这宽阔的江面上,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小船在距离楼船十丈远的地方停下。
那高瘦汉子抱了抱拳,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对面的朋友,我们是青花三十六部的人。”
“我们兄弟在这青花荡讨生活,一向与人为善。”
汉子的脸上挤出笑容,露出一口黄牙。
“但凡从这里路过的朋友,只要给些辛苦钱,我们不仅不会为难,还会保你们接下来在明州水路上一路顺畅。”
“还请船上的朋友行个方便,免得刀兵相见,伤了和气。”
楚天渊闻言,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此乃官船,你们连官船的钱也敢收?”
高瘦汉子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没听见“官船”二字。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朋友,交,还是不交?”
楚天渊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那黑压压的船队。
上百艘船,人数众多,其中修行者的气息更是毫不掩饰。
硬闯,即便能胜,也必然会有损伤。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要多少?”
高瘦汉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不多。”
“一千两白银,再加一千人的血税。”
此言一出,楚天渊身后的凌明等人,脸色皆是一变。
一千两白银不算什么。
可这一千人的血税,又是什么东西?
楚天渊眉头紧锁。
“我这船上,可没有一千人给你。”
“我们可以给三百人的血税,这是极限。”
他本以为对方会讨价还价一番。
谁知那高瘦汉子听完,竟是极为爽快地点了点头。
“三百人就三百人,成交。”
这过于干脆的答复,让楚天渊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事情,似乎顺利得有些过头了。
陈玄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念头转动。
这楚天渊的气息,应是盏灯境,比之鹰尊,尚有不如。
但加上船上这批训练有素的精锐,真要动起手来,未必会输给对面那伙乌合之众。
可他还是选择了破财消灾。
看来青州之外,修行者之间竟有这种不成文的规矩?
能不动手,便尽量不动手。
他在镇魔司的卷宗阁里,也曾看过类似的记载,只当是粉饰太平的官样文章。
毕竟他在青州所见的,皆是弱肉强食,你死我活。
如今看来,这浑浊的世道,自有其一套水面下的规矩。
很快,几个箱和一袋血气皮囊被送上了小船。
那高瘦汉子验过货,满意地点点头,撑着船,悠悠然地回去了。
随着他的离开,前方那密不透风的船队,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足够楼船通行的水道。
“起航。”
楚天渊下令。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所有人,不得卸甲,随时准备迎敌。”
楼船缓缓开动,驶入了那条由水匪船只构成的通道。
凌明和那些年轻人,个个手按兵器,神情肃穆,警惕地打量着两旁的匪船。
只有陈玄,依旧凭栏而立,江风吹动他的衣衫,神色平静如初。
楼船从通道中缓缓穿过。
陈玄能清晰地看到两旁船上那些水匪的脸。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中带着麻木与凶狠。
在最大的那艘船的船头,那个脖子奇长的男人,正用他那双浑浊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楼船。
当楚天渊的目光与他对上时,两人竟是遥遥地,各自点了点头。
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楼船的船尾,终于驶出了通道。
前方江面豁然开朗。
船上紧绷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楚天渊看着越来越远的匪船,似乎也暗自松了口气。
难道对方,真的如此讲信用?
可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就在此时。
水匪的旗舰上,那长脖子男人正漫不经心地看着远去的楼船。
忽然,他瞳孔猛地一缩,缓缓抬起自己的左臂。
衣袖滑落,露出一块狰狞的红色印记。
那印记此刻正微微发烫,闪烁着妖异的光。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住楼船。
“大哥?”
旁边的脓包脸凑了过来。
长脖子男人没有看他,声音沙哑而急促。
“传令下去。”
“等他们再走远一些,所有人,全力进攻。”
脓包脸愣住了。
“大哥,不是说好了收钱放人吗?怎么又…”
“闭嘴!”
长脖子男人猛地转头,竖瞳中杀机毕露。
“船上有个东西,必须留下。”
脓包脸被他眼中的凶光吓得一哆嗦,虽然满心疑惑,却不敢再问。
他脸上露出兴奋而残忍的笑容,立刻点头哈腰地跑去传令。
楼船之上。
凌明走到了陈玄身边,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过来了,刚才真是紧张死我了。”
他看着陈玄平静的侧脸,好奇地问。
“陈道长,你怎么一点都不怕?万一他们刚才突然动手…”
话音未落。
陈玄却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凌明。
“别高兴得太早。”
“嗯?”
凌明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下一刻。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猛地从身后传来。
紧接着,是成百上千道同样的呼啸。
仿佛天空都被这声音撕裂。
“敌袭。”
船上的了望手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呜~
苍凉的号角声,瞬间响彻江面。
凌明猛地回头。
只见后方的天空中,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正朝着楼船急速压来。
那是由无数箭矢组成的死亡之云。
几乎是同时。
楼船后方,那些刚刚还静止不动的水匪船只,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楼船冲来。
数十道身影从匪船上一跃而起。
有的人背后猛地张开一双肉翅,顺着箭雨,向着楼船甲板滑翔而来。
更多的人则是直接扎入江中,身形在水中快如游鱼,激起一道道白色的水线,从水下包抄过来。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第160章 战斗,黑箭
箭雨如蝗,遮蔽了天光。
密集的破空声汇成一片尖啸,像是无数恶鬼在哭嚎,瞬间吞没了江面的风声与水声。
“举盾!”
护卫统领的咆哮声在甲板上炸响。
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早已准备好的厚重铁盾猛地举过头顶,瞬间在甲板上构成了一片钢铁的穹顶。
叮叮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像是骤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箭矢的力道极大,撞在盾牌上火星四溅,却难以穿透。
少数漏网的箭矢射在士兵们的玄铁甲胄上,也只是发出沉闷的声响,便被弹开。
一轮箭雨,竟未造成多少伤亡。
水匪们似乎也知道弓箭,造成不了多大伤害。
箭矢似乎只是掩护。
真正的杀招,来自那些即将登船的修行者。
箭雨刚歇。
数道身影便已借着掩护,以各种诡异的方式登上了楼船。
一名水匪落在甲板上,面对三名挺枪刺来的士兵,他大口一张。
一条猩红的长舌如同利箭,瞬间激射而出,精准地洞穿了最前方那名士兵的喉咙。
鲜血喷涌,那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仰头栽倒。
另一边,一个矮壮的匪徒被七八杆长枪同时刺中。
他却狞笑一声,全身皮肤瞬间化为灰败的石质。
枪尖刺在石甲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竟是寸步难进。
船上的修行者也动了。
血气波动散开,有修行者出手。
几名试图从水下偷袭的匪徒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炸成了碎肉,染红了一片江水。
甲板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血腥的混战。
“找死。”
楚天渊的面色冰冷如铁。
没想到对方收了钱,竟还敢动手。
既然不讲规矩,那便不必再留手了。
他周身气息轰然爆发,一股凶戾之气冲天而起。
“吼。”
一声低沉的龙吟自他喉间发出。
只见他身上的衣衫寸寸碎裂,皮肤之下,一块块细密的青色龙鳞迅速浮现,覆盖了他的双臂与脖颈。
他的双手化为利爪,指甲变得乌黑而锋利。
刹那之间,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头半人半龙的怪物。
楚天渊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青色闪电,瞬间冲入战团。
他双爪挥舞,带起道道残影。
一名水匪修行者刚站稳,便被他一爪撕裂了胸膛,心脏被活生生掏了出来。
另一名水匪举刀劈来。
楚天渊不闪不避,任由刀锋砍在自己的龙鳞之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那水匪的脖子,轻轻一拧。
喀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有四五名水匪修行者惨死在他手下。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匪船旗舰上冲天而起,重重地落在了楼船的甲板上。
来人正是那长脖子男人。
他看着一地狼藉,又看了看状若妖魔的楚天渊,那双浑浊的竖瞳中没有任何情绪。
“倒是看走眼了,原来也是为盏灯镜的道友”
楚天渊缓缓转过身,龙化的双眸中杀机沸腾。
“既然收了钱,为何还要动手?”
长脖子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钱要收,人,也要留。”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头。
脖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尖刺,如同暴雨梨花针一般,朝着楚天渊爆射而去。
每一根尖刺的尾部,都连着一根细若发丝的黑线。
那些黑线,竟是从他耳朵里钻进去,穿过喉咙,再从脖子上的皮肤里扎出来。
这诡异的景象,让人生理不适。
楚天渊冷哼一声,
不退反进,双爪之上青光大盛,迎着那些尖刺抓了过去。
叮!
尖刺与龙爪碰撞,火花四溅。
“我乃青花荡罗刹水主。”
长脖子男人声音沙哑。
“你这条船上的人货,我都要了!”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甲板的另一侧,几位世家子弟也陷入了苦战。
他们虽然都修行了不弱的术法。
但终究是温室里的花朵,哪里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
好在身边的修行者护卫够强,为他们挡住了大部分攻击,倒也能与那些水匪斗得有来有回。
水匪大船上。
一个身材异常壮硕的年轻人,并未参与冲杀。
他看着混乱的场面。
从背后取下了一张比他人还要高的黑色大弓。
他挽弓搭箭,弓弦被拉成满月。
一支通体漆黑的箭矢,对准了正在与罗刹水主激战的楚天渊。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让楚天渊心头一跳。
他战斗的余光向后一瞥,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一支黑箭破空而来。
箭矢之上,竟缠绕着无数哀嚎的怨灵虚影。
楚天渊心中一惊,顾不得攻击。
急忙收回双爪,交叉护在胸前。
轰。
黑箭狠狠地撞在他的龙鳞手臂之上,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楚天渊闷哼一声,被震的略微摇晃。
罗刹水主抓住机会。
脖颈上的尖刺黑线如同活物,瞬间缠住了楚天渊的双脚。
楚天渊目中金光大盛,挣开了黑线,身上的龙化特征更明显。
防御力也更加强盛,一根又一根的黑箭射来,再也未能突破他的防御。
旗舰之上。
那壮硕年轻人看着自己的箭矢一次次被挡下,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真是个硬骨头。”
“得重新找个猎物了。”
他啐了一口,目光在混乱的甲板上逡巡,似乎在寻找新的目标。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了船楼的角落。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容貌俊美,手持长剑,正神色紧张地准备去支援同伴。
另一个,则是一身青衫,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
仿佛这血肉横飞的战场,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剧。
壮硕年轻人咧开嘴,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就从你开始吧。”
他缓缓移动弓身,黑色的箭矢,遥遥地对准了那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
第161章 剑光,轻胜
“嗯?有人想杀我。”
陈玄感觉到了冥冥中的杀意。
顺着杀意来源的方向。
目光穿过数十丈的江面,与旗舰上那个挽着大弓的壮硕年轻人遥遥相对。
年轻人的肌肉虬结,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
他看到自己的目标竟然看了过来,非但没有畏惧。
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像是在嘲弄猎物的无力。
陈玄也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然而,就是这个笑容,让那壮硕年轻人心中猛地一突,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感觉稍纵即逝,随即被他心中的暴戾压下。
管他是什么东西,一箭射杀了事。
嗡。
弓弦震颤,发出沉闷的声响。
缠绕着无数怨灵虚影的黑色箭矢,脱弦而出,化作一道凄厉的黑光,撕裂长空,直奔陈玄的眉心而来。
箭矢所过之处,江风都仿佛被抽干,发出一阵阵鬼哭狼嚎。
凌明站在陈玄身侧。
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拔剑。
陈玄衣角都未曾动弹分毫。
足以洞穿铁甲,射杀修行者的夺命之箭,在距离陈玄眉心尚有一丈远的地方,突兀地停住了。
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箭矢前端的怨灵虚影发疯似的嘶吼,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下一瞬。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那支坚硬的黑铁箭矢,从箭头开始,寸寸崩解,化作了最细腻的黑色粉末。
被江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凌明轻叹。
不愧是能和青州镇魔司司主平起平坐的存在,果然强的可怕。
旗舰之上,那个壮硕年轻人脸上的残忍笑容,彻底凝固。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巴微张。
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惊骇。
那可是自身精血喂养的破魂箭,还炼入了许多人的魂魄。
怎么会这样?
壮硕年轻人不信邪,怒吼一声。
再次从背后抽出一支箭矢,搭在了弓弦之上。
只是这一次,他没能将弓拉开。
噗。
一声闷响。
在凌明惊讶的注视下,壮硕年轻人的脑袋,就像一个被重锤砸烂的西瓜,轰然爆碎。
红的白的,溅了船上甲板一地。
无头的魁梧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下,溅起一地尘埃。
凌明猛地回头。
陈玄依旧站在原地,轻轻摇摇头。
“该收功德了。”
他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飘然而起,踏着虚空。
一步,两步。
江风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陈玄来到了楼船上空,俯瞰下方所有人。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让一些船上的护卫,凶悍的水匪,都下意识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个在空中漫步的身影。
正在与楚天渊激战的罗刹水主,第一时间便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猛地抬头,便看到了一道青衫身影,踏空而行。
不好,这船上有修行大能!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罗刹水主便看到那个年轻人出手了。
陈玄抬手,对着身后背着的剑匣,轻轻一拂。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
白骨长剑并未出鞘。
只是从那古朴的剑柄之上,骤然迸射出数十道明亮而纯粹的清光。
太乙分光剑。
那些清光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找到了楼船之上,以及周围匪船上的每一名水匪修行者。
速度快到了极致。
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修行者,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有的正举刀劈砍,有的正施展术法。
他们的动作,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一刻。
噗,噗,噗。
一连串细微的声响。
每一道清光,都精准无误地从他们的眉心一穿而过。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数十名水匪修行者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地倒下,生机断绝。
一缕缕常人无法看见的功德之气,从那些尸体上升腾而起,如百川归海,缓缓融入陈玄的体内。
整个江面,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江水流淌的声音。
陈玄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罗刹水主的身上。
罗刹水主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他脖颈上的尖刺瞬间缩了回去,身上那股凶悍之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扑通。
他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了下来,将头颅重重地磕在甲板上。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上仙,小人愿献上所有血气财税,只求上仙能饶小人一命。”
“小人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愿意告知上仙,只求活命。”
陈玄看着匍匐在地的罗刹水主,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一步迈出,身影瞬间模糊。
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了罗刹水主的身前。
“不必了”
陈玄开口,一只手掌,轻轻按在了罗刹水主的天灵盖上。
罗刹水主身体剧烈地一抖。
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涌入他的脑海,粗暴地翻阅着他的一切。
他的双眼瞬间失去焦距,变得一片茫然痴呆,嘴角流下腥臭的涎水。
楼船之上,楚天渊早已停止了动作。
他看着这一幕,心中震动。
随后又是一叹,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的能耐。
毕竟是能与青州镇魔司司主论道的人。
踏空而行。
剑不出鞘,瞬杀数十名修行者。
如今,这又是在做什么?
搜魂之术?
一个人,剧然掌握如此之多的术法?
他到底修出了多少颗术法种子?
片刻之后,陈玄收回了手掌。
那罗刹水主身体一软,瘫倒在地,成了痴呆。
陈玄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抬起头,目光望向江水下游的方向,那里是青花荡的所在。
陈玄转过身。
“楚先生。”
“你可知,前面的青花荡,发生了何事?”
楚天渊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青花荡?那里是明州最大的水匪窝,常年盘踞着三十六部水匪,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陈玄摇了摇头。
“不。”
“在这人的记忆里,我看到青花荡出事了,出了大事。”
陈玄顿了顿,眉头皱得更深。
“奇怪的是,关于那件事的记忆,很模糊,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记忆里,将那段过往抹去。”
第162章 青花,竹灵
“抹去记忆?”
楚天渊眉头紧皱
“这种能抹除记忆的术法,据我所知,当今天下,也只有寥寥几个的世家或门道中人才有所涉猎。”
那些世家各个豪富。
怎么会看上青花荡这片匪寇横行的水域?
“你说的术法,是针对一人,还是能大规模施展?”
陈玄关注点显然更加直接。
楚天渊思索片刻,沉声道:“此等秘术,极耗血气心神,通常只能针对一人施展。即便修为通天之辈,能同时抹去三五人的部分记忆,已是极限。大规模施展,闻所未闻。”
陈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一名被俘虏的水匪身前。
那水匪被士兵用长枪死死压在甲板上,满脸惊恐。
陈玄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搜魂。
那水匪身体猛地一颤,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瞬间便没了声息。
陈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模糊了一些。”
他没有停下,接连又找了几个水匪,有活着的,也有刚死去的尸体。
每一次施展搜魂,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段关于青花荡事件的记忆,就像是被水浸过的画卷,色彩与线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褪去。
越是后面探查的人,记忆就越是残缺不全。
到最后,他探查第十九个水匪时,对方的记忆里,青花荡已经变成了一片完全空白的区域。
仿佛他们只是路过,从未在那里停留。
“有东西在阻止我探查。”
陈玄收回手。
“或者说,这股力量正在持续不断地抹除所有相关者的记忆。随着时间推移,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包括他们为何要逃离,为何要袭击我们,或许都会被他们彻底遗忘。”
楚天渊眉头皱的更深,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青花荡,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交谈的这片刻,甲板上的混乱已经彻底平息。
失去了修行者的带领,剩下的水匪在训练有素的官兵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反抗者被当场格杀,投降者则被捆绑起来,跪了一地。
楚天渊带来的十来名修行者,此刻正人手一个黑色的陶罐,在船舷边游走。
他们口中念念有词,那陶罐便散发出幽光,将弥漫在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气,一丝丝地吸入其中。
水匪们死去的尸体,迅速变得干扁。
一部分士兵已经登上了水匪的旗舰,开始清点战利品。
至于那些四散奔逃的小船,他们并未追击。
匪寇太多,如江中游鱼,一旦散开,根本无法追索。
“陈道长。”
凌明带着几位面色苍白的世家子弟走了过来。
他对着陈玄深深一揖。
“今日若非道长出手,我等恐怕…”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都学着他的样子,躬身行礼。
他们一个个衣衫上沾着血污。
握着兵器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是第一次经历这般血腥的厮杀,心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陈玄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下游的方向。
战斗的喧嚣散去,楼船清理完毕,再次起航。
江风拂面,吹散了甲板上残留的血腥味。
船只平稳地行驶着,周围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片无边无际的青绿色,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由无数生长在水中的翠绿竹子组成的浩瀚林海,看不到尽头,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如同一道伤疤,笔直地插入这片绿色的心脏。
“那里,便是青花荡了。”
楚天渊站在陈玄身侧,神情凝重地介绍道。
“所谓的青花,其实就是这种水竹。它们不畏严寒,每逢寒冬腊月,大雪纷飞之时,便会在竹节处绽放出一朵朵青色的花苞,极为奇特。”
“据说当年太祖皇帝率军南下,途经此地,正值隆冬,亲眼见到万顷碧波,雪中青花怒放的奇景,龙颜大悦,便赐名青花荡,沿用至今。”
陈玄静静地听着。
目光扫过那片广袤的竹林。
这些水竹极高,每一根都有十数丈,笔直地刺向天空,遮天蔽日。
“除了三十六部水匪,这里面还住着些什么人?”陈玄忽然问道。
楚天渊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叹了口气道:“青花荡水域辽阔,地形复杂,除了水匪,还生活着一些不愿与外界接触的隐居修行者,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特殊的生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们被称为竹灵。”
“竹灵?”凌明也凑了过来,好奇地问。
“嗯。”
楚天渊点头。
“他们是人,但又已经不完全是人了,自青花荡诞生开始,一些误入这里的人会迷失,从而会受到莫名的干扰,进而妖魔化,成为竹灵。”
“太祖皇帝当年也见过他们。”
“竹灵的身体会变得如同水竹一般纤细,皮肤呈现出青绿色,关节处甚至会长出类似竹节的凸起,毛发则会化作翠绿的竹叶。”
“青花荡不知诞生于何时,误入这里的人也多不胜数,所以数量不少,竹灵在这里结巢而居,性情温和,从不主动伤人,所以,世人并不将他们视为妖魔,而是称之为精怪。平日里,过往的商船只要不深入竹林,便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陈玄听得来了兴致,这世间万物,果然奇妙。
“那些竹灵的巢穴,在何处?”
楼船已经缓缓驶入了青花荡的水道。
两岸是大片大片的竹墙,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在水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沁人心脾。
凌明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竹林顶端。
“道长请看,那些应该就是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高大的水竹顶端,枝叶交错之间,悬挂着一个个巨大的圆形巢穴。
那些巢穴由无数竹枝与竹叶编织而成,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只是,那些巢穴看上去都有些破败,有的甚至已经从中断裂,空荡荡的,没有半点生机。
“奇怪…”
楚天渊看着那些巢穴,眉头皱得更深了。
“两年前我路过此地,这些竹巢还都完好无损,生机盎然。我曾亲眼见过,有竹灵身后长着竹叶组成的翅膀,在竹林间轻盈地飞翔嬉戏,怎么今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眼前的青花荡,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除了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船只破开水面的声音,再听不到任何鸟兽虫鸣。
一片死寂。
第163章 人衣,竹枝
楚天渊挥了挥手,声音压得很低,却传遍了整艘船。
“所有人,刀不离手,弓不下弦。”
“注意竹林里的动静,不要主动攻击。”
士兵们齐声应诺,动作却比之前更加谨慎。
他们紧握着兵器,背靠着船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岸越来越近的墨绿色竹墙。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陈玄走到楚天渊面前,伸出手。
“楚先生,能否借剑一用。”
楚天渊一愣。
“道长想要借剑,那这人是要最好的剑,我的剑便送与道长。”
他立刻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递了过去。
那是一柄制式古朴的长剑,剑鞘由兽皮包裹,入手沉重。
“道长请用。”
陈玄接过剑,却没有拔出。
他走到甲板中央,盘膝坐下,将长剑横放在膝前,双目微阖。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关系。
楚天渊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位年轻道长的举动,让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楼船在狭窄的水道中缓缓前行,像一头闯入巨人迷宫的渺小野兽。
约莫过了两三刻钟。
周围的竹林已经茂密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程度。
无数高大的水竹交错生长,将天空彻底遮蔽,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漏下,在甲板上投射出诡异的影子。
沙…沙沙…
竹枝开始刮蹭楼船的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两侧的士兵不得不向甲板中心收缩,原本的防线变得拥挤不堪。
“那…那里有人。”
一名年轻的士兵突然伸手指着右前方的竹林深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昏暗的竹林中,果然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静静地挂在竹枝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凌明瞳孔微缩,一抹金光自眼底闪过。
神眼开启。
他看清了那人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套染着大片暗红色血迹的衣物。
衣衫的质地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华贵,上面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像是刚从什么人身上剥下来不久。
“不是人,是衣服。”
凌明沉声说道,眉头却紧紧皱起。
他的话音刚落。
“这里也有。”
“看那边,又有一个。”
接二连三的惊呼声从船上各处响起。
众人惊恐地发现,随着楼船的深入,两岸的竹林里,这样的“人影”越来越多。
一件件染血的衣物,就那样突兀地挂在竹枝上,密密麻麻,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这片广袤的竹林,竟像是一个巨大的晾衣场,只是晾晒的,是带着死亡气息的空壳。
一股寒意从每个士兵的脚底板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他们都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砍过人的精锐。
可眼前这诡异离奇的景象,却让他们感到了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慌什么。”
楚天渊的厉喝声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不过是几件破衣服,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他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苍白的脸。
“想想你们在战场上砍下的脑袋,哪个不比这吓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的话语很有力,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却并未消散多少。
反而像是无形的雾气,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楚天渊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眉头紧锁,知道单靠呵斥已经无法驱散这种源于未知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改变了策略。
“传令下去,生火,做饭,”
“把船上最好的肉都拿出来,让兄弟们吃顿热乎的。”
很快,几个行军炉被架了起来。
火焰升腾,驱散了些许阴冷。
肉块下锅,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迅速在甲板上弥漫开来。
除了少数必须坚守岗位的人,大部分士兵都围坐在炉子旁。
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喝汤,刻意地大声说笑,用食物的温热和同伴的喧闹来对抗心中的寒意。
恐惧,似乎真的被压下去了。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士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离开了人群。
他走向船尾,那里,他最好的兄弟正独自一人持枪站岗。
“柱子,来,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刀疤脸走到那名叫柱子的士兵身后,笑着拍了拍他厚重的甲胄。
肩膀上的甲胄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那人却毫无反应,依旧如雕塑般站着。
“嘿,你小子,想什么呢?”
刀疤脸眉头微皱,又加重了力道,用力摇晃了几下。
那人还是纹丝不动。
刀疤脸有些生气了,他绕到柱子面前,想看看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你…”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的,不是那张熟悉的憨厚脸庞。
而是一张面无表情,双眼空洞的脸。
那张脸上,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嘴角挂着一丝痴傻的涎水。
最恐怖的是,几根鲜嫩的绿色竹枝,竟从他的脸颊和额头皮肤下刺了出来,带着血丝,还在微微生长。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撕裂了甲板上虚假的祥和。
刀疤脸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的汤碗摔得粉碎,滚烫的肉汤溅了一身,他却毫无所觉。
所有人都被这声尖叫惊动了。
他们纷纷回头,循声望去。
当他们看清船尾那个站岗士兵的惨状时,一张张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怎么回事!”
楚天渊和凌明挤开惊骇的人群,冲到最前面。
看到那张长出竹枝的脸,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楚天渊,瞳孔也猛地一缩。
凌明更是感到一阵反胃。
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他明明应该感到害怕。
然而,他感到的,却是强烈的恶心。
不安的氛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所有人吞没。
这一次,再热的食物,再大的喧闹,也无法驱散这深入骨髓的恐惧。
甲板上死一般的沉寂。
剩下的人呆滞地看着那具尸体,连咀嚼都忘记了。
有人颤抖着上前,拔出匕首,试图将柱子脸上的竹枝砍掉。
可那竹枝刚被砍断,断口处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生出新的嫩芽。
沉默的对视中。
几名士兵合力上前,将那具已经不算是人的躯体,抬到了船舷边。
噗通。
一声闷响,身体落入江水,没有激起多少水花,便迅速沉了下去。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拖入了深渊。
第164章 故人,偶遇
楼船继续向前航行,气氛变得沉闷。
翻滚的肉汤和浓郁的香气,也不能阻挡士兵们心中的恐惧。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只有陈玄依旧盘膝而坐。
他将那柄古朴的长剑横于膝前,双目微阖,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击。
楚天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稍安。
这位道长实力之强,他能应对这里各种变化也说不定。
“有东西来了。”
陈玄忽然睁开眼。
话音方落。
唰!
两侧浓密的竹林,突然发出剧烈的抖动。
数十道青绿色的影子,从竹墙的缝隙中激射飞越而出,直扑楼船。
“敌袭!”
护卫统领的咆哮声终于打破了死寂。
士兵们像是被惊醒的困兽,本能地举起盾牌,组成龟甲阵。
叮叮当当!
那些青影撞在盾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力道并不大。
众人定睛看去,这才看清来袭之物的真面目。
它们身形纤细如竹竿,皮肤是青绿色,关节处有明显的凸起,毛发则是一簇簇翠绿的竹叶。
正是楚天渊口中的竹灵。
“是竹灵,不要慌,结阵,刺!”
楚天渊厉声下令。
这些竹灵行动迅捷,爪牙锋利,但身体却异常脆弱。
士兵们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长枪,很轻易就能将它们的身体洞穿。
竹灵被刺中后,并不流血,身体会迅速枯萎,身体的颜色也由青色转为黄色。
一场短暂而混乱的交锋很快结束。
甲板上留下了几十竹灵的尸体,再无一个活着的竹灵。
船上的护卫有条不紊地将这些竹灵推入江中。
一场危机,被轻易地化解了。
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有人甚至长出了一口气。
“看来,这青花荡的危险,也不过如此。”
一名世家子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笑着说道。
凌明摇了摇头,神情却愈发凝重。
“但愿如此吧。”
楼船继续前行。
水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当船头转过那片茂密的竹林时,所有人的瞳孔都骤然收缩。
前方不远处的水道旁,一艘巨大的商船残骸正静静地搁浅在那里。
船体断成了两截。
巨大的桅杆斜斜地插入水中,一面绣着通源二字的商旗被水浸透,无力地耷拉着。
残骸的周围,漂浮着数十具肿胀的尸体。
那些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身穿水手服,有的则穿着华贵的丝绸,显然是船上的富商或修行者。
他们的死状,与之前那个异变的士兵一模一样。
每个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长出了青绿色的竹枝,将他们的身体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姿态。
江水在尸体间缓缓流淌,将这片区域的水都污染了。
“通源商会的船。”
楚天渊的声音显得有些凝重
“这个商会倒也有些名声,也有修行者坐镇,如今他们的商船,也遭了殃。”
“全速前进。”
楚天渊不再犹豫,发出了决绝的命令。
“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楼船的船尾,负责驱动大船的修行者们和干苦力的士兵都再加把力,两旁的船桨划水速度骤然变快。
楼船在狭窄的水道上掀起两道长长的白浪,朝着前方驶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祈祷着能尽快离开这片不祥之地。
就在这时。
“看上面!”
又是一声惊恐的尖叫。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楼船正上方,两侧竹林的顶端,那两件之前看到过的,悬挂着的染血衣物,突然动了。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脱离了竹枝,直挺挺地朝着甲板坠落下来。
“有东西要下来了!”
恐慌如同野火般蔓延。
士兵们混乱地举起弓弩,对准了那两个正在坠落的人影。
然而,预想中怪物落地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两道身影在距离甲板尚有数丈高时,猛地一顿。
包裹在外层的染血衣物轰然破碎,如同蝴蝶蜕壳。
两道身影从中轻巧地飘落,稳稳地站在了甲板之上。
众人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怪物。
而是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的那个身形佝偻,面容枯槁,一身灰扑扑的短打。
少的那个,则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着面带惊惶。
两人此刻狼狈不堪。
身上满是污泥与划痕,但当他们的目光扫过甲板,最终定格在陈玄身上时,那份惊惶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陈…陈道长?”
老头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不确定。
少女更是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真的是陈道长!”
她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欢呼,拉着李老头,跌跌撞撞地朝着陈玄跑了过来。
“道长救命啊。”
两人跑到陈玄面前,竟是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船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玄看到这两人也是一愣。
“你们怎么会在这?”
两人居然是在苍云县遇到过的祖孙,李老头和彩衣。
李老头被彩衣搀扶着站起身,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竹林,这才压低声音,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快速讲述起来。
“我们师徒二人,本是搭乘那艘通源商会的船,想去明州府城讨个生活。”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艘巨大的残骸,眼中满是恐惧。
“谁知,船一进入这青花荡,就出事了。”
“先是一些竹灵,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杀之不尽,船上的护卫虽然厉害,但也死了不少人。”
“不过好在总算打退了他们。”
李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
“直到夜里,船上的人,开始一个个地发疯。”
“他们先是胡言乱语,说自己听到了竹子在唱歌,然后就对着空气又哭又笑。不出半个时辰,他们的身上,就会长出…长出那种东西。”
彩衣接口道,声音里还带着挥之不去的颤栗。
“我们亲眼看到,一位盏灯镜的大修,前一刻还在施法抵挡竹灵,下一刻就突然扔掉手中器物,跪在地上,然后无数的竹枝就从他的七窍里钻了出来,把他活活撑死了。”
听着这番描述。
楚天渊和凌明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那名士兵的异变,只是一个开始。
“那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凌明忍不住问道。
彩衣看了一眼自己的爷爷,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在船彻底失控,所有人都疯了的时候,我爷爷当机立断,施展了我们采曲门的秘术假死伶。”
“我们操控了两具刚死的尸体,将我们包裹在其中,伪装成被挂在竹林里的死人,这才躲过了那些竹灵和那种诡异的侵蚀。”
“我们已经在那上面挂了一天一夜,本以为要死在这里了,没想到…没想到能等到道长的船。”
第165章 夜袭,剑光
漓水,青花荡。
此时已然要入夜。
楼船点起了火把,昏黄的光在浓密的竹林间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楚天渊重新部署了防务。
命令所有士兵轮流守夜,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脸上带着刀疤的士兵,独自一人走到了船尾。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牛皮酒囊,拔开塞子,将清冽的酒液倾倒在船舷之外。
酒水落入漆黑的江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柱子,喝口酒。”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悲伤。
“到了下面,别再那么憨了,机灵点。”
白天,就是他端着肉汤,第一个发现了兄弟的异变。
江风吹过。
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刀疤脸打了个寒颤,正准备转身回去。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船体侧面,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他心中一紧,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被火光映照得波光粼粼的江水,轻轻拍打着船身。
“看花眼了?”
他自嘲地摇摇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瞬间。
一阵轻微的,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从他脚下的船舷外侧传来。
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刀疤脸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船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借着船尾火把摇曳的光。
他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青灰色的,指节凸起,指甲缝里塞满污泥的手。
这只手正死死地扣在船舷的边缘。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
然后,一个湿漉漉的脑袋,缓缓地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那张脸,是柱子的脸。
那张被他们亲手扔进江里,憨厚的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属于人的表情,双眼空洞,如同两个黑窟窿。
几根青绿色的竹枝,刺破了他青灰色的皮肤,带着暗红的血丝,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这…”
刀疤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嘶吼。
他想尖叫,想示警,
可极度的恐惧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被称作柱子的怪物,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它空洞的眼眶,缓缓转向刀疤脸。
下一瞬,它猛地发力。
整个身体如同壁虎般,从船舷外侧翻了上来,无声地落在甲板上。
一股混杂着江水腥气与植物腐败的恶臭,扑面而来。
“嗬…”
怪物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四肢着地,如同一头扑食的野兽,朝着已经瘫软在地的刀疤脸猛冲过来。
完了。
刀疤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腥臭的气息即将触碰到他面门的刹那。
咻。
一道明亮而纯粹的清光,自船头方向激射而来。
那光芒快到了极致,仿佛撕裂了夜幕,后发先至。
噗。
一声轻响。
已经扑至半空的柱子,动作戛然而止。
它的眉心处,多了一个指头大小的窟窿,前后透亮。
清光一穿而过,没有丝毫停滞。
最终没入后方的江水之中。
怪物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即无力地坠落,重重地砸在甲板上,溅起一滩污水。
刀疤脸冷汗淋漓,回过神来,便大声呼叫:“有东西!”
“怎么回事?”
“什么声音?”
船舱内,甲板上,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楚天渊和凌明几乎是同时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手持兵刃的护卫。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瘫倒在地的刀疤脸,以及他面前那具诡异的尸体。
“这是…柱子?”
一名士兵认出了尸体的衣物,声音都在发抖。
楚天渊脸色铁青,快步上前。
凌明看着那具尸体眉心的窟窿,猛地回头,望向船头。
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是陈玄。
“陈道长。”
楚天渊也看到了陈玄,刚要开口询问。
“啊!”
一声尖叫,从了望台上传来。
一名负责守夜的士兵,正伸手指着前方的竹林。
身体筛糠般抖动,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所有人都顺着那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两岸那密不透风的竹墙之中。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道模糊的人影。
那些身影,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它们有的倒挂在竹竿上。
有的则用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攀附在竹枝之间,如同无数诡异的巨型蜘蛛。
火光只能照亮竹林的外围,更深处的黑暗里,还有更多的人影在晃动。
一双双空洞的,毫无感情的眼睛,穿过黑暗,越过江面,死死地盯着楼船上的每一个人。
整个青花荡,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是它们…”
彩衣的脸色惨白如纸,牙齿不住地打颤,躲在李老头的身后。
李老头也是浑身哆嗦。
声音嘶哑地补充道:“通源商会船上的人…最后,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楚天渊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发出一声怒吼。
“全员戒备!”
“弓箭手,抛射,不要节省箭矢。”
“修行者,准备术法。”
他的命令还未完全落下。
两岸竹林中的那些身影,动了。
它们如同退潮后回涌的海水,又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朝着江中心的楼船猛扑而来。
它们的速度极快,在竹林间跳跃穿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转眼之间,便有数十道身影跃出竹林,落入江中,然后像水鬼一般,朝着楼船的船底游来。
战斗,瞬间爆发。
“放箭!”
箭矢如雨,呼啸着射入黑暗。
然而,那些怪物身体坚韧,寻常箭矢射在它们身上,只能发出一阵闷响,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更多的怪物已经攀上了船舷。
它们用指甲和牙齿,疯狂地攻击着士兵们的盾牌和甲胄。
凌明与其他几位修行者联手,不断施展术法,将一批批爬上来的怪物击退。
陈玄站在船头,依旧没有拔剑。
他只是并指如剑,对着前方轻轻一划。
铮。
数十道清光凭空而生,如同一群有了生命的游鱼,精准地迎上了那些从空中扑来的身影。
每一道清光闪过,必然会有一个怪物的眉心被洞穿,然后无力地坠入江中。
在陈玄的出手下。
厮杀,持续了小半刻钟。
甲板上已经堆满了怪物的残骸,浓重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船上的士兵和修行者,人人带伤,气喘吁吁。
江风吹过,卷起甲板上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即便已经没有怪物出现,也不曾有人放松警惕,死死的盯着黑暗的竹林。
第166章 竹林,原因
后半夜出奇的安静。
竹林里再没有窜出任何怪物。
幸存的士兵们背靠着背,围坐在火堆旁,谁也不敢合眼。
他们紧握着兵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任何风吹草动的声响,都会让他们瞬间绷紧身体。
一夜未眠。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穿透浓密的竹叶,洒在甲板上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活着,熬过了一夜。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许多人靠着船舷,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睁不开。
“换岗了,李四,去歇会吧。”
一名士兵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声音沙哑。
那名叫李四的士兵正靠在船舷的栏杆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嘿,你小子,睡得够沉的。”
士兵笑了笑,又推了他一把。
李四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
士兵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加重了力道。
噗通。
李四的身体,竟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他身上的甲胄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周围的士兵全都惊醒过来,围了上去。
“李四?”
“怎么回事?”
推人的那个士兵,颤抖着伸出手,将李四的身体翻了过来。
下一刻,所有围观的人,都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四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站岗时的警惕。
可他的胸膛处,甲胄的缝隙里,一丛翠绿鲜嫩的竹枝,硬生生地破开了他的皮肉与骨骼,带着淋漓的血迹,顽强地生长着。
他早已没了呼吸。
“啊。”
一个年轻的世家子弟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发出一声尖叫。
“快,检查所有人。”
楚天渊脸色铁青,发出怒吼。
不用他下令,幸存的人已经疯了一样开始行动。
他们冲进船舱,冲向每一个角落。
很快,一声声惊恐的尖叫,从船上各处接连响起。
“这里也有一个。”
“主计官…主计官也死了。”
“厨房的火夫,他也…”
一具具尸体被抬了出来,整齐地摆放在甲板上。
足足有十六具。
他们死前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躺在自己的床铺上,似乎是在睡梦中离去。
有的还保持着擦拭兵器的动作,有的则坐在桌前,手里还握着半块干粮。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身体的某个部位,无一例外地,都长出了那种诡异的绿色竹枝。
有的从后心,有的从脖颈,甚至有的,是从眼眶里钻出来的。
无声无息,防不胜防。
楚天渊看着甲板上那一排死状可怖的尸体,长叹一声。
他是盏灯境的强者,若是能正面不杀,他并不惧。
可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甚至不知道是如何降临的死亡方式,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绝望。
幸存的士兵和一些世家子弟们,彻底崩溃了。
甲板上乱成一团。
“你看我,快帮我看看,我身上有没有长东西?”
“别碰我,离我远点!”
“是你,一定是你,你昨晚就咳嗽了,是不是你把这鬼东西带来的?”
猜忌与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每个人的理智。
不久前并肩作战,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同伴。
此刻却成了最危险的敌人。
两名士兵因为一点小小的摩擦,竟是直接拔刀相向,周围的人非但没有劝阻,反而惊恐地向后退去,生怕被他们沾染上。
李老头和彩衣祖孙二人,同样心情复杂。
彩衣的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角
“又来了…又来了…和那艘船上一样。”
陈玄自始至终都盘坐在船头,他看了一眼四周,竹林葱葱郁郁。
又抬头透过落叶的缝隙看向天空。
良久,陈玄才吐出两个字:“麻烦。”
陈玄起身。
凌空而踏,大袖飘摇
来到到了楼船的上空。
陈玄悬停在半空,缓缓抬起右手。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凭空出现,起初只有拳头大小,却在瞬息之间,膨胀成一个直径数丈的巨大火球。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江面上的晨雾都蒸发得一干二净。
“这是…火法。”
楚天渊和凌明看着这惊人的一幕
楼船上的众人都感觉到了,火球中传递而出的灼热气息
“去。”
陈玄口中吐出一个字,手掌轻轻一推。
巨大的火球,带着焚尽万物的恐怖威势,拖着长长的焰尾,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呼啸着砸向了周围一片绿色的竹海。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靠近楼船的这片竹林,被尽数点燃。
坚韧湿润的水竹,在这霸道绝伦的火焰面前,脆弱得如同干草。
大量竹子在烈焰中扭曲爆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最终化作焦黑的飞灰。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楼船四周便被清出了一片十数丈的区域,再也看不到一根绿色的竹子。
陈玄的身影从空中缓缓落下,重新站在船头。
他扫了一眼甲板上那些惊魂未定的众人。
“诸位,还请莫要惊惧。”
楼船上的众人不明所以。
“青花荡的竹林有问题,恐惧会让你们变成甲板上那些尸体的样子。”
他指了指那十六具尸体。
“我一直坐在船头,就是在感应这片竹林的力量,这里,存在着一种能够影响心智的东西。”
“这东西很公平,或者说很死板,它会根据你们内心的想法,给予不同的结果。”
陈玄顿了顿,继续说道:“心中恐惧越深,便会被这股力量同化,血肉化为竹木,最终变成你们看到的这副模样。”
“而那些一心想要逃离这里的水匪,关于此地的记忆则会被抹去,让他们彻底遗忘这里的恐怖。”
楚天渊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那些被搜魂后,记忆变得模糊甚至空白的水匪。
“所以说,那些竹灵…”
陈玄点了点头
“若心中无忧无虑,只剩下纯粹的快乐,或许就会变成那些不伤人的竹灵,永远地留在这片竹林里嬉戏。”
陈玄抬头,看向广袤无垠,仿佛没有尽头的竹海。
“青花荡本身恐怕就是一尊极为可怕的妖魔,以前的商船路过没事,大概是因为那时的青花荡还未发生变化,又或者说他只会对快乐的人有影响。”
“现如今,确实不同了。我清除了周围的一片竹林,影响应当会小些,但你们仍需护持自己的心智,不要让其被各种情绪所占领。”
陈玄说到这顿了顿。
“我想我找到解决方法了,你们便在这船上好好呆着”
陈玄来到了船边。
袍袖一挥,楼船下方的水面裂开,一直向下深不见底。
陈玄跳下楼船。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进入了无水的区域。
第167章 除孽,心脏
楼船之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陈玄的动作
浑浊的江水,竟如温顺的布匹般向两侧分开。
两侧是高达数丈的透明水墙,能清晰地看到水中的游鱼,惊慌失措地撞在无形的壁障上。
“道长的手段,真是惊人。”
楚天渊叹息。
作为陈道长恐怕已经站在世间的顶峰,是一位天光境的大君了。
彩衣拉着李老头的衣角,小声惊呼。
“道长太强了。”
“确实。”李老头抚着胡须。
这位陈道长,估计就是他生平所见的最强者,很可能也是听过的最强者。
除了天上那位。
……
陈玄进入水下,世界瞬间变得安静。
头顶与两侧的水墙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只有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在耳边回响。
这里的竹林,比水面上看到的更加密集。
无数粗壮的竹根如同黑色的巨蟒,盘结交错,在淤泥中形成了一片的地下森林。
陈玄的目光扫过那些虬结的竹根。
在竹根的缝隙之间,他看到了一具具白骨。
那些骸骨姿态各异,有的被竹根死死缠绕,有的则被洞穿了胸膛,钉在河床上。
从骨骼上残留的些许甲胄碎片和兵器残骸来看,年代已经相当久远。
这里,曾经是一处战场。
陈玄继续向前。
脚下的淤泥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了约莫百丈,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靠近。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有一种源于直觉的警示。
唰!
数十道青绿色的影子,从竹根的阴影中激射而出。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
在有水的环境下,行动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陈玄一眼就认出那些东西是什么。
竹灵!
陈玄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扑来的怪物。
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那些在水中扑向陈玄的竹灵,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刻,它们的身躯寸寸碎裂,化作一蓬蓬青绿色的粉末,随水漂流。
一击之下,数十只竹灵,尽数湮灭。
清除了障碍,陈玄的目光投向那片竹林的深处。
在一处被无数巨大竹根层层包裹的地方,
有一个空洞。
他迈步走了过去,拨开如同帘幕般垂落的根须。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极不规则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洞内漆黑一片,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陈玄没有犹豫,一步迈入。
穿过洞口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脚下不再是湿滑的淤泥,而是干燥坚实的土地。
周围压抑的黑暗与水腥味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笼罩在淡金色光芒下的广阔空间。
这里没有水,也没有竹林。
天空是温润的淡金色,没有日月星辰,光芒仿佛是从空气中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不远处,是一片破败的村落。
土石垒砌的房屋大多已经倒塌,断壁残垣间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
一条干涸的河道蜿蜒着穿过村子,通向更远的地方。
这里,像是一处被时光遗忘的世外桃源,却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
陈玄走在村落唯一还算完整的石板路上。
他在一栋倒塌的房屋前停下,看到了一架被压在断梁下的石磨。
石磨的磨盘上,还刻着细密的花纹。
不远处,一口枯井旁,散落着几个破碎的陶罐。
甚至在一处角落里,他还发现了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马,虽然已经腐朽,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这里曾经有人生活。
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如今,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陈玄继续向村落深处走去。
越是深入,那股能够影响心智的同化之力就越是清晰。
它不再像外界那般无形无质,而是变得粘稠起来,像是一张笼罩了整个空间的大网,试图缠绕渗透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
寻常修行者若是来到这里,恐怕不出片刻,心神便会被彻底侵蚀。
但这股力量对于陈玄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穿过了整个破败的村落。
前方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村落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
空地的中央,一株难以想象的巨竹,拔地而起。
那竹子通体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翠绿色,仿佛是由最顶级的翡翠雕琢而成。
其粗壮,恐怕需要数十人才能合抱。
它笔直地刺入那片淡金色的天穹,高耸入云,看不到尽头。
整片空间的光源,似乎都来自于这株巨竹。
它就像是这个独立世界的核心,是支撑着这里一切的脊梁。
那股庞大的同化之力,其源头,正是来自这株巨竹。
陈玄缓缓抬头,目光顺着那光滑如镜的竹身,一路向上。
他的视线,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淡金色云雾。
最终,定格在了巨竹的中段。
在那高耸入云的竹身之中,透过那半透明的,如同翡翠般的竹壁。
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蜷缩着,四肢抱膝,像一个尚在母体中沉睡的胎儿。
它静静地悬浮在竹心之内,一动不动。
一根根粗大无比,如同血管般的青色脉络,从它的身体上延伸出来,深深地扎根于竹壁之内。
那些脉络密密麻麻,遍布了整株巨竹,并顺着竹根,蔓延至整个青花荡的每一寸水域,每一根水竹。
“看来,源头就是他了。”
陈玄自语,一步踏出,青衫飘摇。
他这便要,登竹除孽!
第168章 欲魔,青花
陈玄一步踏出。
他的身形如一缕青烟,沿着那光滑如玉的巨竹竹身,拾级而上。
脚下并无阶梯,他却走得平稳至极,仿佛在攀登一道无形的天梯。
越是向上,那股庞大的同化之力便越是浓郁。
它们化作无形的丝线,试图钻入陈玄的七窍,侵蚀他的心神。
陈玄对此视若无睹。
道心澄澈,万法不侵。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巨竹中心,那个蜷缩着的人形轮廓上。
距离越来越近。
陈玄已经能看清那胎儿的面容。
纯净无暇,双目紧闭,似乎沉浸在最香甜的睡梦之中。
“这种气息,很像是苍云县的上古大魔。”
陈玄距离它不足三丈。
胎儿猛然睁开了双眼。
本该是世间最纯净的眼眸,此刻却被浓郁翻滚的黑雾所占据。
贪婪,淫欲,暴怒,嫉妒…世间一切负面的情绪,都在那双眼睛里疯狂滋生,扭曲。
一股远超盏灯境,甚至触及更高层次的精神冲击,轰然爆发。
整个独立空间都在这股力量下扭曲。
陈玄眼前的景象瞬间变换。
脚下的巨竹消失了。
周围死寂的村落也消失了。
仙山矗立,云雾缭绕,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沁人心脾。
远处有仙鹤清鸣,近处有灵泉叮咚。
一座熟悉的仙宫道观,静静地坐落在山巅。
“去哪了?”
一道有些温柔,却又带着一丝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玄缓缓转身。
一名身着月白道袍,风华绝代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的桃树下,含笑而立。
是师尊。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掌心之中,星辰流转。
道基圆满无瑕,大道仿佛触手可及。
这里是他魂牵梦绕的山海界。
“好久不见,师尊。”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算了,别在外头待太久,免得被人算计,比如…现在。”
“嗯,知道了,师尊。”
“那你回去吧。”
话音落下。
咔嚓。
一声脆响。
整个幻境,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镜面,寸寸碎裂。
仙山崩塌,云海消散,师尊的身影化作光点飘散。
眼前的一切,重新变回了那株通天巨竹。
竹心内的胎儿,那双被黑雾占据的眼眸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震惊。
“怎么会…我的术法失效了?!”
陈玄摇摇头。
“终究是井底之蛙,不曾见过广阔的天空。”
“有些人的强大,不是你能揣测,也不是你能想象的。\/”
胎儿口中发出可怕的声音。
“胡说,自这片大地出现之后,我便是站在顶峰的那一批人,有什么强大是我不能想象?!”
“装神弄鬼,本座欲神,当取你性命!”
竹心内的黑雾疯狂翻涌。
整个独立空间都开始剧烈震颤,大地开裂,天穹摇晃,似乎要将陈玄这个入侵者彻底碾碎。
“你以诸般情欲为食,不知道能不能接下众生之善念,天地之功德。”
陈玄神情淡漠,不为所动。
他身后,一卷金色的画卷,轰然展开。
那是功德宝卷。
其上,积攒了无量的功德之气。
此刻,一道功德之气冲出,没有丝毫花哨,直接灌入了下方的巨竹之中。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竹心内爆发。
竹心胎儿眼中的黑雾迅速散去,恢复了婴儿般的纯净与懵懂。
它好奇地看着陈玄,眼中满是依赖与亲近。
一缕精纯无比,带着勃勃生机的翠绿色气息,主动从竹心内飞出,轻轻地融入了陈玄的体内。
……
楼船之上。
楚天渊等人正焦急地等待着。
突然,所有人都感觉到,周围那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消失了。
“你们看!”
彩衣发出一声惊呼,指着两岸的竹林。
只见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墨绿色竹子,竟然有了变化。
一朵朵婴儿拳头大小的青色花苞,从坚硬的竹节上钻出,迎风绽放。
短短片刻,整个青花荡,化作了一片花的海洋。
清新的花香取代了之前的腥臭与腐朽,沁人心脾。
“这是…青花盛开!”
楚天渊震撼地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
他的话音未落。
轰隆!
楼船前方不远处的江面,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漩涡。
浑浊的江水,竟向着两侧分开,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裂。
一道青衫身影,踏着分开的水浪。
从那深不见底的江心裂缝中,缓缓升空。
在所有人敬畏,崇拜的目光中。
陈玄衣袂飘飘,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甲板之上。
他身上,片水未沾。
“陈道长。”
楚天渊快步上前,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如此变化,是你已经解决了问题?”
“已经解决了。”
陈玄的回答,平静而简洁。
短暂的寂静之后。
“哦!”
船上幸存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扔掉兵器,相互拥抱,喜极而泣。
死里逃生的狂喜,冲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所有阴霾与恐惧。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李老头拉着彩衣,再次跪倒在地,真心实意地对着陈玄磕了三个响头。
陈玄没有理会众人的欢呼与叩拜。
他径直走到船头,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体内。
那一缕翠绿色的气息,正静静地悬浮在他的丹田气海之中。
竹中的婴儿告诉他,这是青花之气。
陈玄经过对其性质的判断。
认为青花之气,对稳固道心,抵御心魔有着难以想象的奇效。
不仅如此,这青花之气,似乎也能作为筑基之物。
只可惜,他早已筑基,此物对他而言,暂时派不上大用场。
“或许,日后另有他用。”
陈玄心中思忖,便不再多想。
楚天渊见陈玄思考思考,不敢上前打扰,立刻对手下挥了挥手。
“起航,全速前进!”
楼船再次启动,划开开满了青色花朵的江面,朝着明州地界,平稳地驶去。
船上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169章 桃李,祥瑞
楼船破开江面,顺流而下。
青花荡的诡谲与恐怖,仿佛一场遥远的噩梦,随着两岸盛开的青花,一同被抛在了身后。
接下来的七日,江面风平浪静。
幸存的士兵们彻底放下了戒备,三五成群地聚在甲板上,擦拭着兵器,吹嘘着各自的武勇,不时发出一阵阵粗豪的笑声。
那些世家子弟也恢复了往日的派头,摇着折扇,凭栏远眺,指点江山,吟诵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诗句。
李老头与彩衣祖孙二人,则每日为船上的众人唱曲解闷,换取一些食物与清水,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唯有陈玄,依旧盘坐在船头。
他时而闭目调息,感悟着体内那一缕青花之气,时而睁眼,看着江水滔滔,云卷云舒。
船上的喧嚣,似乎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楚天渊的目光时常落在他身上,心中愈发敬畏。
这位道长的境界,已非他所能揣度。
第七日午后,前方的水域豁然开朗。
原本狭窄的江道,在此处汇入了一条更为宽广的大江,水面宽达数里,烟波浩渺。
一座繁华的城池,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尽头。
高大的城墙沿着江岸绵延,看不到边际。
城内的建筑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在阳光下反射着琉璃的光。
码头更是壮观。
数以百计的船只挤满了水道,帆樯如林。
码头工人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车轮的滚滚声,混杂成一片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
“桃李县到了。”
楚天渊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繁华景象,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桃李县乃是明州府水路要冲,说是县,实则比一些小州的州城还要大,商贸极为发达,我们在此休整些时日,再继续赶路。”
楼船缓缓靠岸。
众人正准备下船,忽闻码头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穿着绸缎,小厮模样的人正站在一个木箱上,扯着嗓子,满面红光地对周围的人群大声宣告。
“大喜,大喜啊。”
“我家小姐昨夜又泣出一颗血泪宝珠,天降祥瑞,福泽我桃李县!”
他的声音尖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傅家又要摆宴施粥了?”
“何止是施粥,听闻这次还要当街散发喜钱呢。”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那小厮见状,更是得意,高声道:“我家老爷说了,为贺祥瑞,今日午时,将在县中福瑞街摆下流水宴,代发喜钱,但凡来者,皆可领取,先到先得!”
话音刚落,码头上的人群便如潮水般,朝着城内涌去。
“傅家,血泪宝珠。”
凌明听得一头雾水,满脸好奇。
楚天渊解释道:“傅家是这桃李县的首富,家财万贯,乐善好施,在本地名声极好。”
“至于这血泪宝珠,我也不知。”
不过众人也不在意,只有陈玄微眯双眼。
他嗅到了功德的味道。
众人下了船,随着人流走入桃李县城。
城内的景象,比在船上看到的更加繁华。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林立,酒楼,茶馆,钱庄,绸缎庄,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光鲜,脸上都带着富足安逸的神情。
一路走来,几乎所有人的谈论,都离不开傅家和那所谓的“祥瑞”。
“傅家小姐许配给那个穷书生后,这都哭了七颗宝珠了。”
“何止啊,我听说那宝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放在暗处还会发光呢。”
“要我说,还是那位叫林轩的书生有福气,一介寒门,竟能娶到傅家小姐这等仙女,还带了这泼天的祥瑞。”
“这叫什么,这就叫天作之合!”
众人寻了桃李县最好的酒楼迎仙楼住下。
在大堂的雅座坐定,等待上菜的功夫,凌明终究是按捺不住,拉住了前来上茶的店小二。
“小二哥,跟我们说说,这傅家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满城都在议论?”
那店小二是个机灵的,见凌明等人衣着不凡,气度沉稳,便笑着将毛巾往肩上一搭。
“几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这傅家嫁女,可是我们桃李县百年不遇的大喜事。”
他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话说这傅家小姐,名唤傅月灵,那可是我们桃李县的第一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自幼体弱,性子也清冷,寻常男子根本入不得她的眼。”
“直到半月前,那位叫林轩的寒门书生,在傅家举办的诗会上一鸣惊人,与傅小姐一见钟情,当场便私定了终身。”
“傅家老爷起初还有些不愿,可就在两人订婚的当晚,奇事发生了。”
店小二说到此处,眼中都放着光。
“傅小姐在闺房之中,夜夜啼哭,可流下的眼泪,竟然会凝结成一颗颗鸽子蛋大小的血色珍珠,晶莹剔透,宝光四射。”
“傅家请了高人来看,都说这是泣血祥瑞,是上天对这桩婚事最大的祝福。”
“这一下,傅家对那林轩书生,简直比对亲儿子还亲,视若珍宝,生怕他受了半点委屈。”
彩衣听得入了迷,小声问:“那,那位傅小姐为什么要一直哭呀?”
店小二一愣,随即笑道:“小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喜极而泣嘛,能嫁得如意郎君,换做是谁,不都得高兴得哭出来?”
众人闻言,皆是莞尔。
陈玄一直静静地品着茶,此刻放下茶杯。
“这位傅家小姐,可有人见过?”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雅座瞬间安静下来。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倒没有。”
“听闻傅小姐自订婚之后,便一直在闺房中静养,说是要以最美的姿态,等待大婚之日的到来,除了那位林书生,谁也没见过。”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桃李县的夜晚,比白日更多了几分喧闹。
楚天渊等人终究是好奇,用过晚饭后,便一同来到了傅家府邸之外。
只见这首富的宅邸外,早已是人山人海,灯火通明。
无数百姓提着灯笼,伸长了脖子,朝着府内张望,脸上都带着兴奋与期待,仿佛在等待一场盛大的演出。
“快看,亮灯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骚动。
只见傅家府邸深处,一栋独立的绣楼,三层的窗户,齐齐亮起了柔和的灯光。
那灯光透过窗纸,将一道窈窕的女子身影,映照了出来。
“是傅小姐!”
“祥瑞要来了!”
人群更加激动,甚至有人开始跪地祈福。
在一片鼎沸的人声中。
陈玄神情平静,观气法一开。
傅家的府邸上空,气运昌盛,一道道金色的气运交织成网,如华盖般笼罩着整座宅院,显示出这户人家的富贵与兴旺。
陈玄的目光落在了那栋亮着灯的绣楼上。
昌盛的金光之下,唯独那栋小楼,被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死气死死缠绕。
第170章 入府,幕后
“怎么了,陈道长。”
凌明瞧见陈玄的状态,疑惑问道。
陈玄道:“那个傅家小姐有问题”
凌明一怔。
“陈道长,此话怎讲?”
“我修有眼瞳术法,见此地祥瑞之气冲天,人人称颂,怎么会有问题?”
楚天渊也面露不解。
陈玄收回目光。
“是或不是,进去一探便知。”
楚天渊微微沉吟,也答应了。
毕竟陈玄这一路上所展现的力量,实在是难以想象,兴许是这位,真的有什么不同的发现呢?
“那就进去看看。”凌明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
“可傅家守卫森严,我们又没有请柬,如何进去?”
一名世家子弟提出了关键问题。
楚天渊也点头道:“不错,贸然闯入,恐会引起误会,这桃李县的傅家,虽不是大周世家,影响力却不差。”
就在众人犯难之际,傅家府邸的大门前,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手持一份烫金名册,朗声高喝。
“恭迎,明州清风观,张真人莅临!”
“恭迎,落霞山,刘氏家主莅临!”
“恭迎……”
一个个在桃李县周边地界颇有分量的修行宗门与世家之名,被高声唱出。
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队人马在下人的引领下,昂首挺胸地走进傅府。
凌明眼睛一亮。
“有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雕刻着复杂云纹的白玉令牌。
“我们虽无请柬,但也是大周世家,以前来祝贺的名义登门,想必傅家不会将我们拒之门外。”
楚天渊思索片刻,点头应允。
“此法可行。”
一行人当即走向傅家大门。
负责接待的管家看到他们,本想拦下。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凌明手中的令牌时,脸色骤变。
赶忙让陈玄几人稍微等待。
自己则立马报告傅家主,不久后他,又走了出来。
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不知是上京贵客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快,快请贵客入席。”
傅家显然不想怠慢任何一个可能的大人物。
众人被一路引领,穿过张灯结彩的庭院,最终被安排在了前院宴客厅一处视野极佳的位置。
这里坐着的,皆是先前被唱名的各路修行者。
众人落座不久,一名身着锦袍,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了厅堂中央的高台。
他便是傅家家主,傅员外。
“诸位,诸位。”
傅员外满面红光,对着四方拱手。
“感谢诸位赏光,前来见证我傅家的祥瑞之事。”
“小女月灵,得遇良婿,天降祥瑞,此乃我傅家之幸,亦是我桃李县之幸。”
他说着,对着身旁的一名管家点了点头。
那管家会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上高台。
托盘之上,用明黄色的绸缎衬着,静静地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血色珠子。
正是昨夜刚刚诞生的第七颗血泪宝珠。
“诸位请看。”
管家高举托盘,缓缓转动,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
那血珠在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妖异而瑰丽的光芒,仿佛其中封存着一团燃烧的火焰。
一股奇异的馨香,伴随着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力量,从宝珠上弥漫开来。
宴客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颗宝珠吸引,脸上的浮躁与喧嚣,渐渐被一种平和与安详所取代。
“好宝贝。”
“果然是祥瑞之物,仅仅看着,便觉心境通明。”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
凌明也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他心中的疑虑消散了不少。
“陈道长,这宝珠似乎并无邪异之处,反而能安抚心神,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他低声询问。
船上众人也纷纷点头,他们同样感觉浑身舒泰。
陈玄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了高台上的宝珠,越过了满脸得意的傅员外。
最终,落在了傅员外身后,一个满脸堆笑,正不停向众人拱手道喜的矮胖老妇人身上。
那老妇人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衣,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正是促成这门婚事的喜婆。
在陈玄的观气法之下。
这喜婆的身上,正缠绕着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黑色丝线,阴冷而邪异。
“看那个喜婆。”
陈玄开口。
凌明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喜婆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还对着他们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嘶。”
凌明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老妇人,看着就不像好人。”
“道长,妖邪难道就是她?”
凌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陈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宴席散去,众人回到迎仙楼。
凌明等人已将那喜婆当成了幕后黑手。
“道长,我们今夜便去除了那妖婆,为民除害?”
玄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不急,且先等到天黑,免得在白日里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
夜色如墨。
几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桃李县的屋顶。
他们避开了傅家所有的明哨暗哨,如履平地般翻过高墙,没有惊动任何人。
为首的,正是陈玄。
他带着凌明与几名胆大的世家子弟,直扑傅府一处偏僻的院落。
那里,正是那名喜婆的住处。
众人刚刚落在院中,便看到一幕诡异的景象。
院子中央,那喜婆正跪在一个简陋的香案前。
案上没有供奉神佛,只点着三根黑色的,散发着腥甜气味的怪香。
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尖利,像是在吟唱某种古怪的歌谣。
随着她的吟唱,那三根黑香上飘出的黑烟,竟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朝着绣楼的方向飘去。
“妖婆,果然是你在搞鬼!”
一名年轻的世家子弟再也按捺不住,怒喝一声。
他拔出长剑,剑光一闪,带起一道凌厉的劲风,直刺喜婆的后心。
“妖婆受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剑。
那喜婆非但没有施法反抗,反而像是被吓破了胆。
她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身体猛地一哆嗦,直接瘫软在地。
长剑停在了她的后心前半寸。
持剑的世家子弟愣住了。
只见那喜婆涕泪横流,拼命地对着他们磕头,额头在青石板上撞得砰砰作响。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第171章 真相,凶手
“上仙饶命,老身不是在害人,是在救人啊。”
喜婆的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整个人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哪里有半分妖邪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寻常老妇。
持剑的世家子弟愣在原地,剑尖悬停,进退两难。
“胡说八道。”
另一名弟子厉声呵斥。
“你燃着如此邪异的黑香,放出阵阵黑烟,直扑傅家小姐的绣楼,还敢狡辩说是在救人?”
“我……”
喜婆张了张嘴,却被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泛起了嘀咕。
这妖婆若真是幕后黑手,面对利剑加身,岂会是这般毫无反抗之力的姿态?
凌明皱着眉,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陈玄。
“陈道长,这……”
陈玄的目光从那三根即将燃尽的黑香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喜婆身上。
他缓步上前。
那持剑的弟子见状,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道路。
喜婆感受到有人靠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入青石地砖之中。
“抬起头来。”
陈玄的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喜婆颤抖着,缓缓抬起了那张布满泪痕与惊恐的脸。
陈玄伸出一指,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
没有法力波动,也没有任何异象。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片刻之后,陈玄收回手指,转身对众人道。
“她没有说谎。”
什么?
此言一出,凌明等人全都愣住了。
那持剑的弟子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陈玄刚才使用的并非搜魂,而是一种感应情绪的法门,目前来看,面前的人所释放的情绪应当是真的。
“起来说话吧。”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有了陈玄的话,喜婆的胆气似乎壮了一些。
她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可双腿发软,依旧不敢站直,只是佝偻着身子。
“多谢上仙明察,多谢上仙明察。”
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嘶哑地开口。
“老身名叫刘婆子,祖上曾出过走阴人,传下了一些微末的望气识邪的本事。”
“半月前,傅家老爷请我来为小姐说媒,老身第一次见到月灵小姐时,就觉得不对劲。”
凌明立刻追问:“哪里不对劲?”
刘婆子脸上露出一丝恐惧。
“小姐她……她身上有股子死气,一股子阴冷到骨子里的死气,那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气息!”
“老身当时就留了心,后来傅家传出祥瑞之事,老身更是觉得荒唐。”
她激动起来,声音都高了几分。
“那哪里是什么血泪宝珠,分明是小姐的心头血,是她的精气神所凝结而成的东西!”
“那是在要她的命啊!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月灵小姐就要油尽灯枯,魂飞魄散了!”
众人听到这里,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祥瑞?
这哪里是祥瑞,分明是催命符!
“那你为何不早说?还促成这门婚事?”一名世家子弟质问道。
刘婆子苦笑一声,脸上满是无奈。
“老身说了,可没人信啊。”
“当时整个桃李县都轰动了,人人都说那是天大的祥瑞,说那林轩书生是文曲星下凡,给我傅家带来了泼天富贵。”
“傅家老爷也被冲昏了头,老身人微言轻,谁会听一个老婆子胡言乱语?怕不是当场就要被当成疯子打出去。”
“直到三天前,傅家老爷终于发现小姐的气色一日不如一日,这才半信半疑地偷偷找上了我。”
“于是我们便定了今夜子时,由我在此处点燃这断魂引,试着将那附在小姐身上的邪祟给逼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她指着香案上即将燃尽的黑香,眼中满是急切。
“这断魂引的烟气,对活人无害,却能让邪祟无所遁形,是老身祖传的法子…谁曾想,邪祟还没引出来,却把几位上仙给引来了。”
话音刚落。
“有刺客!”
“快,保护院子!”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暴喝。
火光大盛。
数十名手持火把与钢刀的傅家护院,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瞬间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护院统领,目光如电,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刘婆子,以及陈玄这几个陌生的面孔。
“大胆狂徒!竟敢夜闯我傅家府邸,意图不轨,”
他暴喝一声,手中钢刀出鞘,直指陈玄。
“拿下。”
“锵!”
凌明等人也瞬间拔出兵刃,现场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住手!”
就在此时,一道中气十足,却带着几分疲惫与焦虑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一条道路。
傅家家主傅员外,在一众家仆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院内的景象。
“老爷,老爷您可来了。”
刘婆子像是见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老身按您的吩咐办事,这几位上仙是误会了,您快给解释解释啊!”
傅员外看着刘婆子,又看了看陈玄一行人,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对着护院们挥了挥手。
“都退下。”
“是!”
护院统领虽有不甘,却还是收刀入鞘,带着人退到了院外。
傅员外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陈玄等人深深一揖。
“几位道长,想必就是今日入席的上京贵客吧?”
“家门不幸,出了这等丑事,让诸位见笑了。”
他这一番话,无疑是证实了刘婆子所言非虚。
凌明等人收起兵刃,心中的疑虑彻底打消,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
既然不是这喜婆,那真正的凶手,又是谁?
陈玄神情依旧淡漠,他看着傅员外,直接开口。
“既然傅员外心中早有怀疑,那么加害令嫒的真凶,你可有定数?”
傅员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肥肉抽动,眼神躲闪,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刘婆子见状,咬了咬牙,颤声道。
“老爷…事到如今,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除了那位林公子,还有谁能日日夜夜守在小姐身边?”
第172章 灭杀,真相?
“林轩……”
傅员外长叹一声。
他身后的家仆连忙上前扶住。
“老爷,您别听这婆子胡言乱语。”
“林公子温文尔雅,待人和善,怎会是那等妖人?”
傅员外一把推开家仆,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
“温文尔雅?”
他惨笑一声。
“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他才华横溢,风度翩翩,对我家月灵更是体贴入微,我一度以为是上天垂怜,赐给了我傅家一个麒麟佳婿。”
“可你们谁又知道,自从他住进府里,除了他,再无人能靠近月灵的绣楼半步。”
“他总说月灵体弱,需要静养,不喜外人打扰。”
“我信了,我居然信了!”
傅员外越说越激动。
“直到月灵的气色一日差过一日,我才惊觉不对。”
“可那时,整个桃李县都说我傅家天降祥瑞,说我得了佳婿,人人艳羡。”
“我…我被那虚名蒙了心,竟还抱着一丝侥幸,不敢去想,不敢去查。”
他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一旁的刘婆子也跟着抹泪,叹气道:“老爷,事已至此,追悔无益,还是赶紧想办法救小姐要紧。”
凌明与几位世家子弟听得也是唏嘘不已。
人心之贪,虚荣之害,竟至于此。
“傅员外,节哀顺变。”
“当务之急,是立刻去揭穿那恶贼的真面目。”
众人纷纷出言劝慰。
陈玄始终没有说话。
目光落在傅家家主身上,饱含深意。
傅员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这个道人怎么这么奇怪?
仿佛自己在他面前都被看光了。
他索性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诸位上仙说得对。”
“是我老糊涂了。”
“今日,我便亲自带诸位过去,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我女儿讨个公道!”
他眼神一厉,转身便要带路。
就在此时。
“嗯…”
一声女子痛苦至极,却又被强行压抑住的闷哼,从傅府深处那栋亮着灯的绣楼方向,遥遥传来。
声音不轻。
那是傅月灵的声音!
傅员外脸色瞬间煞白。
“月灵!”
众人心中一紧。
下一刻,陈玄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他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整个人如一道青烟,飘向那栋绣楼,几个起落间,已在数十丈之外。
“跟上!”凌明低喝一声,众人如梦初醒,紧随其后。
绣楼的门窗紧闭。
众人还未靠近,便已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从门缝中飘散出来。
“砰。”
陈玄最先到来,一脚踹开了房门。
其他人紧随其后。
门内的景象,让所有人瞳孔骤缩。
只见闺房之内,那张华丽的拔步床上,傅月灵身着嫁衣,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已然是弥留之际。
而在床边,站着一个身穿大红喜袍的年轻书生。
正是林轩。
书生脸上是近乎癫狂的贪婪与狂热。
手中握着一枚通体血红的玉佩,玉佩散发着妖异的血光。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血色丝线,从傅月灵的七窍之中被抽出,源源不断地汇入玉佩之内。
“真可惜。”
林轩看着床上即将油尽灯枯的傅月灵,惋惜地摇了摇头。
“我的血灵珠体,还差这最后一步,便能大功告成。”
他转过头,看向闯入房内的陈玄等人,非但没有丝毫惧怕,反而舔了舔嘴唇,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嗯?被发现了…岳父大人…”
林轩显然想说什么。
傅员外却目眦欲裂,嘶吼着就要扑上去。
“月灵!”
“爹!”
床上,傅月灵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喊。
“妖孽,我杀了你。”
凌明早已怒不可遏。
他一声暴喝,手中长剑出鞘,化作一道流光,直刺林轩的咽喉。
剑气森然,快如闪电。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林轩不屑冷笑。
他看也不看,只是屈指一弹。
“叮,”
一声脆响。
一股磅礴的血色,从他指尖爆发。
凌明的长剑瞬间被震得脱手飞出,倒插入房梁之中。
而他整个人,更是如遭重锤,胸口一闷,喷出一大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烛火境巅峰。”
有世家子弟看出了这林轩的修行实力
“罢了,罢了,差的这一点就用你们来补吧,这么多人想必也够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出咯咯的骨骼爆响,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原本俊秀的面容变得扭曲狰狞,皮肤之下,鼓起一个又一个鸽子蛋大小的血色肉珠,看上去,便如同那些所谓的“血泪宝珠”。
转瞬之间,他便化作了一个三丈多高,浑身长满血色珠子的怪物。
一股凶戾暴虐的气息,席卷了整个房间。
“今日,你们的血气,都将成为我晋升的资粮!”
他咆哮着,一爪抓向离他最近的傅员外。
面对这显露出魔相的怪物。
陈玄神情未有半分变化。
他抬起了右手。
手掌白皙修长,手掌落下。
一股整个天地都倾覆而下的伟力,瞬间降临。
林轩脸上的狂笑消失了。
他眼中癫狂的贪婪,化作了极致的恐惧与茫然。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那引以为傲的血珠体,被这一掌直接拍成了一滩肉泥。
“啪嗒。”
血色的玉佩落地,应声碎裂。
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滩模糊的血肉,又看了看缓缓收回手掌的陈玄,脑中一片空白。
一缕奇异的气息,从破碎的玉佩中逸散而出。
陈玄心中微动。
这股气息,与他在青花荡中斩杀的欲魔,同出一源,却又带着一丝微妙的区别。
他缓步上前,弯腰从一地碎片中,捡起一块最大的残片。
仔细端详,果然很相似。
陈玄又看向抱着女儿身体的付家家主,各位桃李县有名的富豪,此时狼狈的哭喊,一身锦衣都乱了。
陈玄微眯双眼,傅员外仿佛没有注意到陈玄的目光,依旧嚎啕大哭。
陈玄收回视线,离开了这间屋子,先行回了迎仙楼。
第173章 案件,血存
迎仙楼的客房内,烛火静静燃烧。
陈玄回到房中,窗外夜色深沉。
傅家的喧嚣与哀嚎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陈玄摊开手掌,那块最大的血色玉佩残片静静躺在掌心。
残片上的光已经黯淡,却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邪异。
陈玄并指如剑,弹出一缕青花之气。
青花瓷器如同一条活过来的青色小蛇,缓缓探向那块残片。
就在青花之气触碰到残片的瞬间。
“滋…”
一缕极细的黑烟从残片中冒出,带着腐朽与堕落的气息,随即被青花之气包裹,净化为虚无。
果然。
陈玄收回手指,眼神平静。
这股气息,与青花荡下那欲魔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只上古大魔,颇有点阴魂不散的感觉。
……
第二日,天光微亮。
陈玄推开房门,清晨的凉风拂面而来。
他抬眼望去,却见楚天渊与凌明二人早已站在酒楼的回廊边,似乎正在交谈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两人齐齐回头。
“陈道长,早。”
楚天渊拱手笑道。
凌明也跟着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新奇与兴奋。
“陈道长,你可算出来了。”
“昨夜之事,傅家闹了一宿,今天一大早,便有官府的人找上门来了。”
陈玄缓步走到栏杆旁,目光投向远处薄雾笼罩的桃李县城。
“官府的人?”
楚天渊点头,解释道。
“是桃李县的主税人。”
“他说从傅员外那里听说了我们的身份,得知我们是从神京而来,想请我们帮个忙,处理一下县里最近发生的一桩怪事。”
“什么怪事?”陈玄问道。
凌明抢着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跃跃欲试。
“具体情况那主税人也没细说,只说案情诡异,非同寻常,想请我们去县衙详谈。”
楚天渊看向陈玄,征询他的意见。
“陈道长的意思呢?”
陈玄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去看看。”
斩妖除魔,本就是为了功德。
送上门来的功德,没有不收的道理。
三人意见达成一致,便不再耽搁,一同下了迎仙楼,径直往桃李县的县衙方向走去。
县衙坐落在城中心,青砖黛瓦,气势颇为威严。
门口的衙役见到三人前来,并未阻拦,反而恭敬地将他们引入了内堂。
内堂中,一个身穿官袍,身形高瘦的中年男人正来回踱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躁。
见到三人进来,他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想必三位就是从神京来的上仙吧?在下高挺,是此地的主税人,也是本地县令。”
高挺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陈玄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烛火境巅峰。
这个修为,在桃免县这样一座繁华大城中担任主税人,似乎有些偏低了。
高挺仿佛看穿了陈玄心中的疑惑,苦笑一声,主动解释道。
“不瞒上仙,桃李县城廓太大,人口繁多,朝廷在此地划分了数个区域,分派了多名主税人共同管辖。”
“高某不才,只负责附近一片。”
陈玄了然。
看来这桃李县的划分方式与青州府城差不多。
或者说整个大周王朝的大城,主税人的划分大抵都如此
“高大人客气了。”
楚天渊还了一礼。
“不知大人请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提到正事,高挺的脸色又凝重起来。
他引着三人落座,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高某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本想请其他几位同僚相助,奈何朝廷规矩森严,主税人不得擅自跨越辖区办案,以免职权混乱。”
“从外面召集人手,又恐所托非人,耽误了时机,恰好听闻傅家之事,得知几位上仙手段不凡,这才冒昧相请。”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将自己的难处与考量都摆在了明面上。
凌明好奇问道。
“高大人,到底是什么案子,让你这烛火境巅峰的修士都束手无策?”
高挺闻言,面露惭色,随即转为一股深深的忌惮。
他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
“事情,要从城西的春明楼说起。”
“春明楼是本地最大的一处风月场所,三日前,我们接到报案,楼内有数名清倌人,离奇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高挺顿了顿。
“她们的死状,极为诡异。”
“每个人都是被一根绳索吊在房梁之上,浑身上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伤痕,仿佛被无数根针扎过一样,又好是被长鞭抽打。”
“最邪门的是,她们的尸身,都被风干了。”
“就像是挂在烈日下暴晒了数月的腊肉,体内没有一丝水分,只剩下一张干瘪的人皮,包裹着骨头。”
听到这里,凌明等人都皱起了眉头。
被风干?
这听上去倒像是某位野修,私自杀人取血气。
高挺摇了摇头,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起初我也以为是野修所为,可仵作验尸后发现,那些女子的血气虽无,却是自然流失的。”
“而且根据春明楼老鸨的证词,就在她们被发现尸体的不久前,还有人听见她们在房中弹唱说笑。”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一个人,怎么可能被彻底风干成那副模样?”
楚天渊眉头紧皱。
“那便奇怪了,既然不吸取血气,如何能让一个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迅速风干?”
“莫不是某种术法造成的效果?”
楚天渊沉声问道:“那些死者,可有什么共同之处?”
“有。”高挺立刻点头。
“我查阅了春明楼的账目,也询问了楼里的龟公丫鬟。”
“发现这些清倌人在死前,都接待过同一个客人。”
“那人是本地一个颇有名气的街头戏法人,平日里最擅长一些隔空取物,妙手生花的把戏,很受这些姑娘们的追捧。”
凌明精神一振。
“那还等什么?直接去抓那个戏法人啊。”
高挺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问题就在这里。”
“这些证据并不足以判断,那戏法人是否是真的凶手。”
高挺看向陈玄三人,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高某黔驴技穷,只能寄希望于几位上仙,或许有什么特殊的法门,能判断那个戏法人是否是真凶。”
第174章 调查,轻易
县衙后堂,高挺亲自为三人沏上热茶。
茶香袅袅,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愁云。
“春明楼如今已经封了,三位若想查看现场,或是查验尸首,高某随时可以陪同。”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
陈玄端起茶杯,没有喝。
“先看尸首。”
“好,三位上仙请随我来。”
高挺起身,领着三人穿过县衙后院,来到一处偏僻的停尸房。
一股混杂着腐朽与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内停放着三具盖着白布的担架。
高挺上前,掀开了其中一具。
饶是凌明与楚天渊见多识广,在看到白布下景象的瞬间,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那是一具女尸。
或者说,是一具人形的干柴。
她的皮肤紧紧地贴在骨骼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黄色,眼窝深陷,嘴巴大张,仿佛在临死前承受了巨大的恐惧与痛苦。
“这…”凌明倒抽一口气。
“这种状态真的是自然流失的血气?”
高挺摇了摇头,脸色愈发难看。
“仵作验过,确实如此。”
陈玄缓步上前。
他伸出两指,搭在了那女尸干枯的手腕上。
一缕法力悄无声息地探入。
片刻后,陈玄收回手指,神情平静。
“高大人说的没错。”
“她体内的生机并非被外力强行掠夺,而是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自行溃散流失了。”
楚天渊沉吟道:“这手法,闻所未闻。”
陈玄的目光从女尸身上移开,看向高挺。
“高大人,你怀疑的那个戏法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高挺叹了口气。
“此人名叫鬼手张,半年前来到桃李县,平日里就在街头巷尾变些戏法糊口。”
“他为人孤僻,行踪不定,偏偏长得不错,那些清倌人时常请他去楼里献艺。”
“案发前,三名死者都与他有过接触,案发后,他又恰好不见了踪影,所有线索都指向他,可…”
高挺顿了顿。
“我却感觉有些不对,因此没有立即抓捕他。”
回到迎仙楼。
陈玄找来了李老头和彩衣。
陈玄将春明楼的案子简要说了一遍。
当听到戏法人三个字时,李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同行?”
“我采曲一脉是唱戏的,他确实变戏法,也算是街头卖唱的同行了。”
彩衣也有些兴奋。
陈玄看向李老头。
“你对于这种类型的术法有什么头绪?”
李老头摸着下巴,咂了咂嘴。
“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快速流失血气,这可不是寻常的戏法能办到的,倒像是南疆那边传过来的邪术。”
“不对,好像是有那么一门术法。”李老头,突然眼睛一亮。
彩衣道:“爷爷,不如咱们去现场看一看。”
李老头点头。
“正有此意。”
一行人再次来到县衙停尸房。
这一次,李老头走在了最前面。
李老头没有像陈玄那样去探查脉搏,伸出粗糙的手,仔仔细细地在那具女尸的脖颈处抚摸探查。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寻找一根看不见的头发丝。
高挺与凌明都看得莫名其妙。
突然,李老头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指尖停留在了女尸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
“找到了。”
李老头露出一口大黄牙。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那片干枯的皮肤上,空无一物。
“找到了什么?”凌明不解。
李老头没有回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无色无味的液体,轻轻涂抹在那片皮肤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光滑的皮肤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个比针尖还要细小无数倍的红点。
那红点极淡,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这是…”高挺瞪大了眼睛。
李老头面色严肃。
“千丝吸髓针。”
“是我彩曲一门中记载的一种歹毒邪术,出自一个与我们世代为敌的门道。”
李老头看向陈玄。
“年轻时候,我有个对手,叫千针姥姥,她就有这样一门术法,吸取血气之后像是自然流失,他这人经常便是这样私下杀戮凡人,偷血练功,只不过后来被我除了,按理说他那一门,应该灭绝了。”
陈玄神色不变。
“此术有何特征?”
“针孔入体,微不可见,中针者会在一个时辰内,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吸干浑身血气,化作干尸。”
陈玄转向高挺。
“高大人,这三名死者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高挺点头。
“这三人生辰间,似乎有些联系。”
“都是阴年阴月阴日所生,却都是极阴之命。”
在场众人也都不意外,如此连续的连杀三人必定有什么共同之处。
凌明道:“知晓了这些,似乎也没什么帮助”
楚天渊也点头附和。
“不错。”
“高大人,那戏法人现在何处?”
高挺道:“所以是他的可能性最大,但我等也并未将他抓住,而是派人监视,若陈道长想见,那便去吧。”
陈玄点了点头。
东市,天桥底下。
这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说书的,卖艺的,算命的,好不热闹。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围着一圈人。
人群中央,一个身穿灰布长衫,面容有些俊朗的瘦高中年男人,正在表演着“妙手生花”的戏法。
他双手空空,只是凌空一抓,便能变出一朵娇艳的牡丹。
再一挥手,牡丹又化作一群飞舞的蝴蝶,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陈玄就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
这个男人,就是鬼手张。
他的戏法很高明,动作干净利落,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陈玄的目光,却不在他的手上。
而在他的身上。
一层极淡,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血气波动,笼罩着鬼手张的全身。
是一种很低级的障眼法。
这种法术,骗得过凡人,却瞒不过修士的眼睛。
它唯一的用处,就是让别人下意识地忽略掉他的存在,即便看到了,转头也就忘了他的长相,只会记得一个概念,例如他长得帅。
“到是个会隐藏的。”
陈玄没有立刻动手。
使出了观气之法。
陈玄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鬼手张的身上,算是干干净净。
没有血腥气,没有怨力,只有一些罪孽之气,这些罪孽之气,大概率也是因为,大周本土修行者要修行术法种子造成的状况。
一个连杀了三个人,并且是用如此歹毒手法的凶徒,身上不可能如此干净。
这个人,不是凶手。
可他若不是凶手,为何要用障眼法隐藏自己?
又为何恰好与三名死者都有接触?
他到底想做什么?
陈玄心中疑窦丛生。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转身,离开了人群,返回县衙。
高挺等人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陈玄摇了摇头。
“他不是真凶。”
陈玄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看向高挺。
“高大人,我想请你帮个忙。”
“请讲。”
“把那个戏法人抓起来,但不要声张,更不要审问。”
“就说他妖言惑众,扰乱市集,先关他几天。”
第175章 古怪,推手
高挺并没问陈玄为什么要抓那个人。
陈玄当然只是因为想把他关起来,排除一下他作为凶手的嫌疑。
几人一同走出后衙。
陈玄又道:“另外,劳烦高大人立刻派人,将桃李县所有风月场所都排查一遍。”
“查什么?”高挺连忙问。
“查所有生辰八字为极阴的女子。”
半个时辰后,春明楼。
虽然出了命案,楼内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脂粉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老鸨的脸上堆着僵硬的笑,额头上却全是冷汗。
她战战兢兢地跟在一行人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回…回大人的话,楼里…楼里确实还有一位姑娘,也…也是那个生辰。”
老鸨的声音发颤。
“叫柳絮,前几日出了事,她就吓破了胆,一直躲在房里,门都不敢出。”
高挺点点头,率人离开了。
县衙中,李老头捻着山羊胡,面色凝重。
“陈道长,若真的是千针姥姥那一脉,那他应当是要炼成一门术法,这门术法需在七日之内,取足七名极阴女子的精血。”
“如今死了三个,还差四个。”
他话锋一转,眼中露出几分困惑。
“但奇怪的是,这极阴命格,本是万里无一,极为罕见。”
“为何这小小的桃李县,一座春明楼里,就能找出四个?”
“这地方,有些古怪。”
陈玄不置可否,看向楚天渊和凌明。
“劳烦去春明楼,明面上将柳絮的房间保护起来。”
“彩衣,你在她房中布下你彩曲一门的手段,只要有人靠近,立刻示警。”
彩衣满脸兴奋的点头
“放心吧,陈道长。”
安排好一切,陈玄的身影悄然消失在县衙之中。
夜色如墨。
春明楼附近的一座楼屋顶端,陈玄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他的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以春明楼为中心,瞬间笼罩了方圆十里。
风吹草动,虫鸣犬吠,一切都清晰地映入他的脑海。
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飘落在春明楼的屋顶。
他避开了所有明面上的守卫,身法诡异至极,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黑影的目标很明确,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柳絮房间潜去。
房间外,几名衙役靠着墙打盹,浑然不觉死神已经降临。
黑影无声地落在窗外,从怀中摸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针尖上,一点幽光闪烁。
他对着窗纸,正欲将那千丝吸髓针射入房中。
就在此时。
他脚下的瓦片上,一道血气纹路突然显现。
楼顶上,陈玄猛地睁开了双眼。
找到了。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从钟楼顶上消失。
春明楼的屋顶上。
那黑影刚刚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一股无法言喻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他想也不想,转身便要遁走。
可已经晚了。
一道青衫身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挡在了他的面前。
“阁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陈玄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九幽寒冰。
黑衣人瞳孔骤缩。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是如何出现的。
“你…你是谁?”
他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阴鸷。
“能察觉到我的潜行术,你绝非寻常之辈。”
陈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束手就擒,或者,死。”
“狂妄!”
“千针郎君,来讨教一二!”
黑衣人怒喝一声。
他嘴上叫嚣得厉害,暗地里去运起术法,想要前行而去。
从刚才陈玄出现的方式来看,此人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硬拼无异于找死。
他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狞笑。
“想抓我,下辈子吧!”
身体刚刚融入夜色。
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怎么可能?”
千针郎君满脸骇然。
一只手掌,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他的头顶。
那手掌白皙修长,看上去没有半分力道。
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天地的重量。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砰。”
一声闷响。
千针郎君的身体,连同他引以为傲的邪术,被这一掌直接拍成了一滩肉泥,深深地嵌入了屋顶的瓦片之中。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陈玄缓缓收回手掌,眉头却微微皱起。
太简单了。
从发现线索,到设下埋伏,再到击杀凶手,一切都太过顺利。
顺利得像是一场提前写好的剧本。
高挺一个烛火境巅峰的主税人,或许会被这凶手诡异的手段迷惑,但只要肯花些功夫,查到柳絮这条线索,再设下埋伏,擒住此人也并非难事。
为何偏偏要等到自己出手?
这像是一场试探。
陈玄的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县衙内,高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一道青衫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陈…陈道长?”
高挺吓了一跳。
“凶手已除,在春明楼屋顶。”
陈玄丢下一句话。
“剩下的事,高大人自己处理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没有丝毫停留。
只留下高挺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第176章 案件,再来
看着陈玄离去。
高挺摇了摇头,转身吩咐属下。
“去春明楼,收敛尸身。”
“另外,将那个叫鬼手张的戏法人,放了。”
……
迎仙楼内。
陈玄刚刚推门而入。
便看到凌明与楚天渊正围着李老头和彩衣,听他们讲述着千针姥姥一脉的各种邪门歪道。
见到陈玄回来,凌明立刻兴奋地迎了上来。
“陈道长,怎么样?那凶手是不是已经被你…”
陈玄点了点头。
几人心中欢喜,拉着陈玄吃了一顿好的。
然而没过多久。
迎仙楼的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
紧接着,是酒楼伙计惊慌失措的喊声。
“几位客官,你们不能上去,楼上住的都是贵客。”
“滚开!”
一声粗暴的喝骂响起。
沉重的脚步声,正飞快地朝着楼上冲来。
“砰。”
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七八个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泥污的村民闯了进来。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中却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惊恐。
为首的一个老者,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对着房间里衣着光鲜的众人连连磕头。
“上仙,救命啊,求求上仙救救我们河坨村。”
他身后的一众村民也跟着跪下,一时间,哭喊声与磕头声响成一片。
酒楼的掌柜和伙计跟在后面,吓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上前阻拦。
楚天渊眉头一皱,上前一步。
“诸位乡亲,有话慢慢说,这里不是县衙,你们…”
“我们去过县衙了。”
一个年轻些的村民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
“高大人说此事太过诡异,非他所能及,让我们来迎仙楼求见几位神京来的上仙。”
凌明与楚天渊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
这高挺,倒是会甩锅。
陈玄的目光,落在为首那老者的身上。
“起来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老者浑身一颤,竟真的止住了哭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回…回上仙,小老儿是桃李县下游河坨村的村正。”
“我们村,世代供奉着一尊山神老爷,一直以来都风调雨顺,香火不断。”
老者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
“可就在半个月前,山神老爷突然发怒了。”
“山摇地动,河水倒灌,村里的牲畜一夜之间死绝。”
“神庙里的庙祝得了山神托梦,说…说需要一对童男童女作为祭品,才能平息神怒。”
听到这里,凌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山神?恐怕又是哪个野修私自收取血税,真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老者哭丧着脸。
“为了保全全村老小的性命,我们只能…选了一对男女出来。”
“可谁知道献祭之后,山神只安稳了三天,就再次发怒,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
“现在,他又要我们再献祭三对童男童女,否则,否则就要让整个河坨村沉入河底,永世不得超生。”
“上仙,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啊。”
老者说完,又一次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陈玄眼睛微眯,他并非是在同情这村民的遭遇。
陈玄现在已经确定,一切事情都有一次大手在背后推着,可能是要让自己应付不暇。
“又一个,自以为能谋划一切的蠢货?”陈玄心中自语。
千针郎君的案子刚刚了结,这所谓的山神发怒就立刻找上门来。
“带路。”
陈玄吐出两个字。
老者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多谢上仙,多谢上仙。”
凌明也来了精神。
“陈道长,我与你同去。”
陈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跟高大人那边,派几名衙役跟着便可。”
……
河坨村位于桃李县下游十里外,地处偏僻,依水而建。
一行人还未真正踏入村界,陈玄便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河水腥气,腐烂水草与血肉的甜腻腐臭。
风一吹,便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村口,几名手持木棍的壮年村民警惕地盯着他们。
当看到村正领着外人回来时,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敌意。
“村正,你带这些人回来做什么?”
“山神老爷正在发怒,任何外人踏入村子,都会加重神罚。”
老村正挺直了腰杆,指着陈玄。
“糊涂,这几位是上仙,是来帮我们降服妖邪,拯救村子的。”
那几名村民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陈玄等人。
陈玄一身青色道袍,气质出尘,看上去确实不像凡人。
可他们的眼神,依旧没有放松。
那是一种被长期洗脑后,形成的狂热与麻木。
对外来的一切,都抱着最深的戒备。
陈玄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向村内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甜腥腐臭的气味就越发浓郁。
村子里的景象,也愈发诡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死气沉沉。
唯有少数几户人家的门缝后,能看到一双双藏着恐惧与不安的眼睛,正偷偷地窥视着他们。
大部分的村民,都聚集在村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一座新修的山神庙拔地而起。
庙宇不大,却香火鼎盛,青烟袅袅。
无数村民跪在庙前,神情狂热地叩拜着,口中念念有词,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
凌明看得眉头紧锁。
“这村子,果然不对劲。”
陈玄的目光,穿透了那座庙宇的墙壁。
在别人眼中,那是一座供奉神只的庄严庙堂。
但在陈玄的观气术下。
整座庙宇都被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红色邪气笼罩。
那不是神只的庄严气息。
而是一股扭曲混乱,充满了饥饿与贪婪的生命力。
“你们在这里等着。”
陈玄对凌明和几名衙役吩咐了一句。
陈玄施展缩地成寸,直接来到了神庙后。
第177章 打杀,横天
庙后,是一片被栅栏围起来的禁地。
禁地中央。
一个身穿祭司服饰的狂热中年人,正高举着一柄骨刀,对着一个巨大的土坑手舞足蹈,口中吟唱着晦涩难懂的咒文。
而在他的脚下,六名被捆绑结实的孩童,正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们的脸上,挂满了泪水与鼻涕,眼中是纯粹的恐惧。
那名祭司对孩童的哭喊充耳不闻。
他猛地将骨刀刺向天空,高声狂呼。
“伟大的山神老爷,您最虔诚的仆人,为您献上最新鲜的祭品。”
“享用他们吧,平息您的怒火吧。”
说罢,他一脚将离他最近的一个小男孩,踹进了那个巨大的土坑之中。
陈玄的目光,也落向了那个土坑。
坑内,根本没有什么山神的雕像。
那是一个由无数蠕动的血肉触须,腐烂发臭的内脏以及诡异的黑色藤蔓,纠缠盘结而成的巨大肉球。
肉球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管状纹路,正有规律地搏动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在它的中心,一张布满利齿的口器缓缓张开,散发出混乱饥渴的邪恶意念。
那个被踹下去的小男孩,瞬间就被数条血肉触须缠住。
尖锐的哭喊声戛然而生。
在孩童惊恐的注视下,他的血肉快要干瘪下去
祭司的脸上,露出了病态的狂热笑容。
他要将第二个孩子也踹下去。
陈玄目光微冷。
“既然想探一探我的虚实,那便试试吧!”
陈玄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剑,遥遥指向那座邪气冲天的庙宇。
“来!”
他口中只吐出一个字。
刹那间,风云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厚重的铅云笼罩。
一道道紫色的雷霆,在云层中穿梭、咆哮,仿佛有天兵天将正在集结。
一股煌煌天威,轰然降临。
庙前广场上,那些原本狂热叩拜的村民,齐齐停下了动作。
他们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末日般的景象,脸上的狂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那…那是什么?”
“天…天罚,是山神老爷降下的天罚!”
禁地之内,那名狂热的祭司也感受到了这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转而化作了骇然。
“不…不可能,山神老爷…”
他的话音未落。
“轰隆!”
一道粗如水桶的九霄神雷,裹挟着焚尽万物的金色火焰,从天而降。
雷火化作一道洪流,精准无比地将整座山神庙连同后面的禁地,彻底覆盖。
没有巨大的爆炸声。
只有刺目到极致的金光,以及滋滋的净化之声。
那头由血肉构成的巨大怪物,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哀嚎,便在那浩荡的雷火剑气之下,瞬间化为了飞灰。
整座邪庙,连同那名祭司,以及一切罪恶的痕迹,都在这一击之下,被彻底蒸发,净化。
雷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金光散去,天空恢复晴朗。
原本山神庙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琉璃化的巨大焦坑。
雷火天变净化术!
坑内,黑烟袅袅。
而周围的村民,甚至是坑中的孩童,也毫发无伤。
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被捆绑的孩童,也安然无恙地躺在焦坑的边缘,只是被吓晕了过去。
陈玄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缓步走到那巨大的焦坑旁,目光落向了坑底的中心。
在焦黑的灰烬之中,有一件东西,在雷火的净化下残存了下来。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布满血管状纹路,并且还在微微搏动的东西。
看上去,就像一个血肉凝结而成的胎盘。
一股精纯至极的邪恶气息,正从那胎盘中散发出来。
这是那怪物的核心,一种歹毒的术法种子。
陈玄伸手一招,那血肉胎盘便飞入他的手中。
触手温热,还在搏动,仿佛一个活物。
他看向那些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村民,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已经吓傻的村正身上。
“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教你们用这种方法,供奉山神的吗?”
陈玄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审判。
村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玄没有再问。
他走到了那被雷火劈成焦炭的祭司残骸前。
一缕微弱到即将消散的残魂,正从焦尸上逸散而出。
陈玄屈指一弹,那缕残魂便被他拘到了面前。
搜魂。
破碎的记忆画面,在陈玄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半个月前,一个身穿黑衣,自称是天龙会使者的神秘人,找到了当时还是村中庙祝的祭司。
那人给了他这枚“山神胎种”,并传授了他一套血腥的祭祀之法。
使者许诺,只要他们虔诚地用活人血肉供奉,山神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强,最终会庇佑整个河坨村,让所有村民都获得长生与富贵。
画面到此为止。
陈玄缓缓收回手,那缕残魂也随之化作青烟消散。
天龙会。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
一个盘踞在桃李县,掌管码头水运的势力。
“这是又一个试探,还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天龙会呢?”
陈玄喃喃自语,将目光投向一个方向。
那里是属于桃李县傅家的方向。
陈玄又突然笑了笑。
“我居然在动脑子,可真对不起我一身的筑基修为。”
“管他真凶是谁,直接打上去,尽数拍死就好。”
陈玄大笑一声,衣袖飘扬,凌空而行。
这是他在大周,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凌空飞行。
第178章 凌空,强闯
河坨村上空,铅云散尽。
一道璀璨的青虹冲天,在村民与衙役骇然的眼神中,撕裂长空。
径直朝着桃李县城的方向激射而去。
那速度快到极致,只在天际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青色光痕。
“神…神仙…”
老村正嘴唇哆嗦着,对着那光痕消失的方向,重重叩首。
……
桃李县城,繁华依旧。
街道上车水马龙,叫卖声,交谈声不绝于耳。
忽然,城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齐齐抬头望向天空。
“那是什么?”
一名货郎指着天空,手中的拨浪鼓掉在地上。
只见一道青色长虹,如天外飞仙,贯穿了整座桃李县城的上空,毫不遮掩。
青虹之中,一道青衫人影清晰可见,衣袂飘飘,宛若神只。
“御空而行,是神仙。”
“快拜,是神仙老爷显灵了。”
整座桃李县城,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无数百姓当街跪倒,朝着天空中的身影疯狂叩拜,神情狂热。
城中的修士们面露惊骇。
这到底是什么样境界的存在,能如此御空而行?
速度几乎不可见!
迎仙楼。
楚天渊与李老头正站在窗边,欣赏城中景色
“陈道长孤身前往河坨村,也不知情况如何了。”李老头道。
楚天渊道:“以陈道长的实力,区区邪祟不成问题,我只是担心,这背后…”
话未说完,楼下街道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两人心中一惊,连忙探头望去。
他们只见一道青虹划破天空,虹光中似乎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陈…陈道长?”李老头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
楚天渊皱眉。
“道长这是要做什么?”
不知为什么,楚天渊只觉得心中隐隐不安。
高天之上,罡风猎猎。
陈玄对下方城池的骚动视若无睹。
他的神念如同一张无形无质的大网,以他为中心,瞬间铺开,笼罩了一大片区域。
万千生灵的气息,在他的感知中无所遁形。
听着耳边传来的一些议论,陈玄确认了天龙会的位置。
陈玄身形一转,不再平飞,而是如一道青色的流星,头下脚上,笔直地朝着那座庄园坠落而去。
天龙会总部,演武场。
数百名精壮的帮众正在操练,呼喝之声震天。
突然,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悸,一股无法言喻的大恐怖从天而降。
轰!
一声巨响。
一道青衫身影,裹挟着万钧之势,悍然砸落在演武场的正中央。
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瞬间炸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恐怖的气浪混杂着碎石尘土向四周席卷。
周围数十名帮众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这股气浪掀飞出去,筋断骨折,哀嚎遍地。
铛!铛!铛!
刺耳的警钟声疯狂敲响。
庄园各处。
无数手持利刃、气息凶悍的帮众如潮水般涌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演武场中央那个身影团团围住。
烟尘散去。
陈玄负手而立。
站在自己砸出的深坑之中,青衫之上,纤尘不染。
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独眼龙头目越众而出。
他盯着陈玄,眼中满是凶戾。
“哪里来的杂碎,敢闯我天龙会?”
“报上名来。”
陈玄不理会独眼龙的问话,而是将观气术一开,随意的扫向四周。
罪孽之气浓郁。
也好,即便他们不是幕后真凶,也不担心滥杀无辜。
独眼龙头目见陈玄不回话,脸色微沉。
“有胆。”
“那就剁碎了去喂狗。”
“给我上,砍死他。”
一声令下,最前排的数十名帮众发出一声呐喊,挥舞着钢刀,疯狂地冲向陈玄。
陈玄依旧未动。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群冲来的人。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惊天威势。
一股无形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恐怖压力,轰然扩散。
噗。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帮众,身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瞬间被碾成了一蓬蓬血雾。
鲜血与碎肉,如下雨般洒落。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演武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后面正欲冲锋的帮众们,脚步硬生生定在原地。
脸上的凶悍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看着满地的血污,看着那依旧负手而立的青衫身影,浑身抖如筛糠。
“何人敢来我天龙会闹事?难道不知晓我等是受天龙寺的大德高僧们,所庇护的修行势力吗?!”
一道声音从堂中传来。
下一刻,三道形容枯槁的鬼影,瞬息而至。
出现在演武场上。
他们成品字形,将陈玄围在了中央。
左边一人,浑身皮肤如同腐烂的尸体,挂着一条条烂肉,散发着恶臭。
天龙会,尸老君。
右边一人,身体干瘪得像一具风干的腊肉,眼窝深陷,闪烁着绿油油的鬼火。
天龙会,鬼灵君。
中间为首的那人,更是如同拼凑起来的怪物,半边身子是枯骨,半边身子是烂肉,一颗眼球挂在眼眶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天龙会,坟骨君。
都是盏灯境。
陈玄扫了一眼来人。
尸老君看了一眼满地的血雾,完好的眼睛,贪婪地盯着陈玄,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的珍宝。
“好旺盛的血气,好精纯的生机。”
“居然还有人敢独自闯我天龙会。”
“你的这一身血肉,便做老夫今日的资粮吧!”
第179章 灭门,留掌
尸老君最先动手。
腥臭无比的惨绿色毒液,从嘴中,如箭矢般喷射而出。
直扑陈玄面门
陈玄伸手,手指轻弹。
一道缕清光,从他指尖一闪而逝。
后发先至。
清光瞬间撞上了惨绿色的毒液。
没有爆炸,没有对冲。
毒液在接触到清光的一瞬间,便被彻底净化,消散于无形。
清光去势不减。
噗。
一声轻响。
尸老君脸上表情凝固。
他的眉心处,多出了一个前后通透的血洞。
生机,瞬间断绝。
腐烂的身体晃了晃。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摔成一滩烂肉。
“什么?”
鬼灵君与坟骨君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凝重。
一个同为盏灯境的强者,就这么被一指弹死了?
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鬼灵君冷声道。
陈玄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剩下的两人。
“杀你们的人。”
鬼灵君一声大喝:“装神弄鬼,一起上,杀了他。”
他双手猛地合十。
“受死”
呼。
刹那间,数百个拳头大小,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骷髅头,凭空出现。
它们发出凄厉的尖啸,每一个骷髅头都代表着一个被他炼化的冤魂。
鬼火摇曳,阴风阵阵。
术法—鬼灵神火。
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这还是在大周王朝,第一次见到有人用火法。”
陈玄一人古怪
虽然,这东西算不算火,还有待商榷。
“既然如此…”
陈玄伸出了右手。
一朵金色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火焰,在他的掌心缓缓升起。
那火焰很小,看上去毫无威胁。
可当它出现的一瞬间。
那数百个咆哮的鬼火骷髅头,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天敌。
它们齐齐停在半空,疯狂地颤抖,发出的尖啸也从凄厉变成了恐惧。
“什么,他也修火法?”
“他身上的是哪颗火法种子,怎么比我要强?!”
鬼灵君骇然失色。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本命鬼火,正在畏惧,正在臣服。
“回敬你。”
陈玄屈指一弹。
那朵小小的金色火焰,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鬼火群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金色的火焰,就像是一滴落入滚油中的水。
轰。
整个演武场,瞬间被染成了金色。
那数百个鬼火骷髅头,在接触到金色火焰的刹那,便被彻底点燃,净化。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一切邪祟,都在这至阳至刚的火焰下,化为最纯粹的青烟。
“不。”
鬼灵君发出绝望的嘶吼。
一缕金色的火星,溅到了他的身上。
他瞬间被点燃,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却无法熄灭那火焰分毫。
不过数息之间,便被烧成了一捧飞灰。
只剩下最后一个坟骨君。
他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
看着同伴的惨状,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逃。
“血遁大法。”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炸开。
化作了成千上万条细如发丝的血线,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一部分更是直接钻入了地下,企图遁地逃离。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秘术。
只要有一条血线逃脱,他便能借此重生。
他就不信,对方能将这上万条血线全部拦下。
陈玄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这个大周王朝,爆体分化逃命之术,怎么如此之多。”
陈玄抬起右脚,对着地面,轻轻一跺。
咚。
一声闷响,仿佛天神的战鼓被敲响。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空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凝固。
千相丝!
那些遁入地下的血线,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从地底震了出来。
所有四散奔逃的血线,也都在半空中停滞。
然后,它们不受控制地倒卷而回,重新汇聚。
“不,不要…”
坟骨君惊恐的声音响起。
所有的血线重新凝聚成了他那半骨半肉的人形。
他刚一成型。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便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提到了半空中。
“你…”
坟骨君双脚乱蹬,脸上满是窒息的恐惧。
就在此时。
吼!
一声咆哮,从庄园主殿内传来。
声音充满了暴虐与疯狂。
紧接着,是一阵血肉蠕动声。
轰隆。
主殿的大门轰然炸开。
一个高达三丈,由无数残肢断臂,扭曲面孔,以及还在跳动的内脏拼接而成的血肉怪物,走了出来。
它有一百条粗壮的手臂。
每一条手臂的末端,都抓着一件血迹斑斑的兵刃。
天龙会会长,百臂君。
“谁…敢打扰本座闭关?”
百臂君那由数十张嘴巴组成的头颅,发出了混乱而重叠的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了被陈玄掐住脖子的坟骨君身上。
然后,又看到了地上尸老君的烂肉,以及鬼灵君留下的那捧飞灰。
“废物。”
百臂君的百条手臂齐齐指向陈玄。
“是你,杀了本座的人。”
“你,该死!”
陈玄歪了歪头,手掌用力,宁死了坟骨君。
“盏灯境巅峰?”
百臂君身上的人口齐开,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
地上尸老君的残骸,连同那些被气浪震死的帮众尸体,全都被他一口吞了下去。
咕咚。
“死。”
百臂魔君怒吼一声。
百条手臂化作漫天残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如狂风暴雨般砸向陈玄。
陈玄随手将尸体丢开。
看着那漫天砸来的手臂。
他伸出了左手。
一只手。
就那么平平无奇地迎了上去。
砰!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闷响。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百条手臂,尽数砸在了陈玄那只白皙的手掌上。
手掌,纹丝不动。
百臂魔君那庞大的身躯,却被反震之力,震得连连后退。
“怎么可能?”
百臂魔君所有的嘴巴,同时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陈玄一步踏出,瞬间出现在百臂魔君的面前。
在这位天龙会会长惊恐的眼神中,陈玄抓住了他的头颅。
“上天吧。”
陈玄腰身发力,一声轻喝。
轰。
三丈高的血肉怪物,被他抡了起来,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狠狠地抛向了高空。
陈玄抬头,望向那个在空中变成黑点的怪物。
凌空而起,来到了高天之上,抬起了右手。
“雷来。”
咔嚓。
一道贯穿天地的神雷,凭空而生。
精准地劈在了百臂魔君的身上。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在那毁灭性的雷霆之下,百臂魔君的血肉之躯,寸寸消融,化为焦炭。
就在它即将彻底形神俱灭的前一刻。
陈玄探手一招。
一道虚沾染着罪孽的神魂,被他从那焦黑的残骸中,
强行拘了出来,握在掌心。
陈玄面无表情。
搜魂。
庞杂而血腥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与桃李县傅家暗中勾结,以利益操控县衙过半主税人,为其行事提供便利。
在漓水之上,伪装成水匪,劫掠过往商队,屠戮满船生灵,私收血税。
“看起来,这并不是我要找的幕后真凶。”
“不过,区别不大。”
陈玄抬起右手。
对着下方那座占地广阔的庄园,一掌按下。
轰隆隆。
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整座天龙会的庄园,连同其下的地基,在这毁天灭地的一掌之下,被彻底抹平。
烟尘散去。
原地,只留下一个深达数十丈,边缘光滑如镜的巨大掌印深坑。
陈玄收回手掌,负手而立。
“下一个,是选傅家还是衙门?”
第180章 降临,天龙
陈玄心念一动。
一道清光冲天而起,横跨天际而去。
陈玄出现在桃李县衙的正上空。
县衙之内,本该是戒备森严,官吏往来之地。
此刻却是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庭院,卷起几张散落在地的文书。
陈玄的神念一开,
县衙里没有高挺的气息。
只有几个缩在角落,气息微弱,抖似筛糠的小吏。
他们躲在桌案之下,藏在立柱之后,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陈玄的目光,落在后堂一间书房的桌案下。
他伸出右手,虚空一抓。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名藏在桌下的青衣小吏,身体不受控制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出,飞向半空,最终悬停在陈玄面前。
小吏四肢在空中乱舞,裤裆处一片湿热,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他看到了陈玄。
“仙…仙长饶命,饶命啊,”
小吏涕泪横流,瞬间就崩溃了。
“高挺他们人呢?”
陈玄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走…走了,都走了。”
小吏不敢有丝毫隐瞒。
“就…就在一刻钟前,高大人像是见了鬼一样冲回来,卷了公房里所有的银票和一些要紧的文书,什么都没说就跑了,”
“去哪了?”陈玄又问。
“不…不知道啊仙长,小人真的不知道,他们走得太急了,谁也没告诉啊。”
小吏哭喊着。
陈玄松开了手。
那小吏如同烂泥一般,从半空中摔了下去,砸在县衙的青石板上,好在并没有死去。
陈
“跑了?”
陈玄摸了摸下巴。
“看起来,这背后真的有算计啊。”
“且去看看其他地方的主税人走没走,这样便知他们是否全都串联到了一起。”
陈玄不再迟疑,青虹再起,撕裂长空。
寻找着主税人的住所,然而,下方的建筑中没一个有异常。
“看来他们都到了傅家,只有那里,我还未曾前去。”
陈玄自言自语,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傅家的方向飞去。
地面上,街道早已乱成一团。
百姓们惊魂未定地看着天空,对着那道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青色长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道长,陈道长。”
一道急切的呼喊声,从下方传来。
陈玄身形一顿,低头看去。
迎仙楼下方的街道上,楚天渊一行人正仰着头,满脸焦急地对着他用力挥手。
凌明也到了。
“何事?”
陈玄的声音从高空落下。
楚天渊见他停下,连忙运气高声喊道:“道长,天龙会之事我们已经听说了,您此番大开杀戒,可是查到了什么?”
“与你们无关。”陈玄道。
“有人要算计我,那么便要承受后果。”
说罢,他便要再度动身。
被人算计了?
要去杀人?
楚天渊脸色凝重,想到了陈玄的实力。
但又咬了咬牙。
“道长,还请三思。”
楚天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知道那些主税人贪赃枉法,罪该万死,但他们手中,掌管着全县的税收优惠民生运转。”
“您若将他们全部诛杀,整个桃李县的秩序会瞬间崩溃。”
“届时粮价飞涨,流民四起,这桃李县数十万百姓,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啊,道长。”
旁边的凌明也急忙附和。
“是啊陈道长,我们可以将他们擒下,搜集罪证,上报朝廷,自有神京派人前来处置,这才是正道啊,”
高天之上,罡风吹拂。
陈玄悬停于空,青衫衣袂微微飘摇。
陈玄笑着摇摇头。
“你们且在这候着吧,我自有打算。”
话音落下,陈玄身形微微一晃。
咻!
青色的虹光,如一道幻影,直接从楚天渊等人的身旁一闪而过。
那速度快到极致,卷起的狂风将他们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甚至连陈玄的动作都没看清,对方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这…”
楚天渊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凌明和其他世家子弟,也是一脸无奈
……
傅家府邸。
桃李县城东,占地最广,也最为奢华的宅院。
此刻,这座往日里威严气派的府邸,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无数家丁护院手持刀枪,面色惶恐地在院墙上,屋顶上,大门前,布下一道道脆弱的防线。
府内的女眷仆人,个个神色难看,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府邸正堂之内。
傅家家主,正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
在他的下首,高挺以及其他几名主税人,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傅…傅家主,那…那个人,竟然真的这样不守规矩,这是要大开杀戒吗?”
一名主税人颤抖着声音问。
傅家家主长叹一声:“早知如此,便放这一行人安心过去,何至于惹来那么多麻烦。”
高挺摇摇头:“上头下来的命令,我等人怎么办,那不如想想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祸事…”
“天龙寺啊,天龙寺,你们可害惨了我…”
正说话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天穹倾塌,轰然降临。
整个傅家府邸,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只见府邸的正上空。
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他的目光,穿透了屋顶,穿透了层层阻碍,精准地落在了正堂之内,每一个人的身上。
第181章 出手,破家
府邸上空,陈玄的身影如山岳悬顶,无形的压力笼罩而下。
地面上,那些手持兵刃的护院,双腿发软,连站立都变得困难,手中的刀枪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鸣。
正堂之内,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高挺与其他几名主税人,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抖动,冷汗浸透了官袍。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道青衫身影。
“唉,一起出去瞧瞧吧。”
主位上传出一声叹息。
傅家家主,傅云,缓缓站起了身。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锦袍,走出大堂,抬起头,直视着悬于半空的陈玄。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计划被打乱后的阴沉,以及一丝病态的好奇。
“道长好手段。”
傅云的声音在死寂的正堂内回荡。
“短短时间,便踏平了天龙会,又将我这桃李县搅得天翻地覆。”
“我很好奇,道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玄的目光从傅云身上扫过。
最终落在他身后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主税人身上。
“是你安排了一切?”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傅云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
“算是吧。”
他坦然承认,甚至向前走了两步,走出了屋檐,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陈玄的视野之下。
“从道长踏入桃李县的那一刻起,你所见,所闻,所遇,皆在我的安排之中。”
他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
“我那苦命女儿的祥瑞,春明楼的风干女尸,河坨村的吃人山神…”
“一环扣一环,本是为道长准备的一场大戏。”
陈玄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为何?”
“为何?”
傅云摇摇头。
“道长,你一身修为惊天动地,我也不知为何要对付你,那是上头的命令,是天龙寺的命令,我等明州皆在天龙寺之下,你若想复仇,应当去寻他们…”
傅云说到这顿了顿,随后直勾勾的盯着陈玄:“…但是,道长敢吗?”
“天龙寺?”陈玄心中微动。
在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哦,对了。
苍云县,自己拍死的那个大和尚,也是天龙寺的人吧。
陈玄看傅云。
“天龙寺要灭。”
“傅家,也要灭”
“既然一切都是你安排的,那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傅云脸色无比难看。
“那道长试试吧。”
他猛地一跺脚,从怀中掏出一块刻满佛门梵文的金色令牌,高高举起。
“起阵!”
他怒吼一声,将全身血气灌入令牌之中。
嗡。
一声宏大的嗡鸣,响彻天地。
以傅家府邸为中心。
地面上,墙壁上,屋顶上,无数金色的梵文符箓凭空浮现,交织成一片金色的光海。
一道道粗大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汇聚,形成巨大的金色光罩,如同倒扣的巨碗。
将整个傅家府邸笼罩其中。
光罩之上,梵音阵阵,佛光普照,一尊尊怒目金刚的虚影在光罩表面流转,散发出镇压一切妖邪的浩瀚威压。
“金刚伏魔大阵!”
“此阵乃天龙寺高僧亲手布下,耗费了我傅家百年积蓄,传闻足以抵挡丹阳境强者一时半刻的猛攻。”
“道长可要想办法破开这大阵,不然等天龙寺的高僧的到来,道长这通天的修为就要化为乌有了。”
大阵之内,陈玄威压被隔绝在外。
高挺等几名主税人顿时感觉压力一轻,死灰般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血色。
他们看着那坚不可摧的金色光罩,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傅家主威武。”
“有此大阵在,定能降服此獠!”
陈玄悬浮于阵外,看着那佛光浩荡的金色光罩。
“这就是你的底气?”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巨大的金色光罩,缓缓按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波动,也没有毁天灭地的气势。
就只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掌。
傅云面色凝重。
催动令牌,大阵光芒暴涨,无数怒目金刚的虚影咆哮着,齐齐朝着陈玄按下的手掌冲去。
然而,下一刻。
傅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所有人的表情,也在这一刻,凝固了。
咔嚓。
一声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阵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陈玄的手掌,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金色佛光,按在了光罩的本体之上。
然后。
咔嚓…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裂纹,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了整个金色光罩。
那号称能抵挡丹阳境强者一时半刻的“金刚伏魔大阵”,在这平平无奇的一掌之下,脆弱得如同一个鸡蛋壳。
轰!
一声巨响。
坚不可摧的金色光罩,轰然破碎。
漫天金光,化作亿万光点,消散于空中。
恐怖的威压,再次降临。
噗!
傅云首当其冲,如遭雷击。
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塌了正堂的墙壁。
阵法被破的反噬,让他瞬间身受重伤。
“诸位一起出手,此时还有胜算。”
高挺突然怒吼一声。
化作一只大鹰,猛扑向陈玄的方向。
其他几名主税人如梦初醒,也瞬间反应过来。
“对,一起出手。”
数道身影各自使出了手段,有的身化弥伦,有的变作鸟雀,有的身影如电。
全都朝陈玄一起攻去。
然而看似齐心协力,实则各怀鬼胎。
高挺第一个出现端倪,飞到半空后,他化作的大鹰方向一转,竟要往远处飞去。
其他主税人亦是如此。
“回来,你们这群懦夫,叛徒!”
废墟之中,傅云挣扎着爬起,看到这一幕,气得又是一口老血喷出。
陈玄悬于空中,看着那几道四散奔逃的流光,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他甚至没有去追。
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
然后,轻轻一握。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
正在疯狂逃窜的高挺,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扭曲,压缩。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个绝望的音节。
砰。
整个人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捏成了一团血雾。
一名主税人,刚刚飞出傅家,还没来得及庆幸。
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便笼罩了他。
他的身体被从高空狠狠地拽下,如同一颗陨石,砸进了下方的街道,留下一个深坑与一滩模糊的血肉。
其余几人,也都在同一时间,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惨死当场。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
所有试图逃跑的主税人,尽数毙命。
陈玄缓缓收回手。
世界,都安静了。
第182章 来人,掌灭
傅家府邸的废墟之上,一片死寂。
巨大的掌印深坑边缘光滑,仿佛一件鬼斧神工的艺术品,诉说着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
风吹过,卷起焦糊的尘土。
陈玄的身影,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踏在坚实的地面上,青衫依旧,纤尘不染。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废墟中央。
那里,傅云挣扎着从砖石瓦砾中爬起,浑身是血,一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看着陈玄,眼中再无之前的算计与阴沉。
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傅云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他张了张嘴,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涌出。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
“道长…神通盖世,我…我认栽了。”
傅云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撑着地,艰难地跪了下来,朝着陈玄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只求道长…留我傅家一条生路。”
“府中上下数百口,他们…他们都是不知情的,罪不及家人啊。”
陈玄不置可否。
傅云闭上了双眼,等待即将迎接的死亡。
嗡!
一圈祥和的金色佛光,毫无征兆地从傅云身上爆发开来。
那光芒温暖而神圣,其中仿佛有万佛在诵经,有天女在散花。
光芒所及之处,废墟中的尘埃仿佛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傅云身上的伤势。
在这佛光的照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断裂的手臂自行接续,身上的血污瞬间蒸发,破碎的衣袍也变得整洁如新。
他缓缓站起身,原本死灰色的脸庞变得红润,宝相庄严。
一股宏大慈悲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傅云的口中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傅云的沙哑,而是变得浑厚悠远,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在整个桃李县上空回荡。
每一个听到这声音的人,心中都莫名升起一股顶礼膜拜的冲动。
傅云抬起头,双眸中闪烁着智慧与慈悲的金光,直视着陈玄。
“贫僧天龙寺慧远,见过道友。”
他的声音宏大而平和。
“道友一身修为,已臻化境,实乃贫僧生平仅见,不世出的高手。”
陈玄的动作停了下来。
看着眼前这个被占据了身体的傅云,或者说,慧远。
“天龙寺?”
“嗯,这位傅施主是我们天龙寺的信徒,一切关于针对您的行为,都归属于我天龙寺,还请道友莫要牵连傅家”
慧远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他看着陈玄。
“道友,你杀孽已经很重了。”
慧远话锋一转,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悲悯与规劝。
“天龙会众人,虽行事乖张,却也罪不至死,你一念之间,数百生灵化为飞灰。”
“高挺等人,虽有贪墨之罪,却也掌管一县民生,你将他们尽数诛杀,可知此举将令桃李县数十万百姓陷入动荡?”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道友今日种下如此杀因,他日必将承受滔天恶果。”
“听贫僧一句劝,放下屠刀,回头是岸,莫要再错下去了。”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陈玄笑了笑。
“我种下的因,自会去承受我将得的果,倒是天龙寺的诸位高僧执掌一州之地,受万民敬服,却让治下的土地出现像天龙会这般东西,实在是有失百姓对诸位的期待。”
慧远轻叹:“明州归属于朝廷,我天龙寺只不过因室内高僧众多,德行远扬,受百姓爱戴,因而能在明州占有一席之地。但若说我等执掌一州之地,确实是有失偏颇。”
“罢了。”
陈玄摇了摇头。
“你我也不必多说,手底下见真章便
好。”
慧远长叹:“那便试试道友的道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那属于傅云的气息被彻底压制。
一股远超盏灯境的宏大佛力,轰然爆发。
伴随而出的是隆隆的血气搅动声。
“嗡!”
金光刺目。
以他为中心,璀璨的佛光冲天而起,将半个桃李县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无数百姓抬头,看到天空中那神圣的景象,纷纷跪地膜拜。
“佛祖显灵了!”
废墟之上,慧远宝相庄严,单手立于胸前。
他口诵佛号,另一只手掌对着天空缓缓托起。
刹那间,风云汇聚。
漫天金光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佛掌,掌纹清晰,宛若实质。
带着镇压尘世一切妖邪的浩瀚威能,悬于高空。
陈玄抬起头,眼睛微眯。
“这一招应该接近天光境了。”
陈玄同样伸出了右手,对着那从天而降的金色巨掌,一掌迎了上去。
慧远见状,猛地将手掌下压。
天空中的金色巨掌,裹挟着万钧雷霆之势,轰然拍落。
然而,就在那金色巨掌即将接触到陈玄手掌的瞬间。
咔。
一声轻响。
遮天蔽日的金色佛掌,在接触到陈玄那平平无奇的手掌之后,竟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飞速蔓延。
轰!
下一刻,金色巨掌轰然破碎。
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洒落而下。
陈玄那一掌的去势,却丝毫未减。
一道无形无质的掌力,穿透了漫天光雨,瞬间印在了慧远的胸口。
“术法…被破了”
慧远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任何伤痕。
但傅云的这具身体,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消解,化为飞灰。
噗,
一道金色的虚影,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从傅云那即将溃散的身体中打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披袈裟,面容枯槁的老僧神魂。
正是天龙寺慧远的本来面目。
随后,这道虚影也彻底溃散了。
第183章 商讨,佛国
明州,北境。
连绵不绝的雪山,如一头头匍匐的白色巨兽,在苍茫天地间沉睡。
万仞雪峰之巅,风雪如刀,万物不生。
一座宏伟的寺庙,却沐浴在恒久不散的金色佛光之中,坐落于此。
飞檐斗拱,金顶红墙,任凭外界风雪如何肆虐,寺庙方圆十里之内,皆是温暖如春,祥和安宁。
天龙寺。
寺内,一座古朴的禅院中。
数十名身披陈旧袈裟的老僧,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他们口中诵念着晦涩的经文,梵音汇聚,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符文,在空中盘旋飞舞。
居于首位的那名白眉老僧,正是慧远。
他的神魂,正以一道化身,降临桃李县。
突然。
噗。
慧远身体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一口金色的血液,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喷出,洒落在身前的青石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禅院之内,梵音戛然而止。
所有老僧齐齐睁开双眼,目光汇聚在慧远身上。
“师兄!”
一名离他最近的老僧惊呼出声,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慧远身旁,伸手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
“降临身被斩了?”
“是何方强敌,竟能伤到师兄你的降临身!”
众僧纷纷起身,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惊疑。
慧远是他们之中修为最高深者,是丹阳的战力,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慧远没有回答。
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神涣散,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无法磨灭的恐惧。
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个画面。
那只白皙修长,看似平平无奇的手掌。
那只手掌,轻而易举地撕碎了他的佛光巨掌,然后,印在了他的法身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
只有一种纯粹的,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理。
仿佛他的存在,在那一掌面前,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师兄,你还好吗?”
身旁的老僧再次追问,声音中带着关切。
慧远的身躯终于停止了颤抖,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位师弟。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枯木在摩擦。
“那人…不可力敌。”
禅院内一片寂静。
不可力敌?
从慧远师兄口中说出这四个字,分量重如山岳。
“他只用了一掌。”
慧远的声音依旧在颤抖。
“一掌,就灭了我的降临身。”
“此人的实力…恐怕,已经超脱了丹阳,臻至传说中的天光境,很可能是与青州的那位星主一般,得到了部分的州地权柄。”
“天光境!”
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老僧的心头炸响。
天光境,即便是在寺中,除去上一次星辰交替引发的动荡以外,在如今这个时段,寺中也只有一位天光境。
“传我法旨。”
慧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声音恢复了一丝威严。
“之后,天龙避世,不听朝廷之令,今日我等所为,已报了恩情。”
他做出了最果断的决定。
面对一位疑似天光境的恐怖存在,任何的试探与挑衅,都无异于自取灭亡。
天龙寺的基业,不能毁于一旦。
“师兄此言差矣。”
就在此时,一道冷硬的声音响起。
人群中,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黑衣老僧走了出来。
天龙寺戒律院首座,慧法。
他的目光直视着慧远,没有丝毫的退让。
“慧远师兄,你是否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慧法冷哼一声。
“我天龙寺执掌明州千年,威名远播,受万民敬仰。”
“如今,不过是区区一个来历不明的道人,斩了你一道降临身,便要我等封山,龟缩不出?”
“此事若是传出去,我天龙寺的威名,将置于何地,天下信众,又将如何看我等?”
慧远皱起了眉头:“慧法师弟,此人实力深不可测,非我等可以揣度,保存实力方为上策。”
“深不可测?”
慧法嗤笑一声。
“我看是师兄你道心已怯,被那一掌吓破了胆。”
“况且朝廷之令,岂是你我能违抗的?”
慧远看着慧法,悠悠长叹。
“那这之后的一切事宜,便由你负责吧。”
“我将闭关,参悟佛理。”
慧法转身,朝着禅院深处,一座更为宏伟的殿宇方向,躬身一拜。
“请各院首座,来此一聚。”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座雪山之巅。
万佛殿。
殿内供奉着万尊佛陀金身。
慧法长长和各院首座齐聚于此,除了慧远。
“诸位师叔,师兄。”
慧法神情肃穆。
“今日,便要借助诸位之力,共演我天龙寺至高术法。”
“掌中佛国!”
八位首座缓缓点头,没有言语,只是闭上了双眼。
嗡!
下一刻,九股浩瀚的血气,从九人的天灵盖冲出。
在半空中交汇,融合。
虚空扭曲,光影变幻。
一个无比真实,无比宏伟的金色国度,在万佛殿的上空缓缓构建而成。
那国度之中,有菩萨低眉讲法,天花乱坠。
有金刚怒目圆睁,降妖伏魔。
有无尽信徒虔诚叩拜,梵音禅唱不绝于耳。
一股度化一切心神的无上伟力,从那佛国之中弥漫开来。
“以傅家血脉为引,以桃李县为坐标。”
慧法起身,走起了佛教科仪。
“降临,”
那片悬于半空的金色佛国,瞬间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流光,直射高空,沟通了明州的星辰之力。
桃李县,傅家府邸废墟。
陈玄收回了手掌。
看着傅云的身体彻底化为飞灰,消散在风中。
他转身,正欲离去。
忽然,他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感觉到,四周的空间,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仿佛有一股宏大而威严的意志,穿透了无尽的虚空,以这片废墟为媒介,悄无声息地降临。
天空中,一颗星辰在闪耀。
“嗯?”
陈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还有新花样?”
他没有抵抗,也没有闪避。
反而闭上了眼睛,放开了自己的心神,任由那股意志侵入。
刹那间,天旋地转。
眼前的废墟,街道,天空,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世界。
梵音禅唱在耳边响起,脚下是金砖铺地,远处有琉璃宝树,七宝莲池。
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佛陀,盘坐于世界中央,正低着头,用一双蕴含着宇宙生灭的慈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第184章 山海,真佛
金色的光,无边无际。
宏大的梵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入耳膜,震荡神魂。
陈玄立于一片金砖铺就的大地之上。
远处是琉璃宝树,七宝莲池,一切都显得神圣而庄严。
他的前方,一尊无法形容其高大的金色佛陀,盘坐于莲台。
佛陀低着眉。
眼眸半开半阖,其中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星河流转。
那慈悲而威严的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是…某种作用于精神意识的术法?”
陈玄环顾四周。
巨佛开口了。
“孽障。”
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整个金色世界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审判与裁决的力量。
“你踏入桃李县,杀孽缠身,罪业滔天。”
“天龙会数百帮众,因你一念,化为飞灰。”
“桃李县一众官吏,为你掌下亡魂,致使一县秩序崩塌在即。”
“此等罪行,当入无间地狱,受万劫不复之苦。”
巨佛的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陈玄听着这番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开玩笑。
山海界身化三十六诸天,七十二地界的世尊大佛,他都见过了。
面前的这个精神佛相,确实是影响不了一点。
见到陈玄不回话。
佛陀的声音再次响起。
慈悲低眉,化作了怒目圆睁。
“尔听佛语不回,当受诸法劫。”
浩大的声音落下。
整个佛国,剧烈震动起来。
那无尽的梵音,无量的佛光,那琉璃宝树,那七宝莲池,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纯粹的镇压之力。
一股无法形容的精神威压,从四面八方,从天上地下,疯狂地朝着陈玄挤压而来。
直指神魂本源!
这股精神威压,要碾碎陈玄的意志,磨灭他的神智。
陈玄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任由那股浩瀚如海的精神威压,冲刷着识海。
陈玄的识海如同亘古不变的巨石,任风来打,任浪来冲,怡然不动。
……
雪山之巅,万佛殿内。
噗!
以戒律院首座慧法为首的九名老僧,身体齐齐一震。
每个人的脸上都瞬间失去了血色。
慧法更是猛地喷出一大口金色的佛血,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骇然。
“怎会有如此强的精神意识?!”
“即便是天光星位的大能,放开心神也难以承受住佛国的冲击才对。”
陈玄眼神平静。
看着那尊怒目圆睁,维持着镇压姿态的巨佛。
目光穿透了无尽的金光。
与佛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对视在了一起。
没有法力,没有神通。
仅仅只是一道目光,如同坚石般的精神力量动了。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金色世界中响起。
巨佛那宝相庄严的脸庞上,眉心正中央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痕。
咔嚓…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裂纹,以眉心为中心,疯狂地朝着四周蔓延开来。
只是一瞬间,便布满了佛陀的全身。
顶天立地的巨大佛陀,轰然崩碎。
它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如同下了一场盛大的光雨。
天龙寺,万佛殿。
“噗!”
“噗!”
“噗!”
九名老僧,如遭雷击,再次齐齐喷血。
身体萎靡下去,气息瞬间衰弱到了极点。
术法被破,他们的神魂受到了强烈的反噬。
“一念…破我佛国…”
慧法瘫坐在地,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
“此人之强,我等不能再留手了!”
慧法看向周围的僧众。
周围的老僧,都读懂了慧法眼神中的意思,长长一叹。
“罢了。”
轰隆!
整座天龙寺,整座雪山,都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寺庙地底深处,一个巨大的血池翻涌沸腾,大量的血气弥漫。
一道刺目的血光,冲天而起,连接天上星辰。
与此同时,万仞雪峰之巅,那终年不化的积雪,忽然绽放出万丈金芒。
那是雪山经由佛法浸润万载,所诞生的纯粹佛性。
一道浩瀚的金光,自山巅垂落。
血光与金光,在万佛殿上空交汇,而后疯狂地涌入那即将消散的佛国之中。
金色世界内。
陈玄看着那漫天飘散的金色光点,正准备彻底抹去这片空间。
他忽然动作一顿。
那些本该消散的光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疯狂地倒卷汇聚。
一股比之前宏大十倍不止的气息,开始酝含。
光点重凝。
一尊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宏伟的佛陀,再次成型。
这尊佛陀,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金之色,宝相依旧庄严,双眼之中星辰流转。
它的身体上,浮动着大量的星辰之力。
“嗯?是引动了明州的星辰之力?”陈玄道。
星辰佛陀没有再开口说任何废话。
它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随着它的动作,它眼眸中的两颗星辰,光芒大放。
轰!
整个掌中佛国的景象,瞬间大变。
金砖化作了刀山,莲池变成了血海,梵音禅唱化作了亿万冤魂的凄厉尖啸。
神圣的佛国,在这一刻,变成了镇压神魂的无间炼狱。
陈玄缓缓闭上了双眼。
识海深处,亘古不变的黑暗虚空之中。
陈玄观想出了一尊身影。
一尊无法用任何言语去描述,无法用任何形态去描绘的古老法相,其轮廓,开始缓缓浮现。
“世尊,借你一用,还望莫怪。”
那尊身影诞生
沐浴着混沌,见证宇宙生灭,历万劫而不磨,真正的不朽不坏。
这是一尊,真佛。
第185章 真佛,结束
“世尊,借你一用,还望莫怪。”
识海深处,那片亘古的黑暗虚空之中。
陈玄观想出的那尊法相,其轮廓仅仅是浮现了一瞬。
没有金光,没有梵音,甚至没有任何气息。
它只是存在于那里。
仿佛在混沌诞生之前,它便已存在。
在宇宙归于寂灭之后,它依然永恒。
掌中佛国之内,那尊由星辰之力与血气凝聚而成的暗金佛陀,宝相庄严的脸上,神情凝固了。
它那双流转着星辰的眼眸,在看到那道轮廓的瞬间,所有的光芒,尽数熄灭。
如同烛火遇见了太阳。
那是一种源自存在本身的恐惧与臣服。
仿佛蝼蚁仰望天穹,尘埃窥见宇宙。
咔。
一声轻响。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精神层面炸开。
星辰佛陀的眉心,出现了一道裂痕。
它甚至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仅仅是看了一眼,这尊汇聚了天龙寺九大首座之力,引动了明州星辰之力的术法,便开始了自我崩溃。
咔嚓!
咔嚓咔嚓!
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遍布佛陀全身。
那由刀山血海组成的无间炼狱,瞬间消散。
世界重归于金色的神圣。
然后,这片神圣也开始寸寸碎裂。
轰!
顶天立地的星辰佛陀,连同整个掌中佛国,彻底崩塌。
化作亿万光尘,归于虚无。
在精神世界彻底湮灭的前一刹那。
数道意念,从那消散的光尘中传来,掠过陈玄的识海。
“真…佛…”
雪山之巅,万佛殿。
砰。
慧法与其他八位盘膝而坐的老僧,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同时命中。
九道血箭,从他们口中狂喷而出。
每个人的身体都如遭雷殛,猛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们身上的袈裟瞬间被冷汗浸透,金色的佛血染红了胸襟。
九人的气息,以一种雪崩般的速度,疯狂衰败下去。
他们的神魂,在那一瞬间,遭受了无法想象,无法理解的重创。
“不…不可能…”
戒律院首座慧法,挣扎着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他的双眼大睁,瞳孔涣散。
里面倒映出的,不再是万佛殿的穹顶,而是一片无法描述的,亘古的黑暗。
以及那道,仅仅是存在,就让他道心彻底粉碎的轮廓。
“那是什么…”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如同破旧的风箱。
“那到底是什么…”
旁边的一位首座,神魂受创更重,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他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在喃喃自语。
“佛…”
“我…见到了…佛…”
他的脸上,同时浮现出极度的恐惧与极度的虔诚,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面容扭曲得不似人形。
随后,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神魂,已然寂灭。
其余几人,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的蜷缩在地,身体筛糠般抖动。
有的双目圆瞪,已然疯癫。
只有先前选择了闭关的慧远,因为没有参与掌中佛国的施展,逃过一劫。
他从禅院中一步跨出,出现在万佛殿门口。
看着殿内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惨状,慧远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看着瘫倒在血泊中的慧法,嘴唇颤抖。
“慧法师弟…”
“我说了…不可力敌…”
桃李县,傅家府邸废墟。
风吹过,卷起一片尘埃。
陈玄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前依旧是断壁残垣,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结束了。”
陈玄轻声自语。
两道身影由远及近。
正是匆匆赶来的楚天渊与凌明。
整个傅家前院,已经尽数消失。
“陈道长。”
楚天渊的目光从深坑移到陈玄身上,眼神无比凝重。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让他心悸的佛之气息。
“此地…发生了何事?”
凌明跟在后面,看着这片场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发生了一场大战。”
陈玄的回答简单明了。
楚天渊微微沉默。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凌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道长,那这桃李县的残局…”
楚天渊拱了拱手,语气带着询问。
主税人尽数身亡,最大的地头蛇傅家被夷为平地,整个县城的秩序已然崩溃。
陈玄道:“这是二位的专长。”
楚天渊闻言,心中一定。
他与凌明对视一眼,随即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我与小明便暂留此地,先行稳定局势,再将此事原委,上报神京。”
“如此甚好。”
陈玄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我便离去了。”
第二日,清晨。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辉洒满大地。
桃李县高大的城楼之上,陈玄迎着晨风而立,青衫微动。
他没有再与任何人告别。
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远方的天际线,他身形一动,向前踏出一步。
嗡。
一道贯穿天地的青色长虹,骤然亮起。
长虹的起点是城楼,终点,则没入了天际尽头的云海之中。
只是一瞬间,陈玄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唯有那道青色的光痕,如同一道神迹,久久不散。
城楼的另一端,楚天渊与凌明并肩而立,遥望着那道光痕,久久无言。
许久之后,凌明才长长叹了口气。
“此等神仙人物,说走就走,实在可惜。”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惋惜。
“楚叔,你我为何不多加挽留?”
凌明转头看向楚天渊。
“有道长这般通天彻地的人物同行,未来无论遇到何种险阻,我等又有何惧?”
楚天渊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他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那道渐渐淡去的青色光痕。
“小明,你忘了此地是何处吗?”
“此地,是明州。”
凌明一愣,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楚天渊继续道。
“青州的端王,反心昭然若揭,天下皆知。道长斩了他,朝廷只会拍手称快,甚至会降下封赏。”
“但明州不同。”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明州,仍是我大周的疆土。高挺等人,再是贪腐,也是朝廷任命的一县主税。”
“道长连杀数名朝廷官吏,在神京那些大人物的眼中,这与谋逆何异?”
“我等若再与他同行,便是自认同党。”
……
桃李县外的一处山崖。
云雾缭绕间,一道黑影悄然立于悬崖之畔。
一只神骏异常的墨色海东青,正停在他的手臂上,羽毛如墨,眼神锐利。
黑影解开海东青脚上绑着的信筒,将一卷用火漆蜡封的细小密信,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海东青的羽毛。
“去吧。”
一声清越的鹰唳,响彻云霄。
墨色海东青振翅而起,化作一个微小的黑点,如离弦之箭,朝着大周神京的方向,疾飞而去。
第186章 茶肆,黑风
青虹贯日,横跨天际。
那道神迹般的光痕,在桃李县上空停留了许久,才缓缓消散。
长虹的尽头,并非云海。
而是一座无名荒山的山巅。
陈玄的身影显现,山风吹过,青衫猎猎作响。
他也不打算一直御虹而行。
那般赶路,虽快,却也对自己没有好处。
自己只是出来寻找各种妖魔,修行者。
除掉,他们获取功德,化虹飞行还怎么斩妖除魔?
陈玄顺着崎岖的山路而下。
山石嶙峋,草木丛生。
他走得不快,脚步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行至山脚,一条宽阔的官道出现在眼前。
官道用黄土夯实,路面平整,看得出曾被精心维护。
按照先前在桃李县衙中看过的舆图,顺着这条官道一路向北,不远处便是一座名为云城的州府大城。
陈玄踏上官道,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身后,骨剑与红伞静静地倚靠着。
数日之后。
官道两旁的松柏愈发高大挺拔,枝叶交错,将天光切割成斑驳的碎影。
只是这路上,太过安静了。
数日来,陈玄未曾见到一辆马车,甚至连个同行的路人都没有。
仿佛这条通往州府大城的官道,是一条被遗弃的死路。
行不多时,前方道路的拐角处,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间孤零零的茶肆。
木头搭建,屋顶铺着茅草。
一杆歪斜的旗杆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茶字布幡,在风中无力地摆动。
荒无人烟的官道上,这样一间茶肆,显得格外突兀。
陈玄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
他打算进去歇歇脚,顺便问问云城的情况。
“客官,喝茶吗?”
人还未到,一个热情的招呼声便从茶肆里传了出来。
一名体态浑圆的中年胖子,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腰间的围裙沾满了油污。
“小店新到的雨前龙井,香得很!”
陈玄走进茶肆。
里面光线昏暗,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木凳。
一名身段丰腴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妩媚的笑容。
“客官里面请。”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酥麻的劲儿。
“当家的,快给客官上最好的茶。”
胖子老板热情地将陈玄引到一张靠窗的桌子旁,用肩上的抹布用力擦了擦桌面。
“客官您稍等,茶马上就来。”
陈玄解下身后的骨剑与红伞,轻轻放在一旁。
他的目光在茶肆内扫过。
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墙角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一切看起来都寻常无比。
那丰腴的老板娘扭动着腰肢走了过来。
她将一个粗陶茶碗放在陈玄面前,提起铜壶,一股碧绿的茶水注入碗中。
热气升腾,带着一股清新的茶香。
“客官,您慢用。”
老板娘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却不住地往陈玄身上瞟。
陈玄端起茶碗。
入手温热。
茶汤清澈,茶叶在水中舒展,形态优美。
陈玄看到茶叶的一眼,微微一愣。
茶水中,有东西。
陈玄面色如常。
没有声张,只是将茶碗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
然后,他仰头饮下。
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好茶。”
陈玄放下茶碗,淡淡评价道。
胖子老板和那妇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
“客官喜欢就好。”
胖子老板搓着手,笑呵呵地凑了过来。
“客官可是要去云城?”
陈玄点了点头。
“云城最近可不太平。”
胖子老板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听说城里有东西闹事,死了不少人,官府都焦头烂额的。”
“客官您这一个人上路,可得千万小心啊。”
老板娘也走了过来,挨着桌子,故作关切地说道。
“是啊,客官,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就在小店歇一晚吧?”
“我们这虽简陋,但收拾一间客房还是没问题的,也安全。”
她说话时,身体有意无意地向陈玄靠了靠。
“不必了。”
陈玄摇了摇头。
“我还是赶路要紧。”
他说着,便要起身。
“哎,客官!”
胖子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的身体一横,挡在了陈玄面前。
“就留在这里如何,一日而已,不会太久的。”
丰腴的老板娘也笑道:“小哥,别急着走嘛,留下来,陪姐姐玩玩。”
她的指甲在说话间,无声地变长,变得漆黑如墨,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术法,金妖爪。
茶肆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陈玄重新坐了回去。
胖子老板瞧见陈玄重新坐回位置,哈哈一笑。
“这才对嘛。”
他肥硕的身体开始蠕动,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窜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非人的恶臭。
“客官只要在我这里,留一日便好。”
“让我和夫人吸上一日的血气,若是不死,自然会放你离开,瞧你体内的血气也是烛火境,同是道友我便不必多说,这路上要过的人都要留下些东西。”
“你也莫要反抗,这茶中被我俩下了断仙散,阻碍血气运转,反抗也是徒劳。”
老板娘娇笑着,凑近陈玄,瞧着陈璇的脸蛋,又趴在陈玄的胸膛前深深吸了一口。
“好俊秀的皮囊,若不是要守些规矩,奴家还真不想放你离开。”
陈玄端起茶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再次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茶,其实还行。”
陈玄放下了茶碗,站起身。
一股无形的压力,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
砰!
胖子老板那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岳砸中,双膝一软。
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地板寸寸龟裂。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哀鸣,全身的血肉仿佛要被这股压力碾成粉末。
老板娘更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直接被震飞。
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压趴在地。
美丽的脸庞紧紧贴着满是油污的地面,动弹不得。
“前…前辈饶命!”
胖子老板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前辈放我们一条生路!”
陈玄目光平静。
“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劫杀我?”
老板娘连忙叫道:“并非想劫杀前辈,只是为了糊口,在这路上我夫妻二人要使些手段,收些血气,一般并不杀人…”
她有些语无伦次。
陈玄抬起了脚,向前走了一步。
“啊!”
两人同时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那股压力骤然增强。
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皮肤表面渗出大片的血珠。
“还有呢?”
陈玄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俩也并非想要这么做,只是奉命行事。”
胖子老板叫道。
“云城外的黑风寨,我们负责在这里设卡,收取血税。”
“前辈,我们只是小角色,奉命行事啊。”
陈玄停下了脚步。
“黑风寨?”
他看着脚下的两人。
“带我去。”
第187章 破寨,秒杀
胖子老板和那丰腴妇人瘫软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前…前辈…我们带路,我们这就带路!”
胖子老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妇人也挣扎着起身。
脸上那妩媚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惨白的恐惧。
陈玄收回了目光。
恐怖的压力随之消散。
两人如蒙大赦。
他们不敢再有任何小心思,一前一后,恭敬地引着陈玄走出了茶肆。
“前辈,顺着这条官道一直往北走,大概三十里,就能看到黑风寨的入口。”
胖子老板一边走,一边颤声解释。
“那黑风寨…其实并非寻常山匪窝,寨主黑风老妖,乃是盏灯境的大修行者,手下能人无数,个个都是心狠手辣的妖魔道修士。”
妇人也接话道:“我们夫妻二人,也是被他们胁迫,才在此地设下茶肆,为他们截留过路人,收取血税…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前辈!”
陈玄点点头。
一个作恶多端的盏灯镜,怎么说也是一笔不错的功德收入了。
不多言语,陈玄跟在这两人身后。
官道渐渐变得崎岖,两侧的松柏愈发阴森。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山势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山谷,出现在眼前。
然而,让胖子老板和妇人都停下脚步的,并非山谷。
而是在那山谷的入口处,一座拔地而起的宏伟石城。
城墙高约十丈,通体由巨大的黑石垒砌而成,严丝合缝。
城墙之上,箭垛林立,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高耸的哨塔。
无数狰狞的妖魔浮雕刻在城墙之上,透着一股蛮荒与凶戾。
说是山寨,更像是一座军城。
陈玄的目光,落在了城门之上。
城门同样由黑石铸成,厚重无比。
门口,站着十数名守卫。
这些守卫与寻常人截然不同,身上都带着明显的妖魔特征。
明显就是修行者。
“站住!”
一声暴喝从城门口传来。
一名身材高大,双臂异化为螳螂巨镰的守卫头领,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他猩红的目光扫过胖子老板和妇人,最后落在了陈玄身上。
“肥张,骚狐狸,你们两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守卫头领的声音沙哑刺耳。
“还带了个小白脸过来,这是血奴吗?”
胖子老板腿一软,连忙躬身道:“镰…镰刀大人,这位…这位前辈,是…是来拜访寨主的。”
“拜访寨主?”
被称为镰刀的守卫头领,发出一阵怪笑。
他身后的其他守卫也跟着哄笑起来,看向陈玄的目光充满了戏谑与贪婪。
“一个连烛火境的修行人,也要拜访我们大王?”
镰刀头领上前一步,巨大的螳螂臂刃几乎要贴到陈玄的脸上。
“血奴就要有作为血奴的自觉?”
陈玄没有任何动作。
镰刀头领道:“罢了,让我先尝尝你的味道。”
他猛地挥动臂刃,朝着陈玄的脖颈斩去,带起一阵恶风。
叮。
一声轻响。
劈开金石的螳螂臂刃,在距离陈玄脖颈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镰刀头领瞳孔骤缩。
他看到,陈玄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便轻描淡写地夹住了他的臂刃。
任他如何催动血气,那臂刃都纹丝不动。
“你…”
镰刀头领心中警铃大作,刚想抽身后退。
陈玄的手指,轻轻一错。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坚硬无比的螳t螂臂刃,竟如同朽木一般,被硬生生从中折断。
“啊。”
剧痛传来,镰刀头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陈玄没有停手。
他夹着那半截断刃,随手一挥。
噗!
一道寒光闪过。
镰刀头领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高高飞起,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痛苦的表情。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重重倒在地上,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城门口,瞬间死寂。
所有守卫的哄笑声都凝固在了脸上。
他们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又看了看云淡风轻的陈玄,大脑一片空白。
镰刀大人…就这么死了?
被一招,秒杀了?
“杀了他。”
“为镰刀大人报仇。”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怒吼了一声。
剩下的十余名守卫瞬间反应过来,暴戾的血气轰然爆发。
他们咆哮着,从四面八方朝着陈玄猛扑而来。
有的张口喷出腐蚀性的毒液。
有的双臂化作利爪,撕裂空气。
有的身体膨胀,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
陈玄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他只是抬起了眼皮。
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噗。
那些刚刚扑到半空的守卫,身体齐齐一僵。
紧接着,他们的身体,就像被充气过度的皮球。
一个个,在半空中,无声地炸开。
化作了一团又一团的血雾。
血雾弥漫,将整个城门口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猩红。
风一吹,血雾散去。
城门口,除了陈玄与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茶肆老板,再无一个活物。
只有满地的残肢断臂,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陈玄迈开脚步,踩着粘稠的血液,跨过了城门。
他身后,胖子老板和妇人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加震撼。
宽阔的街道由青石铺就,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楼阁。
街上行人往来,竟然颇为繁华。
只是,这里的所有人,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妖魔特征。
他们看到城门口的惨状。
以及那个踏血而入的青衫身影,都停下了脚步,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陈玄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径直朝着城中心走去。
城门口的动静,显然已经惊动了城内的高手。
数道强大的气息,从城中心的方向,冲天而起。
“何人敢在我黑风城撒野。”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流光,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至。
轰。
黑光落在街道中央,砸出一个深坑。
一名身穿黑色重甲,只露出一双赤红眼眸的魁梧大汉,从坑中站起。
第188章 云城,化光
魁梧大汉从深坑中站起,重甲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赤红的眼眸扫过满地狼藉,最后死死锁定了城门口那道青衫身影。
“是你,杀了我的人?”
声音如同两块巨石在摩擦,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陈玄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中略微动了一下。
方才此人破空而至,化作一道黑光,其术法轨迹,竟有几分化虹之术的影子。
“为何闯我黑风城,无故下此杀手?”
黑甲大汉再次质问,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地面都为之震颤。
“我黑风老妖在此立足百年,你是第一个敢如此放肆的人。”
陈玄没有回答。
他双眸之中,一缕淡淡的清光流转而过。
观气法。
眼前的黑风老妖。
头顶着一道粗壮如龙蛇的罪孽之气。
“这么重的罪孽之气,也不必多说什么了”。
陈玄心中自语。
黑风老妖眼中的赤红光芒暴涨。
“好胆!”
“既不答话,那便将命送来。”
黑风老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脚下的青石街道瞬间炸裂。
他看似要发动一次纯粹的重装冲锋。
然而,下一刻。
嗡!
他那魁梧如山的身影,骤然化作一道扭曲的黑色流光,从原地消失。
没有声音,没有轨迹。
只有一道纯粹的黑色,瞬间出现在陈玄面前。
速度之快,完全违背了他那身重甲所带来的物理常识。
这便是他引以为傲的手段,用笨重的外形迷惑敌人,再以极致的速度发动致命一击。
黑光之中,一只包裹着漆黑鳞甲的巨大利爪探出,直取陈玄的心脏。
陈玄抬起了手。
一巴掌拍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响彻全城。
那道快到极致的黑色流光,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紧接着,如同被一座无形的神山正面撞上,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出。
轰隆!
黑风老妖庞大的身躯,将街道旁的一座三层石楼直接撞得粉碎。
烟尘弥漫,碎石横飞。
黑风老妖被人,一巴掌抽飞了?
废墟之中,传来一阵痛苦的嘶吼。
黑风老妖挣扎着爬起。
他身上的黑色重甲已经寸寸碎裂,露出了此时使用术法的模样。
这是一具覆盖着黑色羽毛,长着蝙蝠般的肉翼的躯体。
他的一边脸颊高高肿起。
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烙印其上,黑色的血液从嘴角不断溢出。
他看向陈玄的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被无尽的恐惧所填满。
“你…你到底是谁…”
他声音颤抖。
那一巴掌,是在过于强大了!
陈玄没有回答。
身影一闪,出现在废墟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术法不错,怎么来的?”
陈玄记得,在青州镇魔司的卷宗档案中看到的这个世界的术法,没有任何一种与黑风老妖的化光之术相似
黑风老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自己的化光之术。
黑风老妖张口,刚想说些什么。
却见对面的青衫年轻人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看吧,”
陈玄伸出手,按在了黑风老妖的天灵盖上。
黑风老妖身体剧烈一颤,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全身的血气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彻底禁锢,动弹不得。
庞杂而混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陈玄的脑海。
数息之后,陈玄收回了手。
他看着脚下已经因为神魂被强行搜索而变得痴傻的黑风老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一个古朴的紫色小壶,在他掌心浮现。
太乙造神壶。
壶口对准了黑风老妖。
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爆发。
黑风老妖那庞大的妖躯,开始扭曲分解,化作最精纯的能量洪流,被尽数吸入壶中。
识海深处,那紫金小壶微微一震。
壶内,那颗沉寂的金色舍利子,表面光芒闪烁了一下。
一道模糊的意念,在陈玄心中响起。
“他娘的…又来个吵闹的…”
随即,再次归于沉寂。
陈玄收起小壶。
转身看向城门口的方向。
那胖子老板和丰腴妇人,早已吓得瘫在地上,面无人色。
陈玄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前…前辈饶命!”
两人磕头如捣蒜。
“你们二人,身上的罪孽之气不重。”
陈玄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从今日起,这黑风寨,便交由你们二人打理。”
两人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
陈玄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另外,派人去一趟青州,找到一个叫萧山的人。”
“告诉他,是我让你们去的,让他与你们互通有无,相互扶持。”
说完,陈玄不再看他们,径直向城外走去。
胖子老板和妇人呆愣在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难以置信。
他们看着陈玄的背影,如同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只。
陈玄走出城门。
他从黑风老妖的记忆中,得知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北方的云城,近来怪事频发。
连各地的商队路过,都尽量远离云城。
黑风老妖更是将血税的收取点,往云城外洒去。
陈玄抬头看了一眼天际。
随即,一步踏出。
嗡!
一道璀璨的青色长虹升起。
长虹划破长空,朝着北方的天际线延伸而去。
黑风寨内外,所有修行者都仰头望着天空中那道久久不散的青色神迹,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
不多时。
青虹敛去。
陈玄的身影出现在一座山丘之上。
前方不远处,一座城市的轮廓,已然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便是云城。
城池规模不算太大,但城墙高耸,看起来颇为坚固。
只是远远望去,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股淡淡的灰雾之中。
陈玄没有直接飞入城中。
他顺着山丘缓步而下,朝着官道走去,打算徒步进城,一探究竟。
第189章 见闻,破劫
官道尽头,云城的轮廓在灰雾中若隐若现。
两旁是苍翠的绿树,然而即便是这样一副生机之景,在云城仍然透出一种迟暮之感。
陈玄缓步走近。
高大的城墙上,看不到几个巡逻的士兵,仅有的几道身影也靠着墙垛,神情麻木。
城门口,两名守卫有气无力地倚着墙壁,对陈玄的到来视若无睹,只是懒散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进去。
踏入城门,一股更加浓郁的萧索气息扑面而来。
宽阔的主街两侧,超过九成的商铺都门窗紧闭,门上贴着发黄的符纸,在风中猎猎作响。
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低着头,行色匆匆,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整座城市,安静得能听到风卷起沙尘的声音。
陈玄顺着主街向里走,脚步无声。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唢呐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那声音不成曲调,断断续续,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一支送葬的队伍,缓缓出现。
队伍前方是两个吹着唢呐的乐师,身后跟着十几个抬着棺椁的壮汉。
他们并非寻常的脚夫,个个太阳穴高鼓,步伐沉稳,身上带着一股彪悍的兵戈之气。
陈玄侧身。
退入旁边一条狭窄的巷道,为这支队伍让开了路。
巷子深处,阴影里,几个脑袋正凑在一起,压着声音交谈。
“又来一个,都尉府这是第十个了吧?”
一个声音说道,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听说昨晚死的,是都尉最宠爱的小妾,死状跟前面九个一模一样。”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另一个声音急忙打断他。
“这城里邪门的事还少吗?东街的刘屠夫,前天晚上还在磨刀,第二天人就没了,铺子里一滴血都找不到。”
“还有西城的布庄老板,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变成了干尸…”
议论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支送葬队伍,已经走到了巷口。
陈玄的目光从巷内收回,落在了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上。
队伍的目标,似乎是城门。
他们要将棺材送出城外安葬。
就在队伍即将抵达城门洞时,异变陡生。
“放箭。”
一声嘶哑的低吼。
街道两侧的屋顶上,突然冒出十几个黑衣身影。
他们手中都拿着强弓劲弩,没有丝毫犹豫。
冰冷的箭矢便如雨点般攒射而下。
这些人的身上,没有一丝血气波动,皆是凡人。
“保护棺椁。”
送葬队伍中,领头的一名壮汉怒目圆睁,拔刀出鞘。
“叮叮当当。”
兵刃碰撞声与箭矢入肉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送葬的护卫训练有素,立刻结成圆阵,用身体和刀盾护住中间的棺椁。
但屋顶的黑衣人显然早有准备,箭雨之后,数人直接从屋顶跃下,挥舞着兵刃冲入阵中。
一场凡人之间的惨烈厮杀,在城门口瞬间爆发。
陈玄静静地看着。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一名黑衣人拼着被护卫一刀捅穿腹部的代价,竟不顾自身死活,猛地扑向棺材,伸手要去掀那厚重的棺盖。
“滚开!”
一名护卫双目赤红,用尽全力将他撞开,自己胸前却被另一名黑衣人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黑衣人的目标,似乎不是杀人,而是棺材里的那具尸体。
厮杀很快结束。
黑衣人留下了七八具尸体,只有一人趁乱逃脱。
送葬的队伍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死伤过半,残存的几人个个带伤,围着棺材不住喘息。
就在这时,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从城内深处迅速弥漫而来。
一名身形高瘦的男子,出现在街道上。
他穿着一身官服,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竟长满了一根根如同骨刺般的尖刺,随着他的走动微微颤动。
烛火境的修为。
陈玄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
云城主税。
主税官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布满尖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视线在残存的护卫和那口完好无损的棺材上停留了一瞬。
最后,目光转向了巷口的方向,与陈玄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显然,他察觉到了陈玄的存在,却无法看透其深浅。
“把这里收拾干净。”
主税官没有多言。
只留下了一句冰冷的命令,便转身离去。
他带来的手下立刻上前,处理尸体,清理血迹,动作娴熟无比。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陈玄从巷中走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需要找个地方落脚,顺便探听一下这座诡城的虚实。
走了没多久,一家依旧开着门的药铺,吸引了他的注意。
药铺不大,门口挂着回春堂的牌匾,从里面飘出淡淡的草药清香。
在这满城死寂的背景下,这股味道,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陈玄走了进去。
柜台后,一名女子正在低头整理药材。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布裙,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侧脸的轮廓柔和而宁静。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容,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客官,要抓药吗?”她的声音也如其人,轻柔温和。
陈玄的目光,却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
而是在他的观气法之下,这名看似普通的女子身上,竟萦绕着一层纯净无瑕,不染尘埃的灵光。
那光芒温润如玉,却带着一股万劫不磨,万法不侵的特质。
破劫之体。
陈玄心中闪过这四个字。
这种体质,亿万生灵中难寻其一。
天生便与大道相合,修行之路上,可免去诸多瓶颈与天劫,无惧雷罚,不入心魔。
放在任何一个修行宗门,都是足以引得无数老怪物出山争抢的绝世仙苗。
“娘亲,我来帮你。”
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从药铺后堂跑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摞晒干的草药。
男孩的脸上,同样带着一层与女子如出一辙的纯净灵光。
又一个破劫之体。
母子二人,竟都是这种万古罕见的体质。
陈玄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讶异。
一个小小的云城,居然出现了两位破劫之体。
要知道,在整个山海大界,哪怕是算上附属的小世界。
修行史上,也只出现过四位破劫之体而已。
自家师尊,就是其中一位!
第190章 客栈,事件
陈玄的目光在药铺内那对母子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恢复如常。
“客官,要抓药吗?”
女子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将陈玄的思绪拉回。
她的眼神清澈,仿佛能映出人心的所有杂念。
陈玄收回目光,走上前去,笑了笑:“劳驾,抓一些清心安神的药草。”
女子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她转身从身后那面巨大的药柜里,熟练地取出一个个小抽屉。
纤细的手指在各种药材间精准地拈取称量。
那男孩也懂事地过来帮忙,将包好的药材用细麻绳捆好。
“客官,拿好了。”
女子将包好的药包递了过来。
陈玄接过,顺势问道:“日后若还需药材,该如何称呼店家?”
女子浅浅一笑,笑容如春风拂面。
“我姓聂,名云竹。”
陈玄颔首:“聂云竹。”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付过药钱,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走出了回春堂。
身后,那股独特的药草清香与母子二人身上的纯净灵光,一同被关在了门后。
陈玄没有回头。
他将这对母子之事暂且记在心底,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这座云城的底细。
街道上依旧空旷。
风吹过街角,卷起几张被丢弃的符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旁的客栈大多都关了。
只看到了一间还开着门,
客栈的门半开着,门前挂着一块福来客栈的牌匾,漆色已经有些斑驳。
他迈步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里人很少,只有寥寥两三个
一个穿着伙计服饰的年轻人,正趴在一张桌子上呼呼大睡,口水都流了下来。
陈玄进门的动静,显然惊扰到了这位小二。
小二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茫然地看着陈玄。
他揉了揉眼睛。
待看清陈玄的模样后,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却不是询问住店还是吃饭。
“客官,你是本地人,还是外乡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与紧张。
陈玄有些奇怪看着他。
“外乡人。”
听到这个回答,小二的脸上瞬间写满了为难。
他搓着手,局促不安的躬着身子道:“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小店如今不接待外乡的客人。”
陈玄眉梢微动。
“哦,这是为何?”
小二压低了声音,朝门口和楼上张望了一眼,才凑近了些。
“客官,您有所不知,这云城最近邪门得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城里来的外乡人,住不了几天,就会莫名其妙地死掉。”
“死状…死状都惨得很,”
小二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甚至有来降妖除魔的仙师都遭了道,都死去了。”
“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客房里,连个动静都没有。”
“官府查不出个所以然,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哪还敢接外乡人的活儿。这要是死在房里,太晦气,这店也就不用开了。”
陈玄听着,神色未变。
见陈玄沉默不语,小二以为他被吓住了,便劝道:“客官,听小的一句劝,您还是赶紧出城吧,天黑之后,这城里更不安全。”
陈玄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
“若是我非要住下呢?”
小二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仙师,您就别为难小的了,这……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是真的会死人啊。”
陈玄放下茶杯。
他看着眼前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小二,忽然笑了笑。
“放心。”
他只说了两个字。
下一瞬,他的身影在小二的眼前,毫无征兆地变得模糊。
然后凭空消失。
小二的眼睛猛地瞪大,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眼前依旧空空如也。
“我也有些手段,不惧那些妖魔鬼怪。”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小二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那个青衫客,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二楼的走廊护栏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啊。”
小二吓得怪叫一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反应过来,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对着楼上的方向连连叩首。
“仙…仙师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有眼无珠”
陈玄的身影再次一闪,已经回到了他面前。
小二又一脸为难:“这…我得去问问掌柜的意见,还请仙师稍候”
他说着,便朝后堂跑去。
“掌柜的,掌柜的,店里来了位真仙师,”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一个体态微胖,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快步走了出来。
他正是这家客栈的掌柜。
掌柜一出后堂,目光便立刻锁定了站在大堂中央的陈玄。
他虽是凡人,但常年迎来送往,眼力还是有的。
眼前这年轻人气度从容,渊渟岳峙,绝非凡俗。
掌柜不敢怠慢,几步上前,深深一揖。
“不知仙师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玄摆了摆手。
“无妨,给我备一间上房。”
“是是是,”
掌柜的连忙应声,对旁边的小二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仙师准备最好的天字号房,把前几日新换的被褥拿出来!”
小二如蒙大赦,飞也似地跑上了楼。
掌柜的则亲自引着陈玄,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仙师,这城中不太平,您肯屈尊本店,是小店的福气。”
陈玄随口问道:“官府就没什么对策?”
掌柜的闻言,叹了口气。
“哎,能有什么对策。都尉府的兵马把城门都快踏破了,也没抓到凶手的影子。前些日子倒是也请了几位仙师,可结果……”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陈玄没有追问,跟着他上了楼。
与此同时。
云城都尉府内。
几名身穿官服,气息沉凝的官员正襟危坐,气氛压抑。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正是云城都尉。
他的下手边,坐着的赫然是白日里出现在城门口的那位主税官。
此刻,他身上的骨刺已经收回皮肤之下,除了脸色依旧阴沉,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都尉大人,白日里行刺的人,没能抓到活口。”
都尉面沉如水,没有说话。
另一名官员接话道:“都尉大人,我们从外头请来的修行者,这个时候也大多都到了,都安置在一处,静候差遣。”
听到这话,堂内凝重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丝。
都尉却揉了揉眉心,脸上满是疲惫。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上次从河间城请来的那位高人,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结果呢?”
“人直接疯了,在街上胡言乱语。”
都尉的声音里透着无力。
“现在,只能祈祷这次请来的人,真有些本事了。”
他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从今夜起,宵禁提前一个时辰,让主税官带人盯死城中各处,一旦有异动,立刻合围。”
“是。”
众人起身领命。
第191章 变化,逆旅
夜色如墨,将云城彻底吞噬。
福来客栈的天字号房内,陈玄立于窗前。
窗外,月明星稀。
街上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陈玄的目光平静,看着夜景。
时间缓缓流淌。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极其细微的困意,如水底的暗流,悄然袭上心头。
陈玄微微惊讶。
自己居然也会感觉到困意,这倒有些奇怪。
看来,是有东西要来了。
陈玄驱散这股困意,反而顺着那股力量,转身走回床边。
他倒想看看,这座古怪的城,究竟藏着什么把戏。
陈玄盘膝坐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就在他意识沉入黑暗的刹那。
嗡。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猛地翻转过来。
他睡着的客栈房间,木质的墙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无声的时光中迅速腐朽,剥落。
窗外的街道,景象在瞬息间变幻。
高大的坊墙塌陷,坚固的青石路面崩裂,无数野草从缝隙中疯狂生长。
天地倒悬,光阴逆旅。
陈玄睁开了眼。
他依旧盘坐在床上,但周围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原本干净整洁的房间,此刻破败不堪。
蛛网挂满了墙角,厚厚的积尘覆盖着所有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尘埃混合的怪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床沿的木栏。
那腐朽的木头,触感真实,甚至有细微的木屑剥落。
这并非幻术。
也不是幻境。
这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陈玄起身,推开了房门。
门外的走廊同样破败,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
不远处,一具白骨斜斜地靠在墙边,空洞的眼眶对着房顶,身上挂着几缕破烂的布条。
陈玄走下楼梯。
客栈的大堂,桌椅翻倒,一片狼藉。
那个曾对他满脸为难的小二,和那位谦卑的掌柜,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推开客栈那扇已经腐烂了一半的大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彻底变了。
荒芜是唯一的主题。
街道上杂草丛生,足有一人多高。
两侧的建筑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昏黄的天幕下,如同沉默的墓碑。
一些半透明的影子,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们形态各异,保留着生前的模样,但目光呆滞,神情痴傻,对陈玄的出现毫无反应。
陈玄的目光越过这些残魂,望向街道的尽头。
在那里,一片灯火辉煌。
喧嚣的人声与音乐,隐约传来,与这片死寂的废墟格格不入。
像是一片建立在坟场上的夜市。
陈玄迈开脚步,朝着那片光亮走去。
脚下的枯草被踩断,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玄经过一栋半塌的民房。
轰,
民房毫无征兆地炸开。
一道黑影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猛扑而出。
那东西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但四肢以反关节的角度弯折,身体像一条被拧断的麻绳。
它在地面上高速弹跳,直奔陈玄而来。
陈玄看都未看。
他只是抬起了手。
那扭曲的怪物,在半空中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它的脖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掌稳稳掐住。
陈玄提着它,就像提着一只毫无重量的破布娃娃。
他看了一眼这个怪物。
像个干枯了的人。
陈玄随手一甩。
黑影如同一颗炮弹,被扔了出去。
轰。
它连续撞穿了三栋残破的房屋,最后狠狠砸在一堵还算完整的石墙上。
噗。
一声闷响。
怪物爆成了一团黑色的血肉,黏在了墙壁上。
陈玄微微皱眉。
杀死这个怪物,识海中的功德并未有任何变化。
这些东西,是假的?
可周围的环境,触感,气味,都无比真实。
不待细想。
陈玄便听到,一阵阵怪异的嘶吼声传来。
“嗬嗬嗬……”
从四面八方的废墟中响起。
破败的房屋里,钻出了更多的怪物。
他们都会先前的那只怪物一样。
陈玄轻叹一声。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勾。
嗡。
以他为中心,这片空间中,瞬间浮现出无数肉眼无法看见的透明丝线。
千相丝。
丝线交织成网,覆盖了整条街道。
陈玄手指微动。
嗤嗤嗤。
密集的切割声响起。
那些刚刚从废墟中冲出的怪物,身体齐齐一僵。
下一刻,它们的身躯,被无数无形的丝线,同时分割成了无数细小的碎块。
血肉与碎骨如下雨般落下,瞬间将这片狼藉的街道,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血泥。
弹指间,尽灭。
陈玄收回手,准备继续向那片灯火通明之处走去。
就在这时。
“什么人?”
一声清冷的低喝,从他身后传来。
数道矫健的身影,从一处废墟的阴影中窜出,落在了不远处的屋顶上。
他们身上都带着鲜活的生气,与这个死寂的世界格格不入。
是生人。
陈玄转身看去。
当他的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时,微微一愣。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女子,身姿挺拔,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战刀,显得英姿飒爽。
她的服饰样式,与陈玄在青州镇魔司见过的有些不同,显得更简洁一些,材质也略显粗糙。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张清丽而冷冽的面容,竟与李清,有着九分相似。
屋顶上的几人,也正警惕地打量着陈玄。
他们看到了满地的怪物碎块,眼神中的警惕,渐渐多了一丝见到同道的审视与惊疑。
“阁下是?”
为首的那名女子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军旅之人的干练。
“陈玄。”
陈玄平静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女子身后的几名队员脸上都露出一丝疑惑,显然并未听过。
女子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
她抱拳道:“天京城,甲字猎魔小队,王月。”
她侧身,依次介绍了身后的队员。
“赵刚,钱雄,李天涯,云知书。”
“我们奉命前来处理云城的诡异复苏事件,阁下也是为此而来?”
陈玄的目光,始终落在王月的脸上。
天京城,大周的都城不是神京吗?
而且并没有提及镇魔司…
诡异复苏。
还有这张与李清如此相似的脸。
事情,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有趣。
第192章 变化,同行
“天京城?”陈玄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猎魔小队?”
王月眉头微蹙,似乎对陈玄的疑问感到不解。
“不错。”
“你不是天京城的人?”
她身后的队员们,看向陈玄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
按理说如今的云城,虽然和天京城相隔极远,原先确实是属于天京城的管辖范围。
其他人若是没有两城之间的通行路,应当是很难穿越迷雾,来到云城才对。
这个世界,陌生人往往意味着危险。
“不是。”陈玄回答得很干脆。
“我从青州而来。”
“青州?”
“青州城离这里确实不远”
王月身后的那个名叫云知书的文弱青年,微微皱眉。
“青州城如今的城主是铁臂王罗宏,阁下是罗城主麾下的人?”
陈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反问道:“云城出了如此大事,镇魔司不管吗?”
这话一出。
王月小队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神情。
像是听到了一个早就被遗忘的词汇。
“镇魔司?”
王月一脸古怪看着陈玄。
她身后的壮汉赵刚更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兄弟,你这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闭关了多久才出来?”
“镇魔司,哈哈,这名字听着倒挺威风。”
陈玄的眼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看着这些人理所当然的表情,一个念头在心中浮现。
“大周王朝,如今是何年号?”
这个问题,让现场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赵刚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钱雄和李天涯面面相觑。
云知书整理袖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王月的脸上,那份冷冽也变成了纯粹的错愕与警惕。
她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审问的意味。
陈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双方在废墟的血泥之上,陷入了诡异的对峙。
最终,还是王月先打破了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种判断。
“算了。”
她松开刀柄,对陈玄道:“不管你来自哪里,有什么来历。”
“此地危险,你我目的一致,都是为了解决这云城的诡异。”
“不如暂时同行,如何?”
她看了一眼满地的怪物碎块。
眼前这人,实力深不可测,多一个这样的帮手,总不是坏事。
“可以。”陈玄点了点头。
他需要从这些人口中,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陈玄答应,王月小队的其他人也松了口气。
“走吧。”
王月带头,朝着那片灯火通明的长街走去。
“我们得去那里看看。”
陈玄跟了上去,与王月并肩而行。
王月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废墟,一边对着陈玄说话。
“这位…同道,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镇魔司,还有大周王朝,都是八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八十年前。
陈玄心中记下了这个时间点。
“八十年前,大周神京天降血雨,持续三月,而后帝崩。”
“天下大乱,藩王并起,妖魔道妖人横行。”
“持续了十年的大混战,将整个天下打得支离破碎。”
王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诉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藩王们打光了,新的东西也出现了。”
她停下脚步,指了指地上那些正在消散的怪物血肉。
“就是这些东西,我们称之为诡异伴生物。”
她继续向前走。
“没人知道诡异是怎么出现的。”
“它们不是妖魔,更像是某种规则的显化,很难被真正杀死,只能想办法封印。”
“旧的王朝崩塌,新的秩序在废墟上建立。”
“如今的天下,没有统一的王朝,只有一座座彼此攻伐,又共同抵御诡异的城邦。”
“天京城,便是其中最强大的城邦之一。”
陈玄安静地听着。
天下崩乱,城邦林立,诡异复苏。
这和他认知中的大周王朝,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玄目光微凝,心中暗道:“有意思,我出现在了大洲八十年后的未来?”
“云城出现的这只诡异,代号甲染。”
旁边的云知书接过了话头,他似乎是队伍里的智囊。
“甲字号,意味着高危污染源。”
“它的规则,尚且不明朗,只有一些拼凑的碎片,唯一确定的是他的出现,能将所有活物,污染成那种没有理智的怪物。”
陈玄看向前方的街道:“如此说来,那片灯火辉煌的长街,就是你们要前进的目的地?”
王月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吧。”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长街的入口。
喧嚣的人声,瞬间将他们包裹。
眼前是一条灯火辉煌的街道。
街道两旁,酒楼,茶馆,当铺,胭脂铺,鳞次栉比。
穿着各色服饰的人,在街上往来穿梭,脸上都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有小贩在卖力地吆喝着糖葫芦。
有江湖艺人在街头表演着胸口碎大石。
有浓妆艳抹的女子,在酒楼二层的栏杆后,朝着下方的行人招手。
一切都显得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与外面那死寂的废墟,仿佛是两个世界。
王月小队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神情紧绷。
他们握紧了武器,身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大家小心。”
王月低声嘱咐。
“不要与他们发生任何直接冲突,我们的目标是找到诡异的核心,不是和这些东西缠斗。”
几人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长街。
陈玄跟在最后。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上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身上确实带着妖鬼之气。
但与他认知中的妖魔道修士又完全不同。
他们没有血气,力量的来源似乎是这片空间本身。
“几位客官,远道而来辛苦了!”
一个穿着店小二服饰的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小店刚出笼的热包子,皮薄馅大,来尝尝?”
他的笑容很灿烂,但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有些不正常。
王月没有理他,带着队员径直往前走。
店小二也不生气,依旧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下一个路过的人。
“客官,吃包子吗?”
街道上的气氛,在热闹之下,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王月小队的几人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
在这种地方,精神需要时刻保持高度紧绷。
“前面,那个戏台。”
云知书忽然开口,指着街道中央一座高大的戏台。
“上一只小队给我们带出的情报,这里似乎就是他们出现状况的地方。”
第193章 冲突,出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戏台上,锣鼓喧天,几个穿着戏服的花旦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台下围满了看客,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王月点了点头。
“走。”
一行人加快脚步,朝着戏台的方向挤了过去。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人群时。
“哎哟!”
一声痛呼。
是队伍里的钱雄,他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挑着货担的货郎。
货郎的担子一歪,几件瓷器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你这人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啊!”
货郎立刻跳了起来,指着钱雄的鼻子就骂。
他身材瘦小,但嗓门极大。
这一声嚷嚷,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热闹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空洞麻木,带着一种非人的好奇。
王月脸色一变。
“别理他,快走!”她低声喝道。
钱雄也知道闯了祸,不敢还嘴,低着头就要走。
“想走?”
那货郎却不依不饶,一把抓住了钱雄的胳膊。
“撞坏了我的东西,赔钱!”
他的手,干瘦得像鸡爪,指甲漆黑。
力气却大得惊人。
钱雄一个烛火境的修行者,竟一时挣脱不开。
“放手!”
旁边的赵刚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伸手去掰货郎的手。
就在赵刚的手触碰到货郎的瞬间。
货郎那张原本愤怒的脸,突然裂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抓到你了。”
他的身体,如同吹气般迅速膨胀起来。
衣服被撑破,皮肤下长出黑色的长毛,嘴里伸出两根尖利的獠牙。
眨眼间,就从一个瘦小的货郎,变成了一头两米多高的猪妖。
“吼!”
猪妖咆哮一声,另一只手化作利爪,朝着赵刚的心口掏去。
“小心!”
王月惊呼一声,拔刀出鞘。
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斩向猪妖的手臂。
当!
刀锋与利爪碰撞,竟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
王月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震得连退数步。
而那猪妖的手臂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动手!”
王月厉喝一声。
事已至此,再想息事宁人已经不可能。
猎魔小队瞬间反应过来。
赵刚怒吼一声,身上浮现出土黄色的光芒,皮肤变得如同岩石般坚硬。
李天涯的身影变得模糊,如同鬼魅般绕到猪妖身后。
云知书则从怀中掏出几张黄色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
一场混战,在长街之上,瞬间爆发。
周围的那些看客,非但没有散开,反而围了上来。
他们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诡异的笑容。
他们拍着手,像是在欣赏一场更加精彩的戏剧。
“杀了他们!”
“外来者!”
“吃了他们!”
人群中,开始响起各种各样的鼓噪声。
更多的人,开始发生变化。
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体融化成一滩腥臭的烂肉。
胸口碎大石的壮汉,变成了一头青面獠牙的恶鬼。
酒楼上的女子们,则伸出了长长的舌头,如同毒蛇般摇摆。
整条长街,在这一刻,终于撕下了伪装。
露出了它作为妖魔鬼怪巢穴的真面目。
王月的小队,瞬间陷入了重围。
他们虽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但妖鬼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赵刚的岩石皮肤上,很快就布满了爪痕与咬痕。
李天涯的身影被几只恶鬼缠住,险象环生。
云知书的符纸虽然能对妖鬼造成伤害,但也是杯水车薪。
“队长,不行,太多了。”钱雄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们冲不出去。”
王月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她一刀逼退一只扑上来的狼妖,自己这支小队难道也要重蹈上支小队的覆辙?甚至更差,连情报都不能带出去吗?
她瞥了一眼战圈之外。
那个一身青衫的年轻人,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眼前这片群魔乱舞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道友…”
王月刚想喊些什么。
陈玄动了。
他抬起了脚,向前走了一步。
就这么简单的一步。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
那不是力量,不是气势。
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质的,绝对的碾压。
就像太阳出现在萤火虫之中。
就像神只降临于蝼蚁之窝。
整条长街,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锣鼓声,唱戏声,嘶吼声,咆哮声。
戛然而止。
所有正在围攻猎魔小队的妖鬼,身体全部僵在了原地。
它们脸上的狰狞与疯狂,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极致的恐惧。
它们扭动着僵硬的脖子,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缓步走来的青衫身影。
陈玄走到了那头体型最大的猪妖面前。
猪妖庞大的身躯,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它想逃,但四肢却像被灌满了铅,动弹不得。
陈玄伸出手。
轻轻地,按在了猪妖的头顶。
然后,他什么也没做。
噗。
一声轻响。
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水袋。
猪妖那庞大的身躯,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地瓦解,崩溃。
它化作了最原始的黑色雾气,然后彻底消散,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陈玄收回手,目光扫过全场。
“死。”
陈玄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妖鬼的耳中。
下一刻。
噗!
一连串密集的轻响,如同节日里燃放的鞭炮。
整条长街之上,那成百上千,形态各异的妖鬼。
在同一时间,步了猪妖的后尘。
它们的身躯,一个接一个地崩溃,瓦解。
化作黑雾,消散于无。
只是一瞬间。
那片群魔乱舞的人间炼狱,便恢复了死寂。
不,比死寂更加空旷。
所有妖鬼,连同它们所在的酒楼、店铺、戏台,所有的一切。
都在那股无形的威压之下,被彻底抹去。
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以及街道尽头,那片亘古不变的,破败的废墟。
王月的小队,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赵刚身上的岩石皮肤正在褪去。
钱雄手里的兵器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发觉。
云知书的嘴巴张得老大。
王月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背影,喉咙发干。
“你…到底是谁?”
她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第194章 古战场
陈玄没有回答她的话。
视线从王月那张与李清极为相似的脸上移开,又落回空无一物的街道。
陈玄反问道:“你认识一个叫李清的人吗?”
王月身体猛地一震,目露精光。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我小姨。”
陈玄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点了点头。
“算是故人。”
故人?
王月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小姨李清,也算是天京城猎魔总部的传奇人物,二十年前便已是甲字小队的王牌。
后来却因一次绝密任务而失踪,至今生死未卜。
眼前这个神秘强大的年轻人,竟然认识她?
他到底是什么人?
王月身后的几名队员,也是面面相觑。
“队长,现在怎么办?”
赵刚走上前,低声问道。
王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各种情绪。。
“任务要紧。”
她看了一眼陈玄。
“道长,多谢出手相助。我等要查明诡异的源头。”
“道长可愿一起同行?”
陈玄点了点头。
王月也不再多言,收刀入鞘,转身带头。
“跟上。”
一行人再次动身,穿过那片被抹去的街区,继续向深处前进。
过了一段时间。
前方的废墟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倒塌的房屋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的空地。
空气中,金铁交鸣之声与战马的嘶鸣声,隐约传来。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铁血煞气,扑面而至。
众人脚步一顿。
只见前方,一片巨大而扭曲的光影,笼罩了整个区域。
光影之中,无数身披残破甲胄的兵马虚影,正在疯狂地厮杀。
刀光剑影,箭矢如雨。
喊杀声,惨叫声,咆哮声,汇聚成一片死亡的交响曲。
这是一片古战场的投影。
“是八十年前,两座大城的战场。。”
王月看到这片景象,主动开口解释。
“这里的战场投影,会攻击一切踏入的生灵,但它有固定的规律。”
“上一支失联的小队,曾将这里的安全路线传回总部,我们只要按照路线走,就不会有事。”
她的话,让几名队员紧张的神情稍稍缓和。
王月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古朴令牌。
令牌由青铜所铸,上面用朱砂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镇”字。
“这是天京城总部特批的镇煞令,可以暂时安抚这些战场怨灵。”
她说着,将一丝血气注入令牌之中。
嗡!
令牌发出一声轻鸣,散发出一圈柔和的金色光芒。
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前方那片混乱厮杀的战场投影中,那些疯狂的兵马虚影,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竟纷纷退避。
仿佛遇到了天敌。
很快,在煞气冲天的古战场中央,硬生生让出了一条数米宽的安全通道。
通道笔直地通向战场的另一端。
“成了。”
钱雄松了一口气。
“走。”
王月一马当先。
手持镇煞令,踏入了通道之中。
陈玄跟在队伍最后方。
一行人走在金色光芒的庇护下,四周是咆哮冲杀的千军万马,场面极为震撼。
但只要不踏出通道,那些虚影便不敢靠近分毫。
小队的几人,心情也从最初的紧张,变得有些放松下来。
他们已经走到了战场的中央,距离对面出口只剩下不到一半的路程。
胜利在望。
就在这时。
咻!
细微的破空声,从极远处的黑暗中响起。
声音尖锐,快到极致。
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光,如同黑色的闪电,跨越了遥远的距离。
它的目标,不是任何人。
而是王月手中那块散发着金光的镇煞令。
王月也察觉到了攻击。
但为时已晚。
王月只觉手心一震,一股尖锐的力量传来。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啪嚓。
一声清脆的哀鸣。
她手中的镇煞令,被那道黑光精准无比地击中。
令牌的中心,出现一个细小的孔洞。
下一刻,无数裂纹从孔洞处蔓延开来。
令牌,瞬间炸成了漫天粉末。
庇护着众人的金色光芒,骤然消失。
死寂。
战场上那震天的喊杀声,突兀地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
吼!
仿佛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周围所有退避的兵马虚影,动作齐齐一滞。
无数道猩红的目光,如同无数道利剑。
齐刷刷地锁定在了战场中央那几个渺小的身影之上。
沸腾的杀气,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该死!”
王月脸色煞白,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中一片冰凉。
“结阵,死守!”
她厉声嘶吼,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不用她下令,小队成员已经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磐石!”
赵刚怒吼一声,全身土黄色光芒大盛。
瞬间化作一个岩石巨人,顶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钱雄和李天涯一左一右,护住两翼,兵刃出鞘,血气喷涌。
云知书则双手翻飞,一张张符纸不要钱似的打了出去。
轰隆!
第一波冲击,到了。
由数十名重甲骑兵组成的冲锋洪流,狠狠地撞在了赵刚的岩石之躯上。
“噗!”
赵刚闷哼一声。
岩石构成的身体上,瞬间被撕开数道狰狞的裂口。
他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出数米。
更多的步卒,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长矛,战刀,战斧。
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朝着这个小小的阵型倾泻而来。
云知书的符箓,在如此浓郁的军阵煞气之中,效果被压制到了最低。
火球符炸开,只能烧掉一两个虚影。
雷符落下,也只是让一片虚影麻痹一瞬。
“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钱雄一刀劈开一个扑上来的步卒,手臂却被另一杆长矛划开一道血口,他嘶声大喊。
李天涯被三名手持巨盾的虚影校尉死死缠住,无法脱身。
兵马虚影无穷无尽,悍不畏死。
王月的小队,就像是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彻底淹没。
他们的血气,在飞速消耗。
“啊。”
一声惨叫。
钱雄被一匹发狂的战马虚影狠狠撞飞,肩头被一把长枪贯穿。
“钱雄。”
王月目眦欲裂。
她想去救援,但自己也被两名手持长戟的将军虚影缠住,刀光舞得密不透风,却也只能勉强自保。
陈玄轻叹一声。
“麻烦,还得当保姆。”
他摇了摇头,在万马奔腾,杀气冲霄的战场中,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伸出一根手指。
对着那咆哮而来,仿佛要吞噬天地的千军万马。
轻轻一点。
所有兵马虚影,无论是正在冲锋的骑兵,还是挥舞着兵刃的步卒,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它们脸上的狰狞,手中的兵器,冲锋的姿态,全部凝固在了这一刻。
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已静止。
王月的小队成员,保持着各自搏杀的动作,惊愕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下一刻。
在战场的正上方,那昏黄的天幕之中。
一个极小的黑点,悄然出现。
那黑点起初只有针尖大小,却散发着一种吞噬一切的绝对死寂。
它开始缓缓旋转。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黑洞中传出。
静止的兵马虚影,开始扭曲分解。
它们化作最纯粹的煞气与怨念,如同被拉长的面条,不受控制地被吸向天空中的那个黑洞。
整个古战场投影,都在崩溃。
大地,天空,光影。
所有的一切,都被撕扯成碎片。
汇入那道席卷天地的洪流,没入那个小小的黑洞之中。
只是短短数息。
吞噬了千军万马的黑洞,缓缓缩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煞气冲天的古战场,连同兵马虚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空旷的废墟,以及那片亘古不变的,昏黄的天空。
第195章 小队,猎杀
王月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
这个人到底是谁,简直太强了!
自家小姨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人。
若是她真认识这样一个人。
为什么不曾听她提起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陈玄身上。
云知书挪动着酸软的腿,凑到王月身边,声音都在发颤。
“队长,你这位小姨的故人……该不会是位天光大能吧?”
天光境。
天下诸城,除却那些大城。
天光境,足以成为一城之主!
王月闻言。
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随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陈玄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这次行动不如我来带队如何?”
虽然是问话。
但显然不是征求意见。
只是一个通知。
说完,陈玄便迈开脚步。
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正是之前那道偷袭的黑光射来的地方。
陈玄并不打算,按照王月等人给的所谓的安全路线前进。
“跟上。”
王月回过神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队员下令。
赵刚几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忍着伤痛,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心中有无数的疑问。
但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疑虑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只能选择跟随。
与此同时。
在废墟深处,一座只剩下半边殿宇的破庙里。
几道人影正围着一堆篝火。
“哈哈,痛快。”
一个手持黑色长弓的精瘦男子,正将弓上的弦仔细擦拭,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队长,你没看到,那娘们的表情,镇煞令碎掉的时候,她脸都白了。”
“一箭双雕,不但毁了他们的依仗,还把他们变成了战场怨灵的养料。”
他正是之前偷袭王月小队的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子,他身上穿着猎魔队的服饰。
这是一只来自桃李城的猎魔小队。
刀疤男子冷笑一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骨。
“王月那个小队,算是天京城近几年冒头的新锐,可惜了,脑子不太好使。”
“真以为这云城的诡异,是给他们来刷功勋的?”
旁边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队员嘿嘿笑道:“他们哪知道,这云城本身,就是我们为他们准备的猎场。”
刀疤队长眼神阴鸷。
“算上王月这队,已经是被我们处理掉的第四支外城小队了。”
“等把他们的血气和功勋凭证都拿到手,我们这次的任务,就算超额完成了。”
精瘦弓手问道:“队长,那城里深处的那个‘主要目标’怎么办?”
“不急。”
刀疤队长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忌惮。
“那东西邪门的很,等我们把这些杂鱼都清理干净,集全队之力,再去会会它。”
“现在,走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去古战场,回收我们的战利品。”
“希望那群东西,能给他们留个全尸。”
几人发出一阵残忍的哄笑,纷纷起身,准备出发。
刀疤队长一马当先,掀开挡在庙门口的破布帘。
他脸上的笑容,在下一刻,僵住了。
庙门外。
夜风清冷。
几道身影,如同鬼魅,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
他的身后,站着的正是王月,赵刚,钱雄,云知书。
一个不少。
他们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
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盯着庙内的几人。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恍然。
但更多的是滔天的愤怒与杀意。
方才庙内的一切对话,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之前所有失踪小队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部解开了。
不是死于诡异。
而是死于同为人类,同为猎魔人的同僚之手。
“你…你们…”
刀疤队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眼中的震惊迅速被一种更加浓烈的戏谑与残忍所取代。
“命还真大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了起来。
“居然能从古战场里活着出来。”
“怎么,没死在那群东西手里,不赶紧夹着尾巴逃跑,还敢主动送上门来?”
他身后的队员也反应过来,纷纷露出了狞笑。
不过是几只侥幸从陷阱里爬出来的猎物,又自己撞回了猎人的箭下。
“猪狗不如的东西。”
王月握紧了手中的刀,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们也配称之为人?”
“哈哈哈。”
刀疤队长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人?在这世道,人就是最大的血食,就是最好的修行资粮,”
“口口声声说的那么好听,你们的修行路上有何时少了血气,那些血气不也是你等吸收他人作为资源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上的血气开始升腾,一股盏灯境巅峰的气息轰然散开。
“既然你们自己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这次,我会亲手拧下你们的脑袋,把你们的血气,全部吸干。”
赵刚怒吼一声,就要催动自己的磐石之躯。
王月也拔出了长刀。
战斗一触即发。
第196章 对决,陷阱
“动手。”
桃李城小队最先动手。
刀疤队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的队员动了。
他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瞬间散开,结成一个诡异的阵型。
那名精瘦的弓手,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拉开了数十米的距离,黑色的长弓再次举起。
另外两名队员,一左一右,手中各自掐着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一股阴冷晦涩的波动,迅速弥漫开来。
“雀魂变”
王月冷喝一声,早已按捺不住。
身上裸露的皮肤覆盖上细密的羽毛。
她身先士卒,长刀出鞘。
刀光如一泓秋水,直取刀疤队长的咽喉。
“磐石。”
赵刚咆哮着,再次催动自己的术法,准备化作岩石巨人。
然而,这一次。
嗤。
一团墨绿色的毒雾。
毫无征兆地从刀疤队长身侧一名队员的袖中喷出。
那毒雾不似寻常烟气,竟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空中扭曲成一张鬼脸,绕过了王月的刀锋,直接扑向她身后的赵刚。
赵刚的身体刚刚开始石化,皮肤上浮现出岩石的纹理。
毒雾便已附着其上。
没有剧烈的腐蚀声,没有灼烧的白烟。
赵刚身上的土黄色光芒,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黯淡下去。
他引以为傲的岩石之躯,在那毒雾的渗透下,竟变得如同豆腐般脆弱。
“糟糕。”
赵刚心头一跳,只觉得全身发软,战斗力少了大半。
“赵刚。”王月惊怒交加。
“你的对手,是我。”刀疤队长冷笑。
手中的鬼头大刀带起一阵腥风,迎上了王月的长刀。
铛!
金铁交鸣。
王月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
这刀疤队长的力量,远在她之上。
另一边。
“小心身后!”
云知书大喊。
李天涯的身影早已化作一道残影,施展出他最擅长的潜行刺杀之术,绕向那名施放毒雾的队员。
可就在他即将靠近,匕首即将递出的刹那。
“在这里。”
那名队员头也不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术法,勾魂链。
他与另一名队友同时转身,双手结印,两道漆黑的锁链从地底爆射而出,精准地缠向李天涯现身的位置。
李天涯瞳孔骤缩。
强行扭转身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锁链。
但他最关键的突袭,失败了。
迎接他的,是两名敌人毫不留情的术法轰炸。
“天雷!”
“离火!”
云知书见状,双手符纸翻飞。
数道符箓化作雷光与火焰,射向那两名敌人,试图为李天涯解围。
然而,那两名敌人身前,一层淡薄的黑色光幕浮现。
云知书的符箓撞在光幕上,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几圈涟漪,便消散无踪。
“怎么会?”
云知书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她的符法,竟然被如此轻易地挡下。
噗嗤。
李天涯躲闪不及,后背被一道风刃划开,鲜血飞溅。
钱雄怒吼着冲上去支援,却被远处那名弓手一箭逼退。
那箭矢刁钻狠辣,专攻他的防御死角。
短短十几个呼吸。
王月的小队,节节败退。
其他人都被克制。
只有王月还在与刀疤队长苦苦缠斗,能勉强一较高下。
王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对方的战斗方式,太诡异了。
每一步,都像经过了无数次演练,专门为了克制他们这些猎魔小队的标准战法而设计。
赵刚的防御,李天涯的潜行,云知书的符箓。
这些在过去任务中无往不利的手段,在对方面前,近乎毫无作用。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针对猎魔人的屠杀。
陈玄站在战圈之外,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急着出手。
这些人的战斗方式相比于大周王朝还存在时,也有了变化。
他们的血气消耗极少,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致命。
完全舍弃了不必要的防御,将所有力量都灌注于一击必杀的进攻之中。
这是一种更加纯粹,也更加黑暗的杀戮之术。
就在此时。
远处那名一直游离在战场边缘的精瘦弓手,突然调转了箭头。
他的目标,不再是钱雄。
而是从始至终,都未曾动过的陈玄。
从陈玄等人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分出了一部分心神,死死锁定着这个看不透深浅的青衫客。
他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这个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死!”
弓手眼中凶光一闪,扣着弓弦的手指猛然松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黑色流光,无声无息,撕裂了夜空。
这一箭,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气神。
快到极致,也毒到极致。
然而,陈玄几乎是在他松开弓弦的同一时间,动了。
陈玄只是抬了抬眼皮。
然后,他伸出手。
那道足以洞穿烛火境巅峰修士护体血气的黑色箭矢,就这么突兀地停在了他的两根手指之间。
仿佛它不是一支夺命的利箭,而是一片飘落的树叶。
弓手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怎么可能?
不待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陈玄的身影,在他眼前消失了。
弓手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也不想,就要抽身后退。
晚了。
一只手,轻轻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弓手精瘦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抽掉所有骨头的麻袋,软软地瘫了下去。
他手中的黑色长弓,掉落在地。
他至死,都未能发出一声惨叫。
陈玄的身影,再次消失。
当他出现时,已经来到了刀疤队长的身后。
刀疤队长正将王月逼入绝境,鬼头大刀高高举起,脸上满是嗜血的快意。
“死吧!”
他咆哮着,一刀劈下。
就在这一刻。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是身经百战的猎人,在面对无法抗衡的天敌时,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刀疤队长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来不及回头,也来不及思考。
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他放弃了对王月的必杀一击,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强行扭转。
全身的血气,在瞬间被压榨到了极致,化作一面厚重的血色盾牌护在身后。
同时,他手中的鬼头大刀脱手飞出,带着尖锐的呼啸,斩向身后。
这是他最强的防御,也是他最强的反击。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那足以劈开山石的鬼头大刀,在距离陈玄三寸的位置,停住了。
仿佛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永恒的壁垒。
那面由精纯血气凝聚的盾牌,也如冰雪遇阳,无声消融。
刀疤队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一只手,修长,干净,缓缓伸了过来。
然后,一根手指,看似随意地,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噗。
没有声音。
刀疤队长脸上的惊恐,凝固了。
他的身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
从头颅开始,一寸寸地,无声地化为了飞灰。
他那盏灯境巅峰的修为,他那身引以为傲的雄浑血气,他所有的术法与挣扎。
在那一指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风一吹。
便散了。
战场,瞬间死寂。
所有打斗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王月拄着刀,嘴角带笑。
其他小队成员也是如此。
这位爷,总算是出手了。
他们刚才之所以敢那般拼命,甚至不惜以伤换伤。
就是有这位爷在兜底。
第197章 都尉府,诡异
刀疤队长化作飞灰,被夜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当啷。
几声脆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桃李城小队那两名正在施法的队员。
他们手中的法器脱手,掉落在地。
两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饶…饶命…”
“前辈饶命!”
这几人瞧见自家队长被一指点杀,我想差点崩溃。
王月小队的众人,缓缓直起身子。
赵刚身上的岩石纹理褪去,他看着那两个跪地求饶的身影,又看了看陈玄的背影,喉咙滚动了一下。
钱雄捂着流血的肩膀,眼神复杂,有复仇的快意,但更多的是对那份神明般力量的敬畏。
云知书和李天涯互相搀扶着,脸色苍白,但眼中的震撼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太强了。
这已经不是强不强的问题。
这是另一个生命层次的存在。
“前辈,我们是被逼的。都是队长的主意。”
一名叛徒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我们知道云城的诡异藏在哪里,我们可以带路,求前辈给我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另一人也语无伦次地喊道:“对,对,那东西…那东西就在都尉府,我们有地图,有最安全的路…”
他们试图用情报换取一线生机。
陈玄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
他只是淡然地,抬起了手。
两人的辩解声,戛然而止。
他们惊恐地看着陈玄抬起的手。
“不…”
一个不字刚刚出口。
噗。
又是两声轻响。
与之前刀疤队长和那名弓手的死法,如出一辙。
两名跪在地上的叛徒,身体同样开始无声地分解,崩溃。
化作最纯粹的粒子,消散在空气里。
陈玄收回手。
这几人身上的功德之力,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上百缕了。
“队长……”
云知书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走到王月身边。
王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上前去。
“多谢道长再次出手。”
她对着陈玄的背影,郑重地行了一礼。
赵刚,钱雄等人也立刻有样学样,躬身行礼,神态恭敬到了极点。
“把他们的东西收起来。”
王月对队员们吩咐道。
几人立刻上前,在那几名叛徒化作飞灰的地方,果然找到了几件遗物。
都是一些增长血气的丹药,还有十几块沾染着血迹的身份令牌。
都是其他城区的猎魔小队的身份凭证。
王月捡起一张残破的地图。
上面用朱砂标记着几个点,其中一个,正是他们之前遭遇的古战场。
一切都对上了。
王月将这些东西收好,再次看向陈玄。
“道长,这些丹药…”
陈玄笑了笑:“你们拿着吧,我用不到这些东西。”
陈玄的目光看向废墟深处。
他的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这里的废墟,通过种种迹象表明。
这里是云城八十年后的未来。
还是说,这仅仅是一个无比真实的幻境?
陈玄更倾向于前者。
陈玄不认为大周王朝上,有能让自己看不破的幻境。
是前者的话。
那么,自己应该是来到了一个没有“陈玄”存在的时间线上。
这让他对这片废墟深处,那个能引发时间变动的东西或者说是诡异,产生了一丝好奇。
“道长。”
王月见陈玄似乎在思索什么,整理了一下情绪,主动开口。
“我们之前失联的小队,曾用秘法传回最后一道讯息。”
“他们也最终确认,云城所有诡异的源头甲染,就在城中心的都尉府,和地图上的标志一模一样,应该不会有错。”
陈玄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了王月身上。
王月继续说道:“情报显示,任何踏入都尉府的生灵,都无一生还。”
“探索这里最强的一支队伍,是来自青州城的甲字小队,全员都是盏灯境的修为,可他们进去之后,同样没能回来。”
“只在最后关头,传递出来了一些消息。”
“道长要随我们一起除魔吗?”
“队长,我们的伤…”
钱雄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肩膀,又看了看状态不佳的李天涯和赵刚,低声说道。
“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整一下,恢复实力,再做探查?”
这也是所有人的想法。
连续两场大战,虽然最终有惊无险,但他们的血气和精神都消耗巨大,身上还带着伤。
以现在的状态去闯那个连甲字小队都无法生还的都尉府,无异于送死。
王月也看向陈玄,带着询问的意味。
陈玄却笑了笑,摇了摇头。
“你们在此地休整便可。”
“我一人前去。”
他不想带着这几个拖油瓶。
影响他自己的发挥。
王月等人闻言,顿时一愣。
一人前去?
他们想说些什么,想说那里有多危险。
但话到嘴边,看着陈玄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对这位来说,危险吗?
连千军万马的古战场都能一指抹去的存在,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可是…”
王月还是有些迟疑。
陈玄却没有再给他们商议的机会。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径直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前方的黑暗。
“队长,我们怎么办?”赵刚急忙问道。
王月看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轻叹一声。
“跟上去。”
“啊?”钱雄一惊。
“道长不是让我们……”
王月道:“远远的跟在道长后面,互相也可照应一二,况且以我们现在的状态,不跟随道长在这种古怪的环境中,恐怕也很难活下去。”
王月说的话有些道理,其他人也赞同。
他们不再犹豫,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立刻动身。
一行人压低了身形,循着陈玄离去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第198章 古镜,时间
陈玄的身影在废墟中穿行。
脚下的碎石瓦砾,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步伐不急不缓。
没过多久,一座府邸轮廓的出现。
它比周围所有的废墟都要完整,即便残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威严。
府邸门口,一块巨大的牌匾斜斜地挂着,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五个大字。
云城都尉府。
陈玄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
牌匾上的字迹,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埃,边角布满了蛛网。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两扇腐朽的朱红大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大门向内敞开。
门后的景象,却并非想象中的断壁残垣。
眼前是一片灯火通明。
温暖的金色光芒驱散了门外的阴冷,悠扬的丝竹之声流入耳中。
一队队身姿婀娜的侍女端着玉盘佳肴,脚步轻盈地穿梭在回廊与庭院之间。
宾客满座,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与脂粉的香气。
这里不是废墟,而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盛大夜宴。
在庭院正中央的主位上,一名身穿赤色都尉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含笑看着这一切。
他面容威严,不怒自威,双目之中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深邃。
仿佛就在陈玄推开门的瞬间,他有所感应。
都尉抬起头,目光越过穿梭的侍女,越过喧闹的宾客,精准地落在了门口的陈玄身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举起手中的青铜酒杯,遥遥对着陈玄。
“既是客,何不入席?”
他的声音温和而洪亮,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传入陈玄耳中。
陈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幻境?
不像。
这里的每一缕气息,每一个人的神态,都真实得毫无破绽。
它们并非虚假的存在,更像是……一段被定格的过去。
陈玄无视了都尉的邀请。
他抬起脚,踏入了都尉府。
一步。
他脚下的青石地砖,瞬间失去了光泽。
金碧辉煌的景象,如同被滴入清水的浓墨,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开始寸寸碎裂。
地砖变得坑洼不平,长满了青苔。
两步。
他身侧的回廊开始腐朽,朱红的柱子褪色、开裂,精美的雕花化作木屑簌簌落下。
原本喧闹的宾客,身影变得透明,然后如烟雾般消散。
三步。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那些美貌的侍女,身体迅速干瘪,华美的衣衫化作了褴褛的破布,转眼便成了一具具枯骨,散落一地。
陈玄每向前走一步,他身后的世界,就从那场繁华的夜宴,变回了它本该有的,被时光掩埋的腐朽模样。
他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顽石,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撕开了这片虚假的繁华。
主位上,都尉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的脸色剧变。
一种被触犯了禁忌的暴怒,在他的眼中凝聚。
“放肆!”
他猛地站起身,悍然出手。
他没有攻向陈玄,而是将手中的青铜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嗡!
整个世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都尉为中心,疯狂倒卷。
时光,开始了倒流。
散落在地的枯骨,重新凝聚成侍女的模样,褴褛的衣衫变回了华美的绸缎。
化作木屑的雕花,倒飞回柱子上,重新变得精致。
那些消散的宾客,身影再次浮现,脸上的欢笑声由远及近。
被陈玄踏碎的一切,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强行恢复原状。
那股力量甚至试图将陈玄也推回门外。
陈玄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本质。
时间。
一种粗糙而混乱的时间之力。
陈玄对这种力量并不陌生。
自家宗门之内,便有这种扭曲时间的大阵,用来预防其他敌人。
陈玄微微一笑。
“上一次是用师尊斩你,这一次便观想她的法相,用来对敌吧。”
他停下脚步,闭上了双眼。
识海之中,一道绝美的身影,被缓缓观想而出。
那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风华绝代,容颜无法用言语描述。
她的存在本身,就超越了时间与空间。
她是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
她是永恒不变的锚点。
就在这道身影的轮廓在陈玄识海中成型的瞬间。
一股不朽不坏,亘古永存的道韵,透过陈玄的身体,降临在这片小小的都尉府。
嗡。
暴走的时光规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
正在倒流的景象,凝固了。
那名都尉脸上的暴怒,也凝固了。
万物,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都尉的身影,在陈玄的眼中开始扭曲,融化。
他身上的官服,威严的面容,雄壮的身躯,都如同蜡像般剥落。
露出了里面的真身。
那是一面古朴的铜镜。
铜镜约有巴掌大小,通体青黑,镜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镜中,依旧映照着那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陈玄睁开眼。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面古镜的气息。
“这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
“欲魔,在青花荡有他的身影,在桃李城也有他的身影,如今在云城又有他的痕迹。”
这东西似乎和古镜融合,并且在大周八十年后的时代,诡异复苏的时间里完成蜕变,拥有了极为强大的时间之力。
居然能同时扭曲一片区域的过去和未来。
白日是云城的过去,黑夜是云城的未来。
陈玄伸出手,探向那面悬浮在半空的古镜。
古镜仿佛感受到了灭顶之灾,爆发出最后的抵抗。
嗡!
镜面光芒大放。
镜中那片虚假的宴会景象轰然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成百上千道愤怒的虚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镜中疯狂冲出。
都是些曾被这面镜子吞噬的修士。
其中,甚至不乏几道盏灯境巅峰的强大气息。
“呵。”
陈玄摘下腰间的葫芦。
太乙造神壶。
陈玄将壶口对准了那奔涌而来的虚影洪流。
一股难以抗拒的吞噬之力,从壶口中轰然爆发。
气势汹汹,咆哮而来的虚影,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
它们的身影不受控制地被拉长,扭曲。
如同百川归海,又如乳燕投林。
成百上千的虚影,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尽数吸入了那小小的壶口之中。
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古镜本体剧烈地颤抖着,镜面上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它所有的手段,都已用尽。
陈玄的手,握住了镜身。
一股强大的时间之力,从镜身上传来,试图挣扎。
陈玄五指发力。
咔嚓。
镜身上的裂纹,更多了。
那股时间之力,瞬间被镇压。
处理完这件诡物,陈玄的身影化作一道长虹,冲天而起。
他在高空中停住,低头看了一眼。
远处,废墟的边缘地带。
王月的小队正蜷缩在一处残破的院墙下,几人围坐在一起,神情戒备而疲惫。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王月猛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夜空中那道一闪而逝的青色长虹。
那道光芒,如同流星,划破了无尽的黑暗,然后消失不见。
“队长,那是什么?”
赵刚也看到了,震惊地站起身。
王月怔怔地看着长虹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
福来客栈。
房间里。
陈玄的意识回归。
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窗外,天光大亮。
一缕久违的金色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房间里的尘埃。
笼罩在云城上空多日的浓重灰雾,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散。
一夜,已过。
第199章 算命,灵光
天光驱散了笼罩云城多日的阴霾。
福来客栈的窗外,街道上终于有了些许人烟。
小二殷勤地送上热水和早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嘴里不停念叨着是哪路神仙显灵,驱散了妖邪。
陈玄没有说话。
那面古镜虽然奇特,但按照昨天的表现来看,并不是直接杀死那些外乡人的元凶。
城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陈玄走出客栈。
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街上的行人虽然多了些,但一个个依旧行色匆匆。
店铺开了几家,却也只是虚掩着门,仿佛随时准备关门谢客。
这座城,病根未除。
陈玄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
回春堂的牌匾,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药铺门口,却一反常态地围了一圈人。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不时传来阵阵惊叹与议论声。
陈玄走近了些。
他看到人群中央,立着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
老者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
鹤发童颜,手持一杆幡旗,上面写着“洞悉天机,批断阴阳”八个大字。
“仙长,求您给小老儿算算家宅吧,最近总觉得不干净。”
“仙长,看看我,看看我,我给您加钱。”
周围的百姓一脸热切,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想要让这位高人算上一卦。
可那老者却对周围的热情置若罔闻。
他的眼睛,如同被磁石吸住的铁钉,一动不动。
死死地,盯着药铺的门槛处。
陈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聂云竹那个五六岁的儿子,正蹲在门槛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个木头雕刻的小人。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那层纯净无瑕的灵光,映照得更加清晰。
在陈玄的观气法之下,这孩子就像是黑夜中的一轮皓月,光芒璀璨得有些刺眼。
“好纯净的灵光。”
陈玄看着那个孩子,心中惊讶。
这孩子的灵光之强,如同一件灵物。
药铺内,聂云竹的身影在柜台后若隐若现。
她显然也注意到了门口的骚动,正一脸担忧地朝外张望。
老者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韵律。
“此非凡胎,乃天命神舟,渡此劫世。”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围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老者的话,聚焦在了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身上。
老者的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陈玄迈步上前,分开人群。
“老先生,你看得很入神。”
他的声音平淡,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现场狂热的气氛。
算命老者这才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打量了陈玄一眼。
他看到一个气血平平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没有理会陈玄,准备继续自己的说辞。
陈玄却再次开口。
“老先生,作为一名修行者,来到这小小的凡人面前,打算干什么?”
“莫不是要私自杀戮,获取血税吧。”
话音落下。
算命老者脸上的仙风道骨,瞬间凝固。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如同碎裂的面具,片片剥落。
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毒蛇般的怨毒光芒。
“你是谁?”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尖利,再无半点仙气。
周围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官府的人,还是哪家派来抢食的?”
老者死死盯着陈玄,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头准备扑食的野兽。
他显然把陈玄当成了同样觊觎这母子的竞争者。
老者不再伪装。
他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呼!
他的身体像是被吹胀的气球,急剧膨胀。
身上的道袍寸寸撕裂。
那张鹤发童颜的脸,如同融化的蜡像,皮肤与血肉纷纷脱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痛苦扭曲,无声尖叫的人脸。
男女老少,神情各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构成了一具高达丈许的臃肿鬼躯。
术法,千面鬼。
一股浓郁的血腥与怨气,轰然爆发。
瞧见这一幕。
人群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场面一片混乱。
药铺门口。
聂云竹冲了出来,脸色煞白如纸,凄厉地喊道:“宝儿!”
那千面鬼根本不理会其他人。
它那由无数人脸组成的巨大头颅猛地一转,所有眼睛都贪婪地锁定在那个被吓傻在地的孩子身上。
它就要动手抓住那个孩子。
站在原地的陈玄,终于动了。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头声势骇人的怪物。
只是抬起了手。
一根修长的手指,对着那扑来的庞大鬼躯,凌空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气势汹汹的千面鬼,在距离孩子不足半尺的地方,猛地僵住。
它那庞大的身躯,保持着前扑的姿态,一动不动。
在它那由无数面孔组成的额头正中心,一个不起眼的,指头大小的圆洞,无声无息地出现。
圆洞周围,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响起。
千面鬼身上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容,表情齐齐凝固,然后,如同沙雕般开始崩溃,瓦解。
先是脸,然后是身躯,四肢。
一阵风吹过。
那庞大的怪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捧黑色的飞灰,被风卷起,消散在阳光里。
魂飞魄散。
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跑出不远的百姓停下脚步,惊骇欲绝地看着这一幕,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聂云竹捂着嘴,泪水夺眶而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男孩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那道青衫身影。
陈玄缓缓放下手,对着男孩笑了笑。
第200章 一切,遮掩
陈玄的出手干净而利落。
并没影响到任何人,不过这里的动静并不小,肯定会惊动官府。
这却不在陈玄的考虑范围内。
陈玄看着母子二人,查他们微微一笑。
逃散的百姓似乎发现了这里过于平静。
有人躲在街角巷口,探出脑袋,好奇而又恐惧的看着药铺方向。
聂云竹瘫坐在地,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看着安然无恙的儿子,又看看那个风轻云淡的青衫背影,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她挣扎着爬起来,拉过还有些发懵的儿子,快步走到陈玄面前,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宝儿,快,给恩公磕头。”
陈玄伸出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的身体,让她无法跪下。
“不必。”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孩子仰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
他看着陈玄,忽然挣脱了母亲的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似乎想去触摸陈玄的衣角。
聂云竹吓了一跳,连忙要把儿子拉回来。
“宝儿,不可无礼。”
陈玄却只是静静看着。
他没有动。
孩子的指尖,最终轻轻碰了碰他的衣摆,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什么人,敢在这个时候,在云城闹事?!”
一声吆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再次骚动,纷纷让开道路。
一队人马出现在街口,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袍,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块令牌。
他就是这片区域的主税人,张德。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汉子。
他们神情冷峻,气息沉稳,胸口绣着一个狰狞的兽头。
镇魔司。
张德一到场。
目光就在那化作飞灰的痕迹上扫了一眼,眉头紧皱。
“怎么回事,刚才所说的千面妖人呢?!”
他没有得到答案,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陈玄身上。
张德这才注意到场中站着的陈玄,以及他身边的聂云竹母子。
他正要开口呵斥。
他身后一名镇魔司的年轻队员,目光落在陈玄的脸上,身体猛地一震。
那张脸。
那身青衫。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某段记忆。
那是来自天京城总部,通过最高密级渠道下发的一份情报。
情报上只有一张寥寥数笔勾勒出的画像,以及一行简短到令人心悸的描述。
“姓名不详,青衫,貌若少年。”
“实力深不可测,于青州城外,曾斩天光。”
斩天光。
这三个字,如同三座大山,轰然压在这名年轻队员的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天光境,那是传说中的人物。
放眼整个大周,都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斩过。
年轻队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不敢再看,猛地低下头。
一把抓住身边队长的胳膊,声音因恐惧而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在放鞭炮。
“队长,走,快走。”
那名镇魔司队长被他搞得一愣,不悦道:“做什么?妖鬼还没处理…”
“别问了。”
年轻队员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那份甲字密令上的人,桃李城那个。”
镇魔司队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视线与陈玄平淡的目光在空中一触。
轰。
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俯视,仿佛巨龙瞥了一眼地上的蝼蚁。
“撤。”
镇魔司队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陈玄的方向,僵硬地拱了拱手,甚至不敢抬头。
然后,他转身就走。
其余几名镇魔司成员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自家队长和同伴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也知道事情不对,立刻跟上。
一行人来得气势汹汹,去得仓皇狼狈,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街角。
主税人张德,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镇魔司那群人逃也似的背影,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镇魔司这群眼高于顶的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连现场都不勘查一下就跑了?
他再回头看向陈玄,肥胖的脸上,那股官僚的傲慢迅速褪去,被浓浓的惊疑所取代。
他再蠢也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镇魔司都惹不起的存在。
那自己一个小小的主税人,算个屁。
张德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陈玄连连拱手。
“这位……这位大人,误会,都是误会。”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
“这城里的妖邪之事,自有都尉府的大人们操心,下官就不在此叨扰了。”
说完,他也不等陈玄回应,学着镇魔司的样子,带着手下屁滚尿流地跑了。
转眼间,原本剑拔弩张的街道,又恢复了空旷。
只剩下陈玄,和已经彻底呆滞的聂云竹母子。
聂云竹张着小嘴,看着那些官老爷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看看身前这位平静如水的恩公。
陈玄对这一切,仿佛毫无所觉。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孩子身上。
“他叫什么名字?”陈玄开口问道。
聂云竹一个激灵。
连忙回答:“回…回恩公,他叫宝儿,聂宝。”
“聂宝。”
陈玄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聂宝的眉心。
一缕微不可查的的法力,悄然没入孩子的体内,化作一道护身符印,潜藏在他的神魂深处。
顺便也遮掩住了那种灵光。
陈玄并不确定今日来的那个人,是不是对着孩子身上的灵光感兴趣,但遮掩一下总归没错。
“这个世界可真够特殊的,破劫之体,天生灵光,居然都能在一个人身上出现。”
陈玄默默想着,低头看着孩子笑了笑。
男孩一脸懵懂。
陈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随后身影在几步之间,便融入了街角的人流,消失不见。
只留下聂云竹抱着儿子,怔怔地跪在原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第201章 背后,印记
陈玄离开。
身影融入街角,却并未真正远去。
他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身形一晃,影散之术发动。
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回春堂对面的屋顶。
阳光正好,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陈玄眯着眼,看着药铺门口,聂云竹将受惊的儿子紧紧抱在怀里,低声安抚。
陈玄可以确定,针对这母子二人的事情还没。
破劫之体获取在山海界相当的稀有。
但在大周王朝,却没有作用。
至少可以说对大周王朝的修行者没有作用,并且出手的人针对的是孩子而非母亲。
那么,出手人的目的。
就是那身纯净得不像话的灵光了。
因此,陈玄决定守株待兔。
白日的时间,在阳光的移动中缓缓流逝。
街道恢复了些许生气,又在黄昏时分归于沉寂。
聂云竹早早地关了铺子。
带着儿子回了后院。
夜色如墨,很快笼罩了整座云城。
万籁俱寂。
只有风吹过废墟时,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回春堂的后院里,也熄了灯火,陷入一片黑暗。
陈玄躺在屋顶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今夜的星空格外清晰,没有了灰雾的遮蔽,一颗颗星子像是被擦亮的钻石。
就在这时。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一道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破空声,从远处传来。
来了。
陈玄坐起身,目光投向后院的院墙。
一道黑影,如同一只灵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墙头,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黑影蹲在地上,警惕地观察了片刻。
确认院内没有陷阱后,他才缓缓直起身,朝着亮过灯火的房间摸去。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草木腐朽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陈玄看着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想看看,这家伙的目标,究竟是谁。
黑影的目标很明确,径直走向聂云竹母子所在的卧房。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扇薄薄的木门时。
陈玄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
“天这么黑,不睡觉,跑人家里来串门?”
平淡的声音,在黑影耳边响起。
黑影的身体猛地一僵,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想也不想。
反手就是一爪,五指如钩,指尖闪烁着惨绿色的光芒,带着一股腥风抓向陈玄的面门。
同时,他的身体表面,一层层如同老树皮般的深褐色铠甲,迅速生长浮现,上面还点缀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术法,树形术。
陈玄伸出手,后发先至。
啪。
一声脆响。
他精准地抓住了黑影的手腕。
黑影那势在必得的一爪,就这么停在了半空,再也无法寸进。
“力气太小了。”
陈玄点评道。
黑影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疯狂催动体内的血气,试图挣脱。
可陈玄的手掌,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陈玄笑了笑
五指用力,然后轻轻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黑影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过去。
陈玄没有停手。
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对着黑影的胸口轻轻一点。
噗嗤。
那层看起来坚固无比的树皮铠甲,应声而碎,如同被重锤击中的朽木。
陈玄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铠甲,点在了他的心口。
黑影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这点动静,还是惊醒了屋里的人。
吱呀一声。
房门被从内推开。
聂云竹披着一件外衣,举着一盏油灯,探出头来。
昏黄的灯光下,她恰好看到陈玄的手从那黑影胸口抽出的那一幕。
黑影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啊…”
聂云竹吓得低呼一声,手中的油灯险些脱手。
“抱歉。”
陈玄转过头,对着她点了点头。
“惊扰到你了。”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聂云竹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看神色淡然的陈玄,煞白的脸上,情绪复杂。
她知道,这位恩公,又救了她们母子一次。
陈玄没再理会她。
蹲下身,准备搜一搜这家伙的魂,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线索。
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黑影的眉心。
嗯?
陈玄抽手后退。
可已经晚了。
只见那具尸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猛地膨胀起来。
轰!
一声闷响。
尸体整个炸开,化作一团绿色的血雾。
一道极为凝练的绿色印记,从血雾中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直接印在了陈玄的手背上。
印记像是一片小小的叶子。
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牢牢地附着在他的皮肤上,仿佛活物一般,甚至还在微微跳动。
陈玄看着手背上的印记,眼睛微微眯起。
这应该是一种追踪标记。
能凭借这道印记,精准地找到他的位置。
“有点意思。”
陈玄笑着摇摇头。
“这是怕我找不到你们的老巢,特意给我送个导航过来?”
他完全可以驱散这道印记,但他不打算这么做。
对方既然想玩,那他就陪他们玩玩。
“恩…恩公……”
聂云竹颤抖的声音传来。
陈玄抬起头,看到她正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他收敛了笑意,站起身。
“进去说吧,外面冷。”
聂云竹呆呆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
陈玄走进屋子,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女子的体香传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很干净。
聂云竹将他请到一张小木桌旁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倒了杯热茶。
“恩公,请喝茶。”
“多谢。”
陈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聂云竹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双手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吧。”陈玄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聂云竹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们,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仇家?”陈玄开门见山地问道。
聂云竹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我……我只是个开药铺的,平时与人为善,从未与人结怨。”
陈玄看着她的眼睛,不像是在说谎。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仇家,也未必是你的。讲讲你的身世吧,或许能从中找到些什么。”
聂云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身世可言。”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怅然。
“我没有嫁人,从小就跟着奶奶在这云城生活,奶奶去世后,我就接下了这间药铺,一个人过活。”
“那孩子呢?”陈玄的目光,投向了里屋的床榻。
提到儿子,聂云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宝儿他……不是我亲生的。”
她轻声说道。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一个冬天,雪下得很大。”
“那天早上我推开门,就看到门口放着一个襁褓,宝儿就在里面,身上还有血,脸都冻紫了。”
“我把他抱了进来,救活了他,给他取名叫聂宝,就一直养在身边了。”
陈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捡来的?
身上还有血?
他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看来,这伙人不是冲着什么灵光来的。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聂宝这个人来的。
这孩子的身份,恐怕很不简单。
恰在此时。
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聂宝揉着惺忪的睡眼,赤着脚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看到陈玄,也不害怕,只是睁着那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陈玄放下茶杯,对着他笑了笑。
他朝男孩招了招手。
聂宝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小短腿,走到了陈玄面前。
陈玄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孩字”
“想不想学点本事?”
聂宝仰着头,一脸懵懂。
陈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坚硬的木桌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指洞。
“以后,就换你来保护你娘,好不好?”
聂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202章 传道,追寻
聂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渴望。
陈玄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聂云竹。
陈玄朝聂云竹笑了笑。
“你也一样”
聂云竹愣住了。
“我?”
“你们母子体质特殊,是天生的破劫之体。”
“此方天地灵气断绝,正道仙法走不通。”
“但万物生灵,皆有血气。”
他伸出手指,
一指点向聂宝的眉心,另一指点向聂云竹的眉心。
“我传你们一门功法,名为血煞天功。”
“此法以血气为食,霸道无比,修行者极易被驳杂血气侵染心智,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
聂云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恩公,这……”
“听我说完。”
陈玄的手指并未移开。
“寻常人修行此法,九死一生。但你们不同。”
“破劫之体,能完美化解修行中的一切劫数,包括这血气反噬。”
“这门功法,就像是为你们量身定做。”
嗡。
两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陈玄的指尖,涌入母子二人的识海。
无数玄奥的符文与经络图在他们脑中炸开,烙印在灵魂深处。
聂宝身体一软,直接昏睡了过去。
聂云竹则浑身剧震。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她咬紧牙关,承受着这股庞大的馈赠。
片刻之后,陈玄收回了手。
聂云竹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陈玄站起身。
“暂且先传你们这么多,我还有事,先离去了。”
他将昏睡的聂宝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
陈玄走在云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衫。
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片幽绿色的叶子印记。
印记如同活物,在皮肤下微微搏动,散发着微弱的气息。
陈玄没有立刻尝试驱散它。
他想看看,留下这印记的人,究竟藏在何处。
他放开神识的一角,顺着印记的气息开始在城中搜寻。
云城虽已破败,但城中活人的气息依旧纷繁复杂。
各种情绪,欲望,怨念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干扰着他的感知。
这道印记的气息,就像是滴入大染缸的一滴墨,很快便被稀释,难以追踪。
陈玄沿着大街小巷,不急不缓地走着。
他的脚步踏过青石板,踏过废墟的瓦砾。
手背上的印记,偶尔会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
他顺着共鸣的方向找去,却总是在一些死胡同,或是废弃的院落里,发现一丝残留的同源气息。
然后,线索就断了。
对方很狡猾,在城中留下了数个误导性的气息锚点,如同狡兔三窟。
“在跟我玩捉迷藏?”
陈玄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十字路口。
他闭上双眼。
下一刻,庞大的神识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席卷而出。
整个云城的立体地图,瞬间在他脑海中构建完成。
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每一个活人的气息,都清晰地呈现出来。
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座城池笼罩。
然后,开始筛选。
所有驳杂的气息都被过滤掉。
那些故意留下的,虚假的,已经变得冰冷的气息锚点,也被一一排除。
陈玄的意识,在庞大的信息中飞速穿梭,寻找着那个唯一的,鲜活的,与他手上印记同根同源的气息。
终于。
在城南的角落,一个微弱却持续存在的光点,被他锁定。
那光点藏得很深,被层层凡人的气息包裹,若非如此大规模地毯式搜索,极难发现。
陈玄睁开眼,目光投向城南的方向。
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城南,长夜巷。
巷子很深,也很窄,终年不见阳光。
巷子的尽头,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上面写着两个字。
长夜。
这是一家灯笼铺。
陈玄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他看着那间铺子,铺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
他缓步走了过去。
铺子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佝偻着背,坐在小马扎上,专心致志地削着一根竹篾。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上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陈玄的到来,依旧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玄的目光,落在老者身上。
从表面看,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气血衰败,命不久矣。
但陈玄的视线,却穿透了这层凡俗的表象。
他看到了老者那浑浊的魂魄。
在魂魄的最深处,烙印着一道与他手背上一般无二的绿色叶子印记。
那印记如同跗骨之蛆,与老者的魂魄紧紧纠缠在一起。
“掌柜的。”
陈玄开口。
老者削竹篾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
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茫然。
“客官,要买灯笼?”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不买。”
陈玄摇了摇头,他走进铺子,目光在挂满墙壁的各式灯笼上扫过。
这些灯笼,做工都极为精致。
有人物,有山水,有花鸟。
“我只是来看看。”
陈玄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盏未经点亮的白色灯笼上。
那灯笼上什么都没画,一片空白。
“客官好眼力。”
掌柜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焦黄的牙齿。
“那盏灯笼,是小老儿的得意之作,只是还缺一味最重要的东西,画不上去。”
“缺什么?”陈玄问道。
掌柜的放下手中的竹篾,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那盏白灯笼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灯笼的纸面,眼神变得有些狂热。
“缺一道足够有趣的魂。”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客官,你的魂,闻起来就很有趣。”
话音落下。
铺子里的灯火,瞬间熄灭。
四周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陈玄站在黑暗中,神色不变。
他只是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那片正在发光的叶子印记。
“原来,是个饵料。”
今夜,就看看这间小小的灯笼铺,到底藏着什么虚实。
第203章 灯笼,破灭
陈玄说话的瞬间。
墙上挂着的每一盏灯笼,都燃起了惨绿的鬼火。
纸面上画着的花鸟鱼虫,活了过来。
一只纸扎的猛虎从灯笼面上一跃而出,带着墨色的斑纹,咆哮着扑向陈玄。
水墨画成的飞鸟挣脱纸面,化作利箭,发出尖锐的啼鸣,啄向他的双眼。
一条条锦鲤摆动着虚幻的尾巴,在空气中游弋,口中喷出阴冷的寒气。
就连那些普普通通,飘飘忽忽的空白灯笼,也变了模样。
它们一个个涨大,下方生出虚幻的四肢,顶着一个灯笼脑袋,在周围尖叫盘旋。
整个铺子,化作了百鬼夜行的画卷。
掌柜的枯瘦身影,在摇曳的鬼火中扭曲拉长,笑声尖利刺耳。
“我的灯笼,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有趣的魂魄。”
“进来吧,成为我最好的藏品。”
陈玄站在原地,对周围的群魔乱舞视而不见。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幻境?”
他轻声自语,摇了摇头。
“不,是介于虚实之间的鬼域。”
“有点门道,可惜,也仅此而已。”
他抬起脚。
然后,重重落下。
咚!
一声闷响,如同神灵擂鼓。
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纹,轰然扩散。
空间,在这一脚下,如同镜面般寸寸崩碎。
那只扑到半空的纸老虎,哀鸣一声,连同身上的墨迹一起,化作最原始的纸屑飘散。
漫天啼鸣的飞鸟,在半空中凝固,然后齐齐爆成一团团墨点。
那些顶着灯笼脑袋的鬼怪,尖叫声戛然而止,身体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变回了普通的灯笼。
惨绿的鬼火尽数熄灭。
扭曲拉长的光影消失不见。
黑暗退去,昏黄的灯光重新亮起。
那间小小的灯笼铺,还是那间灯笼铺。
墙上挂着的,依旧是那些做工精致,却平平无奇的纸灯笼。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掌柜那张布满狂热的脸,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然后迅速被一种极致的惊骇所取代。
他眼中的贪婪,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炭火,只剩下灰败的恐惧。
“你……”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灯笼阵,是他最强的手段。
阵法一开,自成一方鬼域,虚实转化,就算是盏灯境的真人陷入其中,也要被困住许久。
可眼前这个人。
只用了一脚。
轻描淡写的一脚,就踏碎了他的鬼域。
这是什么怪物?
掌柜的心头狂跳,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张年轻的脸,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似乎在哪里见过。
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去想这些。
逃!
必须立刻逃走!
他不能死在这里。
掌柜的眼神一厉,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啦。
满屋的灯笼,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它们脱离墙壁,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地旋转,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
掌柜的身影,就在这灯笼漩涡中迅速变得模糊。
下一刻,他也化作了一盏一模一样的灯笼,混入了其中。
噗!噗!噗!
数百盏灯笼同时喷出浓郁的黑烟,瞬间充满了整个店铺,伸手不见五指。
浓烟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能有效隔绝神识探查。
“想走?”
陈玄的声音,在浓烟中响起,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起手。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凭空出现,熊熊燃烧。
“去。”
他屈指一弹。
火球术。
那团火球飞入浓烟,轰然炸开。
炙热的火浪,如同咆哮的怒龙,席卷了整个店铺。
那些纸做的灯笼,遇火即燃。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浓烟被瞬间驱散。
整个铺子,化作了一片火海。
无数灯笼在火焰中扭曲。
陈玄站在火海中央,火焰自动避开了他的身体。
他微微皱眉。
没有功德入账。
这说明,那个掌柜的真身,并不在这些被烧毁的灯笼里。
他成功逃了。
陈玄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开。
他立刻捕捉到了城南方向,一道正在仓皇逃窜的微弱气息。
……
王老头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
他拼了命地催动体内为数不多的血气,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在黑暗的巷子里疯狂穿行。
倒了大霉了!
他心中在疯狂咆哮。
自己不过是组织里一个负责外围情报和收敛魂魄的小角色,怎么就被派到云城这种鬼地方驻守。
还让他碰上了这么一个煞星。
那个人,太强了,强得不像话。
自己的灯笼阵,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居然被对方一脚就破了。
还好,还好自己留了一手,替死的灯笼足够多。
他发誓,这次逃出去,就立刻叛出组织,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再也不出来了。
王老头跑着跑着,脑中忽然闪过那个年轻人平静的脸。
那张脸……
他越想越觉得熟悉。
心头陡然一惊。
他记起来了。
几个月前,组织里那位高高在上的首领,曾秘密召集所有外围管事,下达了一道最高级别的密令。
密令上,只有一张用寥寥数笔勾勒出的画像。
画上是一个青衫青年,样貌俊美得不像凡人。
首领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告诫他们,如果在外面遇到此人,无论在做什么,都要立刻退避。
绝不可招惹。
绝不可!
据说,此人曾在青州城外,与一位天光境的大人物动过手。
王老头当时只觉得是天方夜谭,听完就抛在了脑后。
天光境?
那种神仙一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出现在自己这种小喽啰的世界里。
那个画像上的青年,更不可能让自己遇上。
但现在……
刚才对自己出手的那个人,不就是一身青衫吗?
那张脸,不就和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吗?
王老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冻结了。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脊椎骨炸开,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如果……如果刚才那个人,真的是那位能与天光境交手的大人物……
自己真的能从他手上逃出来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王老头心中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答案是,逃不掉。
他狂奔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
是他不得不停。
在他的前方,那条他即将冲入的街道尽头。
月色下。
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他背着手,静静地看着自己,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王老头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两股战战,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看着那道身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陈玄看着他,缓缓开口。
“跑完了?”
第204章 回,乱麻
“跑完了?”
陈玄的声音很轻,飘在清冷的夜风里。
王老头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他看着街巷尽头那道身影,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跑。
可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噗通。
王老头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人饶命!”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
“求大人看在小人修行不易的份上,饶小人一条狗命!”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玄一步步走近。
他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巷子里回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王老头的心脏上。
“为何算计我?”
陈玄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老头浑身一颤,不敢抬头,急忙解释。
“是印记,是小人那个不成器的手下留下的印记。”
“那印记传回来的讯息,说您的修为……只是烛火境。”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小人以为…以为能捡个便宜,这才昏了头,起了歹心。”
“小人哪里想得到,您…您竟是一位天光境的大君!”
“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您不敬啊!”
陈玄看着他匍匐在地的样子,没有说话。
烛火境。
他倒是明白了。
按照大周这方天地的修行体系,自己体内的气血强度,确实只相当于烛火境。
对方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也算情有可原。
王老头见陈玄沉默,以为有了生机,磕头磕得更响了。
“大人,小人愿为您做牛做马,只求活命!”
陈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看到了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气息,如同烂泥,将王老头的整个魂魄都包裹了起来。
那是罪孽。
是无数冤魂的怨气凝聚而成。
陈玄忽然笑了笑。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
王老头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看到陈玄抬起了手掌。
那只手掌白皙修长,在月光下仿佛一块温润的玉。
然后,那只手掌轻轻落下。
印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王老头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生机。
“罪孽太重,看着碍眼。”
陈玄收回手,轻声自语。
一丝几乎要消散的残魂记忆,被他顺手捞了过来。
庞大的信息碎片涌入脑海。
陈玄的眉头,微微挑起。
王老头没说谎。
他们盯上聂宝,的确不是因为那孩子的身份。
就是为了他身上那股纯净的灵光。
这个发现让陈玄有些意外。
此方天地灵气断绝,仙道不存。
竟还有人懂得利用灵光?
记忆碎片继续翻涌。
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转生道。
王老头所属的组织,名为转生道。
是大周七十二门道之一。
记忆里,整个大周的修行界,由三十六世家与七十二门道构成。
他们,便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掌控者。
转生道,便是其中极为神秘的一支。
“有意思。”
陈玄消化完这些信息,转身离开。
王老头的尸体,在夜风中化作飞灰,消散不见。
……
陈玄先回了一趟福来客栈。
他退了房。
既然要教那对母子修行,住在一起会方便许多。
想来她们也不会拒绝。
当陈玄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回春堂后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吱呀。
房门打开。
聂云竹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看到陈玄,她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担忧。
“恩公,您回来了。”
陈玄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聂云竹连忙为他倒上一杯热茶,神情有些局促,又有些好奇。
“恩公,您传我的那门功法……”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我昨夜试着运转了一下,可……可除了感觉身体微微发暖,便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她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资质太差,辜负了恩公的期望。
陈玄端起茶杯,看着她那张温婉秀丽的脸庞,心中不由赞叹。
不愧是破劫之体。
在这种灵气几近枯竭的环境下,光是靠自己吐纳,居然也能引动一丝天地能量入体。
“那便是纳气入体的征兆。”
陈玄放下茶杯,开口解释。
“能增强你的体魄,让你百病不生。”
听到这话,聂云竹才放下心来。
可陈玄话锋一转。
“但这太慢了。”
“血煞天功,不是这么修的。”
聂云竹愣住了。
陈玄看着她,平静地说道。
“等过些时日,我带你去杀些恶人。”
“吸取他们的血气,你的修为,自会一日千里。”
杀人?
吸取血气?
聂云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这些字眼,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可她看着陈玄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心中的恐惧,又渐渐被一种莫名的信任所取代。
她想起了自己和儿子数次在鬼门关前徘徊。
也想起了眼前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将她们从深渊中拉回。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全凭恩公做主。”
……
天,大亮。
城南,长夜巷。
原本僻静的巷子,此刻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队队身穿黑色劲装的镇魔司成员,神情肃穆地封锁了巷口。
更远处,还有都尉府的兵士在维持秩序,不让任何百姓靠近。
巷子尽头。
那间被烧成一片焦炭的灯笼铺废墟前,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云城都尉。
他看着眼前的残骸,眉头紧锁。
在他身边,站着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
青年同样身穿镇魔司的黑色劲装,但腰间悬挂的令牌,却是银色的。
银牌捉刀人。
在镇魔司中,这代表着极高的地位与实力。
“都尉大人。”
那名银牌捉刀人缓缓开口,声音冷冽。
“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
都尉叹了口气。
“本官也不清楚。”
“接到火警,赶到时,这里已经成了这样。”
银牌捉刀人蹲下身,捻起一撮灰烬,放在鼻尖嗅了嗅。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纯粹的火焰气息。”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现场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店铺就像是从内部,被瞬间点燃。”
“这一切并不像是普通的失火,再加上那具尸体,大概率是修行人之间的仇杀。”
第205章 出城
都尉名为张铎。
镇魔司的银牌青年捉刀人,名叫赵忠
他走到巷子另一头,那里躺着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赵忠没有掀开白布,只是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尸体旁边的泥土。
“这具尸体,才是关键。”
他转头看向张铎。
“我推测,是这灯笼铺的店主,与此人在此处发生争斗。”
“店主杀了此人,然后放火毁掉店铺,自己逃了。”
“至于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就不得而知了。”
赵忠的分析条理清晰,合情合理。
张铎却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走到那具尸体旁,挥了挥手,让手下掀开了白布。
白布下,是一具青年男子的尸体。
尸体全身干瘦,皮包骨头。
张铎皱紧了眉头。
“此人身份来历,可曾查到?”
一名都尉府的兵士立刻上前,躬身回话。
“回大人,查过了,城中户籍并无此人记录,应是外乡人。”
又是一个外乡人。
张铎只觉得脑门突突地跳。
这云城最近是怎么了,接二连三地出事,死的还都是些来历不明的外地人。
他索性摆了摆手,不想再看。
“把尸体带回去,现场处理干净。”
“收队!”
他转身就走,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夜巷。
赵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具被抬走的干尸,眼神闪烁了一下。
也转身跟了上去。
人群渐渐散去。
巷子口,一个茶摊旁。
陈玄放下茶碗,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他看着官府的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昨夜他搜魂之后,直接将那灯笼铺掌柜的魂飞魄散。
连带着肉身也化作了飞灰。
这具青年的尸体,是在他离开之后才出现的。
有意思。
更让陈玄感兴趣的是,那具青年尸体上残留的一缕微弱气息。
这里微弱气息,陈玄感受过。
就像是前几日,他在城门口看到的那几个想要劫走都尉府小妾尸体的黑衣人。
虽然那些人只是凡俗武夫,但他们身上沾染的气息,与这具干尸同出一源。
陈玄的目光,又落在了远去的都尉张铎身上。
这人一身官袍,气血饱满刚健。
行走间龙行虎步,气息沉稳内敛,没有半分外泄。
这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会沉迷女色,以致家中养了十几房小妾的人。
那么,都尉府里那些死去的小妾,究竟是什么来历?
这云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些。
陈玄站起身,身影一晃。
便融入了街上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他已经确定,大周的城池,各有不同。
有的以县衙为主,有的以镇魔司为尊。
而这座云城,显然是都尉府一家独大。
……
陈玄回到回春堂时。
药铺的大门紧闭。
他推开后院的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汗水的味道传来。
院子里,聂宝正扎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浑身热气蒸腾。
聂云竹则在一旁,手持一根木棍,一遍遍地演练着最基础的劈,砍,刺。
她的动作虽然还很生涩,但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头。
听到开门声,母子二人同时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恩公!”
聂云竹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连忙用毛巾擦了擦汗。
聂宝也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仰着头看他。
陈玄能感觉到,他们母子二人的体魄,比前几日强健了不止一星半点。
寻常三五个壮汉,恐怕已经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错。”
陈玄点了点头。
聂云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玄走进屋里坐下。
聂云竹为他奉上茶水。
“今夜,我带你们出城。”
陈玄开口,声音平静。
聂云竹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
“血煞天功的修行,不能只靠吐纳。”
陈玄看着她,继续说道。
“想要快速变强,就需要食粮。”
“作恶多端的修行者,山林间的妖鬼灵魅,它们身上驳杂的血气,就是你们最好的食粮。”
“斩了它们,夺其血气,你们的修为,才能一日千里。”
杀人。
杀妖。
夺取血气。
聂云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温婉的性子,让她对这种事本能地感到抗拒和恐惧。
她想起了那些觊觎自己母子的恶人
……
聂云竹的心中,思绪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了茶壶。
然后,对着陈玄,重重地躬身一礼。
“是,一切全凭恩公做主。”
夜,深了。
云城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宵禁的命令下,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在远处响起。
陈玄带着聂云竹母子,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一层无形的波动笼罩着他们三人。
巡逻的兵丁从他们身边走过,却像是瞎了一般,对他们视而不见。
聂宝还是第一次在深夜里出门。
他的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月光下的屋檐,黑暗的巷子,远处高耸的城墙,都让他觉得新奇。
他没有出声,只是紧紧牵着母亲的手。
聂云竹换下了一身长裙,穿上了一套简单的青色束装。
利落的装扮,让她温婉的气质里,多出了三分英气。
她一手牵着聂宝,另一只手里,提着两把剑。
一大一小。
这两把剑,是陈玄白天随手炼制的。
剑身灰扑扑的,没有剑鞘,剑柄也只是用粗布缠绕。
看起来,就像是两根烧火棍。
可聂云竹握着它们,却能感觉到一股惊人的锋锐之气,从剑身渗透出来。
第206章 坟场,杀人
三人很快就走到了城门口。
高大的城墙在月色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匍匐的巨兽。
守城的兵丁早已在城楼上昏昏欲睡,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城门。
城外,是一片荒芜的野地。
夜风吹过,卷起枯草。
城外比城里更添几分萧索。
“恩公,我们去哪里?”
聂云竹牵着儿子,轻声问道。
“坟场。”
陈玄的回答简单明了。
聂云竹的心头一紧。
坟场,对于寻常人而言,总归是充满了不祥与忌讳的地方。
但她没有再问,只是默默跟在陈玄身后。
云城的坟场,在城西五里外的一片山坳里。
这里地势低洼,常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大周王朝的丧葬习俗很是奇特。
因为修行者需要血气,人的血肉便成了最宝贵的资源。
寻常百姓死后,血肉会被官府统一收走,炼制成血丹,供给各地的修行者。
留给家属的,只有一副骨头架子和死者生前的衣物。
因此,这片广阔的坟场里,埋葬的并非完整的尸身,而是一个个衣冠冢,或是一坛坛骨灰。
……
吴老三今晚的运气不错。
他用随身携带的短柄铁锹,没费多大功夫,就刨开了一个新下葬不久的土坟。
坟里没有棺材,只有一个瓦罐。
他熟练地撬开瓦罐的封泥,从里面倒出几根白森森的腿骨,又翻找出几件陪葬的银饰,用一块破布仔细包好。
吴老三修的是捞尸一脉的把式。
平日里就靠着在坟场里摸些死人骨头,回去炼制些不入流的法器,换几个钱过活。
他把包裹揣进怀里,正准备起身换个地方,再碰碰运气。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远处雾气里走来的三道身影。
一个青衫青年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一对母子。
那女子身段窈窕,面容秀美,在这荒郊野岭出现,显得格格不入。
那孩子更是只有五六岁的模样,却一点也不害怕。
吴老三在坟场里混了半辈子,眼光毒辣。
他一眼就看出,这三人绝非寻常人。
能在深夜里如此闲庭信步地来到这种地方,必然是有所依仗。
他立刻打消了心里升起的那一丝歹念,将身子缩回土坑里,屏住了呼吸。
江湖险恶,活得久才是硬道理。
他可不想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那三人径直走到了坟场的中央空地,停了下来。
吴老三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观望。
他想看看,这三个人大半夜跑到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如同一只夜枭。
从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猛地扑下,直取那青衫青年。
黑影手中握着一柄淬了毒的短刃,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找死。”
吴老三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认得那人,是附近一个独行的散修,专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贪婪且愚蠢。
果然。
那青衫青年甚至没有回头。
他身后的女子,却动了。
聂云竹的反应,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快。
当那道黑影扑来时,她几乎是本能地踏前一步,将聂宝护在身后。
同时,手中那柄灰扑扑的铁剑,向前递出。
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是一个简单的直刺。
噗嗤。
剑锋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个散修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眼中便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剑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鲜血。
聂云竹的手在抖。
第一次杀人,温热的血液溅到她的手背上,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她没有松手,而是咬着牙,将剑猛地抽出。
那散修的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股血气,从尸体上涌出,化作一道淡红色的气流,被聂云竹手中的长剑吸收。
同时,也有一小部分,钻入了她的体内。
聂云竹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先前因为紧张而消耗的体力,瞬间恢复了过来。
躲在土坑里的吴老三,看得眼皮直跳。
他猜的果然没错,这几个人,果然是硬茬子。
那女的看起来柔柔弱弱,下手却如此果决。
看来今晚是捞不着什么好处了,还是赶紧走为妙。
他正想悄悄溜走。
忽然,整个坟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股股浓郁的血气,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
十几道身影。
从一个个坟包后面,从阴影的角落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们将陈玄三人,团团围住。
这些人个个长得歪瓜裂枣,身上散发着凶戾的气息。
有的手臂长满了黑毛,如同猿臂,有的嘴里长出了獠牙,有的背后甚至生出了肉翅。
这都是修行旁门左道,被血气侵染,身体发生异变的特征。
吴老三看到这些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老猿帮。”
他心里哀嚎一声。
这老猿帮,是盘踞在这片坟场附近最大的一股势力,帮主是个修行多年的老修。
帮众都是些亡命之徒,心狠手辣。
他们怎么会一下子全都冒出来了?
能让这么多人同时出动围攻,难道那青衫青年身上,有什么惊天的宝物?
吴老三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发冷。
今夜,恐怕要出大事。
他手脚并用,就想从土坑的另一头爬出去,逃离这是非之地。
然而,他才刚一动。
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
陈玄看着将自己包围的这十几道身影,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云城的修行者,都这么喜欢不打招呼就动手吗?
他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让聂云竹母子练练手而已。
不过,送上门来的食粮,不要白不要。
“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陈玄无奈地摇了摇头。
为首的一个长着猿臂的壮汉,咧开嘴。
露出满口黄牙,狞笑道。
“小子,把你身后的女人和那柄能吸血气的剑留下,大爷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话音刚落,他便带着十几名手下,如同一群饿狼,咆哮着扑了上来。
聂云竹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陈玄却只是抬了抬眼皮。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心念一动。
千相丝。
嗡。
以他为中心,无数肉眼看不见的丝线,瞬间布满了方圆百丈的空间。
那十几名扑到半空中的老猿帮帮众,身体猛地一滞。
他们脸上的狞笑,变成了惊恐。
他们发现,自己就像是被蛛网黏住的虫子。
四肢百骸,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住,动弹不得。
他们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就那么诡异地停在了半空中。
“去吧。”
陈玄对身旁的聂云竹说道。
聂云竹看着那些被定在空中,满脸惊骇的恶人,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身旁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儿子,又看了一眼陈玄平静的侧脸。
心中的恐惧和不适,渐渐被一股决然所取代。
她提着剑,走向了第一个被禁锢的恶人。
那人眼中满是哀求和恐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噗!
一剑穿心。
聂云竹的手,依旧有些颤抖。
但她没有停下。
她走向第二个,第三个……
噗,噗,噗!
剑锋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坟场里,如同催命的鼓点。
一道道血气从尸体上涌出,汇入她的长剑和身体。
她的动作从生涩到熟练,从犹豫到果决。
眼神也从慌乱,渐渐变得冰冷平静。
躲在土坑里的吴老三,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是什么手段?
言出法随?
挥手间,就禁锢了十几名凶悍的修行者,让他们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这……这是神仙才有的能耐吧!
吴老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都在哆嗦。
不能待了。
再待下去,自己也要变成一具尸体!
他再也顾不上隐藏,手脚并用地爬出土坑,转身就想没命地狂奔。
可是,他刚迈出一步。
就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僵硬地回过头。
只见那青衫青年,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完了那些尸体,正朝着他这个方向,淡淡地看了一眼。
然后,陈玄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坟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这地界不止那么些人,诸位看了那么久的戏,也该出来了。”
“莫要藏着掖着。”
“我有些事要吩咐。”
“不出来,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第207章 收税,问路
陈玄的声音,回荡在整片坟场。
吴老三脸色一僵,觉得很不好受。
不过他发现自己现在能走动了。
陈玄就那么站着。
终于,有轻微的响动传来。
一个离得最近的坟包后面,一个瘦小枯干的散修,脸色惨白地走了出来。
他的双腿在打颤,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陆陆续续,又有七八道身影从各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无一例外,全都面带骇然。
远远地看着陈玄,不敢靠近,也不敢逃跑。
陈玄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淡淡扫过。
平静的开口。
“看戏,是要买票的。”
“每人,交出全身三成血气,可以活。”
“不交,就永远留在这里,做个看客。”
他的话,让在场的散修们,脸色又是一变。
三成血气!
那可是他们辛辛苦苦,靠着吞食炼化,甚至拼命才积攒下来的修为根基。
三成血气也是生存极限了,若是再多些,他们确是就得死了。
割舍三成,不亚于在他们心头剜下一块肉。
若不交,却也是真正也是死亡。
刚才那十几个老猿帮帮众,被言出法随般禁锢在空中。
然后被那个女人像杀鸡一样,一剑一个,全部捅死的恐怖画面。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贪婪与恐惧,在他们心中疯狂交战。
就在这时。
最先走出来的那名瘦小散修,忽然一咬牙。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噗。
一口淡红色的气箭,从他口中喷出。
那气箭在空中化作一缕血色的雾气,飘向陈玄。
陈玄挥手一个玉瓶出现,将血气收拢。
做完这一切,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萎靡了下去。
但他不敢停留,对着陈玄的方向重重一拜,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踉踉跄跄地向坟场外跑去。
陈玄没有阻拦。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心思也活络起来。
立刻又有两名散修学着他的样子,逼出自身的三成血气,然后仓皇逃离。
但更多的人,依旧站在原地,眼神闪烁,似乎还在观望,还在心存侥幸。
也许,那人只是在虚张声势?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定然有所消耗。
他们这里还有五六个人,若是联手……
就在这时。
人群中,两名气息明显比其他人强上一截的邪修,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两人一人独臂,一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中凶光毕露。
他们看出来了。
那个青衫青年身边的女人,虽然下手果决,但修为浅薄。
那个孩子,更是毫无威胁。
只要制住那对母子,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必然投鼠忌器!
“动手!”
刀疤脸的修行者暴喝一声。
两人同时动了。
他们如同两头发狂的野兽,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一左一右,分袭而出。
独臂人的目标,是陈玄。
刀疤脸,则更显阴狠,身形一晃,直扑陈玄身后的聂云竹母子!
“找死!”
土坑里的吴老三,看到这一幕,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蠢到这种地步。
聂云竹脸色一白。
下意识地将聂宝拉到身后,握紧了手中的剑。
陈玄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那两道扑来的身影,轻轻一握。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在空气中荡开。
那两名暴起发难的人,前冲的身影,猛地在半空中凝固了。
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利刃,从四面八方同时穿透。
没有声音。
没有惨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那两名邪修的身体,就像是被精心切割的艺术品。
从皮肤,到肌肉,再到骨骼。
悄无声息地,分解成了无数细小的,均匀的血肉方块。
然后,如同两蓬血色的暴雨,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整个坟场,彻底安静了。
剩下的那几名散修,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两滩碎肉,大脑一片空白。
咕咚。
有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下一刻,无法言喻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们所有的心理防线。
“啊!”
一人发出崩溃的尖叫,转身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身体便和之前那两人一样,无声无息地分解开来,化作漫天血雨。
噗通!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神鬼莫测的手段,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交,我交,求大人饶我狗命!”
这一下,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剩下的人,包括藏在土坑里的吴老三,全都魂飞魄散。
他们争先恐后地爬了出来,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求饶。
一道道血色的气箭,从他们口中喷出。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有丝毫保留,甚至有人为了活命,逼出了不止一成的血气。
十几道血气汇聚在空中,形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朝着陈玄的方向汇聚而来。
陈玄面色不变。
用玉瓶,对着空中轻轻一招。
血气如同受到了牵引,化作一道血色的漩涡,尽数被吸入了玉瓶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盖上瓶塞,随手收了起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最终,落在了磕头最响,姿态最卑微的吴老三身上。
“刚才那些对我动手的,是什么人?”
吴老三浑身一激灵。
听到陈玄问话,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不敢抬头,依旧保持着磕头的姿势,用一种谄媚到极点的语气,飞快地说道。
“回大人,是老猿帮!”
“他们是盘踞在坟场的一伙匪修,帮主外号‘老猿’,是个老魔头,已经快到了盏灯境了!”
“他们专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也霸占着坟场,帮里养了百十来个亡命徒,个个手上都沾满了血!”
为了活命,吴老三几乎是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陈玄看着吴老三:“他们的驻地在哪?”
“小人知道路,小人可作为向导。”
说到最后,他似乎怕陈玄不信,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大人,那老猿帮积攒了大量的血气资源,他们最近才劫了一批从南边来的货,听说油水足得很!”
第208章 出剑
云城,回春堂。
陈玄将那只装满了血气的玉瓶放在桌上。
瓶身温润,里面却仿佛封印着一片小小的血海。
聂云竹看着那只玉瓶,眼神有些复杂。
事实上她心里还是有些负担的,毕竟是这么多人的血气。
陈玄对聂云竹笑了笑。
“这几日,你白天照常行医,夜晚便去坟场修行,杀几个不开眼的修行者。”
“这些血气你都可以炼化。”
“等你到了血煞天功第二层,也就是练气四层之时,再进行下一步的修行。”
……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白天,回春堂依旧开门迎客。
聂云竹还是那个温婉和善的女大夫,为街坊邻里看病抓药。
只是她的手脚,变得比以前麻利了许多。
一些需要找人才能搬动的药材石磨,她如今一人便能轻松抬起。
到了夜晚,坟场便成了聂云竹的修行场。
持剑杀一些不长眼的修行者。
聂云竹也渐渐有了些名号,被称为血剑女。
她的气质,也从最初的温婉,渐渐多了一丝内敛的锋锐。
第四天夜里。
聂云竹再次从药浴中站起。
她没有穿衣服,月光洒在她身上。
勾勒出一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曲线。
皮肤下,淡红色的血气如同溪流,缓缓流淌。
她走到院中那根用来测试力道的铁木桩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拳递出。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碗口粗,坚逾钢铁的铁木桩,应声而断。
断口处,光滑如镜。
聂云竹缓缓收回拳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奔涌。
就在这时。
她体内的血气,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猛地加速运转。
轰!
一声闷响,从她体内传出。
一股强大的气息,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院子里的落叶,被这股气浪卷起,盘旋飞舞。
炼气四层!
聂云竹的双眼,在黑夜中亮得惊人。
开阖之间,已带有一丝凌厉的锋芒。
陈玄人盘坐在院中,自然也感应到了这种气息。
陈玄微微点头:“还可以,根基也很稳。”
陈玄起身回头。
聂云竹已经出了房门,披着一身青衣,手中持剑,步法稳当。
聂云竹朝陈玄摇摇一拜。
“多谢恩公。”
陈玄点头:“你受了我的传法,也算入了道途,不必再称我为恩公,唤一声道友即可。”
聂云竹摇摇头:“我受恩公恩惠,唤道友过于轻佻,不如称恩公为公子如何?”
陈玄哑然一笑:“随你。”
“如今你也是炼气四层,也该去验一验你的根基了。”
城西。
老猿帮盘踞于此,算是地头蛇,控制了城西的所有坟场。
夜色下。
陈玄带着聂云竹母子,出现在了猿帮的庄子前。
这座庄子占地极广,东西约摸三十里。
庄子的墙极高,如同寨子。
寨墙上,有几名手持兵刃的匪徒,正来回巡逻。
“这里,就是老猿帮的巢穴。”
陈玄指着前方的寨子,对聂云竹说道。
“今夜,它是你的试炼场。”
他将那柄灰扑扑的铁剑,递到聂云竹手中。
“记住,除非你快死了,否则,我不会出手。”
聂云竹接过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身旁抓着自己衣角的聂宝,柔声说道。
“宝儿,站到恩公身边去,不要怕。”
聂宝懂事地点了点头。
松开手,走到了陈玄身后。
他看着自己母亲的背影,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聂云竹深吸一口气。
她不再看陈玄,也不再看自己的儿子。
她手持铁剑,一步步,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山寨。
她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某种节拍上。
“什么人!”
寨墙上的岗哨,很快就发现了她。
一个匪徒探出头来。
借着灯笼的光,看到一个孤身前来的女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站住,再往前一步,老子就放箭了!”
另一个匪徒大声喝道。
聂云竹置若罔闻。
她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步速,不疾不徐。
“妈的,找死!”
寨墙上的匪徒被激怒了。
他张弓搭箭,瞄准了聂云竹。
就在他即将松开弓弦的刹那。
聂云竹动了。
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刻,人已经出现在了数丈之外,几乎是贴着寨门。
寨墙上的匪徒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失去了目标。
“人呢?”
他正惊疑不定。
轰隆!
一声巨响。
那扇由巨木制成,足以抵挡千斤撞车的厚重寨门,从中间轰然炸开。
木屑纷飞中。
聂云竹的身影,沐浴着月光,持剑而立。
寨门后的几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四散的木块砸得头破血流。
聂云竹没有理会他们。
她的目光,落在了第一个冲出来的匪徒身上。
那匪徒脸上带着惊愕,举着刀,正要大喊。
一道灰色的剑光,一闪而过。
噗嗤。
匪徒的喊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多出的一个血洞,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聂云竹抽回剑。
一股温热的血气,顺着剑身涌入她的体内,让她感觉无比舒畅。
她没有片刻停留,剑出如电。
噗!噗!
又是两名匪徒,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她的青色束装。
“敌袭,敌袭!”
警示的钟声,响彻了整个山寨。
无数火把亮起。
嘈杂的脚步声,叫骂声,从寨子的四面八方传来。
一个个手持兵刃,满脸凶相的恶徒,如同潮水般,从各个角落里蜂拥而出。
“杀了她!”
“一个娘们也敢闯我们黑风寨!”
“剁了她喂狗!”
聂云竹站在寨门口,看着朝自己冲来的数十名匪徒,眼神冰冷。
她没有后退。
反而提着剑,主动迎了上去。
她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冲入了人群。
剑光闪烁。
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花。
那些匪徒的刀,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而她的剑,却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
一名匪徒狞笑着,一刀劈向她的头顶。
聂云竹不闪不避,左手握拳,直接迎了上去。
咔!
匪徒手中的钢刀,被她一拳砸断。
匪徒愣住了。
下一秒,灰色的剑锋,便穿透了他的心脏。
聂云竹在人群中冲杀,竟如入无人之境。
她的体魄,早已远超这些凡俗匪徒。
她的功法,更是霸道无比。
每一次杀戮,都能从敌人身上汲取血气,补充自己的消耗。
她越战越勇。
剑光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鲜血,将她脚下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已经躺了二三十具尸体。
剩下的匪徒,终于感到了恐惧。
他们看着那个如同女杀神般的身影,脸上的狞笑,变成了骇然。
这哪里是个女人。
这分明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都给老子滚开!”
就在这时,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个身材魁梧,双臂奇长,几乎垂到膝盖的壮汉,龙行虎步地走了出来。
他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散发着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
正是老猿帮的帮主,老猿。
烛火境巅峰的修为,让他身上的血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
又看了看站在尸体中央的聂云竹,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怒火。
“好个小娘们!”
“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他咆哮一声,脚下猛地一踏。
地面龟裂。
他身上开始变化,术法施展,如同一头山猿。
他整个人炮弹般射出。
一双铁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聂云竹。
聂云竹眼神一凝。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和刚才那些喽啰,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让她呼吸都为之一滞。
她不敢怠慢,将体内血气运转到极致。
手中铁剑,迎着对方的拳头,悍然刺出。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聂云竹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
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了数步。
老猿也被震得后退了一步,拳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看着聂云竹,面露震惊。
“烛火境?这云城周边,何时出现了这么一位女修?!”
第209章 出手
老猿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云城周边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女修?
烛火境的修为,剑法凌厉,在这个年岁,除了那些被修行者视为血包的武夫,基本不会有人专修剑法才对。
更诡异的是,她的气血仿佛用之不竭。
他久居此地。
对附近有哪些修行者了如指掌,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难道是某个世家或者门道出来历练的子弟?
可看她的打扮和那柄破烂铁剑,又不像。
老猿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远处山寨门口的方向。
那里,那个带着孩子的青衫男人,从始至终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看客,神情平静,仿佛眼前这场厮杀与他毫无关系。
正是这份平静,让老猿心底发毛。
他不敢动用全力。
他必须留有余力,防备那个看不透深浅的男人。
即便如此,他毕竟是烛火境巅峰的老手,战斗经验远非聂云竹可比。
“小娘们,纳命来!”
老猿咆哮一声,放弃了硬碰硬。
他的身法如同一只猿猴跳,绕着聂云竹急速游走。
一双长毛的拳头如同狂风暴雨,从各种刁钻的角度攻向她的周身要害。
聂云竹一时间险象环生。
她只能凭借远超对方的反应速度,挥舞铁剑,将一记记重拳格挡开来。
铛。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每一次碰撞,都让聂云竹手臂发麻,气血翻涌。
聂云竹咬紧牙关,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血煞天功运转,将对方拳风中蕴含的驳杂血气一丝丝剥离。
化为己用,迅速补充着消耗。
同时,丹田气海中的法力,如同奔涌的江河,源源不断地支撑着她的体魄。
老猿越打越心惊。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块永远不会疲惫的精铁战斗。
他体内的血气已经消耗了近两成,呼吸都开始变得粗重。
可对面的女人,气息却依旧绵长,甚至有越战越勇的趋势。
这不合常理!
任何烛火境的修行者,都不可能拥有如此浑厚的血气!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老猿心中焦急万分。
再这么耗下去,先倒下的肯定是自己。
他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一拳逼退聂云竹,拉开数丈距离,随即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使者大人,此女太过扎手,还请出手相助!”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慌和急切,回荡在整个山寨上空。
使者大人?
那些原本畏缩在远处观望的匪徒,听到这个称呼,脸上都露出了狂热和敬畏的神色。
聂云竹握剑的手一紧,警惕地看向山寨深处。
远处的陈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
寨子里,万籁俱寂。
片刻后。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从黑暗中传来。
那叹息声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从寨子深处的主屋里,缓步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无比。
随着他的出现,一股远超老猿的恐怖气息,冲天而起。
那股血气浓郁至极,在夜色中仿佛点亮了一盏无形的血色灯笼,将半个山寨都映照得一片猩红。
盏灯境!
聂云竹的瞳孔,骤然收缩。
威压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废物。”
黑袍人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狼狈的老猿,吐出两个字。
老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羞愤,却不敢反驳,只是低下头。
黑袍人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聂云竹身上。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
只是抬起被黑袍遮掩的手,对着聂云竹的方向,屈指一弹。
咻!
一道凝如实质的黑色气劲,破空而出。
术法,雾剑。
雾剑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了被撕裂的尖啸。
聂云竹的头皮瞬间炸开。
一股致命的危机感,笼罩了她的全身。
她来不及多想,将体内所有的法力和血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到手中的铁剑之中。
然后,用尽全力,一剑斩出!
铛!
黑色的气劲,精准地打在了剑身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轰然爆发。
聂云竹手中的铁剑发出一声哀鸣,差点脱手飞出。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向后倒飞出去十几丈,重重地撞在残破的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噗!”
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她挣扎着,用剑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胸口剧痛,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实力差距太大了。
这不是技巧和意志能够弥补的。
“哦?”
黑袍人发出一声轻咦,似乎有些意外聂云竹竟然还能站起来。
“倒是个不错的鼎炉。”
他沙哑地笑着,一步步朝聂云竹走去。
“正好,我的血食也快用完了,你的血气很纯净,我很喜欢。”
他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的指尖,凝聚起一团更加浓郁的黑色雾气。
黑色雾气化成长剑
黑袍人准备彻底了结聂云竹性命。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聂云竹的身前。
正是陈玄。
陈玄挥手,黑色雾气溃散。
瞧见自己的术法突然被破,黑袍人面色变得凝重,有些警惕的看着面前的这个青衫年轻人。
黑袍人想要开口说话。
陈玄却懒得答话。
屈指,连弹两下。
两道快到极致,几乎肉眼无法捕捉的清亮剑气,一闪而过。
噗!
两声轻响。
黑袍人和老猿的眉心,同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两人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
两具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当场毙命。
陈玄伸手对着黑袍人一捞。
记忆碎片,截取了下来。
信息涌入脑海。
陈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情。
“有意思,怎么又是转生道的人?”
他确认了。
这个黑袍人,居然是“转生道”的使者。
与那个灯笼铺掌柜王老头同属一个组织,但职责不同。
而记忆中揭示的真相,更是让陈玄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先前,老猿帮之所以会悍然出手。
原因,简单到可笑。
仅仅是因为,在他们的规矩里,任何外来的修行者,踏入坟场这片地界。
都必须先来他们山寨“拜山头”,献上供奉。
而陈玄一行人,没有。
在老猿和那群匪徒看来,这就是挑衅,是对他们威严的践踏。
所以,他们想要杀人立威。
一场源于愚蠢和傲慢的冲突。
“蠢货的规矩。”
陈玄收回手,轻声自语。
第210章 求助
云城。
聂云竹跟在陈玄身后。
脚步有些虚浮,却并非因为力竭。
恰恰相反。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血气在四肢百骸中奔腾,如同温热的江河,每一次流转,都在冲刷着她的经脉,淬炼着她的骨骼。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那双手依旧白皙,却已不再颤抖。
杀人,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件很寻常的事。
这种心境上的蜕变,让她感到一丝陌生,也有一丝莫名的心安。
聂宝安静地跟在母亲身旁,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他没有看周围的黑暗,也没有看地上的尸体。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母亲身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奇异光彩。
……
次日清晨。
天还未亮,整个云城西郊便被彻底封锁。
城卫军的兵丁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将通往老猿帮山寨的所有路口全部堵死。
都尉张铎身披甲胄,腰挎长刀,脸色阴沉地站在山寨门口。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即便隔着老远也能闻到。
在他的身旁是镇魔司银牌捉刀人,赵忠。
“这些野生的修行者越来越不像话了。”
赵忠看着那扇破碎的寨门,声音低沉。
张铎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进去看看。”
两人带着一队精锐的亲兵,踏入了这座昨夜还灯火通明的山寨。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遍地尸骸。
从寨门口到演武场。
数十名老猿帮匪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好快的剑,莫非出手的是一名武夫?”
张铎蹲下身,检查了一具尸体,眉头紧锁。
赵忠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这些喽啰身上。
他径直穿过尸体堆,走向了寨子深处的主屋。
在那里,两具尸体尤为显眼。
一具是老猿帮的帮主,老猿。
另一具,则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
“都尉大人,你来看这个。”
赵忠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张铎大步走了过来,当他看清黑袍人的尸体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盏灯境。”
赵忠替他说出了答案。
他缓缓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黑袍人的兜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人的眉心。
那里,只有一个细小的,如同针眼般的血洞。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伤痕。
“一击毙命。”
赵忠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击,杀死一名盏灯境的强者?
整个云城没人能做到。
赵忠的手指,轻轻捻起黑袍的一角,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独有的阴冷血气,让他脸色再变。
“是他们。”
“谁?”张铎追问。
“转生道。”
赵忠站起身,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张铎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果然是他们。”
“这群喜欢偷尸体的变态,先前我用好几个死去的女子尸体,冒充为我的小妾,数次被劫,出手的全都是那些人。”
赵忠面露思索之色:“到底是谁有这个能力…”
突然,赵忠身体猛地一震。
一道甲字密令的内容,在他脑海中浮现。
“青衫,貌若少年,曾于青州斩天光……”
赵忠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抓住张铎的手臂,将他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
“都尉,你记不记得前段时间,镇魔司总部下发的那道甲字密令?”
张铎一愣,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你们镇魔司的命令,我什么时候看过……”
“不对!你说的是那个甲字号令?”张铎突然想起了什么。
“应该就是那位了。”赵忠点头。
“先前在那间药铺,我的人和你的人都撞见过他…”
……
回春堂。
陈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悠闲地喝着茶。
聂云竹在后院指点聂宝练剑。
小家伙的一招一式,已经有模有样。
药堂外传来了脚步声。
张铎和赵忠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看到院中那个气定神闲的青衫青年,心脏都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果然是那位,样貌与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两位大人光临小店,有何贵干?”
陈玄放下茶杯,对着两人微笑点头。
赵忠上前一步,对着陈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镇魔司银牌捉刀人赵忠,见过前辈。”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
“我等此来,是为老猿帮之事,想与前辈联手,共抗转生道。”
“嗯?”
陈玄道:“你们倒是直接。”
赵忠苦笑一声。
“在前辈这等人物面前,任何心机都是班门弄斧。”
“我们确实需要前辈的帮助。”
陈玄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
“转生道,我也有些兴趣。”
“说说你们知道的。”
听到陈玄答应,赵忠和张铎都是心头一松,仿佛一块大石落了地。
赵忠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说道。
“转生道,乃是大周七十二门道之一,手段诡异,行事狠辣,早在百年前就被朝廷列为禁忌邪道。”
“他们信奉轮回转生,痴迷于收集各种强大的生魂与血肉。”
“这个组织,尤其喜欢寻找那些天生灵光浓郁之人,至于做什么用,却是不得而知。”
说到这里,赵忠的脸色变得凝重。
“最近一段时间,转生道在云城附近活动频繁,但奇怪的是,他们只对外来的客商和散修动手,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云城本地人。”
张铎在一旁补充道。
“我们都尉府截获了一些情报,似乎……转生道准备在云城,举行一场所谓的升仙大典。”
“升仙大典?”
陈玄一愣,黑袍人的记忆碎片中没有这个东西。
“具体是什么?”
赵忠摇了摇头。
“具体内容,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日期就在不久之后,而且规模会非常大。”
“我们已经向明州总司求援,但不知为何,消息如石沉大海,至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陈玄听完,也不表态,只是静静的坐着。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铎和赵忠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陈玄才重新开口,声音平淡。
“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帮,也没有说不帮。
但赵忠和张铎却明白,这位前辈,已经将这件事揽了下来。
“多谢前辈!”
两人再次躬身行礼,随后退出了回春堂。
第211章 杀人
张铎和赵忠两人离开回春堂后,并未立刻返回各自的衙门。
他们站在街角,看着药铺里透出的温暖灯火,久久没有言语。
“你说……这位究竟是什么来头?”张铎开口。
赵忠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不敢猜。”
“甲字密令上只提及其曾在青州出手,斩过天光境大能,其余一片空白。”
“这种人物,已经不是我们能揣度的了。”
赵忠定了定神:“先前对外联络的手段还未断时,不是已有情报,会由转生道的其他高手到云层吗?”
“算算日子就在这几天了。”
“看来到那时,得请前辈出手了。”
日月穿梭,斗转星移。
云城以西,荒僻古道。
月色如霜,洒在崎岖的山路上。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在山林间疾行。
他们身法飘忽,脚不沾地,速度快得惊人。
“三魂使,我们何必如此着急赶路?”
其中一个身形稍矮的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一个边陲小城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被称作三魂使的,是为首那名身形最高的黑袍人。
他冷哼一声。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护法大人让我们来,是查明情况,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云城据点全灭,连坐镇的雾剑使都魂灯熄灭,此事非同小可。”
最后一个黑袍人嘿嘿一笑,声音尖利。
“雾剑那家伙,就是个废物,死了正好。”
“我倒是觉得,这云城有些意思,血食的味道,似乎格外香甜。”
三魂使没有反驳。
他也能闻到,风中带来的,属于修行者的血气味道。
虽然驳杂,但数量不少。
“速战速决。”
三魂使沉声道。
“找到凶手,抽魂炼魄,然后将此城化为血土,作为升仙大典的开胃菜。”
他们三人,皆是盏灯境的鬼修。
联手之下,便是寻常盏灯境巅峰,也得饮恨当场。
区区一个云城,不过是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
三魂使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警惕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怎么了?”
另外两人也停了下来,疑惑地问道。
“不对劲。”
三魂使声音凝重。
“太安静了。”
经他提醒,另外两人才反应过来。
风停了。
虫鸣声,消失了。
树叶摇曳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陷入一片死寂。
一股无形的压抑感,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让他们胸口发闷,神魂不宁。
“什么人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那名声音尖利的黑袍人厉喝一声,手中多出了一面惨白色的魂幡。
幡面上,无数怨魂的面孔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咆哮。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在古道的尽头,月光之下。
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悄然浮现。
他背负双手,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一直立于此处。
三名鬼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人是如何出现的。
“你是谁?”
三魂使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厉声问道。
陈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
“杀你们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三名鬼修只觉得神魂剧震,仿佛被一座无形的神山当头压下。
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好!”
三魂使心中警铃大作,亡魂皆冒。
他想也不想,就要燃烧神魂,拼死一搏。
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法力,如同被冻结的江河,根本无法调动分毫。
那尖利声音的黑袍人,手中的魂幡剧烈颤抖,幡面上的怨魂发出凄厉的尖啸,却在瞬间化为青烟,消散无踪。
那矮个黑袍人,更是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身体筛糠般抖动。
恐惧,彻底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言出法随?
不,这比言出法随更加霸道,更加不讲道理。
他们甚至连对方的修为都看不透。
在对方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盏灯境修为,脆弱得如同纸糊。
“前……前辈饶命!”
矮个黑袍人崩溃了,声音颤抖着求饶。
陈玄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三人,轻轻一握。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在死寂的月色下。
三名盏灯境鬼修的身体,连同他们身上的黑袍,就像是被阳光暴晒的积雪。
无声无息地,消融,分解。
最终,化作三缕微不可见的飞灰,飘散在夜风之中。
魂飞魄散。
陈玄随手一招。
三道即将消散的记忆碎片,如同受惊的萤火虫,飞入他的掌心。
他闭上眼,迅速读取着里面的信息。
片刻后,他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玩味。
“升仙大典……”
“护法……”
他轻声自语,然后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古道上,恢复了寂静。
第212章 来了
夜风拂过回春堂的后院,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
陈玄的身影出现在院中,仿佛他一直都在那里。
聂云竹正在练剑,她没有停下。
灰色的铁剑在她手中,不再是死物,而是她手臂的延伸。
剑光如水,在月下流淌,每一招每一式都简洁而致命。
她身上的气息比数日前又凝实了几分,隐隐有了炼气五层的迹象。
一套剑法练完。
聂云竹收剑而立,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转身,看到院中石凳上的陈玄,躬身行礼。
“公子。”
陈玄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剑上。
“练得不错。”
聂云竹默然。
“小宝呢?”陈玄问道。
“在房里温习您教的吐纳法。”聂云竹轻声回话。
陈玄点点头,便不再言语,闭上眼,似乎在假寐。
……
接下来的日子,云城表面上风平浪静。
回春堂依旧每日开门,来看病抓药的街坊们,只觉得聂大夫的气色越来越好,人也精神了许多。
没人知道,这座小小的城池,已经成了转生道眼中的一个血色漩涡。
每隔三五日,赵忠或张铎便会神色凝重地来到回回春堂。
他们带来一份名单,或是一处地点。
陈玄从不多问,只是接过。
然后,云城内外,便会多出几缕无主的魂魄。
城东的破庙,三名伪装成乞丐的散修,在睡梦中化为飞灰。
城南的客栈,一整个商队,连人带货,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玄的出手,干净利落到了极点。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的迹象,甚至没有多余的血迹。
这种处理方式,让张铎和赵忠透别惊讶。
毕竟在大周王朝,修行者之间的对决,另一方修行者落败后死亡,大多数只会留下一具干枯的尸体。
因为血气太珍贵了。
明州。
一座阴森的地宫。
地宫中央,是一座巨大的血池,粘稠的血液如同岩浆般缓缓翻滚,冒着一个个气泡。
血池周围,点着上百盏魂灯。
每一盏魂灯,都代表着一名转生道使者的性命。
一名身穿血色莲花长袍的男子,正背对着血池,盘膝而坐。
他身形修长,一头银发披散在肩头,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散发着一股妖异而强大的气息。
转生道明州分舵的护法之一,血莲。
噗。
一声轻响。
血池边,一盏魂灯的火焰,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紧接着,像是起了连锁反应。
噗,噗,噗……
一连六声轻响,又有六盏魂灯,接二连三地熄灭。
地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侍立在旁的黑袍属下,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知道,那七盏魂灯,代表着刚刚派往云城,由三魂使亲自带领的精锐小队。
全灭了。
从魂灯亮起到熄灭,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血莲护法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血色,仿佛两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云城。”
“又是云城。”
他缓缓站起身,银色的长发无风自动。
“前后四批人,三十六名使者,其中还有雾剑和三魂。”
“连一个消息都没能传回来。”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名黑袍属下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护法大人越是平静,就代表他越是愤怒。
“护法大人,云城……云城定然是出了了不得的变故。”
“属下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上报总坛……”
黑袍属下的话还没说完。
血莲护法便转过了身。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名属下,轻轻一点。
那名属下脸上的惊恐凝固了。
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为血色的粉末,被吸入了血莲护法张开的口中。
“从长计议?”
血莲护法舔了舔嘴唇,血色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让那么多人去送死,也应该养肥了那个杀人的家伙,如此,正好让我去收割。”
他走到血池边,看着那一排排熄灭的魂灯,眼中血光大盛。
“传我命令。”
“升仙大典,正式开启。”
“第一站,就从云城开始。”
他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
……
接下来的几日,云城出奇的平静。
夜幕降临,陈玄依旧会如约出现在城外。
他负手立于荒野,神念如水银泻地,覆盖方圆数里。
然而,一连三夜,再无任何异常。
第四日傍晚,张铎与赵忠再次登门。
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前辈,这几日辛苦您了。”
张铎抱拳,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城内外的探子回报,转生道的余孽似乎已经绝迹,想来是被前辈的神威吓破了胆,逃离了云城地界。”
赵忠也跟着点头,神色恭敬。
“确实如此,我镇魔司布下的眼线也没有任何发现。”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
“总让前辈亲自坐镇城外,我等实在于心不安。”
“如今风波暂平,巡防之事,便交由我等负责吧。”
“都尉府的城卫军与我镇魔司的弟兄,会彻夜巡逻,绝不让任何宵小之辈再有可乘之机。”
陈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有人去守着,他当然愿意。
……
宁静,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深夜。
都尉府的大门被擂得震天响。
一名城卫军的斥候前来报告。
“都…都尉大人,不好了!”
“西…西郊岗哨…出事了!”
张铎从床榻上惊起,一把抓过旁边的甲胄披在身上。
“慌什么!说清楚!”
“死了……全死了!”
“赵大人的手下……守在山口的八个人……全都死了!”
张铎抓起长刀,直接冲出了府门。
夜风冰冷刺骨。
当张铎和闻讯赶来的赵忠,带着人马赶到城西三十里外的山口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是通往外界的一处重要关隘。
镇魔司在此设立了一个临时岗哨,由八名经验丰富的捉刀人驻守。
此刻,这八个人,依旧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有的靠在岩石上,似乎在假寐。
有的围坐在熄灭的篝火旁,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干粮。
有的站在哨塔上,手扶着栏杆,眺望着远方。
他们看上去,就像是八座栩栩如生的人形雕塑。
脸上甚至还残留着生前的表情,或平静,或惬意。
然而,他们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心跳。
身上,也没有任何一丝伤口。
“怎么回事?”
赵忠快步上前。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名捉刀人的手臂。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名捉刀人的手臂,如同风化的岩石,瞬间断裂,掉在地上,摔成了无数暗红色的粉末。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
那名捉刀人的整个身体,从头到脚,寸寸碎裂,化作一地齑粉。
风一吹,便扬起一片暗红色的尘埃。
“这!”
张铎和其他兵士看得头皮发麻,齐齐后退了一步。
赵忠没有退。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血腥味。
只有一股类似于草木烧尽后的焦糊气。
他又走到另一具雕塑前。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去碰。
而是拔出腰间的佩刀,用刀尖,在那人的脸上轻轻划了一下。
刺啦。
如同刀尖划过干枯的泥块。
一道裂痕出现,迅速蔓延至全身。
然后,又是一阵咔嚓声。
第二具身体,也化作了一地暗红色的粉尘。
赵忠接连试了八具尸体。
无一例外。
这些人,仿佛体内的血肉与水分,在瞬间被某种力量彻底抽干,燃尽。
只留下了一个脆弱的人形空壳。
“这死法,不对劲。”
“他们的死状,和我卷宗里记载的任何一种邪术都对不上。”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他们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张铎环顾四周,除了那八堆人形的灰烬,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赵兄……”
赵忠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地上的那几堆灰烬,脸上一片死灰。
“来的是高手,我们应付不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
下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走!”
“去回春堂!”
第213章 判断
云城。
回春堂的院门被擂得山响。
睡着聂云竹瞬间惊醒,握住了床边的铁剑。
陈玄注意到了敲门声。
“陈前辈!”
门外传来张铎的声音。
“出事了,西郊岗哨…全完了!”
陈玄起身,挥手打开了院门。
张铎和赵忠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两人甲胄不整。
“怎么回事?”陈玄的语气很平静。
赵忠抢先一步,声音干涩地说道:“死了,我们的人…全都死了。”
“死状…死状极为诡异。”
张铎喘着粗气,补充道:“我们赶到时,他们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身上没有半点伤口,可人一碰,就…就变成了灰。”
他说着,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
那种诡异的死法,超出了他作为一名武夫的认知。
“带我去看看。”
陈玄没有多问,迈步向外走去。
……
城西,山口。
夜风冰冷,吹过山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玄站在曾经的岗哨前,看着地上的那几摊暗红色的粉末。
张铎和赵忠跟在他身后。
连同带来的亲兵,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陈玄的目光,在那些粉末上停留了片刻。
这一堆东西连性质都变了,不像是血肉。
张铎和赵忠在交谈着。
一名城卫军的斥候,突然来报,
“都尉大人,赵大人。”
“不好了,城南、城北的两个岗哨…也出事了。”
“守夜的弟兄…死状一模一样!”
张铎和赵忠的脸色,瞬间一变。
“这…这…”
“看起来,这位来访者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啊。”
陈玄轻声开口,打破了死寂。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张铎和赵忠猛地看向他。
陈玄没有看他们,只是平静地分析道:“如果是为了进城,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一处岗哨就够了。”
“像这样,将城外所有眼线全部拔除,还用上同一种手段,就是在告诉我,他来了。”
“并且,他有恃无恐。”
赵忠问道:“前辈,那我们……”
“你们应付不了。”
陈玄的回答很直接。
“带着你的人,回城里去。”
“守好城门,不要让任何人出城。”
张铎闻言,立刻抱拳:“是。”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手下喝道:“所有人,跟我回城!”
赵忠也明白,他们留在这里,除了当累赘,没有任何用处。
他对着陈玄深深一揖:“前辈,一切…就拜托您了。”
说完,他带着镇魔司的人,迅速撤离。
很快,空旷的山岗上,只剩下陈玄一人。
他站在原地,神念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向着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一里。
五里。
十里。
十五里。
神念覆盖之下,风吹草动,虫豸爬行,尽在掌握。
然而,什么都没有。
除了山林间正常的生灵气息,没有任何修行者的踪迹。
陈玄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
他如今的神识,足以覆盖大半个云城,居然找不到对方的藏身之处。
这说明,对方要么已经离开了这片区域,要么,就是用了某种极为高明的隐匿手段,隔绝了神识的探查。
“有意思。”
陈玄收回了神识。
他没有再继续寻找,而是走到一块凸起的巨石旁,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既然对方是来找他的,那就一定会再出现。
他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上中天,又缓缓西沉。
山岗上的风,似乎变得越来越冷。
突然。
陈玄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任何方向,只是静静地感受着。
风,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自然之风。
一股阴冷至极,带着剥离生机意味的诡异气流,不知从何而起,正环绕着他所在的这块巨石,缓缓旋转。
风中夹杂着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虫子,在啃噬着虚空。
这股风,试图渗透他的身体,抽走他的气血。
同时,一种更为奇特的物质,随着风力,想要填充进他的血肉之中,将他化作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白天那些岗哨的死因,昭然若揭。
陈玄的护体法力甚至没有自动激发。
仅凭他如今的肉身,这股能轻易将烛火境修士化为飞灰的怪风,便如同春风拂面,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抬起手,对着那股环绕的怪风,轻轻一挥袖。
呼。
那股诡异的阴风,仿佛遇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瞬间改变了方向。
它不再旋转,而是化作一道笔直的黑线,朝着来时的方向,倒卷而回。
黑色的风线,贴着地面,一路向后。
穿过树林,越过山丘,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在那里,月光之下。
一个身穿血色莲花长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伫立。
他遥遥地看着巨石上的陈玄,血色的双眸在夜色中,亮起妖异的光。
倒卷而回的怪风,在他身前三尺处,无声消散。
“呵呵…”
一道笑声,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不惧我的削骨风,难怪能杀了那么多我转生道的门人。”
“倒也有些本事。”
陈玄起身,眉头微皱的看着远方出现的人。
倒并不是对方有多么的强大。
而是对方的罪孽之气,过于深重了。
对方的修为,在陈玄看来,也不过是丹阳境。
然而罪孽之气,却可怕到一个程度。
即便是陈玄遇到的其他丹阳境加起来,才勉强能与这人相同。
第214章 剑斩明王
血莲立于夜风之中,血色莲花长袍猎猎作响
他的双眸是纯粹的血色,不含一丝杂质,就这么遥遥地注视着巨石上的陈玄。
“你的身上,有我那些不成器手下的味道。”
血莲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陈玄耳中。
“他们的血气,应该都被你吞噬了吧。”
“正好,省得我再费功夫去提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只是轻轻抬手,对着陈玄的方向一挥。
呼啸!
天地间的风,骤然变得狂暴。
不再是无形的气流,而是化作了成千上万柄灰黑色的风刃。
每一道风刃都凝如实质,边缘闪烁着锋锐的寒光,铺天盖地般朝着陈玄席卷而去。
术法,蚀魂风。
陈玄轻叹,伸手一划。
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在他指尖划过之处,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空间涟漪。
那成千上万道 的风刃,在触碰到这道涟漪的刹那,便如同撞上了一面永恒的壁垒。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所有的风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风停了。
夜,再次恢复了死寂。
血莲心头一跳。
自己的术法被破了?!
目光死死锁定着陈玄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青衫,样貌俊美,气质超然。
一个模糊的,几乎被他忽略的情报,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数月之前,青州方向,曾有天光境大能的意志降临,却被一个人击毁。
难道……
血莲的头皮,猛地炸开。
逃!
必须逃!
这个念头成为了他此刻唯一的本能。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要化作一道血风离去。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平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留下吧,”
血莲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骇然地发现,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剑气,已经悬停在了他的眉心之前。
剑气不过三寸,清亮如水,却散发着令人战栗的恐怖锋芒。
他甚至看不清,这道剑气是如何出现的。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
陈玄的身影,看着血莲,屈指轻弹。
噗。
一声轻响。
那道悬停的剑气,毫无阻碍地洞穿了血莲的眉心。
血莲脸上的惊恐,彻底凝固。
生机,被瞬间抹除。
他的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在落地之前,便化作了飞灰。
陈玄看着血莲消散的地方,眉头却微微皱起。
不对。
就在血莲死亡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
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连接着血莲早已泯灭的灵魂,延伸向了遥远未知之处。
然后,那根线,断了。
大周,神京。
作为王朝的心脏,这座雄城坐落于中州平原之上,气势恢宏,宛如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
城墙高达百丈,通体由黑曜石铸就,上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终年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城内,琼楼玉宇,鳞次栉比。
天空中,时有驾驭着异兽的官吏与世家子弟飞过,却都小心翼翼地控制在百丈之下的低空,不敢有丝毫逾越。
因为在神京之上,有星主坐镇。
那股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威压,如同天穹本身,笼罩着整座城池,任何胆敢在此地放肆的修行者,都将被瞬间镇压。
城西,明王府。
整座府邸占地千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奢华至极。
府邸最深处的一座密室之内。
一名身穿紫色蟒袍的中年男子,正盘膝坐于一方法阵中央。
他面容威严,双目紧闭,周身气息渊深如海。
正是转生道的幕后黑手之一,当朝明王。
突然。
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一丝惊疑之色,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嗯?”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
“神路……断了一条?”
在他的感知中,一条由他亲手布下,连接着明州分舵护法血莲的无形魂线,就在刚才,毫无征兆地断裂了。
这意味着,血莲死了。
而且是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能逃回。
“明州……”
明王眉头紧锁,眼中寒光闪烁。
“是哪个不长眼的世家,还是门道里那些老东西,敢动我的人?”
他掐指推算,天机却一片混沌,显然是被人用大手段蒙蔽了。
沉默片刻,明王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也罢。”
“既然算不出来,本王便亲自去看一看。”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嗡!
他身下的法阵骤然亮起,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穿透密室的屋顶,与遥远天穹之上的一颗星辰,建立了某种玄妙的联系。
大周三十二州,每一州都对应着天上一颗星辰。
而他,便是明州所对应的那颗明己星的暗中掌控者。
他要借助星辰之力,降临意志,查探云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
明州,云城。
荒野之上,陈玄忽然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夜空,落在了那颗微微闪亮的星辰之上。
“这是…星辰之力?”
陈玄一步踏出。
身影才动,一股浩瀚无匹的力量,却顺着那冥冥之中的感应,逆流而上,瞬间涌入天上那颗星辰之中。
……
神京,明王府。
明王正准备将自己的意志投入星辰通道。
突然,他脸色剧变。
他感觉到,自己星辰之间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更为磅礴的力量强行夺取侵染!
“怎么回事?!”
他骇然抬头,望向天空。
不止是他。
这一刻,整个神京之内,所有在大周神京,留下分身的天光境大能,都心有所感,齐齐抬头。
他们看到,夜幕之上,那颗属于明州的星辰,光芒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暴涨。
紧接着,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剑光,自星辰之上,悍然斩落。
这一剑,仿佛撕裂了天与地!
剑光照耀神京,将整座雄城映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人骇然地看着这道横贯天际的剑光。
甚至大周之外的天外天,也有人投下了目光。
“放肆!”
一声蕴含着无上威严的怒喝,自神京中央的星主殿内炸响。
一道同样强大的神光冲天而起,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想要将那道剑光拦截下来。
然而,那道星辰剑光却灵动到了极点。
它只是微微一晃,便轻易地绕过了巨手的封锁,无视了神京上空的重重禁制,如同天外流光,笔直地冲向了城西的一角。
府邸中的明王,看着那道朝着自己当头落下的剑光,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骇然。
他想要逃,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气机死死锁定。
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在那颗被侵染的星辰之上,有一道青衫身影,正对着他,遥遥挥剑。
“不!”
噗嗤!
剑光落下。
明王府的护山大阵,如同纸糊一般,无声破碎。
明王的惨叫声中,他的一条手臂,被齐肩斩断!
鲜血,染红了紫色的蟒袍。
神京,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高手都呆呆地看着剑光落下的方向。
星主殿内,神京星主的身影显现,他看着那处府邸,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那是……明王的府邸?!”
第215章 大周震动
神京,明王府。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府邸的宁静。
明王瘫坐在密室的法阵中央,左肩空空荡荡,鲜血染红了华贵的紫色蟒袍。
他死死捂着断臂处,身体剧烈颤抖。
伤口平滑,却不见血肉翻卷。
一层薄薄的剑气附着其上,阻止了血液流出,也阻断了任何血肉再生的可能。
那剑气纯粹且霸道,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冲击都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
“药师!快传药师!”
“护卫!护卫何在!”
府内的高手与侍从乱作一团。
几名供奉的药师冲进密室,看到明王的样子,个个面无人色。
他们尝试了各种疗伤药物,催动血气想要驱散那股剑气,却都徒劳无功。
“废物!一群废物!”
明王双目赤红,面容扭曲,对着众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屈辱与痛苦。
就在这时,密室内的喧嚣戛然而止。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整座明王府。
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沉,呼吸变得困难,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密室门口。
来人身穿星辰道袍,面容古朴,双眸深邃,正是神京星主。
“星主大人!”
众人急忙跪地行礼。
神京星主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明王身前,目光落在他那处狰狞的伤口上。
他伸出手指,虚空一点,指尖停在剑气上方寸许。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
片刻后,他睁开眼,神情变得异常凝重。
“好纯粹的剑。”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寒。
“这一剑,强的可怕,大周术法排行榜前十,怕是要动上一动了。”
明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星主,可能驱除?”
神京星主摇了摇头。
“驱除不了。”
“我从未见过。”
明王的脸色,瞬间化为死灰。
……
暗夜里的惊雷,无声地在神京的权贵圈层中炸响。
明王,当朝皇子,在自己的府邸内,被人隔空一剑斩断手臂。
这个消息,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飞速传遍了各大世家与宗门在神京的驻地。
太师府,灯火通明。
须发皆白的老太师,捏碎了手中的一枚玉棋子。
将军府,杀气森森。
镇国大将军披甲而坐,一夜未眠,反复擦拭着身前的长刀。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手段所震慑。
在神京,在星主眼皮子底下,用一颗边陲州府的星辰之力,斩伤一位皇子。
这是何等的实力?又是何等的胆魄?
天下群雄逐鹿的时代,还远未到来。
是谁,敢在这个时候,向大周的皇权,挥出如此挑衅的一剑?
……
皇城,养心殿。
“啪!”
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被狠狠砸在金砖之上,摔得粉碎。
泰康帝身穿龙袍,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暴怒。
“岂有此理!”
“在神京,在朕的脚下,伤朕的皇子!”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一股冰冷的怒火在他心中燃烧。
这不仅仅是针对明王,更是对整个赵氏皇族,对大周王朝国威的践踏。
“传朕旨意!”
泰康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急召宰相李纲,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神京星主,入御书房议事!”
“立刻!马上!”
……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宰相李纲与几位心腹重臣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神京星主站在一旁,神色同样凝重。
很快,断臂的明王被两名内侍用软榻抬了进来。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到泰康帝的瞬间,眼中涌出怨毒与悲愤。
“父皇!”
明王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泰康帝挥手制止。
“父皇,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煽动性。
“儿臣在府中,无缘无故便遭此横祸!”
“此人不仅是想杀儿臣,他是在打您的脸,是在践踏我大周的法度!”
“若不将此獠揪出,千刀万剐,我皇族威严何在?大周威严何在?”
泰康帝的脸色越发阴沉,他看向神京星主。
“星主,你来说。”
神京星主躬身,沉声开口。
“陛下,此事远比想象的更加严重。”
“对方并非简单地从明州出手,而是……强行夺取了明州星辰的权柄,借星辰之力,斩出了那一剑。”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宰相李纲失声道:“夺取星辰权柄?这怎么可能!”
大周王朝的国本,便是建立在对三十二州星辰的掌控之上。
每一颗星辰都与国运相连,由皇族与星主殿共同镇压。
夺取星辰,等同于在王朝的心脏上挖去一块肉。
神京星主的语气愈发沉重。
“事实如此。”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我等的认知范畴。此人对星辰之力的理解和运用,或许……在我们之上。”
“陛下,此人若是不除,今日能夺明州星辰,明日便能夺青州,云州。”
“他将成为动摇我大周国本的最大祸患!”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句话背后蕴含的恐怖分量。
这不再是简单的刺杀,而是一场关乎国运的战争。
泰康帝缓缓坐回龙椅,眼中的怒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每一次敲击,都让在场大臣的心脏跟着收缩。
许久,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传朕敕令。”
“此为最高等级,甲字第一号。”
“命镇魔司总司,都尉府总部,调动所有力量,动用一切手段,彻查天下!”
“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敢于挑衅大周天威者,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必死无疑!”
第216章 决断
次日,神京,太和殿。
天光未亮,文武百官便已齐聚。
往日早朝前的低声交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张空着的,属于明王的朝班位次。
龙椅之上,泰康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下方,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
“众卿,有事启奏。”
内侍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话音落下,镇魔司总指挥使,一位身形干瘦,眼神锐利的老者,手捧一卷黑色卷宗,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泰康帝抬了抬眼皮。
“讲。”
“昨夜,臣连夜翻阅镇魔司密档,发现一则来自青州的旧报。”
总指挥使展开卷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数月前,青州有天光境大能意志降临,欲行不轨,幸而有青州镇魔司司主,连同一人击退。”
“那人能斩出一道剑光,能夺取星辰之力…”
这话一出,堂上的诸般大臣皆已了然。
总指挥使继续念道:“报告中所言若是真实,那么根据那道剑光所展现出来的各种性质,可以确定,神京之上出现的那一道剑光,便是此人所斩。”
“出剑之人,一身青衫,容貌俊美。”
“暂且不清楚其来历。”
总指挥使说完,当即退下。
“陛下,”
兵部尚书,一位身材魁梧的武将,立刻出列,声若洪钟。
“此事已经明了。”
“此人先在青州斩天光意志,又在神京伤我朝皇子,视我大周法度如无物,行事猖狂至极。”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发海捕文书,昭告天下,调动都尉府与镇魔司所有高手,围剿此獠。”
“务必将其擒拿至神京,明正典刑,以正国威,”
他身后几位人齐齐出列,附议。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明王有旧。
“臣等附议,”
“不杀此人,皇族威严何在。”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
“陛下,万万不可。”
须发皆白的宰相李纲,缓步走出。
他先对泰康帝躬身一礼,然后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兵部尚书。
“尚书大人,只凭一份旧报,便要倾尽国力去围剿一个神秘强者,是否太过草率?”
兵部尚书冷哼一声:“宰相大人此言差矣,此人屡次挑衅,若不雷霆反击,天下人将如何看我大周?”
李纲摇了摇头。
“一个能轻易击退天光意志,更能隔着一州之地,借星辰之力伤人的存在,其实力,我等根本无法估量。”
“在他动机未明,敌友未辨之时,便将他彻底推到我朝的对立面,一旦引来滔天大祸,谁能承担?”
“依老臣之见,此事当以安抚、观察为主,先行派人接触,探明其来意,再做定夺。”
“安抚?”
明王一系的官员中,有人嗤笑出声。
“宰相大人真是好气度,皇子被人斩断手臂,您却想着去安抚凶手?”
“更何况,我等查遍天外天所有天光境大能的名单,根本没有此人名号!”
“他或许只是用某种秘法,侥幸成功了两次,根本不是真正的天光境!”
李纲眼神一冷,反驳道。
“能灭杀天光意志之人,与一位真正的天光,又有何异?”
“你敢去赌他不是吗?”
那名官员被问得哑口无言。
另一名明王的党羽,吏部侍郎,阴恻恻地开口。
“诸位大人,此事恐怕不只是明王殿下一人的事了。”
他的话,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此人能夺取明州星辰的权柄,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能夺取青州,云州,乃至在天下各州的星辰!”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所有世家门道代表的心上。
大周三十二州,星辰之力是所有顶尖势力的根基。
一旦星辰被人夺取,就等于被人掐住了命脉。
吏部侍郎继续煽动道:“今日,他能斩明王一臂。明日,他就能夺取天下星辰,动摇天下根基。”
“此人,是我等所有人的共同之敌!”
“若不趁他羽翼未丰,将其扼杀,等他坐大,我等都将沦为鱼肉!”
一时间,群情激奋。
原本一些中立的官员,脸上也露出了忌惮与敌意。
李纲看着这一幕,心中一沉。
他知道,局势已经无法挽回。
龙椅上,泰康帝听完了所有争辩。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李爱卿,你的顾虑,朕明白。”
“但,你过于保守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兵部尚书身上。
“王朝此刻,需要的不是退让,是立威。”
泰康帝站起身,一股帝王的威压轰然散开。
他冰冷的声音,响彻大殿。
“不管他是不是天光,敢在神京放肆,就得死!”
“传朕旨意!”
“命镇魔司,都尉府…等所有修行者势力联合行动,将此人列为甲字第一号杀令!”
“另,绘制此人画像,昭告天下。凡能提供其线索者,赏千金,封田侯!”
“能斩其头颅者,朕许一块封地,世袭罔替,”
圣心独裁,再无转圜。
李纲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朝会散去。
宰相府。
李纲回到书房,满脸都是无法化解的忧愁。
他挥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案前,久久不语。
最终,他还是提起笔,在一张素白的信纸上,写下几个字。
他将信纸折好,放入一个特制的竹管,走到窗前。
一只神骏的玄鸟,正静静地立在窗沿。
李纲将竹管绑在玄鸟的腿上,轻轻抚摸着它的羽毛。
“去吧。”
“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青州,云长风手上。”
玄鸟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振翅而起,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
信上,只有寥寥八个字。
审时度势,切勿莽撞。
第217章 离
泰康帝的旨意,卷起了轩然大波。
短短十数日,许许多多的钦差乘着异兽飞出了神京,前往大洲各地。
青州。
镇魔司的后衙。
一株老槐树下,云长风正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刀身狭长,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一只玄鸟破空而至,收敛双翼,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肩头。
云长风取下鸟腿上的细小竹管,展开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
审时度势,切勿莽撞。
是老师李纲的笔迹。
云长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
他当然明白老师的言外之意。
神京的那一剑,他听说了。
能借明州星辰之力,隔空斩伤一位皇子,这是何等通天的手段。
除了陈玄,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让他去围剿这样一位存在?
他还没有活够。
“司主。”
一名心腹属下快步走入,神色凝重。
“神京的钦差到了,正在前堂宣旨。”
云长风将佩刀归鞘,站起身。
“走吧,去接旨。”
前堂之内,气氛肃杀。
一名面白无须的内官,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站在堂中央。
他身后的护卫,气息强横,目光睥睨,显然是神京大内的高手。
见到云长风进来,那内官只是抬了抬眼皮,便用尖利的声音开始宣读。
圣旨的内容,与云长风预料的相差无几。
言辞激烈,杀意毕露。
将那青衫剑客斥为动摇国本的巨寇,定为甲字第一号钦犯。
昭告天下,悬赏万金,封侯拜将。
“云司主。”
宣读完毕,内官皮笑肉不笑地将圣旨递过来。
“咱家可是听说了,此獠最早便是在你青州现身。”
“陛下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若能擒获此獠,你这青州司主的位置,怕是也能动一动了。”
云长风双手接过圣旨,躬身。
“下官,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钦差一行人很快便乘坐着翼展十丈的巨禽离去,赶往下一个州府。
云长风拿着那份滚烫的圣旨,回到后衙。
他将圣旨丢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司主,这……”
心腹属下欲言又止。
“把画像拓印千份,张贴于青州各城门口。”
云长风淡淡吩咐。
“至于搜捕……”
他顿了顿,看向属下。
“就派人去城外那些荒山野岭,好好找一找。”
“动静要大,声势要足。”
“但凡有人的地方,就不要去扰了百姓的清静。”
心腹属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
这哪里是搜捕,分明是做戏。
同一时间,大周各州府,都上演着相似的一幕。
靠近神京的几个州府,还算卖力地组织人手,装模作样地排查。
而那些天高皇帝远,早已被世家门道掌控的州城,则更是敷衍。
有的府衙,接到圣旨后,转手就当引火的废纸烧了。
有的世家家主,看着那份通缉画像,发出一声冷笑。
“让我们去对付一个能夺取星辰的怪物?”
“泰康帝是疯了,还是觉得我们都是傻子?”
一张圣旨,一道杀令,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成了一场传遍天下的闹剧。
大周王朝的威严,早已千疮百孔。
……
云城,回春堂。
院内的药香,比往日浓郁了几分。
聂云竹正在练剑。
月光下,她手中的铁剑不再沉重,剑光连绵,化作一片流动的银色匹练。
她的气息吐纳悠长,周身血气鼓荡,已经彻底稳固在了炼气五层。
一套剑法练完,她收剑而立,额角汗珠晶莹。
“根基很稳。”
陈玄的声音从石凳处传来。
“以你现在的实力,应该能匹敌弱一些的盏灯境修行者了”
聂云竹转身,对着陈玄躬身行礼。
“全凭公子教导。”
陈玄摆了摆手,示意她过来坐下。
“小宝呢?”
“在房里睡下了。”
陈玄点头,沉默片刻,开口。
“云城的事,了了。”
“你们母子,也该离开了。”
聂云竹轻叹一声:“全凭公子吩咐。”
聂云竹又问:
“我们…能去哪里?”
“青州。”
陈玄给出了答案。
“到了青州城,去找一个叫萧山的人。”
“你们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他会安排好一切。”
聂云竹点点头,从房里叫醒了睡着的聂宝。
聂宝一直是个很安静的孩子。
如今走到陈玄面前,仰着头,用清澈的眼睛看着青衫年轻人,
陈玄伸出手,轻轻放在聂宝的头顶,揉了揉。
随后,陈玄看向聂云竹,拿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两件小东西。”
“一枚玉佩,你贴身戴着,可为你挡下一次致命的攻击。”
“还有几张符纸,给小宝,能遮蔽他的气息,让他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无异。”
聂云竹看着那个木盒,伸手接下
“公子…保重。”
次日,清晨。
云城东门外,长亭古道。
薄雾弥漫,晨曦微露。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混在一支即将远行的商队中。
聂云竹抱着聂宝,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长亭下的那道青衫身影。
陈玄负手而立,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车轮滚滚,开始向前。
马车驶过长亭,汇入官道,逐渐远去。
聂云竹的身影,在车窗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直到整个商队都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被晨雾彻底吞没。
第218章 各方
长亭外,晨雾渐散。
陈玄转身,走回云城。
回春堂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一切都还维持着聂云竹母子离开前的模样。
他本也无甚行囊,正准备就此离去,院门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陈前辈!”
张铎和赵忠一前一后,快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焦急。
“前辈留步,我等有要事相告。”赵忠拱手,语气急切。
陈玄停下脚步,看向二人。
“何事?”
“神京下了旨意。”张铎接过话头,从怀里取出一张拓印的文书,双手递上。
“甲字第一号杀令,目标是您。”
陈玄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那文书上用朱笔描绘的画像。
画师的功力不错,抓住了他七八分的神韵。
陈玄朝二人笑道:“所以,你们二人是来领赏的?”
张铎和赵忠的对视一眼,不由得双双大笑。
“前辈说笑了,我这条命,还想多留几年。”
“神京的旨意是神京的,云城的规矩是云城的。”
赵忠也跟着开口,神态坦然。
“我等受前辈大恩,才保住了这满城百姓。”
“这份情,我镇魔司记着,都尉府也记着。”
“朝廷的事,与我等无关。”
他话说得很直白,没有半点虚伪客套。
在大周,地方上的兵权与治权,早已自成一体。
一张来自神京的纸,远不如眼前这个能斩断皇子手臂的人来得实在。
陈玄听完,又是一笑。
那笑声清朗,在小院中回荡。
“好一个朝廷的事与我等无关。”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识时务的聪明人,点了点头。
“你们不错。”
话音落下,陈玄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长虹,冲天而起。
没有给两人任何反应的时间,那道光便已刺破云层,消失在天际。
张铎和赵忠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道久久未散的白痕。
过了许久,张铎才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什么术法?”
赵忠的眼神里也满是震撼。
他喃喃自语:“这等人物,一道杀令能有什么用。”
“泰康帝真是老糊涂了。”
……
桃李县。
楚天渊和凌明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一队队新来的官兵接管防务。
他们在这里滞留的时日已经够久了。
随着新任县令的到来,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也该启程返回各自的州府。
“总算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凌明满意的点点头。
楚天渊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一名新来的都尉府校尉身上。
那校尉正唾沫横飞地跟手下人吹嘘着神京传来的最新消息。
“你们是不知道啊,出大事了!”
“当朝明王,在自己的府里,被人隔空斩了一条胳膊。”
“陛下震怒,下了甲字第一号杀令,天下通缉!”
楚天渊和凌明的脚步同时顿住,对视一眼,显然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好奇
“神京,这又发生了何事?”楚天渊询问
那校尉见到楚天渊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躬身。
“回公子,小的也是听钦差大人说的。”
“据说是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在明州地界,借着天上的星辰之力,斩出了一剑。”
“那一剑,跨越了不知多少万里,直接斩进了神京的明王府!”
青衫。
借星辰之力。
不知为什么,楚天渊和黎明的脑子里只想到了那个人。
那个一身青衫的家伙。
凌明开口问道:“那通缉令…画像呢?”
“有,有。”
校尉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展开。
看到画像的瞬间,两人就确认了。
他们一路随行,怎么可能认不出陈玄的样貌。
“他…他竟然真的敢对皇子动手。”楚天渊的声音带着颤抖。
那已经不是胆大包天可以形容。
那是对整个大周皇权的蔑视。
凌明也是轻叹一声。
……
青州府城外,十二里,一处新开辟的山坳。
这里原本是荒山,如今却建起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寨子。
上千户人家在此安家,开垦荒田,烧制砖瓦,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寨子中央的议事大厅里,坐着不少人。
中年文士萧山坐在主位之下,正与几人商议着寨中事务。
黑风寨那对开黑店的夫妻,镜山的云娘和林蝶,都在其中。
这时,一名护卫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萧先生,有新人到了,说是陈先生介绍来的。”
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一位身穿素裙的女子,牵着一个男童,站在大厅中央。
那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坚毅。
男童拉着衣角,躲在女子身后,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正是聂云竹和聂宝母子。
萧山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请问…女侠名讳?”
他打量着眼前的母子,心中念头飞转。
这女子姿容绝世,那孩童也灵气逼人。
陈公子一路上救下他们这些人,又将这位夫人送来。
他究竟想做什么?
招兵买马,聚拢人心……
莫非,他真的有逐鹿天下之心?
这个念头一出,萧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见过萧先生。”聂云竹抱着聂宝,微微躬身行礼。
“姓聂名云竹,自云城而来,受公子所托投奔萧先生”
“哎,夫人快别多礼,我也算半个云城人士。”
黑店老板娘热情地走过来,拉住聂云竹的手:“一路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云娘和林蝶也走了过来,对着聂云竹善意地点头。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
陈玄的身影掠过连绵的群山。
下方的大地,多是荒无人烟的焦土与恶地。
他神念一动,看到前方一处山谷中,一头通体由黑石构成本土的妖魔正在沉睡。
它呼吸之间,喷出灰黑色的气流,将周围的草木尽数石化。
这是一只罕见的大周本土妖魔。
陈玄屈指一弹。
一道纤细的剑气破空而去,悄无声息地没入那头黑石。
他巨大的身躯震动了一下,便再无声息。
一缕微不可见的功德之气,融入陈玄体内。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杀这些妖魔,于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飞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土路。
路上有车辙的痕迹,显然是一条官道。
陈玄身形一晃,从高空落下,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官道旁的一棵枯树下。
他刚一落地,天色便迅速暗沉下来。
显然是要有雨了。
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黑压压地笼罩了整个天空。
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潮湿的腥气。
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第219章 刺杀
天色迅速沉下。
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压得极低,将整片天空染成浓重的墨色。
墨色之中,一道道紫色的雷电在其中闪烁盘绕,好似一条条巨蛇乘着黑云降在人间。
狂风卷起官道上的黄土。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潮湿的泥腥。
两旁的绿树在摇,恐惧着乌云暴雨的到来。
陈玄停步,取下背上背着的红伞,缓缓撑开。
伞面血红,在昏暗的天地间,点燃一小片孤绝的颜色。
豆大的雨点砸落,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远处的青山被大雨笼罩,轮廓模糊,好似一只匍匐的巨兽,为这磅礴的大雨而臣服。
陈玄持伞,继续前行。
脚步踏在渐渐泥泞的土地上,却不曾染上半点尘土。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声响。
陈玄没有走多远,脚步便停下了。
前方的雨幕中,出现一道身影。
陈玄眼睛微眯。
观气法开启。
前方那道身影上,弥漫着浓郁的罪孽之气。
并且这人似乎来者不善。
陈玄想起了张铎与赵忠带来的那份杀令。
看来,这是有人按耐不住,想要来领赏了。
只是,对方如何能精准锁定自己的行踪。
陈玄自问,自己的化虹之术在这大周绝对属于一等一等遁法。
绝难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跟上自己并且不被自己发现。
陈玄看着对面那人。
对面那人身形很高,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里,袍角在风雨中摆动。
他看见陈玄停下,没有一句废话。
黑袍下的身躯暴射而出,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他的形体在高速移动中扭曲变化,最终化作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剑身无光,漆黑如墨。
当这把黑色的剑出现的刹那,周围的雨滴被迅速的蒸发,化成水汽。
陈玄红伞下的脸,并未出现任何表情。
只是微微抬眸。
黑剑在陈玄的瞳孔中放大,然后破碎。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那柄黑剑就在距离他三尺之外,寸寸断裂,化作最细微的黑色粉尘,被雨水一冲,便没了踪迹。
陈玄并未欣喜。
这柄黑剑,并非活物。
它刚才确实呈现出人的形态,可击碎它的瞬间,没有杀戮生命时该有的感觉。
功德之力,也未曾出现。
前方的雨幕中,又出现一道身影。
同样高瘦,同样身披黑袍。
攻击的方式也完全一致。
那身影冲出,化作一道漆黑的剑光,直刺而来。
陈玄再次抬眸。
第二柄黑剑,在他身前三尺处,崩解成尘。
依旧没有生命的触感。
紧接着,官道之上,大雨之中。
一道又一道高瘦的黑色身影浮现。
他们从雨幕的深处走出,沉默着,拥挤着,站满了整条官道。
风雨声中,他们同时发动了攻击。
上千道身影,一同化作了上千柄漆黑的飞剑。
剑雨呼啸,撕裂了雨幕,遮蔽了天光。
这股威势,足以让任何丹阳境修士绝望。
陈玄看着那片黑色的剑海,轻轻一叹。
他明白了。
这些都是没有生命的傀儡。
陈玄一步踏出。
他周身的雨滴,在这一刻静止。
时间并未停止,是另一种更为玄妙的法则在起作用。
陈玄抬手,对着悬停在空中的万千雨滴,轻轻弹指。
叮。
一声脆响。
所有的雨滴,瞬间凝结成冰,化作了晶莹剔透的冰剑。
冰剑的数量,比那黑色的剑雨更多,更密。
它们调转方向,迎向了那片黑色的死亡洪流。
无数的冰剑与黑剑在半空中对撞。
没有金属交击的锐响,只有冰块碎裂与粉尘飞扬的沉闷声音。
黑色的粉尘与透明的冰屑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灰色的死亡地带。
陈玄的身形,并未停在原地。
他在弹指的瞬间,便消失了。
……
黑罗今日的情绪异常兴奋。
自己是隐杀楼的金牌杀手,也是站在大周杀道上的着名人物。
自己幼年出道,凭借一手傀儡飞剑术,杀错过人,却从未失过手。
死在自己剑下的,有朝廷高官,也有门道世界。
一次次的刺杀,让自己成就了丹阳之境,成了隐杀楼里最顶尖的那几人之一。
自己站在了杀道的顶峰。
放眼天下,除去楼主。
这大周天下,绝难有比自己更懂得刺杀艺术的人。
人生至此,似乎有些无趣。
当做世间再无值得自己出手是时,心已若此。
直至朝廷那份甲字第一号杀令传到了楼里。
刺杀一个能媲美天光境的大能。
自己的心,活了。
若能杀死这样的人物,此生便再无遗憾。
楼里所有的杀手都畏惧了,只有自己站了出来。
自己接下了这份杀令。
自己向上申请,动用了那颗高悬天际,唯有楼主才能动用的隐杀星。
星光指引,让自己能追踪到目标的行进方向。
自己提前在此地布下了杀局。
上百具用毕生心血炼制的傀儡飞剑,是自己的最强手段。
可现在,这最强的手段,被对方如此轻易地破开了。
那些傀儡,甚至没能靠近对方的身体。
传闻,是真的。
这种强者,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黑罗心中念头急转。
他当机立断,神念催动。
命令所有残存的傀儡飞剑,不计损耗地冲向那片冰剑风暴的中心。
能造成多少杀伤,全看天命。
自己,必须逃。
他转身,准备遁入身后的密林。
一步还未迈出,他的身体僵住了。
前方的雨幕中,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青衫人。
那人在雨下的样貌也很俊美,手持一柄血红的纸伞。
伞檐的雨水串成线,滴滴答答地落下。
他就在那里,默默静立,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第220章 老残
雨幕中,青衫人立在官道中央。
黑罗的身体僵硬。
他看着前方那个持伞的身影,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阁下,饶我一命。”
黑罗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发颤,他收敛了所有杀气。
“我只是奉命行事,收人钱财,与人消灾。”
“我可以献上我毕生积蓄,四十万人的血税,还请阁下莫要取我性命。”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
杀手,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活命。
陈玄没有回应。
红伞下的那张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雨水顺着伞檐滑落,形成一道道水帘。
黑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对方的沉默,是比任何话语都更可怕的拒绝。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疯狂。
“既然不给我活路,那就一起死!”
黑罗怒吼,全身的血气在瞬间被点燃。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极致的漆黑死光。
人剑合一。
这道死光没有刺向陈玄。
它调转方向,撕开雨幕,笔直地冲向天空的浓重乌云。
快。
快到极致。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神通,燃尽一切,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黑罗的心中涌起一股得意。
他用这一招,从丹阳境圆满的修士手中逃脱过。
他也用这一招,在三名同阶修士的围杀中安然离去。
没有人能追上这道光。
没有人。
陈玄依旧撑着伞,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在漫天飞舞的雨滴中,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黑光,轻轻一弹。
一道清澈的剑气,从他指尖飞出。
那剑气很细,很淡,在昏暗的天地间几乎看不见。
它没有带起任何风声,也没有惊人的气势。
它只是飞了出去。
极致的动与极致的静,在这一刻形成了鲜明的画面。
冲天的黑光与那道悠然的剑气,瞬间碰撞。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轰鸣的雷雨中响起。
那道快到极致的黑色死光,在半空中停滞。
一道裂纹,出现在剑身之上。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布满了整个剑身。
黑罗的意识,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死亡。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的身体化成的柄黑剑,一同寸寸碎裂。
黑色的粉尘从空中飘落,混入雨水,融入泥土。
一个丹阳境的顶尖杀手,就此形神俱灭。
陈玄随手一招。
几缕即将消散的无形流光,被他拘入了掌心。
那是黑罗残存的记忆碎片。
陈玄闭上眼。
无数纷乱的画面与信息,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
一个名为隐杀楼的杀手组织。
一颗高悬于天外,名为隐杀星的星辰。
楼中杀手,能通过秘法,借用星辰之力,锁定被标记者的方位。
原来如此。
陈玄睁开眼。
他对于被人刺杀这件事,并无太多情绪。
但他不喜欢被人窥探。
尤其是用这种借用星辰的方式。
他抬头,目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望向了那片深邃的星空。
等有空了,便去天上走一遭。
把那颗碍眼的星星,摘下来。
他心中记下了这件事。
风停了。
雨也歇了。
天空的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大地。
官道上的泥泞被阳光蒸发,升腾起淡淡的白雾。
陈玄收起红伞,负于身后。
他继续向前走去。
官道恢复了平静,只有浅浅的不那么明晰的脚印,证明着曾有人路过。
……
百里之外。
荒野之中,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客栈。
客栈的招牌歪歪斜斜,上面用墨迹写着三个大字——老残客栈。
这名字可真够古怪的
可就是这古怪的客栈内外,却是异常的热闹。
数十名衣着各异的江湖汉子,将客栈的院子占得满满当当。
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喧哗声冲天。
客栈的大堂里,更是人满为患。
一张张桌子旁,坐满了身体上出现了各种异变修行者。
他们的气息驳杂,眼神凶悍,显然都不是善茬。
一名缺了条胳膊的店小二,正忙碌地穿梭在人群中,端茶送水。
一名瞎了只眼睛的账房先生,坐在柜台后,拨动着算盘。
一名瘸了腿的厨子,在后厨的灶火前,挥舞着炒勺。
整个客栈,透着一股怪异的和谐。
客栈二楼。
临窗的位置,坐着一老一少。
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正慢悠悠地喝着茶。
他身旁,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神情却有些拘谨。
少年看着楼下那些凶神恶煞的汉子,小声问道:“爷爷,我们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这些人…看起来好吓人。”
老人放下茶杯,笑了笑。
“子安,你要记住。”
“越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消息往往越是灵通。”
“这里,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消息集散地。”
老人说着,目光投向窗外。
“我们等的人,就快到了。”
窗外的荒野中,出现一支队伍。
队伍里头,男女老少,服装各异。
有人高冠博带,有人麻衣道袍,有人庄严佛衣…却是聚齐了东西南北,儒道释兵。
领头的却是三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
明眼人却是能一眼认出,这些服装属于镇魔司。
凌雪眼睛微眯,扯了缰绳停了马步,瞧着前方出现的客栈,一旁有人凑了上来。
“大人,怎么了?”
问话的是个高个子的镇魔司成员,腰配银色牌子,明显是个银牌捉刀人。
“前面,就是老残客栈?”凌雪的声音很好听,却也有些冰。
她同样是位银牌捉刀人,只不过若是完成这一次任务,便是金牌捉刀人了。
高个子的镇魔司成员点点头:“是,难不成这老残客栈有问题?”
凌雪盯着老残客栈好久,这才摇摇头:“大约,是我多虑了。”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便在这老城客栈住下吧。”
第221章 人与人
凌雪带着手下踏入客栈。
一股混杂着劣酒,汗水与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堂里喧闹嘈杂,坐满了形态各异的修行者。
有人半边身子覆盖着青色的鳞片,有人背后长着一对萎缩的肉翅,还有人的手臂异化成了螳螂般的骨刃。
这些都是修行走了岔路,或是为了力量付出代价的人。
他们是这乱世里最常见的风景。
一名缺了胳膊的店小二用仅剩的手臂托着餐盘,在桌椅间灵巧穿梭。
柜台后,独眼的账房先生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撞击声清脆。
凌雪的眉头轻皱。
她手下的几个镇魔司成员,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神情戒备。
“找个角落坐下。”
凌雪低声吩咐。
几人寻了一处靠墙的空桌坐下。
那些服装各异的,各门修行者也寻了地方坐下。
周围的喧哗声小了一些,许多不善的目光投了过来。
镇魔司的黑衣,有时候不是威慑,反而是挑衅。
“他娘的,又是镇魔司的走狗。”
邻桌一个脸上长满脓包的壮汉,故意大声地啐了一口。
“神京那位皇帝老儿,怕是疯了。”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带着浓浓的嘲讽。
“悬赏万金,封侯拜将,就为了杀一个青衫剑客?”
“你们听说了吗,那人一剑,隔着几千上万里,把明王的胳膊给卸了!”
这话一出,大堂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真有此事,那是什么手段?”
“天光境,绝对是天光境的大能!”
脸上长脓包的壮汉一拍桌子,酒水四溅。
“管他什么境,老子要是遇上他,一斧子劈了他,那万金侯爵就是我的了!”
他身边的人哄堂大笑。
“黑熊,就你?你连婆娘都打不过,还想去杀那等神仙人物?”
“放屁!老子…”
凌雪收回目光,端起桌上满是豁口的茶碗。
茶水浑浊,入口苦涩。
她对这些蠢人的吹嘘没有兴趣,反倒是那个青衫人,让凌雪有些好奇。
这些日子,各地的情报传来传去,都提到了这么个人。
二楼。
少年子安抓着爷爷的衣角,身体有些发抖。
楼下的声音让他感到害怕。
“爷爷,这些人好粗鲁啊,张口闭口就要杀人…”
老人端着茶杯,视线落在窗外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官道上。
他没有回答孙子的问题,只是轻声开口。
“子安,你看楼下那些人。”
“他们谈论着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力量,渴望着自己永远得不到的财富。”
“欲望会让人疯狂,也会让人变得愚蠢。”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等的人,应该快到了。”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方的黑暗中。
那里,一个孤单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陈玄走到了客栈门口。
那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笼,是这片荒野中唯一可以称得上精致的东西。
他收起背后的红伞,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嗡。
大堂内原本鼎沸的人声,瞬间消失。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门口。
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个穿着干净青衫的年轻人,背着一柄血红的纸伞,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气息干净得不像话,与这间客栈里的污浊格格不入。
短暂的寂静后,是爆出的哄笑。
“哈哈哈哈,这是哪家的书生迷路了?”
那个被称为黑熊的脓包壮汉笑得最大声,他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指向陈玄。
“小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出去!”
陈玄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了柜台后的独眼账房身上。
就在这时,黑熊旁边的一个瘦子,死死盯着陈玄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一张揉皱的纸。
那是神京发下来的通缉令画像。
瘦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伸手猛地拉了一把黑熊的衣角。
“大哥,别…别说了…”
“拉我干什么?”黑熊不耐烦地甩开他。
“今天老子心情好,就拿这小白脸取取乐子!”
大堂里,一些心思活络的人,也察觉到了不对。
青衫,年轻人,长相……
虽然气质天差地别,但那张脸,与通缉令上的画像,至少有七分相似。
空气变得紧张。
凌雪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想了想脑海中的画像
是…他?
二楼的栏杆旁,老人也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抹精光。
“爷爷…”子安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
老人抬手,轻轻按住孙子的肩膀。
“别怕,看戏。”
黑熊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他只觉得这个青衫小子无视自己的态度,让他很没面子。
他大步走向陈玄,脚下的木地板都在颤动。
“小子,老子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他伸出巨掌,抓向陈玄的肩膀。
陈玄依旧没有看他。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伸出两根手指。
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抓来的手掌,轻轻一挥。
没有声音。
没有剑气。
甚至没有风。
黑熊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从手腕处齐齐断开,掉落在地。
切口平滑,没有一滴血流出。
时间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个客栈。
“啊,我的手,我的手!”
黑熊抱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跪在地上疯狂打滚,剧痛让他面容扭曲。
整个大堂,死寂。
不少人心头惊愕。
他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那个青衫年轻人,只是动了动手指。
这黑熊便已败了阵。
陈玄看也没看在地上哀嚎的黑熊,他走到柜台前。
独眼的账房先生身体抖了抖,算盘珠子掉了一地。
“一壶茶。”
陈玄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有…有…”
账房先生哆哆嗦嗦地应着,想去拿茶叶,却怎么也站不稳。
陈玄没有催促。
他转身,准备寻个位置坐下。
大堂里的人,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都触电般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而清朗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这位公子,楼下嘈杂,可否赏脸,上来共饮一杯?”
陈玄抬起头。
他看见二楼的栏杆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正对着他微笑颔首。
大堂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汇聚到了二楼那个老人身上。
这老头是谁?
居然敢邀请,这大周有名的通缉犯?
凌雪瞧见这老人的样貌。
认出了这老人的身份。
李纲。
曾经的帝师,大周儒道魁首,如今的当朝宰相。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想做什么?
陈玄看着那个老人,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小男孩。
点了点头。
“好。”
他迈步,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无人敢阻拦。
第222章 交谈
陈玄的脚步很轻。
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客栈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道青衫身影,缓缓上移。
他们不知道楼上那人是什么身份,但看起来应当不简单。
凌雪的手指扣在粗糙的茶碗边缘,指尖冰凉。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李纲。
当朝宰相,帝师,大周儒道公认的领袖。
这个本该在神京中枢,运筹帷幄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种龙蛇混杂的边陲客栈。
他还邀请了那个甲字第一号通缉犯。
这个世界,变得让她有些看不懂了。
陈玄走上二楼。
老人已经为他倒好了一杯茶,茶水清澈,热气氤氲。
他身旁的少年,抓着老人的衣袖,紧张地看着陈玄,小脸煞白。
“道友,请坐。”
李纲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温和,没有半分架子。
陈玄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杯茶上。
“爷爷…”少年子安的声音带着颤音。
“子安,去楼下,找那位姐姐。”
李纲的声音柔和下来,他拍了拍孙子的手背,又指了指凌雪。
凌雪瞧见李纲看向自己,一脸错愕。
李纲朝林雪笑了笑。
少年看了看陈玄,又看了看自己的爷爷,最终还是听话地起身,小心翼翼地从陈玄身边绕过,跑下了楼。
二楼只剩下两人。
“道友此行,可是要去神京?”李纲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一定。”陈玄回答,言简意赅。
李纲笑了笑,端起茶杯。
“我与道友做个交易,如何?”
“说。”
“将来,道友若是在这大周天下掀起风雨,还请看在今日这杯茶的份上,莫要伤害无辜的百姓。”
李纲的眼神很诚恳,他看着陈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陈玄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茶是好茶。
“可以。”他点头。
李纲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多谢道友。”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道友可知,如今的大周,是一座怎样的高楼?”
陈玄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一座根基腐朽,梁柱断裂,四处漏风的高楼。”
李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
“它随时都会塌。或许是一场大风,或许是一场大雨,甚至可能只是楼里的人,动作大了一些。”
“楼塌之时,便是烽烟四起,天下大乱之日。”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陈玄身上。
“在这座即将倾塌的高楼里,我想与道友合作,寻一处安身立命之地。”
“云长风,是我的学生。”李纲补充了一句。
陈玄的眼皮动了动。
青州镇魔司司主,那个很识时务的聪明人。
原来是这老人的学生。
“你找我合作,不怕引火烧身?”陈玄问。
“神京的那道杀令,可是传遍了天下。”
“一张废纸罢了。”
李纲摇头,神态平静。
“泰康帝早已失去了对天下的掌控,他的旨意,出不了神京三百里。”
“真正能决定这天下走向的,从来不是那张龙椅。”
陈玄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有自己的疑问。
“天光境,为何不能在人间行走?”
这个问题在陈玄心中,存在的不短的时间。
因为他发现自己斩杀的天光镜,要么是某种意志分身,要么是某种分魂,没有一具是真身。
李纲听到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解释。
“此事说来话长。”
“大周人间,有一层看不见的规则束缚,凡是修为臻至天光境者,便会被这方天地排斥,必须去往天外天,寻一处虚空占座,不得随意干涉人间之事。”
“当然,他们可以降下分身意志,在人间游历,但分身的力量,终究有限。”
“除非…”李纲话锋一转。
“除非,那位天光境大能,能掌控一颗对应大周州府的星辰,成为星主。”
“唯有星主,才能真身滞留人间,不受天地规则的排斥。”
陈玄了然。
那位明王,应该就是明州对应的星主。
难怪他能借用星辰之力。
李纲继续说道:“道友那一剑,斩的不仅仅是明王的手臂,更是斩断了他与明州星辰的联系。他如今,已经失去了星主之位,不久之后便要去往天外天了。”
“这也是为何,泰康帝会如此震怒。”
“大周皇族占据的大周星辰并不算多,如今又失去了一个。”
“等到大周这座高楼彻底崩塌,天外天那些被压抑了千百年的天光境,便会如同出笼的猛虎,纷纷降临人间。”
“他们会争夺,会厮杀,只为抢夺一颗星辰,重新获得在人间行走的资格。”
“毕竟,没人愿意永远待在那个孤寂幽冷的天外天。”
李纲的描述,揭开了一个更为宏大与残酷的世界。
“如今的局面,是多方促成的结果。”
“皇族腐朽,世家林立,门道割据,还有天外天那些虎视眈眈的强者,他们都乐于见到大周崩塌,好在废墟之上,重新划分自己的领地。”
陈玄听着,消化着这些信息。
“天光境,有强弱之分?”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自然是有的。”
李纲伸出三根手指。
“天光三境,由低到高,分别是星、月、日。”
“绝大部分天光境,都停留在星这一层,他们自称为星君,能掌控一颗州府星辰,便已是极限。”
“少数天资纵横之辈,能更进一步,达到月之境,被称为月主。这等人物,即便在天外天,也是一方霸主,能同时影响数颗星辰的运转,不过那些星辰并非是对应大周之地的星辰,因此不能称为星主,”
说到这里,李纲停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客栈屋顶之外,那无尽的夜空。
不,他指的不是夜空。
陈玄顺着他的指向,感知到了某种更为古老,更为磅礴的存在。
“至于日…”
李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畏。
“整个大周,古往今来,有记载的,只有一位。”
“道友,你看那天上的太阳。”
陈玄心中一动。
那轮高悬于白日的烈阳,竟是一位修行者?
“那位,如今应当是在沉睡之中。”
李纲继续解释。
“他证得日位时,走的是雷火之道。因此,他便成了这方天地雷火规则的化身。”
“自那以后,大周天下,所有修行雷火之道的修士,都会受到他规则的压制,修行之路变得异常艰难。”
“事实上,每一条修行大道,都会有类似的规则压制,压制的强弱,取决于在这条路上走得最远的那个人。”
“不仅如此,后来的修行者,其修行方向,甚至最终的形态体貌,都会不自觉地向那位巅峰者靠拢。”
“比如,雷火之道的修行者,修为越高,身体便会越趋近于光和热,最终化作一团行走的火焰,丧失人形。”
李纲说到这里,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玄。
“所以,道友的存在,才让我感到震惊。”
“你修的雷火之法,威力强大得不可思议,却依旧能维持完整的人类形态。”
“如果不是天上的太阳还在,我甚至会以为,那位唯一的日尊,已经因为某种变故而陨落了。”
陈玄默然。
他的功法来自山海界,自然不受这方天地规则的束缚。
李纲叹了口气,脸上的忧色更重。
“大周崩塌之日,不会太遥远了。”
“到那时,世间的混乱,远不止于此。”
“除了大周本土的这些势力,还有大周之外的修行势力,比如南方群山的诸族,北方雪原的雪海孔雀…他们虽然整体实力不如大周,但倾尽一族之力,也能推出一两位天光境,前来争一争这片土地。”
“更有甚者,是上古时期,被封印在这片大地之下的那些大魔。”
“每一座州府之下,都镇压着一尊堪比天光境的古魔,一旦大周国运崩散,镇压松动,他们便会破封而出。”
“根据天外天一些大能的推演,这一次的崩塌,非同寻常,很可能会释放出某些…我们无法想象的可怕东西。”
李纲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陈玄,眼神诚挚。
“我与道友说这些,是想向道友求一个承诺,求一个合作的机会。”
“我只希望,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动乱中,能为天下的黎民百姓,保留一处安身之所,让他们能少死一些人。”
陈玄看着他。
“你为何如此在意这些普通人?”
李纲苦笑一声。
“一方面,是本心使然吧。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总不能看着生灵涂炭而无动于衷。”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我的道途。”
“我修的是儒道。”
“儒道在大周七十二门道中,最为特殊。它没有分支,不修外物,只修一颗本心。它的最终形态,也依旧是人。”
“但想凭此成就天光,难如登天。古往今来,无一人成功。”
“我辈儒生,所能做的,便是守住自己入道时的那颗初心,并将其贯彻一生。”
“我入道时的初心,便是希望这天下百姓,人人都能安居乐业。”
陈玄的眉头动了动。
“云长风不是儒道天光?”
李纲摇头。
“长风那孩子,天资是好,可惜…心性偏了些。”
“他能成就天光,是有赖于六欲天君。”
“所以,他走的是六欲天君那一脉的道途,算不得我儒家正统。”
陈玄了然。
原来还有这等说法。
两人沉默片刻,李纲又主动聊起了一些青州的趣闻,聊了聊云长风小时候的糗事。
气氛缓和下来。
陈玄对这位老人,确实生出了一些好感。
这是一个纯粹的,有风骨的读书人。
“合作可以。”
陈玄开口。
“你的筹码是什么?”
“你又为何选择我?”
李纲的眼神亮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我选择道友,是因为道友很特殊。你像是一颗从棋盘之外落下的石子,你的出现,打乱了所有人的布局,却也带来了一线生机。”
“至于我的筹码…”
李纲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道友或许不知,大周王朝的镇魔司,自我入阁后,便一直由我暗中掌控。”
“我虽只是丹阳顶峰,但我一言,可令天下镇魔司,尽数为我所用。”
“这个筹码,够吗?”
他看着陈玄,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虽无力争夺天下,但凭此,为天下百姓谋一个安稳的角落,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两人谈到这。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缺了胳膊的店小二,端着一壶新茶走了上来。
他将茶壶放下,又匆匆离去,不敢在此地多留片刻。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开口。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
楼下。
大堂里的气氛,也相当的古怪。
凌雪的手指,将手中的茶碗捏出了缝隙,破碎的裂隙蔓延,整支茶碗就要彻底碎裂。
凌雪松了松手,轻叹一口气。
耳力已经运转到极限了,可惜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也是,这样的两位对话,怎么能是自己这样的人能听得到的呢?
凌雪看了一眼旁边的子安,这个少年懵懵懂懂,却倒是一直待在自己身旁。
凌雪又看着楼上那两位。
一位是当朝宰相,儒道魁首。
一位是甲字第一号钦犯,能隔空剑斩皇子的神秘强者。
这两人,怎么会坐在一起喝茶?
自己该怎么办呢?
“大人…”
一名手下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
显然,凌雪手下的其他镇魔司成员也认出了上面那两人。
“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凌雪也想知道怎么办。
冲上去,执行朝廷的杀令,围捕那个青衫人?
先不说能不能成功,宰相李纲就在旁边,谁敢动手?
凌雪只觉得人生灰暗,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只是出一次任务而已,带一批人到明州总部而已,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
凌雪丝毫不怀疑。
上面那两位谈完,估计会直接动手,将自己这个目击证人击杀。
毕竟这可是大周的宰相和大周的第一通缉犯在交谈啊!
(ps:两章合一起了,今天就只有这一章。)
第223章 氛围
二楼的谈话,结束了。
李纲站起身,对着陈玄,郑重地躬身一揖。
这一拜,不是臣子拜君王,也不是晚辈拜前辈。
而是一位心怀天下的读书人,对自己选择的道路,所行之礼。
陈玄坦然受之。
“道友,此物请收好。”
李纲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非金非玉的令牌,双手递上。
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镇字,背面则是一头狰狞的异兽图腾。
“此乃镇魔司最高级别的玄鸟令。”
李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见此令,如见我亲临。”
“天下镇魔司,无论何人,无论何地,皆要听凭调遣。”
陈玄掂了掂手中的令牌。
这确实是个分量不轻的筹码。
他没有客套,随手将玄鸟令收入袖中。
“告辞。”
陈玄转身,便要下楼。
“道友。”
李纲又叫住了他。
“神京那位,不会善罢甘休。没了明王,皇族手中还掌握着一支更为隐秘的力量。”
“他们自称监天司,不受任何节制,只听命于泰康帝一人。”
“就如同,转生道对于明王一般。”
“监天司的人,手段诡谲,专为皇族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道友若遇上这些人,可要小心些,他们会使一些诡谕小计,是能给道友造成一些麻烦的。”
陈玄转身,看着对面老人似笑非笑。
陈玄往窗外一暼,心中了然。
随后还是离去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李纲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一场豪赌,他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
楼下,死一般的寂静。
当陈玄下楼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那个年轻人。
之前被斩断手掌的黑熊,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拖走,地上的血迹也被草草擦拭干净。
没人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楼下的这些人大概也已经传开了。
上面那位老人是宰相,与他对话的则是目前大周最高级别的通缉犯。
按照自个儿走江湖那么多年的经验,这种人路的对话,一般不会让外人听到。
如果有人听到的话,大约是会丢掉性命。
因此,自己这些下九流的人物,如今是有了性命之忧。
陈玄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他径直走向客栈大门。
他走过凌雪那一桌。
桌上的少年子安,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小手死死抓着凌雪的衣袖。
李子安觉得心情很不好。
那个跟爷爷交谈的哥哥,为什么会给自己那么强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这好像自己在面对一个世界。
即便到目前为止那个哥哥,都没表露出可怕的一面。
凌雪也是盯着陈玄,不自觉的握紧了腰间的刀,手中的杯子也捏得更紧。
如果陈玄暴起发难,想要杀掉自己这些目击者,即便实力相差巨大,他也不会束手就擒。
陈玄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那道青衫身影彻底消失在荒野的尽头,大堂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呼!
不知是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声。
许多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活…活下来了…”
有人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没有被灭口…”
凌雪的手松开。
那只早已布满裂纹的茶碗,终于承受不住,哗啦一声,碎成了十几片。
她低头看着一地的碎片。
又看了看身旁脸色煞白,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哭出来的少年。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李纲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来到凌雪桌前,温和地笑了笑,牵起孙子的手。
“这位姑娘,今夜之事,多有叨扰。”
凌雪猛地站起身,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的刀柄,动作僵硬。
“宰…相…大人…”
她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李纲脸上的笑意不变。
“这种地方,哪来的什么宰相大人。”
凌雪听这话一愣,不明所以。
李纲拍了拍子安的头。
“我们走吧。”
“是,爷爷。”
一老一少,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步走出了客栈。
许久。
“咕咚。”
一名镇魔司的成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看着凌雪,声音都在发颤。
“大…大人…”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
凌雪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将今夜之事,上报神京?
说当朝宰相,与甲字第一号钦犯,在边陲客栈密会?
这样做的话,自己这些人,还能活到明天吗?
“这个地方…哪来的什么宰相大人…”凌雪默默念着这句话,心中陡然一清。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手下的每一个人。
“今晚。”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发生。”
“都听明白了吗?”
几名手下身体一震,齐齐低下头。
“是,大人!”
“我等…今夜在此饮酒,不曾见过任何人。”
……
与此同时。
距离老残客栈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岗上。
三道身影,静立于月下。
他们身穿统一的青色长袍,腰间佩戴着制式相同的长刀,气息沉凝如山。
为首之人,是一名脸上带着高廋的中年男子。
他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微微颤动着,指向老残客栈的方向。
“目标进了那间客栈,就再没出来。”
一名属下低声开口。
“而且,罗盘上的气息反应,变得很奇怪。”
“好像……多出了一股浩然正气。”
高瘦男子眉头紧锁,盯着罗盘。
指针的颤动,确实有些诡异。
就好像存在着两道强大的气息,在干扰着罗盘,使罗盘不能准确辨认。
难不成一间小小的客栈里,有两位天光境?
可是干扰楼盘的有一道是浩然正气,这天底下可没有天光镜的儒道修行者。
“看起来,有些变故。”
高廋男子沉声道。
“那客栈里,似乎不止目标一位高手。”
“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待命,封锁周围所有通路。”
“在没有弄清楚情况之前,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高瘦男子下完指令,目光深沉的看着黑暗中静静矗立的客栈。
第224章 火
山岗之上,月色如霜。
为首的高瘦男子周流,目光在客栈和罗盘上移动。
周流能很清楚地看到客栈门的各种状况,毕竟修了鹰视术。
三十里的距离,不过尔尔。
当客栈门口出现一道青衫身影时,周流吐个口气。
“头儿,他出来了!”一名属下显然也看到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一丝紧张。
“跟上去吗?”
周流抬起手,制止了手下的冲动
“不。”
“此人能斩明王,实力深不可测,冒然跟踪,只会被他察觉。”
“我们的任务,是锁定他,而不是惊动他。”
作为监天司的指挥使,周流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任务的危险性。
泰康帝的怒火需要平息,但不是用他手下这些精锐的性命去填。
“传我命令,所有人收敛气息,远远吊着,不可靠近他十里之内。”
“二队,三队,去客栈。”
周流的视线转回那座孤零零的客栈。
“他与人在那里盘桓许久,必然留下了气息。”
“我要去取一道完整的气息,用来校准锁天盘。”
“气息越完整,锁天盘的追踪就越精准,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说完,他身形一晃。
悄无声息地掠下山岗,两名心腹紧随其后。
……
老残客栈内,凝固的空气刚刚开始解冻。
那些刀口舔血的汉子们,一个个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口喘着粗气,庆幸着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这两位离去,又没有做什么。
表明自已这些人的性命应当是能保下
凌雪也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可就在这时。
吱呀。
客栈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再一次被推开。
三道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大堂内刚刚回暖的气氛,瞬间再次跌入冰点。
这两人是要回来杀人灭口了?
但当他们抬头一看,这才松口气。
来人同样身穿青色长袍,但款式很华贵,衣料上用银线绣着不易察觉的云纹,腰间佩着制式统一的长刀,气息沉凝如山,带着一股发自骨子里的森严与冷酷。
为首的,正是高瘦男子周流。
他一进门,目光便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客栈内的所有人,在他目光下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瞧这人的姿态,似乎也并不好惹。
当周流的视线落在凌雪一行人身上时,停顿了一瞬。
镇魔司的玄鸟服。
周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宰相的狗。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要不要借机敲打一番,给李纲那个老家伙添点堵。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正事要紧。
周流收回目光,径直走向柜台。
凌雪看见周流的一刹那,眉头微皱。
监天司
皇族豢养的最凶猛的一条恶犬,直接听命于泰康帝,与他们这些受内阁节制的镇魔司,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隐有敌对。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难不成跟宰相有关?
“大人……”
凌雪身旁的手下,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先是天下第一号的通缉犯,再是当朝宰相,现在连皇帝最神秘的鹰犬都来了!
凌雪没有说话,全身的血气都已暗暗催动。
周流没有理会她。
他走到柜台前,看着那个独眼的账房,声音沙哑。
“刚才,是不是有个穿青衫,背红伞的年轻人来过?”
账房先生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罢了。”
周流失去了耐心。
他不再询问,而是转身,径直走向二楼。
他手中的罗盘,正散发着微光,指引着他。
周流踏上二楼,径直来到陈玄与李纲之前对坐的位置。
空气中,还残留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股清澈悠远,仿佛独立于天地之外。
另一股浩然中正,如山川般厚重。
“果然有变故。”
周流的眼神愈发凝重。
他没想到,除了目标之外,这里竟然还有另一位高手。
似乎还是还是名儒道修行者。
不过,这不影响他的任务。
他将罗盘轻轻放在桌上,双手开始掐动一个诡异的法诀。
丝丝缕缕的血气,从他指尖溢出,缠绕向罗盘。
他要施展拾遗术,将陈玄留在此地的本源气息,完整地剥离收集起来。
周流刚刚剥离气息,收起罗盘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远方的夜空中传来。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周流猛地抬头,望向窗外火光传来的方向。
面色突然一变。
那个方向……
那里是……
他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布置下的备用据点和封锁阵眼!
怎么会?!
“头儿!”
楼下的两名监天司成员也冲了上来,脸上同样是见了鬼的表情。
周流身体一抖。
“噗!”
他的身体发出一声怪响。
整个人在瞬间扭曲变形,化作一只翼展超过三丈的巨大青色怪鸟!
怪鸟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撞碎窗户。
化作一道青影,朝着爆炸的方向飞去。
另外两名监天司成员,也同样化作两只稍小一些的怪鸟,紧随其后。
转瞬间,三道青影便消失在了火光映照的夜幕之中。
客栈里,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注意到了外头的动静。
这些人看着被撞得粉碎的窗户,又看了看远方那依旧在熊熊燃烧的火光。
不少人都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一时间客栈中又充满着热闹的的声音。
“那里发生了什么?”
“有大能在斗法吗。”
“天好像亮了。”
……
凌雪起身上了二楼。
她来到破碎的窗旁,夜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望着带有月光的夜色和远处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山脉,眼中倒映出那里升腾的火焰。
“看起来这些监天司的人,是带着任务来的。”
“不过我似乎与我无关。”
“得给族里送封信了,让他们注意一下这天下的变化,总不能老是窝在山沟沟里吧。”
(ps:好难写啊,大家将就着看吧。)
第225章 心理,算计
青色的大鸟撕裂夜幕,往爆炸方向飞去。
周流短短数十息,他便跨越了三十里山河。
来到了驻守点。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焦黑的大坑。
驻守在此的十二名监天司好手,全部消失了。
包括各种布置的阵法基底。
“大人……”
两只青色怪鸟落下,化为人形。
周流脸色阴沉。
他走到巨坑边缘,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焦黑地面。
周流思索之间。
轰隆!
又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夜空中,再次升起一团火光,虽然不如刚才那般炽烈,却同样醒目。
那个方向,是他的第二处布置!
“大人。”一名手下失声惊呼。
周流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团火光。
他没有立刻动身。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的情报与线索在脑海中碰撞,重组。
第一个据点,被一击抹除,干净利落。
第二个据点,被引爆,声势浩大,却明显留有余地。
为什么?
如果对方真有天光境的实力,为何不直接找上自己。
为何要用这种逐个击破的方式,来清理他布下的棋子?
这不合常理!
除非…
周流的眼睛蓦地亮起。
除非,对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
他能对神京斩出惊天动地的一剑,或许是动用了某种代价巨大的禁术,又或者是借助了某种强大的外物。
所以他不敢正面与自己这支监天司的精锐硬撼。
只能用这种偷袭的方式,来削弱自己的力量,为他自己争取逃脱的机会!
一定是这样!
这个推论,让周流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庆幸。
幸好对方选择了这种方式,暴露了他的虚实。
“他想把我们的人手逐个引诱出去,然后分割击破。”
周流站起身,声音恢复了镇定,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稳。
“既然他想玩,我们就陪他玩。”
他看向两名手下,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我命令,所有人向我靠拢,收缩防线。”
“与他正面对决!”
……
陈玄走在荒野里。
月光为他铺开一条银色的大道。
陈玄抬起手,手中火球浮浮沉沉。
“连炸两次,应该足够让他们对我的判断出现失误了。”
“不把他们聚起来,还真不好一个个的找。”
先前和李刚交谈的时候,李纲给了提醒。这客栈外头有人。
陈玄当时就透过窗户,用观气之法那么一瞧,果然发现了不得。
视野覆盖的百里范围内,出现了许多个据点,不过都分得很开。
虽然以自己的速度,全部将他们击杀,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但那样显得过于麻烦了,不如等这些人自己找上门。
于是陈玄便随意挑了两个据点。
尽数将他们击杀,让那些人注意到自己,并通过逐个击破的方式,表现出自己其实对实力并没有那么自信。
从而使那些人产生一个错觉,只要他们全部人聚集与自己正面对决,就能胜过自己。
陈玄找了一块迎着月光的高地,盘坐在那里,微微抬头,瞧见视野中出现的一道道类似于大鸟的身影。
他们在天上穿梭,很明显是在进行报信之类的活动。
“又是这种可以化身为飞鸟的修行者,在这大周倒也不算少,自我从苍云县城开始,便不知杀了多少。”
“今夜倒可以杀个痛快了。”
陈玄取出身后背着的剑,横剑膝前。
那把白色骨剑已经被他炼化,并且对外在造型进行了重构。
如今的白色古剑已然如同秋水。只不过仍然泛着银白的光,倒也算是,令人一看便觉得不凡。
约莫过了两三刻钟。
有人发现了这里。
一只青色的大鸟掠过,来到陈玄的上空的刹那幻化出人形。
那人面露惊喜不由得惊叫道:“我发现他了!”
只说了这一句话,他又重新化成鸟形,想要往远方飞去。
作为监天司的精锐,他对自身的实力有认知。
他不觉得单凭自己一人能挡得住天下第一号通缉犯。
因此他的选择是发现之后便逃跑,反正任务完成后,自己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也必然会有一份功劳。
陈玄自然注意到了这只大鸟。
略略摇了摇头,真以为能跑出自己的攻击范围吗?
陈玄抬手射出一道细丝般的剑气。
剑气划破夜空,但并没有留下任何景象,就那么无声无息的穿过那只大鸟。
青鸟哀嚎一声,瞬间坠落,变回人形。
这人刚才的说话显然起了效果,虽然听起来声音不大。
但监天司内部,自有一套沟通系统。
他的话语,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周流站在一处山崖之上。
他的双耳如今变大了许多,正在倾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种动静。
“找到了,在那个方位!”
周流看向漆黑的东北方向,通过监天司之间,修同一种术法所形成的共感,发出了命令。
让离那个方位最近的监天司精锐立刻围捕。
周流自己却不曾动身。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两个驻守据点的精锐,死的太快了,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信号。
这不符合常理。
如果对方的实力真的需要逐个击破,那么也不应该面对一个据点时,能如此轻松写意的灭绝他们,并且不留下任何发出信号的机会。
要知道他们监天司之间所修的心术,能在极远的距离通过极短的时间得到信息。
然而那些人甚至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话虽如此。
周流却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派遣手下人前去也算是一种试探,如果对方实力真的足够强,那自己跑了便是。
不需要为这个即将崩塌的大周朝卖命。
如果对方实力真的弱,那么自己后面再去也不迟,能将他击杀带回神京领赏。
有时候,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特别是为了自己的前途。
第226章 山岳巨尊
月色如水,今夜这片天空之下,必然是充满着血腥的味道。
陈玄击杀那只青鸟之后,就已经有东西靠近,并且是在身后。
后方的草丛中传来一声低吼,紧接着便是树叶簌簌落下的声音,一道影子跳出。
如同火焰般的皮毛,在夜色下仍然很显眼,那是一只斑斓大虎。
“又是一个完全化兽的修行者。”
陈玄回头,一眼就看到了那只斑斓大虎眼中属于人类的智慧。
那只斑斓大虎扑来,风声腥臭。
陈玄横在膝前的长剑,自行飞起。
一道银白色的光华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快到无法捕捉。
猛虎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僵住,然后从头到尾,出现一道笔直的血线。
下一刻,它裂成两半,内脏与热血泼洒了一地。
剑光不停,绕了一个圈,又回到陈玄面前,悬浮不动,剑身滴血不沾。
草丛中,又有数道身影冲出。
他们不再维持人形,有的手臂化作骨刃,有的背后生出蝠翼。
这些人是监天司的死士,一旦出手,便再无退路。
“杀!”
嘶吼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陈玄终于站起身。
他一步踏出,身影在月光下变得模糊。
一名背后生有蝠翼的修行者从空中俯冲,利爪抓向陈玄头顶。
他只觉眼前一花,目标消失了。
紧接着,他感到脖颈一凉。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在不断远去,地面旋转着朝他撞来。
陈玄的身影出现在另一人面前。
那人双臂异化成了螳螂般的刀刃,交叉护在胸前。
陈玄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刀刃交汇处。
咔嚓。
坚硬的骨刃寸寸碎裂。
指尖去势不减,印在那人眉心。
噗。
一个血洞出现,那人眼中的神光迅速黯淡。
陈玄没有停。
他像一个在庭院中散步的幽灵,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一道剑光的亮起。
每一次剑光亮起,都有一条生命被收割。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尸体倒地的沉闷声响,和那道在月下穿梭不休的鬼魅身影。
剩下的监天司成员,终于停下了冲锋的脚步。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们的心。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屠杀。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还活着的人,转身就跑,朝着四面八方,拼了命地逃窜。
他们化作一只只青色的怪鸟,冲天而起,只想离那个魔鬼远一些。
陈玄看着那些飞散的青鸟,脸上没有表情。
他抬起脚,轻轻一跺。
地面上,那些死去修行者的影子,突然扭曲起来,活了。
一道道漆黑的影子从地面剥离,化作一根根尖锐的黑刺,朝着天空攒射而去。
夜空中,一只只青鸟发出短促的哀鸣,如同被箭矢射中的飞雁,纷纷坠落。
只有寥寥数只,侥幸逃出了影刺的攻击范围,消失在夜幕深处。
陈玄收回目光,看向东北方向。
现在,游戏才刚刚开始。
……
张涛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
他化作青鸟,疯狂扇动翅膀,不敢有片刻停歇。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的黑暗仿佛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随时会将他吞噬。
他不敢回头。
他脑海中,全是同伴们无声无息坠落的画面。
张涛的共感中,属于同伴的气息,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现在,只剩下他和另外两个人。
他们分散在不同的方向,却能感受到彼此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突然,左前方不远处,属于同伴李三的气息,消失了。
没有任何征兆。
就那么突兀地,断了。
张涛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来了,
他怎么可能这么快!
张涛拼命压榨着体内的血气,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穿过一片密林,前方出现一条河流。
他想也不想,一头扎了进去,顺着湍急的水流往下游去。
冰冷的河水包裹着他,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水能隔绝气息。
他躲在水里,或许能逃过一劫。
他在水中潜行了不知多久,直到感觉血气快要耗尽,才敢悄悄探出头。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水流的声音。
自己似乎…安全了。
张涛松了口气,正准备爬上岸。
他看见了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干净青衫的年轻人,正静静地看着他,背后的红伞在月下显得格外妖异。
张涛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张开嘴,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年轻人对着他,微微一笑。
然后,张涛看见自己的倒影中,身后多了一个人。
一个和岸上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的人。
……
山崖之上,周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放大的耳朵,让他能听到极远处的风声。
但此刻,他能听到的,只有死寂。
共感之中,前去围杀陈玄的人,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周流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次围杀陈玄失败了,不过还有最后的手段没用出。
可以试着那个手段能否杀死陈玄,不过无论是否能杀死陈玄。
自己也不会在这里守着了,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传我命令。”
周流通过共感,对最后那名幸存者下达了指令。
“去东边的山谷。”
“这是你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为大周尽忠,为陛下尽忠,你的父母妻儿会得到很好的照料…”
……
陈玄看着前方那道慌不择路的青色鸟影。
他看出了对方的意图。
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逃窜,而是有了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想把我引到陷阱里去么?”
陈玄笑了笑。
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事实上他也很想浪一回。
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谷。
那只青鸟一头扎了进去。
陈玄也跟着走了进去。
山谷很深,两侧是陡峭的悬崖,月光只能照亮谷口的一小片地方。
刚一踏入山谷。
轰隆隆。
两侧的山崖上,无数巨大的滚石开始坠落。
每一块巨石,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下。
但它们的目标,并不是陈玄。
而是砸向了山谷的正中央。
那名最后幸存的监天司成员,站在山谷中央,看着那些落下的巨石,暗自松了口气。
自己应该能活下来了。
陈玄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巨石。
它们在山谷中央堆积,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尘土飞扬。
一股厚重古老、磅礴的气息,从那堆乱石中苏醒。
巨石开始移动,组合。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互相拼接、镶嵌。
一个由岩石构成的巨大手臂,从石堆中伸出,按在地上。
紧接着,是另一条手臂,然后是庞大的身躯,最后是一颗粗犷的头颅。
一个身高超过百丈的石巨人,缓缓站了起来。
“这东西,身上有强烈的山川地脉精华,不会是某种精石?!”
陈玄眼睛微眯。
如果是猜测中的某种精石,那么自己之后突破金丹,倒是多了几份材料。
……
远方的山巅上。
周流看着那缓缓站起的巨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山岳巨尊……”
这是大周开国皇帝,征伐天下时所用的最终兵器。
一尊,真正媲美天光境的人形杀伐至宝。
老残客栈。
凌雪站在二楼破碎的窗前,夜风吹动她的发梢。
远方天际传来的巨大震动,让她的心也跟着一颤。
她凝神望去。
月光之下,一座山谷之中,一个庞大的黑影,正缓缓从大地之上站起。
即便隔着数十里,这个身影仍然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凌雪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得那个轮廓。
“山岳巨尊…”
第227章 碾压
夜空之下。
巨大的石巨人缓缓直起了身子,就那么和山谷中的陈玄对立着。
这尊石巨人很明显是有人在操控。
在见到陈玄的第一时刻并不着急出手,而是在静静观察。
石巨人操控者并非周流。
而是此次,来围剿陈玄时监天司的第二号人物。
如果有人能够穿透石巨人的胸腔,就能看到那胸腔之中。有着一个矮小的人,好似一个侏儒。
他的样貌并不像大周王朝正常人的相貌,他虽然个子矮小,但高鼻深目,有着一头略略显出金色的头发。
若是经常贸易的商人在此。
一定能认出这人的样貌是典型的大周西北方,陀屿人的象征。
拉尔看着自己身下那个年轻的身影,心中各种情绪翻涌。
自己深受陛下的喜爱,得赐了这件镇国神器,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但他还是很难想象一个看起来如此平常,只是有些漂亮的男人,怎么会让陛下动用镇国神器。
自己驾驶的石巨人如果回到陀屿地界,肯定能被当成神明。
现在却有人告诉他面前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青衫年轻人,居然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与石巨人对抗。
他也见过监天司中其他的同僚。
那些人虽然也有着一些特殊能力,但远远不及石巨人,无非就是变化成一些野兽或者有一些奇奇特特,却不足为奇的术法罢了,
他不相信有人单凭自身,就能达到石巨人这种地步,并且是在保持身体没有任何变化的情况下完成的。
拉尔深吸一口气,
在巨人的胸膛空间中砸下一拳。
高达百丈的石巨人跟随着他的动作,一拳砸落。
拉尔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这个大周第一号通缉犯,这个能让陛下动用石巨人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强!
……
山顶上。
周流看着石巨人打出这一拳,心中冷笑。拉尔这个人他并不喜欢,不单单是因为这个人是蛮夷之地走出来的,不单单是因为他的身高个子都很矮。
更多的是他在陛下面前,始终保持着一种谄媚的态度,
这种根植于骨头中的奴性,令周流难以理解。
更是依靠这种谄媚的态度,得到了陛下的宠幸,还被赐下了镇国之宝。
哪怕是这次带队围剿陈玄,自己虽然是名义上的第一领袖,能控制手下所有监天司的成员,却独独不能对那件镇国之宝的使用指手画脚。
自己这次带出的监天司所有成员加起来的武力,很可能也比不上这一件镇国之宝。
大周开国皇帝的神兵利器,居然让一个蛮夷掌握,并且还让他使用,这简直是对大周的侮辱,是对神武帝的背叛!
因此目前这个陛下,并不是一个大周的好皇帝,好陛下。
不过目前来看。
这个陛下皇位怕是也坐不稳了,这次的围剿很可能也注定失败。
周流看着山谷中的景象,披上手中提着的黑袍。
旁边跟随着侍卫一愣,想要询问什么。
周流去朝他看了一眼。
侍卫明白了周流的意思,这是尽快离去的信号。
石巨人巨大的拳头,击碎了狭窄的山谷,威势不减地继续落下,大量的尘土飞舞。
陈玄并不慌张。
这种攻击实在是过于的缓慢了,远不如真正的天光镜,虽然单从攻击的威力上看,确实达到了天光境的水准。
陈玄身形微侧,巧妙地避过了这一拳。
拉尔瞧见陈玄的动作,抬手便要抓住陈玄。
然而。
轰的一声炸响。
陈玄冲天而起,脚下的地面崩开出裂痕,身躯朝着石巨人高达百丈的身躯猛冲,直至他的额头之上。
陈玄一拳递出。
他这次不动用任何法力,全凭筑基境的肉身。
陈玄这一拳看似平平无奇,但力量确实非常之大。
拳头击中石巨人额头的刹那。
接触点碎石四溅,无形的气浪向四周蔓延,掀起了浩大的一片尘土。
石巨人瞬间踉跄几步,向后倒去,整个身躯跌倒在了地上。
老残客栈。
凌雪站在破碎的窗前。
看着远方那尊高达百丈的石巨人被一个细小的白点击中头部,随后跌倒在地造成巨大的声响。
凌雪瞳孔微缩,小嘴微张。
显然是心中震惊。
虽然大周杀令上写着陈玄拥有天光境的实力,能逼退天光境。
但听说和亲眼所见还是有差别的。
大周王朝的镇国之宝,居然被人一击打的跌倒在地,确实足够惊人。
……
拉尔感觉脑袋昏昏沉沉。
刚才自己看到了什么?
自己操控的神器居然被人击中,甚至影响到了自己本身。
拉尔刚刚缓过神,想起身反击。
然而刚刚抬头,便瞧见高天之上,那个击倒自己的身影持续的冲下。
他仍然用的是拳头。
轰!
又是一拳砸落,石巨人的脑袋被直接砸进了大地之中。
大量的土块飞起,大量的尘土飞扬。
陈玄站在石巨人的脑袋上,面露微笑。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挺拔,但不算健壮的身躯里,居然蕴含着如此恐怖的力量。
“呼。”
陈玄长吐一口气。
“如今也算是,活动活动身体了。”
“不过,这还不够!”
陈玄脚步微微发力。
砰的一声。
石巨人的脑袋又往大地之下沉降。
“我倒要看看,你这一身山川地脉之力的凝结精华,究竟藏在何处!”
陈玄又是一拳。
又是巨大的声响,地面震动。
石巨人的脑袋再次陷入地中。
巨大的力量,以至于带起了石巨人的身躯和大腿,使他向空中抛去。
拉尔只觉得脑袋要炸开了!
他根本无法操控。
以往那种如臂使指的感觉,已然消失不见?
他只感觉到了一股又一股强大的力量轰击在自己的脑袋上,自己根本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陈玄最终运起法力。
一拳落下石巨人的脑袋最终炸开。
大量的山川地脉精华之力,逸散而出。
拉尔同时也失去了意识。
陈玄看着石巨人被砸烂的脑袋,心中欣喜。
他找到那块,驱动石巨人身躯移动的东西了,或者说是中间枢纽。
那是一块碧绿的晶石。
他如今就掉落在血污之中。
陈玄看到了,被自己砸烂脑袋的石巨人胸腔中,同样有一个爆了脑袋的侏儒。
那颗晶石,就在侏儒爆了脑袋的血污里。
“原来这里头还有人呢,早知道就不那么用力了,现在有些脏啊。”
陈玄微微摇头。
大袖一挥,将那颗晶石从血污中摄出。
仔细端详在手掌中悬浮着的绿色晶石。
陈玄满意点头:“果然是它。”
“山岳母晶。”
第228章 同行
山岳母晶,果然是它。
这东西是凝结了地脉精华的至宝,用来炼制法宝,或是作为突破金丹时的辅材,都是极佳的选择。
陈玄又看了一眼那侏儒拉尔不成形的尸体。
指尖微动,一缕几不可见的精神印记从碎裂的头骨中被牵引而出,没入他的眉心。
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监天司,皇族,密令……
李纲没有骗他。
这次伏杀,确实是那位大周皇帝的直接授意。
陈玄将这份账记下。
他不是个喜欢隔夜报仇的人,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个从头到尾都未曾露面的首领,周流,已经跑了。
从拉尔残存的记忆来看,这人非常谨慎。他应该是在察觉到山岳巨尊不敌的瞬间,便立刻远遁。
陈玄没有去追。
黑夜茫茫,刻意去寻一个存心躲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划不来。
但这个人,他也记下了。
下次再见,就是取命之时。
他寻了一处干净的山石坐下,心念一动,一块虚幻的面板在眼前展开。
【姓名:陈玄】
【性别:男】
【境界:筑基初期】
【术法:千相丝、火球术、太清神鉴……】
【功德之气:六千缕】
六千缕。
这个数字,让陈玄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这股庞大的功德之气,足以将他的修为硬生生推到筑基后期,甚至触摸到圆满的门槛。
但他不敢用。
前世在山海界,冲击金丹失败的场景,那撕裂神魂的天雷与无穷无尽的心魔,仿佛昨日才发生。
那种修为散尽,道基崩毁的无力与绝望,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功德之气是最好的护道之物。
无论是天劫还是心魔劫,它都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现在积攒得越多,未来破境时的把握就越大。
陈玄压下立刻提升修为的冲动,关闭了面板。
那么,接下来去哪儿?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
明州府城。
他忽然对那座镇魔司总部所在的雄城,产生了一点兴趣。
顺便,再看看沿途有没有不长眼的妖魔邪祟,可以为他再添几缕功德。
念头一起,他便想到了在老残客栈里遇到的那拨人。
那个银牌女捉刀人,还有她那几个神情倨傲的手下。
从他们的服饰和李纲的态度来看,是镇魔司的人无疑。
看他们的行进路线,就算最终目的地不是明州府城,也相去不远。
跟着他们,似乎能省去不少问路的麻烦。
陈玄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灰尘,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
老残客栈。
凌雪站在二楼破碎的窗前,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带来一阵寒意。
她却感觉不到冷。
她满脑子都是远方山谷里发生的那一幕。
高达百丈,传说中足以媲美天光境的镇国之宝,山岳巨尊……
就那么被一个人,一拳一拳硬生生给拆了。
真不愧是大周第一通缉犯。
幸好。
幸好在客栈里时,自己克制住了出手的冲动,并没有脑袋一冲,上去抓人。
否则,此刻自己和手下们的下场,恐怕不会比那尊石巨人好到哪里去。
“阿嚏!”
凌雪忽然打了个喷嚏。
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寒,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给惦记上了。
她搓了搓手臂,摇了摇头。
大概是夜风吹久了。
她转身准备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好好睡一觉,压下心中的惊骇。
可刚走到楼梯口,她就停住了脚步。
楼下的大堂,死一样安静。
这不对劲。
这个时间,她那几个精力旺盛的手下,应该正在喝酒吹嘘才对。
她扶着楼梯的栏杆,小心翼翼地探头往下看。
然后,凌雪面色一垮。
那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自视甚高的镇魔司捉刀人,此刻正卑微地围成一圈。
他们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像几条摇着尾巴的狗。
凌雪的目光,穿过他们身体的缝隙,落在了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身上。
只一眼。
凌雪就知道刚才在楼上,那种被盯上的感觉从哪里来了。
视野中的,是一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他有一张过分干净俊美的脸。
正是那个男人。
那个刚刚在山谷里,徒手拆掉了山岳巨尊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玄自然也察觉到了楼梯上的视线。
他抬起头,正好与凌雪惊恐的目光对上。
他认得这个女人。
镇魔司的银牌捉刀人。
陈玄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反而冲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甚至称得上是礼貌的笑容。
这个女人应当就是这客栈里这些镇魔司的领头人了。
不过说起来,大周的银牌女捉刀人还真是多。
先前在苍云县的李清,现在在这里又遇到一个凌雪,长相也都不错。
甚至可以说是很美。
凌雪硬着头皮挤开人群,朝陈玄拱拱手:“见过前辈。”
陈玄笑了笑:“贫道陈玄。”
凌雪道:“姓凌单名一个雪字,出自宛城凌氏。”
凌雪特意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了身份。
显然是在用这种身份来为自己做保,又或者说是完成一种庇护,宛城凌氏是大周三十六世家之一。
陈玄道:“凌大人可是要前去明州府城,若是如此,不如一道同行如何?”
凌雪面露犹豫之色。
目前来说她并不想答应陈玄的请求,但对面的人的实力又那么强,如果不答应,就怕这人会暴起杀人。
但如果答应的话,陈玄又是大周的通缉犯,自己一个朝廷的官方暴力机构和通缉犯勾结在一起,这算怎么回事?
经过一番心里的天人交战,凌雪最终还是答应了陈玄的请求。
“求之不得,有前辈这样的高手在队伍中,此次任务必然会一帆风顺。”
第229章 编造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陈玄推开房门,面露惊讶。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显然是昨天夜里下雪了。
如今这个时节虽然快入秋了,但雪也不至于来得那么快,并且还是在明州这种地方,倒是显得有些奇特。
细密的雪籽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给老残客栈的院落铺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些客人的马匹与妖兽坐骑,被客栈伙计牵到了后院的棚子里。
棚内挤得满满当当,各种气息混杂,嘶鸣声与低吼声此起彼伏。
凌雪一行人起得更早。
他们已经找到了各自的坐骑,正准备出发。
队伍里的人员构成有些奇特,穿着僧袍的和尚,手持拂尘的道士,还有头戴方巾的儒生,三教九流,仿佛一个临时的杂耍班子。
陈玄的出现,让院子里嘈杂的声音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带着审视,畏惧,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
“他就是陈玄?”
“没错,大周头号通缉犯,听说他斩了神京明王一臂。”
“看着不像啊,文文弱弱的,倒像个书生。”
“嘘,小声点!传闻此人性格残暴,喜怒无常,你不要命了?”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响起,又很快被压下。
大周官府的通缉令将陈玄描绘成一个滥杀无辜,夺取血气修炼的疯魔。
这种形象,足以让任何心怀侥幸的人闭上嘴。
陈玄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径直走向凌雪。
“凌大人。”
凌雪正给自己的坐骑喂食草料,听到声音,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
她转过身,对陈玄点了点头。
“陈前辈,早。”
“我有些事想问问。”
陈玄的目光扫过她身后那群风格迥异的修行者:“这些人是?”
凌雪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明州府城里,有一位大人物得了怪病,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
她压低了声音,话语中带着一丝无奈。
“那位大人权势滔天,竟动用私权,命令我镇魔司在各地寻访能人异士,不论出身,不问来路,只要有一技之长,都请去府城,希望能有人治好他的病。”
陈玄眉梢微挑。
“这里离明州府城还有多远?”陈玄又问。
凌雪看了一眼天色,估算了一下。
“我们脚程不算慢,若是不出意外,大概还要走上七八日。”
陈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队伍很快整备完毕,众人纷纷上马。
陈玄也寻了一匹神骏的黑马,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
他很自然地与凌雪并驾齐驱,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其他人则刻意落后了几个身位,与这两人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雪下得更大了些,从雪籽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气氛有些压抑。
终于,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凌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开口的是一名儒生,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白净,眼神中透着一股书卷气的傲慢。他叫赵子曰,出身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宦世家,修的是儒道,最重规矩体统。
凌雪勒住马,回头看他:“赵先生有何指教?”
赵子曰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陈玄,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我等奉命行事,为朝廷分忧,乃是分内之事。可让一个朝廷钦犯与我等同行,这算什么道理?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镇魔司无人,竟与魔道妖人为伍?”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地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队伍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少人看向陈玄的眼神,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这个赵子曰,读圣贤书把脑子读傻了,竟敢当面挑衅这位煞星。
凌雪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先生,陈前辈是我的客人,也是此行的助力。还请你慎言。”
“助力?”
赵子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一声。
“一个被朝廷通缉的要犯,能有什么助力?凌大人,你可别被他的外表蒙骗了。此等邪魔,惯会伪装,说不定他混入我们队伍,就是为了图谋不轨!”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赵子曰,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浩然气,绝不与此等败类同行,还请凌大人将他驱逐出队,否则,休怪赵某自行离去,将此事上报神京!”
凌雪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个赵子曰,是明州知府特意举荐的人,有点背景,不好轻易得罪。可他现在当众发难,让她骑虎难下。
答应他,赶走陈玄?
别说她没这个胆子,就算有,她也不敢。
这位可是击败了大周的守护神啊!
就在她左右为难之际,一直沉默的陈玄忽然开口了。
“你的马,要瘸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赵子曰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的踏雪是上好的北地良驹,自幼便由我喂养,气机相连,怎么会瘸?”
他胯下的白马神骏非凡,四蹄矫健,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陈玄没有与他争辨,只是笑道。
“你自己看。”
赵子曰将信将疑地低头看去。
这一看,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只见他那匹踏雪的左前蹄,不知何时竟微微有些跛,落蹄的节奏明显与另外三蹄不同。
虽然幅度很小,但在陈玄指出后,却变得异常明显。
“这……这怎么可能?”
赵子曰慌了神,连忙翻身下马查看。
自己修的一身儒家浩然气,取的是千里快哉风。
自己如今将一切都记在马上,自己与马相连,若是马受伤了。
自己主修的千里快哉风,便要折损大半威力!
赵子曰仔细检查了马蹄,却没有发现任何伤口或异样。
“不可能,我的踏雪…”
陈玄道:“它不是受伤,是你体内的浩然气出了问题。”
赵子曰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陈玄:“你什么意思?”
“儒家浩然气以心养气,心正则气正,气正则万法通。”陈玄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你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心不正则气不正,你体内的浩然气早已驳杂不堪,只是你自己未曾察觉。”
“你…”赵子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玄说不出话来。
陈玄继续道:“人与坐骑,气机相连。你的浩然气出了岔子,自然会影响到你的马。现在只是跛足,再过半个时辰,你这匹好马,就要气血逆流,七窍流血而亡。”
周围的人群一片哗然。
赵子曰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陈玄说的是对的。
他最近修行时,确实感觉体内气息运转不畅,时常胸闷气短,只是他一直以为是偶感风寒,并未在意。
陈玄又道:“放平你的心态,莫要有什么妒能之举,这样你的浩然气才能回正。”
陈玄说完,也不再理他,而是自顾自的驾马向前。
上面所说的那套什么所谓的浩然气理论,当然是假的。
那只马腿瘸了,也不过是自己施展的手段,谁叫这个蠢货会自己上来当出头鸟,也有可能并不是出头鸟,只是单纯的偏执过分的嫉恶如仇。
自己也只能施展教训,吓一吓他了。
不过那倒也不至于到取人性命的地步,他陈玄是一个修行界的正道栋梁,不可能行那种随意滥杀无辜的魔道之举。
第230章 火灵,箭射
队伍沉默地行进。
雪下得愈发大了,风卷着雪片,打在人脸上有些生疼。
陈玄驱马与凌雪并行。
又走了约莫五六个时辰,天色由亮转阴,前方景象却蓦然一变。
肆虐的鹅毛大雪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势头骤减。
马蹄下的积雪也从没过脚踝,变成了薄薄的一层,甚至露出了底下湿润的黑土。
空气中,那股刺骨的寒意被一种温吞的暖流所取代。
陈玄眉梢动了动,看向前方。
视线尽头,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地在白茫茫的雪原上铺开,显得格外突兀。
“快到火源地了。”
凌雪的声音适时响起。
她似乎察觉到了陈玄的疑问,主动解释起来。
“这片区域很特殊,每逢冬日,地气自发温热,能融化积雪。”
“所以这里草木常青,是附近野兽过冬的栖息地,常有贵人来此狩猎。”
凌雪顿了顿,又补充道:“此地不生妖鬼,但对修行者不甚友好,会压制血气运转。”
她话音刚落,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的马,我的马怎么了!”
是赵子曰惊慌失措的叫喊。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他那匹神骏的踏雪白马,此刻正浑身颤抖。
口鼻中渗出丝丝血迹,眼看就要栽倒。
赵子曰脸色煞白,从马背上滚落,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住自己的爱马,却无从下手。
他猛地想起什么,连滚带爬地冲到陈玄马前,也顾不上什么儒生体面,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前辈,陈前辈,求您救救我的踏雪,是晚生有眼不识泰山,言语冲撞了前辈,晚生给您赔罪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朝地上磕头,砰砰作响。
陈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淡然。
“我说了,是你心不正,气才不正。”
他随手一挥,一道无人能察觉的法力丝线从赵子曰的马身上收回。
那匹濒死的踏雪马打了个响鼻,猛地一哆嗦,竟晃晃悠悠地站稳了。
它甩了甩脑袋,口鼻处的血迹也停止了渗出,只是眼神还有些迷茫。
赵子曰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又抬头看看陈玄,眼中只剩下敬畏与恐惧。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句。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在他看来,这救马之恩,与救他自己无异。
经过这么一出,
赵子曰彻底老实了,跟在队伍里再不敢多说半个字,只是看向陈玄的眼神愈发恭敬。
凌雪将一切看在眼里。
重新将话题拉回火源地。
“我们快到了,今晚就在林子里扎营。”
赵子曰此刻恢复了些许精神,似乎想在陈玄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价值,连忙接口道:
“凌大人,关于这火源地,晚生还知道一些秘闻。”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陈玄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继续说道。
“我们儒家有大能溯源考据,发现这片火源地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为造就。”
“只是年代太过久远,不知是何人所为,也不知其具体功用,如今已成悬案。”
他这番话,引得队伍里不少人露出惊讶的神色。
凌雪也有些意外,显然她也不知道这个信息。
她接过话头,神情严肃了几分。
“人造与否暂且不论,但这火源地也并非全无危险。”
“此地有一种名为火灵妖的本土妖魔,平日无害,可一旦触犯了某种未知的禁忌,便会群起而攻之。”
“据说,曾有丹阳境的强者,就因此陨落在了这里,被活活烧成了焦炭。”
丹阳境!
这三个字让队伍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陈玄倒是来了兴趣,大周本土诞生的妖魔,各有各的奇特。
队伍继续前行,很快便进入了那片温暖的森林。
林中温暖如春,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众人寻了一片开阔的空地,开始安营扎寨。
几十名修行者各显神通,有的直接盘膝在地,引气入定。
有的则三两下搭起简易的棚子,生起篝火。
天色迅速暗淡下来。
夜幕刚刚降临,营地边缘负责警戒的一名修行者忽然发出一声低呼。
“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突兀地升起一团拳头大小的淡蓝色火焰。
火焰轻轻摇曳,中央仿佛有一个小小的人形在舞蹈。
“是火灵妖。”凌雪脸色一变,立刻低声喝道。
“都别动,收敛气息,不要做多余的事,以免触犯那种未知的禁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那团蓝色火焰。
那只火灵妖似乎没有察觉到营地的存在,只是自顾自地在岩石上跳动,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
营地里一片死寂。
就在众人以为相安无事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密林深处响起。
一支黑色的箭矢,拖着一道寒光,精准地射中了那团淡蓝色的火焰。
“咿!”
火灵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那声音不似生灵,更像玻璃碎裂,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身上的火焰猛地爆开,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空气中。
下一刻。
整个森林仿佛被这声尖叫唤醒了。
草丛中,枯树上,巨石缝隙里,岩壁的阴影中…
一团,两团,十团,百团…
无数淡蓝色的火焰,从四面八方亮起,如同黑夜里睁开的一双双鬼眼。
它们从黑暗中升腾汇聚,转瞬间就形成了一片摇曳的蓝色火海。
将整个营地团团包围。
“糟了,”凌雪脸色一变。
所有修行者都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眼前的景象太过骇人,那成百上千的火灵妖散发出的热量,让空气都开始扭曲,呼吸间尽是灼热的气息。
“是谁,是谁射的那一箭?!”
一名道士打扮的修行者声音发颤地吼道。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陈玄看着这片蓝色火海,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包围营地的火灵妖们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它们只是静静地悬浮着。
火焰忽明忽暗,仿佛在审视着营地里的每一个人。
无形的压力比直接冲杀上来,更加令人窒息。
忽然,火灵妖群出现了一阵骚动。
它们让开一条通道。
所有火灵妖都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退去,蓝色的火海如同潮水般涌向密林深处,似乎要去寻找那个射箭的罪魁祸首。
“呼…”
看到这一幕,营地里的众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瘫软在地。
“看来…这林子里,应该有人触犯的禁忌。”
赵子曰心有余悸地说道。
凌雪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应该是,我们只是在此歇脚,并未做任何出格的举动。”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陈玄平淡的声音忽然响起。
“它们没有走远。”
凌雪一愣,抬头看去。
只见陈玄的目光,正落在营地中央,那堆刚刚熄灭的篝火旁。
那里,一支黑色的箭矢,正静静地插在泥土里。
箭羽的样式,异常眼熟。
第231章 火焰,雪海
那支箭矢通体漆黑,尾羽是统一的狼灰色。
凌雪认出了箭的来历
这是明州都尉府的制式破甲弩箭。
一个念头瞬间贯穿了所有线索,让她浑身发冷。
都尉府那位大人,与自己一行要救治的贵人,素来不睦。
原来如此。
在这火源地设伏,惊动火灵妖,借刀杀人。
好一招毒计。
只是射箭的人显然没料到,这群火灵妖,竟会先追索他这个始作俑者。
聪明反被聪明误。
“戒备!”凌雪喝道。
“有埋伏。”
其实无需她提醒。
队伍里没有一个是新出茅庐的雏儿。
那支箭矢出现的瞬间,所有人都已绷紧了神经。
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扣动机括的轻响,在寂静的林间此起彼伏。
有兵刃的人自发围成一个圈,兵刃朝外,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寸黑暗。
时间一点点流逝。
林子里除了风声,再无半点动静。
那群追杀出去的火灵妖,也像是被黑暗吞噬了,没有传回任何声息。
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有人松了口气,靠着树干坐下,但手中的兵器依旧握得死紧。
就在这时。
呜~
悠长而怪异的号角声,从森林深处传出。
号角声落下的瞬间。
前方百丈之外,一蓬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
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橘红色,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透亮。
紧接着,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林间四面八方,那些本已退去的蓝色火灵妖,此刻如同受到召唤的百川,疯狂地朝着那橘红色的火焰洪流汇聚而去。
一团,十团,百团…
无数蓝色光点投入其中。
让那火焰巨柱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扭曲变形。
火焰与岩石被强行糅合在一起。
先是两条粗壮的臂膀,然后是庞大的躯干,最后是一颗狰狞的头颅。
一尊高达数丈的火焰巨人,从大地之上缓缓站起。
它周身流淌着熔岩,每走一步,地面都随之焦黑龟裂。
在它那只由火焰构成的巨掌之中,还捏着两个拼命挣扎的人影,只是他们的惨叫声,刚一出口就被烈焰吞噬。
凌雪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怪物…”
“丹阳…这绝对是丹阳境的力量…”
火焰巨人显然没有自己的神智。
它在林中横冲直撞,巨大的拳头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毁灭性的火浪。
不断有惨叫声从远处传来,又迅速湮灭。
那些是都尉府的伏兵。
他们此刻正被自己召唤出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地屠戮。
凌雪队伍里的众人看得心惊胆战,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们庆幸,又后怕。
如果这火焰巨人攻击的目标是他们,恐怕只需一击,这片营地就会化为灰烬,无人生还。
凌雪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身旁的陈玄。
其实还是有人可能生还的,甚至能灭杀掉那个火焰巨人。
只是这一位会出手吗?
陈玄仔细端详着火焰巨人,忽然瞧见了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了火焰巨人那颗巨大的头颅上。
在巨人额头正中,烈焰翻滚最剧烈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黑点。
那似乎是一枚…锥子。
人为钉上去的。
呜~
诡异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伴随着号声,那枚钉在巨人额头的锥子,陡然发出一阵妖异的蓝色光芒。
蓝光如同一张大网,迅速蔓延开来,侵蚀着巨人全身的橘红色火焰。
原本狂暴的火焰巨人,动作瞬间一滞。
它身上流淌的熔岩仿佛被冻结,狂乱的攻击也停了下来,如同一尊巨大的雕塑,静立在林中。
一道身影从林间的阴影中飞跃而出。
他轻飘飘地落在火焰巨人的肩膀上。
那是一个人形的生物,但长相极为怪异。
他身后伸展着六只如同蝙蝠般的肉翼,身上竟长着八条手臂,手中则握着一根由兽骨打磨而成的号角。
随着他将号角凑到嘴边,那枚锥子上的蓝光彻底覆盖了巨人的全身。
火焰巨人眼中最后的一丝狂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被操控的死寂。
凌雪在看到那个六翼八臂的人影时,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八臂风神,向无敌。”
“明州都尉府的首席客卿!”
向无敌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自然也注意到了远处雪地边缘的这群人。
他的目光扫过,脸上露出笑容。
他举起手中的骨号,像是端起一杯庆功的美酒。
一种诡异的术法将他的声音放大,清晰地传到营地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到是好运,居然躲过了火灵妖的追杀”
“也罢,省得我再费手脚去林子里找你们。”
“今日,就由我亲自出手,将你们这些杂鱼,抹杀个干净。”
然而,向无敌的话音刚落。
凌雪等人也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片冰凉,忽然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是一片雪花。
她愕然抬头。
不知何时,天空中竟飘落下了细密的雪籽。
这怎么可能?
这里是火源地,地气温热,四季如春,怎么会下雪?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发现了这诡异的天象变化。
向无敌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疑惑地看向天空。
雪,越下越大。
从雪籽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
空气中那股由火焰巨人带来的灼热感,正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严寒。
火焰巨人庞大的身躯上,竟开始冒出滋滋的白汽,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扔进了冰水里。
“怎么回事?”
向无敌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种程度的天象异变,绝非自然形成。
高空之上,厚重的雪云之间,一个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道身影出现的一瞬间,风雪仿佛找到了君王。
整个天地的寒意,都向着那一点汇聚。
她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云端,俯瞰着下方的一切,仿佛一位执掌风雪的女神,降临到了凡间。
第232章 一击
那道身影极为高挑,约莫两三丈。
悬于风雪之中,被无数飘落的雪花簇拥,轮廓模糊,却透着一种非人的压迫感。
向无敌操控着火焰巨人,心头却警铃大作。
他有一种错觉,那个风雪中的身影,好像正在看着自己。
身后的六只肉翼不安地扇动着。
搅动的气流却在触及那漫天飞雪的瞬间,就化作了无形的寒气。
雪,下得毫无道理。
向无敌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从未结下过这等仇家,这人是谁?为何而来?
风雪停歇了一瞬。
高空之上的身影动了。
她从漫天风雪中缓缓步出。
所过之处,狂暴的飞雪都变得温顺,主动为她让开一条通路,仿佛臣子在迎接自己的君王。
当她的身形完全显露在众人眼前时,营地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美丽的女子。
她身形高大,一头雪白的长发在身后飘舞,裸露在外的肌肤并非血肉之感,而是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仿佛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在微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
凌雪等人已经彻底看呆了。
这等存在,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陈玄却在看到那女子的瞬间,眉梢轻轻一挑。
熟悉感。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这女子身上散发出的血脉气息,与当初在苍云县遇到的李清,乃至那位王月,都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雪海孔雀。
陈玄心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
按照青州府卷宗阁的记载,李清应当是三十六世家之一李家的血脉,她身上应该流淌着属于雪海孔雀的血。
如今天上的这个人,应当是修行到即将化身雪海孔雀的地步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尊货真价实的天光境大能。
这女子的目标,似乎是向无敌。
他只是轻轻踏出一步,威压自然释放。
向无敌只是一瞬间就感觉到了那种威压代表的东西,六只肉翼僵硬地收拢在背后,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天光境!
天上的那个女人是天光境!
向无敌刚想开口求饶。
立于云端的女子,却先一步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滚。”
只有一个字。
“放开它。”
女子补充了一句,视线落在了那尊已经被寒气侵蚀得动作僵硬的火焰巨人身上。
“此物是我一位友人的手笔,我今日恰好路过收尾,不想竟有宵小之辈,敢打它的主意。”
友人的手笔?
宵小之辈?
向无敌的脸色阵青阵白。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口中的宵小之辈,指的就是自己。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硬着头皮争辩道:“前辈,晚辈乃是明州都尉府首席客卿,奉都尉大人之命在此办事,并非有意冒犯…”
他试图搬出朝廷的身份作为护身符。
毕竟,明州都尉府代表着大周王朝的脸面,寻常修行者,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然而,那白发女子显然没有听他废话的耐心。
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轻轻抬起了手臂,宽大的冰蓝色袖袍迎风一拂。
刹那间,天地变色。
整个火源地的风雪,仿佛收到了最严酷的敕令,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洪流,咆哮着,奔涌着,朝着向无敌当头席卷而去。
太快了!
向无敌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甚至没能催动体内的血气进行抵挡。
彻骨的寒风只与他接触了一刹那。
“咔嚓…”
清脆的冻结声响起。
向无敌脸上的惊恐表情被永远定格。
整个人连同他那六只肉翼,瞬间化作了一尊晶莹剔透的冰雕,从半空中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砰”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与此同时,那尊高达数丈的火焰巨人,也被汹涌而至的冰晶彻底覆盖,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冰封巨人,再无半点动静。
火源地中的所有人,都为这个女子的出手感到震撼。
他们刚刚还在为火焰巨人的威势而感到绝望。
转眼间,这足以毁灭他们所有人的威胁,连同其操控者,就被这位从天而降的神秘女子,如同拍死一只苍蝇般轻易抹去。
这就是天光境的力量吗?
高空之上,那白发女子再次挥手。
被冰封的火焰巨人缓缓升空,被她托在了掌心。
做完这一切。
她似乎便要转身离去,对地面上这些蝼蚁般的存在,再没有多看一眼的兴趣。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出现到结束,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
营地里的众人,甚至连呼吸都还未曾平复。
就在这时,一个平淡中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道友,请留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也传到了那位即将离去的白发女子耳中。
凌雪心头一惊。
只见陈玄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正抬头仰望着天空,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
这在干什么?
难不成这两位要在这里对上了吗?
两尊天光境的大决战,会不会将火源地掀翻啊?!
凌雪心头思绪翻飞,她是没见过天光镜出手的,但听老一辈人讲,天光镜是极为强大的,出手之间掀翻一片地域并不是什么难事
白发女子离去的动作一顿。
她缓缓低下头,如同万古冰川的眼眸,落在了地面上的这片营地。
落在了那个身穿青衫的年轻道士身上。
第233章 取血
女子在看到陈玄的刹那,便认出了他是谁。
一身青衫,身背红伞长剑。
应当就是那位敢为天下先的道友了。
一剑落神京,一剑斩明王。
女子踏在虚空之上,微微挥手。
随着她的动作,这片区域的风雪渐渐平静了下来,不再那么呼啸的吹着,并且也不再带着冰寒的杀伤之气。
女子朝陈玄点点头:“原来是剑君当面。”
剑君?
陈玄有些愕然。
自己什么时候得到了这样一个名号?
不得不说这个名号已经够老土的。
不过陈玄很快想明白了。
自己的这个名号应当是那些所谓的天光境大能,给起的。
这些天光境之间,似乎都不好好的叫名字,而是给对方取代称。
陈玄道:“道友又该如何称呼?”
女子面容平静:“我来自北原雪海孔雀一族,绝大多数人都称我为雪主。”
营地之中,所有人都在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
凌雪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这两位会打起来呢,但现在看来应当是不会了。
这二人似乎认识。
不过也对,两位天光境之间不认识才是怪事,毕竟整个大周也没多少天光镜。
凌雪在心中暗道。
虽然她自己也不认识那个高悬于天空之上的非常漂亮的女人,到底是哪位天光境?
甚至她也没有听说过雪主这个名字。
但那又如何呢?
只要这两人不打起来,不殃及到自己等人,那就是最好的场面了。
雪主…陈玄默念着这个名号。
自己先前在青州镇魔司的卷宗阁中,并没有找到这一位的来历。
不过这并不重要。
自己叫出她自然是有原因的。
陈玄看着这个容颜绝美的女子。
她恐怕是自己来到大周王朝之后见到的最美的女人,李清也不及她。
“我可否向道友取一滴血?”
陈玄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周围为之一静。
原本还有些松口气的营地,众人听到这话心中又是一紧。
在这大周王朝取一滴血可并不是什么好事。
事实上,无论在哪里都不是好事。
大周王朝中存在的许多诡异绝伦的术法,能用一滴血作为媒介进行施法的东西或者人数不胜数。
更何况是对一位天光镜呢?
本身来说,对天光境开口要一滴精血,就已然是大不敬!
雪主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对着陈玄缓缓摇头,美眸之中杀意已显:
“道友应当清楚,一滴精血意味着什么,如此冒昧的向我讨要,不觉得失了礼数吗?”
陈玄却是笑了笑,浑然不在意雪主的目光。
“道友莫要用这种眼光看我,若我二人在这里斗上一场,谁胜谁负,虽犹未可知,但要在战斗中取你一滴血,我还是能做到的。”
大风瞬间呼啸,大雪骤然变密。
高天之上,雪主面容平静,但呼啸的风雪已然暗示了如今她的心情。
愤怒与狂暴。
“道友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取我一滴血。”
营地之上,所有人都被突然降临的寒气冻得瑟瑟发抖,甚至有人感觉到了自己体内气血,在这种寒气之下运转的越来越慢,有被冻死的风险。
陈玄浑然而立,
一身青衫在大风中猎猎作响,披散的发丝沾上了些许雪花。
陈玄缓缓抬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晶莹剔透,精致而规整,浑然不像天然造物。
陈玄笑了笑,抬头看着雪主:“这般斗起来,难免会让这片春暖之地出现变化,让百里之内的飞禽走兽,城中的贵人百姓,都没那个打猎的好去处。”
“不如我与道友立个赌约。”
“我与你一招之内,分个胜负,如何?”
“若是我输了,便为道友做三件事。”
“若是道友输了,留下一滴精血便可。”
高天之上,雪主沉默了片刻。
她那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周围呼啸的风雪,却骤然平息。
“可以。”
她的声音传来。
让凌雪等人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又往下落了半分。
“不过,这赌约得改一改。”
雪主的话锋一转。
她的视线,从陈玄身上移开,缓缓落向地面上那群瑟瑟发抖的修行者。
在她的注视下。
凌雪等人只觉得自已仿佛变成了被巨龙盯上的蝼蚁,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我出一招,但不攻你。”
雪主的手指,遥遥指向营地的方向。
“我攻他们。”
“你若能护住他们周全,一人不伤,就算你赢。”
此言一出,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不!”
“前辈,这万万不可啊。”
赵子曰第一个失声叫喊出来。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赌约!
陈玄实力虽强,但天上那位也是天光境。
赵子曰不认为,陈玄能在护住自己等人。
保护他们所有人,一人不伤?
这怎么可能!
凌雪看向陈玄,想要让陈玄说出拒绝的话。
陈玄却是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雪主抬起了右手。
天地间的风雪,在这一刻彻底狂暴。
不再是飘落,而是化作了一场席卷天地的白色风暴。
每一片鹅毛般的雪花,都在下落的过程中,瞬间凝结,伸展出无数锋利的棱角,变成了一枚枚薄如蝉翼的冰刃。
呜!
数以亿万计的冰刃,汇聚成一道道白色的死亡龙卷,
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无死角地朝着营地绞杀而来。
死亡的气息,前所未有地清晰。
营地里的众人,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不少人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被万千冰刃凌迟的最终结局。
陈玄也出手了。
他大袖一挥。
整片天地之间,仿佛被什么东西贯穿了。
千相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亿万冰刃,不再呼啸着飞,而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每一枚冰刃都折射着森然的寒芒,密集得形成了一座将营地完全包裹的囚笼。
囚笼内外,是两个世界。
营地里的众人,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离自已鼻尖最近的那枚冰刃上,那细微而完美的晶体结构。
他们还活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陈玄的手指,依旧保持着点出的姿势。
他对着那漫天冰刃,又轻轻一弹。
叮。
又是一声轻响。
奇迹发生了。
那亿万枚锋利致命的冰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了所有的棱角与杀意。
它们重新变回了柔软洁白的雪花。
那座由死亡构成的囚笼,在瞬间崩解。
狂暴的雪灾,又变回了那场温柔的,飘飘洒洒的落雪。
雪花轻柔地落下。
落在每个人的发梢肩头,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却再无半点威胁。
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冲击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赵子曰浑身颤抖。
他看着落在手心,瞬间融化的雪花,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高天之上。
雪主眼眸里出现了清晰的,名为震惊的情绪。
她的一击,被化解了。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她对力量的理解。
陈玄缓缓放下手,抬头望向天空,笑容依旧。
“道友,你输了。”
雪主沉默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最终,她点了点头。
一滴晶莹剔透的蓝色血液,从她的指尖飞出,悬浮在空中。
她屈指一弹。
那滴血液便化作一道蓝色流光,朝着陈玄飞去。
“这滴血,你拿好。”
雪主的声音遥遥从天际传来,他已然远去。
第234章 明州州城
陈玄抬手接过这滴血。
蓝色的血液晶莹剔透,看上去犹如宝石,它就那么静静的悬浮在掌中宝。
陈玄可以看出这滴血相当不一般,寻常人只要看一眼,便会受到这滴血的侵染。
全身冰封,性命立绝。
当然,也有可能会在冰封之中熬过来,体内凝聚出一颗冰雪种子,正式踏入修行之路。
陈玄看着这滴血,惊叹不已。
明明只是一个,不过大约是筑基境生灵林的血,里头居然蕴含着这种惊人的规则之力。
“如此说来,是不是每位天光镜修行者真身的血,都具有这种侵染作用呢?”
陈玄喃喃自语。
“看来以后得多找些人对比了。”
事实上,陈玄起最理解的原因并不算复杂。
他想要探究这个世界的修行根基。
这个世界的进化终点竟是妖魔形态,这背后必然藏着一套与山海界截然不同的规则的。
若能勘破这层奥秘,甚至修正这条畸形的道路,让此界凡人少受些苦难,所产生的气运将难以估量。
这份气运,正是他为自己冲击金丹境准备的另一重保障。
心魔之劫,万般功德也未必能全功,多一分准备总是好的。
他正思索着,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营地里的众人终于从刚才的生死一线中回过神来。
凌雪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快步上前,对着陈玄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此番恩情,凌雪没齿难忘。”
她身后的修行者们也纷纷反应过来,呼啦啦跪倒一片。
“我等谢过前辈救命之恩!”
“前辈神通盖世,我等能活下来,全赖前辈庇护!”
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发自肺腑的敬畏。
陈玄将那滴雪主精血收入玉瓶,回过身。
“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喧嚣都静止了。
众人依言起身,却仍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陈玄的目光落在凌雪身上。
“诸位,我觉得还是不要在此地逗留了,便熬一熬,继续赶路吧。”
“谨遵前辈法令。”
凌雪立刻应声,迅速整顿队伍。
经此一役,再无人敢有任何异议。队伍的行进速度快了许多,气氛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风雪再度变得密集,很快便掩盖了火源地里战斗过的痕迹。
火源地自从那具火巨人被雪主带走后,便不再具有那种温暖的性质了。
皑皑白雪覆盖了森林,覆盖了山脉,也覆盖了前方的道路。
队伍踩着厚厚的积雪,在这片苍茫天地间,如同一队渺小的蚂蚁。
如此行进了五六日。
连日的风雪让所有人都显出几分疲态,坐下的马匹也喘着粗气。
“前辈,快到了。”
凌雪骑马赶上陈玄,指向前方一座被云雾缠绕的巍峨大山。
“翻过那座山,就是明州州城。”
陈玄闻言,抬头望去。
那座山极高,山巅隐没在云层里,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内外。
队伍沿着前人开辟出的山路,艰难地向上攀登。
越往上走,风雪越大,气温也越发寒冷。
当他们终于翻过山脊,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勒住了缰绳。
风雪,停了。
山那边的天空一片晴朗,温暖的阳光洒下,照得人暖洋洋的。
而在他们前方,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城市,撞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那…那是…”
一名第一次来明州的道士声音发颤,手中的拂尘都掉在了雪地里。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个个张大了嘴,满脸呆滞。
那是一座城。
一座悬浮在天上的城。
它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建造,整体像一个巨大的堡垒,透着一股森然与厚重。
城市的规模,若论占地,或许不如青州州城那般广阔。
但它耸立的高度,却足以让任何见过它的人永世不忘。
城市的下方,一根根难以计数的巨大石柱支撑着它。
那些石柱太高了,每一根都如同一座山峰,从大地深处拔地而起,穿过云层,最终托举起那座庞大的黑色城市。
离地足有三百丈。
阳光照在黑色的城墙上,却被那奇特的材质尽数吸收,没有半点反光,反而让城市显得更加深邃,如同一个盘踞在高天的巨兽。
“这就是…明州州城?”
赵子曰喃喃自语,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中,都未曾描绘过如此震撼的景象。
“没错。”
凌雪的眼中也带着一丝迷离,即便她不是第一次见,每次看到依旧会心神摇曳。
“整座城与山脉齐平,相当壮阔,与其他州城完全不同。”
队伍里,那些没来过明州的人,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们只是呆呆地仰望着,感受着那座天空之城带来的无声压迫。
陈玄也看着那座城。
他的眼中没有旁人的震撼,而是带着审视与探究。
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出更多东西。
那些支撑城市的巨大石柱,并非死物。
它们的排列暗合某种古老而强大的阵法,不断从大地深处汲取着地脉之气,又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整座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法器。
“有意思。”
陈玄轻声说了一句。
这座城市的设计,是陈玄见过的大周最高阵法水平。
队伍缓缓从山上下来,朝着那座悬城靠近。
离得越近,那份压迫感就越强。
人站在那些擎天巨柱之下,渺小得连尘埃都不如。
“凌大人,我们…怎么上去?”
一个修行者终于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这么高的城市,总不能飞上去吧。
凌雪指了指前方。
只见在众多石柱的中央,有一根最为粗壮的柱子,其底部被人为地开凿出了一个巨大的洞窟。
洞窟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竟是一个颇为繁华的集镇。
“那里是升龙台。”凌雪解释道。
“城中之人,皆是通过那里的机关升降梯上下。”
机关升降梯?
众人又是一阵惊奇。
队伍来到升龙台前,果然看到一个巨大的平台。
平台上。
几名身穿甲胄的士兵正在维持秩序,引导着想要进城的人排队站上去。
陈玄一行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这里来往的奇人异士实在太多,他们这支队伍,看上去也只是其中普通的一支。
就在他们准备排队时,一阵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队身穿银甲的骑兵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蛮横地冲开人群,直接停在了升降台前。
“都尉府办事,闲杂人等退开!”
为首的骑士厉声喝道,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排队的人群敢怒不敢言,纷纷向两侧退让。
车帘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
一个面色白净,眼神阴柔的中年文士走了下来。
他看都没看周围的人群,径直走向负责操控升降台的士兵,递出了一块令牌。
“开路,我们要立刻进城。”
那士兵验过令牌,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
“原来是张主簿,您请,您请。”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启动升降台。
“慢着。”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中年文士,也就是张主簿,动作一顿,不悦地循声望去。
他看到了陈玄。
也看到了陈玄身后的凌雪。
张主簿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镇魔司的凌大人。”
他的目光在凌雪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到其他人身。
“这些就是凌大人请来的高人?瞧着像一群土鸡瓦狗,”
凌雪脸色一沉,上前一步。
“张主簿,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我等在此排队已久,你一来便要插队,不合规矩吧?”
“规矩?”
张主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笑出了声。
“这城中的规矩,很快便会我都尉府的了。”
第235章 入城
凌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意。
“张主簿,你这话是何意?莫非想反了朝廷不成?”
她的话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人心,让周围嘈杂的人群都安静了几分。
张主簿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笑出声。
那笑声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反?凌大人说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华贵的衣袍,慢条斯理地开口。
“如今朝廷势弱,神京的旨意连三百里都出不去,早已是天下皆知的事。”
“我等身为地方主官,食君之禄,自然要忠君之事。”
他话锋一转,声音拔高几分。
“可这忠君,不是听几句空话,而是要安抚好治下的百姓,守好这一方水土。”
“随机应变,自行其是,这才是真正为朝廷分忧,为天下分忧。”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引得身后几名都尉府的官员连连点头。
凌雪还想再说些什么。
张主簿却已没了耐心,他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她。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不再看凌雪一眼,转身便朝着那巨大的升降台走去,身后的银甲护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群。
“凌大人,请吧。”
张主簿登上平台,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充满了讥讽。
凌雪的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能无奈一叹。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神色各异的修行者,声音有些沙哑。
“诸位,我们等下一趟。”
那些被她请来的修行者们,此刻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有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切。
等一趟便等一趟。
他们是来治病赚钱的,可不想掺和进这明州城里镇魔司和都尉府的神仙打架。
陈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禁莞尔。
看来这明州州城,确实与其他地方不同。
别处早已分出了胜负,决出了唯一的掌控者。
唯有这里,似乎还在权力的天平上,进行着最后的角力。
“此人是谁?”
陈玄的声音在凌雪身旁响起。
凌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低声回答。
“他便是明州主簿,张远。”
“名义上归知州大人管辖,实际上,早已投靠了都尉府。”
她看了一眼那缓缓升空的平台,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如今,州内的镇魔司与知州大人算是一个阵营。”
“只是知州大人不知因何缘故,身染重病,城中各路修行者用尽了手段,也无法治好。”
“无奈之下,才派我们这些捉刀人分赴各地,寻访能人异士,看看是否还有一线机会。”
一行人沉默地等待着。
巨大的升降台很快便再次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次,无人再来争抢。
凌雪带领众人走上平台,脚下的黑色岩石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表面刻画着细密而复杂的符文。
负责操控的士兵启动了机关。
平台没有丝毫震动,平稳而迅速地上升。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脚下的大地在飞速远去,集镇与人群很快就变成了渺小的黑点。
队伍里不少第一次来的人,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他们穿过一层薄薄的云雾,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而那座悬浮于天际的黑色雄城,以一种更加震撼的姿态,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巨大的城墙如同一道黑色的山脉,横亘在天与地之间。
城中建筑林立,风格森然统一,透着一股铁血肃杀的气息。
他们能看到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如同蚂蚁般大小,也能看到巨大的飞禽坐骑从城中起飞,掠过云海。
这种将一座城市托举于天空之上的伟力,超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想象。
平台与城市底部的一个入口精准对接,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众人走下平台,踏上了明州城的土地。
脚下的街道同样由黑色巨石铺就,宽阔而整洁,街道两侧的建筑高大,风格硬朗,少有装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属与硝石的味道。
这里的气氛,不像一座供人生活的城市,更像一座随时准备投入战争的巨大堡垒。
凌雪没有耽搁,领着众人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栋同样是黑色风格的建筑前。
建筑的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用铁画银钩刻着三个大字。
镇魔司。
只是与周围那些都尉府的建筑相比,镇魔司的门前显得有些冷清。
凌雪带着众人进入大堂,来到负责登记的案台前。
案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打着瞌睡。
“钱主事。”
凌雪上前,轻轻敲了敲桌子。
老者被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来人是凌雪,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哦,是凌丫头回来了。”
“司主大人还没归来,约莫还要两三日,医治知州大人的事,只能再等等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凌雪身后的众人,当看到陈玄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精光。
他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张通缉令画像,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如今朝廷的法令,在这明州城里,确实与废纸无异。
通缉犯又如何?
能治好知州大人的病,就是座上宾。
凌雪将众人的身份文书一一递上,老者慢吞吞地进行着登记。
轮到陈玄时,他只是淡淡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老者准备落笔时,陈玄从袖中取出了一枚令牌,轻轻放在了桌上。
“我要进卷宗阁。”
那枚通体漆黑,刻着玄鸟图腾的令牌。
钱主事看到令牌的瞬间,昏昏欲睡的神情立刻消失了。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与敬畏,甚至连手中的笔都掉在了地上。
“玄…玄鸟令!”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凌雪和其他修行者也都看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解。
他们不认识这令牌,却能从钱主事的反应中,感受到这枚令牌所代表的分量。
“持此令者,可入卷宗阁,请随我来。”
钱主事躬着身子,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陈玄收回令牌,点了点头。
钱主事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引着陈玄,朝着后堂走去。
留下大堂里一群面面相觑的修行者,和同样一脸错愕的凌雪。
卷宗阁位于镇魔司的地下。
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古旧纸张与墨迹的味道。
一排排高达数丈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这片昏暗的空间里。
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材质的卷宗,有竹简,有兽皮,有玉册,也有纸质的书卷。
“前辈,这里便是了。”
钱主事点亮了几盏长明灯,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有限的一片区域。
“甲等以下的卷宗,您皆可随意翻阅。”
陈玄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被那些书架所吸引。
钱主事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将沉重的石门带上。
整个地下空间,只剩下陈玄一人。
他走到一排书架前,随手取下一卷兽皮。
展开之后,一股古老而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
《明州地脉异考》。
陈玄的目光落在那些用朱砂写就的古老文字上,很快便沉浸了进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
他看得如痴如醉。
第236章 死人了
卷宗阁内,光线昏暗。
陈玄指尖划过一张泛黄的舆图,上面用朱砂勾勒着繁复的线条。
这是明州城的地脉走向。
两日以来,他未曾踏出此地半步。
外界的风雨,都与他无关。
“原来如此。”
他轻声自语,指尖停在舆图中心一个交汇点。
此城的阵法,以地脉为基,引星辰之力为锁,构成一个巨大的囚笼。
既是守护,也是镇压。
只是这阵眼之处,似乎有一丝不谐。
沉重的石门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这是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光线刺入黑暗,也打断了陈玄的思绪。
凌雪站在门口,身形被光勾勒出轮廓,脸色却藏在阴影里。
“出事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玄头也未抬。
“死人了?”
凌雪的呼吸一滞。
“你怎么知道?”
“你这副表情,还能有什么事。”陈玄收回舆图,语气平淡。
凌雪快步走进来,带着一股寒气。
“昨夜,一名儒生死了。”
“死在自己房中,门窗紧锁,没有打斗痕迹。”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副景象。
“他坐在书案前,笔还握在手里,纸上的墨迹未干,人却没了气息。”
“仵作验过,身上无伤,魂魄却散了。”
陈玄终于抬眼看她。
“一击毙命。”
凌雪重重点头,眼中是挥之不去的惊惧。
“那群人炸了锅。”
镇魔司的大堂,此刻比外面的集市还要嘈杂。
“这就是明州最安全的地方?我呸!”
一名道士将拂尘重重摔在桌上,唾沫横飞。
“凌大人,你把我们请来,就是为了让我们送死的吗?”
另一名体型壮硕的汉子怒目圆睁,声音如同洪钟。
“我等是来为知州大人治病,不是来当替死鬼的!”
凌雪带来的那群“能人异士”,此刻个个面带怒容,将她和几名镇魔司的主事围在中央。
他们本就心高气傲,自视不凡。
如今同伴悄无声息地死在号称固若金汤的镇魔司内,那份傲气瞬间被恐惧碾碎。
“诸位稍安勿躁!”
凌雪提气开口,试图压下混乱的场面。
“此事蹊跷,我镇魔司定会彻查,给大家一个交代!”
“交代?怎么交代!”
人群中有人尖叫。
“等我们都死光了,你再把凶手找出来,给我们上三炷香吗?”
这话像一盆油,泼进了火里。
众人情绪更加激动,言语也越发不堪。
凌雪的脸色阵青阵白,紧握着腰间的刀柄。
钱主事在一旁连连作揖,苍老的声音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这一夜,镇魔司灯火通明。
巡逻的卫兵增加了三倍,几乎每条走廊都站着人。
可这种戒备,毫无用处。
恐惧像一种瘟疫,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幸存的修行者们无人敢回自己的房间,三三两两聚在大堂,兵器都放在最顺手的地方,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风吹过庭院,带起树叶的沙沙声,都能让十几个人同时惊跳起来。
长夜漫漫。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大堂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活着,又熬过了一夜。
一个时辰后,两具尸体在各自的房间被发现。
一名佛门行者,一名蛊师。
死状与那儒生一模一样。
一个盘坐在蒲团上,手中念珠滑落。
一个趴在桌前,身旁几只珍爱的蛊虫僵死在竹筒里。
门窗,依旧是从内部锁死的。
死寂。
大堂里针落可闻。
幸存的修行者们看着被抬出来的尸体,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接连不断的死亡,彻底击溃了他们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够了!”
一声爆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名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武夫兼身体强化的术法修行者猛地站起。
手中沉重的铁戟,当的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砖裂开一道缝隙。
“老子不玩了!”
他赤红着双眼,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
“这里是明州,是都尉府的地盘!不是都尉府的阴谋,就是知州那老东西的仇家找上门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把我们骗来,就是当诱饵!当替死鬼!”
“我要离开这鬼地方!现在就走!”
这番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对!走!离开明州!”
“这赏金,老子不要了!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凌大人,你必须放我们走!”
数人立刻响应,场面再度失控。
那名武夫更是直接提着铁戟,一步步逼向凌雪。
“今天谁敢拦我,就是我的敌人!”
凌雪身前的几名镇魔司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紧张地与他对峙。
“住手!”
凌雪厉声喝道,她排开卫兵,独自面对着那把闪着寒光的铁戟。
“现在离开,你们以为就能活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穿透力,让激动的众人动作一顿。
“凶手是谁,目地为何,我们一概不知。”
“他能在这里杀人,就能在城里杀人,甚至在城外追杀你们。”
“分散开来,只会被逐个击破!”
武夫冷笑一声。
“说得好听!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没错!我们不信你!”
“你们镇魔司根本保护不了我们!”
信任已经崩塌,凌雪的话语显得苍白无力。
她看着眼前一张张写满恐惧和猜疑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忽然变得决绝。
“我凌雪。”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亮。
“以宛城凌氏百年声誉担保!”
“给我三日时间。”
凌雪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眼神坚定。
“三日之内,我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无论生死,我凌雪与诸位同在!”
“若三日后毫无结果,任凭诸位来讨个说法!”
大堂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众人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的躁动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许久,武夫缓缓放下了铁戟。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就给你三日。”
“三日之后,你要是给不了交代,别怪我这杆戟不认人!”
一场风波,总算暂时平息。
众人被勉强留了下来。
但恐惧的阴影,却变得更加浓厚。
入夜。
整个镇魔司陷入一片死寂。
白日里的喧嚣荡然无存,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紧张。
没有人敢独自待在房里。
幸存的十几个修行者,全都挤在大堂,围着几盆炭火,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们不敢交谈,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倾听着外界的任何一丝声响。
风声。
烛火跳动的声音。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还有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那名武夫抱着他的铁戟,靠在柱子上,双眼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大堂的入口。
一名道士将十几张符箓贴满了自己周围的地面,手中还紧紧攥着三张。
一名医师打扮的男子,手指在腰间的药包上不断摩挲,指尖微微颤抖。
每个人都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每一息,都是煎熬。
他们不知道那个无形的杀手在哪里。
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出现。
更不知道,下一个死去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着他们。
死亡的镰刀,就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只等着,轻轻落下。
第237章 傀儡刺客
夜色如墨,泼满了明州城的天空。
镇魔司的大堂里,十几盆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众人心底的寒意。
幸存的修行者们像一群受惊的鹌鹑,挤作一团。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还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
那名白日里叫嚣最凶的络腮胡武夫,此刻抱着他那杆冰冷的铁戟,靠在朱红色的廊柱上。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大堂唯一的入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紧绷的肌肉瞬间鼓起。
与这边的草木皆兵不同,被安排在后院的一处独立院落,却显得格外静谧。
陈玄的房间里,烛火安稳地燃烧着,光晕柔和。
他盘坐在书案前,并未休息。
指尖捻着一卷古老的兽皮舆图,目光专注。
这便是他从卷宗阁里带出来的东西,上面描绘着明州城的地脉阵法。
子时已至。
更夫的梆子声从遥远的街道传来,三长两短,飘忽不定。
就在这时,那盏安稳燃烧的烛火,毫无征兆地轻轻一晃。
火苗被压成了一片薄薄的橘红色,向着门口的方向倾斜。
一丝阴风,不知从何而来。
陈玄的目光没有离开舆图。
他房间的门窗紧闭,门缝严丝合缝,连光都透不出去。
可就在那门缝下方的地面上,阴影开始出现了不正常的扭曲。
它像活物一般蠕动,拉长,边界变得模糊,颜色也从灰黑转为一种能吞噬光线的纯粹之黑。
那滩墨色缓缓汇聚,最终隆起。
一股阴冷至极,不含任何生机的杀意,从中弥漫开来。
房间内的温度骤然下降,桌上的茶水表面,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墨色的阴影中,一个完全由影子构成的刺客悄无声息地站起。
它没有五官,没有实体,身形飘忽,仿佛随时会融入黑暗。
唯有一双由更深邃的黑暗凝聚成的眼眸,锁定了书案前的陈玄。
影刺客手中,一柄同样由黑暗凝聚的短刃成型。
没有金属的反光,却比世上任何神兵都更加致命。
它动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破空声。
整个身影化作一道贴地的虚影,瞬间跨越了数丈的距离。
那柄黑暗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陈玄的眉心。
这一刺,无声无息,却锁死了一切气机,断绝了所有退路。
其术法诡异,与陈玄曾经见过的林蝶颇有几分神似,却更加纯粹,更加致命。
眼看那短刃就要触及皮肤。
陈玄终于有了动作。
他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将捻着舆图的右手,随意地屈指一弹。
叮。
一声轻响,如同玉珠落盘。
一道纤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剑气,从他指尖迸发。
这道剑气后发先至,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精准无比地钉在了影刺客的眉心位置。
“嘶……”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鸣响起。
影刺客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它离陈玄的眉心,不过三寸距离。
那柄黑暗短刃,也停在了空中,刃尖距离陈玄的皮肤只有一指之隔。
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千万条看不见的锁链,将它全身禁锢,动弹不得。
影刺客剧烈地挣扎起来,身体化作的阴影不断扭曲沸腾,试图重新融入黑暗。
可那道钉在它眉心的剑气,如同一根定海神针,镇压了它所有的异动。
直到此刻,陈玄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奇异的造物,眼中流露出一丝探究。
神念如水银泻地,瞬间扫过影刺客的全身。
果然。
这东西体内空空如也,没有完整的神魂,甚至没有独立的意识。
只有一缕微弱的念头,藏在最深处,维系着它的行动。
更像一个被人远程操控的傀儡。
“谁派你来的?”
陈玄开口,声音平淡。
影刺客无法回答。
它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嘶嘶声,身体的扭曲愈发剧烈,似乎其背后的操控者正在试图引爆它。
陈玄失了兴趣。
他本想看看能否顺藤摸瓜,找到幕后的那只手。
既然对方如此果断,要毁掉线索,那便算了。
他指尖微动。
那道钉在影刺客眉心的纤细剑气,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光芒一闪而逝。
被禁锢在半空的影刺客,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它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溃,被那道剑气彻底搅碎,化作一缕最精纯的阴影之气。
随后,这缕阴影之气又被剑气中蕴含的力量完全湮灭。
一缕青烟升起。
影刺客就这么消散在了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烛火摇曳,光晕柔和,桌上的茶水,冰层早已融化。
陈玄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手中的舆图上,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次日天明。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镇魔司的大堂。
劫后余生的修行者们,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满脸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庆幸。
又活过了一夜。
“没……没人死?”
有人颤声问道,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开始清点人数。
一个不少。
昨夜,那个神出鬼没的凶手,没有再次犯案。
“难道他怕了?”
“肯定是,我们这么多人守在一起,他找不到下手机会!”
“太好了,总算能喘口气了!”
压抑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死寂的大堂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打扫的杂役,连滚带爬地从后院跑了进来。
“死……死人了!”
他脸色惨白,指着后院的方向,话都说不完整。
大堂里的欢呼声戛然而置。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又变得和那杂役一样惨白。
“谁?谁死了?”络腮胡武夫一把揪住杂役的衣领。
“是……是陈……陈前辈的院子!”杂役颤抖着说,“我看到……看到前辈的房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
轰!
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
陈前辈?
那位连天光境大能都敢叫板的陈前辈?
他…他死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比之前死了三个人带来的恐惧,还要强烈百倍。
连他都死了,那这明州城里,还有谁能活?
就在众人陷入绝望之际,一个平淡的声音从后院的方向传来。
“大清早的,吵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陈玄一袭青衫,缓步从院门走出,脸上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他身后,凌雪紧紧跟着,脸色复杂。
“陈前辈,您…您没事?”
络腮胡武夫看着完好无损的陈玄,结结巴巴地问道。
陈玄瞥了他一眼。
“我能有什么事。”
凌雪深吸一口气,替他回答了所有人的疑问。
“昨夜,凶手去刺杀陈前辈了。”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结果呢?”有人急切地问。
“死了。”凌雪只说两个字。
短暂的死寂之后。
大堂里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欢呼。
“死了,凶手死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陈前辈神通广大!”
“我们得救了!”
众人喜极而泣,压在心头那块名为死亡的巨石,终于被搬开。
一些人甚至直接跪倒在地,朝着陈玄的方向连连叩拜。
陈玄却没理会这些人的狂热。
他径直走到一张空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凌雪快步跟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前辈,昨夜那东西,您看清是什么来路了吗?”
她虽也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忧虑却比任何人都要沉重。
陈玄抿了口茶。
“一个影子做的傀儡。”
“傀儡?”凌雪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结果,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那幕后主使呢?”她追问道,“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吗?”
陈玄摇了摇头。
“对方很果断,在被我擒住的瞬间,就自行毁掉了与傀儡的联系。”
“我只知道,是一种罕见的影道术法。”
第235章 出事
此时的修行者都已散去。
陈玄站在凌雪身旁。
凌雪与钱主事站在后院的门口,看着地面上那一道浅浅的焦痕。
那是昨夜那个影子刺客最后留下的痕迹。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钱主事,您看出了什么?”
凌雪的声音有些沙哑。
钱主事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放在鼻下闻了闻。
“没有血气,没有魂魄残秽,甚至没有术法残留的波动。”
他摇了摇头。
“干净得…就像它从未来过。”
凌雪的心沉了下去。
线索,断了。
这种傀儡的手段,闻所未闻。
“这东西,术法排行榜上没有。”钱主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凌丫头,此事必须立刻上报司主大人,让他老人家定夺。”
凌雪正要点头,一名镇魔司的密探匆匆走近,他看了一眼凌雪,又看了一眼钱主事。
这很古怪。
毕竟在名义上,如今明州镇魔司里,钱主事的级别是要比凌雪要高的。
但这名密探的表现,却似乎是凌雪身份更高。
凌雪给他使了个眼色,密探跟凌雪走到了角落。
“出事了!”这是密探开口的第一句话。。
凌雪心中咯噔一下。
“司主大人失联了!”
“三天前,司主大人传回最后一道讯息,说已在返回明州的路上。”
“可按脚程,他昨日就该到了。我们派人沿途寻找,只在三百里外的官道上,发现了司主大人的坐骑,还有这个…”
密探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碎裂的玉佩。
玉佩上,一个“凌”字已经断成两半。
那是明州镇魔司司主的身份令牌。
轰隆。
凌雪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眼前一阵发黑。
钱主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封锁消息!”
钱主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立刻,封锁一切消息。”
他拉着凌雪,快步走入一间偏厅,反手关上了门。
陈寻目送着他们离开,若有所思。
偏厅内。
“钱主事…”凌雪的声音带着颤音。
“闭嘴!”钱主事厉声打断她,“凌丫头,听我说!”
老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司主失踪的消息,绝不能传出去,一个字都不能。”
“现在外面那群人本就是惊弓之鸟,要是让他们知道连司主大人都出了事,镇魔司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都尉府那头更是虎视眈眈,他们要是收到风声,怕是今天就会带兵把这里给围了!”
凌雪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她明白,钱主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明州镇魔司的擎天柱,倒了。
至少,是暂时找不到了。
“那我们怎么办?”
她看着老人,心中既有为父亲的担忧,也有为镇魔司未来的担忧
钱主事长叹一声:“为今之计,只能违抗司主的命令,由我等带那些人去为知州大人看病了。”
“只要知州大人能重新主事,以他的威望,就能压住都尉府的气焰,稳住城中局势。”
“到那时,我们才有时间和机会,去寻找司主大人的下落,”
凌雪平复心中的心情。
“我明白了。”
她推开门,重新走回大堂。
朝陈玄说明了情况,并找人重新召集那群修行者。
不多时,大堂里。
修行者已经聚齐。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又发生了何事。
“诸位。”
凌雪开口,声音清冷,传遍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司主大人延误了一些时日,传来命令,让我等先行去知州府诊治。”
“整理行装,一刻钟后,出发。”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
一刻钟后。
一支数十人的队伍,走出了镇魔司的大门。
凌雪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走在最前。
她身后,是那群神色各异的修行者,再往后,是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镇魔司卫兵。
队伍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上街道,这股压抑感变得更加浓厚。
整个明州城,都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
一队队身穿银甲的都尉府兵士,手持长戟,往来巡逻。
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在黑色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当镇魔司的队伍出现时,那些巡逻兵士的脚步明显一顿。
一道道不加掩饰的目光,如同利剑般扫射过来,带着审视,挑衅,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碰撞。
镇魔司的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紧张地与那些目光对峙。
队伍穿过两条主街,朝着城市中心那座最为宏伟的府邸走去。
知州府。
离得越近,戒备越是森严。
这里巡逻的,不再是都尉府的兵士,而是身穿知州府亲卫服饰的甲士。
他们同样神情肃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座府邸围得如铁桶一般。
队伍在知州府高大的门前停下。
朱红色的府门紧闭,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在阳光下显得冰冷而沉默。
凌雪翻身下马,独自上前,递上了自己的腰牌。
“镇魔司捉刀人凌雪,奉命带人前来为知州大人诊治。”
守门的卫队长验过腰牌,又仔细打量了她身后的众人,这才点了点头。
“请随我来。”
沉重的府门,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第236章 魔染
府门之后,是另一方天地。
与外面街道的肃杀不同,知州府内草木繁盛,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只是这份景致,却被一股沉闷的气氛笼罩。
来往的仆人侍女皆是脚步匆匆,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混杂着焚香的气息,非但没能让人心安,反而更添几分压抑。
卫队长领着众人穿过几重庭院,最终在一座戒备森严的阁楼前停下。
“诸位,大人就在里面。”
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眼神却在凌雪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管家已在内等候。”
凌雪点头,示意众人跟上。
推开厚重的楠木门,一股更加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内室光线昏暗,窗户都用厚重的帷幔遮着。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管家迎了上来。
“凌大人,你们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
众人越过他,目光投向内室中央那张宽大的床榻。
明州知州,就躺在那里。
他看上去约莫五十余岁,面容儒雅,身形清瘦。
若非亲眼所见,没人能将眼前这个安静躺着的人,与那个曾以一己之力平衡镇魔司与都尉府的老辣官员联系起来。
他的脸色没有病态的苍白,反而透着一丝异样的红润。
呼吸平稳,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身上看不到任何伤口,四肢也完好无损。
可他双目紧闭,整个人就像一尊制作精良的蜡像,没有半点生气。
“这……”
队伍里的一名医师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探查。
老管家伸出手,拦住了他,随后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高人,请先听老奴一言。”
他哽咽着,将知州的情况娓娓道来。
“三个月前,大人开始变得嗜睡,起初我等只当是公务繁忙,劳累所致。”
“可后来,大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从一天两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再到后来,一炷香都难以维持。”
老管家擦了擦眼角的泪。
“到了最后,大人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我们请遍了城中名医,都说大人脉象平稳,气血充盈,不似有病。”
“可他就是不醒,偶尔眼皮会动一下,嘴唇也会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众人听完,皆是面色凝重。
这症状,闻所未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好了,情况我等已知晓。”
队伍里,一名仙风道骨的道士站了出来。
他手持拂尘,一脸傲然。
“此等症状,多半是中了邪祟的道儿,待贫道开坛做法,逼那宵小之辈现形!”
他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套法器,有模有样地在空地上摆开。
其他人见状,也都跃跃欲试。
“道长莫急,待老衲先以佛法探查一番,或许是心魔作祟。”
一名身披袈裟的高僧双手合十。
“哼,万一是中了奇毒或诡蛊呢?”一名面色阴沉的蛊师冷笑。
众人争执不下,都想抢这个头功。
凌雪皱眉,上前一步。
“诸位,还请一个一个来。”
最终,还是那名道士抢得了先机。
他口中念念有词,脚踩七星步,手中桃木剑挽出一道道剑花。
一张黄纸符箓被他引燃,对着知州隔空一指。
“敕!”
符箓化作的火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向床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火光在距离知州还有三尺远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噗的一声,凭空熄灭了。
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道士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
他不信邪,又接连打出数张符箓。
耗尽了体内所有血气,然而却毫无效果。
道士只能退到一旁。
“咳,看来不是邪祟。”
接着,那名佛门高僧上前。
他盘膝而坐,口中诵念起《地藏本愿经》。
血气绵绵,梵音阵阵,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在房间内回荡。
可床榻上的知州,依旧毫无反应。
高僧诵了半个时辰,念得口干舌燥,最终也只能长叹一声,摇着头退下。
“阿弥陀佛,老衲无能。”
随后,医师上前诊脉,蛊师放出本命蛊探查,精通魂道的术士试图招魂……
一个又一个在各自领域颇有建树的高人,使出了浑身解数。
结果,却如出一辙。
所有的手段,都像是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那位蛊师的本命蛊,一只色彩斑斓的甲虫,刚爬到知州的手腕上,便浑身一僵,直挺挺地掉落下来,死了。
蛊师心疼得当场吐出一口血,连连摇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房间内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凌雪和几名镇魔司的随行人员,也是面色凝重。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一直沉默的儒生赵子曰,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
经历了火源地的生死一线,又目睹了镇魔司内的连环刺杀。
这位曾经眼高于顶的年轻儒生,早已没了当初的傲气。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先对着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陈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个举动,让不少人都为之侧目。
陈玄只是眼皮微抬,并未言语。
赵子曰这才转身,走到床榻前。
他没有用什么复杂的手段,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知州的手腕上。
一缕微弱却纯粹的浩然正气,从他指尖探出,缓缓流入知州体内。
下一刻,赵子曰的眉头猛地锁紧。
他的浩然正气入体之后,并未像预想中那样探查到病灶或邪气。
它就像一滴墨,落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海。
不,不对。
更像是滴入了一片泥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迅速地同化。
那股力量,并非主动攻击,它只是存在于那里。
古老死寂。
赵子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想了起来。
他的老师,一位名满天下的大儒,曾让他看过一部游记孤本。
那部书早已失传,记录的是一位久远的探险家,深入南疆十万大山禁地的见闻。
书中描述,探险队误入了一处上古大魔的封印之地。
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却在走出禁地后,一个个变成了活死人。
症状,与眼前的知州,一模一样!
书中的描述,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赵子曰的脑海。
“非咒,非蛊,非病,乃天地之污秽,神魔之残响,触之,则神魂蒙尘,归于死寂……”
赵子曰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站立不稳。
他看着床榻上的知州,眼神如同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事物。
“赵先生,你发现了什么?”
凌雪见他反应如此剧烈,急忙上前问道。
赵子曰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指着知州,又指了指自己,脸上满是无法言喻的惊骇。
“怎么回事?”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众人议论纷纷,都围了上来。
赵子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恐惧。
“这…这不是术法!”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知州大人,不是中了任何人的暗算!”
“他…他是被污染了!”
“污染?”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赵子曰的身体还在发抖,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声音都变了调。
“是被某种…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仅仅是其散逸出的气息,所污染!”
“这种污染,不是主动的攻击,它更像是一种瘟疫。”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禁忌的存在。
“我老师的那本孤本上说,只有传说中…上古时期那些能毁天灭地的大魔,那种位格的存在,才能形成这种恐怖的污染,也就是说,知州大人很可能是受了上古大魔的污染!”
第237章 时间,身份
听了赵子曰的讲述。
众修行者心中都升起不安来,他们个个都是走江湖混迹多年的,对于许多事情也都知道一些。
特别是上古大魔之中。看起来很隐秘,实则流传甚广的消息。
陈玄走向知州的床榻,其他人瞧见了也纷纷让条路出来。
并没有人敢不敬,如果说现如今有谁还对上古大魔不惧的话,那必然是这位天光镜大能了。
这位的手段他们也都见过,莫说是放在这个时代,即便是放在传说中上古大魔横行的时代,这一位也足以自保,本质上这二人的位格是相似的。
陈玄用观气法和神念交替探查,却仍然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
这位知州他身上并没有任何力量的侵染,甚至连赵子曰口中的魔染,很可能都不是,
因为这人身上并没有任何类似于上古大魔的气息,
陈玄在苍云县和苍云大魔交过手,因此所谓上古大魔的侵染,他应该是能发现的。
陈玄继续探查。
知州身上的情况很像是人们生老病死时候所产生的情况,只不过它的外表仍然年轻然而它的内在构造已然腐朽,就好像一个老人。
“这是…时间的流逝。”
陈玄心中默念。
为了确认这个想法,他弹出了一缕法力,用这缕法力来探测变化。
果不其然,这一缕法力触碰到蜘蛛表面的皮肤并没有任何异样,但一旦深入内脏,这缕法力就会快速的抖动变化,最终消散。
陈玄可以确认,让知州变成这副模样的,就是与时间有关!
“所以说镇压在明州府城下的上古大魔,与时间相关……”
陈玄莫名的想到自己在云城时,遇到的那面镜子。
那面镜子虽然是有欲魔的气息,但欲魔本身并不具有时间性质的力量。
也就是说那面镜子,之所以能扰动前后八十年的时间线,很可能也与明州地下的大魔有关。
这面镜子集齐了两种力量,欲魔和明州地下的不知名大魔。
“所以说一切都是有根源的…”
陈玄心中自语。
二十年后所谓的诡异污染,和现在去明州地底下大魔污染有相似之处。
虽然并不完全一样。
“看起来,我找到八十年后,那些所谓的诡异的一部分源头了。”
房间里的所有人看着,陈玄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个个惊喜。
看起来这位陈前辈,已经探查到了某些东西,得到了某些线索。
如此说来,如果能治好就是知州,那么先前承诺的血气资粮,即便这位前辈会占大头,那他们也是有利可图,可以分一杯羹的,毕竟这是镇魔司先前招募他们,就安排好的条件。
就在知州府内气氛凝重之际,城中的另一端,都尉府深处。
一间密室之内,灯火昏黄。
身形高大的明州都尉背负双手,站在一幅巨大的明州舆图前,他身上厚重的甲胄并未卸下。
张主簿躬着身子,站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失败了。”
都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是属下办事不力。”
张主簿的头埋得更低:“派去的影刺,被毁了。”
“一个影子傀儡,并不便宜…”都尉转过身,目光落在张主簿脸上。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张主簿感觉皮肤阵阵刺痛。
“凌雪那丫头身边,很可能藏着一个高人,又或者着说,他招的那群歪瓜裂枣里,有那么一两个能克制影子刺客的人。”张主簿连忙解释。
都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凌家那老东西失踪的消息,他们应该收到了。”
“是。”
张主簿答道。
“他们今天已经去了知州府,看来是狗急跳墙,顾不上司主的命令,想去碰碰运气了。”
都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很好,一切都在按照布置进行。”
他踱了两步。
“唯一的变数,就是你说的那个高人。”
张主簿心头一紧。
都尉府的几名核心幕僚与将领,此刻也都在密室之内。
其中一人开口道:“都尉大人,一个江湖人而已,能有多大本事,影刺失手,或许只是那傀儡正好被其术法克制。”
“没错,只要知州一死,我等立刻封锁全城,他一个外来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密室内的气氛轻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名身披重甲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他是负责镇守升龙台的守将。
“都尉大人!”
守将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面古朴的铜镜。
“属下已将今日所有通过升龙台之人的影像,都拓印在了这水云镜中。”
都尉点了点头。
守将起身,将一缕血气注入铜镜。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很快,一幅清晰的画面浮现而出。
正是凌雪一行人站在升龙台上的景象。
“哈哈哈,快看那个道士,装模作样的。”
一名官员指着镜中之人,笑出声来。
“还有那个大和尚,一脸慈悲,怕不是个酒肉和尚。”
“镇魔司真是病急乱投医,从哪找来这么一群土鸡瓦狗。”
众人指指点点。
他们认出了其中几个在江湖上有些名气的角色,但都未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这些所谓的能人异士,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野修。
在血气相连的军阵面前,在真正的朝廷供奉面前,不堪一击。
张主簿也看着镜中的画面,他的目光扫过那群修行者,最终落在一个青衫身影上。
“这群人中,就这人看起来比较有可能是高手。”
众人听到这话,都朝青衫身影看去,不过也没看出什么来,就是觉得此人有点帅。
有些人看着觉得有些熟悉,却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都尉一直没有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镜中画面。
画面流转,每个人的面容都清晰地呈现出来。
啪!
一声脆响。
都尉手中的青瓷茶杯脱手,在光洁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所有人看向他们的主心骨。
只见明州都尉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水镜中的某个身影。
“都尉大人,您…”张主簿小心翼翼地开口。
都尉没有理他。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向镜中那个被众人忽略的青衫身影。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神京…不久前…传遍天下的那张通缉令…”
通缉令?
大部分官员都一脸茫然。
神京的旨意,如今在这明州城里,连废纸都不如。
谁会去在意一张通缉令?
张主簿的脑中却像是有道闪电划过。
是那个据说,隔着不知道多少里,一剑斩了明王的那个大周通缉犯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和都尉一样惨白。
“那是,天光境大能,剑君陈玄!”
第238章 计划,手段
“天光境大能,剑君陈玄!”
这话语,惊得密室中所有人都是一愣。
通缉令?
剑君陈玄?
那个据说在神京之外,一剑斩了明王一臂的天光境怪物?
有人一声叹息:“若是如此,我们的谋划不全成了笑话?”
张主簿道:“为今之计,只能让这一位赶快远离明州州城,这样我等计划才有成功的机会。”
有人道:“话虽如此,但该如何将那位引离明州州城?”
“诸位有谁见过天光境出手,这些大能修士与丹阳境的差距有多大?能否用多位丹阳镜拦下一位天光,又或者是阻挡一二。”有人插的话。
一时之间,密室之中议论纷纷。
“够了。”
身着重甲的都尉一声重喝,让密室都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各种情绪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任何情绪。
“正面与之为敌,是自寻死路。”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我们的计划,不能停。”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明州舆图前,目光落在城市中心。
“我们不能动他,但可以想办法,让他离开。”
“至少,在这几天内,不能让他注意到城里的布置。”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能拿出主意。
让他离开?
刚才也有人说了这个提议,但确实没有人能说出任何方法
都尉看着这群手下,挥了挥手。
“都下去,一切我自有安排,”
众人面面相觑,退出了密室。
沉重的石门关闭。
都尉独自站在舆图前,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密室最深处的一面墙壁前,伸手在墙上一块不起眼的砖石上按动了几下。
咔嚓。
墙壁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通道。
阴冷潮湿的气息,从通道内涌出。
都尉没有犹豫,举步走了进去。
通道的尽头,是另一间更小的密室。
这里没有任何陈设,只有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坐在中间的石台上。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上散发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都尉走到他面前,声音沙哑。
“转生道的大人,我需要你们的相助”
……
知州府外。
一行人沉默地骑在马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
陈玄在离开前,利用法力对抗时间的流逝,能让知州多延长一些生命。
不过这些修行人是不知道的。
“陈前辈,连您也…”
凌雪骑在陈玄身侧,欲言又止。
“我延缓了他体内时间的流逝。”
陈玄看着前方的街道,语气平淡。
“但这治标不治本,只是为他多争取了一些时日。”
凌雪心中一紧,但随即又燃起一丝希望。
能延缓,就说明前辈看出了根源。
回到镇魔司。
刚踏入大堂,那名满脸络腮胡的武夫便将手中的铁戟往地上一扔。
铛的一声巨响。
“凌大人,告辞了。”
他对着凌雪抱了抱拳,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股深深的无力。
“知州大人的病,非我等凡人所能插手,这赏金,我没本事拿。”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上前。
“凌大人,我等也告辞了。”
“此事已超出我等能力范围,恕不奉陪。”
转眼间,原本还算热闹的大堂,就走了大半。
众人心气已散。
连天光境大能都束手无策的病症,他们留下来,能做什么?
凌雪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去,安排人结清了他们这几日的酬劳。
最终,大堂里只剩下寥寥数人。
赵子曰没有走,他觉得欠陈玄一条命,想留下来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其余两三个人,则是无处可去,打算在明州城里再观望一阵。
空旷的大堂里,只剩下凌雪和陈玄。
“前辈。”
凌雪的声音有些疲惫:“接下来…”
“知州的病,我有一些思路。”
陈玄打断了她。
“不过,需要查些东西。”
凌雪的眼睛瞬间亮了。
“您需要什么,无论什么天材地宝,我镇魔司一定全力为您寻来!”
陈玄摇了摇头。
“我要再去一趟卷宗阁。”
凌雪立刻点头。
“我这就命人为您备好茶点,您随时可以…”
“现在就去。”
陈玄说完,便径直朝着后堂走去。
凌雪看着他的背影,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些许。
三日后。
镇魔司的大门前。
凌雪一身劲装,翻身上马。
她身后,跟着二十名镇魔司最精锐的卫兵。
钱主事站在台阶下,满脸担忧。
“丫头,那消息来源不明,万一是都尉府的陷阱…”
“就算是陷阱,我也要去。”
凌雪打断了他,目光望向城外。
“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就必须找到父亲。”
前日,一名在城外潜伏的密探传回消息,说在百里之外的飞云渡,似乎见到了司主大人的踪迹。
凌雪再也坐不住了。
她对着钱主事郑重行了一礼。
“钱主事,司里的事,还有陈前辈那边,就拜托您了。”
钱主事长叹一声,只能点头。
凌雪不再多言,一勒缰绳,带着队伍冲入了长街。
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刻,镇魔司地下的卷宗阁内。
陈玄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
他盘坐在一堆古籍之中,手中正展开一卷泛黄的兽皮地图。
这几日,他翻阅了所有关于明州建立、以及地理变迁的卷宗。
他看的,全是明州城的历史。
此刻他手中的这份地图,是整个卷宗阁里最古老的一份,绘制于大周建朝之前。
上面的地名,山川河流,都与现在截然不同。
陈玄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一个位置,用朱砂标记出的。
这个位置,正是如今明州城的正下方。
第239章 混乱
一连三日,陈玄都是在卷宗阁中度过的。
明州城内却已不再是那么的安静,开始变得混乱。
长街之上,厮杀声震天。
“顶住,结阵。”
一名镇魔司捉刀人怒吼。
他施展术法,全身变得高大,用盾牌撞开一名扑来的野修,反手一刀,砍断了对方的脖子。
鲜血喷了他满脸。
他身后的几名卫兵迅速靠拢,刀盾相接,组成一个简陋的军阵,抵御着冲杀而来的野修。
这些野修,衣着各异,兵器五花八门,使用的术法也各不相同。
有的浑身冒黑气,有的已然不显现人形,更有甚者则是以魂体前来,
他们是城中黑市中的亡命之徒。
不知被谁许下了重诺,此刻如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城市的阴暗角落里蜂拥而出。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在明州城进行各种各样的破坏。
一间临街的店铺被撞开,里面的伙计刚发出一声惊叫,就被一把鬼头刀劈倒在地。
混乱,在城市的每一处上演。
都尉府的巡逻队,对此视而不见,他们只是封锁了几个关键路口,任由这场骚乱发酵。
骚乱未发生前。
凌雪回过镇魔司,将自己带出去的人留下,先前出去一趟,飞云渡并没有找到自己父亲的踪迹。
她打算自己独自前去,不浪费镇魔司的人力。
镇魔司总部。
这里是风暴的中心。
镇魔司的银牌,金牌捉刀人全都挑好了对手,各自拼杀。
只掌握了些许血气运用之法的野修,和留守的卫兵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守住,都给我守住!”
钱主事须发凌乱。
他手中握着一柄从墙上摘下的制式长刀,平日里昏昏欲睡的眼睛,此刻圆睁如铜铃。
身上是烛火境巅峰的血气浓度。
他身后,就是通往卷宗阁的入口。
“老东西,都这把年纪了,还想学人当英雄?”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狞笑着,他身上覆盖着类似于蛇鳞的东西,却又有的一双粗大的手臂,手中狼牙棒带起恶风,砸向钱主事。
钱主事举刀格挡。
当!
火星四溅。
钱主事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长刀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另外两名野修见状,立刻从左右包抄上来,手中的长剑直刺他的心口与咽喉。
完了。
……
激烈的打斗声,兵器碰撞的锐响,还有人临死前的惨叫。
这些声音终于穿透了厚重的石门,传入了卷宗阁的最深处。
陈玄眉头微皱。
神念如潮水般涌出,瞬间覆盖了整个镇魔司。
外界的惨烈景象,钱主事的生死一线,清晰地映入他的脑海。
“吵闹。”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
就在那两柄长剑即将刺入钱主事身体的瞬间。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力量,自卷宗阁内,轰然爆发。
没有光,没有声音。
所有靠近卷宗阁入口的野修,无论是正在挥刀的,还是正在狞笑的,身体都在同一时刻僵住了。
他们的动作,凝固在了这一刹那。
下一刻。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爆响。
那十余名野修的身体,如同被充入过量气体的皮囊,在留守卫兵惊骇的注视下,轰然炸开。
漫天血雾,夹杂着碎肉与骨骼,将整个后堂染成了一片猩红。
浓郁的血腥味,呛得人几欲作呕。
钱主事呆呆地坐在地上,温热的血点溅满了他的脸颊和衣袍。
他看着眼前这片血肉模糊的地狱,脑中一片空白。
在弥漫的血雾中,在所有幸存者惊骇欲绝的目光里。
一道青色的身影,缓步从卷宗阁那漆黑的入口走出。
陈玄一袭青衫,纤尘不染。
他神情平淡,扫向四周。
“这……”
一名镇魔司卫兵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前院的骚乱也停了下来。
那些正在与卫兵厮杀的野修,听到了后堂的动静,纷纷转头看来。
当他们看到那片血雾,以及从血雾中走出的陈玄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瞧见陈玄出现的一刹那,有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恐怖的信息。
“跑,快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们转身就往大门外逃去,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有人施展血气秘法,速度暴增。
有人化作一道黑烟,企图遁走。
有人直接撞破墙壁,想要另寻出路。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陈玄轻叹,挥手之间。
空间仿佛被定义,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像四周蔓延。
千相丝。
轻描淡写。
刹那间,整个镇魔司内的空间,仿佛变成了凝固的琥珀。
风停了。
尘埃静止在空中。
那些亡命奔逃的野修,所有人都保持着逃跑的姿势,被禁锢在了原地。
一个正要跨过门槛的野修,一条腿抬在半空。
一个化作黑烟的术士,他的烟气形态被固定住,连一丝飘动都做不到。
他们就像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雕塑,被无形的空间丝线牢牢锁死,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唯有意识,还停留在无边的恐惧之中。
陈玄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这群被定住的雕塑,最终落在一个看似头领的刀疤脸壮汉身上。
他抬起手,对着那人隔空一点。
刀疤脸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双眼瞬间失去神采,变得空洞无物。
破碎的记忆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陈玄的识海。
血气。
大量的血气。
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在黑市里找到了他们这群亡命徒。
许诺只要冲击镇魔司,制造足够的混乱,事后每人都能得到足以让他们修行突破的巨量血气。
至于幕后的主使是谁,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们只认血气。
陈玄收回手指。
刀疤脸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第240章 天兵
陈玄松开了手。
刀疤脸软软地倒在血泊里。
陈玄解开千相丝。
那些被定在半空的野修,如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摔落在地,已然没了气息。
钱主事瘫坐在地上,浑身浴血,大口喘着粗气。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到陈玄面前,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老朽钱中,谢前辈救命之恩!”
陈玄朝他点了点头。
“无碍。”
钱主事直起身子,他看着陈玄,长叹一声。
“这城中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各处同时爆发骚乱,无数亡命之徒冲上街头,任意杀人,收取血气,”
“都尉府封锁了主街,却对这些暴行视而不见。”
“先前离开的那些同道,在出城后不久便遭遇了伏击,老朽派人去看过,有许多人都死了。”
陈玄道:“明州城的动乱,便交给我吧。”
陈玄在卷宗阁的这几天,是查到了一些消息的。
明州建城以来的所有地理变迁,阵法更迭,坊间异闻,他都已了然于胸。
结合那份最古老的大周前朝舆图,他已经大致锁定了,大魔最可能被封印的三个地点。
其一,便是都尉府的驻地,那里曾是一处古代祭祀坑。
其二,是城外的一座枯山,山体中空,地脉在此处有一个诡异的扭结。
其三,也是可能性最大的地方,便是整个明州城的正中心,知州府与镇魔司之间的一片区域,那里是全城阵法的核心枢纽。
陈玄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阻碍,望向了整个明州城。
观气之法在他的眼中运转。
只见一道道黑色气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
那些都是罪孽之气。
“先将城里的垃圾,清扫干净。”
陈玄心中自语。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出现在一处喧闹的市集。
这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繁荣,店铺被砸得稀烂,货物散落一地,几名伙计倒在血泊中。
一名仿佛由碎肉拼接而成的壮汉,正狞笑着将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拖拽出来,少女的父母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爷,求求您,放过我女儿吧,您要什么我们都给!”
壮汉一脚踹开老者,眼中满是淫邪的光。
“老东西,滚开!”
就在他的脏手即将触碰到少女的衣衫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
陈玄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走过。
噗。
壮汉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身体便轰然倒地。
鲜血染红了少女惊恐的脸。
不等那一家人反应过来,陈玄的身影再次消失。
城南,一处僻静的巷弄。
几名手持利刃的野修,将一对年轻的夫妇逼到了墙角。
陈玄的身影在巷口浮现,他抬手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的剑气划破空气。
那几名野修的眉心,同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随即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他身形闪烁,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罪孽的消散。
可他杀人的速度,却远跟不上罪孽产生的速度。
熄灭了一处黑烟,另一处却有三四道更加浓郁的黑烟升腾而起。
城中的哭喊与哀嚎,从未停歇。
“太慢了。”
陈玄停在一座钟楼的顶端,俯瞰着这座陷入火海与血泊的城市。
他不再犹豫,翻手间,一个紫金色的葫芦出现在掌心。
太乙造神葫。
他轻轻拍了拍葫芦的表面。
“喂,你想干什么!”
“唉,不要,别…”
葫芦里的舍利子惊恐的尖叫,他发现自己的金光居然被葫芦吸收,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崩碎的。
“老夫快被你榨干了,真的一滴都没有了,求求你放过我这个可怜的,无助的老人家吧!”
陈玄对它的鬼哭狼嚎充耳不闻。
“安静。”
他的声音平淡。
“借你一些佛光,不会让你死。”
说罢,他不再理会舍利子的哀求,将一股磅礴的法力注入葫芦之中。
“啊!”
舍利子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
只见一道道璀璨的金色佛光,被强行从葫口中抽取出来。
那佛光精纯至极,带着祥和与庄严的气息。
陈玄双手掐诀,神念涌动。
那些被抽出的佛光,在他的操控下,开始在空中凝聚,塑形。
光芒扭曲拉伸,最终化作一个个身披灿金甲胄,手持降魔神兵,面容威严的的神将。
他们的身形由光构成,却宛若实质,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去。”
陈玄轻声下令。
钟楼之上,上百名金甲神将,化作上百道璀璨的流光,向着明州城的四面八方而去。
那景象,宛若一场盛大的流星雨,照亮了昏暗的天空。
城西,一间被砸开的民房内。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躲在床下,用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门外,她的父母全身干枯,显然被吸走了血气。
一名眼中闪烁着残忍光芒的妖魔道修行者,正舔着嘴唇,一步步走向床边。
“小东西,我闻到你的味了,出来吧。”
就在他即将掀开床单的瞬间。
一道金光穿透屋顶,轰然落在他的面前。
光芒散去,一名身高丈二,手持金色长戟的金甲神将,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那妖魔道修行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浮现一丝恐惧。
“你是谁?想干什么!”
他有些色厉内荏的吼道。
神将没有言语,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戟,对着他一挥。
长戟横扫而过。
那名修行者的身体,被斩中身体,断成了两节。
金甲神将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床下那个吓得呆住的小女孩。
它那由光构成的威严面容上,似乎露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随即,整个身影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城北,富户区。
一群野修攻破了一座大宅的院墙,正在肆意屠戮宅中的护卫与家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被逼到假山前,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屠刀即将落下的刹那。
数道金光从天而降。
五名金甲神将,手持刀枪剑戟,如同天神下凡,落在人群之中。
他们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挥动手中的兵器。
每一次挥动,都有一名野修被金光净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院内所有的暴徒,尽数死去。
神将们完成了任务,再次化作流光,冲天而去。
类似的一幕,在明州城的每一处角落上演。
无数即将被屠戮的百姓,都看到了那从天而降的金光。
他们看到了那些威风凛凛,斩妖除魔的金甲神将。
绝望的哭喊,渐渐被震惊的呢喃所取代。
“神…神仙……”
“是天兵天将下凡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朝着那一道道划破天际的金光,虔诚地叩拜。
一时间,明州城各处,金光绽放,万民叩拜。
第241章 乱局
都尉府的高楼上,身着重甲的都尉面色难看。
金色的流光如雨,坠向城中每一处存在黑市修行者的地方。
每一道金光落下,都有一名金甲神将显现,以雷霆之势斩杀作乱的野修。
那些被他视为棋子,用以搅乱全城、消耗镇魔司力量的亡命徒,在这些金甲神将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屠杀。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城中的哭喊与哀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百姓劫后余生的跪拜与祈祷。
“神仙……真是神仙下凡了……”
一名副将站在都尉身后,声音颤抖,脸上满是敬畏与恐惧。
都尉没有回头。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神仙?”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明州城里,哪来的神仙。”
“只有一个怪物。”
副将不敢接话,只是低下了头。
都尉当然清楚,这绝非什么天兵天将。
整个明州,能有如此通天手段,除了那位被神京挂在通缉令榜首的剑君陈玄,还能有谁?
“自己还是小看了天光境的手段,今后若是再遇到这种人物,需打起十二分警惕,”
明州都尉握拳,重重地锤在栏杆上
对方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只是用了某种未知的术法,便轻易地平息了这场他精心策划的骚乱。
“罢了,吩咐下去,各地收集血气的府中修行者动作,都再快一些!”。
明州都尉看着整座明州城,眸光闪烁
“回大人,最多…最多还有半个时辰,阵眼便能彻底激活。”一旁的心腹道。
“不够。”
都尉断然道。
“半个时辰,太慢了。”
他猛地转身。
“传令下去,让去飞云渡的人,再多加几个。”
“是!”身为心腹的副将领命而去。
此时的楼阁之上,只剩都尉一人。
如今就要看看那个镇魔司司主的女儿,与那位大周通缉犯的关系如何了?
如果两人关系不错,那人必然要出城救她,自己的谋划也能多出一份时间。
如若关系一般……
都尉独自站在风中,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走向楼阁的阴影深处。
那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儒衫,与周遭的阴冷格格不入。
他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若不是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息,都尉甚至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转生道的大人。”
都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恭敬。
“若是那人不出城,便需要您出手了。”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都尉继续道:“不需要您杀死他,只需要…为我争取半个时辰。”
阴影中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而又苍白的面孔。
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神采,空洞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好。”
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
声音平淡,没有情绪。
……
飞云渡。
干涸的河床龟裂如蛛网。
枯黄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凌雪牵着马,一步步走入芦苇丛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泥土气息。
她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那股源自血脉的感应,就在前方,浓烈得化不开。
父亲……真的在这里吗?
她拨开身前最后一丛厚重的芦苇。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脏瞬间沉入谷底。
一个人躺在地上。
那人穿着镇魔司司主的制式官服,身上散发着她无比熟悉的血脉气息。
可那不是她的父亲。
那是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面容陌生,只是被人用秘法强行灌注了她父亲的气息。
陷阱!
凌雪脑中警铃大作,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便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铮!”
长刀出鞘半寸。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左右两侧的芦苇丛中,爆发出两股截然不同的血气!
“死!”
一声嘶哑的尖啸。
一道黑影从左侧扑出,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急剧变化,皮肤下生出黑色的甲壳,口器变得尖锐,背后更是伸展出两对透明的薄翼。
一个半人半蚊的怪物!
另一侧,凌厉的剑风袭来。
一名身形矫健的男人背后生出一对羽翼,手持双剑,剑光交错如剪,直取她的咽喉。
两个烛火境巅峰的修行者!
他们出手的时机刁钻到了极点,恰好是凌雪心神动摇的一刹那。
然而,凌雪的反应更快。
她没有选择后退,也没有选择格挡。
“嗡!”
血气在她体内轰然引爆。
她的身形一阵模糊,瞬间一分为三。
黑发,白发,黄发。
三个凌雪,眼神同样冰冷,手中长刀同时出鞘。
这是凌家的秘传术法,三才分身。
施展的瞬间,身体会短暂进入虚无,规避一切攻击。
噗!
蚊人怪物的尖锐口器,与那名剑客的双剑,同时穿透了凌雪留下的残影。
两人瞳孔一缩,暗道不好。
但已经晚了。
三道冰冷的刀锋,从三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同时刺向他们。
“呃啊!”
蚊人怪物的胸前被黑发凌雪的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那名双剑修士更惨,他的双臂被白发凌雪与黄发凌雪的长刀同时钉在了地上。
一招!
仅仅一招,两名烛火境巅峰的偷袭者,尽数重伤!
凌雪没有停手,三道身影合而为一,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就要斩下那蚊人怪物的头颅。
就在这时。
狂风呼啸而至。
周围高大的芦苇丛被大风齐齐压倒,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路。
一个男人悬浮在半空。
他有四条手臂,背后生着一对灰色的羽翼,目光凛冽如刀。
凌雪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狂羽尊……”
她认得这个人。
向无敌的亲传弟子,货真价实的盏灯境高手!
都尉府为了杀她,竟然派出了这种人物!
“三才分身,凌家的术法果然有些门道。”
狂羽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的赞赏。
“可惜,你只是烛火境,血气不纯,分出的身外化身,终究是虚有其表。”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四条手臂。
“凌司主的女儿,我本不想亲自动手。”
“但你,让我有些失望。”
凌雪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冷声道:“我父亲在哪?”
“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狂羽尊咧嘴一笑,笑容残忍。
“在黄泉路上。”
话音未落,他四臂齐挥。
嗤!嗤!嗤!
数十道青色的风刃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封死了凌雪所有的退路。
每一道风刃,都蕴含着足以轻易撕开烛火境修士护体血气的恐怖力量。
凌雪瞳孔收缩到极致。
她将所有血气灌注于长刀之上,刀身发出一阵悲鸣,迎着那漫天风刃,斩出了自己最强的一刀。
铛铛铛!
密集的碰撞声响起。
凌雪只觉得一股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崩裂。
她拼尽全力,也只挡住了不到一半的风刃。
剩下的,尽数切入她的身体。
噗!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劲装。
她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干裂的河床上。
第242章 谋与乱
凌雪重重摔在干裂的河床之上,喉头一甜,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狂羽尊的身影已经迫近,大风呼啸,风刃相伴。
这名漂亮的镇魔司银牌捉刀人,便要被风刃斩落头颅。
枯黄高蓬的芦苇中,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莫问身心,天地为牢。”
声音出现的瞬间。
狂羽尊的身形猛地一滞。
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下的土地,大量升起,筑城石墙。
石墙遮蔽视线,化为牢笼。
在视线完全消失前,他看到。一个身穿洗得发白儒衫的中年人,从芦苇丛中走出,
“儒道修行者?”
狂羽尊眉头微皱。
儒道修行者,若不能近身,便是大周公认的最难缠的修行人,浩然正气一起,天地之间皆为他的手段。
狂羽尊深呼一口气,四臂其冲,石牢出现裂痕
“凌大人,快!”
赵子曰面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耗尽了大半的浩然之气,才念出这一句禁锢经言,困住一名盏灯境已是极限。
凌雪听见呼喊,用刀撑着地面,强行站起。
她体内的血气疯狂运转,一头青丝无风自动,迅速变长,垂落至腰间。
她血淋淋的身体中,血气澎湃。
石牢被击碎的瞬间,土石纷飞。
凌雪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决绝的寒光,劈向狂羽尊。
狂羽尊不愧是盏灯境高手。
他第一眼便瞧见了凌雪,不过仍然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在刀锋及体的刹那,发出一声闷哼,体表的灰色羽毛根根倒竖,
然而,凌雪的刀已经到了。
他只来得及侧身躲闪。
嗤!
一条手臂被齐肩斩落,带着喷涌的鲜血飞向半空。
至此,双方皆伤。
赵子曰不敢停留,口中再念。
“君子行道,咫尺天涯。”
他一步跨出,身影瞬间出现在凌雪身旁,抓住她的手臂,再一步,便已在十丈开外。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起来。
凌雪用刀拄着地,才没有倒下,她看着远处捂着断臂,脸色阴沉的狂羽尊,又看向身旁的赵子曰。
“你怎么来了?”
赵子曰喘着气,挤出一句话。
“陈前辈让我来的。”
……
与此同时,明州城。
地上的杀戮与喧嚣已渐渐平息。
一道道金甲神将的身影,仍在城中穿梭,搜寻着那些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罪孽。
他们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巡弋在大街小巷,楼阁屋宇之间。
而在明州的地下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很难想象,这座悬浮于空中的巨大城池,其基底竟是空的。
无数条通道交错纵横,如同巨大的蚁巢。
许多穿着统一制式黑袍的人在其中穿行,他们神情肃穆,手中都捧着一个古朴的瓦罐。
瓦罐之中,装满了粘稠而猩红的液体,散发着血气的能量波动。
他们捧着瓦罐,来到一处巨大的圆形石台前。
石台之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纹路中心连接着一根通天石柱,正是那直通地面的升龙台。
都尉府,楼阁之上。
明州都尉看着城中渐渐平息的动乱,以及那些仍在巡弋的金甲流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杀的人,还是不够。
收集的血气,也还差一些。
更重要的是,计划的启动,需要时间。
他转身,对着身后阴影中的那道身影,微微躬身。
“劳烦大人出手,将那些金甲神将,尽数斩杀。”
那披头散发,身穿儒衫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此事过后,都尉府可尽数撤离明州,入我转生道。”
那人开口,声音平淡。
作为明州都尉,他知道许多秘闻,此刻心中却仍有疑惑。
“据我所知,转生道的明王,已被剑君陈玄斩断一臂,跌落天光之境,贵道……当真能庇护我等?”
那儒衫人闻言,似乎是笑了笑,被长发遮蔽的面容看不真切。
“明王?”
“非是我道是领袖,只是有所粘连。”
明州都尉心中一凛,瞬间了然。
他不再多问,只是再次躬身。
陈玄站在镇魔司的最高处。
这里并不能俯瞰整座明州城,但他的神念可以。
城中的罪孽黑气已基本消散,剩下的不过是些许残余。
看来,可以收回那些金甲神将了。
他刚生出这个念头,却感觉到了异样。
就在刚才,他与其中一尊金甲神将的联系,断了。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
第二尊,第三尊……
与太乙造神葫之间的联系,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城东,一处僻静的街道。
一尊金甲神将正沿着街沿巡逻,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街道的尽头,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正是那个披头散发,身穿儒衫的人。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黑雾缭绕,隐约可见许多细碎的水晶状附着物。
他看见了那尊金甲神将。
他只是遥遥地,随意地挥出了一剑。
没有剑光,没有声音。
那尊威风凛凛的金甲神将,身形猛地一颤,随即像是被戳破的气泡,无声地溃散,化作漫天纯粹的金色光点。
儒衫人张开口,轻轻一吸。
所有金色光点便化作一道流光,被他吸入口中。
他转过身,似乎打算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一道平淡的声音,从这条街道的最高处传来。
“破了我的术法,离去的步伐莫要这般迅速。”
“不如,见见这道术法的主人?”
披头散发的人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在那栋建筑的最高处,飞檐之上,云雾缭绕之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衫,身背一柄红伞,衣袂飘飘,宛若谪仙。
第243章 儒杀
披头散发者,朝高处的青衫人,微微鞠躬。
“见过剑君。”
陈玄歪了歪头,一脸笑意:“你见过我?”
披头散发者长叹:“如今剑君的名号,在大周土地,在天外天,在我等天光境修行者中,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陈玄道:“如此说来,我确实低估了自己?”
披头散发者持剑,慢慢后退。
“剑君的手段惊天动地,一道剑光自星辰而落,斩却明王一臂,如此手段,在我等天光修行者中也相当罕见。”
陈玄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人慢慢后退,却也不阻止:“听起来名声很大,但似乎没什么用,毕竟,你仍然出手破了我的术法。”
披头散发这摇头:“只要剑君离开明州州城,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若剑君此刻离去,我必将奉送三百里,永尊剑君。”
陈玄一步从高楼上跨出,踏在虚空中,如同踏在大地上。
俯瞰着下方那个人:“可惜了,我并不想离去,而且我也不想让你离去!”
话落的瞬间,以陈玄为中心一种无形的压力骤然升起,覆盖方圆三百丈。
完全将那个披头散发者纳入范围。
这人明显闷哼一声,不过随后便突然溃散,化成无数纷飞的光粒,在三百丈开外的一处地方凝聚。
那是一处高楼,与陈玄遥遥而对。
陈玄对面的高楼上,那人站直了身体,散乱的发丝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对着陈玄,隔空遥遥一拜,动作标准,带着一股书卷气。
“转生道,儒杀者,见过剑君。”
他的声音清晰,穿透风声,落入陈玄耳中。
“剑君不愿离去,我的任务,是请剑君在此地,多留片刻。”
陈玄笑了笑:“只是留片刻?”
儒杀者再次躬身:“剑君若愿配合,自然最好。”
“若我不愿呢?”陈玄问。
儒杀者抬起头,身上的儒衫无风自动。
“那在下,只好用我的剑,来请剑君留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他没有冲向陈玄,而是深吸一口气。
整座明州城中,那些刚刚平息的骚乱之地,一缕缕肉眼难见的血色气息,冲天而起。
它们汇聚成一条血色的长河,咆哮着,奔涌着,灌入儒杀者的身体。
“三生杀术,血海无涯。”
儒杀者低声吟诵。
他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墨黑变为刺目的赤红。
七道血线,从他的眼、耳、口、鼻中缓缓渗出,在他的脸上画出诡异的纹路。
一股庞大又驳杂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他手中的漆黑长剑,剑身之上,血光流转。
“请剑君,赐教!”
他一步踏出,身影在高楼之上消失。
儒杀者持剑带着滔天杀意,与陈玄战在一处。
一时间,高楼之顶,剑光纵横。
陈玄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封死了儒杀者所有的进攻路线。
儒杀者的剑法则诡谲刁钻,剑光如血蛇,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
两人的身影快到极致,只留下道道残影。
铛!铛!铛!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夜空。
儒杀者越战越心惊。
无论他如何变招,如何催动血气,始终无法突破面前这人的防御。
他长叹一声。
自己与这位剑君的差距,比想象中还要大。
硬拼,绝无胜算。
他心中有了决断。
在一次猛烈的对撞后,他借力暴退。
“剑君,接我此招!”
他高声喝道。
陈玄一剑挥出,一道清冽的剑光横扫而去。
儒杀者的身体,在接触到剑光的前一刻,骤然爆开。
没有血肉横飞。
他的身体化作了亿万个血色的光点,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溃散。”
陈玄的剑光,穿透了那片光点,将他身后的一座阁楼斩为两半。
而那些血色光点,却在陈玄的身后,急速凝聚。
儒杀者的身影再次出现,他手中的黑剑,已然变得血红如血。
致命一击!
这一剑,快到极致,无声无息。
陈玄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他头也未回,反手一剑,向后刺出。
轰!
两柄剑的剑尖,精准地撞在一起。
一股恐怖的能量风暴,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脚下的高楼,在这股冲击下,瞬间化为齑粉。
天空中的云层,被逸散的剑气割开一道道平滑的切口,四面八方都是。
白云之间尽是剑痕。
烟尘之中,儒杀者的身影倒飞出去,在空中强行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他看着毫发无伤的陈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成了。”
他低声自语。
陈玄收剑,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其暗淡的血色印记,一闪即逝。
“有点意思。”陈玄道。
儒杀者擦去嘴角的血迹,重新站直身体。
“剑君,游戏,现在才开始。”
“隐杀。”
他再次出剑。
这一剑平平无奇,速度不快,力道也不强。
陈玄随意地侧身,想要避开。
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柄血剑,在即将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剑尖依旧精准地指向他的心脏。
陈玄眉头一挑,挥剑格挡。
铛!
血剑被弹开。
儒杀者并不意外,他身形闪烁,从另一个方向再次刺出一剑。
陈玄再次闪避。
结果与刚才一模一样。
无论他如何移动,无论他使用何种身法,那柄剑,都像是附骨之疽,锁定了他,最终必然会击中他。
这便是“隐杀”的特性。
一旦被标记,后续的所有攻击,都将是必中之招。
儒杀者连续出了十几剑,每一剑都被陈玄挡下,他脸上笑意却越来越浓。
“剑君强大,但能否挡得住千剑,万剑。”
陈玄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再去看那柄不断袭来的血剑。
他看着儒杀者,摇了摇头。
“这没有意义,挡不住剑,那就杀了出剑人。”
他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一股清圣浩渺,至高无上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太清神剑。”
陈玄轻声吐出四个字。
一道剑光骤然升起,刺破天穹。
青色的剑光将天际长出一条白线,最终的落点回到明州城中。
青色剑光瞬间贯穿了儒杀者的身体。
儒杀者一怔。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他的身体,从伤口处开始,正在一点点化作光粒,消散在风中。
他长叹一声,眼中满是释然。
“剑君果然强大,我心服口服。”
陈玄收剑入鞘,摇了摇头。
这大周的天光境,受天外天的限制,一个个都只能用分身降临,手段倒是层出不穷。
第244章 魔现
飞云渡。
干涸的河床之上,风声呜咽。
凌雪半跪在地,口中涌出鲜血,手中的长刀插在龟裂的土地里,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青色的风刃血气仍在伤口处盘旋,阻止着血气的愈合。
“凌姑娘,撑住!”
赵子曰的声音带着喘息,他挡在凌雪身前,一身儒衫已有多处破损。
他口中念念有词,浩然正气化作文字,环绕周身,勉强抵挡着来自空中的压迫。
半空中,那名被称为狂羽尊的男人悬浮着,四条手臂舒展,灰色的羽翼轻轻扇动。
他看着下方狼狈的两人,脸上满是戏谑。
“儒道修士?倒是少见。”
“可惜,你的正气,还不够看。”
他其中一条手臂随意一挥。
一道风刃凭空生成,瞬间撕裂了赵子曰身前的文字壁障,在他胸前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赵子曰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盏灯境的威压,如同山岳,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都尉府为了杀我,真是下了血本。”凌雪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
狂羽尊笑了起来。
“杀你?不,不。”
“司主大人的女儿,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杀了。”
他目光扫过凌雪,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意味:“都尉大人只是想请你去府中做客。”
“你若是不愿,那那便只能是我亲自动手了。”
狂羽尊眼神一冷,不再废话。
他四臂齐齐举起,数十道青色的风刃在他身前汇聚,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风暴。
刺耳的呼啸声,让空间都开始扭曲。
“结束了。”
他狞笑着,四臂猛然挥下。
那致命的风暴,朝着地面上的凌雪当头罩去。
赵子曰目眦欲裂,想要上前,却被那股威压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绝望,笼罩了两人。
就在此时。
凌雪的右肩肩头,衣衫之下,一个极其复杂的印记,骤然亮起。
一股灼热感从印记处传来,瞬间传遍全身。
那不是她的血气。
那是一股更加精纯,更加霸道的能量。
轰!
一道血色的气柱,从凌雪体内冲天而起,直接撞上了那团致命的风暴。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足以撕碎烛火境修士的风暴,在接触到血色气柱的瞬间,就如同青烟遇到了烈日,悄无声息地消融、瓦解。
漫天风刃,化为虚无。
狂羽尊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赵子曰也愣住了。
在两人惊愕的注视下,那道血色气柱在凌雪身前缓缓凝聚。
光影扭曲,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一个身穿青衫的男人,背对着凌雪,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身形由血气构成,带着几分不真实感,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真实不虚。
来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孔,一双眸子平静如深潭,却又仿佛蕴含着星辰宇宙。
“陈……陈前辈!”凌雪失声惊呼。
狂羽尊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剑……剑君陈玄!”
神京通缉令榜首,一剑斩明王一臂的天光境怪物!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这不是真身!
这只是一道血气分身!
可即便只是一道分身,那股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压力,却做不了假。
逃!
狂羽尊的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背后的灰色羽翼猛地一振,转身就要化作流光遁走。
陈玄抬手,斩出一剑。
正在急速飞遁的狂羽尊,身体猛地一僵。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右侧的羽翼,连同两条手臂,齐根而断。
大片的鲜血,如同瀑布般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剧痛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整个人如同折翼的飞鸟,从空中螺旋着坠落下来。
“啊啊啊!”
他重重地砸在地上,顾不得断臂的剧痛,眼中满是无边的恐惧。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强行燃烧起体内的盏灯血气,贴着地面,疯狂地向远方逃窜。
陈玄的血气分身没有再追。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脱险的凌雪和赵子曰。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整个身影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风中。
飞云渡,重归寂静。
只剩下凌雪和赵子曰,呆呆地看着那光点消散的地方,久久无言。
……
与此同时,明州州城。
都尉府被斩断的高楼顶端,陈玄收回了目光。
他能感知到,自己留在凌雪身上那一道用作实验的血气印记,已经被触发,并且消耗殆尽。
“以山海界的法力为核心,模拟大周的血气体系,构筑分身投影。”
“威力尚可,只是消耗大了些。”
陈玄对自己新开发的这门术法,还算满意。
这能让他在不亲自出手的情况下,处理一些琐事。
轰隆隆。
整座悬浮在天空的明州城,忽然轻微地晃动起来。
一道无比粗大的漆黑光柱,猛地从升龙台的方向冲天而起。
那光柱贯穿天地,撕裂了高空的云层,直冲天外。
一股苍凉古老,邪异混乱的气息,随着光柱的出现,瞬间笼罩了整个明州城。
陈玄回头,感受到了黑光中的气息。
上古大魔的气息。
都尉府的另一座高楼上。
身着重甲的都尉,看着那道贯穿天地的黑色光柱,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无论是转生道的儒杀者,还是飞云渡的狂羽尊,都成功地拖住了那位剑君。
这点时间,足够了。
“都尉大人,阵眼……阵眼被强行激活了!”一名副将冲上高楼,声音里满是惊恐。
“我看到了。”
都尉的声音很平静。
他看着那道连接了天地,并且穿透了悬浮在空中的明州城,直入九霄的黑色光柱,眼神复杂。
“地底下那位,终于要出来了。”
地面上。
所有能看到明州城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抬起头,骇然地望着天空中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黑色的光,从大地深处升起。
它穿过了他们脚下这座浮空巨城的底部,又从城市中心穿出,最后射入无尽的苍穹。
整座明州城,被这道光柱,钉在了天地之间。
第245章 布局
陈玄一身青衫,立于高塔之顶,衣袂随风而动。
那道通天彻地的黑色光柱,其根源自大地深处,其顶端没入九霄云外。
此刻,光柱周围的白云被一股无形之力搅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旋转,云气翻涌,中心的黑光却在缓缓散去。
一个身影,在漩涡的尽头,在那片被撕裂的天幕下,逐渐清晰。
城中无数人抬头仰望,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被星光与云气包裹,看不真切。
陈玄的眼眸中,那人的样貌却分毫毕现。
那是一个男人,俊美得不似尘世中人。
他身着一袭紫黑色的星辰长袍,袍上绣着的星辰并非死物,而是在缓缓流转,仿佛将整片夜空都穿在了身上,夺尽了黑暗的神秘与深邃。
他出现的瞬间,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在身后飘扬。
一道清朗而又带着几分孤寂的声音,响彻天地。
“千秋轮转世事移,独我仍存举目尘。”
随着他吟诵诗句,这片本是晴朗的白日天空,竟诡异地染上了一层墨色。
一片星空,突兀地出现在他身后,广袤无垠。
其中,一颗明亮至极的星辰,与他遥遥呼应,降下肉眼可见的星辉,沐浴其身。
陈玄心头一动。
那不是幻象。
那是货真价实的星辰之力。
这尊上古大魔,竟是一位星主。
他掌控了一颗星辰。
星主之位,是天光境人族修士的专属,是天地认可的权柄。
这个大魔,居然也能掌握一颗星辰?!
都尉府的另一座高楼上,明州都尉在见到那个身影的刹那,脸上露出狂热的崇拜。
他整理衣甲,对着那片星空,虔诚地跪拜下去。
“恭迎时魔大人出世!”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大人,我们的交易……”
悬于天地之间的时魔,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渺小的都尉,轻轻颔首。
“我向来是一个尊重交易的人。”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毋庸置疑的信服力。
“你我之间的交易,可以完成。”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明州都尉大喜过望,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迅速起身,头也不回地奔下高楼。
时魔的目光,从都尉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整座明州城,又望向更远处的山川河岳。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怅然。
那些曾经熟悉的气息,那些曾与他并肩,或与他为敌的上古大魔,似乎都已消失在了这片大地上。
看来,上古岁月前的那场大战,终究是人族赢了。
他想着,嘴角却勾起一抹难言的笑意。
人也好,魔也罢。
自己身上,流淌着他们双方的血脉。
“时千秋。”
他轻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早已被岁月尘封,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名字。
很少有人知道,他也曾是一名人类。
只是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夺取了所谓“时魔”的权柄,得到了时间的祝福与眷顾。
时千秋悬在天地间,对下方城中的混乱与杀戮,没有半点兴趣。
他抬起脚步,似乎准备就此离去。
可就在他动身的瞬间,他动作一顿,眉梢微挑,脸上露出一抹惊讶。
他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向下方都尉府的方向。
在那里,一个人影,正提着一颗头颅。
那颗头颅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狂喜与得意的神情。
是明州都尉。
他死了。
提着他头颅的,是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
他手提一把样式古朴的战刀,刀身上没有血迹,只有一股洗尽铅华的沉静。
如果有镇魔司的人在此,定会觉得这中年人的五官有几分眼熟。
他的眉眼,有几分知州的儒雅。
他的脸部轮廓,又与镇魔司司主有几分相似。
中年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都尉府的废墟之上,抬头,与天际的时千秋遥遥对峙。
良久。
时千秋笑了。
“有意思。”
“两位灵光转生者,居然能融合到一起。”
“是谁做出的实验,竟能让你们短暂拿回前生的境界,了不起。”
中年人看着时千秋,声音平稳:
“把你从封印中骗出来,可真是一件难事。”
“布局了这么久,总算没有白费。”
时千秋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更浓:“看起来,那个蠢货,果然是被你们利用了。”
他口中的蠢货,指的自然是刚刚身首异处的明州都尉。
中年人点头,并未否认。
“你若一直躲在明州城的封印中,我们还真不好拿你怎么办。”
“毕竟,这明州城本身,就是一件至宝。”
“就连大周开国皇帝炼制的那尊山岳巨尊,也是仿照明州城而造。”
高塔之上,陈玄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这才是完整的拼图。
整个明州乱局之中,最可悲的,就是那位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明州都尉。
他以为自己算计了知州,算计了镇魔司,即将成为明州城唯一的主人。
殊不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三方势力共同推到台前的傀儡。
转生道找上他,许以重诺,让他去解开大魔的封印。
他或许也有自己的野心与愿望,便与大魔达成了交易,以为可以借大魔之力,达成所愿。
而时千秋,或许也因为某些原因,即便能直接破封,也不愿意那么做,需要有人的帮助。
并且这个人还不会受到其他人的控制。
明州都尉,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们都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知州,镇魔司,转生道,这三方早已联合。
知州得病是假,司主失踪是计,一切都是为了麻痹都尉,也为了让时千秋放下戒心。
当都尉府的势力被消耗殆尽,当时千秋破封而出,心神最为松懈之时,便是他们收网的时刻。
至于那两位灵光转生者的融合,恐怕就是转生道的杰作了。
陈玄想起自己在云城时的经历,转生道对搜集灵光转生者,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
他们对灵光的研究,必然极深。
“有趣,有趣。”
时千秋拍了拍手,脸上的欣赏并非伪装。
“只是,单凭你一人,就想留下我吗?”
中年人摇了摇头。
“做这个局的道友,不止我一个。”
“我如今两位灵光合体,短暂恢复前世之力,姑且可以自称一声双玄君。”
“但今日来到此地的,还有其他几位道友。”
时千秋心头微动,他转过头,看向远方的天际。
在那里,一片风雪毫无征兆地出现。
天空被染成铅灰色,鹅毛般的大雪飘飘洒洒。
刺骨的寒风呼啸而来。
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子,踏着风雪,缓缓走来。
她一头雪白的长发在风中飘舞,肌肤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仿佛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
陈玄也看向那个方向。
他认出了来人。
雪主。
拥有雪海孔雀血脉的天光境大能。
这还没完。
在雪主出现的不远处,另一片天际,空气陡然变得灼热。
空间扭曲,一团巨大的火焰凭空燃起。
火焰之中,一个高达数丈的火焰巨人成型,咆哮着,散发出毁灭性的热量。
但下一刻,那火焰巨人便迅速收缩,消散。
原地,出现了一名同样身姿窈窕的女子。
她有一头火焰般赤红的长发,身披一件由流火织就的长衣,一双眼眸灼灼,充满了昂扬的战意。
陈玄不认识她。
时千秋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下方的双玄君,缓缓开口,为他介绍。
“这二位,一位是雪主。”
“一位是火君。”
“皆为天光境。”
第246章 齐聚
时千秋长叹一声。
那声叹息穿过呼啸的风,带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孤寂。
“雪主,火君,还有一位不知该如何称呼的阴阳合体。”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双玄君身上,脸上并无惧色。
“为了对付我,竟摆出这般阵仗。”
双玄君面容平淡,他提着那柄古朴战刀,刀尖斜指地面。
“时魔,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变数。”
“我前世身为阴阳天君,曾推演过大周崩塌后的无数种可能,每一种未来,都容不下你这执掌时间之人。”
“不止是我,他们的布局,同样如此。”
他话音落下,雪主周身的风雪更寒,火君眼中的战意更烈。
时千秋听完,却笑了起来。
“我被困于此地不知多少岁月,与时光长河的联系早已微弱,连观测明日的潮起潮落都做不到。”
他摊开手,掌心空无一物。
“你们又何必如此恐惧?”
双玄君摇头,声音没有起伏。
“我们恐惧的,不是现在的你。”
“而是当天下大乱,群星坠落,你彻底破封之后,那个能拨动未来走向的你。”
“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的命运,被他人在时间的上游肆意篡改。所以,你必须消失。”
时千秋沉默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自己身后那片璀璨的星空,望向那颗独属于他的明亮星辰。
许久,他再次开口,声音里那份孤寂化作了释然。
“原来如此。”
“那么,多说无益。”
他伸手,虚空一握,一柄由星光与时间碎片凝聚成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就在此地,做个了断吧。”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双玄君率先出手,他手中战刀上撩,一黑一白两道气流冲天而起,在高空交汇,化作一尊遮天蔽日的巨大磨盘。
磨盘旋转,发出轧轧的声响,带着磨灭万物的气势,朝着时千秋碾压而去。
火君娇喝一声,满头赤发飞扬,她双手合拢,一杆完全由烈焰构成的长枪在她掌心成型,枪出如龙,焚烧虚空,直刺时千秋胸膛。
雪主则更为直接,她只是轻轻抬起玉手,对着时千秋的方向,遥遥一按。
天地间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亿万片雪花凭空出现,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绝寒的囚笼,它们汇聚成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雪,要将时千秋连同他周围的空间,一同冻结。
三位天光境的联手一击,威势足以倾覆山河。
整座明州城都在这股力量下震颤,较低矮的楼阁直接被逸散的气劲压成齑粉。
然而,立于风暴中心,被三方攻击锁定的时千秋,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看着那碾压而来的阴阳磨盘,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它轻轻一点。
“逆。”
一个字吐出。
那旋转的磨盘,动作猛地一滞,随即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开始反向旋转。
它自身的力量,成了它解体的根源,黑白二气相互冲撞,轰然爆开。
双玄君闷哼一声,被这股反噬之力震得气血翻涌。
紧接着,时千秋侧身,任由那杆火焰长枪擦身而过。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道火焰枪影掠过的虚空,屈指一弹。
“返。”
下一刻,那本已射向远方的火焰长枪,竟诡异地从火君背后的空间浮现,带着同样的威势,刺向了它的主人。
火君脸色一变,仓促转身,双掌拍出,才将自己的攻击勉强化解,身形却被震得连退数步。
最后,面对那铺天盖地的冰封暴雪,时千秋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逝。”
他周围的空间,仿佛被抽离了某种概念。
所有靠近他身体百丈范围的雪花,都在瞬间经历了从诞生到消亡的完整过程。
它们出现,飘落,然后直接化为虚无,连一丝寒气都未能留下。
一轮攻击,被他以三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
这便是时间权柄的恐怖。
逆转,回溯,加速。
双玄君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再来!”
火君性子最烈,她无法容忍自己的攻击被如此戏耍。
她娇喝一声,整个人化作一头巨大的火焰凤凰,双翼一振,带着焚尽万物的热浪,再次冲向时千秋。
雪主也动了,她脚踏虚空,身形飘忽,所过之处,万物冰封。
双玄君手中战刀嗡鸣,阴阳二气缠绕其上,整个人气息变得飘渺不定。
天际之上,四道身影战作一团。
剑光与刀芒交错,冰霜与烈焰碰撞。
每一次交手,都让下方的明州城剧烈摇晃。
无数建筑在余波中倒塌,化为废墟,但整座浮空城的根基,却在那股神秘阵法的守护下,稳如磐石。
时千秋以一敌三,竟丝毫不落下风。
他的剑法精妙,每一剑都仿佛算准了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
他的身法更是诡异,时而一步跨出,身形却出现在过去的位置,躲开致命攻击。
时而身影模糊,仿佛同时存在于数个时间点,让对手的锁定完全失效。
他甚至有余力,在格挡雪主冰封吐息的间隙,对着火君所化的凤凰弹出一指。
那一指,让凤凰身上的火焰,在瞬间黯淡了下去,仿佛经历了几百年的燃烧,即将熄灭。
“他的力量没有衰减!”火君变回人形,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怒。
“不。”
双玄君一刀逼退时千秋,沉声道。
“他不是没有衰减,而是在不停地补充。”
“他每一次动用时间之力,看似消耗巨大,但他都能从自己那颗星辰上,抽取未来的力量,填补现在的空缺。”
“我们这样打下去,血气耗尽也伤不了他分毫。”
双玄君的判断,让雪主和火君的心都沉了下去。
与一个能借用未来力量的怪物战斗,这本身就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
“看出来了么。”
时千秋一剑荡开三人的攻击,悬立空中,脸上带着一丝浅笑。
双玄君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他并非全无消耗,每一次从未来借力,都会在时间的下游,留下相应的债务。”
“只是这点债务,还不足以压垮他,每一次施法都有代价!他如今的状态,绝非巅峰!”
“加大攻势,逼他透支未来!”
得到这个结论,三人精神大振,攻势变得更加狂暴。
时千秋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被你们看穿,那又能如何?”
他手中的星光长剑缓缓举起,指向天空。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计谋毫无意义。”
然而,就在他准备施展某种强大术法之时。
雪主动了。
她没有再进行攻击,而是双手合拢,置于胸前,闭上了双眼。
一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酷烈的寒意,从她身上扩散开来。
“人间飘雪。”
她轻声吐出四个字。
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
天地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白二色。
雪,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
那雪花落在楼阁上,楼阁便静止。
落在废墟的烟尘上,烟尘便凝固。
这片领域之内,时间的概念,被强行冻结了。
时千秋脸色微变。
他发现自己与天上那颗星辰的联系,正在飞速减弱,仿佛被这片诡异的飘雪隔断。
他从未来借力的通道,被堵住了。
“好机会!”
双玄君和火君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火君再次化身凤凰,只是这一次,她的体型缩小了数倍,火焰的颜色也从赤红变成了炽白,所有的力量都凝聚于一点。
双玄君则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黑白刀芒。
两人一左一右,杀至时千秋身前,就要将他彻底灭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时千秋面前的空间,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中伸出,轻描淡写地按在了炽白的凤凰与黑白的刀芒之上。
轰!
足以毁天灭地的两道攻击,竟被那只手掌硬生生挡下,狂暴的能量被尽数导入了虚空之中。
“谁?!”
双玄君与火君同时暴退,惊疑不定地看着那道空间裂缝。
一道人影,缓缓从裂缝中走出。
那人身形模糊,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维度,周身缭绕着虚无的气息。
“呵呵,好热闹的场面。”
一个空洞的声音响起。
“诛杀上古大魔,怎能少了我一份力。”
双玄君看着来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虚天尊。”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躲在虚空里看了这么久的戏,现在出来摘桃子了?”
虚天尊的身影逐渐凝实,他摊了摊手,语气无辜。
“双玄君此言差矣,我只是恰好路过,感知到此地有魔气,特来相助。”
他这番话,谁也不会信。
恐怕他早已潜伏在此地,只是畏惧时千秋的威势,不敢露面。
直到此刻,见到时千秋落入绝对的下风,才跳出来,想要分一杯羹。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东方的天际,一道恢弘的佛光亮起,梵音禅唱之声隐隐传来,一位宝相庄严的老僧,脚踏金莲而来。
南方的天空,无数枯黄的落叶汇聚成一道龙卷,一位手持书卷的青衫儒生,自落叶中现身。
西方的云层之上,一颗陌生的星辰大放光明,星光垂落如瀑,一名身披星辰铠甲的魁梧战将,顺着星光大道,一步步走下。
北方的长空,一道道剑气纵横交错,最终汇聚成一座剑桥,一名负剑的青衣女子,踏桥而至。
……
一道又一道强大的气息,接二连三地降临在明州城的上空。
他们形态各异,来路不同。
有佛,有儒,有兵家,有剑修……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天光境。
短短片刻,算上双玄君、雪主、火君、虚天尊,以及陈玄。
这片小小的明州城上空,竟足足汇聚了十二位天光境的存在。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了那个被困于飘雪领域之中,脸色愈发难看的时千秋身上。
ps:这几章是高潮章节,有点难写,想爆更来着,但没成功。两章字数接近六千字,勉强算三更吧。
第247章 谋篇
明州城的上空,十一道身影,十一尊俯瞰人间的天光境。
他们的气息彼此碰撞,搅动天象。
城中,无数百姓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不懂什么天光境,只看到天空中站着一群神仙般的人物。
可这些神仙的每一次呼吸,都让脚下的城市震动,让他们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他们只能祈祷,祈祷这些神仙打架,不要拆了他们的家。
时千秋环视一周,目光从雪主冰冷的脸上划过,掠过火君燃烧的眼眸,最后停在双玄君身上。
“为了我一人,竟来了十位道友。”
“今日,我便连挑你等十人,即便身死道消,也不算冤了。”
他的话语豪情万丈,传遍四方。
双玄君面无表情,没有与他废话。
“动手!”
他手中战刀一振,第一个出手。
其余天光境大能,几乎在同一时间各展手段。
佛门老僧口诵真言,一朵金莲当空绽放。
手持书卷的儒生翻开书页,一个个斗大的镇字飞出,封锁空间。
虚天尊的身影隐入虚空,只留下一道斩向时千秋神魂的无形波纹。
十道攻击,十种截然不同的术法,从十个方向,同时轰向时千秋。
这等阵仗,足以让任何一位天光境道心崩溃。
时千秋却只是站在原地。
他面对那朵镇压而来的金莲,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金莲盛开的速度,在瞬间加快了千倍,直接开败,凋零化作金粉。
他面对那一个个“镇”字,伸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那些字迹的笔画顺序开始颠倒,力量自行瓦解。
至于虚天尊那道无形波纹,时千秋甚至没有理会。
波纹在靠近他三尺时,便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是他身前三尺的“未来”,一个早已被他设定为“绝无攻击”的未来。
十道攻击,被他用十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一一化解。
所有人都看出了门道。
时间。
全都是对时间权柄的精妙运用。
“诸位道友。”
时千秋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们围杀我,无非是想夺我这身时间权柄。”
“可若将我的权柄一分为十,每个人所得不过皮毛,用途不大。”
“不如这样,你们先决出胜负,最后那人再来与我一战,胜者可得全部,如何?”
“巧言令色!”
火君冷喝一声,打断了他。
“杀了你,再论分配,又有何难!”
她的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流火,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其余九人没有丝毫保留。
他们看出来了。
时千秋在雪主的人间飘雪领域中,无法从星辰借力,每一次动用时间权柄,都是实打实的消耗。
只要将他耗干,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轰!
比刚才猛烈十倍的攻击,瞬间淹没了时千秋的身影。
这一次,他没能再从容化解。
时间之力,并不能冲散那么多术法。
数道攻击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时千秋的身体,如同被攻城锤击中的石子,化作一道黑点,从高空笔直坠落。
轰隆一声巨响。
地面上,烟尘冲天而起。
高塔之上,陈玄自始至终都在观察,并未出手。
双玄君与雪主,都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尤其是雪主,她与陈玄有过一面之缘,知晓这位剑君的恐怖。
但见陈玄没有动手的意思,她也乐得如此,并未将他的身份告知旁人。
毕竟,在场的天光境,都非善类。
少一个竞争者,总是好的。
至于其他人,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时千秋身上,根本没人在意城中一个看似蝼蚁的旁观者。
陈玄看着下方那滚滚烟尘,眉头却微微皱起。
不对劲。
这个时千秋,似乎败得太快了。
他好像还没有用尽所有手段。
其他人却不这么想。
“他不行了!”
“杀!”
十道流光,争先恐后地朝着地面上的烟尘冲去。
他们生怕自己慢了一步,那份时间权柄就会被别人多分走一些。
在下落的过程中,几人甚至互相使了绊子,术法碰撞,彼此牵制。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那位身披星辰铠甲的兵家修行者,最为悍勇。
他直接用身体撞开了佛门老僧的护体金光,第一个冲到了烟尘弥漫的巨坑之前。
他手中的长枪,缠绕着杀伐之气,毫不犹豫地刺向烟尘最浓郁的中心。
那里,躺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长枪刺出。
却刺了个空。
兵家修行者心中一跳,顿感不妙。
下一刻,他感到一只手掌,轻轻拍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冷笑一声。
自己修行的兵家法门,肉身坚不可摧,这一掌,不痛不痒。
一股力道传来,他整个人被拍得倒飞出去。
这一幕,惊动了所有冲来的天光境。
他们停在半空,惊疑不定地看着。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名倒飞出去的兵家修行者,他身上那件由星辰精铁打造的甲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生出大片的锈迹。
他满头的黑发,在几个呼吸间,变得花白。
他英武的面容,浮现出深刻的皱纹,皮肤松弛,眼神浑浊。
他中了一记时间之术!
所有天光境都停下了动作,脸上的贪婪化为了惊悚。
怎么可能?
时千秋的时间之力,不是应该耗尽了吗?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起。
他们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烟尘缓缓散去。
时千秋从巨坑中走出,一步步踏上虚空。
他身上那件华贵的星辰长袍,变得有些破烂。
但他的身后,却生长出了六对漆黑的羽翼,每一片羽毛都仿佛由最纯粹的暗夜构成。
他的眉心,多了一个玄奥复杂的印记,正在幽幽发光。
双玄君看着此刻的时千秋,心头狂跳。
这个形态……
他脑中闪过一幅尘封的古老画卷。
画卷上,一位十二翼的魔神,踏在天际上,俯瞰众生。
那是上古之时,时魔最巅峰的状态!
怎么可能?
当今天地,有利于大魔一类的主星已经被人打散,绝不可能有上古大魔能回到那种姿态!
时千秋升到高天,与众人平齐。
他笑看众人,眼神里满是戏谑与怜悯。
“多谢诸位,陪我演了这么一出好戏。”
“不枉我布局一场,引来这么多送死的家伙。”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那个叫都尉的蠢货,他的一切想法,他与我做的每一笔交易,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你们自以为黄雀在后,算计了一切,殊不知,你们的每一步,也都在我的注视之下。”
“所谓的在封印里不能动用时间权柄,这种可笑的消息,为什么就不能是我自己散布出去的呢?”
时千秋放声大笑,笑声震动九霄。
“我先前,只是想试探一下你们的身手,看看能否将你们一网打尽。”
“现在看来,是可以的。”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所以,我动用了一点小小的力量,将上古之时,最巅峰的那个我,从时间长河里召唤了过来。”
“与现在的我,合二为一。”
他张开十二只羽翼,遮蔽了天光。
“如今,该收网了!”
第248章 持伞
“狂妄!”
一声冷喝炸响。
手持书卷的儒生踏前一步,他身上浩然正气沛然勃发,引动天地间的某种规则。
“不过是旧日的尘埃,怎能想象如今天地之辉煌,所谓的巅峰,只不过是不曾遇到过我,也不曾遇到过如今的人族”
双玄君却面色凝重,他并未立刻出手。
他并没有儒生那般豪情。
前世身为阴阳天君,虽未亲历大魔纵横的时代,却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那段历史的恐怖。
儒生口中高声吟诵。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诗句出口,化作实质的金色文字,环绕其身。
他伸手一指,天地之力被引动,化作一座无形的山岳,朝着时千秋当头压下。
时千秋看着那镇压而来的力量,摇了摇头。
“听说,你这种人叫儒道修行者。”
“在我那个时候,还不曾出现这样一条路径,不过却也有相似的。”
“比如那些巫祝祭祀…同样是调动天地之力。”
他轻笑一声,完全无视那座无形山岳。
“天不朽,地不灭,与这二者同行的,唯有时间。”
“而我,执掌时间!”
时千秋一声冷喝。
天地之间,忽然响起了苍凉,古老的祭祀声。
那声音来自遥远的过去,无数上古先民对着天地神明吟唱,祈求风调雨顺,祈求部落繁衍。
那是比儒道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
时千秋将无数岁月前的巫祝祭祀之声,从上古调来。
古老的天地之力,与儒生引动的现世天地之力,轰然对撞。
没有巨响,没有光华。
儒生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上的金色文字寸寸碎裂。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眼中写满了错愕。
上古巫祝,动辄万人祭祀,其声撼天动地。
他一人之力,如何能与之相抗。
时千秋刚刚震飞儒生。
一道剑光,不知何时已至他身前。
出手的,正是那位以剑为桥,踏空而来的仗剑青衫女子。
她容貌清丽,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英气。
这一剑太快。
快到超越了所有人的视线。
噗嗤。
剑锋精准地贯穿了时千秋的心脏。
然而,预想中的鲜血并未喷涌。
时千秋的身影在剑下溃散,化作无数光点。
下一刻,他在百丈之外重新凝聚成形,朝着青衫女子,遥遥一笑。
“好快的剑。”
“可惜,你刺中的,是我千年之后的残骸。”
时千秋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他将这具身体的时间,提前置放于千年之外。
在那个时间点,他早已死去,身体自然溃散。
他又以现世的自己为锚点,随时可以从死亡的未来归来。
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他躲开了这必杀的一剑。
青衫女子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这个上古大魔,手段太过诡异。
自己出身七十二门道之一的青山剑宗,所学剑法无坚不摧,却似乎没有一种能真正伤到他。
剩下的人看着两人先后落败,心中都打起了鼓。
已有人目光闪烁,生出了退意。
雪主和火君的动作却比他们更快。
她们没有逃跑,而是选择了进攻。
“焚天!”
“冰界!”
一冰一火两股力量再次袭来。
青衫女子长剑再起,剑光分化万千。
双玄君也终于出手,他手中战刀划出阴阳二气,同时高声喝道。
“诸位,合力出手尚有一线生机!”
“若各自逃离,必被他逐个击破!”
其他人闻言,也都咬紧牙关。
他们明白这个道理。
一时间,十道天光境的攻击再次汇聚,轰向时千秋。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时千秋的身影在攻击中不断闪烁,挪移,甚至倒流。
他们的术法,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反而,那佛门老僧在一次攻击的间隙,被时千秋隔空一指点中。
老僧的护体金光瞬间黯淡,整个人迅速衰老,分身当场溃散。
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从天外传来,充满了不甘。
此世,他再也无法踏足大周。
时千秋长啸一声,对着剩下的众人笑道。
“多谢诸位远道而来。”
“你们的血气,足够弥补我这次的损耗了。”
“还有,不要以为分身降临便可高枕无忧。”
“我能看到你们的过去与未来。”
“今日分身被斩,你们的真身,也会在天外天同步凋零。”
他身后六对羽翼猛地一振。
轰!
整座明州城剧烈震动。
那守护着浮空城的古老阵法,在时间之力的侵蚀下,光芒迅速黯淡,符文开始剥落老化。
城中百姓绝望地看着天空。
有些人已经发现,自己的皮肤正在失去光泽,头发中生出银丝。
时千秋在吸收他们的血气,为接下来的狩猎做准备。
双玄君,青衫女子等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出手,似乎打不过。
不出手,这满城百姓便要沦为祭品。
时千秋放声大笑。
咔嚓!
明州城的护城大阵,终于彻底破碎。
无形的吸力从天而降,笼罩全城。
下方,无数百姓的生命力化作肉眼可见的血色气流,上涌而去。
街角,一个小女孩趴在妈妈身上。
原本风华正茂的妇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老。
皱纹爬满了她的脸颊,黑发迅速变得灰白。
“小瑾,不要哭,要乖哦…”
她抚摸着女孩的头发,笑容慈祥,眼神却渐渐失去光彩。
女孩嚎啕大哭。
“娘,你别走,”
“我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女儿伏在母亲身上,泪水沾湿了衣裳,
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说话算数哦。”
“以后,一定要听妈妈的话。”
女孩一愣,回头一看。
一个很好看的大哥哥,穿着一身青衫。
手持一把红色的油纸伞,露出了很好看的笑容。
下一刻,这位大哥哥一步步走上天空。
他手中的红伞脱手飞出,在空中飞旋着,不断变大。
伞面张开,遮蔽了整座明州城的上空。
那无形的吸力,被红伞尽数挡下。
天空之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突兀的一幕。
时千秋收敛了笑声,回头看向那把红伞,眉头微皱。
居然还有人如此沉得住气,到现在才出手。
雪主看到那个俊美得不似人的剑君,心中莫名一动。
他终于肯出手了。
陈玄来到虚空之上,与时千秋隔着一整座明州城,遥遥相对。
第249章 大战
天空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分割。
一边是十二翼舒展,魔气滔天,身后是深邃星空。
另一边是青衫磊落,孑然独立,脚下是红伞如盖。
那把巨大的油纸伞,庇护着整座明州城,将时千秋散发的无形吸力尽数隔绝。
下方哀嚎的百姓,感觉到那股生命流逝的恐慌正在退去,劫后余生的人们,茫然地望着天空。
他们看到了那把红伞,也看到了红伞之上,那个拾级而上的青衫身影。
其余的天光境大能,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神色各异地看着那两道对峙的身影,一时间,竟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你也要掺和这件事吗?”
时千秋开口了。
虽然并不认识陈玄,但石千秋能感觉到这人并不好惹。
他看着陈玄,十二只羽翼轻轻扇动。
“先前他们围攻我时,你并未出手。”
“这表明你对我的出现,并无恶意。”
“现如今,又为何要出手?”
陈玄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下方那座满目疮痍的城市。
他能听到那个小女孩压抑的哭声,能看到无数家庭死里逃生的庆幸。
他摇了摇头,指着下方。
“不愿底下百姓遭劫而已。”
陈玄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时千秋明显一愣。
他注视着陈玄,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洒然一笑。
“有上古人族先贤的遗风。”
“我还以为在这个时代,已经看不到你这样的人了。”
时千秋的目光扫过远处那几位天光境,眼神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他们,并不怎么在意下方人族普通人的死活。”
他说的这些”,意有所指。
双玄君,虚天尊等人闻言,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却无人反驳。
在他们眼中,凡人如草芥,一茬又一茬,死多少都无所谓。
只有同等级的对手,才值得他们正视。
时千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玄身上。
“既然谈不拢。”
“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他只是抬起手,对着陈玄隔空一指。
这一指,平平无奇。
陈玄看到,眼前的世界,在瞬间失去了色彩,
万事万物都变成了灰白色的剪影。
一道无形的丝线,从时千秋的指尖射出,跨越空间,连接到了他的身上。
这不是攻击。
这是一种宣告。
陈玄感觉自己的未来,在这一刻被强行扭曲,一个必定重伤的结局,被烙印在了他的时间线上。
下一刻,陈玄皱眉,看着胸膛。
胸膛之上,青衫被撕裂,鲜血渗出。
“看到了吗?”
时千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已斩伤了三息之后的你。”
“现在的你,自然也会受伤。”
陈玄抬手,法力涌动,胸前的伤口迅速愈合。
他看着时千秋,眼神里多了一份凝重。
时间的权柄,果然不讲道理。
“不错的恢复力。”
时千秋赞叹一句,身影却在原地消失。
他出现在陈玄身后,手中星光长剑直刺后心。
陈玄反手一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清脆。
可就在剑锋碰撞的刹那,时千秋的身影再次溃散。
“你挡住的,只是上一息的我。”
时千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陈玄感到周遭的空间里,同时出现了上百个时千秋的身影。
他们有的来自过去,有的来自未来,每一个都手持长剑,从不同的时间节点,对他发动了攻击。
剑光如雨,密不透风。
这些攻击,真假难辨,虚实不定。
陈玄挥剑,剑光化作一片光幕,护住周身。
太乙分光剑。
无数道凌厉的剑气与那些来自不同时间的身影碰撞。
轰鸣声不绝于耳。
陈玄的身形在剑雨中不断挪移,却始终无法完全避开。
他的衣衫上,又多了几道破口。
他的一些防御,挡住了一个过去的残影,却被一个未来的攻击穿透。
“太慢了。”
时千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他真身出现在战圈之外,双手抱胸,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你的剑很快,但快不过时间。”
陈玄停下舞剑的动作,立于原地。
他闭上双眼。
周遭的剑光瞬间将他淹没。
远处的火君等人看到这一幕,都以为他放弃了抵抗。
“结束了吗?”
“看来还是时魔更胜一筹。”
可下一刻,所有人的瞳孔都收缩了。
那些密集的剑光,在即将触碰到陈玄身体的瞬间,全部静止了。
以陈玄为中心,一片绝对的领域展开。
空间被无形的丝线分割,重组成无数个细微的隔断。
千相丝。
所有来自过去与未来的攻击,都被禁锢在了这些空间隔断之中,动弹不得。
陈玄睁开眼。
“你的时间之力,确实有趣,但我的空间,也不差。”
“时空本就一体,这是绝对时空观。”
陈玄抬起手,轻轻一握。
砰!
一连串的爆响。
那上百个不同时间点出现的攻击,都在同一时间被绞碎,化作漫天光点。
时千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这个后世的人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难缠。
绝对时空观是什么?
空间也能影响时间吗?
时千秋脑中充满疑惑,但这并不妨碍他动手。
他身后的十二只羽翼猛地一振,整片天空暗了下来。
他身后的那片星空,变得无比真实,仿佛将所有人都拉入了他的世界。
“时间,逆流!”
时千秋低喝一声。
陈玄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刚刚踏上天空的那一刻。
下方的红伞还未完全张开。
而时千秋的攻击,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一柄完全由时间碎片凝聚成的长矛,由于时间无处不在的特性。
这把长矛,有着必中的属性,因为长矛本身就是时间,时间永远存在,物质永远运动。
他想将陈玄扼杀在出手之前。
陈玄却只是摇了摇头。
“同样的招数,对我无用。”
他身上,一股飘渺无定的气息散发出来。
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团无法捕捉的云雾。
飘渺无定云步。
山海界顶级遁法。
山海界有大能,曾经观测诸界,并创造出了这门飘渺无定云步。
那些大能曾看到,世界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小且不存在的能量,这些能量在观测之间会发生变化,形成类似于云状的形态。
在这种形态之下,就出现无数不可知的变化,或是存在,或是坍缩,这些变化交替着,难以捉摸。
尤其是当有人在观测之时,这些坍缩的云状物会变化的更快!
这些大能便是利用了这种性质,创造出了这门遁法,扔到了《诸界术法集册》上,供各大修行宗门参考。
那柄长矛穿透了陈玄的身体,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在微观尺度上,陈玄存在于此的概率,变成了零。
即便是时间也无法影响。
时千秋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起来。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时间权柄,在这个青衫人面前,似乎处处受制。
陈玄的身影重新凝聚。
他没有给时千秋再次出手的机会。
“该我了。”
陈玄抬手。
掌心之中,一团法力开始凝聚,压缩。
那不是魔气,也不是阴影。
那是一种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纯粹的无。
法力黑洞。
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出现在他掌心。
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连时千秋布下的星空领域,都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
“去。”
陈玄屈指一弹。
那颗黑色球体,以一种并不算快的速度,朝着时千秋飞去。
时千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试图用时间之力让那颗黑球提前衰变,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在靠近黑球的瞬间,就被那股恐怖的引力撕碎,吞噬。
他想躲。
可那黑球周围扭曲的时空,让他每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
“该死!”
时千秋怒喝一声,十二只羽翼合拢,将自己包裹成一个漆黑的巨茧。
轰!
法力黑洞撞在了巨茧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片极致的寂静。
那片空间,连同巨茧在内,都在瞬间向内坍缩,最后化作一个比针尖还小的奇点,然后消失不见。
远处的观战者们,看得目瞪口呆。
“刚刚……发生了什么?”
“时魔……被吞噬了?”
“那是什么术法?竟能扭曲时空!”
双玄君的脸色最为凝重,他喃喃自语。
“这等力量……难道他们两人,都已触碰到了月主的门槛?”
“月主?”
火君闻言,惊疑不定地看向他:“太古十月,自古恒定,从未有过变动。怎么可能诞生新的月主?”
“除非……”
雪主的清冷声音传出,带着一丝寒意:“那颗属于上古大魔的月亮,又重新复苏了。”
“不可能!”
双玄君断然否定:“上古之时,那轮血月,早就被那一位亲手打成了碎片!”
他们交谈之间,场中的局势再次发生变化。
那片消失的空间,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时千秋的身影,狼狈地从里面跌出。
他的一对羽翼已经消失不见,身上的星辰长袍也破损得更加严重。
他看着陈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惊惧。
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怪物?
自己的时间权柄,在上古之时,或许不是最强的攻击手段,但绝对是最无解的保命之法。
可今天,他却在一个连星辰都未曾占据的后辈手中,吃了这么大的亏。
时千秋无法想象,若是此人成功登临天光,占据一颗主星,那该会变得多么可怕!
陈玄同样在喘息。
这一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历过的最艰难的一场。
这个上古大魔对时间之力的运用,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若非自己手段繁多,换做任何一个天光境,恐怕早已陨落。
陈玄承认,对面这个时千秋,达到了山海界筑基境天骄级战力。
两人遥遥对峙,都在评估着对方。
轰!
又一次剧烈的碰撞。
陈玄的太清神剑,与时千秋的时间之刃斩在一起。
狂暴的能量席卷开来,将明州城上空的云层彻底荡开。
方圆近百里的天空,晴空无云,一片清朗。
一直躲在虚空中的虚天尊,看到两人似乎都消耗巨大,再次动了歪心思。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时千秋的侧后方,一道无形的虚空之刃,斩向时千秋的脖颈。
然而,他刚一靠近。
一股无形的时间领域便将他笼罩。
虚天尊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瞬间变得沉重,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干瘪。
他的生命,在飞速流逝。
“不!”
虚天尊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不顾一切地燃烧血气,强行挣脱了那片领域,逃回了虚空之中。
只是再次出现的他,已经变得须发皆白,苍老了几十岁,气息也萎靡了一大截。
他再也不敢有任何想法,只是惊恐地看着场中那两人。
这两人,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
在最后一次惊天动地的交手后。
时千秋主动向后退开,拉开了与陈玄的距离。
他悬立空中,羽翼缓缓扇动,目光凝重地看着陈玄。
陈玄收剑而立,神色平静:“你的实力很强,是我这一世以来,遇到的最强,也是最难缠的一人。”
“我也一样。”
时千秋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他深吸一口气。
常规的手段,已经奈何不了眼前这个人。
“我不能再留手了。”
“接下来,便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的手段。”
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看到,时千秋身后那六对遮天蔽日的羽翼,缓缓合拢。
最终,它们变成了一对垂天之翼,几乎遮蔽了半座明州城的天空。
他的身躯在这对巨大的羽翼下,显得如此渺小。
却又显得如此耀眼。
一片璀璨的夜空,在他身后,在羽翼之后,缓缓展开。
那片夜空之中,时间在奔流,万物在变幻。
一道身影,从那片夜空中,缓缓踏出。
那是另一个时千秋。
一个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睿智如海的老年时千秋。
紧接着,又一道身影从中踏出。
那是一个面容青涩,眼神桀骜不驯的少年时千秋。
一道,又一道。
中年,青年,老年……
足足六位时千秋,从那片代表着时间长河的夜空中走出。
他们横贯在夜空之上,分列在羽翼合拢的本体时千秋两旁。
仅仅是看上一眼,那股跨越了万古岁月的压迫感,便让在场的所有天光境心惊肉跳。
观战的人群中,有人口干舌燥。
“这……这是他利用时间的力量,从不同时间点,召唤而来的自己?”
火君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家伙……这么强,当年是怎么被封印在明州城的?”
“有这种实力,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爆所有人,称霸上古?”
时千秋,或者说,七个时千秋,同时露出了微笑。
他们看向陈玄。
“现在,你还有什么手段,来应付我呢?”
陈玄面色不变。
这个时千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棘手。
第250章 未来
陈玄面对着七位时千秋的注视,并未答话。
他只是抬手,在腰间的太乙造神葫上轻轻一拍。
葫口倾斜,七八道青碧色的气流从中游鱼般窜出。
那不是寻常的雾气,而是凝练如玉液的太乙清气,每一道都蕴含着纯粹至极的生机与法力。
这是他自苍云县以来,第二次动用此物。
太乙清气一出现,便欢快地没入陈玄的四肢百骸。
陈玄可以感受到自身的法力在急速上升。
衣衫无风自动,周身的空间都因这股力量的注入而微微扭曲。
陈玄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将积攒的所有功德尽数用掉,自己或许能瞬间冲破筑基的桎梏,直抵金丹。
但那一步之后,接踵而至的恐怖金丹劫,他还不想这么快面对。
更何况,杀一个时千秋,还用不着。
时千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不懂那青碧色的气流是什么,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个男人的气息正在暴涨,跨越了某个界限。
他不能再等了。
“动手。”
冰冷的声音响起。
七位时千秋中,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踏前一步,抬起了干枯的手掌。
他只是轻轻一挥。
刹那间,天地变色。
铅灰色的阴云笼罩天空,鹅毛般的大雪凭空而降。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纯粹的黑与白。
刺骨的寒意并非作用于肉体,而是直透神魂,要将人的思维都一并冻结。
“人间飘雪!”
远处的雪主,看到这一幕,清冷的脸上露出了惊容。
这正是她的领域神通。
这个上古大魔,居然也能掌握?
时千秋当然会。
他召唤而来的,是不同时间线上的自己。
这位老年时千秋,便是一位登峰造极的冰雪术法大家。
人间飘雪领域,能隔断修士与天地星辰的联系,更能迟滞对手体内血气的运转。
在大周王朝,这几乎是所有血气修行者的克星。
陈玄沐浴在风雪之中,却恍若未觉。
那能冻结万物的寒意,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时,便被一层无形的法力护罩消融。
至于血气运转,他如今这具身体的境界不过烛火,那点微末的血气,根本不值一提。
时千秋的本体,清晰地看到了陈玄并未受到任何压制。
他的眼神微冷。
另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时千秋,得到指令,悍然出手。
他双拳一握,天空之上,仿佛有陨星被他强行拽下。
一颗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巨大火石,撕裂云层,带着焚山煮海的狂暴热量,笔直地朝着陈玄的头顶砸落。
也就在这一刻,陈玄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日月轮转。
太乙清气在他的体内奔腾,将他的境界,暂时推升到了筑基三层的巅峰。
最后一缕太乙清气,在他掌心盘旋,化作一柄青碧透亮的长剑。
剑身如一汪秋水,光华流转,正是陈玄模仿自家师尊那把太乙秋水剑所化。
此剑一出,比那赤虚子留下的白骨剑,不知强了多少。
面对那颗当头砸下的巨大火石,陈玄只是平静地举起了手中的青碧长剑。
然后,一剑劈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清光冲天而起。
那道光,仿佛将整片天空都分成了两半。
巨大的火石,在清光之下,如同热刀切开的牛油,无声无息地从中裂开。
火焰熄灭,巨石化作齑粉,从陈玄身体两侧簌簌滑落。
陈玄并未停下。
他手腕一转,再出一剑。
这一剑,剑势变得飘渺不定。
剑身仿佛化作了一团无法捕捉的云雾,在存在与虚无之间不断变幻。
这是飘渺无定云步的延伸。
山海界的大能,曾观测到世界最底层的奥秘。
万物在被观测之前,都处于一种概率叠加的云状。
一旦观测,便会坍缩成唯一的现实。
那些大能将此理融入步法,创造出了不可捉摸的飘渺无定云步。
陈玄此刻,则是将此理,融入了剑中。
飘渺无定云剑!
剑光如云,一分为七,同时出现在七位时千秋的面前。
这一剑,不可躲避。
因为在你看到它的瞬间,它坍缩的现实,便是已经击中你。
噗!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七位时千秋的胸口,都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伤口平滑,没有一丝鲜血流出,只有属于时间的力量在不断逸散。
本体时千秋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神色无比震惊。
怎么可能?
他这一招,将自身的存在,投射到了所有的时间线上。
只要有一个分身没有受伤,那份“完好无损”的状态,就能覆盖到所有受伤的分身之上,达到真正的不死不灭。
上古之时,自己使用这一招还未曾有人破过。
可今日,一个后世的修行者,仅仅一剑,就同时斩伤了所有时间线上的他。
时千秋感觉相当棘手。
“杀!”
他顾不得许多,发出一声怒吼。
本体亲自出手,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的印记。
他不再进行攻击,而是开始全力操控时间的流向。
其余六位时千秋,也在同时发动了最强的攻击。
中年时千秋再次召来陨石。
那陨石之上,燃烧的不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概念。
那是必定击中,必定焚毁的未来。
老年时千秋再次引来风雪。
风雪之中,存在着不可摧毁的未来。
一位面容桀骜的青年时千秋,仰天长啸,引来九天风暴。
那风暴的每一缕风刃,都承载着必定撕裂的未来。
一位身着儒衫的时千秋,口含天宪,引动天地之力。
那是属于必定镇压的未来。
还有战鼓兵戈之声响起。
那是属于不可阻挡的未来。
六道攻击,六种截然不同的术法,都被时千秋用时间权柄,强行固定在了一个不可摧毁的结局之上。
他认定,陈玄的剑再快,力量再强,也不可能覆盖所有术法的未来。
这些术法中总有一个未来是不会被摧毁的!
总有一道攻击,会落在他的身上。
面对这一招,陈玄或许只能用肉身硬扛。
但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同时扛住六位天光境巅峰的全力一击?
即便是专修肉身的上古大魔,也不行!
第251章 斩未来
六道攻击,代表了六种被固定的未来。
陈玄当然没办法同时摧毁六个被锚定的未来。
或许他成就金丹之后可以做到,但如今的他,法力仍停留在筑基的范畴。
只是,这些攻击,并非无法逆转。
陈玄没有再出剑。
他抬手,掌心翻转,一面古朴的铜镜出现在手中。
镜面满是铜绿,样式寻常,是扔在凡俗街市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物件。
这是他在云城所得。
那面可以影响时间的镜子。
先前陈玄还不知晓那欲魔是如何借助此镜获得影响时间的力量。
现在,他明白了。
这股力量的源头,很可能就是眼前的时千秋。
时千秋在看到铜镜的一瞬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然而,下一刻。
对面的年轻人似乎有了动作,他朝着铜镜轻轻一点。
镜面之上,古老的铜绿微微发光。
陈玄手持铜镜,对着虚空轻轻一晃。
时千秋心头猛地一跳。
他感觉到,自己与那六道攻击之间,那条由时间权柄构筑的无形丝线,被一股外力强行截断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底升起。
陈玄举起了手中的青碧长剑。
一剑斩出。
一道清光横贯天地
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陨石,那片冰封神魂的风雪,那撕裂苍穹的风暴……
所有看起来无解的攻击,在陈玄的剑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斩灭,化作漫天光雨。
“怎么可能!”
时千秋惊愕出声。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已经锚定了那些攻击不可毁灭的未来!
为什么还是被毁灭了?
他的注意力,终于完全集中到了那面铜镜之上。
他的双目中血气流转,穿透表象,看到了本质。
那面镜子上,萦绕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时间之力。
陈玄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朝时千秋点了点头。
玩弄时间,说的好像谁不会似的。
时千秋的脸色凝重。
这面镜子居然也能影响一部分的时间,只是这东西,自己为什么没听过,也没见过。
罢了,看来只能在对决中寻找机会了。
时千秋心中暗道。
他不再站于原地施法。
他身后的十二只羽翼猛地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
其余六位时千秋,也在同一时间发动了攻击。
七道身影,从七个方向,朝着陈玄杀去。
陈玄持剑,立于原地。
来者不拒。
铛!
他一剑荡开本体时千秋的星光长剑,反手一记剑花,逼退了从身后偷袭的青年时千秋。
左侧,老年时千秋的冰封之力刚刚降临,便被陈玄周身护体的法力蒸发。
右侧,中年时千秋的烈焰长拳还未至,一道剑气便已斩断了他的手臂。
碰撞。
剧烈的碰撞。
天空之中,一道又一道的涟漪朝着四面八方荡开。
刚刚汇聚的云层,一次又一次地被吹散。
地面上,明州城的百姓早已看不清天上的战况。
他们只能看到,几道颜色各异的光影,在苍穹之上不断碰撞,分离,再碰撞。
每一次交击,都迅捷而耀眼。
每一次轰鸣,都让他们的心脏随之抽紧。
远处观战的几位天光境,早已默默无言。
他们看着那片被剑光与魔气充斥的天空,心神俱震。
“这两人……”
火君的声音有些干涩:“真的是天光境能达到的层次吗?”
“我怀疑,即便是月主降临,估计也只能与这二人持平。”
虚天尊的身影在虚空中若隐若现,声音里满是后怕。
幸好自己刚才退得快。
时千秋越打越心惊。
他身上的伤痕,正在不断增多。
陈玄的剑,实在太可怕了。
那柄青碧色的长剑,时而厚重如山,时而轻灵如羽。
时而快到极致,只留残影。
时而又飘忽不定,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间。
他每一次攻击,都会被陈玄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挡下。
而陈玄的每一次反击。
他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闪躲,去用时间之力扭转。
噗!
一道剑光闪过。
时千秋本体的左侧,半面巨大的羽翼被剑光削断。
漆黑的羽毛混合着鲜血,在天空中洒落。
那血液并未消散,而是在坠落的过程中凝结成晶,剔透如血钻。
剧痛传来。
时千秋发出一声闷哼,借力暴退。
他看着远处毫发无伤的陈玄,眼中的惊怒,逐渐化为了决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定下心神,想到了自己最后的手段。
这手段,是为应对未来那场席卷天下的大变局,所准备的底牌。
一旦用掉,在未来的乱世中,自己很可能会因此丧失性命。
可若现在不用,自己恐怕连看到未来的机会都没有。
“到此为止了。”
时千秋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空洞。
他对着其余六位时千秋下达了指令。
“拖住他!”
那六道身影,眼中同时闪过一抹疯狂。
他们不再考虑防御,不再保留力量,化作六道流光,悍不畏死地冲向陈玄。
而时千秋的本体,则双翼一振,冲天而起。
他飞离了战场,于万丈高空之上,俯瞰着下方的战局。
陈玄看着那六个扑来的身影,眉头微皱。
他手中青碧长剑嗡鸣,剑身之上,清光大盛。
“太清飘渺无定云剑!”
他一剑挥出。
一道纯粹的青色剑光横扫而出,仿佛要将整片天空都净化。
那六位时千秋的身影,在接触到剑光的前一刻,同时选择了自爆。
轰!轰!轰!
六团由时间之力构成的能量风暴,轰然炸开。
狂暴的力量,甚至暂时阻滞了那道无往不利的青色剑光。
陈玄的身形,也被这股力量震得后退了数步。
他稳住身形,抬头,看向最高处的那道身影。
他与时千秋的本体,隔着遥远的距离,再次遥遥相望。
陈玄想要出剑。
可高天之上的时千秋,却比他更快。
此刻的时千秋,目光冷冽,脸上再无一丝人类的情感。
他整个人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化作了某种无形的天道规则。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
轻声吐出了三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天地之间,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耳畔,神魂深处。
“斩未来!”
陈玄听到了这三个字。
天地之间,似乎也只剩下了这三个字。
ps:这段剧情也快结尾,这个时千秋打的太长了,明显是有点拖沓了,明天应该就能打完了,顺便试试,明天能不能加更,回馈那些送礼物的读者老爷们。
第252章 诸玄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明州城的天空进入了一种凝固的状态
呼啸的风消失了,飘扬的雪也在停止。
下方百姓的各种声音也凝固。
紧接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错乱感,笼罩了这片天地。
“救救我……我不想死……”
一个稚嫩的童声,突兀地在双玄君耳边响起,他猛地回头,却什么也看不到。
随后双旋君了然,那是过去未来一个又一个的时间碎片,他们在整块明州城的区域盘旋漂浮,传来一道又一道的声音。
“陛下,臣以为,当筑九鼎,镇天下气运!”
“哈哈哈,今日我儿满月,当与诸君同饮!”
“杀!为了部落!”
“嘻嘻,师兄,你看这朵花好看吗?”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画面碎片。
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闪现。
那是属于过去,属于未来,甚至属于此地之外其他区域的声音。
时间,这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在时千秋的术法的影响下,出现了无数碎片。
这些碎片互相碰撞激荡,将其中承载的万千信息,胡乱地投射到现世之中。
混乱,错愕,恐慌。
就连雪主这等心性清冷的天光境,都感到一阵神魂恍惚,仿佛要迷失在这错乱的时空乱流里。
陈玄立于虚空,同样感受到了这股力量。
他看到眼前的空间在扭曲,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一闪而过。
有高楼拔地而起,又有王朝轰然崩塌。
有婴儿呱呱坠地,又有老者溘然长逝。
但他发现,时千秋并未直接攻击自己。
他只是用那三个字,撬动了某种禁忌的规则,引动了这片天地的紊乱。
陈玄并不慌张。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天之上,那个身躯已经与天地规则融为一体的时千秋。
他很清楚,这种直接干涉未来的手段,对施术者本身,必然会造成难以想象的负荷。
甚至,一个不慎,就会遭到时间长河本身最恐怖的反噬。
至于自己的未来,是否会被这种招数斩断?
陈玄对此,只是嗤之以鼻。
修行者的道路,本就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所谓的未来,从来都不是一条固定不变的直线,而是由无数种可能性交织而成的浩瀚星图。
斩掉一个未来,还会有另一个未来诞生。
时千秋口中的斩未来,在他看来,充其量不过是斩断了这星图中,某一条黯淡的支流罢了。
更何况,他时千秋,真能触碰到自己的未来吗?
……
时千秋的意识,脱离了肉体。
他来到了一片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过去未来。
只有一条条散发着微光的“河流”,从无尽的虚无中来,又流向无尽的虚无中去。
时间流。
这种场景他并不陌生。
上古之时,他曾多次窥见过这片时空之海,却从未真正踏足。
因为他知道,任何试图在此地拨弄他人命运的举动,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今日,他别无选择。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其中一道源头之上。
那源头,正是下方那个名叫陈玄的青衫人。
从陈玄的身上,溢出了亿万道时间流,它们互相交错,盘根错节,连接成一张笼罩了整个时空之海的巨网,然后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时千秋看到了这幅景象,心中竟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
这些时间流在他目力所及的尽头,并没有汇聚成唯一的一条。
若是那样,便意味着这个人的命运早已注定,不可撼动。
那种人的未来是无人能定,无人能断。
时千秋虽然不曾见过这样的人,不曾在上古大魔中见过这样的存在,但是他确实知道这样的信息。
这是他操弄时间,所能得到的信息。
这是他继承时间之后,自然而然能得到的信息。
既然没有汇聚,那便好办了。
自己只需要寻找到一条最弱小,最黯淡的时间流,将其斩断。
那么,这个弱小的未来,就会成为一个锚点,其影响会逆流而上,覆盖到现世。
届时,明州城上空的陈玄,其实力也会瞬间衰落,跌落到符合那个弱小未来的程度。
时千秋不再犹豫。
他选定了一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时间流,意识一动,便投身而入。
光影变幻。
他来到了一方崭新的世界。
通天彻地的山形巨柱支撑着苍穹,有水火二神相争,天柱折断,世界塌陷。
时千秋继续向前,他见到了一位人身蛇尾,面容圣洁的女神,正蹲在河边,用泥土捏造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
前进到时间的尽头,那里还是一片混沌虚空,时千秋看到一百零八位气息恐怖的魔神,正围杀着一位手持巨斧,身躯顶天立地的巨人。
时千秋的意识在颤抖。
这是何等古老的世界!
这里的每一个生灵,都拥有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还好,自己要斩的,不是这些存在的未来。
他定下心神。
顺着那条属于陈玄的时间流,一路向前。
不多时,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首悠然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在诵诗。
“高卧九重云,蒲团了道真。”
“天地玄黄外,吾当掌教尊。”
时千秋下意识地抬头,顺着声音向上看去。
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人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身穿一身飘逸非常的青白色道袍,手握一卷画卷,一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草绳随意束着。
他正坐在九天之上的一朵青云上,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时千秋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
是他!
是那个陈玄!
这个未来的他,怎么会如此之强?!
时千秋这时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所处的这个女神捏土,魔神鏖战的庞大世界,竟是那人手中画卷里的一滴墨迹。
逃!
必须逃!
时千秋的意识疯狂尖叫,他用尽全力,转身就要遁出这个世界。
然而,九天之上的那个陈玄,并未阻止他。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只闯入画中的人,笑了笑。
“看起来,又有人在玩弄时间之术了。”
“也好,我的最后一幅画还缺少一个反派,便以他为原型,便名为罗喉吧。”
……
时千秋惊恐地逃离了那个世界,逃离了那条时间线。
直到他感觉,自己已经远离那方无比恐怖的庞大世界。
他颤抖的意识才稍稍平复。
时千秋无比庆幸,自己居然能在那种存在的眼皮子底下逃生。
同时,他心中又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甘。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人的每一条未来,都如此恐怖!
他再次选定了一条时间流,一头扎了进去。
这一次,他来到了一个层层叠叠的世界。
这里的天空之上,无数神国悬浮,名为诸神的生物正在彼此征伐。
生命女神的光辉与毁灭之神的暗影激烈碰撞。
大地上,身披铠甲的人类骑士,正与面目狰狞的兽人部落殊死冲撞。
名为魔法的力量,在被称为巫师的人类群体中璀璨发展。
幽深的森林里,优雅的精灵拉开长弓。
无垠的大海上,魅惑的海妖唱响亡魂的歌谣。
人类的王国扬帆起航,喷火的巨龙翱翔天际……
时千秋再一次,在这片混乱的世界中,找到了属于陈玄的那条时间流。
这一次,他看到的是此界之外的无尽星海。
一个身穿华贵到极致的典雅礼服的侍者,正恭敬地侍立在一尊由星辰与光辉铸就的神座旁。
神座之上,一个人影静静端坐。
时千秋看不清他的样貌,却能感受到那股俯瞰万界,执掌众生命运的至高威严。
那人,被侍者尊称为“冕下”。
而那位冕下,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那张脸,赫然又是陈玄!
神座旁的侍者,显然也注意到了冕下注视的方向。
他顺着冕下注视的方向看去。
一个弱小的灵魂正不知死活的窥视着,属于一切源头的的冕下。
“冕下,需要我将那只窥探时间的蝼蚁碾死吗?”
神座上的陈玄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仿佛托着一个无形的水晶球,轻轻翻转了一下。
时千秋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他的意识瞬间被踢出了这个世界。
他又一次,惊恐万分地回到了原点。
他看着那个渐渐远离的诸神世界,心中五味杂陈。
又是一个……可怕到无法理解的陈玄!
时千秋已经有些畏惧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所谓的斩未来,对这个人,究竟有没有意义?
可事已至此,他没有退路。
为了看清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咬着牙,继续寻找下一条时间流。
这一次,他进入了一个完全昏暗的世界。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物质。
他的意识就这么孤零零地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终于响起。
那声音庄重威严,仿佛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时千秋听到了其中的意思。
神说:“要有光!”
话音落下的瞬间,昏暗的天地豁然开朗,无尽的虚空迎来了第一缕光。
黑夜与白昼,自此有了分晓。
神说:“诸水之间要有穹苍。”
至此,天地分了上下。
……
时千秋听到了七句箴言。
七句过后,一片崭新的世界,便在这片虚无中诞生。
时千秋也终于看到了这个世界的主人。
无数生长着羽翼的人类,散发着圣洁光辉,他们似乎被称为天使。
这群天使遍布诸界虚空,口中赞颂,口中吟唱,圣洁的歌声传遍无尽世界。
他们所赞颂的,所敬仰的,是一位身着纯白长袍,长发随意披散的男人。
时千秋看到了男人的那张脸,同样是陈玄!
被无数天使称为“主”的陈玄,微笑的驱离了时千秋。
时千秋的意识。
麻木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一次,他的脸上,满是沮丧。
他知道,自己斩不掉陈玄的未来了。
自己也永远找不到,那个所谓的,最弱的未来了。
但他还是不甘心。
他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疯狂地掠过一条又一条属于陈玄的时间流。
他见到了无尽星海之中,被无数文明尊称为“陈博士”,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整个宇宙命运的陈玄。
他见到了浩瀚仙侠大世里,创建无上天庭,号令万仙,被尊为“玄天帝”的陈玄。
他见到了武道昌盛的大界里,打破虚空,以武称神,一拳开天的武神陈玄…
他掠过一条又一条的时间流,见到一个又一个不可思议的陈玄。
最终,他来到了一片浩瀚无垠,规则远超他理解的大界。
他刚一出现,便引起了一位白衣女子的注意。
那女子容颜绝世,气质超凡脱俗,一双眼眸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的至理。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时千秋。
一瞬间,时千秋便感觉自己的一切过去,一切秘密,都被对方看了个通透。
女子笑了,那笑容宛若大道初绽,万物复苏。
原来,自家的徒儿在那儿…
时千秋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也没有了任何兴趣。
他满脸死气地看着那位女子,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女子只是对着他,玉手轻挥。
时千秋的意识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迅速剥离了这个世界。
他感觉自己正在坠落,坠向无尽的深渊。
他想到了最初见到的那个青衫人。
最终,他惨淡一笑,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
明州城的上空。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高天之上的时千秋。
他们看到,时千秋身上的气息,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经历了数次剧烈的起伏。
时而狂暴如狱,时而死寂如渊。
最终,他身上所有的光芒都黯淡了下去,那股镇压天地的魔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那遮天蔽日的十二只羽翼,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他的身体,就那样直挺挺地,从万丈高空坠落下来。
没有了声息。
双玄君,雪主,火君……所有存在在这里的天光境,都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
陈玄收起了手中的铜镜与青碧长剑,看着那具坠落的尸体,轻轻一叹。
看来,是遭到反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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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事了
时千秋的身体从万丈高空坠落。
没有气息,没有生机,如同一块顽石。
天空中的错乱景象随之消散,凝固的风重新流动,静止的雪继续飘落。
那颗属于时千秋的星辰,在天外天的某个角落,与他本体的联系被彻底斩断。
一道璀璨的星光从天而降,越过无尽虚空,穿透大周的天幕,径直投射到陈玄的身上。
陈玄沐浴在星光之中,身体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他能感觉到,一股宏大而古老的力量正在冲刷自己的神魂与肉身,那是独属于时间的力量。
他看到自己的手掌在瞬间变得干瘪,布满皱纹。
又在下一刻恢复光洁,充满活力。
无数纷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金戈铁马的嘶吼,有朝堂之上的争辩,有田间老农的叹息。
过去,现在,未来,无数的时间碎片,试图在他的身上烙下印记。
陈玄闭上眼,仔细体味着这股力量。
他尝试去调动它,去拨弄身边一片雪花飘落的速度。
雪花依旧按照它原有的轨迹,不疾不徐地落下。
他明白了。
这股力量,并不属于自己。
它从本质上,是这个世界规则的一部分,是那颗星辰权柄的体现。
自己,一个来自山海界的转生者,一个彻灵魂本质的外来户,并不被这方天地的核心规则所认可。
时间之力只是因为斩杀了前任宿主,遵循某种古老的规则,将他选为了下一个继承者。
可他,没有继承的资格。
陈玄睁开眼,轻叹一声。
这股力量在他体内盘旋一圈,找不到可以停驻的锚点,最终沉寂了下去,化作一个极其复杂的印记,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再无动静。
看起来,这次辛苦斩杀时千秋,最大的战利品却成了个摆设。
不过,他很快又兴奋起来。
一股股精纯至极的暖流,正从天灵盖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身体。
功德之力!
陈玄内视己身。
发现那功德之力汇聚成的溪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澎湃。
斩杀时千秋这一尊上古大魔,功德之力竟然足足有一万缕之多!
这个时千秋可比苍云县那个大魔,好太多了!
同样是大魔,怎么苍云县那个就那么烂呢?
陈玄在碎碎念。
庞大的功德之力冲刷着四肢百骸,最终进入功德宝卷中。
仅仅只是这短暂的冲刷。
就让陈玄神魂清明,念头通达,甚至连刚才与时千秋大战所消耗的法力,都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迅速恢复。
陈玄承认,他有些馋了。
若是能行走大周各地,将那些被封印的上古大魔一一找出,尽数斩杀……
那自己积攒功德的速度,岂不是要一日千里?
到时候,别说金丹大劫,就算是更高层次的劫灾,自己也能用功德之力硬抗过去。
陈玄畅想未来之时。
远处的几位天光境,却是羡慕的紧。
他们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时千秋死后散落的时间权柄。
可现在,所有的力量,都被那个青衫人一人独占了。
“他……他承接了所有的时间之力!”
虚天尊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毫不掩饰的嫉妒。
“不过那颗星辰似乎还未选定他成为星主……”身披星甲的兵家修士,死死盯着陈玄,他话虽如此,但眼神中满是贪婪与不甘。
他们这些人,在天外天苦苦谋划,等待了不知多少岁月,就是为了在大周崩塌,群星坠落之时,能抢占一颗无主星辰,成为真正的棋手。
可现在,一颗完整的,而且是代表时间这种至高规则的星辰,怎么就落入了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手中。
虽然这人还会完全掌握星辰,但他们可都知道,只要足够的时间,任何天光境,都能掌握一颗星辰成为星主。
没有人敢发怒,更没有人敢上前抢夺。
时千秋的尸体还未凉透。
这位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陈玄从功德之力的舒爽中回过神来。
他回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远处那几位各怀鬼胎的天光境。
他一步踏出,声音朗朗,传遍四方。
“诸位,还不打算离去吗?”
“难不成,是想来我这里,夺取这份时间之力?”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可听在众人耳中,却比寒冬的冰雪还要冷冽。
那几位天光境心头一凛,连忙拱手。
“不敢不敢!”
“剑君说笑了,我等这就离去。”
“恭贺剑君斩杀大魔,为大周除此大患!”
他们嘴上说着恭维的话,动作却丝毫不慢,一个个各施手段,头也不回地遁向天际,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那位煞星留下。
只是,在他们转身的瞬间,眼中都闪过一抹深沉的算计。
陈玄独占时间之力。
这件事,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天外天。
一个不受控制,又能随时窥探所有人未来的存在,是任何一位天光境都无法容忍的。
到时候,惦记这位剑君的,就不仅仅是他们几人了。
可以称得上一句,举世皆敌。
很快,天空中只剩下寥寥几道身影。
陈玄看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并未在意。
他转过身,看向还留在原地的四人。
双玄君,雪主,火君,青衣女子。
青衣女子手中持剑,朝着陈玄,遥遥一拜:“希望剑君,之后若有闲暇,能来我青山剑宗一叙。”
陈玄朝她点点头。
这女子也没多说什么,以剑为桥,铺成道路,随后剑崩人去。
双玄君提着那柄古朴的战刀,对着陈玄,深深一拜。
“多谢剑君出手,斩杀时千秋,救了这满城百姓。”
他的声音里满是诚恳。
“先前,是在下等人设局,将剑君卷入其中,实属不该,还请剑君见谅。”
陈玄看着他,点了点头:“无妨。”
他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若非这个局,自己也遇不到时千秋,更得不到这一万缕功德之力,算起来,自己还赚了。
雪主与火君,则是直勾勾地盯着陈玄。
火君的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与战意。
而雪主的目光,则要复杂得多。
陈玄朝着两人报以微笑。
然后目光落在雪主身上,打趣道:“雪主还不离去,是等着我,再向你讨要一滴精血吗?”
雪主那张清冷如冰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不自然。
她微微摇头,声音依旧清冷:“剑君说笑了。”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我二人留在此地,是有一事相求。”
“哦?”陈玄眉梢一挑,“何事?”
雪主看了一眼身旁的火君,缓缓开口:“剑君既然能斩杀时千秋,那么,想必也能斩杀另一位上古大魔。”
陈玄一愣。
他正想着去哪里再找一个大魔来刷功德,没想到瞌睡来了,就有人送上枕头。
第254章 幕后,请求
大周,神京。
皇城之巅,监天司。
泰昌帝一身玄黑龙袍,负手立于最高处,任由烈风灌满他的衣袍,发出猎猎声响。
他仰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看着那轮大日散发着煌煌金光。
就在刚才,他看到了一颗星辰,在天际的某个角落,骤然闪亮,又在瞬间寂灭。
那颗星辰,属于时千秋。
泰昌帝的眼中,掠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他如今的面容,再无半分明王被斩臂时的慌张与愤怒,整个人渊渟岳峙,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
一道身影,如同水面泛起的波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来人身穿一件与转生道人别无二致的黑袍,将整个身形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泰昌帝没有回头。
他依旧看着天空,声音沉凝地问道:“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
黑袍人的声音沙哑,仿佛两块砂纸在摩擦:“而且,比预想中还要好。”
“那个剑君,斩掉了时千秋。”
“呵。”泰昌帝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叹,几分嘲弄。
“这个剑君,可真是强得超乎想象。”
“不过,也好。”
“这是在自寻死路。”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不枉朕设下此局,让他一步步踏入其中。”
“原本朕以为,他最多只能夺得一部分时间之力,那样,便会引来一部分天光境的觊觎,能为他制造些麻烦,也算为明王报了断臂之仇。”
“不曾想,他竟比朕想象的更强,更贪婪。”
泰昌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斩掉了时千秋,为朕除去了这个能窥探未来的最大变数。”
“他还承接了全部的时间之力,将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
“如此一来,恐怕天底下所有的天光境,都要群起而攻之了,毕竟,谁也不愿意头顶上悬着一双能随时看到自己未来的眼睛。”
黑袍人躬身问道:“陛下,下一步该如何?”
泰昌帝的目光,越过皇城高耸的宫墙,投向下方那座繁华鼎盛的神京城。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
“计划,要加速了。”
“尽快,让这大周,崩塌掉。”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言的疲惫。
“许多年前,朕曾经装病,让太子监国,本想借他的手,将这大周搅得一片乱糟糟。不曾想,大周的能臣太多,竟又让他们把这艘破船给稳住了,逼得朕不得不亲自出手。”
他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万家灯火的璀璨,眼中闪过一抹不舍与决绝。
“如果不是为了未来……朕又何尝愿意,亲手毁掉属于朕的大周江山?”
……
明州城。
大战的余波刚刚平息,城中的秩序正在缓慢恢复。
街道上的商铺大多还关着门,但已有胆大的小贩在街角支起了摊子,叫卖声为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带来了一丝生气。
一间还算完好的酒楼包房内。
雪主换下了一身繁复的冰晶长裙,穿上了一套素雅的白色衣裙,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冰冷,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她的身旁,火君也换上了一身火红色的劲装,正毫无形象地抓起桌上的烧鸡,不断往嘴里塞着,吃得满嘴流油。
陈玄坐在两人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说吧,要斩的是什么大魔?”
“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雪主放下茶杯,清冷的目光看向陈玄。
“在北原雪海,天晶城之下,镇压着一尊上古雪魔。”
“近来,那里的封印松动得厉害,已经出现了一些乱象。”
“我这次前来明州,本意是想夺取时间之力,用以探寻过去,找到那雪魔的弱点。因为,他的力量,完全克制住了我。”
雪主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丝无奈。
“我所掌控的冰雪,在他面前,如同三岁孩童的玩物。”
“因此,我想请剑君出手相助。”
陈玄点了点头,又问:“至于报酬呢?”
雪主沉默了。
她似乎在思考,自己能拿出什么东西,来打动眼前这个连时间权柄都看不上的男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我可以在未来的大变之中,给剑君一个安居之地。”
她看着陈玄,神色认真。
“未来大周崩塌,天下争龙,群雄并起。纵使是天光境,若是没有一个稳固的后方作为根基,也要在一次又一次的征伐与消耗中,耗尽所有血气,最终身死道消。”
陈玄心中翻了个白眼。
一个安居之地?
这个承诺,对自己来说,聊胜于无。
不过,他本就对斩杀大魔,获取功德之力这件事充满了兴趣,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我答应了。”
陈玄爽快地应下。
“何时前往北原雪海?”
雪主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她站起身:“现在就去。”
说罢,她一把拉起还在和烧鸡作斗争的火君。
“呜呜……我的鸡腿!”
火君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抗议着。
下一刻。
刚刚从大战的恐惧中缓过神来的明州城居民们,又一次看到了让他们终身难忘的惊人一幕。
两只翼展超过十丈的庞大神禽,不知从城中的哪个角落冲天而起。
一只通体由剔透的冰晶构成,每一次扇动翅膀,都会在空中洒下点点冰屑。
另一只则浑身燃烧着熊熊烈焰,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扭曲。
有眼尖的人看到,那只火焰神禽的背上,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
飞云渡方向的官道上。
凌雪骑着马,正从渡口归来。
她抬头,恰好也看到了天空中那两道划破长空的流光。
她看到了那只火焰神禽,也看到了神禽背上,出手救了自己的青衫身影。
凌雪勒住马缰,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她翻身下马,对着那道已经快要消失在天际的身影,在官道之上,遥遥一拜。
第255章 海州,流民
两只巨大的神禽在云层中穿行,一只冰晶剔透,一只烈焰熊熊。
陈玄站在火君所化的火焰神禽背上,脚下的热浪被一层法力隔绝。
“喂,你很重诶!”
火君不满的声音直接在陈玄耳边响起:“能不能去骑雪姐姐?她那身冰块肯定比我这儿凉快。”
陈玄还没答话。
雪主化作了冰晶神禽,便投来一道锐利的视线。
那视线穿过气流,精准地落在火君身上。
火焰神禽的脖子明显缩了一下,连飞行的姿态都安分了许多。
陈玄笑了。
“你看,这就是原因。”
他轻声对火君说。
火君不忿地哼了一声,却没再多嘴,只是加快了扇动翅膀的速度。
飞了一阵,陈玄察觉到方向不对。
北原雪海在大周极北的要塞之外,是少数不属于大周直接管辖的苦寒之地。
他们此刻飞行的方向,却径直向东。
“我们不是要去北原雪海吗?”陈玄开口询问。
雪主清冷的声音隔着风声传来,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先去海州。”
“去海州做什么?”
“寻一位阵法大师。”雪主言简意赅。
她解释道:“天晶城下的大魔即将破封,但封印毕竟还维系着整座城的安危,若强行破开,封印崩塌的力量会瞬间摧毁天晶城,城中百姓将无一生还。”
“所以,需要一位精通此道的阵法大师,在不波及全城的情况下,精准地打开一个缺口,让我们能进去。”
“然后,才能斩杀大魔。”
陈玄了然,这倒是个稳妥的法子。
他又问:“这位大师在何处?如何寻他?”
“他姓秦。”雪主回答:“此人精通七十二门道中诸多手段,是天底下少有的‘通万法’之人。”
“通万法?”
陈玄生出几分兴趣。
“七十二门道的术法壁垒极深,私自学习别家法门,不怕被追杀吗?”
“他出身不凡。”雪主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来自七十二门道中的阵法道。”
“阵法道是大周唯一能依靠血气布置阵法的修行者,其阵法玄妙,用途广泛,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护山建城,都离不开他们。因此,三十六世家、其余的门道,都要对他们礼敬三分。”
“阵法道的修行者,索要的报酬也与众不同,他们通常不要血气,而是指名索要各家的一种衍生术法作为交换。”
“久而久之,阵法道便收集了海量的术法典籍,虽不一定精修,却能触类旁通。因此,阵法道的顶尖大师,又被外界称为‘通万法’之人。”
“至于如何寻他,”雪主顿了顿:“我与他早有约定,等我从明州事了,便可去海州东水城寻他。”
陈玄点点头,不再多问。
关于海州,他曾在镇魔司的卷宗中读到过。
此州位于大周东境,与明州相隔不远不近,紧邻东海。
海贸极其繁荣,无数商船往来于大陆与东海诸岛之间,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与独特的修行资源。
而阵法道,陈玄心中已有了些许猜测。
无论是青州还是明州的镇魔司,卷宗阁内对七十二门道的记载都语焉不详。大部分门道都只有一个名称,少数有些奇闻异事,却也真假难辨。
阵法道,就属于那种只知其名,不知其详的神秘门道。
不过,凭借海量的阅读,陈玄还是从某些地理志和异闻录的边角描述中,拼凑出了一些线索。
结合雪主刚才的话,东水城、东海、阵法秦大师……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东海天方岛。
那座传说中机关遍地,阵法重重的海上岛屿,恐怕就是阵法道在大周东境的一处重要驻地。
两只神禽,一道青影,在天空中留下一道绚烂的轨迹。
下方的城镇村落里,偶有百姓抬头望天,也只当是神仙过路,纷纷跪地叩拜,祈求福运。
这些偶然的目击,又在民间催生出一段段新的神异传说。
如此飞了约莫三五日,一片蔚蓝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尽头。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海州到了。
然而,他们并未直奔最繁华的东水城。
在进入海州境内不过百里之后,雪主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停下。”
两只神禽盘旋着降低高度,最终化作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临近官道的山崖之上。
原因无他。
他们看到了流民。
三人站在崖边,俯瞰着下方的景象,连一向聒噪的火君都沉默了。
山崖之下,是海州通往内陆的主官道。
此刻,这条宽阔的官道上,挤满了人。
那不是行商,不是军队,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
密密麻麻,如同蚁群。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甚至赤着脚,在冰冷的泥地上蹒跚。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绝望的神情,眼神空洞,宛如行尸走肉。
人挤着人,缓慢地,沉默地向前挪动,似乎想要逃离海州这片土地。
仅仅用肉眼看去。
这条由人组成的长龙就绵延到了视线的尽头,不知其首,不见其尾。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混杂着汗臭污垢与绝望的复杂气味。
“这……这就是海州?”
火君眉头微皱:“卷宗上不是说,海州因海贸而富庶,是大周最安稳的几个州之一吗?”
雪主没有说话。
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霜面容上,眉头也微微蹙起。
眼前的景象,与她认知中的海州,截然不同。
陈玄的目光扫过长长的队伍。
他看到有老人走不动了,被家人搀扶着,最终颓然倒地,再也没能起来。
他看到有孩童在哇哇大哭,母亲却连挤出一滴奶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抱着孩子,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看到有人因为一块发霉的干粮,与同伴撕打在一起,用尽最后的力气,只为多活一天。
没有哭喊,没有暴动。
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比震天的哭嚎更让人心悸。
就在这时,一阵骚乱从队伍中段传来。
几名身穿州兵服饰的兵卒,正粗暴地推开人群,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手中抢夺一个布袋。
妇人死死护着布袋,哭喊着哀求。
“军爷,求求你们,这是给我儿救命的口粮啊,最后一点了!”
一名兵卒不耐烦地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滚开,州府征用!”
布袋掉在地上,滚出几个黑乎乎的窝头。
另一个兵卒弯腰去捡,却被一个冲出来的男人死死抱住大腿。
那男人是妇人的丈夫,他骨瘦如柴,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别抢我们的粮食!你们这群畜生!”
“找死!”
被抱住的兵卒勃然大怒,拔出腰间的佩刀,对着男人的后背便狠狠砍下。
噗嗤!
鲜血飞溅。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抽搐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松手。
“放开!”
兵卒又是一刀。
周围的流民们麻木地看着这一幕,有些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人是畏惧,纷纷向后退去,生怕惹祸上身。
陈玄看着下方那血腥的一幕,看着那个兵卒高高扬起第三刀,准备了结男人的性命。
陈玄轻叹:“下去看看吧。”
第256章 寻粮
刀锋尚未落下。
一股无形的劲风便已抢先抵达。
那名高举佩刀的兵卒只觉手腕一麻,虎口剧震,掌中的钢刀竟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哐当一声落在数丈之外的泥地里。
他愕然回头,想看清是谁出的手。
视线中,一道青衫身影正从山崖之上御空而下。
衣袂飘飘,宛如谪仙。
兵卒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狂跳。
修行者!
他脑中只剩下这三个字,方才的凶狠与戾气瞬间被彻骨的恐惧所取代。
他想也不想,双腿一软。
直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水之中。
“小人拜见仙长!”
其余几名兵卒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身躯抖如筛糠。
官道上的骚乱戛然而止。
那些麻木的流民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所措。
他们不认识修行者,只看到一个样貌俊美得不像凡人的年轻人从天而降,就让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兵卒跪地求饶。
那被砍伤的男子趴在地上,背后的伤口仍在流血,他费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他的女儿挣脱了母亲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跑到父亲身边,抱住他的胳膊,然后抬起一双清澈又带着怯意的大眼睛,望向陈玄。
她的小脸上沾着泥污,嘴唇干裂,却还是用尽力气,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大哥哥”
陈玄的目光从女孩的脸上,扫过她身后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庞,扫过这支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空气中有着属于血的味道和浓重的汗的味道。
甚至许许多多的恶心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只要有一个正常人在此,既然能感受到鼻子被狠狠重击的感觉。
他在山海界待得太久,已经很少见到这样的场面了。
来到大周后。
虽也见过饥民,见过哀鸿遍野,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死寂的绝望。
这里没有哭嚎,因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玄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朝着她笑了笑。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女孩的父母看到这一幕,眼神中爆发出巨大的惊恐,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仿佛陈玄是什么会吃人的妖魔。
小女孩却不怕。
她只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头顶传来,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那股暖意驱散了身体的寒冷,也抚平了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她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发现自己竟然不饿了。
山崖之上,雪主与火君并未靠近。
她们看着下方的景象,心中也泛起波澜,却终究没有陈玄那般复杂的情绪。
对于她们而言,这群难民的生死,更像是看到了一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野猫,会觉得可怜,却不会真正感同身受。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陈玄站起身,目光转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兵卒头领,声音平淡。
兵卒头领不敢抬头,趴在地上飞快地回答:“回…回仙长,是东水城那边出了事!不久前,东海起了滔天巨浪,浪头高过了东水城的城墙,把……把大半个城都给淹了!”
“民房冲垮了无数,田里的粮食也全都泡了汤,如今水还没退,城里待不了,这些人只能出来,去别的州府讨生活。”
陈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东水城的城官呢?”
“官……官老爷们还在后头,带着家眷和物资,也快到了。”兵卒的声音愈发颤抖。
陈玄又是一声叹息。
如此数量的难民,他一个人,又能救得了几个?
东海海浪突然变得如此之大,甚至能淹没一座经营了数百年的大城。
这种事,处处透着诡异。
陈玄能想到其中有猫腻,远处的雪主和火君自然也能猜到。
只是具体是什么原因,还尚不明确。
他不再多问,目光重新落回那几个兵卒身上。
他屈指一弹,几道微不可见的法力印记飞出,精准地没入每一个兵卒的额头。
“我在这条路上,看到的所有兵卒,都会种下这个印记。”
陈玄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日后,若再让我发现有谁虐待灾民,抢夺口粮,这枚印记便会将你们的脑袋炸开。”
那几名兵卒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仙长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陈玄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转身,身形化作一道青色剑光,冲天而起。
剑光如天虹,一闪即逝,瞬间便消失在天际。
雪主和火君看得都有些发愣。
这速度……
“这个混蛋!”
火君气恼地跺了跺脚,化作一道赤色流光追了上去。
“他飞得这么快,先前在明州,凭什么要骑着我!”
雪主清冷的脸上也闪过一抹讶异,随即化作一道冰晶流光,紧随其后。
官道上,被陈玄抚摸过脑袋的小女孩呆呆地望着天空那三道绚丽的光痕,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第一次亮起了名为向往的光。
……
陈玄化虹飞行,神念却铺展开来,观察着下方的景象。
他不相信东水城中没粮。
海州是大周最富庶的几个州府之一,商贸之繁荣,冠绝东境,无数财富在此地汇聚。这样的地方,粮仓必然是满的。
如此数量的灾民,对于整个海州的体量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可海州其他城池不仅不接纳,反而将他们驱赶出去,让他们去别的州府讨饭。
这背后,若不是有什么惊天阴谋,便是那些负责救灾的官员,已经吃得脑满肠肥,连人血馒头都懒得去啃了。
他的身下,是排成一线的长龙,如同一群正在迁徙的蚂蚁。
不多时,他的神念便捕捉到前方出现了一支截然不同的队伍。
那是一支由兵卒护卫的华丽车队。
车队延绵数里,马车皆由名贵木料打造,车壁上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队伍中间,一辆最为庞大的马车,简直如同一座移动的房屋。
八匹神骏的白马横拉为架,车身宽大,几乎占据了整条官道,将那些本就行走艰难的流民,全都挤到了路边的泥水沟里。
陈玄的剑光在空中一顿,停了下来。
雪主与火君也随之赶到,落在他身旁。
“怎么了?”火君问道。
陈玄没有说话,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看看那支正在缓缓前行的奢华车队。
车队前方,几名管事模样的家丁正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马鞭,粗暴地驱赶着挡路的流民。
“滚开,都滚开!”
“别挡了张大人的道,一群贱民,死到临头了还这么碍眼!”
一名瘦弱的老者动作慢了些,被马鞭狠狠抽在背上,惨叫一声,滚进了旁边的水沟里,激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车队里的人对此视若无睹,甚至从一些半开的车窗里,传出几声娇媚的嬉笑。
陈玄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身形一动,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下去,正好挡在了那座八马大车的正前方。
雪主和火君对视一眼,也跟着落在了他身后。
“什么人?!”
最前方的管事勒住马,厉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敢拦张大人的车驾!”
陈玄看着他,声音平静。
“你的马车,挡路了。”
“挡路?”那管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马鞭指着陈玄,又指了指两边泥水沟里的流民。
“这条官道,现在就是我们张大人的路!是这群臭虫挡了我们的路!”
“不想死的,就和他们一样,滚到臭水沟里去!”
他说着,便要扬起马鞭。
陈玄没有动。
一股无形的剑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管事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再也无法落下分毫。
他座下的骏马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四蹄发软,竟直接跪倒在地,将他掀翻下来。
整个车队前方的马匹都开始骚动不安,任凭骑士如何安抚都无济于事。
“怎么回事?!”
“前面发生了什么?”
车队后方传来一阵骚动,几名佩刀的护卫队长挤上前来,看到挡在路中央的陈玄三人,脸色顿时一沉。
“何方狂徒,敢在此地撒野!来人,给我拿下!”
几名护卫拔出刀,便要上前。
“住手。”
一个阴柔尖细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他看上去年约四十,步履沉稳,眼神却透着一股鹰隼般的锐利。
他先是打量了陈玄三人一眼,当看到雪主和火君那绝世的容貌与独特的气质时,眼中闪过一抹贪婪,但很快又被他掩饰下去。
“三位,在下乃是东水城转运使帐下主簿,姓钱。”
他朝着三人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知三位拦住我家大人的车驾,所为何事?”
“东水城转运使?”陈玄重复了一遍这个官职。
“正是。”
钱主簿脸上露出一丝傲色。
“我家大人乃是朝廷大员,奉旨巡查海州赈灾事宜。三位若是有什么冤屈,大可等我家大人到了下一处州府,再去衙门递状子,现在,还请三位行个方便,让开道路。”
他的话语看似客气,实则充满了威胁。
搬出朝廷大员的名头,就是想用官威压人。
这个钱主簿自然也看到了陈玄刚才的手段,推测他是一名修行者。
但修行者又如何,他又不是没见过?!
这些人不还是要依靠朝廷吃饭?
“赈灾?”
陈玄笑了:“我怎么看着,倒像是游山玩水?”
他指了指那些华丽的马车,又指了指旁边水沟里挣扎的流民。
“用着民脂民膏,坐着八马大车,将嗷嗷待哺的灾民赶进泥沟。这就是你们的赈灾?”
钱主簿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位公子,话可不能乱说,赈灾自有朝廷的法度,岂是你能随意污蔑的?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不客气?”
火君冷笑一声,向前一步:“我倒想看看,你们想怎么个不客气法?”
她话音刚落,一股灼热的气浪以她为中心轰然散开。
周围的护卫和家丁只觉得一股热风扑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纷纷惊恐地后退。
钱主簿的脸色瞬间一变,连忙大吼:“刘仙师还请动手。”
话落的瞬间。
一辆马车上飞出一人,他身穿一身紫黑道袍,三缕颌下长髯,倒有一股仙风道骨之味。
却是钱主簿口中的刘仙师。
这刘仙师站定在钱主簿身前,挡住了陈玄三人,这才慢慢睁眼。
随后,原本还有些仙风的脸上瞬间一垮,眼睛瞪得大大的,口水不清:“你…你…你是,剑…剑君?!”
陈玄皱眉,这个出场的刘仙师,似乎是个烛火境,虽然也是个修行者,但怎么会认识自己呢?
钱主簿看着刘仙师的样子,眉头紧皱:“仙师认识这人。”
刘仙师却不理会钱主簿,赶忙一个飞身回到马车,还在空中朝着陈玄一拜:“小人刘茂才,惊扰尊驾,之后必当陪罪,至于这朝廷官员,我却不识的。”
钱主簿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刚想开口。
那辆最奢华的八马大车里,传来一个慵懒而不耐烦的声音。
“钱主簿,跟几个泥腿子废话什么?直接碾过去就是了。”
说话的主人显然没听到,先前发生在这里的对话。
车帘被一只肥硕的手掀开,一个胖得如同肉山般的官员探出头来。
他满面油光,身穿绯红色的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云雁,正是三品文官的标志。
此人,便是东水城转运使,张德。
张德的目光扫过陈玄三人,当看到雪主和火君时,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
“哟,还有这等绝色?钱主簿,把这两个小美人给本官请到车上来,本官要好好问问她们有什么冤屈。”
他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马车前。
陈玄抬起手。
一把扼住了张德肥胖的脖子,将他半个身子都从车窗里拖了出来。
“你……”
张德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满是惊骇与窒息的痛苦。
他想呼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场面,瞬间死寂。
第257章 杀人,放粮
官道上,数千双眼睛聚焦于一点。
扼住东水城转运使张德咽喉的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稳定得像磐石。
张德肥硕的身躯被单手拎出车窗,双脚离地,胡乱蹬踹。
他那张因纵欲过度而浮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球暴突。
他身上的绯红官袍,此刻皱成一团,显得滑稽又可悲。
周围的护卫与家丁,握着刀柄的手在抖,却无一人敢上前。
更遑论那些护卫的修行者了,瞧见了陈玄的样貌,这是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敢出手。
“放…放肆!”
钱主簿从震惊中回过神。
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刹住,与陈玄保持着一个他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他指着陈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你可知他是谁?朝廷大员,东水城转运使,你当街行凶,意图谋害朝廷命官,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陈玄的目光没有从张德脸上移开,甚至没有分给钱主簿一个眼角余光。
他只是平静地问,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粮食在哪?”
钱主簿被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噎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
“什么粮食?你这狂徒,莫要装疯卖傻,我警告你,海州镇魔司的刘司主与张大人乃是至交,你若再不放手,天上地下,再无你容身之处!”
他搬出朝廷法度,又抬出镇魔司,试图用这双重威慑压垮对方。
然而,陈玄依旧不为所动。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被他拎着的张德,身体抽搐得更加剧烈,
他无法说话,眼神死死盯着陈玄,那副神情分明在说:你敢杀我,你死定了。
陈玄看懂了。
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指尖,一缕微不可见的法力轻轻吐出。
法力凝成一道无形剑意,精准地刺入张德的咽喉。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凡人还是那名早已躲回车里的刘仙师,都没有听见。
但他们都看到了结果。
张德那剧烈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一滩烂泥般软了下去。
他怨毒的眼神瞬间凝固,瞳孔涣散,肥胖的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
生机,断绝。
陈玄松开手。
东水城转运使张德的尸体,像一个破麻袋,噗通一声摔在华丽的马车下,溅起一圈泥水。
钱主簿的叫嚣戛然而止,他张大嘴巴,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杀了?
就这么……杀了?
一个朝廷大员,就这么被人当着众人面捏死了?
“啊!”
一声尖叫从马车里传出,是张德的某个侍妾看到了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陈玄没有理会这些。
他随手扔掉尸体,神念如无形的潮水,瞬间铺展开来,扫过整个绵延数里的车队。
刹那间,车队里的一切都在他脑中呈现出清晰的影像。
一辆辆马车内,藏着瑟瑟发抖的娇媚女子。
一个个箱笼里,堆满了金光闪闪的元宝和珠光宝气的首饰。
而在车队的中部,那数十辆用油布紧紧包裹,伪装成普通货物的车辆里,装的不是别的。
正是堆积如山的,白花花的大米和面粉。
这些粮食,也能让这些灾民吃上一些时日了。
陈玄收回神念,目光缓缓扫向那群已经彻底吓傻的兵卒和护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官道。
“开仓,放粮。”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想活命的,就动手。”
这冰冷的话语,如同赦令。
那些兵卒护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求生欲。
他们扔掉手中的兵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车队中部的粮车。
有人用刀鞘去撬车厢的锁扣,有人直接用手去撕扯厚重的油布。
“快!快打开!”
“粮食在这边!”
钱主簿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喃喃自语:“疯了……都疯了……”
刺啦!
第一辆粮车的油布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雪白的大米混合着面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泥泞的官道上堆起一座小小的山丘。
官道两旁,那些麻木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灾民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座由粮食堆成的小山,鼻尖嗅到了久违的米香。
起初是死寂。
一个离得最近的小女孩,不确定地伸出脏兮兮的手,抓了一把米,放进嘴里。
是米。
是真的米!
“粮……粮食!”
一声沙哑的,几乎破音的呼喊响起。
这点声音,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片枯寂的草原。
“有粮食了!”
“是粮食啊!”
“我们有救了!”
震天的欢呼声猛然爆发,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对生的渴望。
灾民们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他们从泥水沟里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疯了一般冲向那些被打开的粮车。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
有人直接用手捧着生米往嘴里塞,有人脱下破烂的衣服兜粮食,有人喜极而泣,跪在地上对着那堆粮食磕头。
虽然混乱,却不再死寂。
那一张张原本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有了生气。
陈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火君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抢夺粮食的人群,撇了撇嘴:“真是难看。”
但她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嫌恶。
陈玄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点粮食对于整个海州的灾民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雪主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侧,她看着远方,声音清冷。
“此非长久之计。”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东水城的方向。
“东海巨浪,淹没大城,此事必有蹊跷。而且,那位秦大师,也就在东水城中。”
陈玄点头。
他明白雪主的意思。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杀一个贪官,放一次粮,只能解一时之困。
若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这样的惨剧,依旧会不断上演。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陈玄的目光同样投向东方,眼神变得深邃。
“我们去东水城。”
他要亲眼去看看,那座被巨浪淹没的城池,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同时,也要找到雪主口中那位,能“通万法”的秦大师。
第258章 登位,天光相
三道流光撕裂云层,悬停在东水城的上空。
风中带来的不再是海州富庶的繁华气息,而是咸腥里混杂着腐烂的恶臭。
脚下,没有城。
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汪洋。
昔日海州一大港,如今只剩下少数高大的殿宇楼阁,如同墓碑般顽固地戳出水面。浑浊的水面漂浮着断裂的木梁,破碎的家具,还有一具具因浸泡而肿胀变形的尸首。
死气,浓郁得化不开。
火君皱起眉,赤红的眼眸里第一次没有了战意,只剩下厌恶。
雪主没有说话,她雪白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冰晶般的眸子扫视着这片死寂的水域。
陈玄的目光却落在了水面上那些穿行的楼船上。
船上并非灾民,而是一个个气息驳杂的修行者。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妖魔化的特征,有的脖颈处生出细密的鳞片,有的手臂异化得如同节肢,有的双眼泛着非人的幽光。
这些人对空中突兀出现的三道身影,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自顾自地驾船巡弋,见怪不怪。
他们不像是来救灾的。
更像是这片死亡水域的看守。
“找个地方落脚。”陈玄的声音很低。
三人收敛气息,如三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一座被淹去一半的钟楼顶端。
钟楼的铜钟早已沉寂,青苔遍布,成了水鸟临时的歇脚地。
陈玄盘膝坐下,双目闭合。
神念如无形的薄雾,悄然弥漫开来,越过浑浊的水面,精准地笼罩住不远处一艘三层楼船。
船上,几名妖魔道修士正围着一桌酒菜,高谈阔论。
“他娘的,这鬼地方还要守多久?天天闻着这股尸臭味,老子快吐了。”一个脸上长着几片鱼鳞的汉子抱怨道。
“急什么?”
对面的独眼龙修士灌了口酒,嘿嘿一笑:“等龙渎神大人功成,你我兄弟的好处少不了。这点苦算什么?”
“功成?”
鱼鳞脸撇撇嘴:“就靠这满城的水?我听说龙渎神大人以前名声挺好的,护佑一方渔民,怎么突然就下这种狠手?”
“你懂个屁!”
一个尖嘴猴腮的修行者敲了敲桌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炫耀。
“这叫‘水封诸民登位相’!据说是龙渎神大人,要成天光嘞!”
“天光?那岂不是一步登天?!”
钟楼之上,陈玄猛地睁开双眼。
水封诸民登位相!
他瞬间想起了云长风的天光祭星登位相。
陈玄若有所思。
看起来,要想成为天光境必然要少不了各种登位相。
他在卷宗阁里,倒没看到有记载。
应当也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隐秘事了。
只是为何这几人会知道?
但从此陈玄,也确定了一件事。
海州高层,从一开始就是默许龙渎神登位天光的。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那群灾民明明留在海州就能活下去,却还要被驱赶出海州外。
楼船上的交谈还在继续。
“啧啧,真是大手笔。”
鱼鳞脸咂舌道:“不过我听说,这种法子成就的天光境,只是最普通的水行天光,远比不上那些承接星辰之力的天光境大能。”
“那也是天光境!”独眼龙冷哼:
“有这等能耐,足以在乱世中占下一州之地,称宗做祖,你我跟着,起码也是个从龙之功!”
“说的是,说的是。”
“都打起精神来,别让外人闯进来坏了神君的大事,尤其是那些从内陆来的,不懂规矩的修行者。”
……
后面的话,陈玄也懒得听下去了。
总而言之,这个龙渎神他杀定了,这是相当大的一笔功德来源。
陈玄起身。
雪主明显注意到了陈玄的动作,她看向陈玄,开口询问:“你要做什么?”
陈玄笑了笑:“杀个人。”
雪主闻言,沉默了片刻。
“这种丹阳破天光之事,背后必然有人谋划,很可能是天外天中的某一位天光,你若杀了他就要惹上一位天光了。”
陈玄道:“那便让他来好了,我看看能不能摘下他的头颅。”
雪主叹息,也对,眼前的这位强的可怕,哪个天光能与他相争?
她看向这片汪洋,目光穿透浑浊的水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我和火君,先去找秦大师的踪迹。”
“天晶城下的雪魔封印,拖延不得,既然东水城已被淹没,秦大师若还活着,必然会留下线索。”
陈玄看向她。
雪主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你的目标是龙渎神,我们的目标是秦大师,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我们约定一个时间,在此地会合。”
陈玄明白她的意思。
斩杀一个即将突破天光境的丹阳,会惹上一位天光境,陈玄不怕,她却不一样。
雪主不想被卷入这场与她无关的纷争中。
她的首要任务,始终是北原雪海的封印。
这很符合她的性格,理智,且务实。
“好。”陈玄点头同意。
“三日后。”
雪主伸出三根晶莹的手指:“三日后,无论是否找到秦大师,我们都在此地会合。”
“可以。”
话音落下,雪主不再多言,身形朝着城市另一端飞去。
“喂,等等我啊!”
火君冲陈玄摆了摆手,也化作一道赤焰,紧追而去。
转瞬间,钟楼顶上只剩下陈玄一人。
他站起身,俯瞰着脚下这片巨大的坟场。
水面上,那些妖魔道的巡逻船只依旧在游弋。
第259章 混入
钟楼之上,风声呜咽。
雪主与火君离去,陈玄独自立于楼顶的残破飞檐。
他俯瞰着脚下这片无垠的死亡之水。
要在这片汪洋中找到龙渎神的老巢,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需要一个向导。
神念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铺开,笼罩了水域。
浑浊的水面上,一艘艘小船与楼船往来穿梭。
船上的妖魔道修士大多气息驳杂,神情猥琐。
他们驾着船,用带着铁钩的长杆在水中捞取着什么。
那是一具具被水泡得发白的尸体。
他们将尸体拖上船,熟练地剖开,吸取着其中尚未完全消散的血气。
这些修士,不过是死亡盛宴上的秃鹫,只为一点残羹冷饭而来。
陈玄的神念掠过他们,没有停留。
他的目标不是这些小鱼小虾。
很快,他锁定了一艘正在向城中心深水区驶去的小舟。
舟上立着两人。
一人身形瘦削,双眼锐利如鹰,鼻梁高挺,带着一个天然的弧度,周身血气波动隐隐透着一股飞禽的凌厉。
另一人则身形魁梧,肌肉虬结,裸露的臂膀上生着棕黑色的硬毛,气息沉雄如一头巨熊。
“熊刚,你说咱们这次准备的百婴珠,龙渎神大人能看得上眼吗?”
鹰眼男子开口,声音尖细。
被称作熊刚的壮汉瓮声瓮气地回答。
“尖眼,这可是咱们花了大力气,从上百个刚死的婴孩身上炼出来的,血气精纯得很,神君定会满意!”
“但愿如此,听说这次来拜贺的大人物不少,咱们这点礼物,可别被比下去了。”
“怕什么,咱们是第一批投靠神君的,这份情分在,总错不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陈玄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立于钟楼之巅的身影微微一晃,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面容在无形的法力下迅速变化,原本俊美的五官变得轮廓分明,添了几分邪异的俊秀。
一身青衫化作了玄黑色的长袍,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阴冷而强大。
释放出属于烛火境的血气波动,这是陈玄大周修行体系的境界,已经很久没有向前走一步了。
如今拿出来倒也有些用处,可以做些伪装。
做完这一切,陈玄的身影从钟楼顶端消失。
……
小舟破开浑浊的水波,平稳前行。
尖眼正要再说些什么,瞳孔却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勒住了驾船的行绳。
只见在他们小舟前方的水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黑袍的青年,负手而立,脚踏水波,衣角却滴水未沾。
“什么人?!”
熊刚低喝一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一股凶悍的气息透体而出。
黑袍青年没有显露敌意。
他朝着二人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两位道友,请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在下黑山散人,听闻龙渎神即将登临天光,特从黑山赶来,为神君贺。”
黑山?
尖眼和熊刚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他们从未听说过这海州境内这么一号叫黑山的修行势力。
但对方身上那股浑厚凝实的血气波动,却做不得假。
那是烛火境巅峰的血气浓度,比他们二人要强
在这个世界,实力就是最好的名帖。
尖眼脸上的警惕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笑脸。
“原来是黑山来的道友,失敬失敬。”
他拱手回礼:“在下尖眼,这是我兄弟熊刚。我二人也是去拜见龙渎神大人的。”
陈玄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的小舟,最后落在舟上那个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木盒上。
“看来两位道友准备的贺礼,颇为不凡。”
熊刚咧嘴一笑,颇为自得。
“一点小玩意,让黑山兄见笑了。”
陈玄也笑了,他摇摇头。
“龙渎神水淹一城,化万民为资粮,行此逆天之举,所求的便是那一步登天。”
“此等魄力,此等手段,当为我辈楷模。”
“我辈妖魔道修士,本就是与天争命,与世俗为敌。瞻前顾后,心怀仁慈,如何能修成大道?”
这番话,说得尖眼和熊刚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他们这些走上妖魔道的修士,早已断了回头路,最听不得的就是那些正道人士的虚伪说教。
陈玄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尖眼对陈玄的好感大增,觉得遇上了同道中人。
他热情地招呼道:“黑山兄,既然你我目的一致,何不上船一叙?也好结伴而行,路上有个照应。”
陈玄没有推辞。
他身形一动,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小舟的船头。
熊刚看着陈玄这手举重若轻的身法,眼中闪过一抹敬畏。
同为烛火境,他自问做不到如此潇洒。
“黑山兄,请坐。”
尖眼从船舱里搬出一个木凳。
陈玄摆了摆手,直接在船头盘膝坐下。
他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被水淹没的城市废墟,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大周崩塌在即,天下将乱。”
“这对于我辈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机遇。龙渎神今日之举,不过是拉开了这场大争之世的序幕罢了。”
尖眼和熊刚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只知道投靠龙渎神能有好处,却从未从如此宏大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
尖眼试探着问道:“黑山兄的意思是……以后,像龙渎神大人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陈玄瞥了他一眼,眼神深邃。
“何止是越来越多?”
“三十六世家,七十二门道,哪一个不是在蠢蠢欲动?大周这座庙太小了,容不下那么多真神。”
“庙要塌了,里面的神佛,自然要出来,各自划分香火地盘。”
他这番话,夹杂着一些山海界的见闻与他对大周局势的推演,听在尖眼和熊刚耳中,不亚于惊雷。
这些高屋建瓴的秘闻,远不是他们这个层次的修士能够接触到的。
一时间,两人看着陈玄的眼神都变了。
从看待一个强大的同道,变成了看待一个有大背景,大来历的“前辈高人”。
“黑山兄高见!”
熊刚憋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这么一句话,语气里满是佩服。
“听君一席话,胜修十年法啊!”
尖眼更是满脸堆笑,凑了过来。
“黑山兄,不瞒你说,我兄弟二人虽然投靠了龙渎神,但心里一直没个底。今日听了您的分析,我这心里才算亮堂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不知,黑山兄为何会看上龙渎神这里?以您的见识和实力,想必去投靠那些大世家,大门道,也能混个好前程吧?”
这是一个试探。
陈玄心中明了。
他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大树底下,固然好乘凉。但树下的小草,也永无出头之日。”
“我辈修士,求的是逍遥自在,是超脱。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与那圈养的猪狗何异?”
“龙渎神这里,虽是草创,却有从龙之功。待他日神君登临天光,开宗立派,我等便是元老功臣。这,不比去给那些世家门阀当狗要强得多?”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充满了野心与魄力。
尖眼和熊刚听得热血沸沸。
他们彻底被折服了。
“黑山兄说的是!”
“是我等眼界窄了!”
熊刚激动地一拍大腿,震得小舟都晃了三晃。
尖眼更是主动将小舟的控制权交了出来。
“黑山兄,请,我兄弟二人愿以您马首是瞻,一同前往神宫,拜见神君!”
陈玄看着二人那狂热而崇拜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没有客气。
“好。”
他站起身,法力微吐,小舟的速度陡然加快,如一支离弦之箭,朝着水域深处疾驰而去。
第260章 龙渎神
陈玄法力加持下的小舟,船头破开浑浊的水面,如同一支黑色的箭矢。
船身两侧的水被强行排开,形成两道白色的浪痕,发出哗哗的声响。
尖眼和熊刚坐在船舱里。
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两岸被淹没的残破建筑飞速倒退。
“好快的速度!”
熊刚抓紧船舷,感受着小舟的震动,脸上满是惊骇。
“黑山兄这一手御船的术法,简直神了!”
尖眼更是心头狂跳,他自己驾船时,血气运转到极致,小舟也不过是寻常奔马的速度。
可现在,这艘船快得像在飞。
他看着盘坐在船头,背影稳如山岳的黑袍青年,眼神中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随着小舟不断深入,周围的水域也变得热闹起来。
各式各样的楼船与奇特的坐骑渐渐增多。
有人驾驭着背生双翼的巨大水蛇,蛇信吞吐间,水面泛起绿色的毒雾。
有人乘坐着由白骨拼凑而成的舟船,船头挂着惨白的灯笼,鬼火幽幽。
还有人直接骑着体型庞大的变异巨龟,龟背上甚至建有小巧的亭台楼阁。
这些妖魔道修行者个个气息彪悍,神情倨傲,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整片水域的气氛,愈发诡谲,也愈发压抑。
小舟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水雾渐开。
一座古朴的八角亭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水域中央。
它就那么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没有桩基,没有锁链,亭檐下的青铜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亭台之下,隐约可见一排通往水底的玉石阶梯,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不知通往何处。
“黑山兄,到了。”
尖眼指着那座亭台,语气恭敬。
“那里便是龙渎神宫的入口。”
小舟缓缓靠向亭台。
亭中有几名身穿统一制式黑甲的侍卫,气息皆在烛火境上下。
他们负责查验前来恭贺的宾客。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一名侍卫队长上前,例行公事地问道。
尖眼连忙上前,陪着笑脸,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
“这位军爷,我二人是特来为龙渎神大人贺喜的,这是我们准备的一点薄礼。”
侍卫队长接过木盒,随意打开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进去吧。”
他的目光扫过尖眼和熊刚,又落在了最后的陈玄身上。
当他感受到陈玄身上那烛火境巅峰的血气波动时,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但他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并未盘问。
显然,在这场盛宴中,实力就是最好的请柬。
陈玄跟在二人身后,几乎未受到任何盘问,便顺利通过了亭台,踏上了那条通往水底的玉石阶梯。
阶梯盘旋向下,周围是深蓝色的水幕,无数奇异的鱼群在水幕外游弋,发出五彩斑斓的光。
一步踏出阶梯。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处开凿于水底的宏伟洞天。
穹顶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张由整块巨石雕琢而成的石桌,沿着洞穴天然的陡峭地势,层层叠叠地摆开,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而在最前方,最核心的位置,一根通天彻地的巨大石柱拔地而起,直通穹顶。
石柱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龙形花纹,威严壮观。
巨柱的顶端,设有一尊由整块深海寒玉雕琢而成的华丽座椅。
那座椅孤高地悬于众人之上,俯瞰全场,显然便是龙渎神的位置。
此刻,洞天之内早已人声鼎鼎。
各路妖魔道修行者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张张石桌旁,高声谈笑,推杯换盏。
尖眼和熊刚带着陈玄,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黑山兄,您看,那些坐在最前面的,都是海州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尖眼压低声音,指着前方的几桌。
“那个穿红袍的,是血刀门的门主,丹阳境的高手。”
“他旁边那个玩蛇的女人,是万毒窟的窟主,一手毒功神鬼莫测。”
陈玄目光扫过,并未在意。
这些所谓的大人物,并不值一提。
随着时间推移,抵达的宾客越来越多,整个洞天的气氛也愈发热烈。
终于,吉时已到。
一阵悠扬的钟声响起,原本嘈杂的洞天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根通天石柱的后方。
在一众身披轻纱的貌美侍女簇拥下,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中年人,缓步走出。
他面容儒雅,气质温润,行走之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
若非头上那对小巧的,如同珊瑚般的龙角,任谁也无法将他与水淹东水城,屠戮万民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他就是龙渎神。
龙渎神踏上石柱,身形如履平地,一步步登临最高处那尊寒玉宝座。
他坐下,目光温和地环视全场,脸上带着谦和的微笑。
“诸位道友,诸位同道。”
他开口,声音醇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感谢诸位能于百忙之中,前来我这简陋的龙渎神宫,为我贺喜。”
“大周崩塌在即,乱世将起,这既是危机,也是我辈修士千载难逢的机遇!”
“今日,我召集诸位,便是希望与大家共饮此杯,共商大计,在这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携手共进,开创一番不朽的基业!”
他举起酒杯,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与对众人的拉拢。
“我等愿为神君效死!”
“恭贺神君功参造化,登临天光!”
满座的妖魔道修行者纷纷起身,高举酒杯,热烈地回应着。
场面一派其乐融融,仿佛一场盛世大典。
“好!”
龙渎神满意地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开宴之前,本君为诸位准备了一些歌舞助兴。”
他拍了拍手。
侧方的通道里,走出一队女子。
她们皆是人类,个个身姿曼妙,容貌秀丽,却神情凄楚,眼神空洞。
她们穿着单薄的舞衣,在冰冷的石地上,随着哀婉的乐声,被迫起舞。
舞姿凄美,如同风中残烛,带着一种绝望的美感。
一曲舞毕,女子们惊恐地聚在一起,瑟瑟发抖。
“哈哈哈,好舞!”
一个坐在前排的粗豪大汉猛地站起身,他指着其中一名舞女,眼中满是淫邪。
“这个小美人,老子看上了!”
说着,他便要上前强行掳人。
高座上的龙渎神只是含笑看着,并未出言制止,显然是默许了这种行为。
就在那大汉的手即将触碰到舞女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女子从靠近石柱的一张桌子后缓缓站起。
她身穿一身素雅的荷绿色长裙,容貌绝美,气质温婉如一朵初绽的荷花,与这洞天中群魔乱舞的景象格格不入。
那粗豪大汉被打断好事,顿时勃然大怒。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管老子的闲事?”
女子没有理他,只是抬起清澈的眼眸,望向高座上的龙渎神。
“龙渎神,你我约定之时,你曾答应过,不会为难这些无辜之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若食言,咱们的约定便作废!”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龙渎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温和。
他看着那女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秦大师,何必为这点小事动气。”
他转头对那粗豪大汉道:“王门主,给我个面子,这些舞女,是秦大师的人。”
他又对众人介绍道:“这位,便是我请来为我布置大阵的,赫赫有名的‘万法通’,秦洛音秦大师。”
万法通三个字一出,场中便明了女子身份
那王门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悻悻地坐了回去。
秦洛音冷哼一声,
走到那群受惊的舞女面前,柔声安抚了几句,便带着她们从侧门离开了。
陈玄坐在角落,将这一切听得真切,看得分明。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秦洛音,阵法大师。
这个女人,极有可能就是雪主寻找的那个人。
居然在这里碰到了。
只是这人怎么会和龙渎神搅在一起,陈玄握着酒杯,若有所思。
歌舞的插曲过后,宴会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龙渎神再次举杯,声音变得高亢。
“诸位!”
“今日召集大家,除了贺喜,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宣布!”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股丹阳境巅峰的威压轰然散开。
“我即将突破至天光境,整个海州,乃至周边数州地下的血税体系,都需要重新划分!”
“今日,我们便要在此,确立新的秩序!”
话音刚落。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便从下方响起。
“神君,您这话,说得未免太早了些。”
一名身材枯瘦,眼窝深陷的黑袍老者站起身。
他身上同样散发着丹阳境的气息,显然也是一方枭雄。
“您老人家还没真正踏入天光境,就要划分整个海州的血税?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我黑水门,第一个不服!”
龙渎神脸上的微笑不变,眼神却瞬间冰冷下来。
他看着那黑袍老者,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不服?”
“那边看看,黑水妖君阁下,能否挡住我一指?!”
他轻轻抬起右手,屈指一弹。
一道由水流凝聚而成的箭矢,无声无息地离弦而出。
那水箭快到极致,在空中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影。
黑袍老者脸色剧变。
他想躲,想防御,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住,动弹不得。
噗!
一声轻响。
水箭精准地洞穿了他的额头,从后脑飞出,带起一蓬红白之物。
老者脸上的惊骇表情凝固,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发出一声闷响。
当场毙命。
雷霆般的手段,瞬间震慑全场。
刚刚还蠢蠢欲动,准备跟着起哄的几位妖魔道巨擘,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洞天,死一般的寂静。
陈玄眼神微凝,这个龙渎神,不一般,一击就杀了一位丹阳。
似乎强的有些过分了,这人不像是大周本土的丹阳境。
龙渎神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
他缓缓收回手指,目光如刀,环视全场,准备接受所有人的臣服。
就在这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一个平静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我,有异议。”
唰!
全场数千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角落里那张不起眼的石桌。
一个身穿黑袍的青年,缓缓站了起来。
尖眼和熊刚看到站起来的竟是“黑山散人”陈玄,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
完了!
龙渎神的目光如刀锋般落在陈玄身上,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在自己刚刚用雷霆手段立威之后,竟然还有人敢跳出来挑衅。
“找死!”
他心中暴喝一声,催动全身血气。
一股庞大无比的龙威,混合着丹阳境巅峰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巨山,朝着陈玄碾压而去。
他要让这个不知死活的烛火境,当着所有人的面吐血,跪下哀嚎!
然而,面对这堪比丹阳境巅峰的恐怖威压,陈玄却淡然处之。
他身形稳如磐石,黑色的衣袍甚至没有一丝晃动。
见到自己的龙威不起效果。
龙渎神心中猛地一凛,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之心。
眼前这个年轻人,相当不一般!
陈玄无视了龙渎神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再次开口,语出惊人。
“你不可能晋级天光。”
“一个道途已断之人,有何资格,重新划分分配?”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已经不是异议,不是挑衅了。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判了龙渎神的死刑!
“找死!”
被当众戳中最隐秘、最致命的痛处,龙渎神彻底暴怒。
他猛地从寒玉宝座上站起,恐怖的法力在周身汇聚,整个洞天都开始剧烈震动。
然而,陈玄比他更快。
只见他平静地抬起右手,朝着虚空中,那高高在上的龙渎神。
轻轻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波动,没有绚烂夺目的术法光华。
虚空中明明什么都没有出现。
但那不可一世,正欲动手的龙渎神,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神明巨手从空中抓住。
他脸上的暴怒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
他想挣扎,想反抗,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丹阳境法力,在对方那轻描淡写的一按之下,脆弱得如同纸糊。
下一刻。
在全场数千道骇然欲绝的目光中。
龙渎神被那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从高高的宝座上硬生生拍下!
轰!!!
他狠狠地砸落在地,将坚硬的石柱基座都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整个人被死死压制在坑底,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只看到。
黑袍青年抬手,虚按。
然后,高高在上的龙渎神,便被按在了地上。
第261章 杀龙渎
陈玄一只手按住龙渎神,引来一片寂静。
数千名妖魔道修行者,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在那个深坑,与那个缓缓收回手掌的黑袍青年之间来回移动。
尖眼和熊刚瘫在座位上。
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自己二人怎么会遇到这样的同行者?
能一只手压龙渎神!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半路遇上的这位“黑山兄”,竟是如此一尊杀神。
一言不合。
便将今日的主角,即将登临天光的龙渎神,一掌从天上拍进了地里。
“咳……咳咳……”
坑底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龙渎神挣扎着从碎石中爬起,狼狈不堪。
他身上的月白长衫已然破碎。
儒雅的面容沾满灰尘,嘴角溢出金色的血液。
他抬起头。
死死盯着陈玄,眼中不再是愤怒,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惊骇和不解。
“你…你究竟是谁?”
他想不通。
一个血气不过烛火的家伙,怎么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那一掌落下,仿佛虚空坍塌,
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苍天天。
无法抗拒,无法抵挡。
陈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不对劲。”
他心里轻语。
刚才那一掌虚空按压,他用了三分力,足以将普通的丹阳巅峰直接拍死了。
但这龙渎神,居然只是受了些伤。
他的身体里,似乎有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在关键时刻护住了他的心脉。
果不其然。
龙渎神身上的气息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他身体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破碎的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重新愈合。
一股远超丹阳境的威压,从他体内疯狂涌出。
金色的光芒从他七窍中喷薄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
那光芒神圣,浩瀚,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仿佛天穹之上的一角,降临到了这污浊的水底洞天。
“天光!”
“是天光境的气息!”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所有人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气息压得喘不过气。
一些修为较低的修士,甚至直接跪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玄明了。
难怪这龙渎神性情大变,敢行此淹城灭生的逆天之举。
原来背后,真的站着一位天光境。
又或者说,他早已被某位天光境的存在,当成了降临于世的容器。
金光之中,龙渎神的身影缓缓浮空而起。
他的双眼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金色,脸上属于他自己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仿佛一尊神只,在俯瞰脚下的蝼蚁。
他,或者说它,慢慢睁开了眼睛。
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陈玄身上。
一个威严而古老的声音,在整个洞天中回荡,震得每个人神魂欲裂。
“是何人,敢破本君的布置?”
周围的修行者们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直面一位天光境的存在。
那股威压,让他们连生出反抗的念头都做不到。
然而,当那位附身于龙渎神之上的天光,看清陈玄的面容时,那威严的眼神骤然一缩。
“是你?!剑君!”
它发出一声惊呼。
附着在龙渎神身上的金色神光,如同见了鬼一般,疯狂地想要从龙渎神的身体里剥离出去,逃离此地。
“现在想走?”
陈玄冷笑一声。
“晚了。”
陈玄抬手,对着那道仓皇逃窜的金光,轻轻一划。
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清光,从他指尖飞出。
那清光没有惊人的声势,也没有恐怖的威压,却仿佛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距离,瞬间便追上了那道金色神光。
金光中抖动。
清光一闪而逝,没入其中。
下一刻,那耀眼夺目的金色神光,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黯淡消散,化为点点光屑,
归于虚无。
一道天光力量,灭。
高悬于空中的龙渎神,身体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金色褪去,恢复了原有的神采,但那神采之中,只剩下茫然与空洞。
没了那尊天光分魂的支撑,他的生机也随之断绝。
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半空中直挺挺地坠落下来。
“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到极致。
前一刻还是神威如狱,不可一世的天光降临。
下一刻,便已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洞天之内,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位天光境的分魂,被眼前这个黑袍青年,一指划灭了?
陈玄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他双目之中,灵光流转,观气法已然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在场的每一位妖魔道修士头顶,都浮现出或浓或淡的黑气。
那是罪孽之气。
杀人,修炼邪法,都会沾染。
陈玄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头顶罪孽之气,浓郁如墨者,死。”
话音落下。
他屈指连弹。
一道道微不可见的剑气,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噗!”
坐在前排的血刀门门主,那个丹阳境的高手,头颅毫无征兆地炸开,红白之物溅了满桌。
“噗!”
万毒窟的那个妖艳女子,身体一僵,眉心出现一个细小的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剑气破空之声,此起彼伏。
一个个在海州凶名赫赫的妖魔道巨擘,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当场毙命。
场面瞬间化作人间地狱。
“饶命啊!”
“前辈饶命!”
剩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惊恐的尖叫声与求饶声响彻整个洞天。
他们屁滚尿流,不顾一切地朝着洞口逃去。
陈玄没有再动手。
那些罪孽之气较轻的,他懒得去管。
他转身,走向洞天深处的一条侧道。
那里,是秦洛音带着舞女们离开的方向。
第262章 问罪海州
陈玄找到秦洛音时,她正将那些惊魂未定的舞女安置在一间石室中。
瞧见陈玄到来。
这位闻名天下的阵法大师,脸上露出了警惕与戒备。
她并不认识面前的这个青衫年轻人。
这个地方也与外头相隔甚远,动静传不到。
“你是谁?”她沉声问道。
“是号称万法通的秦大师吗?我与雪主有旧,他如今在东水城寻你。”陈玄开门见山。
听到“雪主”二字,秦洛音脸上的警惕才稍稍褪去,转为惊疑。
“雪主姐姐?她也来了?”
“她与火君正在城中寻你,我们分头行动。”陈玄言简意赅:“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那…龙渎神呢?”
“我杀了。”
秦洛音心头一震,看起来面前,这位也是天光境。
于是她安抚好,被救下的舞女。
跟着陈玄一同出了这龙渎神宫。
两人破水而出,重新回到那片死寂的汪洋之上。
恰在此时,两道身影从远处天际疾驰而来,正是雪主与火君。
她们在东水城中遍寻不到秦大师的踪迹,却感应到这边有天光气息一闪而逝,便立刻赶了过来。
“陈玄!”
火君老远就叫了起来:“这边怎么回事?刚才那股气息……”
当她们看到陈玄身旁的秦洛音时,话语戛然而止。
“洛音!”
雪主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喜悦。
“雪主姐姐!”
秦洛音也是眼眶一红,快步迎了上去。
两位女子久别重逢,自有一番话要说。
陈玄和火君交谈,告知了龙渎神宫里的事。
雪主与秦洛音叙旧完毕,也走了过来。
雪主听了陈玄的叙述,冰晶般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凝重。
“能让分魂降临,并试图通过‘水封诸民’这种法子强行催生一位天光,背后之人的图谋不小。”
她沉吟片刻,说道:“刚才那尊天光分魂,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属于‘天下海潮’的人,他们的首领,人称摩手天君。”
“天下海潮?”陈玄问道。
“天外天上,各大天光境也并非一盘散沙。”
雪主解释道:“为了应对未来大周崩塌后的大争之世,许多天光境都组成了松散的联盟,互相扶持,‘天下海潮’便是其中之一。”
“这个联盟的修行者,大多是水行修士,他们修行的术法,最终的形态都是朝着化为真龙的方向而去,野心极大。”
陈玄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属于哪一方势力?”
“广寒天阙。”
雪主回答道,随即看了陈玄一眼,劝说道:“你实力虽强,但终究是孤身一人。如今大世将至,天光并起,你也应该考虑找一方势力加入了。”
陈玄笑了笑:“儒道修行者,一般都去哪个势力?”
“儒道修行者,至今还未有真正凭自身之道踏入天光境的人。”
雪主摇头道:“所以那些靠着外物,或是走了捷径成就天光的儒道修士,都分散在各大势力之中,并无统一的归属。”
“硬要说的话,倒是有一些曾经的儒道修行者,组建了一个名为‘浩然学宫’的势力,算是一个抱团取暖的地方。”
几人交谈间,已经将此地的后续安排妥当。
雪主看向秦洛音,神情变得郑重。
“洛音,既然找到你了,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尽快赶往北海雪原。”
秦洛音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重重点头。
陈玄却在这时开口了。
“你们先走一步。”
三人闻言,都看向他。
只听陈玄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要去海州州城问一问,海州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为何要放任龙渎神水淹东水城,为何要将数十万灾民,如猪狗般驱赶出境!”
“那些难民,也需要一个妥善的安置。”
雪主闻言,沉默了。
她理解陈玄的做法,但她的首要任务是北海的封印。
秦洛音看着陈玄,眼中闪过一抹异彩,她轻声开口:“雪主姐姐,封印之事虽然紧急,但也不差这一两日,这位公子心怀苍生,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火君更是干脆,一拍胸脯。
“问罪?我喜欢!算我一个!正好手痒了!”
雪主看着三人,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便陪你走一趟。”
四人达成一致。
四道流光冲天而起,撕裂云层,如长虹贯日,朝着西方海州州城的方向,横跨天际而去。
……
海州城到了。
四道流光悬停在高空,罡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脚下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雄城。
它像一头匍匐在海岸线上的巨兽,吞吐着无尽的船只与财富。
数不清的巨帆在港口汇聚成一片钢铁与木材的森林,宽阔的街道上,人流如织,车马如龙。
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海盐的咸腥。
香料脂粉与食物的浓郁香气,构成了一种独属于繁华的,令人眩晕的味道。
“瞧着下面这副样子,这城里的食物,供给东水城那批难民绰绰有余。”火君抱臂讥笑道。
秦洛音看着下方的景象,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
“海州的富庶,冠绝大周东境,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浸满了无数人的血与汗。”
她轻声说:“我曾为海州州牧府设计过护城大阵,知道他们的府库里,囤积的物资足以再造三座东水城。”
陈玄没有说话,看了一眼秦洛音,想要询问他为龙渎神造的是什么阵,不过想了想又放弃了,之后有的是时间。
雪主静静看着,冰晶般的眸子倒映着下方的繁华,也倒映着来时路上的荒芜。
事实上在场的几人,或许只有陈玄的怜悯情绪重一些。
陈玄的目光扫过这座巨大的城池,神情平静,眼神却很冷。
“这海州城内主政的是谁?又或者说是哪方势力。”
陈玄知道每一座城的主政势力都不一样,在青州是镇魔司,在云城是都尉府,如今这海州城又是谁呢。
秦洛音道:“是州牧府。”
“那便去州牧府走一趟吧。”陈玄道
四道流光再次前进,没有有任何掩饰,如四柄出鞘的利剑,径直朝着城市最中心,那片最为宏伟的官署建筑群落去。
……
海州东城门。
城楼高耸,旗帜飘扬。
守城的兵卒百无聊赖地靠着墙垛,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听说了吗?东水城那边,全淹了。”
“早就知道了,前几天过去的流民队伍,跟长龙似的,啧啧,真惨。”
“惨什么,一群贱民,死了干净。省得他们过来跟我们抢饭吃。”
“也是,就是最近上面查得严,没什么油水捞了。”
一个年轻的兵卒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换个舒服点的姿势,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天空中的异象。
他猛地抬头,揉了揉眼睛。
“那……那是什么?”
他的惊呼吸引了同伴的注意,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向天空。
四道刺目的流光,拖着长长的云尾,正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撕裂云层,直插城池腹地。
那股毫不掩饰的强大气息,即便隔着老远,也让这些凡人兵卒感到一阵心悸。
“是…是修行者!”
“快!快去禀报!”
城楼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一名什长连滚带爬地冲向城楼内部,他知道,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他们这些凡人能管的了。
他要找的,是驻扎在城楼里的“主税人”。
那是真正掌控这座城门,吃着朝廷供奉血税的修行者老爷。
东城门楼的顶层雅间内,茶香袅袅。
几名身穿锦袍,气息各异的修行者正围坐在一张梨花木桌旁,品茶论道。
“今年的血税,比往年又多了半成,看来这乱世,对我等而言,反倒是好事。”一个山羊胡老者轻抚长须,慢悠悠地说道。
“王兄此言差矣。”
他对面一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女子笑道:“是州牧大人治理有方,我等才能安享这份清福。”
几人正互相吹捧着,一股强横的灵压波动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茶杯里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在座的几人脸色皆是一变。
他们都是烛火境的修为,在这海州城内也算是一号人物,对气息的感知极为敏锐。
“好强的威势!”
山羊胡老者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边。
他抬头望去,正好看到那四道流光从他们头顶不远处呼啸而过。
那速度,那气势,让他心头狂跳。
“丹阳,至少是丹阳境!”
他失声惊呼,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而且是四位!”
雅间内的其他几人也凑到窗边,看着那四道远去的流光,脸上都露出骇然之色。
“如此招摇,不经通禀便直闯州城上空,这是完全没把海州的规矩放在眼里啊!”
“嘘,慎言!”
中年女子连忙制止同伴:“能以这种方式飞行的,绝非寻常丹阳。你我还是不要多事为妙,免得惹祸上身。”
“不错,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州牧府那边,自有高手应对。”
几人迅速达成共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撞开,那名报信的什长冲了进来。
“诸位大人!天上……天上有……”
“知道了。”
一道冷硬的声音打断了他。
雅间的阴影处。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子缓缓站起身。
他腰间挎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气息。
此人,正是东城门主税官之首,魏通。
他的修为,已至烛火境巅峰,只差一步便可迈入盏灯。
“一群没胆的废物。”
魏通瞥了一眼窗边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同僚,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这里是海州,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他看向那名什长,命令道:“召集人手,跟我来!”
“大人,不可啊!”
那山羊胡老者连忙劝阻:“对方来意不明,实力又强,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魏通转过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王老头,你怕了?”
“我魏家世代镇守海州,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守的是海州的规矩!”
“今日若任由这四人来去自如,我海州州府的脸面何在,我魏通的脸面何在?”
他说着,大步向外走去。
几名同样身穿劲装,气息彪悍的修行者从隔壁房间走出,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这些人,都是魏通的亲信。
那山羊胡老者看着魏通离去的背影,气得吹胡子瞪眼。
“莽夫,简直是个莽夫!”
“魏家在海州势大,他魏通又是州牧大人面前的红人,自然有底气。”
中年女子幽幽一叹:“只是可怜了那些跟着他的倒霉蛋。”
他们都很清楚,魏通之所以如此积极,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规矩和脸面。
更因为,淹没东水城的那场大水,背后就有他魏家的影子。
他绝不允许任何不可控的强者,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海州城,搅乱他们早已布置好的棋局。
……
四道流光在州牧府上空停下。
陈玄四人悬空而立,俯瞰着下方那片占地极广,戒备森严的官署。
还没等他们开口,数道身影已经从下方冲天而起,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煞气腾腾的魏通。
“来者何人!”
魏通手按刀柄,厉声喝道:“胆敢擅闯州牧府禁空领域,是想造反吗!”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烛火境的修士,结成战阵,气势汹汹,封锁了陈玄四人所有的退路。
火君一看这架势,顿时乐了。
“哟,还挺热闹。”
她上前一步,赤红的眸子扫过魏通:“我们是谁,你还没资格知道。叫你们州牧滚出来回话。”
“放肆!”
魏通身后一名修士怒喝:“竟敢对州牧大人不敬,找死!”
魏通抬手,制止了手下的冲动。
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当看到雪主火君和秦洛音那绝世的容貌时,眼中闪过一抹贪婪,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盯着陈玄,冷笑道:“阁下好大的口气。不管你们是谁,来自哪里,到了海州,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现在,束手就擒,随我去镇魔司大牢走一趟,说清楚来意,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他说着,一股烛火境巅峰的威压轰然散开,朝着四人压了过去。
陈玄没有理会下面那个蠢货。
一个烛火境居然也敢叫板三位天光,这人当真是自己来到大周后,见到的最蠢一人了。
陈玄目光穿透了魏通,穿透了下方的重重建筑,落在了州牧府最深处那座大殿。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几股丹阳境的气息。
陈玄没有理会魏通的叫嚣,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下方州牧府的每一个角落。
“海州州牧,滚出来见我。”
第263章 勾连
魏通面色一沉。
上面那人居然不回答自己的话。
这是何等的蔑视。
“放肆!”
魏通怒极反笑,手掌重重按在刀柄上,发出铿锵一声。
“敢如此在城中大闹。”
“拿下他!”
他身后的士兵们齐声应喝,结成战阵,血气勾连,化作一张无形大网,就要朝着天上的陈玄四人罩去。
魏通心中冷笑。
他有恃无恐。
州牧大人亲口说过,海州自有星主镇压,天光境在此地,也得收敛爪牙。
正是这句话,给了他直面这四名神秘强者的勇气。
在他看来,对方不过是虚张声势。
然而,陈玄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只是觉得聒噪。
一缕目光落下。
那张由十几名士兵血气凝聚而成的大网,如同被烈日照耀的薄冰,瞬间消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魏通的身体僵住。
他腰间的弯刀才刚刚出鞘半寸。
一道细微的血线,从他眉心浮现。
血线缓缓向下蔓延,贯穿鼻梁,嘴唇,直至下颌。
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
最后的念头,是州牧那张含笑的脸。
他想不明白。
州牧大人,为何要骗他?
噗。
魏通的身体,连同他身上的甲胄,整齐地分成了两半,朝着下方坠落。
鲜血与内脏,在空中洒落。
跟在他身后的那十几名士兵,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头领被一道目光杀死。
那种恐惧,让他们连逃跑的念头都无法生出,
州牧府内,一片死寂。
无数道隐藏在暗处,窥探着这里的目光,都充满了惊骇。
就在这时。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下方的主殿内悠然响起。
“阁下好大的火气。”
“杀了本官的属下,毁了本官的仪仗,如今又当着海州文武的面,让本官滚出去见你。”
“不知阁下,想让本官如何滚呢?”
话音落下。
一名身穿紫色蟒袍,头戴玉冠,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走出大殿。
他步履从容,神态自若,仿佛刚才死去的,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狗。
此人,便是海州州牧,李元景。
陈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东水城之事,你可知晓?”
李元景抬头,与陈玄对视,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悲悯。
“自然知晓。”
“东水城遭逢万年不遇之海啸,数十万生民流离失所,本官听闻此事,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本官已上奏朝廷,请求拨发钱粮,并调集海州各府兵力,全力赈灾。”
“只是,朝廷公文往来,兵力调动,皆需时日。”
“阁下若为灾民而来,这份侠义之心,本官佩服。但凡事皆有法度,阁下如此行事,未免太过霸道,与邪魔何异?”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既表现了自己心系于民,又暗中指责陈玄行事如同妖魔。
“说完了?”陈玄问道。
李元景眉头微皱,他感觉对方似乎没有与他讲道理的打算。
“说完了,就该上路了。”陈玄的声音很平静。
“放肆!”
“竟敢对州牧大人无礼!”
李元景身后的一众官员顿时勃然大怒,纷纷出言呵斥。
李元景抬手,制止了众人。
他看着陈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阁下执意要与我海州为敌,与朝廷为敌?”
“你可知,本官身负朝廷官印,受一州官气庇护。在此地,本官便是海州法度的化身。”
“你若动手,便是与整个海州的秩序为敌,必遭官气反噬,神魂俱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着他的话语,一股无形的浩大气息,从州牧府的地底升腾而起。
那是海州千万生民的意念,是数百年来建立的法度秩序,汇聚而成的官气。
金色的光芒在李元景身后凝聚,隐约化作一尊头戴官帽,面容模糊的巨大神人虚影。
那神人手捧一方大印,俯瞰着陈玄四人,威严如狱。
“官气化神?”
秦洛音轻咦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讶色。
事实上,她被称为通万法之人,不仅仅是因为对诸多法门精通。
更是因为对许多事情也有所了解。
大多数大周的官员并不能让官气对敌,只能保护自己,但面前的这个海州州牧居然可以使用官气对敌,倒可称得上罕见。
“看来这李元景,倒也有些手段,竟能将一州官气运用到如此地步。”
雪主和火君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
她们能感觉到,那尊官气神人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已经不弱于寻常丹阳境巅峰。
最关键的是,这种力量,源于众生意念,源于法度秩序,对外道野修,不受朝廷册封的修行者,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
寻常修行者,哪怕是丹阳境,面对这种力量,也要退避三舍。
“现在退去,本官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元景负手而立,身后神人虚影威势滔天,让他充满了自信。
陈玄笑了。
“官气,庇护的是奉公守法的官,守护的是安居乐业的民。”
他看着李元景,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而不是你这种,视万民如草芥,勾结妖邪,残害生灵的畜生。”
“你,也配动用官气?”
话音落下。
陈玄并指为剑,对着下方那尊威严的官气神人,轻轻一划。
没有剑光,没有声息。
那尊由海州官气凝聚而成的巨大神人,身体猛地一颤。
一道无形的裂痕,从它的眉心出现,贯穿全身。
下一刻。
神人虚影轰然溃散,化作漫天金光,消散于无形。
李元景脸上的自信与傲然瞬间凝固。
他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不…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无视官气反噬?!”
他想不通,对方凭什么能一言便斩断他与官气的联系。
“这便不劳你知晓了。”
陈玄当然不会受到反噬,他的术法运转使用的是法力,又不是血气,所谓的反噬也是只能在血气上产生而已。
陈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李元景的面前。
陈玄抬起手,扼住了李元景的脖子。
李元景身后的那些官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生怕被波及。
“你…你不能杀我……”
李元景艰难地开口,眼中满是恐惧:“我若死了,海州必将大乱……”
“乱了,再治便是。”
陈玄手上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脆响。
海州州牧,李元景,死。
陈玄随手扔掉他的尸体,如同扔掉一件垃圾。
他转身,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的官员,最终抬头,望向了天空。
“看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州牧府上空回荡。
话音刚落。
天空之上,风云变色。
一颗璀璨的星辰,在白日显现,投下一道浩瀚的星光。
星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降下。
那是一个身穿星辰道袍,面容古拙的老者。
他一出现,整片天地仿佛都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座海州城。
海州星主。
“道友,杀够了吧。”
海州星主看着陈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李元景勾结龙渎神,残害东水城百姓,是他咎由自取。”
“此事,是我没有管好手下,让他与外界之人有了勾连。”
“如今,罪魁祸首已伏诛,道友也该离去了。”
他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定性,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仿佛他只是一个失察的上位者,而非同谋。
“离去?”
陈玄冷笑一声。
他没有立即对海州星主出手。
星主与一州星辰相连,杀他,会对整个海州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陈玄缓缓抬起右手,一柄由清光凝聚而成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他对着海州星主,随意地挥出了一剑。
一道青光,横贯天际。
那青光看似缓慢,却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便出现在海州星主的面前。
海州星主瞳孔一缩。
他抬手,一面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古朴盾牌挡在身前。
青光斩在盾牌之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星光盾牌完好无损,青光也消散于无形。
海州星主表面上看起来,风轻云淡,毫发无伤。
他深深地看了陈玄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身形化作一道星光,融入天际,消失不见。
他退走了。
陈玄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清光长剑。
这一次,他没有对任何人出手。
而是将此剑,奋力打向高天。
清光长剑冲入云霄,在高天之上轰然炸开。
一轮比太阳还要璀璨夺目的烈阳,出现在海州城的上空。
万丈光芒,普照大地。
下一刻。
在那轮烈阳之中,降下了亿万道细密的剑光。
剑光如雨,纷纷扬扬,洒遍了整座海州城。
城中,无数百姓惊恐地抬头,看着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
他们看到,那剑雨落下,却并未伤及任何一个普通人。
剑雨穿过了屋檐,穿过了墙壁。
精准地落在了城中那些罪孽深重的官员,为富不仁的豪绅,以及欺压百姓的兵痞恶霸身上。
州牧府内,一名刚刚还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官员,身体突然一僵,眉心出现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下。
城东的豪宅里,一个正在虐待家奴的富商,头颅毫无征兆地炸开。
街头巷尾,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帮派分子,一个个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这一幕,无比惊人。
整座海州城,仿佛经历了一场神明降下的审判。
当最后一缕剑光消散,天空中的烈阳也随之隐去。
城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震天的欢呼。
无数百姓冲出家门,跪倒在地,朝着天空叩拜。
“神仙显灵了!”
“苍天有眼啊!”
哭喊声,欢笑声,响彻了整座城池。
州牧府的上空,陈玄四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
海州城外,一处不知名的星光洞天内。
海州星主的身影踉跄出现。
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猛地喷出一大口金色的鲜血。
那面挡在他身前的星光古盾,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最终咔嚓一声,碎成了漫天光点。
“好一个剑君……”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脸上满是后怕与惊骇。
“仅仅一剑,便斩碎了我的天相之器,重创了我的神魂。”
“此人之强,远超想象。”
他盘膝坐下,调息了片刻,才从怀中取出一面古朴的水镜。
他将法力注入其中,镜面泛起涟漪,浮现出一片深邃无垠的星海。
“何事?”
一个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镜中传出。
“摩手天君。”
海州星主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和怒意。
“我亏大了。”
“我按照约定,替你们天下海潮出手试探了那位剑君。”
“你们给我的那点好处,连修复我天相之器的万分之一都不够!”
“我们之间的恩情,已经还完,下一次,别再找我。”
镜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当然。”
“你的付出,组织会记下。”
话音刚落,水镜上的涟漪便消失了,所有讯息都断绝了。
海州星主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自己被当成弃子了。
……
天外天。
一尊由星光构成的身影,出现在无尽黑暗的虚空中。
惊醒了其他身影。
这些身影平时都是暗淡着的,瞧见那尊由星光构成的身影出现,他们同样亮起了堂堂之光。
有人看着那道出现的身影:“摩手,情况试探如何了?”
也有人问道:“那位剑君,是否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
那道由星光构成的身影点了点头:“很强,至少,在海州的那个是那么说的。”
“如此说来,等岂不是没机会取到时间之力了?”
“若是如此,在未来的大变中,我等岂有机会登临大殿?”
“是啊,是啊……”
一时间,这片黑暗虚空就如菜市场般热闹。
星光构成的身影没有说话,而是渐渐溃散,到了最后才留下一句话。
“我自有安排,需要助力之时。再与各位留下信息,希望各位莫要留手。”
第264章 千霜
四道流光划破天穹,在万丈高空之上拉出长长的云痕。
云海在脚下翻涌,罡风凛冽,却吹不乱四人衣角分毫。
“陈公子。”
秦洛音御风来到陈玄身侧,清丽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此前在龙渎神宫,我助纣为虐,实非得已。”
秦洛音如今也是有些恐惧的,听雪主讲述陈玄的事,包括在明州城以及先前在海州的行事风格。
便知道陈玄嫉恶如仇,若自己不解释清楚,为何要帮龙渎神,恐怕会招来这一位的记恨。
陈玄目光看着前方,并未言语,示意她继续说。
“我虽号称万法通,但斗法能力实在薄弱,不敌龙渎神,因此与他做了交易,为他布置下大阵,让他能少伤些百姓。”
“那座大阵,名为‘水淹七军’,一旦彻底发动,便能引动东海之水倒灌,为龙渎神凝聚晋升天光的水封天光相。”
秦洛音苦涩一笑。
“当然,我还做了其他布置,”
“在阵眼核心处,暗中设下了十三道禁制,只要有外力强行破阵,或是龙渎神自身出了意外,大阵便会自行崩溃,绝无可能发动。”
她说完,看向陈玄,神情坦然。
“此事原委便是如此,我并非真心想为祸苍生。”
陈玄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平静。
“知道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秦洛音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团队内最后一丝隔阂,就此消弭。
四人不再言语,全力向北。
又行进半月,周遭的景致骤然一变。
脚下湿润温暖的海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北方极地吹来的刺骨寒流。
天空的云层变得厚重,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
大地之上,绿意褪尽,茫茫雪白铺满了整个视野,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风声呜咽,如鬼哭神嚎,卷起地上的碎雪,在空中打着旋。
“好一派北国风光。”
火君哈出一口白气,身上火焰灵光一闪,将寒意驱散。
“这里便是雪海北原的边境了。”
雪主看着这片熟悉的景象,清冷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四人落下云头,收敛气息,在及膝的雪地中前行。
就在此时,陈玄脚步一顿。
“嗯?”
他侧耳倾听,目光投向前方数百丈外的一片雪松林。
“有打斗声。”
“还有血气。”火君的感知同样敏锐,赤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好战的光芒。
四人对视一眼,身形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
拨开覆满积雪的松枝。
眼前的景象让四人眉头微皱。
雪林之中的一片空地上,血液喷洒,染红了白雪。
一支十几人的队伍,正背靠着几辆货车,结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圆阵。
阵中,一面被鲜血浸透的大旗斜插在雪地里,旗上两个斗大的“顺天”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围攻他们的,是一群形态诡异的人形生物。
那些生物约有七尺高,通体由剔透的冰晶构成,身形矫健,关节处是深蓝色的晶簇。
它们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双不断闪烁的猩红光点,手中是冰晶凝结而成的利爪与长矛。
行动之间,迅捷如风,悍不畏死。
“噗嗤!”
一名镖师躲闪不及,被一头冰晶魔侍的利爪划破胸膛,鲜血喷涌而出,瞬间在酷寒中凝结成冰珠。
“守住!都给我守住!”
一名身段高挑,容貌冷艳的女子手持一双弯刀,在阵前奋力搏杀。
她刀光如雪,身法凌厉,每一刀都能在冰晶魔侍身上斩下大片冰屑。
可那些魔侍数量太多,仿佛无穷无尽。
她虽身手不凡,此刻却也左支右绌,呼吸急促,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
“千总镖头,不行了,顶不住了!”
一名镖师绝望地大喊。
被称作千霜的女子银牙紧咬,一刀逼退面前的魔侍,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就在这时,一头魔侍悄无声息地绕到她的身后,五指如钩,直取其心口要害。
千霜心中警兆大生,却已来不及回防。
完了。
她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一道青色剑气,无声无息地出现。
它仿佛不是从任何方向射来,而是凭空就在那里。
剑气一闪而逝。
那头偷袭的魔侍,连同它身后一排数名同伴,身体同时一僵。
下一刻,它们的身躯如同被敲碎的琉璃,轰然炸裂,化作漫天冰屑。
千霜猛地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雪林中,四道身影飘然落地,姿态写意,仿佛不是来厮杀,而是来踏雪寻梅。
“哈哈哈,有趣!”
火君看到那些冰晶魔侍,眼中战意大盛。
“正好拿你们来暖暖身子!”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火流,悍然冲入了魔侍群中。
炽热的烈焰轰然爆发。
冰与火的碰撞,奏响了死亡的乐章。
那些悍不畏死的冰晶魔侍,在火君的烈焰面前,脆弱得如同真正的冰雪。
它们成片成片地融化,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奇特的焦糊与水汽混合的味道。
雪主却没有动手。
她看着那些冰晶魔侍,眉头紧紧蹙起,冰晶般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这些东西……”她轻声呢喃。
剩余的冰晶魔侍,在陈玄三人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秦洛音虽然不善争斗,但随手布下的几个小型困阵,也让那些魔侍寸步难行。
陈玄甚至没有再出第二招。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气场便笼罩了全场。
那些试图靠近他的魔侍,在踏入他身前三尺范围的瞬间,便会自行崩溃,化为齑粉。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斗便已结束。
最后一只魔侍被火君的火焰彻底烧成了蒸汽。
林间空地上,只留下一片狼藉,以及满地深蓝色的晶核。
劫后余生的镖师们,一个个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四位从天而降的“神仙”,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千霜定了定神,将弯刀收回鞘中。
她走到四人面前,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衫,郑重地对着四人深深一拜。
“顺天镖局,千霜。”
她的声音因力竭而有些嘶哑,却充满了真诚。
“多谢几位前辈,救命之恩!”
第265章 战场
陈玄四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雪主上前一步,冰晶般的眸子扫过地上那些深蓝色的晶核,声音清冷。
“这种东西,出现了多久?”
千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沉重,她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它们是最近才出现的,我们称之为‘冰魔侍’。”
“源头,似乎直指北原中心的天晶城。”
“它们……还会传染,被它们所伤,若不及时救治,很快也会变成它们的一员。”
“我们从南边过来,已经有好几座小城彻底失陷,城中再无一个活人。”
此言一出,雪主和火君的脸色瞬间变了。
连北原的边缘地带都已出现魔侍,那天晶城的情况,恐怕已经糜烂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刻不容缓。”
雪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目标,天晶城。”
千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喜色。
她连忙开口。
“不瞒几位前辈,我们这趟镖,押送的正是天晶城急需的一批战略物资。”
“目的地,也是天晶城。”
千霜再次郑重地对着四人行了一礼,语气无比诚挚。
“晚辈再次恳请四位前辈能与我们同行。”
“路途凶险,也好有个照应。”
陈玄看了雪主一眼,见她归心似箭,便点了点头。
“可。”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就此正式组成。
雪主看了一眼天色,提议道。
“我们从海州一路御空而来,消耗不小。”
“天晶城已是战场,必须保持巅峰状态。”
“接下来,便与镖队一同走陆路,恢复血气,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战斗。”
众人对此并无异议。
队伍重新启程,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有了陈玄四位强者的加入,镖师们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士气大振。
但一想到前方那天晶城,以及那恐怖魔侍的源头,每个人的心中又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前路,未卜。
队伍一路向北,在茫茫雪原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沿途不断遭遇冰魔侍的袭击。
起初,遇到的都只是零星的,由普通人所化的魔侍。
它们行动僵硬,力量不大,只是悍不畏死。
这些怪物甚至不需要陈玄出手。
火君随手洒出的几点火星,或是雪主吹出的一口寒气,便能将它们成片解决。
镖师们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在他们眼中需要拼死搏杀的怪物,在这几位前辈面前,竟如同路边的野草一般,随手便能拔除。
“乖乖,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
“咱们这趟镖,算是走运了。”
队伍里的气氛,也因此轻松了不少。
然而,这种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越是靠近天晶城,周围的寒气越是浓郁,遇到的魔侍也开始发生变化。
一日黄昏,队伍正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中扎营。
大地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一头体型如同小山般的雪原巨熊,咆哮着从远处冲来。
它的双眼闪烁着与魔侍一般无二的猩红光芒,庞大的身躯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蓝色冰晶。
“是冰魔熊!”
一名老镖师骇然失色。
“快!结阵!”
这头被感染的巨兽,力量与防御力远超普通魔侍。
它横冲直撞,一掌便能将一辆沉重的货车拍成碎片。
镖师们仓促结成的阵型,在它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畜生,休得猖狂!”
火君娇叱一声,整个人化作一团烈焰冲天而起。
她悬浮于半空,双手结印,一轮巨大的火焰法环在她身后凝聚。
“炎狱!”
火焰法环轰然落下,将那头冰魔熊死死困在其中。
炽热的烈焰疯狂灼烧,冰魔熊发出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在火海中挣扎翻滚,却始终无法突破。
最终,它被活活烧成了一地焦炭和融化的冰水。
战斗结束,镖师们看着那片被烧成琉璃状的地面,一个个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千霜走到陈玄面前,神情愈发恭敬。
“前辈,越往北走,被感染的雪原巨兽会越多,甚至……”
她的话还未说完,远处的天空中,突然亮起数道术法光华。
几道身影狼狈地朝着队伍的方向逃窜而来。
在他们身后,十几名身穿各色修行者服饰的冰魔侍,正紧追不舍。
那些魔侍的身上,还残留着生前的法力波动。
它们一边追击,一边还能施展出一些残缺的冰系术法。
冰锥,冰刃,铺天盖地而来。
“是修行者魔侍!”
千霜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几名逃窜的修行者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营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声呼救。
“前面的朋友!救命!”
雪主眉头一蹙,素手一挥。
一道通天彻地的冰墙拔地而起,精准地挡在了那几名修行者与魔侍之间。
追击的魔侍一头撞在冰墙上,纷纷被震得粉碎。
危机解除。
那几名幸存的修行者惊魂未定地跑到营地前,对着四人连连道谢。
“多谢几位前辈出手相救!”
“我等是天风门的弟子,奉命前来支援天晶城,不想半路遭了埋伏。”
陈玄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堵巨大的冰墙之上。
只见那些被震碎的魔侍残骸,竟化作一道道蓝色的流光,缓缓融入了冰墙之中。
冰墙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
“它们的力量,同源。”
雪主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凝重。
“这些魔侍死后,逸散出的力量会被其他冰属性能量吸收,增强其威力。”
“若是在天晶城那种地方,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天晶城,敌人的每一次死亡,都在变相地增强敌人。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队伍的气氛,再次压抑到了极点。
又行进两日,队伍翻过了一道高高的山梁。
站在山梁之巅,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只见远方的雪原之上,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正结成一座巨大的方阵。
他们身穿统一的银白战甲,手持制式长枪,在军官的号令下,整齐划一地进行着刺、挑、劈、砍的动作。
每一次动作,都带起一片凌厉的罡风,将前方涌来的一大群魔侍绞得粉碎。
军阵进退有据,纪律严明,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高效地收割着魔侍的生命。
那股铁血煞气,即便隔着数里,也扑面而来。
“那是……神凤卫!”
千霜看着那支军队,眼中流露出敬佩与向往。
“天晶城的守护者,北原最精锐的军队!”
火君也点了点头。
“不错,有点东西。”
“这支军队的血气已经勾连成阵,寻常丹阳境陷进去,怕是也讨不了好。”
众人远眺了片刻,绕过那片战场,继续前行。
又过一日。
当队伍再次登上一个高坡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伟巨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它横亘于两座巨大的雪山之间,城墙通体由一种晶莹剔透的晶石铸就。
在北原惨白的日光下,整座城市反射着七彩的光辉,宛如神迹,又似天神的造物。
“天晶城……”
千霜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
然而,神迹之下,却是炼狱。
城市之外,那片广阔的平原上,早已化作了无数个小型战场。
一队队神凤卫,一支支来自各方的修行者队伍,与那无穷无尽,如同潮水般的冰魔侍惨烈搏杀。
喊杀声,术法的轰鸣声,兵刃的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
无数种声音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
殷红的血与深蓝的冰晶,将洁白的雪原涂抹得斑驳不堪。
这里,就是北原的绞肉机。
天晶城,南城墙。
李清身披一套崭新的银白色战甲,身姿挺拔,立于城头。
凛冽的寒风吹动着她束起的长发,也吹动着她身后那面绣着神凤的战旗。
如今的她,修为已至盏灯境。
凭借着一次次浴血奋战积累的战功,她已从一名普通士卒,晋升为神凤卫的小队长。
她的脸庞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线条变得坚毅果敢,眼神锐利如刀。
只有偶尔出神时,才会流露出一丝属于过往的柔软。
她还记得,自己从苍云县被家族召回时的不甘。
记得为了反抗那桩可笑的联姻,她是如何偷跑出来,一路辗转来到这片冰天雪地的李家祖地。
又是如何怀着一腔孤勇,加入了神凤卫。
一次次的生死搏杀,让她迅速成长,也让她真正明白了力量的可贵。
不知道,雪海北原外头是什么状况?
如今的大周又是什么状况?
看着城下那无休无止的战斗,李清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雪山。
不知为何。
李清突然想到了,苍云县中那位一身青衫的陈道友。
他若在此,说不定也能成为一大助力。
李清这样想着,又无奈地摇摇头。
陈兄固然强大,能斩丹阳。
但如今这雪海北原的局势,恐怕需要天光境大能出手才能维持。
第266章 银甲寒光
城墙上的风刮得愈发紧了。
李清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枪杆上的寒意透过铁甲手套,渗入掌心。
下方的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神凤军的银甲与冰魔侍的蓝色晶体不断碰撞,碎裂。
喊杀声,哀嚎声,冰晶碎裂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
她知道,该轮到自己了。
他们是轮换的生力军,是撕开敌人阵线的尖刀。
“李队长!”
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甲胄上还沾着血迹。
“赵统领有令,命你部即刻出城,凿穿敌军左翼,救援第七、第十一两支小队!”
“领命!”
李清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她的战马早已备好,通体覆盖着厚重的银色甲片,鼻孔中喷出白色的热气。
二十多名同样披坚执锐的队员早已列队整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肃杀。
李清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她环视自己的队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随我杀!”
“杀!”
二十余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嘎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李清一马当先,第一个冲了出去。
战马四蹄翻飞,沉重的铁蹄踏在冰雪覆盖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碎冰。
她身后,二十余名骑兵紧随其舍,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不只是她。
在李清的视野里,天晶城绵长的防线上,上百道城门同时开启。
上百支与她一样的小队,从不同的方位,如上百支离弦之箭,同时射向那片蓝色的魔潮。
“结阵!”
李清低喝一声。
她体内的血气轰然运转,一道道无形的血色丝线从她身上蔓延而出,与身后的每一名队员连接在一起。
二十余人的血气瞬间融为一体,形成一个锋锐无匹的锥形战阵。
李清,便是那最锋利的矛尖。
她催动雀魂变,这门源自血脉深处的术法早已被她修炼得炉火纯青。
皮肤之下,隐有五彩光华流转,却再无半点孔雀异状显露于外。
力量,速度,感知,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
“破!”
李清手中长枪一抖,枪尖划出一道肉眼难辨的银色弧线。
前方三头挡路的冰魔侍,身体还在前冲,上半身却已与下半身分离,切口平滑如镜。
轰!
整个小队如同一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扎进了冰冷的魔侍群中。
长枪突刺,横扫,挑杀。
李清的动作简单到了极致,却也有效到了极致。
她不需要华丽的招式,战阵提供的磅礴力量,让她每一次攻击都带着碾压般的气势。
一杆银枪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时而如毒龙出洞,精准地洞穿冰魔侍闪烁着红光的眼窝。
时而如猛虎下山,枪杆横扫,将数名魔侍拦腰砸成漫天冰屑。
她身后的队员们同样悍不畏死,他们牢牢守护着李清的两翼,手中的长枪不断递出,将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格杀。
整个小队化作了一台高效的杀戮机器,在混乱的战场上硬生生犁出一条血路。
他们切开一个又一个包围圈,将陷入重围的神凤军士兵救出。
被救下的士兵立刻汇入他们的阵型,让这柄尖刀变得更加厚重,更加锋利。
有了这上百支精锐小队的支援,战场的颓势瞬间被遏制。
这种小规模高强度的冲突战法,天晶城早已演练过无数次,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应对方案。
事实证明,这套战法此刻依旧非常有用。
李清一面挥枪厮杀,一面在心中复盘。
突然,她感到一阵心悸。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椎升起,远比北原的风雪更加刺骨。
不只是她,战场上其他小队的队长,那些感知敏锐的修行者,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动作,纷纷抬头望向西北方。
那里的风雪,毫无征兆地变得狂暴。
鹅毛般的大雪变成了呼啸的雪暴,地面上滚滚的雪尘被卷上天空,形成一道连接天地的灰色幕墙。
雪尘之中,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一阵狂风吹过,雪尘散尽。
一头百丈高的巨兽,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尽头。
它形似巨猿,却通体覆盖着厚重的冰甲,四肢粗壮如山峰,每一次移动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城墙之上,神凤军总统领赵天凤瞳孔骤缩。
“瀚海尊……”
她认得这东西,是雪海北原上土生土长的自然妖魔,一种没有固定形态,由风雪与怨念凝聚而成的天灾具象。
这种东西本没有意识,只会在雪原深处游荡,从不主动靠近人类城池。
可现在,它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与冰魔侍一般无二的猩红光芒。
它被污染了。
然而,真正让赵天凤脸色剧变的,并非这头巨兽。
而是站在它脚下,那片整齐得令人窒息的队列。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由冰魔侍组成的,有组织,有武装,甚至有巨兽协同的军队。
它们的队列,它们的阵型,甚至它们手中冰矛的样式,都在拙劣而又精准地模仿着城外的神凤军!
它们在学习!
“吼!”
瀚海尊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它脚下的冰魔侍大军,如同接收到命令的机器,发起了冲锋。
它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进退有度。
战场的天平,瞬间倾斜。
原本混乱的厮杀,变成了一场真正的两军交战。
神凤军的防线,在对方这种堪称降维打击的战术面前,被重新压制,节节败退。
李清的小队,很快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们这种依靠队长个人武力,强行结阵冲击散兵游勇的战术,在面对一支真正的军队时,显得如此无力。
数面冰晶巨盾组成的盾墙,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山,蛮横地撞了过来。
“散开!”
李清厉声高喊。
可还是晚了一步。
盾墙之后,数十根冰矛同时刺出,角度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噗!
李清拼尽全力格开了三根长矛,第四根却还是擦过了她的胸口。
冰冷的矛尖撕裂了银甲,在她胸前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蓝色的冰霜之力顺着伤口疯狂侵入她的身体。
李清闷哼一声,强忍着剧痛,一枪将那名冰魔侍的头颅挑飞。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这片冰冷的潮水吞没时,一阵苍凉的号角声,从天晶城内响起。
援兵?
她精神一振,回头望去。
果不其然。
天晶城中门大开。
一只只翼展超过十丈,神骏非凡的巨鸟冲天而起。
那是血海孔雀,一种蕴含着上古神禽血脉的异兽,也是天晶城李家的标志。
每一头血海孔雀的背上,都站着数十名气息各异,相貌不同的修行者。
他们有的手持法器,有的身后双翼震颤,有的口中血气如箭,各色攻击在他们手中凝聚。
这是一支纯粹由修行者组成的军队。
在大周王朝,这种军队极为罕见。
无他,供养一支修行者大军所需要消耗的血气,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拖垮任何一个富庶的州府。
但天晶城不同,他们有自己的法子。
“放!”
随着一声令下。
天空中,数百名修行者同时出手。
毒烟,血骨,天冰,风雨……
各种各样的攻击,如同绚烂的烟火,又如同死神的镰刀,覆盖了下方的冰魔侍军阵。
轰鸣声不绝于耳。
冰魔侍的军阵被炸得七零八落。
战局,再一次回到了僵持。
李清的小队,如今只剩下七八人。
其余的队员,或战死,或重伤,早已被后续的队伍送回了城内。
她身上的银甲,早已被冰霜与鲜血染成了诡异的紫蓝色,胸口的伤处传来阵阵麻痹的刺痛。
但李清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雪海孔雀血脉,正在前所未有地苏醒。
每一次挥枪,每一次杀戮,都像是在给这头沉睡的巨兽喂食。
自从逃婚来到天晶城,投入这场无休止的战争后,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力量在与日俱增。
杀戮,让它兴奋。
“杀!”
李清长啸一声,银枪挥舞,枪尖带起点点寒星。
她杀得兴起,竟忘了伤痛,忘了疲惫,带着残存的几名队员,成了整个战场上最深入敌阵的几支队伍之一。
山崖之上,云雾缭绕。
押镖小队就在这里。
陈玄四人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绞肉机般的战场。
“你不下去帮忙吗?”陈玄看向雪主。
雪主摇了摇头,声音清冷。
“这也是一种练兵。”
“未来的大变,只会比现在更可怕,他们需要提前适应。”
四人闲谈着,仿佛下方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有趣的戏剧。
然而,戏剧的情节,总有转折。
僵持的局面,被打破了。
被称为瀚海尊的妖魔,出手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在战场上空移动。
如同一座黑色的山脉,投下巨大的阴影。
它抬起巨掌,对着天空中的修行者大军,狠狠拍下。
掌未至,风先到。
恐怖的掌风化作无形的冲击波,瞬间便将那些血海孔雀吹得东倒西歪,阵型大乱。
修行者们发出的术法,落在瀚海尊的身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轰!
巨掌落下,数头血海孔雀连同背上的修行者,被直接拍成了肉泥。
修行者大军,几乎在一瞬间,就被打了个七零八落。
李清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她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天而降,将她连人带马掀飞了出去。
她在空中翻滚,战马的悲鸣被风声撕碎。
最终,她重重地摔落在地,手中的长枪脱手飞出。
还未等她从剧痛中回过神,几道蓝色的身影已经围了上来。
那是几名精英级别的冰魔侍,它们的身体比同类更加高大,身上的冰晶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色。
冰冷的杀意,将她牢牢锁定。
刹那间,死亡的阴影笼罩了她。
陈玄看着下方近万人的对决,本无太多兴趣。
从雪主口中得知,这种规模的厮杀,在未来的乱世中,或许只是开胃小菜。
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确实也如同两群蚂蚁在争斗。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陈玄的目光微微一凝。
下方战场中,那个被巨力掀飞,此刻被数名精英魔侍包围的银甲身影……
好像是……李清?!
李清强撑着重伤的身躯,从地上一跃而起。
她反手拔出腰间的备用短剑,迎上了那几名精英冰魔侍。
银色的短剑在墨蓝色的冰爪间穿梭,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
噗!
她用左肩硬抗了一记冰爪,将短剑送入了一名魔侍的眼眶。
可更多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先前瀚海尊的那一击,直接将她从神凤军的阵地,扔进了冰魔侍大军的中央。
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狰狞的蓝色身影,再看不到一个同伴。
李清看着周围,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
不知怎么的,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青衫男子的身影。
她随即又摇了摇头,将脑中的一切杂念驱除。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既然出不去,那便死战。
刹那间,她扔掉短剑,双手结印。
不远处,那杆被震飞的银色长枪发出一声嗡鸣,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召唤,自动飞回她的手中。
“嗡——”
长枪之上,传出嘹亮的孔雀之鸣。
李清燃烧起全身的血气,银色的甲胄上燃起青蓝色的火焰。
就在她准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绽放出生命中最璀璨的光华时。
天地之间,出现了一道光。
一道清澈纯粹,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污秽的清光。
清光横贯天际,将整片昏暗的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李清下意识地抬头,看着天上。
那道光,她似乎有些熟悉。
紧接着,清光在高天之上轰然炸开,化作亿万道细密的剑雨,覆盖了整片战场。
无数冰魔侍在剑雨中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
李清愣住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貌美俊秀的年轻男人,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第267章 冷与桥
清光如雨,洗涤战场。
李清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身前那个青衫背影。
风雪似乎都在他身边静止了。
周围,原本将她死死围困的冰魔侍,此刻已化作一地融化的冰水,冒着丝丝寒气。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无论是神凤军还是冰魔侍,都停下了厮杀,骇然地望着天空。
那一场覆盖了整片战场的剑雨,来得太快,太突然,也太恐怖。
它精准地避开了每一个神凤军士卒,却将数以万计的冰魔侍,在顷刻间化为虚无。
这是何等伟力?
陈玄转过身,看着面前盔甲破碎,嘴角带血,却依旧眼神倔强的女子,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好久不见。”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清耳中。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样貌。
李清的瞳孔微微放大。
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涌上心头。
“陈……陈道友?”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陈玄的回答言简意赅。
就在这时,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那头百丈高的巨兽瀚海尊,并未在刚才的剑雨中死去。
它庞大的身躯上,被剑雨切割出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蓝色的血液如同瀑布般流淌。
剧痛让它彻底疯狂。
它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半空中那四道身影,尤其是那个青衫男子。
是这个人,伤了它。
“吼!”
瀚海尊迈开脚步,大地为之震颤。
它那如同山峰般的巨掌,裹挟着撕裂天地的狂风,朝着陈玄狠狠拍来。
城墙之上,赵天凤心头一跳,突然出现的这人不会被一掌拍死吧?!
李清却不这样想。
在苍云县的种种行事,总让她觉得,这位陈道友,能应付一切事。
陈玄没有回头。
他依旧看着李清,身体不曾有动作。
背着的长剑已然颤动。
铮!
随后,长剑出鞘,划开风雪。
长剑迎向了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长剑划开巨掌,划开瀚海尊的身躯,划开神凤军的敌人。
剑光再转,来去之间。
一道道细密的裂痕,以长剑接触点为中心,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至它的全身。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
那头不可一世,让整个神凤军都束手无策的巨兽瀚海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亿万块碎裂的冰晶。
轰然崩塌。
漫天冰屑飞扬,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如同一场绚烂的梦。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心中吃惊。
随着瀚海尊的死去,残存的冰魔侍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发出一阵阵无意识的嘶鸣,随后如潮水般退去。
一场惨烈的大战,就此落幕。
天晶城暂时安全了。
陈玄收回手,对李清点了点头。
“我还有要事,需去城中一趟,之后再叙。”
说罢,他不再停留,往山巅之上而去。
雪主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陈玄。
随后,四人化作流光,朝着天晶城的中心区域飞去。
李清呆立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陈玄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战场,心中翻江倒海。
即便她一再高估陈道友,但似乎仍然低估了。
她看到了山巅之上的四道身影,有一位是雪主。
天晶城的街道,与陈玄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都不同。
地面并非青石,而是一种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深蓝色晶石,走在上面,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街道两旁的建筑,也大多由这种晶石与万载寒冰混合筑成,造型奇特,棱角分明,在日光的照射下,整座城市都散发着一种冷冽而瑰丽的光。
城中行人不多,大多是身披甲胄,行色匆匆的军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草药味,混合着冰雪独有的清新,构成了一种战争时期特有的味道。
“这里的规矩很严。”
雪主一边在前方引路,一边为陈玄解释。
“城中一切,皆为战时管制,所有物资统一调配,所有修行者都必须登记在册,听从统领府调遣。”
“这里的血气供应,也与外界不同。”秦洛音在旁补充道。
她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晶石建筑的墙角,那里都铭刻着细密而复杂的符文。
“整座天晶城,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阵法。”
“它扎根于北原之下的一条巨型血脉地泉,城中的晶石建筑,便是阵法的节点与脉络。”
“这座大阵,能将地底的血脉地泉之力,源源不断地抽取上来,转化为可供修行者直接吸收的精纯血气,弥散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当然,存在血脉地泉的原因,就是因为那种雪魔,从某种意义,天晶城与雪魔共存共生。”
火君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确实,这里的血气浓度,比寻常州城高出十倍不止,而且极为精纯,不需要再一次提炼。”
“难怪能供养得起神凤军和那支修行者大军。”
陈玄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以一座城为阵,抽取大魔血脉。
好大的手笔。
说话间,四人已来到城市中心。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通体由黑色晶石筑成的巍峨堡垒。
堡垒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无数身披重甲的神凤卫精锐,将这里守卫得水泄不通。
一股股强大的气息,从堡垒深处隐隐传来。
“到了。”
雪主在一座巨大的青铜门前停下脚步。
“镇压雪魔的大阵入口,就在这堡垒之下。”
守门的卫兵显然认识雪主,并未阻拦,躬身行礼后,便开启了厚重的机关门。
穿过幽深冗长的通道,四人不断深入地底。
周围的温度,也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急剧升高。
从刺骨的严寒,到温暖如春,再到酷热难当。
当他们走到通道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地底洞窟。
洞窟的穹顶之上,是厚不见顶的岩层,而下方,则是一片翻涌着金色岩浆的巨大炎池。
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连空气都为之扭曲。
炎池的中央,一座由黑色玄冰构成的巨大祭坛。
“祭坛下方,就是雪魔”雪主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秦洛音没有说话,她快步走到炎池边缘,双目之中,无数繁复的血气符文生灭流转。
她在勘察整座大阵的运转情况。
许久,她才收回目光,眉头紧锁。
“情况比想象的要糟。
“我需要重新布置阵眼,修复阵纹。”
“这个过程,最快也要十五日。”
她看向雪主和陈玄,神情郑重。
“十五日后,大阵修复完成,威力会达到顶峰,足以保证天晶城内的百姓不受大战影响。”
“到那时,我们可以暂时解开一道封锁,将雪魔的真身逼出,集我们四人之力,一举将其彻底灭杀!”
众人对此并无异议。
此事已定,四人便暂时离开了这处地底炎池。
雪主在城中有一处清雅的别院,四人便在此处落脚。
白日里,秦洛音忙于修复大阵,雪主与火君则轮流前往城墙督战。
陈玄多数时候,只是在院中静坐,偶尔也会指点一下火君术法上的错漏,每一次都让她茅塞顿开,获益匪浅。
到了夜晚,四人便会聚在院中的亭子里,煮雪烹茶,坐而论道。
“我曾在青州镇魔司卷宗阁上看过记载,说是在大周极西之地的万葬沙海,曾有妖魔道修行者以亿万白骨筑城,城中之主,自号白骨大君,不知雪主可曾听闻?”
陈玄端着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
他想借此机会,多了解一些这个世界的隐秘。
雪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
“那白骨大君,本是七十二门道中尸解宗的一位长老,后来叛出宗门,自创白骨道,算是一方枭雄。”
“只是后来,他似乎得罪了三十六世家中的转生道,一夜之间,白骨之城便化作了飞灰,从此销声匿迹。”
“转生道?”陈玄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名字。
“嗯。”雪主的神情变得有些忌讳。
“转生道,来历很是神秘,他们如今的主人,虽说是明王,但那似乎是明面上给人看的,暗地里的主持者,我等还不知,即便有月主亲自推算,也似乎被同等级的人物屏蔽了……”
几人闲聊,含各种妖魔秘闻,术法神通……
这一聊,便到了深夜。
月上中天,寒风渐起。
城墙之上的厮杀,早已平息。
李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神凤军营中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屋。
屋子很小,陈设简单,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再无他物。
她解下那套满是划痕与血污的银色盔甲,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走进屋后的隔间,巨大的木桶里早已备好了热水。
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一股仿佛能渗透到骨子里的暖意,瞬间驱散了积累了一天的疲惫与寒意。
胸口的伤处传来阵阵刺痛,那是冰霜之力残留的余威。
她闭上眼,靠在桶壁上,任由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
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在水中披散开来,衬得她那张沾着水珠的脸庞,愈发清丽绝伦,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惊心动魄之美。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那个青衫身影。
他站在战场中央,风轻云淡。
他弹指间,那头让所有人都感到绝望的巨兽,便化作了漫天冰屑。
他的那句“好久不见”,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李清睁开眼,扔掉脑中杂念。
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事儿,怎么老是想到陈道友?
过了好些时候。
沐浴完毕,李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常服。
褪去了冰冷的甲胄,少了几分沙场的英气,多了几分柔美俏丽。
她将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拿起桌上那柄跟随了她许久的佩刀,挂在腰间。
然后,她推开了门。
自从来到天晶城,她便很喜欢在夜间出门。
看那冰灯璀璨,光耀满城。
看那细雪飘飘,洒满肩头。
晚上的天晶城,与白日的肃杀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用寒冰雕琢而成的灯笼,里面点着特制的,不会融化冰晶的烛火。
五颜六色的灯光透过冰层,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将整座城市装点得如同神仙的居所。
白天那场惨烈的战争,似乎并未影响到城中百姓的兴致。
酒馆里人声鼎沸,街头巷尾,有孩童在追逐嬉戏。
在这片苦寒之地,人们似乎早已习惯了与死亡共存,也更懂得珍惜这片刻的安宁。
李清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喜欢这种感觉,将自己淹没在人潮之中,仿佛能暂时忘却白日的杀戮与血腥。
天上又飘起了细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她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就像生命一样,绚烂,却又脆弱。
不知不觉间,她走出了繁华的大街,周围的人声渐渐稀疏。
一阵夹杂着水汽的寒风吹来,她抬头望去,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开阔的湖边。
这是城内的大湖,名为镜天湖。
湖面早已被厚厚的冰层封住,在月光下,如同一面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银镜。
一座九曲十八弯的木质廊桥,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
桥上挂着一排排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李清的脚步顿了顿,还是抬脚走了上去。
木质的桥面,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廊桥的中央,那里有一座小小的亭子。
她停下脚步,双手扶着冰冷的木质栏杆,眺望着眼前这片苍茫的景象。
桥下,是死寂的,被冰封的大湖。
远处,是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雪山轮廓。
天与地,仿佛都只剩下了黑白两色。
一种巨大的孤寂与苍凉感,如同这湖面的寒气,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在这里,她不再是神凤军的李队长。
她只是李清。
一个为了反抗命运,独自一人,跑到这万里之外苦寒之地的女子。
她在这里厮杀,在这里流血,在这里成长。
可午夜梦回,她偶尔也会问自己,这一切,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
风,更大了些,卷起她的衣角,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却发现更冷了。
第268章 夜与火
镜天湖上的风更冷了。
李清看够了这片孤寂的雪景,转身离开。
廊桥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像是对离去者的挽留。
回到灯火阑珊的街道,暖意与人声重新将她包裹。
她沿着主街随意走着,目光被街边一座巨大的冰雕吸引。
那是一头展翅欲飞的孔雀,翎羽根根分明,在各色冰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许多孩童在冰雕下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李清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
她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眼帘。
就在那座孔雀冰雕之下,人群之中,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正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巧夺天工的造物。
他的侧脸在斑斓的灯火下,轮廓分明,俊美得不似凡人。
周围的喧嚣似乎与他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李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陈道友。
陈玄与雪主等人商议完修复大阵的事宜,便独自一人出了居所。
他对这座矗立于冰雪之中的巨城,充满了好奇。
白日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到了夜晚,被这满城的璀璨冰灯冲淡了许多。
风土人情,于细微处见真章。
他想看看,在这严酷的环境下,人们是如何生活的。
他走走停停,看着那些与中原风格迥异的冰晶建筑,看着街边小贩兜售的热气腾腾的烤肉,看着孩子们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孔雀冰雕。
也看到了冰雕不远处,那个身穿月白常服,身形略显单薄的女子。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陈玄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
“我听闻你们李家有雪海孔雀的血脉,这冰雕雕的是雪海孔雀吗?”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清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去,正好对上陈玄带笑的眼睛。
“让道友见笑了,一时失神。”李清有些不知所措,她深吸了口气,这才平复下躁动的心
随后又重新开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然而刚说完,李清又觉得自己相当傻,白日里都已经见到陈玄了,怎么又会问出那么蠢的问题。
他既然来了天晶城,自然是会在天晶城中的。
陈玄对这个问出傻傻问题的姑娘,摇头笑道:“随便走走。”
陈玄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冰雕上。
“看看这座城的风景。”
李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
“白日里,多谢陈道友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陈玄笑了笑:“倒是你,怎么会跑到这北原参军?”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挂满冰灯的长街,随意地散着步。
昏黄而冰暖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此事说来话长。”
李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不过是逃婚罢了。”
她将自己如何反抗家族联姻,如何一路逃到这李家祖地,如何加入神凤卫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说到惊险处,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原来如此。”
陈玄点了点头,并未多做评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那你呢?”
李清侧过头看他。
“我离开苍云县后,大周似乎发生了许多事。”
“我在这里消息闭塞,只知道战事,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陈道友如今,似乎已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了。”
她想起了白日里那一剑的风采。
那绝非丹阳境能有。
“大人物谈不上。”
陈玄的语气很平静。
“只是个通缉犯而已。”
他将自己如何去明州,如何斩明王,又如何被大周通缉的事情,同样简略地讲了一遍。
当听到陈玄为了东水城数万灾民,一人一剑,问罪海州,剑斩州牧,逼退星主时,李清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着陈玄,那双锐利的眸子里,满是震撼。
她知道陈玄很强,却没想到,他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
更让她心惊的,是他做这些事的理由。
“你……”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走吧。”
陈玄没有在意她的反应,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好像更热闹些。”
李清定了定神,快步跟上。
两人边走边谈,气氛轻松了许多。
“天晶城倒是有趣。”
陈玄看着街道两旁建筑墙角上铭刻的符文。
“整座城都是一座大阵,城中的血气,似乎是直接从空气中来的。”
“陈道友果然慧眼如炬。”
李清脸上露出一丝讶色。
“这正是天晶城能供养神凤军,和其他修行者的根本。”
“人们都传,这城下镇压着一只大魔,大阵抽取它的力量,转化为精纯的血气,弥散全城。”
“所以在这里修行,事半功倍,也不需要缴纳血税,只需应召参战即可……”
说到这,李清顿了顿,随后又摇头笑道:“不过这城中居民大多是不信的,包括军中的将士,当然,除了我。”
“以魔养兵,倒是个法子。”陈玄评价道。
“那这些冰灯呢?”他又问。
这些冰灯同样让陈玄感觉到一丝心静神怡,似乎,它们的材质有些特殊。
“这些冰灯,也不只是为了好看。”
李清指着路边一盏散发着淡黄色光晕的灯笼。
“它们是用一种名为静心冰的材料雕琢而成。”
“这种冰散发出的寒气,能安抚心神。”
“这些日子和冰魔侍的战斗频繁而长久,若非有这些冰灯安抚心神,神凤军的许多将士怕是要被各种情绪淹没,再无战意了。”
陈玄点了点头。
战争,不仅仅是肉体的搏杀,更是意志的消磨。
这座城市能在如此惨烈的战争中维持运转,自有其独到之处。
两人走到一处巨大的冰壁前。
冰壁光滑如镜,上面却浮现着无数细密,如同星辰般闪烁的光点。
仔细看去,那些光点,竟是一个个由冰晶构成的文字。
“这里是回音壁。”
李清的声音低沉了些。
“战死的将士,他们的亲友会将思念的话语留在这里。”
“用特殊的法门,将声音冻结成文字,只要冰壁不化,这些话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率领的队伍中,也有人在这里留下了声音,也有人被留在了这里,是他们的亲人所留下的。
陈玄看着那面巨大的冰壁。
上面有妻子的思念,有父母的叮嘱,有兄弟的约定。
“等打完了仗,我带你去城里最好的酒馆喝酒。”
“阿姐,我今天又杀了一个魔侍,给你报仇了。”
“爹,娘,孩儿不孝……”
一句句话,一个个名字,冰冷却又滚烫。
陈玄沉默。
他并不是一个滥杀之人,因此对生命从来都是有敬畏的。
如今看到这面墙,陈玄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二人一路聊一路走。
不知不觉,两个多时辰过去了。
夜色已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冰灯的光也显得有些寂寥。
“我该回去了。”
李清停下脚步,看向陈玄。
“陈道友若不嫌弃,可愿去我那里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发出了邀请。
一半是出于感谢,一半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某种情绪。
陈玄看着她,笑了笑。
“好。”
李清的住处在军营一角,是一间独立的石屋。
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备用的兵器和甲胄。
屋角有一个小小的炉子,火烧得正旺,让这间石屋里暖意融融。
“地方简陋,陈道友莫怪。”
李清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生火烧水。
她从一个木柜里,拿出了一些熏制的兽肉和几个黑色的面饼。
“军中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些,希望能合你的胃口。”
她将兽肉切成薄片,放在炉子上烤着,很快,一股浓郁的肉香便弥漫开来。
陈玄坐在桌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褪去甲胄,换上常服的她,少了几分沙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女子的温婉。
很快,一壶热茶,一盘烤肉,几个热好的面饼便摆上了桌。
“吃吧。”
两人相对而坐,没有太多言语。
烤肉外焦里嫩,面饼带着一股粗粮的香气,热茶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食物很简单,却让陈玄吃得颇为畅快。
吃完东西,李清收拾好碗筷。
“屋里只有一张床,今晚只能委屈陈道友打个地铺了。”
她从床下拖出一卷干净的铺盖。
“无妨。”
陈玄并不在意这些。
两人分地而睡,各自歇下。
夜,愈发深沉。
风雪敲打着石屋的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呜——呜——呜——”
一阵急促而苍凉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天晶城的宁静。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瞬间传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睡梦中的李清,几乎是在号角声响起的瞬间,便猛地睁开了眼。
那是最高等级的警报!
她翻身而起,动作迅捷地抓过挂在墙上的甲胄和长枪。
多年的军旅生涯,早已将这种反应刻入了她的骨髓。
她披好外衣,推门而出。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她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陈玄早已站在院中的雪地里。
他一身青衫,负手而立,正抬头仰望着夜空,神情平静。
李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空之上,星月无光。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缓缓扇动着翅膀的黑影。
那是一只只通体由冰晶构成的飞行异兽。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蝙蝠,有的像翼龙,有的像巨鹰。
但无一例外,它们的身体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双眼闪烁着与冰魔侍一般无二的猩红光芒。
它们是雪原上的飞行异兽,被感染了。
“这些东西……”
李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它们是怎么进来的?”
陈玄眯起双眼。
天晶城上空,笼罩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防御大阵,足以抵挡天光境之下的任何攻击。
这些东西,是如何悄无声息地闯进来的?
号角声惊醒的,不只是他们两人。
整座天晶城,瞬间从沉睡中苏醒。
一队队神凤卫从营房中冲出,迅速在各处要道集结。
城中,一道道属于修行者的气息冲天而起。
一位位身穿各色服饰的天晶城主税人,出现在各处屋顶之上。
他们大多在烛火盏灯之间,虽不能直接御空,但依靠术法,或是御物,也能短暂升空。
有人背后生出光翼,有人脚踩飞剑,有人驾驭着符箓纸鸢。
数十道身影,悍不畏死地迎向了天空中的那片黑影。
然而,下一刻,惨烈的一幕发生了。
一名刚刚升空的盏灯境修士,还没来得及施展术法,便被三头蝙蝠状的冰魔兽一拥而上。
尖锐的冰爪瞬间撕裂了他的护体血气,将他整个人撕成了碎片。
另一边,一名脚踩飞剑的烛火境,被一头翼龙状的魔兽喷出的寒流直接冻成了一座冰雕,从空中直挺挺地坠落。
更多的修行者,则被那些数量庞大的飞行异兽团团围住,陷入了苦战。
天空,化作了绞肉机。
李清站在陈玄身旁,看着天空中的惨状,握着长枪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眼中充满了忧色。
她同样想不通,这道牢不可破的天空防线,为何会失效?
就在这时。
城池的最中央,那座黑色的堡垒方向,响起了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
啾——!
一道炽烈的流火,如同逆冲天际的流星,划破了漆黑的夜幕。
一只浑身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神鸟,从堡垒顶端冲天而起。
它双翼展开,足有十数丈,每一次扇动,都洒下漫天火雨。
整片夜空,都被它照耀得如同白昼。
那股炙热霸道的气息,瞬间席卷了全城。
陈玄看着那只火焰神鸟,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是火君出手了。
一位天光境的出手,上面那些东西不足为惧。
果不其然。
火焰神鸟所过之处,那些冰晶构成的飞行异兽,如同遇到了克星。
它们发出凄厉的嘶鸣,身体在烈焰中迅速融化,崩溃。
天空中,下起了一场由无数冰晶与雪花组成的,绚烂而又致命的暴雪。
第269章 烟雨杀生
火焰神鸟横贯长空,双翼扇动间,火雨如瀑。
天空中的飞行异兽发出阵阵凄厉的嘶鸣,在烈焰中成片成片地消融,化作冰晶与水汽,纷纷扬扬落下。
火君的出手霸道绝伦,几乎在数个呼吸间,便清空了小半片夜空。
然而,就在此时。
夜空深处,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
那人同样悬空而立,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扭曲光线的水汽,看不清面容。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股与火君截然不同的,阴冷而磅礴的气息便轰然散开,将火君洒下的火雨都逼退了三分。
又是一位天光境。
“啾!”
火君所化的神鸟发出一声高亢的啼鸣,声音中充满了被挑衅的怒火与战意。
她放弃了清剿那些杂鱼,双翼一振,化作一道赤色长虹,朝着那道模糊的身影悍然撞去。
那身影不闪不避,只是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按。
一道通天彻地的水幕拔地而起,精准地挡在了火君的必经之路上。
轰!
赤虹撞上水幕,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炽热的蒸汽冲天而起,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将半个天晶城都笼罩其中。
那道身影一击之后,并未恋战,身形一晃,便朝着城外疾速遁去。
火君岂能容他离去,怒喝一声,紧追不舍。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瞬间便消失在了天晶城外的茫茫风雪之中。
火君被引走了。
而城中的危机,并未解除。
随着那两尊天光境的离去,天空中,再次有密密麻麻的黑影突兀浮现。
这一次,它们的数量比之前更多,更加狂暴。
它们不再盘旋,而是如同疯了一般,朝着城中各处俯冲而下,见人便杀,见物便毁。
“这些东西,是在城里出现的!”
李清看着那些凭空出现的异兽,脸色煞白。
它们并非从城外闯入。
源头,就在城内!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女声,响彻了整座天晶城。
“神凤军听令!”
“放弃防空,全军入城,以小队为单位,搜捕斩杀所有飞行异兽!”
“它们,就在我们中间!”
是雪主的声音。
她登上了城中最高的一座冰晶塔楼,声音通过阵法加持,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命令下达,原本还在集结的神凤卫,瞬间化整为零。
一队队甲胄齐全的士兵,如同百川归海,从各处营地涌出,冲入了城市的街头巷尾。
李清听到命令,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陈玄。
“陈兄,我……”
“去吧。”
陈玄的声音很平静。
李清不再犹豫。
她转身,取好屋中的银甲,大步流星地冲出屋子。
房屋的门在她身后被夜风吹得砰然作响。
她没有回头。
行进的过程中,将先前洗去血迹银色战甲重新穿上。
冰冷的甲胄重新披挂在身。
她来到小院墙,那里有着战马与长枪。
她将长发利落地束起,用一根皮绳扎紧,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坚毅的眉眼。
最后,她拿起那杆靠在墙角的银色长枪。
枪身冰冷,却让她感到无比心安。
李清大步迈出小院。
当她来到营房,已经变回了那个沙场之上,一往无前的神凤卫队长。
她的队员们早已集结完毕。
“队长!”
“出发!”
李清没有多余的废话,翻身上马,长枪前指。
“杀!”
二十余人的队伍,如同一道银色的洪流,冲入了混乱的长街。
陈玄摇头失笑。
这个姑娘,还是跟他在苍云县见到那样,那么有勇气。
陈玄看着夜空,这才来天晶城没多久,便出了那么大的事,看来又得去雪主那里走一趟了。
一道划破天际的青光,往冰晶塔楼而去。
雪主所在的冰晶塔楼顶端,寒风呼啸。
陈玄以剑化虹的身影,落到了她身旁。
雪主站在塔楼边缘,白发与雪衣在风中飘舞,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她没有看陈玄,声音依旧清冷。
“刚才那人,是天下海潮的人。”
“火君被引走了,我不能离开。”
“我需要去联络广寒天阙在北原的其他道友,这里,只能拜托你了。”
她转过身,冰晶般的眸子看着陈玄。
“劳烦你,找出那些东西的源头,将它毁掉。”
“好。”
陈玄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他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青光。
雪主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重新将目光投向这座陷入混乱的城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陈玄化虹飞行,神念如潮水般铺开,笼罩了小半个天晶城。
城中的厮杀已经开始。
飞行异兽俯冲而下,神凤军结阵迎击。
术法光华与冰晶碎屑在街头巷尾不断炸开,房屋倒塌,火焰燃起。
他没有理会这些,只是在寻找。
寻找冰魔侍出现最密集,气息最浓郁的地方。
很快,他便有了目标。
城西,镜天湖。
陈玄这一道青光,朝着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途中,几头不长眼的飞行异兽试图拦截。
陈玄看都未看。
只是从它们身边飞过,那几头异兽便在空中骤然解体,化作漫天冰屑。
镜天湖到了。
白日里那座九曲十八弯的廊桥,此刻早已断成数截,残骸漂浮在破碎的冰面上。
湖中央,厚厚的冰层被破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黑不见底的湖水翻涌着,冒着丝丝寒气。
一只又一只形态各异的飞行异兽,正源源不断地从那窟窿中爬出,抖落身上的水珠,然后振翅飞向天空,加入那场混乱的杀戮。
还有许许多多类人的冰魔侍,从湖中爬出,散向天晶城各地。
这里,就是源头。
陈玄悬浮于镜天湖上空,看着下方那如同蚁巢般的景象,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抬起右手,并指为剑。
背后的长剑自行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长剑飞至高天,轰然炸开,化作一轮比天上明月还要璀璨百倍的烈阳。
烈阳高悬,光耀四野。
下一刻,亿万道细密的剑光,如同暴雨般从烈阳之中倾泻而下。
剑雨覆盖了整片镜天湖。
那些刚刚爬出湖面的,正在振翅欲飞的,甚至还在湖水中的冰魔侍,在接触到剑雨的瞬间,便被洞穿,切割,绞杀成最原始的冰晶粉末。
没有一只,能逃过这场光之杀戮。
然而,湖底的异兽,仿佛无穷无尽。
剑雨杀戮的速度虽快,却总有新的异兽补充上来。
陈玄并不在意。
他只是维持着剑雨的落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
就在这时,他身侧的虚空,毫无征兆地荡起一圈涟漪。
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紫色光芒,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太阳穴。
瞬光杀。
陈玄注意到了这份攻击,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
他在端王府见过类似的招数,在虚空之中穿梭变化无形,确实是暗杀的好手段。
但与眼前这一击相比,端王府那个杀手的手段,简直如同儿戏。
这一击,已臻至道之境界。
它撕裂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的缝隙。
陈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他面前操弄虚空。
班门弄斧。
他甚至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
只是心念一动。
千相丝。
以他为中心,无数道肉眼看不见的,由空间褶皱构成的丝线,瞬间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那道紫色的光芒,在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猛地僵住。
仿佛一条被蛛网黏住的飞虫。
无论它如何震颤,如何试图遁入虚空,都无法再前进分毫,也无法退后半分。
虚空中,一个身影被强行从无形的状态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通体呈现出诡异紫色的类人生物,身形瘦长,四肢如同刀锋。
他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
此刻,这片光滑的皮肤上,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名为惊骇的情绪。
他想不通。
自己的天赋神通,无往而不利的虚空暗杀,为何会失效?
他也曾对别的天光境出过手,也不曾被如此轻易的找到,寻出了破绽。
这怎么可能?
自己为何会被人如此轻易地,从虚空的夹层中,像抓一只虫子一样,给活生生抓了出来?
“你……”
一个干涩,不似人声的音节,从他光滑的脸部传出。
“你是谁?”
陈玄转过头,看着这个被千相丝捆得严严实实的紫色生物。
“这个问题,该我问你。”
那紫色生物沉默了。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放了我。”
“我乃天外天,烟雨杀生组织‘紫字级’杀手。”
“你不能杀我,你若杀我,便是与整个烟雨杀生为敌。”
“他日,你若在大周中争地失败,被迫前往天外天,将面临我们无穷无尽的追杀,天上地下,再无你容身之处!”
“烟雨杀生?”陈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错。”
那紫人点头,期待陈玄的答复。
毕竟天光境之间不下杀手,他想,即便自己要面对的是被认为杀性很重的剑君,也应当是如此才对。
陈玄笑了。
他抬起手,对着那紫人,轻轻一握。
“聒噪。”
遍布虚空的千相丝,瞬间收紧。
那名来自烟雨杀生的紫字级杀手,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他的身体,连同他的神魂,被瞬间切割成了最微小的粒子。
彻底的,形神俱灭。
随着他的死亡,天空中的剑雨也停了下来。
那轮烈阳重新化作一柄长剑,飞回陈玄背后的鞘中。
镜天湖上,再无一只飞行异兽出现。
源头,似乎被掐断了。
陈玄正准备离开,湖中央,那片翻涌的黑色湖水,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
一个穿着蓝色长衫,面容俊朗的青年,缓缓从湖心升起。
他脚不沾水,就那样站在水面上,脸上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看着陈玄,轻轻地拍了拍手。
“啪,啪,啪。”
“精彩,真是精彩。”
“不愧是剑君,杀伐果断,名不虚传。”
他对着陈玄遥遥一拱手,姿态从容,仿佛刚才死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在下,天下海潮,玄沉。”
“见过剑君。”
陈玄看着他,神情平静。
“你们的人,引走了火君。”
“你们的人,又来刺杀我。”
“现在,你又出现在这里。”
“天下海潮,是想与我为敌?”
玄沉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摆了摆手,姿态潇洒。
“误会,都是误会。”
“剑君,我们之间,何必打打杀杀。”
“合作,才能共赢,不是吗?”
他看着陈玄,眼中闪烁着精光。
“方才那个蠢货,乃是烟雨杀生的人,与我天下海潮无关。我们与他们,也是对手。”
“剑君若是不信,我天下海潮,可以出面,帮你调解与烟雨杀生之间的矛盾。”
“毕竟,烟雨杀生在大周的代言人,便是那黑渊组织。”
“黑渊妄图放出封印在大周各地的上古大魔,此事,乃是我们天外天各大势力的共识,他们,是所有人的敌人。”
陈玄歪了歪头,笑了。
“对手?”
“烟雨杀生与天下海潮的人,共同出现在这里,一同对我出手。”
“你管这个叫,对手?”
湖中央,玄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表面功夫罢了。”
“剑君这等人物,想必也明白,有时候,为了共同的利益,与敌人虚与委蛇,也是必要的手段。”
“若剑君愿意与我天下海潮合作,我们立刻便能抛弃烟雨杀生那群只懂杀戮的疯子。”
“哦?”陈玄来了兴趣:“合作?”
“有什么好处?又合作什么?”
玄沉笑道:“只要剑君点头,好处,自然是应有尽有。至于合作的内容,到时候,也自会全盘托出。”
“但若是没能达成合作,剑君问的这些问题,在下,自然也不会回答。”
陈玄看着他,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我便自己来瞧一瞧。”
他抬起手,对着方才那紫人被绞杀的虚空,轻轻一抓。
他想搜寻那人残留的记忆碎片。
然而,抓来的,却是一片空。
什么都没有。
陈玄眉头微皱。
看来,方才袭杀自己的,并非真身。
只是一尊,被人远程操控的傀儡。
第270章 内鬼
天晶城,飞凰街。
长街化作战场。
李清的长枪贯穿一头蝙蝠状异兽的头颅。
滚烫的血液溅出。
她侧身躲开,枪身一震,将尸体甩开,反手一记横扫,又将两只从侧翼扑来的冰魔侍拦腰斩断。
“守住街口!”
她厉声喝道。
“弓箭手,压制空中!”
腥甜的血气与冰冷的寒气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战斗比想象中惨烈。
这些飞行异兽悍不畏死,地面上更有源源不断的魔侍从阴影中钻出,配合着发动攻击。
神凤卫的阵型被不断压缩。
“啊!”
一声惨叫。
李清眼角余光瞥见,一名年轻的队员被三头异兽扑倒在地,尖锐的冰爪瞬间撕开了他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冰晶地面。
“小五!”
另一名队员目眦欲裂,想要上前救援,却被更多的魔侍死死缠住。
李清心头一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收缩阵型,向南街的丙三号节点靠拢!”
她高声下令。
“那里有友军和防御法阵,我们去那里重整!”
小队且战且退,在付出两名队员阵亡的代价后,终于冲出了包围圈,朝着预定地点撤去。
丙三号节点,是一处由数座冰晶建筑拱卫的小型广场,平日里是城防巡逻的交接点,战时则会激活防御法阵,成为一个坚固的堡垒。
然而,当李清带领残部赶到时,看到的却是一片死寂。
法阵没有激活。
驻守在这里的友军小队,十二个人,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戒备!”
李清打出手势,眼中满是警惕。
队员们迅速散开,背靠着墙壁,紧张地观察着四周。
太安静了。
连一只魔侍的影子都没有。
李清缓步走进广场,蹲下身,检查一具尸体。
死者是另一支神凤卫小队的队长。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
致命伤在喉咙,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一击毙命。
李清又检查了其他几具尸体,结果全都一样。
所有人的死因,都是喉咙上那道精准而致命的伤口。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被魔侍撕咬的伤口。
这绝不是那些没有理智的魔侍能做出来的。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有内鬼。
而且是实力高强的内鬼。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队长的手上。
他死前似乎想抓住什么,五指紧紧地攥着。
李清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其他队员的视线。
她轻轻掰开那名队长已经僵硬的手指。
一枚小小的,非神凤卫制式的徽记,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徽记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打造,入手冰冷。
上面雕刻着一个由三柄交叉冰锥组成的奇特图案。
李清瞳孔微缩。
她迅速将徽记攥入自己掌心,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这里不安全。”
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我们走,去统领府!”
……
镜天湖上空。
玄沉看着陈玄,脸上的笑容依旧。
“剑君,不再考虑一下?”
陈玄摇头。
“我拒绝。”
“是吗?”玄沉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玩味。
“那真是遗憾。”
“剑君会后悔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随着他的离去,镜天湖中央那个巨大的窟窿里,翻涌的黑水也渐渐平息。
再没有一只魔侍从中爬出。
陈玄没有理会对方的威胁。
他转身,化作一道青光,朝着城中心那座最高的冰晶塔楼飞去。
塔楼顶端,雪主依旧站在那里,如同一尊万年不化的冰雕。
陈玄的身影落在她身旁。
“解决了?”雪主没有回头。
“污染源似乎来自镜天湖。”
陈玄的语气很平静。
“镜天湖是一个传送点。”
“天下海潮的人,似乎掌握着开启和关闭它的方法。”
他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包括烟雨杀生的刺杀,以及玄沉的出现,都简略地说了一遍。
“传送?”
雪主转过身,冰晶般的眸子里,寒光闪烁。
“天晶城的防御大阵,没有被外力破坏的痕迹。”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有人从内部,为他们打开了一道后门。”
一只通讯飞禽,来到高塔。
它鸣叫几声,血气凝聚成一个徽记。
血气成字,神凤军小队队长李清留。
雪主看着那个由三柄交叉冰锥组成的徽记,眉头微皱。
一缕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机,自她体内一闪而逝,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要凝固。
“王家……”
陈玄看着她的反应,心中了然。
“王家?”
“当年天晶城筑城,是来自雪海北原的二十八个家族同筑,王家便是其中之一。”雪主声音平静。
王家,世代负责天晶城防御大阵南区的维护与修缮,对那片区域的阵法节点了如指掌。
若说谁有能力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为外敌打开一道后门,他们绝对是嫌疑最大的。
雪主看向陈玄。
两人对视一眼。
答案,不言而喻。
“我去。”
陈玄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坐镇此地,稳住大局。”
“多谢。”
雪主没有反对。
她知道,这种事情,陈玄去做,比她更合适。
“王家家主王宗明,盏灯境巅峰。”
雪主迅速说道。
“族中另有烛火境修士十余人,府中护卫皆是精锐。”
“最重要的是,他们府邸所在的位置,正是城南阵法枢纽的核心。”
“事实上,踏平王家并不难,但防止他们将封印解开,提前放出雪魔,那便不好收场了。”
“他们的阵法枢纽藏在何处,我并不知,因此还要陈道友多加留心。”
陈玄点点头:“嗯。”
第271章 乱局与古怪
随后陈玄离去。
对于雪主的请求,陈玄并不排斥,他最喜欢这种直接动手,而不是动脑的环节了。
冰晶塔楼之上,雪主的声音穿透风雪。
“洛音。”
一道身影自下方飞掠而至,正是秦洛音。
“雪主姐姐。”
雪主没有看她,目光依旧俯瞰着整座陷入混乱的城池。
“你立刻带领你的团队,前往城主堡垒地下的封印大阵核心。”
她的声音通过法力加持,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附近数条街区。
“对外宣称,敌袭导致阵法枢纽出现不稳,需要进行紧急修复。”
“声势要大,务必让城中所有人都知道。”
秦洛音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这道命令背后的深意。
这是阳谋。
“好的。”
她没有多问,躬身领命,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城主堡垒的方向疾驰而去。
很快,一道夹杂着法力的声音,自城中心区域轰然响起。
“城主府令,敌袭致使封印大阵受损,阵法道首座秦洛音,即刻率人前往核心进行紧急修复,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混乱的战局下,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陈玄来到一座无人钟楼的顶端,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双眼闭着。
神念却如同无形的潮水,以他为中心,瞬间覆盖了整座天晶城。
街巷中的厮杀,屋檐下的哀嚎,神凤卫的怒吼,修行者的术法光华……
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倒映在他的心湖之中。
他的绝大部分心神,都锁定在了城南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之上。
王家。
王家府邸,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家主王宗明端坐主位,手中端着一杯热茶,神色看不出喜怒。
下方,十余名王家核心长老,却是人人面色凝重,坐立不安。
“家主,城主府的命令已经传遍了。”
一名长老焦急地开口。
“雪主让秦洛音去修复大阵核心,这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
“慌什么。”
王宗明呷了口茶,动作不疾不徐。
“我们做得天衣无缝,她没有证据。”
“可万一……”
“没有万一。”王宗明打断了他,将茶杯重重放下。
“现在,是他们求着我们。”
他环视一圈,声音压低。
“雪魔若是提前出世,整座天晶城都要陪葬,咱们那位高傲的雪主,是不会想失去这样一个争天下的资本的。”
“秦洛音想修复大阵,可以,但没那么容易。”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下手位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三叔,你也是阵法大家。”
“现在,我命你以协助修复的名义,带人去一趟阵法核心。”
王宗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去帮帮秦大师。”
被称为三叔的老者,王德,站起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家主放心。”
“老夫一定,好好帮她。”
城主堡垒地底,炎池之畔。
秦洛音带着几名阵法师,正对着那座巨大的黑色玄冰祭坛,眉头紧锁。
她已经在这里勘察了近半个时辰。
“秦大师,情况如何?”一名随行的阵法修行者忍不住问道。
秦洛音摇了摇头。
并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划过一道复杂的阵纹,无数符文在她眼中生灭。
秦洛音确实发现了一些端倪,但并不会对阵法造成多大的威胁,都是一些反向阵法,是为了拖延雪魔的出世。
这就很奇怪了,毕竟按道理来说,外头那些冰魔侍应当是和雪魔有关,但使这些冰魔侍出现的幕后人,却又延缓雪魔的出世时间,真是古怪至极。
她想不通。
就在这时,通道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德带着几名王家子弟,大步走了进来。
“秦大师,听闻大阵有损,老夫特来协助!”
王德一脸忧心忡忡,姿态放得很低。
“王家世代守护南区阵眼,对这大阵还算熟悉,希望能帮上些忙。”
秦洛音抬眼看了他一眼,脸上不动声色。
“有劳王老了。”
王德哈哈一笑,也不客气,直接走到祭坛边,装模作样地勘察起来。
“哎呀,这处阵纹的血气流转似乎有些滞涩,秦大师,你看是不是应该……”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无意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道阵纹。
似乎是在检查秦洛音,是否将那些反向阵法解除。
秦洛音眉头微皱,正要开口阻止。
忽然,一股极致的严寒,毫无征兆地降临了这处地底洞窟。
洞窟穹顶之上,一片片六角形的雪花凭空凝结,飘然落下。
整个空间,仿佛被瞬间拖入了一方冰雪世界。
王德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骇然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只是他,他带来的那几名王家子弟,也全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被冻成了冰雕。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从祭坛后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雪主。
她不知何时,竟一直藏在这里。
“王德。”
雪主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你想怎么死?”
同一时刻。
王家府邸上空。
陈玄的身影,自虚空中一步踏出。
他低头,俯瞰着下方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
府中的惊慌,护卫的集结,长老们的奔走,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当地底深处,雪主那股冰封万物的气息冲天而起的瞬间。
陈玄动了。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是平静地开口。
淡然的声音,却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谕,清晰地传遍了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奉雪主谕令,擒拿王家主犯。”
“尔等,是想满门陪葬,还是束手就擒?”
声音落下,府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骇然地抬头望向天空。
那个青衫身影,如同悬在他们头顶的断头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大的混乱。
“家主呢?”
“三长老被抓了!气息消失了!”
“跑啊!”
议事厅内,王宗明听到那个声音,脸色一变。
自己只是个盏灯境,雪主能派出的人必然境界要比自己高很多,如今硬拼不是办法。
只能想法子做更多的事了。
他猛地转身,不是冲向门外,而是撞向身后那面装饰用的墙壁。
墙壁之后,是一间密室。
密室之中,刻画着法阵。
他刚来到密室里。
陈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密室门口。
“藏的也没有多隐秘嘛。”
陈玄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指,对着王宗明遥遥一点。
王宗明身体剧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百年的修为,如同决堤的洪水,正在疯狂地外泄。
盏灯境巅峰的气息,飞速跌落。
烛火……
微芒……
直至,沦为凡人。
陈玄提着它,转身走出了密室。
府邸内,所有的抵抗都已平息。
第272章 审问
冰晶高塔下层。
堡垒地下的密室,寒气逼人。
这里是天晶城古老的囚牢,墙壁由万载玄冰砌成,能阻碍人的血气运转。
王宗明和被废去修为的王德,如同两条死狗,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
陈玄站在雪主身旁。
雪主站在他们面前,白发垂落,面无表情。
“说吧。”
她的声音比玄冰还要冷。
“谁给你们的胆子。”
王德瘫在地上,眼神怨毒地看着雪主,嘴唇哆嗦,却一言不发。
王宗明稍微好些,他强撑着身体坐起,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雪主大人,这是何意?”
“我王家世代镇守天晶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们?”
雪主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冰晶般的眸子,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王宗明被她看得心中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
“今夜城中大乱,我王家也是受害者。”
“您不去找真正的凶手,却来为难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未免让人寒心。”
陈玄看了一眼雪主:“要不我来?”
雪主点点头:“可以,别弄死就好。”
王德看着陈玄,眼中满是恐惧。
陈玄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搜魂!
这套术法他都好久没用了。
王德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眼瞬间翻白。
一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念头,所有的秘密。
此刻,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野蛮地从他的神魂深处强行剥离,翻阅。
王宗明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看到王德直接变成了一副痴呆样。。
画面在陈玄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天晶城各大家族对雪主的统治日益不满。
雪主治下,律法严苛,断了他们许多敛财的门路,尤其是血气的收集,更是被严格管控。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怨念,就这样一天天积累。
最初,他们只是想给雪主制造一些麻烦,让她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直到一个叫玄沉的男人,找到了他们。
画面一转。
一间奢华的密室中,玄沉噙着笑意,将一份合作的契约推到王宗明面前。
“除掉雪主,释放大魔。”
“事成之后,天晶城,归王家所有。”
王宗明兴奋到颤抖的手,在那份契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画面再转。
王家利用职权,暗中修改了城南防御大阵的几个节点,为“天下海潮”的人留下了后门。
镜天湖下的传送阵,便是他们的手笔。
陈玄收回了手。
王德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目圆睁,口水从嘴角流下,脸上挂着痴傻的笑容。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白痴。
“王德”
王宗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他只看到了一个痴傻的人。。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陈玄和雪主拼命磕头。
“我说,我全都说!”
他的额头撞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求求你们,不要……不要那样对我!”
陈玄看着他,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说。”
“今夜的袭击,只是一个试探!”
王宗明语无伦次地喊道。
“玄沉大人说,要先试探一下天晶城的防御体系究竟有多强,看看你们的反应速度,找出防御的薄弱点!”
“这样,才好为之后的总攻做布置!”
他的话音未落。
轰隆!
隔音不错的地下室,居然听到了巨响。
从遥远的地面之上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厚厚的岩层与玄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喊杀声。
震天的喊杀声,从城外传来。
如同亿万凶兽在同时咆哮,汇聚成一股毁灭的洪流,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城墙方向,出事了。
“看起来,你不用说了。”陈玄抬起手指。
一道清光自他指尖弹出,悄无声息地没入王宗明的眉心。
王宗明的身体僵住了。
他脸上的恐惧与悔恨,永远地凝固在了那一刻。
扑通一声,这人便倒在了地上。
密室,恢复了安静。
雪主看向陈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人言语不可尽信。”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寒意。
“天下海潮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试探。”
“今晚的阵法核心,恐怕不会太平。”
雪主看着陈玄,冰晶般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请求的意味。
“城外的大军,需要我去指挥。”
“这里,只能拜托你了。”
陈玄点头。
“好。”
雪主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冲出密室,朝着城墙的方向疾驰而去。
密室中,只剩下陈玄一人。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痴傻的王德,转身朝着密室更深处走去。
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地底空洞中,一座黑色的玄冰祭坛静静矗立。
祭坛下方,是翻涌的炎池。
冰与火,在这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陈玄同样感觉王宗明并没有说出全部的计划。
又或者说,以他的地位,根本就不知道计划的全貌。
他只是天下海潮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真正的棋手,还藏在幕后。
陈玄缓步走到祭坛边。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冰冷的坛身。
复杂的阵纹在他指尖下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能感觉到,在这座祭坛的最深处,确实封印着一尊上古大魔。
陈玄嘴角微微上扬。
他走到祭坛中央,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身影,静静等待。
等那些即将到来的,“客人”。
第273章 城外战场。
天晶城外,已是炼狱。
无穷无尽的冰魔侍汇聚成蓝色的怒潮,疯狂地冲击着巍峨的城墙。
它们不再是先前那种散乱无序的怪物。
一支支队列分明的军团,在体型更加高大,身上冰晶甲胄更为厚重的魔将带领下,发动着一波又一波的集团冲锋。
巨型的冰晶投石机,被数头被感染的雪原猛犸拖拽着,将磨盘大小的冰陨石,呼啸着砸向城头。
轰!
一块冰陨石重重地砸在城墙之上,爆开漫天冰屑。
整段城墙剧烈地颤抖,坚硬的晶石墙体上,被砸出一个深坑,蛛网般的裂痕向着四周蔓延。
城墙上的神凤军士卒,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死死地钉在自己的岗位上。
“弓箭手,抛射!”
“神禽骑士,近战搏杀!”
“术法队,压制那些大家伙!”
赵天凤身披凤翎宝甲,立于南城墙的最高处,声音冷静而沉稳,一道道命令从她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雪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言语,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漫天风雪,看清了战场上的每一处变化。
她的出现,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让周围原本有些慌乱的将领们,瞬间安定了下来。
“吼!”
一头体型堪比城楼的冰晶巨兽,扛着箭雨与术法,冲到了城墙之下。
它举起如同攻城锤般的巨臂,狠狠地砸向城门。
咚!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由万载玄铁混合晶石铸就的城门,被砸得向内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雪主大人!”赵天凤的脸色变了。
雪主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了手。
对着城下那头巨兽,轻轻一握。
咔嚓!
那头不可一世的冰晶巨兽,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刻,它庞大的身躯,连同身上厚重的冰甲,毫无征兆地寸寸碎裂,化作亿万块细小的冰晶,轰然崩塌。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
只有极致的,掌控一切的冰寒。
城墙之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雪主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
城墙之下,一处最为惨烈的突出部。
李清的长枪,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撕裂了风雪。
噗嗤!
枪尖精准地贯穿了一名冰魔侍将领的眼窝,磅礴的血气自枪身爆发,将其整个头颅炸成了漫天冰屑。
她收枪,旋身,枪杆横扫。
三名试图从背后偷袭的魔侍,被拦腰砸断,上半身飞出数丈之远。
“守住!都给我守住!”
她的声音因力竭而有些嘶哑,却依旧充满了力量。
她的小队,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人。
他们背靠着一处被摧毁的箭塔残骸,结成一个微小的圆阵,抵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每个人的身上都挂了彩,银色的甲胄被鲜血与冰霜染成了诡异的紫蓝色。
“队长,不行了,左翼快顶不住了!”
一名队员的盾牌被一头精英魔侍的重斧劈开,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
“老张!”
李清目眦欲裂。
她想去救援,可身前三名手持冰晶巨盾的魔侍,组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墙壁。
就在这时,大地再次剧烈震动。
一头从未见过的,体型更加庞大的怪物,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它像是一座由无数兵器与尸骸熔铸而成的移动堡垒,四肢粗壮,身上覆盖着厚重到夸张的墨蓝色冰甲,甲胄之上,还伸出无数锋利的撞角与尖刺。
冰铸魔骸。
战场上最新出现的,专门用来摧毁军阵的战争兵器。
它迈着沉重的步伐,无视了所有攻击,径直朝着李清他们这个小小的阵地碾压而来。
绝望,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李清银牙紧咬,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她将全身仅存的血气,疯狂地注入手中的长枪。
枪身之上,青蓝色的火焰再次燃起,发出一声高亢的雀鸣。
即便是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就在她准备燃烧生命,发出最后一击时。
一道炽热的流火,如同天外陨石,拖着长长的焰尾,从天而降。
轰!
流火精准地砸在了那头冰铸魔骸的头顶。
恐怖的高温瞬间爆发。
那头坚不可摧的战争巨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
它那厚重的冰晶甲胄,如同被扔进熔炉的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扭曲,最终化作一滩沸腾的蓝色液体。
炽热的冲击波,将周围数十丈内的冰魔侍,全部掀飞了出去。
李清他们这个小小的阵地,压力骤减。
所有人都骇然地望着那片被烧成琉璃状的地面。
一道身影,自蒸腾的烈焰与水汽中,缓缓走出。
她身穿一身火红色的劲装,身姿曼妙,赤红色的长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在脑后肆意飞扬。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慵懒,一丝不爽,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霸道。
正是被引走的火君。
她回来了。
“啧。”
火君看了一眼城墙的战斗,撇了撇嘴。
“才离开一会儿,怎么乱成这种样子?!”
她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因为她的出现而畏缩不前的冰魔侍,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正好,老娘一肚子火没地方发。”
她伸出右手,对着虚空一握。
一柄完全由火焰构成的狰狞战戟,在她手中凝聚成形。
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赤色的残影,悍然冲入了魔侍群中。
火焰战戟挥舞,带起滔天烈焰。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冰与火的碰撞,奏响了死亡的乐章。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数量,失去了意义。
李清呆呆地看着那道在敌阵中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的红色身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天光境的力量吗?
火君的回归,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点燃了整片战场的士气。
“是城里的大人物回来了!”
“兄弟们,杀啊!”
神凤军的士气空前高涨,发起了猛烈的反击。
战局的天平,开始缓缓倾斜。
雪主站在城墙之上,看着那道肆虐的红色身影,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知道,天晶城,守住了。
至少,今夜守住了。
火君发泄般地屠戮了半个时辰,直到周围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冰魔侍,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她扛着火焰战戟,走到李清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就是李家的那个小丫头?”
“晚辈李清,见过火君大人。”李清连忙行礼。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火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伤得重不重?死不了吧?”
“谢大人关心,还撑得住。”
“那就行。”
火君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了城墙之上。
“那个冰块脸,倒是会使唤人。”
她嘀咕了一句,随即化作一道火光,冲天而起,落在了雪主身旁。
“怎么回事?”火君的语气很冲。
“追杀我的那家伙,滑得跟泥鳅一样,打到一半就跑了,害老娘白跑一趟。”
雪主没有理会她的抱怨,只是平静地开口。
“城中有内鬼,王家。”
火君的眉头瞬间皱起。
“王家?那群老东西?”
“嗯。”
雪主将城中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火君听完,脸上的怒火更盛。
“他娘的,吃里扒外的东西!”
“人呢?宰了没有?”
“陈玄处理了。”
“陈玄?”火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没走?”
“他在地底,守着封印。”
火君闻言,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城外那依旧望不到尽头的魔侍大军,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看来,今晚这事,还没完。”
雪主点了点头。
“总攻,快来了。”
第274章 围杀,时间
城外杀声震天。
地底祭坛,却静得落针可闻。
陈玄盘膝坐在黑色玄冰祭坛的中央,双目紧闭。
此地的寒气与下方炎池的热流交汇,形成一种奇特的平衡,却扰不动他分毫。
忽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很古怪,既有老者的沧桑,又带着少年的清亮,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外来者……”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陈玄眼皮都未动一下,眼眸却在瞬间睁开,清光一闪而逝。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身下的祭坛上。
声音的主人,就是被镇压在此的雪魔。
“你居然能将声音从封印里传出来?”
陈玄的语气带着一丝惊讶。
话音刚落,他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也对,天津城外的那些东西是你弄出来的,隔着封印都能弄出那些东西,传个音并不难。”
是自己着相了。
外面那些冰魔侍,应当就是这雪魔的手笔。
能隔着封印,在整座天晶城制造如此大的混乱,区区传音,又算得了什么。
“呵呵……”
那声音轻笑起来,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外面的东西,可不是我弄出来的。”
“事实上,是另一伙人。”
“他们不久前来过这里,和我做了一笔交易。”
“他们取走了我的一滴魔血,作为回报,他们会帮我削弱封印。”
“至于这天晶城外的动静,想必,就是他们的杰作了。”
陈玄眉梢微挑。
另一伙人。
陈玄心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天下海潮。
他们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此地,连雪主都未曾发觉。
那么他们潜入的时间,很可能就是雪主前往明州,城中防备最为空虚的那段日子了。
“怎么样,外来者?”
雪魔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诱惑。
“你帮我破开封印,我与你共享这北原雪海。”
“你我联手,可以在你们人类所谓的未来大变中占得一席之地。”
“这笔交易,你稳赚不赔。”
陈玄还未回答。
祭坛一角的阴影,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黑暗被排开。
一个人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聊得很开心嘛。”
那人笑着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邪气。
陈玄的目光落了过去。
来人一身玄色长衫,面容俊朗,正是先前在镜天湖见过一面的玄沉。
玄沉对着陈玄,遥遥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玄沉,又见面了,剑君。”
他姿态从容,仿佛不是闯入者,而是此地的主人。
“剑君,恕我直言。”
玄沉的目光扫过陈玄,又看了看下方的祭坛。
“雪主这条船,已经千疮百孔,马上就要沉了。”
“你这样的人物,待在这条破船上,实在可惜。”
“纵然你实力通天,被卷入漩涡,也很难脱身。”
他话锋一转,笑意更浓。
“更何况,剑君自身也麻烦不小。”
“天外天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光们,可都盯着你呢。”
“毕竟,你身上那份时间权柄,可是众矢之的。”
时间权柄?
祭坛之下,雪魔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时千秋……死在了你手上?!”
那苍老又年轻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它沉默了。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警惕,让它瞬间闭上了嘴。
先前直接与陈玄对话,实在是太过鲁莽了。
能斩杀时千秋的存在,那么,自然也有能力,将自己彻底抹杀。
即便隔着封印。
对于玄沉的话,陈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多谢好意。”
他看着玄沉,语气平淡。
“不过,他们下来一个,便死一个。”
玄沉抚掌而笑。
“剑君豪气,我信。”
“可若不是一个一个来呢?”
“他们那些人,最擅长的便是联手。”
“针对剑君所展露出的种种神异,他们会找出一百种克制的法子。”
“到时候,剑君实力再强,双拳难敌四手,又该如何?”
“不如,加入我们天下海潮。”
陈玄看着他。
“加入你们,你们难道不觊觎我身上的时间权柄?”
玄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当然觊觎。”
他回答得坦然无比。
“可这总比被所有人当成猎物围杀,要好得多,不是吗?”
陈玄笑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就是不知道,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玄沉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
他摊了摊手,有些无奈。
“原本的计划,是等待雪魔蜕变完成,里应外合,破坏封印,放他离开。”
“不过现在嘛……”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牢牢锁定陈玄。
“既然守在这里的人是剑君你,那我们围捕你的计划,或许可以提前一些了。”
“正好,还可以借雪魔之力,为我等助力。”
陈玄闻言,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你们大可以来。”
“哈哈哈!”
玄沉放声大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底洞窟的穹顶,穿透了厚厚的岩层与玄冰,看到了外面那片风雪交加的浩瀚天穹。
……
天晶城。
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冰魔侍的数量不减反增。
战场之上,甚至出现了由被腐化的雪原巨兽组成的重装军团。
它们结成战阵,迈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次冲锋,都能在神凤军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李清的银甲早已被染成了暗红色。
长枪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片冰屑与污血。
她的呼吸粗重,虎口早已被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流下,又迅速被冻结。
“顶住!”
她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声音嘶哑。
高空之上。
火君化作的赤色流星,不断在战场各处闪现。
她如同一柄最精准的手术刀,专门点杀那些对防线威胁最大的高阶魔兽。
一头形似巨蝎的冰魔兽刚刚扬起足以砸塌城墙的巨螯,便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火焰长矛贯穿头颅,当场化作一地沸腾的蓝色岩浆。
雪主始终不曾出手。
她只是静静地立于城头,白发在风雪中飞舞。
然而,在战场的后方,数个由冰晶墙壁围起来的临时营地里,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血色雾气。
这便是天晶城的底牌之一,血气阵法。
一个个浑身是伤,甚至断手断脚的神凤军士兵被抬入阵中。
血雾翻涌,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迅速钻入他们的伤口。
肉眼可见的,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开始蠕动,愈合。
断裂的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重新接续。
消耗殆尽的血气,也在这片雾气中得到快速补充。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一名方才还奄奄一息的重伤员,便能重新站起,拿起武器,再次冲入那片绞肉机般的战场。
正是依靠着这生生不息的血气阵法,神凤军才能在如此悬殊的兵力下,苦苦支撑到现在。
可维持如此庞大的阵法,对雪主的消耗,同样是巨大的。
战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喊杀声,咆哮声,术法的爆炸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撕裂。
突然。
飘满皑皑白雪的昏暗天空中,毫无征兆地射下一道道刺目的亮光。
那些光芒并非来自一处。
它们如同实质的光柱,贯穿天地,每一道光柱,都精准地对应着天穹之上的一颗星辰。
雪主眉头微皱。
她抬头望向天空,冰晶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与不解。
有人,在借助星辰之力降临。
在天晶城,在这座被大阵笼罩的城池,这怎么可能?
不只是她。
火君停下了攻击,抬头望天,脸上满是戒备。
李清在厮杀的间隙,也看到了那贯穿天地的光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战场上,几乎所有还存在理智的人,都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某种更加恐怖,更加无法理解的变故,要来了。
第275章 降临,来者
雪主抬起头,看向那些贯穿天地的光柱。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星辰降临的方向,不是城中别处,正是镇压着上古雪魔的玄冰祭坛!
心头一紧,一个青衫身影浮现在她脑海。
陈玄。
想到这个名字,雪主狂跳的心,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有那个人在,即便降临的是数位天光境,应当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自己不能离开。
身后的血气阵法,是维系整条防线的命脉,一旦中断,神凤军的伤亡将难以估量。
她只能祈祷。
祈祷陈玄待会儿动手的时候,动静能小一些,不要波及城中无辜的百姓。
雪主深吸一口气,冰晶般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犹豫。
她抬起手,对着虚空一按。
一道道冰蓝色的阵纹,自她脚下蔓延开来,如同活物般,顺着城墙的脉络,朝着城内极速延伸。
“传我将令!”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传入每一位将领的耳中。
“城防大阵,转!”
“以玄冰祭坛为中心,方圆十里,启冰域囚笼!”
随着她的命令,天晶城上空,那层无形的防御光罩,骤然亮起刺目的寒光。
无数玄奥的符文流转,光芒汇聚,在祭坛所在区域的上空,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冰蓝色漩涡。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寒气,自漩涡中垂落,如天幕,如牢笼,将那片城区彻底封锁。
“再传令!”
雪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目标是城中的预备队与民兵。
“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撤离南三区,前往北城避难所!”
“神凤卫预备役,封锁南三区所有街道,引导民众撤离,有敢趁乱作祟者,杀无赦!”
命令如山,通过各级传令官,迅速传遍了整座城池。
城中响起了急促的钟声。
无数百姓从屋中涌出,在士兵的引导下,汇入人流,朝着安全的北城撤去。
做完这一切,雪主重新将目光投向城外那片惨烈的战场。
她高举起手中的冰晶长剑,声音灌注了磅礴的血气,如同滚雷般炸响在每一个战士的耳边。
“城中异象,与尔等无关!”
“你们的背后,是天晶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
“神凤军,死战不退!”
“杀!”
城墙之上,所有战士热血沸腾,齐声怒吼。
“杀!”
……
镇魔祭坛地底。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
坚不可摧的玄冰穹顶,连同上方厚重的岩层,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瞬间轰穿。
两道身影化作炮弹,一前一后,冲破了一切阻碍,出现在了天晶城万丈高空之上。
陈玄一只手,死死掐着玄沉的脖子。
他将此人从祭坛之上,一路贯穿到了这里。
狂暴的气流吹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
玄沉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惊慌与愤怒,即便是被扼住喉咙,呼吸困难,他依旧噙着那抹从容的笑意。
“剑君,何必动怒。”
他的声音有些扭曲,却依旧清晰。
“你我联手,才是……”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陈玄没有兴趣听他说完,右手微微用力,直接扭断了他的脖子。
玄沉的身体软了下去,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陈玄松开手。
那具尸身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下方坠落,最终在半空中,化作一滩清水,消散无踪。
高天之上,恢复了平静。
陈玄静静悬浮着,目光扫向四周。
不过数个呼吸。
在他百丈开外,虚空如水波般荡漾。
玄沉的身影,毫发无伤地再次凝聚成形。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衫,看着陈玄,抚掌赞叹。
“可怕,真是可怕。”
“我的水镜分身,虽只有真身六成的实力,却也足以与寻常天光境周旋一二。”
他摇了摇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忌惮。
“可在剑君手中,竟连一招都走不过。”
“恐怕,便是我真身在此,也未必能在剑君手下,撑过十招。”
玄沉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不过,好在……”
他抬头,看向天穹之上。
“今日要围杀剑君的,不止我一人。”
话音落下,天空中那一道道贯穿天地的星光光柱,仿佛受到了指引,齐齐朝着这片空域汇聚而来。
光芒散去。
一道又一道的身影,自光柱中走出,悬浮于高天之上,将陈玄团团围住。
“剑君,我为你介绍一下。”
玄沉恭声道。
他伸出手,指向左侧一名身穿厚重青铜甲胄,手持方天画戟,周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魁梧大汉。
“这位,乃是七十二门道,兵杀道,天戟王破军,最喜阵前搏杀,一杆画戟,曾破军百万。”
王破军闻言,冷哼一声,手中画戟重重一顿,虚空都为之震颤。
玄沉又指向另一侧。
那是一名身穿儒衫,手持一卷竹简的中年文士,他面容清癯,双目开合间,仿佛有无数文字在其中生灭。
“这位,乃是万世名组织的李斯同,人称文杀,他的口中之剑,杀人于无形,最是防不胜防,远比一般儒道修行者要更强!”
李斯同对着陈玄,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接着,玄沉的目光,落在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黑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双惨碧色眸子的身影上。
那身影周围,有无数细小的蛊虫在飞舞,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这位,是来自南疆万毒窟的虫母,她的孩儿们,可是很喜欢血肉饱满的强者呢。”
斗篷之下,传来一阵桀桀的怪笑。
“还有这位……”
玄沉指向一名身材妖娆,身披七彩羽衣的女子。
那女子媚眼如丝,一颦一笑间,都带着勾魂夺魄的魅力。
“七十二门道,合欢道的彩云仙子,剑君可要小心了,仙子的极乐天境,便是天光境陷进去,也要沉沦其中,欲仙欲死。”
彩云仙子对着陈玄抛了个媚眼,舌尖轻轻舔过红唇。
最后,玄沉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身形瘦长的紫衣人,与先前被陈玄捏碎的那个刺客,有七分相似。
“这位,想必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玄沉笑道。
“烟雨杀生,紫字级的另一位高人,瞬天君。”
“他的瞬光杀,大周独一无二。”
第276章 浑乱
陈玄面对玄沉与五位天光境的包围,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眼前这足以倾覆一州之地的阵容,不过是庭前几株疏落的风景。
他目光淡然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玄沉身上。
“你就这么确定,凭他们几个,便能拿下我?”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的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意味。
“莫非是忘了,在明州之时,连时千秋都陨于我剑下。”
玄沉闻言,脸上那从容的笑意丝毫不减。
他坦然的摊开手,仿佛在承认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剑君误会了,我等自然知晓,此等阵容想要击杀您,无异于痴人说梦。”
“承认便好。”陈玄道。
“但是,”玄沉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一抹诡异的森然。
“我们从不奢望这几人便能击杀剑君。”
“只需拖延一二即可。”
“只要能将剑君您在此地拖延片刻,便已足够。”
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下方风雪弥漫的城池,嘴角的弧度愈发扩大。
“因为真正的杀招,还在路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战斗骤然爆发。
多说无益,唯有手下见真章。
“杀!”
一声爆喝,如万军擂鼓,震得云层翻涌。
兵杀道的天戟王破军率先发难。
他一步踏出,脚下虚空寸寸龟裂,手中那杆狰狞的方天画戟,裹挟着尸山血海般的煞气,化作一道撕裂天穹的黑色闪电,当头劈落!
那一戟之威,仿佛将百万军魂的怒吼与不甘尽数凝聚,尚未及身,那股凝若实质的杀意便足以让寻常修行者神魂冻结。
与此同时,儒道李斯同口唇微动,古奥的音节自他口中吐出。
“言出,法随,缚!”
天地间的规则仿佛被瞬间篡改,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力量凭空出现,化作一道道枷锁,朝着陈玄的四肢百骸缠绕而去。
那是口含天宪的力量,一言可定生死,一语可锁乾坤。
侧翼,虫母斗篷下的惨碧双眸精光大放,无数细若尘埃的蛊虫嗡鸣着离体而出,汇成一片灰色的死云。
彩云仙子则是媚眼一挑,七彩羽衣无风自动,靡靡之音与醉人的异香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罗网,直侵神魂,要将人拖入无边沉沦的极乐天境。
瞬天君的身形则彻底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紫光,在战场边缘高速游走,如同一条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时刻寻找着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
五人配合无间,攻势如天罗地网,封死了上下四方,过去未来,一切可以闪避的可能。
然而,面对这绝杀之局,陈玄不退反进。
他脚下轻轻一点,飘渺无定云步悄然展开。
其身形骤然变得模糊,仿佛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化作一团无法被观测的量子概率云。
那裂天的一戟,无形的枷锁,致命的蛊毒与幻术,尽数从他那看似未动的身形上一穿而过,却未曾触及分毫,如同穿过一抹泡影。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陈玄屈指一弹。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后发而先至。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清亮剑光,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精准无误的点在了天戟王破军那杆方天画戟的侧面。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
一股难以想象的沛然巨力,顺着戟身传导至破军的手臂。
王破军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涌来,虎口瞬间崩裂,那志在必得的全力一击,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指,带得不由自主的偏向一旁。
完美的突破口,瞬间出现。
陈玄的身形在刹那间由虚化实,如一道流光,径直从那偏开的画戟旁突入五人阵型核心。
他无视了彩云仙子的幻术,也未曾看那虫母一眼,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威胁最大的刺客,瞬天君!
其眼中,无数银亮的千相丝急速流转,只一瞬间,便已锁定了瞬天君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维度,将其彻底钉死在了原地。
“不好!”
瞬天君亡魂皆冒,他骇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足以穿梭瞬光的速度,在对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眸面前,竟变得毫无意义。
每一寸空间,每一条退路,都被彻底封死!
陈玄并指如剑,一记朴实无华的“太乙分光剑”,朝着瞬天君轻轻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聚到极致,仿佛能刺穿万物的剑光。
噗嗤!
瞬天君引以为傲的护体神光,在他面前薄如蝉翼,被瞬间洞穿。
剑光透体而过,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胛骨,那股锋锐无匹的剑气在他体内轰然爆发,险些将其半边身子都彻底湮灭成虚无。
“救人!”
玄沉怒吼。
其余四人不敢有丝毫怠慢,拼尽全力,各自施展神通轰向陈玄,才堪堪逼得他退开一步,将重伤濒死的瞬天君从死亡线上抢了回来。
仅仅一合。
五位天光境的联手之势,便被摧枯拉朽般击溃一人。
当他们再次看向那道青衫身影时,眼神彻底变了。
那其中,再无半分从容与算计,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惊惧与凝重。
情报,错得太离谱了!
此人的实力,根本不是寻常天光境能够揣度的!
玄沉见到这一幕,脸上温润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毫不犹豫,对着其余四人打了个手势。
同时,他猛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血红的玉符,狠狠捏碎。
一道无形的信号冲天而起,融入风雪之中。
“时机已到,动手!”
玄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疯狂,响彻高天。
城墙之上,雪主正全神贯注的操控着庞大的血气阵法。
那血色雾气如同一头温顺的巨兽,在她的意志下,将磅礴的生命精气精准的渡入每一个重伤的神凤军士卒体内。
忽然,她身躯微微一颤,秀眉紧紧蹙起。
一种异样的感觉传来。
她感觉到,自己对大阵的掌控力,正从几个遍布城中各处的关键阵法节点上,迅速的流失。
就像是有人在她精心编织的蛛网上,剪断了几根最重要的丝线。
与此同时,城中另一处,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之内。
秦落音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无形的阵纹自她身下蔓延,悄无声息的融入天晶城守护大阵的脉络之中,以自身之力,悄然加固着居民区的防护。
陡然间,她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
一股股完全陌生的力量,如同粗暴的闯入者,正通过她闻所未闻的暗门,野蛮的篡夺着天晶城守护大阵的控制权。
高空之上,陈玄一剑重创瞬天君,正欲乘胜追击,将这几人彻底留在此地。
却见天际星光再落。
又有数道丝毫不弱于先前五人的强横气息,自星光光柱中降临。
玄沉与其余四名天光境见状,脸上不约而同的露出残忍的冷笑,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再无挣扎余地的猎物。
“内奸!”
城墙上,雪主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起初,她以为是敌人动用了某种未知的手段,在从外部攻击阵法核心。
但她很快便否定了这一猜测。
这种对阵法内部结构了如指掌的精准渗透,绝非外力可为。
除非…
城内的叛徒,不止王家一家。
这二十八家中,恐怕绝大部分,甚至全部,都早已倒向了敌人!
“看起来这一战过后,得好好大清洗一番了!”雪主目光冰冷。
城内
陈玄亦是抬头,他敏锐的察觉到,笼罩着整座天晶城的那座宏伟阵法,正在发生一种极其诡异的偏转。
原本那股镇压万物,封禁一切的磅礴伟力,正缓缓的从地底的玄冰祭坛之上移开。
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枷锁,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提起,然后,朝着自己当头压下!
“吼——!”
地底深处,那被压制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上古雪魔,在封印之力骤然减弱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震动全城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充满了压抑了万年的狂喜与毁天灭地般的暴虐。
轰隆隆!
整座天晶城,都在这声咆哮之下剧烈颤抖。
无数房屋的墙壁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脆弱的冰雕与窗户,则在第一时间化作齑粉。
城外的战场上,那些冰魔侍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攻势愈发疯狂,悍不畏死。
见到此情此景,玄沉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
他得意万分的看着被阵法之力层层压制的陈玄,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与快意。
“剑君,感觉如何?”
“这阵法挪移之术,本是为雪主准备的,用来将她彻底困死在城中,再引雪魔之力将其磨灭的最终杀招!”
玄沉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不曾想,今日用在你身上,效果竟是更好!”
“现在的你,被整座天晶城的镇压之力锁定,又有雪魔在下,我等在上。”
他张开双臂,如同在拥抱自己的胜利。
“你的胜算,还有几分?!”
那股来自整座大阵的镇压之力,如同亿万吨的海水从天而降,沉重粘稠,无孔不入。
陈玄只觉得周身的空间都仿佛凝固成了实质,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无比艰难。
新降临的几位天光境强者,并未急于动手。
他们各自占据一方,与玄沉等人一同,形成了一个更加稳固的包围圈,眼神戏谑,如同欣赏着困兽之斗的猎人。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施压。
地底之下,雪魔那苍老与年轻混杂的诡异声音,这一次不再是神念传音,而是化作滚滚音浪,响彻天际。
“干得不错,海潮的小子们!替我压住他!”
那声音里充满了贪婪与渴望。
“他的肉身,他的神魂,还有他身上的时间……都将是本座重获自由的最好祭品!”
它,竟是毫不犹豫的与玄沉等人站在了同一战线。
“听到了吗,剑君?”玄沉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连上古的邪魔都知道,要选择胜利的一方。”
“你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今日此地,便是你的陨落之所!”
面对这等绝境,陈玄的脸上,却依旧看不到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缓缓闭上了双眼,彻底无视了周围虎视眈眈的敌人,以及玄沉那聒噪的叫嚣。
他的心神,在这一刻沉静到了极点。
眼中的千相丝,在此刻不再向外探查,而是转向内观,疯狂的解析着作用于己身的这股磅礴力量。
他能看到,无数玄奥复杂的能量纹路,如同锁链一般,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将他牢牢捆缚。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用镇压大阵本身的力量来对付自己,这确实是一招狠辣而精妙的棋。
但他们算错了一点。
他们以为,这牢笼,当真能困住他。
他们以为,他会选择与这整座大阵的力量硬撼。
再次睁开双眼时,陈玄的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借一城之力困我,”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压过了风雪与咆哮。
“但你们忘了,阵法终究是死物。”
“是死物,便有其根基,有其脉络。”
“只要是结构,便有其承重之点。”
陈玄缓缓抬起手,并指如剑,指向虚空。
他没有对准任何一名敌人,也没有指向脚下的大地。
“而我,恰好擅长拆解结构。”
话音落下,一道细若游丝,却又璀璨到极致的剑光,自他指尖迸发。
这道剑光并未展现出任何惊人的速度与威势,它只是安静的飞出,然后,没入了那片被雪主布下的冰域囚笼中,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节点。
城中,正在与那股外来力量疯狂角力的秦落音,猛然感觉到了什么。
她感知到,一股精纯锋锐,并且对阵法之道有着超凡理解的力量,如同庖丁解牛般,精准的切入了她正在争夺的一处次级阵法中枢。
那群篡夺者粗暴而蛮横的控制力,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朽木般被瞬间瓦解。
城墙之上,雪主亦是心头一震。
她所布下的冰域囚笼,竟在此刻剧烈的震颤了一下,一道关键的能量输送线路,毫无征兆的熄灭了。
整个封锁区域的能量循环,出现了一个小,却致命的缺口。
高空之上,那道剑光消失之处,成了风暴的中心。
原本稳定而沉重的大阵镇压之力,如同被扎破了的气球,出现了剧烈的能量波动。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牢笼,第一次出现了瑕疵。
这个瑕疵很小,对于旁人而言,或许转瞬即逝。
但对于陈玄来说,这已然是一扇洞开的门户。
玄沉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其余几位天光境,脸上的表情也从戏谑,变为了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身处大阵镇压的核心,他如何还能反过来,如此精准的攻击大阵的节点?
就在他们失神的这一瞬间,陈玄动了。
他只是一步踏出,身形便如同一缕青烟,毫无阻碍的穿过了那道能量循环的缺口。
压在他身上的万钧之力,瞬间烟消云散。
他,已然脱困。
“游戏,结束了。”
陈玄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敌人,冰冷淡漠,不带丝毫感情。
他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不是一道剑光。
而是成千上万道!
无数璀璨的剑光凭空而生,悬浮于他周身,如同一片由利剑组成的星河。
每一道剑光,都散发着足以割裂神魂的恐怖锋芒。
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开始。
第277章 连杀
脱困的瞬间,天地间的气机陡然一变。
那股压制万物的沉重大阵之力尚未完全消散。
一股更加纯粹,更加锋锐的意志便已取而代之,笼罩了整片高天。
以陈玄为中心,成千上万道璀璨的剑光凭空浮现,如众星拱月,缓缓旋绕。
每一道剑光都吞吐着令人心悸的锋芒,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横贯天际的剑之星河。
玄沉等天光境如临大敌,当前这种状况,面前这人是否真的被大阵压制住了,不得而知。
“诸位,上路吧!”
陈玄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被同伴护在身后,正急速疗伤的紫衣刺客,瞬天君。
“去!”陈玄挥手。
环绕周身的万千剑光,仿佛听到了君王的号令,骤然汇成一股浩荡的洪流。
没有丝毫迟滞,剑光洪流撕裂长空,以一种超越了视觉感知的速度,瞬息而至。
瞬天君亡魂皆冒,他强忍着肩胛骨传来的剧痛,便要再次化作光芒遁走。
可他惊骇地发现,周遭的空间不知何时,早已变得粘稠如琥珀。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银亮丝线,将他所在之处的每一寸空间都彻底锁定,断绝了他所有闪避的可能。
千相丝!
避无可避!
“不!”
一声绝望的嘶吼,被瞬间淹没。
剑光洪流一冲而过,瞬天君的身影,连同他最后的惨叫,都在那极致的锋芒中被彻底蒸发,湮灭。
形神俱灭。
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一击,天光陨!
陈玄毫不停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身形微转,目光落在了那名手持竹简的儒道文杀,李斯同身上。
李斯同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
他毫不犹豫,将浩然正气催动到极致,口中疾喝:“言出法随,万法不侵!”
嗡!
一层由无数文字符箓构成的浩然正气屏障,在他身前凝聚成形,厚重凝实,散发着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
然而,陈玄只是并指如剑,对着那壁垒,轻轻一点。
一道至纯至正的太清剑气,自指尖迸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浩然正气壁垒,在接触到太清剑气的瞬间,便如同阳光下的镜面,悄无声息地破碎,寸寸瓦解。
被击中的瞬间,李斯同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膛。
那里,什么伤口都没有。
可下一刻,一道细微的血痕,自他眉心浮现,缓缓向下蔓延。
他眼中的神采,如同被抽走的灯油,迅速黯淡下去。
生机,已然断绝。
玄沉目睹此景,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知道陈玄斩杀了时千秋。
可他同样知道,当初围杀时千秋的天光境虽多,却并没有几人真正陨落。
在他以及许多人的推测中,陈玄能赢,必然是动用了某种特殊的底牌,或是抓住了时千秋的某种致命弱点。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杀天光境,如同砍瓜切菜!
“吼!”
天戟王破军发出一声怒吼,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等,便是个个击破的下场!
他周身煞气轰然爆发,化作百万军魂虚影,咆哮着,嘶吼着,形成一片黑色的死亡浪潮,朝着陈玄席卷而去。
另一边,虫母也发了狠。
她斗篷下的身躯急剧蠕动,无穷无尽的蛊虫自她体内涌出,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蛊云,与那百万军魂合在一处,势要将陈玄彻底吞噬。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攻势,陈玄的身影却骤然变得模糊。
“飘渺无定云剑。”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无法被观测的青烟,在那狂暴的军魂与致命的蛊虫之间穿梭。
任凭煞气冲刷,蛊毒弥漫,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无法触及。
如入无人之境。
下一刻,一道清亮的剑光,自那军魂与蛊云的核心处,一闪而逝。
正全力施为的虫母,身形猛地一僵。
她闷哼一声,护在体表的无数蛊虫,被一股无形的剑气瞬间清扫一空。
紧接着,一颗包裹在黑袍里的头颅,冲天而起。
又一位天光境,陨落。
兔起鹘落之间,连杀三人!
陈玄展现出的无敌之姿,彻底击溃了剩下所有敌人的心理防线。
“不可能……这不可能!”
彩云仙子花容失色,声音都在颤抖。
“天晶城的大阵,为什么对他一点压制都没有?!”
“玄沉!”天戟王破军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玄沉。
“这就是你的计划?让我们来送死吗?!”
他们终于意识到,计划从一开始就出现了最致命的纰漏。
这个男人,根本不受此地规则的束缚!
就在陈玄准备将剩余的敌人一网打尽之时。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猛地从地底传来。
那声音中蕴含的暴虐与疯狂,让在场所有天光境都为之心神剧震。
轰隆!
镇魔祭坛所在的位置,轰然炸裂。
大地塌陷,乱石穿空。
一道裹挟着无尽风雪的恐怖身影,冲天而起,悬浮于半空之中。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存在。
它的面孔,一半是俊美如神只的少年,另一半,却是布满皱纹,行将就木的老者。
上古雪魔,破封而出!
它那双蕴含着无尽冰寒与岁月沧桑的眼眸,漠然扫过战场,最终,落在了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雪魔的目光,在陈玄身上停留了许久。
它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看似单薄的人类体内,蕴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那是足以将自己再度封印,甚至彻底抹杀的力量。
它又想起了,先前在地底,玄沉等人提及的一件事。
时千秋,死在了此人手上。
同为上古大魔,它比谁都清楚,那个被称为“时魔”的家伙,究竟有多难缠,多难杀。
能杀死时千秋的存在……
雪魔那张一半年轻一半衰老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沉默片刻后,它竟主动开口,那诡异的,由少年与老者混合而成的声音,响彻天际。
“人族强者,我承认你的强大。”
“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
“不如你我联手,平分这北原之地,如何?”
第278章 时间
玄沉见雪魔竟想退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色。
他立刻高声蛊惑,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清晰地传入雪魔耳中。
“雪魔,莫要犹豫。”
“此人身上,有时千秋死后留下的时间权柄!”
“你被困不知多少时日,若在下一场大变中,仍未有立身之地,在重复昔日之困,又当如何,如今只要杀了他,夺取那份权柄,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玄沉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雪魔的心头。
时间权柄!
雪魔那张一半苍老一半年轻的脸上,贪婪与忌惮两种情绪疯狂交织。
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青衫人类的恐怖。
可自由与永恒的诱惑,却像野火般烧灼着它的理智。
玄沉见状,立刻加了一把火。
“尽管出手,我天下海潮与在场诸位同道,必会助你一臂之力!”
“今日,就在此地,斩杀此獠,共分机缘!”
雪魔内心的纠结与挣扎,在短短一息之间便已结束。
无数岁月的囚禁,早已让它对自由的渴望超越了一切。
他不想在下一场大变中,还要重复这样的情况。
“吼!”
雪魔不再犹豫,它张开那张诡异的嘴,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咆哮。
一股无法形容的极寒风暴,自它体内轰然爆发。
整个天晶城的上空,在瞬间被一片灰白的风雪彻底笼罩。
这不是普通的风雪。
每一片雪花,都仿佛蕴含着让时间凝固的力量。
领域,永寂风雪!
天戟王破军与彩云仙子只觉得自身动作都变得迟滞起来,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动手!”
玄沉厉喝一声,利用水镜之术,进行动作分离,强行挣脱那股时间凝滞之感。
他双手结印,身后的虚空荡漾开来,一片无垠的黑色汪洋凭空浮现,朝着陈玄当头压下。
天戟王破军怒吼着,将手中画戟舞得泼墨不进,卷起百万军魂煞气,化作一道黑色龙卷,撕裂风雪。
彩云仙子亦是祭起七彩羽衣,靡靡之音化作有形的音波,在凝滞的时光中艰难穿行。
一时间,领域之力,神通之威,从四面八方而来。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围攻。
陈玄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法击黑洞!”
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可见的黑点,在他掌心悄然成型。
那黑点没有任何光泽,没有任何声息,却仿佛拥有着吞噬世间万物的恐怖魔力。
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光线,风雪,乃至玄沉等人轰出的神通余波,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被疯狂地拉扯进去。
法力黑洞!
恐怖的吸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
雪魔引以为傲的永寂风雪,那足以冻结时间的可怕寒意,在接触到黑洞边界的刹那,便被尽数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天戟王破军的煞气龙卷,彩云仙子的夺魂魔音,玄沉的滔天黑水……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小小的黑点面前,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东西?!”
雪魔那张诡异的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
战斗,以一种更加激烈的方式爆发了。
一方是上古雪魔与数位天光境联手,神通法术层出不穷,搅得天翻地覆。
另一方,则是陈玄一人,掌托微型黑洞,闲庭信步。
他不再出剑,只是以那恐怖的黑洞,吞噬着一切来袭的攻击。
双方的神通在半空中对轰,湮灭。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如同失控的怒涛,朝着下方的城区疯狂扩散。
轰隆隆!
天晶城第六街区的建筑,在这狂暴的余波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成片成片地倒塌,化作废墟。
街道崩裂,冰塔倾颓。
好在先前雪主早已下令,将这片区域的民众尽数撤离,才没有造成任何伤亡。
陈玄察觉到下方的状况,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这个细微的举动,却被一直死死盯着他的玄沉敏锐地捕捉到了。
玄沉冷笑一声。
这一位看来是放不下天京城的那些血气资粮
“不要管他!”
玄沉对着其他人厉声传音。
“全力攻击下方的城池!攻击那些凡人!”
“他若分心去救,便是我们的机会!”
天戟王破军与彩云仙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们是来杀陈玄的,对屠戮凡人,并无兴趣。
毕竟无论大周何地的凡人,在未来都有可能是他们的财产。
可眼前的局势,让他们别无选择。
这个男人的强大,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若不使用些盘外招,今日谁也走不了!
“动手!”
破军怒吼一声,率先调转戟锋。
一道百丈长的恐怖戟芒,裹挟着无尽煞气,不再斩向陈玄,而是朝着下方另一片完好无损的城区,悍然劈落。
彩云仙子银牙一咬,亦是催动羽衣,洒下漫天粉红色的光雨。
那光雨看似美丽,实则每一滴,都足以让凡人瞬间沉沦,化作行尸走肉。
一时间,所有人的攻击目标,都从陈玄,转向了下方的天晶城。
城墙之上,雪主脸色凝重。
感受到第六街区之外传来的恐怖能量波动,雪主毫不犹豫,将原本守护第六街区的力量,迅速分散开来。
嗡!
一层层冰蓝色的光幕,在各个街区的上空凭空浮现。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戟芒,与那能腐蚀神魂的光雨,重重地轰击在光幕之上。
光幕剧烈地颤抖,荡开一圈圈涟漪,却终究是顽强地将所有攻击,都阻挡了下来。
高空之上,陈玄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再被动防御。
他翻手取出了一面古朴的铜镜。
陈玄虽然不能动用属于时千秋的时间之力,但那面在苍云城得到的铜镜,还是能够有一些作用的。
磅礴的法力,如江河决堤,疯狂地涌入其中。
嗡——
铜镜的镜面,绽放出前所未有的苍茫光辉。
那光芒不刺眼,却仿佛蕴含着岁月的重量,古老深邃,浩瀚至极。
一股玄奥莫测的时间之力,以他为中心,如水波般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玄沉,雪魔,天戟王破军,彩云仙子……
所有被光芒笼罩的人,都在这一刻,感觉到自己与现实世界,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剥离感。
仿佛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从当前的时间流中,硬生生地挖走。
光芒散去。
众人骇然发现,自己已身处一片灰白色的空间。
脚下,是虚无。
头顶,是混沌。
远处,天晶城清晰可见,城墙上的厮杀,风雪中的火光,都如同被定格的画卷。
那座城池,看起来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仿佛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维度。
“这里是……”
玄沉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陈玄收起铜镜,神色淡然地看着他们,如同看着笼中的困兽。
“莫要再看了,我动用时间之将这片区域的未来,暂时从时间长河中剥离了出来。”
“这里,是只属于我们的战场。”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主宰一切的漠然。
玄沉等人闻言,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知道陈玄身负时间权柄。
可按照常理,未曾与时间星辰沟通,得到星辰本源的认可,绝无动用时间之力的可能!
莫非,是刚才那面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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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尽杀,临城
关注点还未从铜镜上退下。
玄沉便脸色剧变。
体内的法力,与天上星辰的感应,被削弱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冰点。
那是一种源自根基的空虚感。
仿佛鱼儿被捞出了水面,树木被拔离了大地。
“这是什么地方?我的星辰之力……”
天戟王破军发出惊疑不定的低吼,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天上那颗代表兵戈杀伐的星辰,联系变得若有若无。
力量得不到补充。
在这里,他们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我的幻术……也被压制了。”
彩云仙子花容失色,她引以为傲的魅惑之力,在这片灰白空间中,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晦涩难行。
所有人都将惊骇的目光,投向了那道唯一气定神闲的青衫身影。
陈玄的气息,没有丝毫衰减。
他站在这片被剥离的未来时空中,便如同站在自家的后花园,呼吸吐纳间,自成天地。
众人心中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们虽然各自对应着天外天的星辰,但那些星辰,并不属于大周六府七十二州的体系。
在这片被锚定的大周未来时空中,感受不到星辰之力,再正常不过。
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唯一的希望,便是众人合力,以雷霆之势,将此人击杀,轰开这个诡异的囚笼。
“吼!”
上古雪魔率先发难。
它没有对应的星辰,不觉得自己遭到了削弱。
无穷无尽的极寒风暴,自它体内席卷而出,要将这片空间彻底化作它的永寂冰国。
然而,风雪刚刚成型,雪魔那张一半年轻一半衰老的面孔,便露出了与玄沉等人如出一辙的惊骇。
“我的冰雪!为何会变弱?!”
在这片空间里,它的冰雪之力,竟也被削弱了三成不止。
这完全超出了它的理解。
陈玄看着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是他观摩时千秋战斗时,得到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启发。
通过时间之力,锚定某一区域的未来。
让这片区域的未来,处于一种对敌人极度不利的状态。
比如,一片没有风雪的未来。
当然,要凭空构造出这种未来,所消耗的时间之力堪称海量,铜镜中积攒的力量,几乎在刚才那一瞬间,消耗殆尽。
不过陈玄并不担忧。
他已经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或许很快,他就能真正动用属于时千秋的那份时间权柄了。
“在这里,我就是规则。”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如同神只的谕令,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他心念微动。
潜藏于空间弦中的无数千相丝,在这片结构极不稳定的世界之外的时空中,第一次展现出了它们真正的姿态。
不再是单纯的切割与禁锢。
它们成了陈玄意志的延伸,成了编织空间的丝线。
天戟王破军身侧的虚空,毫无征兆地向内凹陷,形成一个致命的空间陷阱。
彩云仙子脚下的大地,则在一瞬间拉伸,化作一道深不见底的空间断层。
这些变化,在大周世界内,受限于稳固的时间结构。
千相丝并没有那么强。
陈玄成了这片时空,唯一的主宰。
他的第一个目标,锁定了天戟王破军。
“杀!”
破军怒吼着,将所有力量灌注于手中画戟。
他要用最纯粹,最霸道的力量,撕碎眼前这片诡异的空间。
画戟化作一道黑色的灭世之光,当头劈落。
陈玄不闪不避。
他只是在破军身前,轻轻一拂。
空间,如同被拨动的琴弦,荡开一圈涟漪。
一个微小的空间褶皱,悄然成型。
破军眼前一花,那志在必得的全力一戟,竟砸入了一片扭曲的光影之中,力道尽数落空,不知被转移到了何处的虚无。
不好!
破军心中警兆狂鸣。
他想抽回画戟,却已然来不及。
一道青衫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背后。
太清神剑。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清亮剑光,自背后透出,剑尖滴血不沾。
破军眼中的神光瞬间黯淡下去。
这位霸道绝伦的天光境强者,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已陨落。
尸身坠落,在半途中便被无形的空间之力,绞成了最原始的粒子。
剩下的彩云仙子和另一位不知名的天光境,彻底崩溃了。
“剑君饶命!”
彩云仙子身上七彩羽衣光芒大放,无穷无尽的幻象凭空而生。
有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有倾国倾城的美人,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王座。
“只要剑君放过奴家,奴家愿为君上之奴,永世侍奉!”
她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诱惑,每一个音节,都足以让道心不坚者沉沦。
另一位修行空间术法的天光境,则是双手猛地插入虚空,疯狂地撕扯起来。
“开!给我开啊!”
他要撕裂这片囚笼,逃出生天。
然而,陈玄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们。
在绝对的掌控者面前,一切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手中的剑光,再次亮起。
噗嗤!
剑光一闪而过。
彩云仙子脸上那妩媚求饶的表情,彻底凝固。
一颗美丽的头颅,冲天而起。
那名撕扯空间的天光境,动作猛地一僵。
他骇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撕开的不是空间,而是无数细密的千相丝。
那些丝线,早已将他的神魂与肉身,切割成了亿万份。
第二颗头颅,紧随其后。
战场之上,只剩下了玄沉与上古雪魔。
玄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毫不犹豫,身体轰然爆开,化作漫天水汽。
下一刻,在百丈之外,他的身影再次凝聚成形。
水镜分身替死。
可这一次,重塑身体之后,玄沉的气息,明显衰弱了一大截。
在这片断绝了星辰之力的空间里,他的每一次复活,都在疯狂消耗着本源。
陈玄没有追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玄沉,眼神如同猫在戏耍掌中的老鼠。
第二次。
第三次。
……
玄沉不断地用水镜分身替死,一次次地在陈玄的剑下“复活”。
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从一开始的从容不迫,到后来的气急败坏,再到此刻的惊恐绝望。
当玄沉第七次复活时,他的身形已经变得有些虚幻,气息更是衰弱到了烛火境的层次。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不……不要杀我!”
他嘶声哀求,再无半分先前温润公子的模样。
陈玄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出现在玄沉面前。
一剑斩落。
这一剑,没有惊天的威势,却蕴含着蒸发万物的恐怖力量。
玄沉那由水汽构成的身躯,连同他的真身,他的一切存在痕迹,都在这一剑之下,被彻底蒸发。
连一滴水珠,都未曾留下。
灰白色的战场,只剩下了最后的敌人。
上古雪魔。
它那张一半年轻一半衰老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它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疯狂与怨毒。
“既然都要死,那就一起吧!”
“这片未来,就给本座陪葬!”
雪魔的身躯,如同充气的皮球般,急剧膨胀起来。
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能量,在它体内疯狂酝酿。
它要自爆!
要将陈玄,连同这片被剥离的未来时空,一同拖入毁灭的深渊!
陈玄举起了手中的铜镜。
镜面之上,最后一道苍茫的时间之光,亮起。
光芒照在了雪魔的身上。
正在急剧膨胀的雪魔,身形猛地一滞。
它的身躯开始闪烁,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在毁灭与完整的状态间高速跃迁。
它的自爆过程,被定格了。
陷入了一种过去与未来的混乱叠加态,被无限延缓。
陈玄从容上前。
他伸出手,一掌按在了雪魔的头顶。
“法力黑洞。”
一个微小的黑点,在他掌心成型。
雪魔那庞大的身躯,连同那股即将爆发的毁灭性能量,都被那小小的黑点,疯狂地拉扯,吞噬。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上古雪魔,被直接绞灭,吞噬殆尽。
随着雪魔的彻底死亡,这片作为战场的灰白色时空,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道道裂痕,在虚空中蔓延。
整个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轰然崩塌。
光影变幻。
陈玄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天晶城的上空。
风雪,依旧。
第280章 推进
天晶城第六街区,一切的混乱。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
城墙上。
雪主松了口气,剑君果然够强。
赢了。
她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带来一丝灼热的战意。
再无后顾之忧,原本还要分神,害怕第六街区的战斗会影响城中百姓,如今却没有这个顾虑了。
雪主的目光投向城下,那片早已化作血色磨盘的战场。
喊杀声震天动地,术法的光辉与破碎的冰晶混杂在一起,每一次炸裂,都带走数条鲜活的生命。
她猛地踏阵法节点上,磅礴的血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全军,稳住!”
冰蓝色的光辉,如潮水般自城墙蔓延而出,覆盖了每一名神凤军的战士。
城外一里。
李清的银枪早已被染成了暗红色,温热的血液与冰冷的蓝血混合,在枪身上凝结成一层诡异的冰霜。
她身上的甲胄破碎了大半,露出底下被鲜血浸透的内衬,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极寒中翻卷着皮肉,却流不出多少血。
“队长,右翼!右翼快顶不住了!”
一名年轻的战士嘶吼着,他的半边脸颊都被冰霜覆盖,动作已经开始僵硬。
李清猛地回头。
只见一支由数十只体型更为高大的冰魔侍组成的队伍,像一柄锋利的楔子,狠狠凿穿了神凤军的侧翼防线。
那些冰魔侍眼中闪烁着狡诈的红光,懂得配合,懂得包抄。
“找死!”
李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双腿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缺口处爆射而去。
她刻意避开了那些气息堪比丹阳境的魔侍将领,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着那些对普通士兵威胁最大的精英魔侍。
银枪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龙。
每一次出枪,都精准地刺入冰魔侍的胸膛。
噗!噗!噗!
枪尖带起一连串冰晶碎裂的轻响。
三只精英魔侍的动作瞬间凝固,随即轰然爆碎成漫天冰屑。
缺口被暂时堵住。
可更多的冰魔侍,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她疯狂涌来。
李清的呼吸愈发沉重,每一次挥枪,都感觉手臂上的肌肉在撕裂。
体内血气已然不多,全凭一股意志与肉身力量在支撑。
她看到了,远处一名魔侍将领,那是一头由无数冰刃构成的怪物,它轻易撕碎了一名神凤军的校尉,猩红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她。
将对将,兵对兵。
这是战场的铁律。
她避开了它很久,可现在,避不开了。
那魔侍将领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无数冰刃自身体上脱离,化作一场死亡风暴,朝着李清席卷而来。
李清瞳孔骤缩。
她将银枪横在身前,准备硬抗。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李清咬牙,拼着重伤的代价,要扛住这一击。
一股浩瀚,温暖的冰蓝色光辉,毫无征兆的从天晶城的方向,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光辉拂过李清的身体。
她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干涸的身体,像是久旱的河床迎来了甘霖,迅速充盈起来。
撕裂般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这是……”
李清愣住了。
不仅是她,所有神凤军的战士,都在这片光辉的沐浴下,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与之相对的,是那些冰魔侍。
光辉扫过它们的身躯,它们体表的冰晶甲胄上,竟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动作也变得迟滞了许多。
此消彼长。
“是雪主大人!”
“雪主大人在为我们加持!”
“兄弟们,杀!”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冲天的狂喜与战意。
李清眼中的迷茫瞬间被凌厉的杀意取代。
她不再防守。
面对那场席卷而来的冰刃风暴,她不退反进,手中银枪一抖,挽出一个绚烂的枪花。
“破!”
她娇喝一声,整个人与枪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色流光,悍然撞进了冰刃风暴之中。
叮叮当当!
无数冰刃被枪芒绞碎。
李清的身影从风暴的另一头穿出,毫发无伤,枪尖直指那头惊愕的魔侍将领。
那魔侍将领显然没料到,这个濒死的猎物,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它想后退,却已经晚了。
李清的枪,比它的反应更快。
噗嗤!
一声轻响。
银枪自魔侍将领的胸口贯入。
那魔侍将领巨大的身躯一僵,眼中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
李清手腕一振。
“爆!”
狂暴的血气自枪尖涌出,将那头不可一世的魔侍将领,从内部炸成了漫天冰粉。
杀死这个将领,李清还有一些震惊。
自己是怎么杀死这个丹阳境的?
“反攻!”
李清抽出长枪,枪尖斜指前方,声音清越。
周围的不少士兵都听到了。
“杀!”
“杀!”
“杀!”
被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与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很明显,雪主的加持有了作用。
神凤军的阵线,如同一道钢铁铸成的怒涛,朝着冰魔侍大军,狠狠地拍了过去。
战场的局势,瞬间逆转。
先前还势如破竹的冰魔侍,在悍不畏死、伤势又能瞬间恢复的神凤军面前,开始节节败退。
防线,不再是防线。
它成了一柄不断向前推进的利刃。
从城墙下,推到半里开外。
再从半里,推到一里之外。
喊杀声依旧震天,但其中,属于人类的怒吼,已经彻底压过了魔物的嘶嚎。
血流成河的土地上,神凤军的旗帜,重新插在了距离天晶城一里开外的地方。
第281章 烟火与结束
战线向外推进了一里。
城下的厮杀声却未有半分减弱。
雪主站在城墙的阵法节点上,俯瞰着下方一里外的战线。
她的目光平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原本被冰魔侍冲得七零八落的阵型,此刻已经重新稳固,甚至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锋芒。
士兵们不再各自为战。
他们学会了在雪主的辅助光辉下,三五成群,结成小阵,互相掩护,交替进攻。
经历过这样一场血与火洗礼的神凤军,才算真正褪去了稚嫩,成了一支真正的强军。
雪主满意地点头。
这样一支军队,足以在未来那场席卷整个大周的剧变中,为天晶城争得一席之地。
“看来磨砺得差不多了。”
一道平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雪主并未回头,她知道来人是谁。
陈玄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旁,同样将视线投向那片惨烈的战场。
他身上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就像一个普通的青衫书生,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风雪都仿佛变得温顺了许多。
此刻,第六街区的危机已解,雪主不再需要分心维持那片区域的防护。
她转过身,对着陈玄,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剑君出手,为天晶城斩此大魔。”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由衷的感激。
陈玄坦然受了这一礼,目光依旧看着远方。
“分内之事。”
雪主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
“剑君将那些天光境的分身尽数斩杀,恐怕并非明智之举。”
“虽然只是分身,但对他们本体的本源亦有不小的耗损,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他们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日后会是不小的麻烦。”
陈玄收回目光,看向雪主。
“他们觊觎我身上的时间权柄,这仇怨,从一开始就存在,早晚都要对上。”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杀与不杀,结果都一样。”
雪主轻轻一叹,不再多言。
她明白,如陈玄这般的人物,行事自有其准则,不会因外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
陈玄将视线投向下方广阔的战场。
火君的身影在万军之中格外显眼。
她像个顽童,在冰魔侍大军中穿梭跳跃,玩得不亦乐乎。
她没有施展大范围的术法,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精准地点在一头冰魔侍的额头。
那冰魔侍便轰然一声,化作一团绚烂的火炬,烧成飞灰。
紧接着,她又闪到另一处,如法炮制。
乐此不疲。
陈玄看得有些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火君,性子似乎有些活泼,不太像我认知中的天光境。”
天光境大能,哪个不是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这位倒好,像个刚出山门的年轻修行者。
雪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
“她不是活泼,是憋得太久了。”
雪主解释道:“又或者说,她的涅盘之术,耗费了太久的时光,才在前不久,将真身重新复活过来。”
“涅盘之地?”
陈玄心中一动,想起了什么。
雪主颔首:“不错。剑君可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时,那片在冰天雪地中,显得格格不入的绿色森林?”
“那里,便是火君的涅盘之地。”
陈玄了然。
难怪那片森林生机盎然,与周遭的冰雪世界截然不同。
原来是一位天光境的涅盘所化。
他收回目光,又问:“这场对神凤军的磨练,何时结束?”
雪主看了一眼下方已经开始出现疲态,全靠一口气支撑的军队,果断道:“现在就可以。”
话音落下,她一步踏出,身形已至城墙之外的半空中。
清冷的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火君,够了。”
“对神凤军的磨练已经足够,无需再留这些污秽之物。”
正在战场上“点名”的火君闻言,意犹未尽地撇了撇嘴。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好吧好吧,正好也玩腻了。”
下一刻,她身上的气息轰然一变。
那股顽童般的嬉闹之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焚尽八荒的无上威严。
“唳!”
一声高亢嘹亮的禽鸣,响彻云霄。
火君的身影在刺目的火光中急剧变化,转瞬间,化作一只翼展百丈的火焰神禽。
神禽通体燃烧着金色的烈焰,每一根羽毛,都流淌着熔金般的火光。
它振翅高飞,冲入云霄。
在天地间撒下无数细密的火点。
那火点如雨,落向战场。
每一滴火星,落在冰魔侍的身上,便如滚油入水,瞬间引燃它们体内的冰寒之力,将其从内到外,烧成一具具冒着蓝雾的冰雕。
与此同时,雪主也出手了。
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抬起一只手,对着下方的战场,轻轻一握。
随着雪魔被陈玄彻底灭杀,这片广袤的大洲之中,对于冰雪权柄的掌控,再无一人能与她争锋。
她,便是此地唯一的冰雪君王。
战场之上,那无穷无尽的风雪,仿佛感受到了君王的召唤。
那些冰魔侍身上缭绕的、属于上古雪魔的极寒气息,如同遇到了天敌的走兽,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哀鸣。
咔嚓!咔嚓!
无数冰魔侍身上的冰晶甲胄,在这一刻,自行崩解。
它们赖以维持形体的风雪之力,被强行剥离,化作最纯粹的冰雪元素,臣服于雪主的威势之下。
失去了力量源泉,这些冰魔侍的动作瞬间变得无比迟滞,攻击也软弱无力。
陈玄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这些冰魔侍,同样能算作一份功德。
功德宝卷不能重复刷取,斩杀这些小怪所得聊胜于无,但功德这东西,没人会嫌多。
他反手从身后取下那柄红伞。
手腕一抖,红伞被抛入高空,在战场中央滴溜溜地旋转起来。
咻!咻!咻!
伞骨之间,迸射出万千道细密的青光。
青光在半空中化作一柄柄寸许长的微缩剑光,如同有了灵性一般,精准地锁定了一位位冰魔侍的眉心。
剑光穿颅而过,带起一蓬蓝色的冰屑。
一位位冰魔侍,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身躯一僵,轰然碎裂。
火雨天降。
冰权剥夺。
剑光洗地。
三位天光境级别的强者联手,其清场效率,是毁灭性的。
原本还如潮水般无穷无尽的冰魔侍大军,在短短数十息之间,便被绞杀得干干净净。
战场上,持续了数个时辰的喊杀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赢了!”
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嗓子,吼出了第一声。
“我们赢了!!”
“噢噢噢噢噢!”
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无数神凤军的战士,丢掉手中卷刃的兵器,瘫倒在地,放声大笑,或是抱头痛哭。
李清拄着那杆染血的银白色的长枪,斜靠在早已力竭躺倒的战马旁。
她轻轻抚摸着战马脖颈处染血的皮毛,感受着那粗重的呼吸。
战马的鼻孔里,不断喷出大团大团的白色气雾。
她也赢了。
战争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之间,便是第二日。
天晶城内,一切恢复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加热闹。
战争的阴霾被胜利的喜悦一扫而空。
街道之上,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欢腾。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崭新的冰灯,晶莹剔剔的灯罩在白日里折射着阳光,摇曳出七彩的光晕。
孩童们在街巷间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天空又开始飘起蒙蒙的细雪,为这座冰雪之城,平添了几分静谧与祥和。
李清换下了一身戎装,穿上了一套素雅的白色长裙,与陈玄并肩行走在街道上。
她看着眼前这片热闹欢腾的景象,看着那些晶莹的冰灯,看着无忧无虑的孩童,心情前所未有地放松。
她很想将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不知为何,只要这个青衫男子在身旁,她纷乱的心绪,总能轻易地平复下来。
陈玄倒是没有她那么多的感触。
他只是觉得,身旁这个褪去甲胄的女子,确实给了他一种心静的感觉。
不吵闹,不聒噪,仅仅是安静地走着,便很舒服。
两人一路无话,来到了城中心的镜天湖旁。
巨大的湖面早已冻结成一片平整的冰镜。
此刻,冰镜之上张灯结彩,许多工匠正在忙碌地搭建着一个华丽的戏班子。
不少百姓围在湖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城主大人下令,为了庆祝咱们打退了冰魔,今晚要在镜天湖上开冰灯会,唱大戏呢!”
“何止啊!我还听说,入夜后会燃放最漂亮的烟花,要让全城的人都好好乐呵乐呵!”
“太好了!这场仗打得,真是把人吓死了,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二人听着旁人的议论,相视一笑。
李清的目光从远处的戏台上收回,落回到陈玄的脸上。
她轻声问道:“陈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陈玄看着湖面,随口答道:“继续在大周游历,见识见识这方天地的风土人情。若无意外,下一站,或许会去帝都神京看一看。”
“神京……”
听到这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李清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
陈玄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没有追问。
李清自己却幽幽开口:“我……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父亲母亲了。”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
“可若是回去,恐怕……”
陈玄接口道:“恐怕又要被逼婚?”
李清一怔,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陈玄却道:“当初你一个烛火境,能从李家眼皮子底下逃出来,怕也不全是你的本事。”
“李家作为大周世家,想找一个人,易如反掌。他们没找到你,或许是根本就没想认真找。”
“由此可见,对于那桩婚事,李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他的分析,一针见血。
李清闻言,神色更加复杂。
“话虽如此……可我私自逃婚,终究是让家族蒙羞。”
她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多想。
“我这样跑出来,也算是给了父亲一个台阶下。至少,他可以对外宣称,是管不住我这个女儿,而不是他主动撕毁婚约,不至于让李家在明面上太过难堪。”
她很快调整好情绪,对着陈玄展颜一笑。
“不说这些了。”
“你看,天色快暗下来了,不如……留下来看一看这璀璨烟火和湖上戏?”
陈玄看着她眼中的期盼,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
随着夜幕缓缓降临,镜天湖周围的百姓已然越聚越多。
人们的欢呼声,笑闹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奔跑穿梭。
年轻的夫妇相互依偎,窃窃私语。
夜空中,一道绚烂的流光划过。
那是一只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神禽,在天晶城的上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像是在宣告庆典的开始。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与喝彩。
随着神禽的远去,冰面上的戏台,锣鼓声猛地一响。
咿咿呀呀的唱腔,伴随着悠扬的乐曲,在清冷的夜空中回荡开来。
紧接着。
咻——
一束璀璨的烟火,拖着长长的尾焰,猛地窜上高空。
砰!
金色的光点,在夜幕中轰然炸开,如同盛放的巨大蒲公英,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随后,又是一束烟火腾空,它炸成了一束金色的牡丹,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烟花升空。
一束,又一束。
红色,绿色,紫色……
无数璀璨的烟火,接二连三地升空,在天晶城的上空,绽放出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与绚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映照着烟火的光芒,充满了惊叹与喜悦。
雪主和火君站在重建的高塔上,看着镜天湖方向的热闹,面露笑容。
二人同时也注意到了人群中格格不入的两人。
是一男一女。
璀璨的烟火接连升空,在夜幕上绽放出各种绚烂的图案。
陈玄与李清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烟火的光,映在李清的眼眸里,像是有星辰在闪烁。
ps:最初的大纲里,我给陈玄定的是一个坚定的求道者的形象,但后来发现那样写,显得太空了,和我前面剧情的主基调也不相符,于是陈玄的性格便有了改变,我加入了师尊,李清这两个人物去调节,让陈玄至少有了些情感。当然,说这些只是表明李清,并不是我要定的女主,或者说女主只有可能是师尊(满足一下个人癖好,虽然有可能全程神隐,只会偶尔出来刷刷存在感,开后宫的话,就会崩师尊人设,为了师尊,只能让陈玄忍一忍了。),不过李清我也不会把它送掉(送女是个大毒点),李清的结局大概会是一个孤独的守候者,至少,在大周王朝这个篇章是这样的,至于后续的篇章,那再说吧。
第282章 离去
烟火落尽。
夜空重归深邃的墨色,只余下几缕硝烟,被风吹散。
湖边的欢声笑语渐渐远去,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带着满足与疲惫。
陈玄与李清并肩站在湖边,周遭重归静谧,只剩下两人之间微妙而安宁的沉默。
风吹起李清鬓边的发丝,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
“我明日便会离开。”陈玄打破了沉默。
李清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嗯,我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循着来时的路,回到李清在城中的那处小小的居所。
屋子里陈设简单,却很干净。
李清为陈玄做了一碗羹汤,食材简单,只是些寻常的肉糜与菜蔬,在炉火上咕嘟着,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餐饭之后,夜已深。
陈玄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递给李清。
“这是临别的赠礼。”
“或许能解决你未来的困境。”
李清接过玉简,触手温润,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带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古拙气息。
她有些疑惑。
一道温和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这是一门修行之法,不同于大周的任何术法。”
是陈玄的传音。
“它不依赖于天地灵气,而是以你自身的血气为媒介,牵引九天之上的星辰之力,淬炼己身。”
“修行此法,体魄与精神都将日益强健,血气灿灿若阳,能灼烧一切魑魅魍魉。”
陈玄看着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将其称为,大日武道。”
“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适合这方天地的一种法门。”
李清有些呆傻,他们不太清楚陈玄话中的一些意思,比如什么叫天地灵气。
不过武道她却是知道的,大周有人修武道,但人数却是极少。
毕竟修行者以血气为生,而修行武道之人,血气又极为浓郁,可以算是大补之物。
但她仍能感受到这枚玉简的份量,这或许是改变她一生的东西。
她郑重地点头。
“我一定会修行。”
“将来再见之时,我必然会脱胎换骨。”
陈玄微微颔首,笑了笑。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变得愈发大了。
风声呼啸,如同鬼哭狼嚎,拍打着门窗,发出砰砰的声响。
陈玄站起身,推开门。
一股夹杂着冰晶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他没有回头。
“保重。”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身影便融入了那片铺天盖地的风雪之中。
李清快步走到门边,看着他青衫的背影在漫天风雪里,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伸出手,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良久,她轻声一叹,关上了门。
次日清晨,雪过天晴。
天晶城高大的城门口,积雪被清扫出一条通路。
雪主与火君化作人形,前来为陈玄送行。
“剑君此去,一路珍重。”雪主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
“若是在神京待得不愉快,随时可以回天晶城,这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火君则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陈玄的肩膀。
“臭道士,你这趟去神京,可是要去捅马蜂窝的。”
“那些世家大族,还有那个坐在皇位上的皇帝,没一个好东西,你多加小心。”
陈玄笑了笑。
“多谢二位。”
他没有多言,只是对着二人抱了抱拳,便转身踏上了城外的雪原。
他没有选择飞行。
离开天晶城后,陈玄并未急于赶路,而是一袭青衫,一柄红伞,一把长剑,徒步慢行。
他一路向南,行走在大周的北地之上。
他看到了在寒风中挣扎求生的村落,看到了因妖魔过境而化为废墟的城镇,看到了官道上麻木前行的流民。
乱世的疾苦,如同最深刻的画卷,在他眼前一幕幕展开。
他心中有所感,却并未出手干预太多。
在海州的出手,便已经让陈玄知道。
个人的力量,可以斩杀妖魔,可以诛灭贪官,却无法扭转一个正在崩塌的时代。
除非,从根源上,建立一种新的秩序。
半月之后。
陈玄行至一处山道。
前方的道路被几块巨石堵住,一支队伍正在那里安营扎寨,似乎在休整。
炊烟袅袅,夹杂着血腥气。
营地边缘,堆着十几颗被冻得发黑的人头。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一身白衣,此刻却被溅上的血迹染得点点梅红。
她正用一块布,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刀。
陈玄认得她。
是先前在北海雪原边境救下的顺天镖局镖头,千霜。
这支队伍似乎确实多灾多难。
杀退了最后一伙不开眼的劫匪,千霜才松了口气。
她将长刀归鞘,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山道拐角。
“谁在那里窥探,滚出来!”
她的声音冰冷,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然而,她话音刚落,便看到一道青衫身影,从拐角处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人并非窥探,而是光明正大地看着。
看清来人的样貌,千霜脸上的警惕与杀意瞬间融化,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陈……陈前辈!”
她快步迎了上去,对着陈玄恭敬地行了一礼。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前辈!”
陈玄对着她点了点头。
“你们这是?”
千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指了指营地边上的那些人头。
“北地不太平,总有些亡命徒想发笔横财。”
“不过都解决了。”
她随即好奇地问道:“前辈这是要去何处?”
“往南走,去靖州方向。”陈玄随口答道。
千霜的眼睛顿时一亮。
“太巧了!我们这趟镖,也是要去靖州!”
她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连忙发出邀请。
“前辈若是不嫌弃,不如与我们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也好。”陈玄应允。
对他而言,一个人走与一群人走,并无区别。
众人重新上路。
陈玄与镖局同行,一月有余。
期间又遇上数次小规模的劫道,皆被千霜带领的镖师们合力解决。
陈玄始终未曾出过手,只是像个随行的看客。
镖局的众人也只当他是个有些本事的游侠,对他颇为客气,却也谈不上多么敬畏。
只有千霜,心中清楚这位青衫客人的可怕。
不久后,他们终于走出了茫茫的雪海北原,进入了靖州地界。
靖州与北地不同,风雪明显小了许多,官道两旁开始出现绿意。
只是天色已晚,风雪又有渐大的趋势。
千霜看了一眼天色,对众人下令。
“天黑之前,赶到前面的大悬空寺。”
“今晚,我们在那里休整一夜。”
大悬空寺。
与其说是寺,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废墟。
残破的庙墙绵延数里,依山而建,可见当年的宏伟。
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几座还未完全倒塌的大殿。
当千霜一行人赶到时,破庙里早已聚集了不少躲避风雪的旅人。
有风尘仆仆的商队,将货物围成一圈,伙计们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也有三五成群的独行游侠,各自占据着角落,擦拭着兵器,眼神锐利。
还有拖家带口的逃难百姓,蜷缩在避风的墙角,瑟瑟发抖。
气氛混杂,却暂时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
千霜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络地与几个商队的头领打过招呼,划定了各自的休息区域。
镖师们很快生起了几堆篝火,开始埋锅造饭。
陈玄没有与他们凑在一起,独自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
他背靠着一根断裂的梁柱,闭目养神。
神念却如一张无形的网,悄然覆盖了整个破庙,将所有人的气息,对话,乃至心跳声,都尽收心底。
入夜后,外面的风雪更大了。
破庙里,众人围着几堆篝火闲聊取暖,驱散寒意与旅途的疲惫。
话题从抱怨该死的天气,聊到大周各地的风土人情,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一个来自商队,须发皆白的老商贩,喝了一口热汤,指着不远处一座半边坍塌,露出内里泥胎的佛像,打开了话匣子。
“各位,来这大悬空寺躲避风雪,可知此庙的来历?”
他一开口,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个年轻的游侠笑道:“老丈,不就是个破庙嘛,还能有什么来历?”
老商贩嘿嘿一笑,呷了口酒,脸上带着几分神秘。
“这可不是一般的破庙。”
“百年前,这里可是咱们大周北方最大的寺庙,名为大悬空寺,香火鼎盛,据说寺里有数千僧众,高僧辈出,连州城的达官贵人都要不远千百里前来上香。”
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趣。
“那后来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千霜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商贩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问题就在这里。”
“百年前的一个晚上,一切都变了。”
“据传,那晚月色很好,寺里还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法会。可到了第二天早上,路过的商队就发现,整座寺庙,连同里面的数千僧众,全都消失了。”
“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只留下这座空壳。”
“活生生的几千人,就这么没了,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
老商贩的话,让篝火旁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风声从破庙的窟窿里灌进来,呜呜作响,听着有些瘆人。
“消失了?怎么个消失法?”一个镖师壮着胆子问。
“谁知道呢?”老商贩摊了摊手,“官府也派人来查过,查了几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从此,这里就成了一桩悬案。”
众人面面相觑,都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这时,另一个角落里,一名抱着长剑,正在擦拭的游侠突然冷笑一声,开了口。
“官府查不出来,不代表江湖上没有传闻。”
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游侠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传说,大悬空寺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吃了。”
“吃了?”
这个词让所有人头皮一麻。
“没错。”游侠的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阴森。
“传说,百年前的那天晚上,从寺庙的地底下,爬出了一头看不见的鬼物。”
“那鬼物一夜之间,将整座寺庙,连同里面的数千僧众,全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甚至有人说,每逢月圆之夜,若是仔细听,还能听到这破庙的深处,传来阵阵诵经声。”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还有……凄厉的惨叫声。”
“嘶——”
篝火旁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胆小的商队伙计,已经下意识地向火堆旁挪了挪,脸色发白。
就连千霜手下的那些悍不畏死的镖师,此刻脸上也多了几分凝重,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整个破庙的气氛,因为这个故事,变得阴森诡异起来。
然而,就在众人毛骨悚然之际,那讲故事的老商贩和游侠,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看把你们吓的!”
“都是些无稽之谈,骗你们的!”老商贩摆着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游侠也收起了那副阴森的表情,灌了一大口酒,笑道:“调节一下气氛罢了。这鬼地方,老子来来回回住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了,次次都安然无恙。”
“要真有鬼,也早被咱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身上的煞气给吓跑了。”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被耍了,纷纷发出善意的笑骂声。
“好你个老张头,吓唬我们!”
“就是,差点信了你的鬼话!”
破庙里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人们继续喝酒吃肉,吹嘘着各自的经历,仿佛刚才那段诡异的故事,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只有角落里的陈玄,缓缓睁开了眼睛。
似乎,有东西靠近了。
看起来那个老商贩说的也并非玩笑话。
庙外。
有黑影绰绰,有脚步踏踏,亦有吼声,不为人所闻,却响彻四野。
第283章 黑渊再现
庙里的笑骂声还在回荡。
被耍了的众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紧张旅途中难得的乐子,让气氛更加融洽。
那名身材魁梧的游侠,将酒葫芦递给了旁边的一个镖师。
“来,压压惊。”
镖师笑着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好酒!就是你这故事太他娘的吓人!”
“哈哈哈!胆小鬼!”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轻松下来的笑脸。
角落里,陈玄睁开的双眼,古井无波。
他的神念,早已穿透了呼啸的夜风,落在庙外
那个讲故事的老商贩,又喝了一口酒,笑得满脸褶子。
“说真的,要真有鬼,咱们这么多人,阳气这么旺,它敢出来吗?”
“就是!”
“再说了,咱们这里还有千镖头这样的女中豪侠坐镇!”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都投向了正与另一名商队头领交谈的千霜。
千霜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别拿我开玩笑了。”
“大家今晚都警醒些,这鬼天气,小心野兽摸进来。”
她话音刚落。
呜——
庙外那如同鬼哭的狂风,忽然停了。
不是减弱,而是戛然而止。
上一刻还喧闹不堪的破庙,在这一瞬间,都略略沉默。
所有人面露疑惑。
面面相觑间,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愕。
“风……停了?”
一个年轻的伙计喃喃自语。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装神弄鬼。”
那名抱着长剑的游侠冷哼一声,站起身来。
他叫周通,在靖州地界也算小有名气的独行客,烛火境的修为,还兼修了一些武道,一手快剑颇为了得。
“我去撒泡尿,顺便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在外面捣鬼。”
他拎着酒葫芦,大步流星地朝着破庙一处坍塌的缺口走去。
“周兄,小心些。”千霜皱眉提醒道。
周通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放心,这方圆百里,还没什么东西能留下我周某人。”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缺口外的黑暗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息。
两息。
十息。
……
他还没回来。
一名商队的伙计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不会……真出事了吧?”
“别自己吓自己,可能只是走远了点。”
千霜的脸色一沉了下来,看了一眼陈玄,瞧着这位神情没有变化,这才松了口气。
有这位在兜底,一切都好说。
她缓缓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老黄,李四,你们跟我去看看。”
“是,镖头!”
两名最精锐的镖师立刻起身,抽出了兵刃。
就在这时。
沙……沙……
一种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破庙外传了进来。
果然有东西!
千霜当场拔刀。
两名镖师立刻护在她身前,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篝火旁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握紧了手边的武器,惊恐地盯着那个方向。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靠近。
那摩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个黑影,从缺口处慢慢地“挤”了进来。
那不是人。
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生物。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流动的、比黑暗更加深沉的阴影。
那阴影所过之处,无论是地上的碎石,还是墙角的枯草,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像是被橡皮擦,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抹去。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团蠕动的阴影中,隐约能看到一张人脸。
一张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的,毫无血色的人脸。
是周通!
他的身体,似乎被那团阴影吞噬了一半,只剩下上半身还在外面。
他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哀求。
不只有周通,黑影那里存在着许多动物的肢体,包括头部。
显然陈玄先前听到的声音就来自那些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人群瞬间炸开。
有人尖叫着转身就跑,试图从其他出口逃离。
有人则吓得双腿发软,瘫倒在地,裤裆处传来一阵骚臭。
混乱中,一个逃难的汉子不小心撞倒了身旁的老人。
他看都没看一眼,手脚并用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爬去。
那团阴影似乎被尖叫声所吸引,蠕动的速度陡然加快。
它“流”向了离它最近的一堆篝-火。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连同架在上面的铁锅,锅里滚沸的肉汤,都在接触到阴影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连一丝青烟,一缕热气都未曾留下。
光明,被吞噬了。
大殿内的一角,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而那团阴影,在吞噬了火焰之后,似乎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漆黑。
“都别乱!”
千霜的怒喝声,如同惊雷,在混乱的大殿中炸响。
她一刀劈在地上,火星四溅。
“谁再敢乱跑,老娘先砍了他!”
她很清楚,面对这种未知的诡异之物,一旦阵脚大乱,各自为战,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逐个吞噬。
她的威望起了作用。
奔逃的众人动作一僵,虽然依旧满脸恐惧,但总算没有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所有镖师,结阵!”
千霜厉声下令。
“商队的人,不想死的都躲到我们后面去!”
镖师们迅速反应过来,以千霜为中心,快速组成一个半月形的防御阵型,将那些手无寸铁的商贩和百姓护在身后。
那团阴影,似乎对这些结阵的镖师产生了兴趣。
它调转方向,缓缓地,朝着千霜等人流了过来。
沙……沙……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在寂静中,一下,一下,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它过来了!”
“镖头,怎么办?”
一名年轻的镖师声音发颤,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千霜锁定着那团蠕动的黑暗,看向没有要动手意愿的陈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听我号令!”
“用出自己最擅长的术法!”
“放!”
随着千霜一声令下。
十几名镖师同时怒吼,将体内为数不多的血气,尽数灌注于兵刃之上。
嗡!
十几道形式各异的术法飞出,在击中阴影的刹那,便如同泥牛入海。
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它缓缓蠕动着,离众人只有不到三丈的距离。
那股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几乎就要完全临近。
“都退后。”
一道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却见那未曾开口说话的青山道人,有了动作。
他背着那柄红伞,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来到了千霜等人的身前。
“前辈!”
千霜又惊又喜,脱口而出。
这一位终于肯出手了!
陈玄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的鬼物上,
“看起来很像镇魔司典籍里记载的妖魔,吞灵。”
陈玄挡在前路,并不退让。
那团阴影似乎感受到了陈玄的与众不同。
它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阴影的表面剧烈地翻涌起来,仿佛在犹豫,又像是在评估眼前的食物。
陈玄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动作很慢。
五根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如同拨动了无形的琴弦。
嗡——
一声轻微的,常人无法听闻的弦音,在大殿中荡开。
以陈玄为中心,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由空间本身构成的丝线,瞬间交织成网。
那团原本形态不定,四处流淌的阴影,猛地一滞。
它的边缘,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轮廓。
它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模具给强行固定住了,无法再蠕动分毫。
阴影剧烈地挣扎起来。
它似乎意识到了危险,想要逃离。
可那些无形的丝线,如同最坚固的囚笼,将它死死地钉在原地。
千霜等人,已经完全看呆了。
他们虽然看不见千相丝,却能清晰地看到,这头恐怖怪物,此刻竟像琥珀里的虫子一样,动弹不得。
而造成这一切的,仅仅是那青衫男子一个简单的抬手动作。
这……这是什么样的惊人手段!
陈玄心念一动。
禁锢着阴影的空间丝线,开始缓缓收紧。
滋啦!
一声轻响。
阴影的表面,被勒出了一道清晰的痕迹,一缕黑气从中溢散,消弭于空气中。
它受伤了!
阴影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不再挣扎。
它猛地收缩,化作一道漆黑的利箭,朝着最近的陈玄,爆射而去!
它要进行最后的反扑,吞噬掉这个对它威胁最大的存在!
面对这孤注一掷的攻击,陈玄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化作剑指。
指尖,亮起一抹清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纯粹到了极点,仿佛天地间的第一缕光。
“破。”
他轻吐一字。
剑指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清亮剑光,脱指而出。
剑光没有惊人的声势,也没有浩大的威压。
它只是那么安静地,精准地,迎上了那道漆黑的利箭。
没有碰撞。
没有爆炸。
清光与黑暗,在半空中交汇。
那道足以吞噬一切的漆黑利箭,在接触到清光的刹那,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
从箭头,到箭身。
无声无息。
那团让所有人绝望的“鬼物”,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被那道看似不起眼的剑光,从头到尾,彻底净化,蒸发。
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剑光去势不减,飞出破庙,在黑暗的夜空中一闪而逝。
许久。
死一般的寂静。
大殿内,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他们张着嘴,瞪大了眼睛,脸上是混杂着劫后余生与极致震撼的表情。
风,不知何时又开始吹了。
风从破庙的缺口飘落,在篝火旁变热。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只有地上那片被吞噬后留下的空白,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古怪感,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千霜最先回过神来。
她看着那个依旧风轻云淡的青衫背影,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震撼,敬畏,感激……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了一个深深的,发自肺腑的鞠躬。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她身后的镖师们如梦初醒,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
“多谢前辈!”
“前辈神威!”
那些商贩和百姓,更是磕头如捣蒜,看向陈玄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只。
陈玄没有理会身后的众人。
他缓步走到那鬼物消失的地方,蹲下身。
地上空无一物。
但他却能看到,在空间的夹层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的能量波动。
“刚才有人在借助这些东西,在观察这里?”
“有意思,看起来还有幕后黑手啊。”
陈玄伸出手,指尖在那片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丝残留的波动,被他牵引出来,在他的指尖,化为一段固定的气息。
陈玄感受着这段气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总觉得这东西好像在哪里见过。
“黑渊……”
最后,他轻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这个组织并不是他第一次打交道了,青州,
陈玄碰上的第一个势力就是他。
甚至这个组织的六欲天君还死在了自己手上,虽然死去的也只算是一具分身,并且还被云长风熬了锅大骨汤。
让云长风成为了青州星主,自己成为筑基,其实也有赖于他们,能取得星辰之力,来铸就道基。
陈玄站起身,指尖的黑色气息,被他随手抹去。
“看起来,这个大悬空寺的覆灭,背后也是各种势力的交织,并不如其他人说的那么简单。”
“就是不知道除了黑渊,还有哪个组织出手了。”
陈玄转过身,看向已经走到自己面前,一脸恭敬的千霜。
“此地不宜久留。”
“收拾一下,天亮就走。”
这些人都应承着点头,这破庙以后爱谁呆谁呆。
ps:这几天的章节都比较水,还请大伙儿耐心等待,我整理一下大纲,后续篇章尽量写得激情澎湃一些,不会再那么水了。
第284章 将计就计。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这后半夜竟然飘起了大雪,庙外的大地,白绿相配。
寒风刺骨吹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大悬空寺昨夜的喧嚣与恐惧,似乎已被这风雪彻底掩埋。
“都快点!收拾好东西,我们马上出发!”
千霜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在营地中回荡。
镖师和商队伙计们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心有余悸,动作飞快地打包着行囊。
昨夜那吞噬光明的恐怖阴影,那青衫道人一指点出净化一切的清光,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刻。
陈玄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众人忙碌。
“前辈,都准备好了。”千霜快步走到陈玄面前,神情恭敬。
“我们这就出发。”
陈玄微微颔首。
“走吧。”
他没有多言,转身便迈开了步子。
队伍立刻跟上,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各种游侠,商旅,镖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这片不祥的废墟。
队伍中,气氛压抑。
人们低声交谈着,话语里满是后怕与庆幸。
“要不是陈前辈,我们昨晚就全完了……”
“是啊,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简直闻所未闻。”
“陈前辈才是真正的高人!一指点出,那鬼物就灰飞烟灭,简直就是神仙手段!”
“以后可得在佛前多烧几炷香,感谢佛祖派了神仙来救我们。”
听着这些议论,千霜心中同样感慨万千。
她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前方,那个看似普通却又无比挺拔的青衫背影,心中愈发敬畏。
队伍行出了数十里,前方地势渐缓,官道也变得清晰起来。
陈玄忽然停下脚步。
千霜连忙策马赶上,疑惑道:“前辈,怎么了?”
陈玄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我尚有要事,就不与你们同行了。”
他顿了顿,编造了一个理由。
“昨夜那邪祟虽被我灭杀,但我观其气息,似乎有同党潜伏,我需折返回去,斩草除根,以免再生祸端。”
听到这话,千霜点点头。
面前的这位,毕竟是和天晶城城主同行的大能,无需他这等人担心。
陈玄看向千霜:“你们继续前进,我们前方城镇再会。”
说罢,不待千霜再言,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如同青烟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
所有人都被这一手神鬼莫测的身法惊得目瞪口呆。
短暂的震撼过后众人心中只剩下更深的敬畏。
千霜对着空气深深一拜。
“前辈多加保重!”
她翻身上马,对着身后众人沉声喝道。
“走,我们继续赶路,不可辜负前辈的庇护!”
队伍再次启程。
而在他们身后,陈玄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一棵古树的枝干上。
他看着镖局队伍远去的背影,眼神古井无波。
“黑渊……”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身影再次一闪,消失在原地。
他的目标,自然是大悬空寺。
夜幕,再次降临。
大悬空寺废墟,死寂一片。
呼啸的寒风,像是这废墟唯一的主人。
沙沙。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破败的大殿之内。
他们全身笼罩在黑衣之中,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着精光的眼睛。
为首的黑衣人蹲下身,伸出戴着黑手套的手,在地上捻起一撮尘土。
他凑到鼻尖轻嗅,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这剑君可真强,吞灵这种东西,居然连气息都不剩了。”
另一名黑衣人冷笑道:“哼,一个只会用蛮力的莽夫。”
为首的黑衣人站起身,环顾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也对,虽然舍了吞灵,但总算把那个可怕的道人引走了。我们的布置,才算没被发现。”
“老大英明!”
“没错,那剑君再强,也想不到我们是声东击西!”
一名黑衣人走到那尊半边坍塌的泥胎佛像前,轻蔑地踢了一脚。
“什么剑君,我看是名不副实!要是他真有本事,就该留下来查探到底,而不是被我们这点小手段给骗走!”
“哈哈哈,说得对!他也就这点本事了!”
众人皆笑谈起来,言语间充满了对陈玄的不屑与嘲讽。
他们确信,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那个强大的道人,已经被他们轻易地调虎离山。
“是吗?”
一个淡漠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这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地回头,汗毛在一瞬间倒竖起来。
只见那衫道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正平静地看着他们。
他就像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你不是走了吗?!”
为首的黑衣人又惊又怒,声音都有些变调。
陈玄没有理会他的惊骇,而是缓缓踱步,语气平淡地叙述着。
“我确实走了。”
“但走着走着,我发现了一些疑点。”
“先前庙里有人说,他们来这庙待了许多次都不曾出状况,怎么我一来,便出了这种东西,我亦非什么招灾体质,想来是有人怕我发现什么,便找这东西出来搅局,引我的注意,那我便只好将计就计了。”
陈玄目光平静的看着这群人,
他们脸上的嘲讽与不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杀了他!”
为首的黑衣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怒吼。
他无法容忍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结阵,绞杀!”
十几名黑衣人瞬间反应,他们没有丝毫犹豫,身形急速闪动,转眼间便结成了一座玄奥的阵法。
阵法启动,黑气升腾,十几道凌厉的杀招,从四面八方同时轰向中心的陈玄。
有化为毒蛇的刀光,有带着尖啸的血气,有诡异莫测的诅咒。
然而,这一切在陈玄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抬起眼皮,平静地看着那汹涌而来的攻击。
嗡!
一声轻微的震鸣。
以他为中心,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丝线,凭空浮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千相丝!
那些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在接触到千相丝的刹那,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之壁。
刀光寸寸碎裂。
血气瞬间蒸发。
诅咒无声湮灭。
所有攻击,都被那看似纤弱的丝线,轻易地挡了下来。
陈玄心念一动。
那张由空间丝线编织的大网,猛然向外扩张。
噗噗噗!
那些黑衣人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们身上的护体血气,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
所有人的身体都在半空中僵住,被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他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玄缓步向他们走来。
那种实力上的绝对碾压,让他们从心底里涌出彻骨的寒意。
陈玄走到为首的黑衣人面前,伸出两根手指,点向他的眉心。
“搜魂。”
磅礴的神念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那黑衣人的脑海。
“啊!”
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庞大的信息流,如同潮水般涌入陈玄的脑海。
大悬空寺……远古魔窟……黑渊组织……秘密据点……
原来这大悬空寺底下,也镇压着一尊大魔。
这大魔虽已离去,但魔窟仍在。
黑渊组织看中了此地,将其占据,做了人丹血池。
大悬空寺的数千僧众,并非凭空消失,全因黑渊组织而已。
陈玄收回手指,那名黑衣人双眼翻白,彻底没了声息,成了一具尸体。
他看了一眼其他被禁锢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漠然。
手一挥,千相丝猛然收紧。
噗!
十几具尸体,同时爆成一团血雾,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陈玄转身,根据搜魂得到的记忆,径直走向破败大殿中央那尊主佛。
他来到佛像前伸出手,按照记忆中黑渊组织血气运用的手法,在佛像的几个隐晦节点上依次点过。
每点一下,佛像便发出一阵微弱的红光。
当最后一个节点被点亮,整座佛像轰然一震。
地面之上,一扇由黑气构成的门扉,缓缓打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阶梯。
阴冷邪异的气息,从门后扑面而来。
陈玄面无表情,一步踏入其中,身影随即消失在黑暗里。
阶梯盘旋向下,深不见底。
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从下方不断涌来,几乎凝成实质。
陈玄拾级而下,脚步声在死寂的通道中没有激起半点回响,仿佛被这片黑暗吞噬。
他走了很久。
久到仿佛穿过了地壳,抵达了幽冥。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进入了一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地下空洞。
空气里的血腥气浓重到令人作呕,仿佛整片空间都被鲜血浸泡过千万遍。
空洞的四壁之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骸骨,他们扭曲着,令人感到惊悚。
成千上万,无边无际。
那些骸骨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有的双手合十,像是在绝望中祈祷。
有的四肢扭曲,骨节错位,似乎在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中挣扎。
还有的骸骨高举着手臂,仿佛想要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在森森白骨之间,陈玄看到了一些散落的念珠,破碎的佛钵,以及撕裂的僧袍残片。
这里,就是大悬空寺数千僧众的归宿。
曾经的佛门圣地,如今已化作一座白骨魔窟。
陈玄缓步走近一具骸骨。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
骨骼入手冰凉,质地脆弱,轻轻一捏,便有骨粉簌簌落下。
灵性全无。
这些僧众生前的修为,血气,精神,乃至灵魂,都被某种极致邪恶的术法榨取得一干二净。
陈玄收回手,目光投向空洞的最中心。
那里,是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巨大血池。
池中的血液粘稠如浆,表面咕嘟着血色的气泡,破裂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猩红色的不祥光芒从池底透出,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修罗炼狱。
无数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在血浆中沉浮,发出无声的哀嚎。
那是被抽干一切后,仅存于世的一点残碎执念。
陈玄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血池的构造,这邪异的阵法,他认得。
与当初在苍云县,赤阳子用来炼制人丹的血池,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无论规模,还是其中蕴含的邪恶与怨念,都远胜万倍。
这根本不是为了炼制普通的人丹。
这是一处用来祭炼某种存在的终极血池!
“黑渊……”
陈玄口中念出这个名字,杀意在胸中翻涌。
此等邪物,断不可留存于世。
他不再犹豫。
陈玄摊开手掌,一簇金色的火焰在其掌心凭空燃起。
火焰迎风便长,迅速膨胀。
转瞬间,一轮直径数丈,散发着恐怖高温的煌煌大日,便悬浮于他的掌上。
火光驱散了血光,将他青衫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臂肌肉绷紧,就要将这足以焚山煮海的火球,投入那罪恶的血池之中。
就在这一刻。
轰隆!
巨大的血池中心,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粘稠的血浆冲天而起,又重重落下,激起滔天血浪。
一个巨大的漩涡,在血池中央飞速形成,疯狂旋转,仿佛要将整个空间都吞噬进去。
陈玄投掷的动作顿住,目光锁定着漩涡的中心。
一道身影,在无数血浆的簇拥下,缓缓从池底升起。
血水顺着祂的身体滑落,没有沾染分毫。
那是一具完美的躯体,肌肤光洁如玉,线条流畅,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美感,与周围的血腥,污秽,白骨形成了最极致的反差。
祂完全浮出了血面,悬停在半空。
而后,祂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
其中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感情,没有喜悦,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纯粹的、漠然的、视万物为刍狗的虚无。
那双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眸,跨越了数百丈的空间,与陈玄的目光,死死对上。
第285章 躯体
陈玄一身青衫,负手而立。
他与那具血池中升起的完美躯体遥遥相对。
这具躯体上,他感受不到丝毫生命的气息,更像是一具精心雕琢的人偶。
一具空洞的躯壳。
可这躯壳,却拥有存活的本能。
想来是自己方才的杀意,惊动了它沉睡的意志,让它感受到了威胁。
如此看来,这血池并非单纯为了炼制人丹。
更有可能,是为了温养这具躯壳而存在。
平心而论,陈玄看上了这具躯体。
它的完美不止于形体,更在于其内里充斥着一股强大而纯粹的力量。
神意。
那是神道时代的产物,由众生信仰之力凝结而成。
这种东西,竟然会出现在灵气稀薄的大周王朝。
要知道,以大周王朝如今的体量,根本不足以凝聚出如此磅礴的神意,更遑论铸就这样一具神秘的躯壳。
两道身影,就那般在白骨魔窟中对峙着。
死寂被打破。
那具躯壳动了。
流畅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
祂脚下的血池剧烈翻涌,一柄血色的战矛破开粘稠的血浆,飞入祂的手中。
没有丝毫迟滞,血矛化作一道猩红的电光,直刺陈玄心口。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陈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叮!
一声轻响。
那势不可挡的血矛,仿佛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山岳,被轻易荡开。
下一瞬,陈玄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他整个人猛然跃起,如苍鹰搏兔,一只手掌已然按住了那具躯体的头颅。
轰!
巨大的力量爆发,那具完美的躯壳被他硬生生按回血池,砸起滔天血浪。
陈玄身上气息一震,便将所有飞溅的血水尽数震开,不染片缕。
锵!
背上的长剑豁然出鞘,化作一道清光,自行刺入血池之中。
剑光搅动,将那具躯壳又从池底重新挑了出来,重重摔在白骨之上。
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自动飞回鞘中。
陈玄的目光落在躯壳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是方才被长剑所伤。
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浓郁的神意从躯壳各处涌向伤口,血肉蠕动,骨骼再生。
不过短短数息,那道狰狞的剑伤便已彻底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果然如此。”
陈玄轻语。
这修复自身的方式,像极了他前世所见过的某些神明。
那些神明依靠信徒的香火愿力为生,只要信仰不灭,神体便近乎不死。
这具躯壳,显然也是同理。
他不再耽搁,翻手取出了太乙造神葫。
葫芦口对准那具躯壳,陈玄法力微催。
一股强大的吸力凭空产生,那具躯壳毫无反抗之力,被瞬间吸入葫芦之内。
葫芦里。
正在沉睡的舍利子猛然被惊醒。
“哇呀呀!姓陈的!你又往里面塞了什么鬼东西?!”
“好浓的香火味!不对,是神意!你想干什么?!”
舍利子的尖叫声在陈玄的识海中回荡。
陈玄不语,也懒得解释。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罪恶的血池。
他摊开手掌,一团金色的火球凭空升腾而起。
火球越涨越大,最终化作一轮煌煌烈日,散发出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高温。
整个地下魔窟的温度都在急剧攀升。
“去。”
陈玄屈指一弹。
那轮烈阳般的火球,拖着长长的焰尾,呼啸着砸向血池中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火球落入血池的瞬间,整个血池都燃烧了起来。
金色的火焰,是世间一切污秽邪祟的克星。
粘稠的血浆在烈焰中被迅速蒸发,无数在其中沉浮的残魂执念,发出了最后一声无声的哀嚎,便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滋啦——
整个魔窟,都化作了一片火海。
陈玄的身影,则化作一道青光,逆着火浪飞遁而出。
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经身处大悬空寺的废墟之外。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夜色笼罩的天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下一刻,剑光化虹,朝着千霜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
虚空之外,天外天。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发出一声闷哼。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金色血液,眼中却不见怒意,反而带着几分赞叹。
“好一个道人,果然非同一般。”
“手段简直层出不穷,看来先前的布置,又得全部推翻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
“可惜了,浪费了一具完整的降临之躯。”
“多好的躯体啊,如果没被毁掉,便是多了一条,可惜了。”
他又顿了顿,似乎在对着周围的混沌虚空说话。
“六欲天君那家伙,恢复得如何了?”
混沌中,另一道同样模糊,却带着阴冷气息的声音响起。
“差不多了。”
“天君的欲念分身遍布诸州,只要信徒不绝,便能很快重凝。”
先前那道身影点了点头。
“那就好。”
“黑渊这个棋子,在地界的作用已经不大了,可以放弃了。”
“让六欲天君重回天下海潮吧,莫要再捣鼓什么黑渊了。”
“如今那位剑君,已经试出了诸般手段,而且看他前行的方向,目的地应该是大周神京。”
“我们接下来的布置,应当加速了。”
雪皑皑,日高高。
官道之上,一支队伍正在风雪中艰难行进。
“千镖头,你看这雪越下越大了,咱们要不要找个地方避一避?”
一名商队的管事凑到千霜马前,搓着手问道。
千霜抬头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
“不行,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前面的镇子。”
“这荒郊野岭的,谁知道还会不会碰到什么鬼东西。”
经历了破庙一夜,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
管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队伍中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风雪的呼啸声。
就在这时。
一道青色的流光,仿佛撕裂了灰白色的天空,从远处天际疾驰而来。
“那是什么?!”
有人眼尖,指着天空惊呼。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那道青光速度极快,转瞬间便已来到队伍上空。
光芒敛去,一道青衫身影,悄然降落在众人之前。
“陈前辈!”
千霜惊喜地大喊出声,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陈玄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回到了自己先前所坐的那辆马车里。
“继续赶路。”
他平淡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千霜立刻会意,高声下令。
“所有人,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启动。
与来时相比,这支队伍的规模小了不少。
那些结伴的游侠和散商,都有着各自的目的地,早已在沿途的岔路口分道扬镳。
如今剩下的,只有千霜的镖局和几家顺路的商队。
马车在风雪中,一路向前。
第286章 青州事
知晓陈玄动身方向的,并不只有天下海潮。
大周王朝各大势力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剑君的名号,在天光镜之间,早已不是秘密。
青州。
万仞山巅,云雾缭绕。
云长风盘坐于青州最高的山峰之顶,周身星光流转,与天地大势隐隐相合。
成为青州星主已有一段时日,他的气息愈发深不可测。
一州大势尽在掌握,寻常的天外天星光若是降临,他有自信以一敌多。
他摊开手掌,一封由官气封印的书信静静躺在掌心。
信,来自神京。
写信的人,是他的老师,当朝国相李纲。
云长风神念扫过,信中内容了然于心。
他看完书信,信纸便无火自燃,化作飞灰。
云长风站起身,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长长一叹,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老师和这位剑君,合作得倒是顺利。”
“居然已经开始直接指挥我了,而不是让我留守青州。”
他摇了摇头,一声长吟,身影飘然下山。
……
青州州城外,百里群山。
一座昔日的山寨,如今已扩建成一座容纳上万人的坚固堡垒。
萧山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早已没了当初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
他身形壮硕,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杀伐之气。
陈玄赠予的开窍武道,他已修至顶峰。
盏灯境的修行者,他自信可以搏杀。
若想更进一步,恐怕非得陈玄亲自指点不可。
“喝!”
“哈!”
台下,上万名甲士正在操练,吼声如雷。
他们都是萧山从各州招揽来的流民,如今已脱胎换骨,成了精锐之师。
万人血气相连,在军阵上空,隐隐凝结成一头咆哮的猛虎之相,凶煞之气足以让寻常修行者心惊胆寒。
山寨之后,是一片浩渺的大湖。
湖心,一片巨大的荷叶之上,端坐着一个温婉的女子。
她一身青衣,膝前横着一把青绿色的长剑。
正是聂云竹。
她本就是破劫之体,修行速度远超常人。
又得了陈玄所传的血煞天功,以血气修行,进境更是堪称一日千里。
与陈玄相别不过两月,她已然有了与丹阳境抗衡的底气。
纵然不胜,逃命却也不难。
这等速度,若让大周本土的修行者知晓,定会惊掉大牙。
聂云竹闭目盘坐,周身气息与身下大湖融为一体。
霍然间,她睁开了双眼。
眼眸中,仿佛有剑光一闪而逝。
她踏步而起,青色的衣裙在风中飘扬。
手中青绿色的长剑,对着天空,轻轻一挥。
咻!
一道凝练至极的剑光,直冲云霄。
天际,一层厚厚的白云,被这道剑光硬生生斩开一道巨大的缺口,久久不能愈合。
聂云竹看着天空中的剑痕,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她曾见过陈玄斩出的那一道清光。
那道光,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她模仿了无数次,都不得其神髓。
今日,终于悟出了这一剑。
虽不完全相似,却也有了几分神韵。
这一剑中,已然带上了一丝太清真意。
若是陈玄在此,定会惊讶于聂云竹的悟性。
仅凭观摩一次,便能悟到这等剑道真意,天赋之高,实属罕见。
聂云竹手持长剑,漫步于湖面之上,足尖轻点,飘然回到岸边。
刚才那一剑的动静,显然也惊动了山寨中的人。
萧山从寨门中大步走出,一眼便瞧见聂云竹身上那股愈发凌厉的气息。
他便知晓,她定然又有所得。
萧山心中不禁感叹。
“怎么我就没有聂云竹这种悟性呢?”
从寨子里出来的,不止萧山一人。
云娘和林蝶也跟了出来。
她们二人未得陈玄传法,看着萧山和聂云竹这两个月来的惊人变化,心中除了震惊,便是无尽的感慨。
仿佛不过眨眼之间,曾经需要她们庇护的二人,已经成长到了她们需要仰望的高度。
“云竹妹子,你出关了。”
云娘笑着迎了上去。
聂云竹对着她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萧山。
“萧大哥,我闭关这些时日,可有什么事发生?”
她在这湖上已枯坐一月有余,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
萧山摇了摇头。
“并无什么大事,一切如常。”
“山寨的弟兄们操练得不错,周围也没有不开眼的妖魔匪寇前来滋扰。”
聂云竹闻言,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萧大哥,我可能要离开山寨一段时日。”
萧山一愣。
“为何?”
聂云竹看着手中的长剑,轻声道。
“如今这般枯坐,已难让我的境界再有寸进。”
“我想出去游历一番,或许能找到突破的契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
“宝儿那边,就要劳烦萧大哥和云娘嫂子多费心照顾了。”
萧山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去吧。”
“聂宝就是我的亲侄儿,有我在,没人能伤他分毫。”
……
一日清晨。
聂云竹一身青衣,手牵着一匹骏马,站在山寨门口。
她与众人一一告别。
最后,她蹲下身,轻轻抱了抱自己的儿子聂宝。
“宝儿,娘要出去一段时间。”
“你要听萧伯伯和云娘阿姨的话,知道吗?”
聂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聂云竹眼眶微红,终究还是站起身。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除了腰间的长剑,她的身后,同样背着一把用青布包裹的雨伞。
“驾!”
一声轻喝,骏马四蹄翻飞,绝尘而去。
萧山等人站在寨门口,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他轻轻一叹。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云竹跟陈先生越来越像了。”
一旁的林蝶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是啊,不止是气质,连这一身的打扮,都快一模一样了。”
“你看她身后那把伞,不就是学着陈先生的模样吗?”
官道上,骏马疾驰。
聂云竹迎着风,目光望向辽远的天空。
不知为何,她心中有一个强烈的念头。
想见一见陈玄。
再见一见那位将她从绝望中拉出来的救命恩人。
可天大地大,又该去哪里寻他?
聂云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要论知晓陈玄的消息,如今在青州地界,恐怕只有一人最有可能。
青州之主,云长风。
她调转马头,朝着青州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87章 拦截
靖州州城,知州府衙。
堂内气氛压抑,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知州赵毅拿着手中那份烫金的圣旨,手掌都在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十几位靖州同僚,从通判到司马,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这些人平日里勾心斗角,此刻却像一群鹌鹑,纷纷低头看着自己的官靴。
赵毅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诸位,都说说吧。”
他的声音干涩。
“圣旨在此,要我靖州上下,全力拦截通缉榜上的剑君。”
“此事,是接,还是不接?”
话音落下,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剑君是谁?
那是在天晶城外,以一己之力,斩了六位天光境分身的恐怖存在。
让他靖州去拦截?
拿什么拦?拿头去拦吗?
“咳……”
一名年老的通判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知州大人,下官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那剑君的实力,我等皆有耳闻,强行拦截,无异于以卵击石。”
另一名武将模样的官员立刻附和。
“没错!上一份通缉令,咱们不也是压下来没管吗?”
“依我看,这次也一样,就说人没到咱们靖州,或者搜查无果,朝廷还能千里迢迢派人来查不成?”
这番话,说到了大部分人的心坎里。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此法甚好。
“荒唐!”
一声厉喝,打断了众人的窃喜。
说话的是一名神情严肃的年轻官员,掌管州府刑狱。
“星主大人远在神京,我等代为执掌一州,岂能公然违抗圣旨?”
“若是此事被朝廷知晓,丢官罢职是小,株连九族是大!”
那武将顿时涨红了脸。
“你说的轻巧!那你去拦?你去送死?”
“我……”
年轻官员一时语塞。
堂内再次陷入争吵,唾沫横飞,却始终没人能拿出一个万全之策。
接旨,是去送死。
抗旨,是等着被砍头。
这道圣旨,根本就是一道催命符。
赵知州听着下方的争吵,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知道,这群人谁也不想担这个责任。
就在堂内乱作一团之时。
一名衙役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甚至忘了通报。
他跪在地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大……大人!星主大人回来了!”
“星主的仪仗,已经到了城门口!”
什么?
一瞬间,整个府衙大堂,落针可闻。
所有争吵都停了下来。
下一刻,所有官员的脸上,都露出了如蒙大赦般的狂喜。
主心骨回来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了!
“快!随我前去迎接!”
赵知州第一个反应过来,将那催命符似的圣旨往袖子里一揣,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其余官员连忙跟上,生怕落后一步。
府衙之外,靖州星主的仪仗早已停稳。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素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面容清瘦,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风一吹仿佛就要倒下。
很难想象,这便是执掌一州权柄,坐镇此地的天光境大能。
“恭迎星主大人回府!”
以赵知州为首,所有官员齐齐躬身行礼,声震长街。
靖州星主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都进来吧。”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再次回到大堂。
靖州星主坐在主位上,赵知州恭敬地将那份圣旨呈了上去。
星主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便将其随手放在了桌案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此事,我已知晓。”
他看向堂下众人,语气平静。
“圣旨,必须遵从。”
“那位剑君,我们也要拦。”
此言一出,堂下众官脸色又是一白。
但这一次,无人敢再开口反驳。
星主看着他们的神情,继续说道:“此事由我一力承担,与尔等无关。”
“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执行命令。”
“城防大阵,全数开启。”
“州府兵马,全部调动,于各处要道设卡盘查。”
“所有在册的修行者,尽数征调。”
他一道道命令下达,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有了主心骨担责,这台庞大而陈旧的官僚机器,终于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
众官员躬身领命,纷纷告退。
压抑了数个时辰的靖州州城,在这一刻,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展露它冰冷的獠牙。
风雨欲来。
靖州州城百里之外,一处山谷。
官道被积雪覆盖,车队行进得颇为缓慢。
经历过破庙一夜,又走了数日,当初一同避雪的商旅和游侠,早已在沿途的岔路口各奔东西。
如今只剩下千霜率领的顺天镖局,护卫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前辈,再走一日,便能到靖州城了。”
千霜骑在马上,对着马车车厢轻声说道。
车内没有任何回应。
她早已习惯,也不在意,只是打起精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就在车队刚刚驶出山谷的瞬间。
“杀!”
山谷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人影从林中冲出,黑压压的一片,怕是不下千人。
滚木擂石,如同雨点般从山上砸落下来。
千霜脸色一变,立刻拔刀。
“结阵!护住马车!”
她心中满是疑惑。
这条官道她们走过不止一次,沿途的山贼早已被清剿干净,何曾有过如此规模的匪寇?
来不及多想,山贼已经冲到了近前。
千霜策马迎上,口中厉喝。
“来者何人!我们是顺天镖局!”
山贼头目是个独眼龙,狞笑着挥舞着手中的大环刀。
“管你什么镖局!留下货物女人,饶你们不死!”
他的话语蛮横,根本没有半点谈判的意思。
千霜眼神一冷,不再废话。
“找死!”
长刀出鞘,带起一道匹练般的寒光。
双方瞬间战作一团。
山贼人多势众,但大多是些普通人,连烛火境的修行者都寥寥无几。
而顺天镖局的镖师,个个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练家子,修为最低的也是微芒境。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屠杀。
镖师们结成战阵,刀光闪烁,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血花。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上千人的山贼便被杀得溃不成军,丢下数百具尸体,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远处山崖上。
几名气息远比独眼龙强大的汉子,正心有余悸地看着山谷中的惨状。
“妈的,幸亏没让弟兄们上。”
“靖州府那群狗官,说是什么肥羊,这他娘的是一群过江猛龙!”
“力咱们也出了,人也死了不少,算是对上面有个交代了。”
为首的汉子吐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走!此地不宜久留,免得被那群杀神盯上。”
几人当即转身,准备离去。
然而,他们刚刚迈出一步。
咻!
一道微不可闻的破空声,从山谷的方向传来。
几人心中警兆大生,猛地回头。
他们只看到一道快到极致的青色剑光,在他们的瞳孔中,瞬间放大。
噗!
几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山崖上的白雪。
山谷中。
盘坐在马车里的陈玄,缓缓收回了并拢的剑指。
他的神情平静,不起波澜。
看来,去神京的这一路上,不会太平了。
第288章 邀请
清剿完匪寇,车队没有片刻停留。
山谷中的血腥气混杂着风雪,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千霜策马来到车厢旁,声音压得很低。
“前辈,方才那些人……”
车厢里,陈玄平淡的声音传出。
“不碍事的,普通的山匪而已。”
千霜点点头。
她隐约感觉到,这事儿并非冲自己而来。
似乎是这位陈前辈的麻烦。
队伍在压抑的气氛中继续前行。
一日后,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靖州城。
与北地的城池不同,靖州城墙更高,更厚重,通体由黑色的巨石砌成,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像一头匍匐的远古巨兽。
然而,离得越近,千霜的心就越往下沉。
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州城,往日里这官道上早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今日,官道上却空空荡荡,只有他们这一支队伍在孤独地前行。
城墙之上,旌旗林立,密密麻麻的甲士手持长矛,如雕塑般伫立。
一股肃杀之气,隔着数里,依旧扑面而来。
“全城戒严了?”
一名镖师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不安。
千霜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都打起精神!”
她低喝一声,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车队缓缓行至城门下。
巨大的吊桥并未放下,厚重的城门紧闭。
城门前,设下了重重关卡,数百名披坚执锐的士兵,正对几个零星的旅人进行着严苛的盘查。
一名身穿百户官服的将领,抱着手臂,一脸不耐地站在关卡后。
“站住!”
车队刚一靠近,一队士兵便立刻上前,长矛交叉,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队率上下打量着千霜一行人,眼神中充满了傲慢与审视。
“什么人?不知道现在靖州城戒严吗?”
千霜翻身下马,对着那队率抱了抱拳。
“军爷,我们是顺天镖局的,从北地而来,有官府批发的通关文牒。”
她从怀中掏出文书,递了过去。
那队率接过,随意瞥了一眼,便扔了回来。
“顺天镖局?”
他嗤笑一声,目光在千霜凹凸有致的身段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
“北地来的泥腿子,也敢在靖州城撒野?”
他身后的士兵们发出一阵哄笑。
千霜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军爷,我们只想进城休整,还请行个方便。”
“方便?”
队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想进城可以,留下你们一半的货物,再交一千两银子的进城费。”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千霜身上,舔了舔嘴唇。
“还有你,陪本大爷喝几杯,或许我一高兴,就让你们过去了。”
“你找死!”
千霜身后的镖师们勃然大怒,齐刷刷地抽出了兵刃。
那队率却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加张狂。
“怎么?想动手?”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里是靖州城!敢在这里动刀,就是谋反!”
他猛地一挥手,周围数百名士兵立刻围了上来,明晃晃的长矛对准了镖局众人。
那名百户将领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吵什么?”
队率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
“大人,这群北地来的镖师,不服盘查,还想冲撞关卡!”
百户瞥了一眼千霜等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一群乌合之众。”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辆安静的马车上。
“车里是什么人?拉开帘子,我们要搜查!”
千霜心头一紧,立刻横刀挡在马车前。
“车里是我家主人在休息,不便打扰!”
“放肆!”
百户脸色一沉,一股烛火境的威压轰然爆发。
“本官奉星主大人之命,盘查要犯!任何人胆敢阻拦,格杀勿论!”
他一挥手。
“给我上!把车里的人拖出来!”
“是!”
数十名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千霜举刀,便打算要出手。
就在这时。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一道青衫身影,缓步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神情平静,目光淡然,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不过是清风拂面。
陈玄的出现,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那百户皱眉打量着他。
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
看装扮也有些像道人。
“你就是这镖局的主人?”百户开口问道。
陈玄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兵士,看向那名百户,又扫过城墙上那些严阵以待的甲士。
最后,他才将视线重新落回到百户的脸上,语气平淡地开口。
“你们这般大的阵仗,是在找人?”
百户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在陈玄面前展开。
画像画得极为粗糙,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奉靖州星主与朝廷圣旨,全城搜捕画像上的剑君!”
“此人穷凶极恶,乃朝廷钦犯!但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
百户的语气充满了威严。
“现在,我怀疑你就是同党!”
“来人,给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
陈玄忽然笑了。
他看着那张可笑的画像,又看了看眼前色厉内荏的百户,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愣住的问题。
“你要找的人,是我吗?”
百户一怔,端详起手中的画像,又抬头看看陈玄,反复多次后,面色大变!
百户一声大吼:“他是重犯,是通缉重犯!”
随后整个身躯爆飞而出,想要尽量远离陈玄。
陈玄抬起了眼。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平静地,看了那名百户一眼。
嗡!
百户并如同受到重击,身形在半空中跌落。
扑通一声,百户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周围的士兵全都傻眼了。
整个城门口,陷入一片死寂。
千霜和她手下的镖师们,则是个个心潮澎湃。
这位陈前辈果然强的可怕。
陈玄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城墙,望向城内最高的那座府衙。
“靖州星主。”
“既然回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城墙上,士兵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城门后传来。
嘎吱。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身穿玄甲,气息远比城门守军更加精锐的卫士,从中走出,分列两旁。
随后,一架由四匹神俊异兽拉着的华贵车驾,缓缓驶出。
车驾旁,靖州知州赵毅,正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随行。
车驾在陈玄面前停下。
车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
那个面容清瘦,带着病容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靖州星主。
他没有看地上跪着的百户,也没有看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兵。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陈玄的身上。
打量,审视,最后化为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对着陈玄,微微拱手。
“在下靖州之主,李玄同。”
“剑君当面,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的声音温和,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没有身为一州之主的架子。
靖州星主直起身,对着陈玄,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城中已备下薄酒,不知剑君,可否赏脸?”
第289章 棋斗
“自无不可。”
陈玄也不在意其他人眼光,直接拨开靖州星主,来到了他的车驾上。
登车而上,回首看着周遭的所有人,眼神一一扫过,并无人敢与他对视,最后目光落到了靖州星主上。
靖州星主仍是那副中年病弱的模样,朝陈玄微微一笑,
陈玄道:“我乘你之车驾,如何?”
“我既来请剑君,那么剑君便是客,自然可乘我之车驾,我却是先回府中,看准备做的如何了。”
靖州星主如个书生般朝陈玄遥遥一拜,随后腾空而起,一朵白云在他脚下生成,驾云而去。
陈玄拍掌笑道:“好一道驾云之术!”
却也是掀开帘子,直入马车内,他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
“诸位还请在前头领路。”
一干人等便动了起来,御使着车驾的使者挥起鞭子,拍打在异兽身上。
这辆车架便动了起来,缓缓的向荆州城内驶去,兵士也都各自回到了岗位。
千霜与这顺天镖局一行人面面相觑,不知陈玄是作何打算。
但瞧这架势,自己等人入城,却也是不妥。于是这一行人便回马,远离靖州州城。
华贵的车驾驶过城门,沉重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闷响。
陈玄安坐于车厢之内,闭目养神。
他的神念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铺满了整座靖州城。
一道道修行者的气息,从城中各处升起,如同黑暗中的灯火,牢牢锁定着这辆马车。
这些气息有的来自高耸的望楼,有的藏于鳞次栉比的民居,有的潜伏在幽深的巷道。
每一道气息都充满了警惕与审视。
整座靖州城,此刻仿佛一头屏住呼吸的巨兽,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车驾并未驶向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州牧府衙。
它穿过戒备森严的街道,一路向北,最终停在了一片广阔无垠的冰封大湖旁。
湖面如镜,被皑皑白雪覆盖,寒风卷着雪粉,在湖上呼啸盘旋。
湖心,一座孤零零的亭子遗世独立。
亭中一点暖光,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陈玄掀开车帘,飘然下车。
他一步踏出,身形便如鬼魅般越过数十丈的冰面,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亭中。
亭内,石桌上摆着一壶热茶,两个青瓷小杯。
茶水沸腾,白色的水汽在酷寒中升腾,又迅速被风吹散。
靖州星主李玄同正坐在桌边,亲自为他对面的空杯斟满热茶,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剑君,请。”
他抬手示意。
陈玄从容落座,端起茶杯,热气扑面。
他没有饮茶,只是平静地看着李玄同。
李玄同放下茶壶,开门见山。
“若论神通厮杀,我远非剑君对手。”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若我强行执行朝廷命令,与剑君在城中开战,最后的结果,只会是靖州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这非我所愿。”
陈玄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李玄同继续说道:“我与当朝国相李纲大人,曾有同窗之谊。我知晓,李相与剑君并非敌人,甚至可称得上是盟友。”
“于公于私,我都不想与剑君为敌。”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但我身为靖州星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命在身,亦是难违。”
“两难之境,进退维谷。”
陈玄闻言,终于开口。
“你与李纲有旧,我相信。”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吹了吹热气。
“至于皇命难违,不过是托词罢了。”
“到了你我这般境界,所谓皇命,又有几分约束力?况且大周本身便摇摇欲坠,”
李玄同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化为一声轻叹。
他不再纠结于此,而是郑重地从座位上站起,对着陈玄深深一揖。
“所以,玄同今日斗胆,想与剑君立下一个赌约。”
“文斗,而非武斗。”
陈玄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兴趣。
“赌注为何?”
李玄同直起身,目光灼灼。
“赌注,便是靖州未来的立场。”
“若此局我侥幸胜出,只求剑君推迟一月入神京。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去斡旋,去周旋,为靖州寻一条万全之路。”
“若剑君胜,”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自今日起,我靖州上下,无论未来大势如何变幻,都将旗帜鲜明,站在剑君与李相一方,唯马首是瞻!”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陈玄看着李玄同。
他能看出,对方并非虚言恫吓,也不是单纯的拖延时间。
这是一个真正的枭雄,在用自己和整个靖州的前途,下一场豪赌。
这远比一场毫无意义的厮杀,来得更有意思。
“好。”
陈玄颔首,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我应下了。”
李玄同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重新坐下,一翻手,一面古朴的棋盘出现在石桌上。
棋盘非金非玉,不知是何种材质,通体呈现出黑白两色,表面光滑如镜,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
“此乃我大周太祖皇帝的至宝,镜面棋盘。”
李玄同的手掌轻轻抚过棋盘表面。
“此盘内藏乾坤,能映照人心,推演战局。今日,便以此物,与剑君手谈一局。”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棋盘翻转。
镜面朝天!
嗡!
刹那间,天旋地转。
陈玄眼前的冰湖,孤亭、风雪,尽数化为破碎的光影,如镜面般寸寸碎裂。
周遭的景象在扭曲与重组中飞速变幻。
当一切稳定下来时,两人已然身处万丈云端之上。
脚下,是一片由云雾构成的巨大平台。
平台之外,是呼啸的罡风与无尽的虚空。
平台之下,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沙盘大地,山川河流,平原峡谷,地貌清晰可见,宛如一个真实的微缩世界。
“此为天地棋局。”
李玄同的声音在云端回响。
“你我落子于棋盘,棋子会化作真实的军团,在下方的大地之上进行厮杀。”
“直至一方的将或帅,被彻底斩杀,棋局方才终结。”
他指着身前的棋盘,棋盘上的线条已然变得复杂无比,既有围棋的星位,又有象棋的九宫。
“此局,既是围棋,也是象棋。落子无悔,变化万千。”
“更重要的是,”李玄同的眼神变得深邃:“棋局的变化,与你我所掌握的神通息息相关。所学越是驳杂,神通越多,这棋盘上的变化便越是复杂,棋子所能化出的兵种,也就越是诡异多变。”
“这既是兵法谋略的对弈,也是你我道与法的碰撞。”
李玄同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剑君远来是客,请执白先行。”
陈玄却摇了摇头。
“你是此局主人,你先请。”
李玄同不再推辞。
他神色一肃,拈起一枚黑子,沉思片刻,重重落下。
啪!
棋子落于棋盘天元之位。
下方那广袤的沙盘大地上,风云变色。
一片广阔的平原中央,大地凭空扭曲,光影汇聚。
一支万人规模的玄甲步兵方阵,凭空出现。
他们身披厚重的黑色甲胄,手持长戈与巨盾,军容鼎盛,阵列森严。
一股沉凝如山、厚重如铁的煞气,冲天而起,搅动风云。
方阵组成之后,没有丝毫停顿,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向着陈玄所在的一侧,稳步推进。
堂堂正正,以势压人。
陈玄见状,淡然一笑。
他指尖拈起一枚白子,随手落下,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庭院中闲敲棋子。
棋子落在了棋盘的一处偏角。
下方大地,在那支玄甲重步兵方阵的侧翼,一片丘陵之后,同样光影闪烁。
一支人数仅有千人的白马轻骑,凭空生成。
他们不着重甲,人人背负弓箭,腰挎马刀,坐下白马神骏异常。
这支轻骑并未选择正面冲击,而是在一名将领的带领下,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沿着丘陵的边缘高速穿插,不断用弓箭骚扰着玄甲军的侧翼,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两种截然不同的用兵风格,在棋局开始的瞬间,便展现得淋漓尽致。
棋局,就此展开。
李玄同执黑,棋风大开大合,落子沉稳厚重。
他每落一子,下方大地便会多出一支军容齐整的军团。
重装步兵构筑的防线坚不可摧,长枪兵组成的枪林如移动的钢铁之森,弓弩手在高地布下死亡的箭阵。
他步步为营,层层推进,构筑起一道道厚重的防线与攻击阵列,如同移动的战争堡垒,堂堂正正,要以煌煌大势,将陈玄彻底碾碎。
这棋风,尽显其一州之主的王者气度。
而陈玄,则截然相反。
他执白,剑走偏锋,落子诡谲。
他的一枚棋子落下,下方战场,可能只是多出了一支数十人的刺客小队,趁着夜色潜入李玄同的后方,对粮草辎重进行破坏。
他的一枚棋子落下,可能只是在某个山谷中,化出数百名疑兵,敲锣打鼓,虚张声势,牵扯李玄同主力大军的精力。
他从不与李玄同的大军正面碰撞,而是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剑客,不断寻找着对方阵线中最微小的破绽。
以小博大,以奇胜正。
他的棋子,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匕首,不断地撕扯、切割着李玄同那看似完美无缺的庞大阵线,令其固若金汤的防御,时时都面临着被从内部瓦解的风险。
防不胜防。
数十个回合的交锋,在瞬息之间完成。
云端之上,棋盘纵横。
云端之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李玄同的眉头越皱越紧,陈玄的棋路太过刁钻,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身穿重铠的巨人,在与一个滑不溜手的鬼魅缠斗,有力无处使。
他看着棋盘上被陈玄的零散棋子搅得一团乱的后方,又看了看自己那虽然庞大,却寸步难行,始终无法对陈玄造成致命威胁的主力军团。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啪!
他再次落下一子,这一子,竟是直接送入陈玄的包围圈中。
下方战场,他的一支作为侧翼掩护的重骑兵军团,瞬间被陈玄早已布下的陷阱吞没,全军覆没。
这枚棋子,是“车”。
陈玄眉梢一挑,毫不客气地吃掉了这枚棋子。
然而,李玄同并未停手。
啪!
又是一子落下。
这一子,竟是主动放弃了一处早已建立好的高地箭塔阵地。
下方战场,陈玄的一支精锐奇兵抓住机会,攻占了高地,歼灭了所有的弓弩手。
这枚棋子,是炮。
连弃车,炮两大主力。
在任何棋局中,这都堪称是伤筋动骨的巨大损失。
李玄同的脸色,也因此变得更加苍白,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不易察异的弧度。
就在陈玄吃掉他第二枚棋子的瞬间,棋盘上的局势,风云突变!
李玄同那原本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的主力大军,因为失去了两支被牵制的侧翼部队,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动空间。
它们如同两条挣脱了枷锁的巨龙,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完成了两次大范围的穿插与合流。
一张无形的巨网,在陈玄还未来得及消化战果之时,已然悄然收紧。
当陈玄落下下一子时,他发现,自己那支作为中军主帅,一直隐藏在后方,负责居中调度的核心部队,已经被数十万大军,死死地围困在了一处狭长的山谷之中!
前方的谷口,是李玄同的玄甲重步兵军团,结成盾阵,坚不可摧。
左右两侧的山崖上,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箭矢上弦,引而不发。
后方的退路,则被李玄同的最后几支骑兵部队彻底截断。
天空之上,更有数座由李玄同的箭塔棋子所化的浮空箭雨平台,锁定了整个山谷。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十面埋伏!
这已然是一个绝杀之局!
李玄同望着棋盘上的最终困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向陈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敬佩。
“剑君,你虽奇谋百出,但终究兵力薄弱,面对这煌煌大势,已无回天之力。”
“此局,你败了。”
话音落下。
下方那被围困的山谷之外,总攻的号角,已经吹响。
第290章 棋罢
山谷之外,数十万大军的喊杀声汇成一道毁灭的洪流。
铁蹄踏碎冻土,长矛如林推进,箭矢遮蔽天日。
李玄同看着棋盘上的绝杀之局,胜券在握。
他看向陈玄,等待着对方的认输。
陈玄却并未看他,目光落在棋盘之上,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他缓缓拈起一枚棋子。
那是一枚兵棋,自开局以来,便被他置于角落,从未动过。
在李玄同那庞大森严的军阵体系中,这枚孤零零的兵卒,渺小得如同尘埃。
“星主棋艺高超,大势已成。”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云端呼啸的罡风。
“可惜,战争胜负,非只在棋盘之上。”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白子,轻轻落下。
啪。
棋子落下的位置,既不是为了解围,也不是为了突袭。
它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心。
天元。
一个在当前战局中,毫无任何战略价值,甚至显得有些可笑的位置。
李玄同眉头紧锁。
剑君何意?
是自暴自弃,还是另有玄机?
他想不明白。
也就在那一子落下的瞬间,下方被围困的山谷中,异变陡生!
陈玄那支陷入绝境的中军并未溃散。
他们没有选择突围,也没有举械反抗。
所有士兵,在同一时刻,齐齐盘膝而坐。
他们口诵古老的经文,手结玄奥的法印,周身煞气冲天而起,彼此连接,交织成网。
一座无比繁复的玄奥大阵,以人为阵眼,轰然运转!
天穹之上,铅云汇聚,雷光闪烁。
磅礴的天地之力受到牵引,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洪流,从天而降,灌入山谷。
嗡!
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光幕,自谷口冲天而起,宛若天壁,瞬间将整个山谷笼罩。
数十万大军的第一波冲锋,重重地撞在了这道光幕之上。
地动山摇。
最前排的重甲步兵被巨大的反震之力掀飞,人仰马翻,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
光幕之上,涟漪阵阵,却坚不可摧。
“阵法?”
李玄同一愣。
以军阵结成防御大阵,这并不稀奇。
但能在如此绝境之下,瞬息而成,并且引动天地之力,挡住数十万大军的合力一击,这是什么手段?
然而,更让他骇然的事情,还在后面。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骇然发现,自己与整个棋盘战场的联系,似乎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阻碍。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沙盘大地。
陈玄的一子落下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山川的龙脉,河流的拐点,平原的阵眼,一切的一切都变了。
“不好!”
李玄同失声惊呼。
陈玄的手指,在天元那枚兵棋上,轻轻一点。
如同敲响了末日的钟声。
轰隆隆!
下方广袤的沙盘大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大地剧烈颤抖,一道道巨大的裂谷凭空出现,如同张开的深渊巨口,瞬间吞噬了李玄同数个完整的步兵方阵。
山峰崩塌,滚石如雷,将他布置在山崖上的弓弩手阵地彻底掩埋。
江河改道,浊浪滔天,倒灌入他的后方大营,无数军士在洪水中挣扎哀嚎,粮草辎重尽数被毁。
李玄同耗费无数心血,精心构筑的包围圈,因地势的剧变而瞬间崩溃!
他的大军阵型大乱,各部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惊恐的士兵四散奔逃,在混乱中自相践踏,造成的伤亡,甚至超过了之前任何一场战斗。
云端之上,李玄同震惊的看着这一幕,手中还有一枚未落下的棋子。
这片混乱的中心,那座被围困的山谷中。
所有盘坐的士兵,忽然齐齐睁眼。
他们将自身所有的精气神,连同大阵引来的天地之力,尽数灌注到了阵法的中央。
那里,一道剑光缓缓升起。
它不快,却无视了空间。
它不亮,却比烈日更灼目。
它仿佛是陈玄本人,亲手斩出的一剑。
那道剑光,无视了所有混乱的战场,无视了所有溃散的兵卒,无视了所有距离与阻碍。
它出现的瞬间,便已经抵达了它的目标。
李玄同那面象征着主帅的帅旗之下,军帐之中。
嗤啦!
一声轻响。
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帅旗,从旗杆中断裂,无力地飘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云端之上,李玄同看着那面断裂的帅旗,身体微微一晃。
他面前的镜面棋盘上,他所有的黑色棋子,都在同一时刻,寸寸碎裂。
最终,化为一捧齑粉,被风吹散。
嗡!
天旋地转。
眼前的云端,沙盘,溃散的大军,尽数化为破碎的光影。
当一切重归平静。
二人依旧身在湖心亭中。
风雪依旧,茶气袅袅。
石桌上,那面古朴的棋盘静静地躺着,光滑如镜,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只是一场幻梦。
唯有李玄同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空无一子的棋盘,证明着一切都是真实。
许久。
李玄同长身而起。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对着陈玄,郑重地,深深地,一拜到底。
这一拜,心悦诚服。
陈玄平静地受了他这一拜。
“道友在棋盘上,或许不如我。”
李玄同直起身,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但在棋盘之外,却胜我万倍。”
他看着陈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我以为这是一场兵法对弈,却原来,从一开始,你下的就不是棋。”
“道友之强,居然可以强行压制镜面棋盘,改换天元的重要性,以一人之力,撬动整个天地棋局,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李玄同的眼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强者。
无论是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还是天外天的隐世大能。
但没有一人,能给他带来今日这般的震撼。
任何一人,都无法与眼前这青衫道人相比。
任何一人!
第291章 伏击
李玄同起身,对着棋盘,对着陈玄,对着这场他输得心服口服的棋局,一拜到底。
陈玄平静受了他这一拜。
他看着李玄同,缓缓开口。
“赌约已了。”
李玄同直起身,淡然笑道:“剑君之强,在天官星君中,亘古未见,可以比拟月主层次,甚至可能犹有胜之,先前是我班门弄斧了,既已立下赌约,我自当遵从,自今日起,我靖州官民百姓,与李相,剑君共进退。”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
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只是,剑君此去神京,前路未必平坦。”
“变数太多,不如就此退去,神京之中也并无什么好风景,剑君何必冒这种风险?我也不曾听闻剑君与神京有什么渊源,若是为了对大周皇族动手,却也不需要这般急躁。”
“须知,有些野心之辈,想用剑君为刀,加速大周王朝的崩塌,如今李相的布置还未完成,可是需要一些时日的。”
陈玄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无碍,我自是晓的分寸。”
李玄同见他心意已决,唯有叹息。
“也罢。”
他不再劝说,只是将前路的情形和盘托出。
“过了靖州,沿途诸州,各有算盘。”
“有的不愿掺和,只会闭门谢客。有的与我一般,暗中站在李相一方。”
“但更多的,是完全掌控在大周朝廷,或者说,是掌控在皇族赵氏手中的铁幕之地。”
“剑君需得好生应对。”
陈玄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站起身,对着李玄同略一颔首。
“多谢星主告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青色长虹,冲天而起。
青光撕裂风雪,瞬息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湖心亭中,只剩下李玄同一个。
他仰头望着那道远去的青光,久久不语。
“化虹之术……”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叹。
“这等遁法,比我的驾云之术,快了何止十倍。”
他深吸一口气,从亭中站起,立于湖面之上。
他的声音,如同天宪,响彻整座靖州城。
“传我之令,城外顺天镖局一行,乃我靖州贵客。”
“任何人,不得为难!”
城墙之上,城门之前,无数兵士闻声,齐齐跪倒。
城中万民,俯首帖耳。
星主之令,言出法随。
就在李玄同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侧的虚空,如同水面般泛起涟漪。
一道身影,从中缓缓走出。
此人样貌清奇,面容狭长,双目竖瞳,额头之上,竟隐隐有峥嵘之角将要破肉而出。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高傲与威严,随着他的出现,弥漫开来。
“李玄同。”
那人开口,声音冰冷,带着一丝质问。
“这便是你所谓的遵从朝廷号令?”
“只与这大逆不道的通缉犯,下一盘棋?”
李玄同转身,看向来人,脸上那份病态的温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
“朝廷?”
“朝廷诸公,对剑君之事意见不一。”
“说他是朝廷的通缉犯,未免有些牵强。”
“不如说,他是你们赵氏皇族的通缉犯,更为贴切。”
那身具龙样的皇族成员,脸色一沉。
“放肆!”
他拂袖转身,便要离去。
李玄同却看着他的背影,悠悠开口。
“莫要以为,剑君未曾发现你。”
“他或许,只是懒得对你出手罢了。”
那皇族成员的脚步,猛然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满是讥讽与不屑。
“发现我?”
“我赵氏一族的虚空龙术,传承自上古,还未有人能破解。”
“即便是高悬于天上的那位,面对我族虚空之诡谲,也只能以力破之,不能以巧相逼。”
“区区一个剑君,与我等同为天光境,他如何能破?”
李玄同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
“剑君与人交手多次,展露出的虚空之术,堪称奇绝。”
“我劝你还是小心一些,别真的在阴沟里翻了船。”
那赵氏皇族冷声道:“不劳费心。”
李玄同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随你们怎么办!”
“反正剑君片刻之后,便会离开我靖州地界。”
“你们大可以去堵截他,亲身见识一下,这位剑君究竟有多强!”
他顿了顿,话语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不过,如今的赵氏皇族,怕是也拿不出几位天光境了吧?”
“无论是在明州,还是在雪海北原。”
“这位剑君,可是都有着力敌十数位天光境的战绩!”
那名赵氏皇族脸色铁青,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他猛地一挥手,面前的虚空被撕开一道漆黑的裂口。
他一步踏入,身影消失无踪。
李玄同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四面湖水激荡,冰层开裂。
他高声吟诵。
“坐看朝山龙虎斗,谁晓天上仙人愁?”
……
青色的遁光,如流星划过天际。
刹那之间,陈玄便已跨越数靖州州城,来到了城外。
离城十里的一处官道旁,千霜与顺天镖局的一行人,正焦急地等候着。
当那道熟悉的青光从天而降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前辈!”
千霜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欣喜。
看起来,并未发生冲突。
陈玄的身形在雪地上显现,没有带起一丝风雪。
他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随后,他径直回到了马车之上。
“千霜,派几个人去城里采购些补给。”
“我们即刻启程。”
他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平静而不容置疑。
一行人不敢怠慢,立刻照办。
很快,车队再次踏上了征程。
马车内,千霜为陈玄奉上新沏的热茶。
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前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要这般着急赶路?”
陈玄靠在软垫上,双目微阖,仿佛在假寐。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有几只虫子,在前面的路上拦着。”
“尽快赶去,自然是要将它们迅速捏死。”
“免得,影响了看风景的心情。”
千霜闻言,心头一凛。
虫子?
她瞬间明白过来。
过了靖州城,便会有人设下埋伏!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让她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但当她的目光,落到陈玄那张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时,那份紧张与担忧,又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有这一位在,一切危险当可自除。
第292章 伏击与虚空
风雪之中,车队启程。
不过车队速度并不快,因为要等待去采购物资的人归来。
车队很快便绕过靖州州城。
州城之后是一片连绵的山脉,进入这片山脉需要通过狭隘的峡谷,明眼人都能看出那片峡谷是伏击的好地点。
千霜一身劲装。
举手让车队停下,翻身下马,来到陈玄的马车上,询问陈玄是否要让车队通过。
陈玄笑了笑:“你们还是莫要过去了,便在这里停留,若前方真有敌人埋伏,会波及到你们。”
千霜也不矫情,有这一位大高手在前方开路,清扫一切障碍,她自然不会不乐意。
当然至于障碍是谁带来,这个千霜便不去细想了。
前方的山脉在靖州也很有名,是太行神山领群,传闻形成的原因是有一位大能幻化出了巨山投掷而下,震死了一位大魔。
当然,这种传闻并不可信,多半是他人牵强附会。
陈玄也偏向于不相信。
因为投掷下这么大一座山脉,唯有金丹境,甚至金丹之上才有可能。
陈玄一拍腰间的葫芦。
葫芦中射出一道金光,掀开车帘,落到了马车驾驶位上。
金光化作一道人形。
那人面容俊美,身材流畅,赤着上身,下身被金光覆盖。
这正是陈玄在大悬空寺上收集到的那具躯体,如今这具躯体却是由舍利子操控。
舍利子将其取名为佛金。
陈玄曾私下问过舍利子,为何要这般取名。舍利子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两个字与自己很有缘。
如今舍利子也看开了,在葫芦里沉睡那么久,着实闷的很,跟着陈玄这样一位大高手,也不失为一种好出路。
佛金端坐在马车上,一手持马鞭,一手御持缰绳,高声道:“主人,且看我为你御使车驾!”
车帘之后,陈玄并不答话。
这个舍利子话相当多,收服他的时候,已经看到了这种苗头。
最近苏醒,他的话多得更是能让佛陀清修,道尊慕禅。
佛金挥动马鞭。
鞭子打在马匹上,那马叫了一声,便驮着马车向前。
前方,千霜一行人便纷纷退到两旁,让出一条路来,让陈玄的马车通过。
车轮碾过白白的雪,留下车辙。
朴素又不失华贵的马车,缓缓远去。
千霜目送马车离去,回头对这家镖局的人喝道:“所有人,全部退开,在离此地三百丈!”
这一次的押镖对于顺天镖局还是比较重要的,因此不能损了货物,也不能失了人员。
她有预感,前方山脉中,必然会有一场大战。
马车进入峡谷。
这里的雪变少了,两旁都是青绿的植被。
被风吹得簌簌摇晃的叶上,只留下些许的雪片,并不算多。
陈玄掀开车帘。
打量着窗外的峡谷景色,神识打开,瞬间扫过峡谷所有景色。
青碧的岩石之上猿鸟纵跃飞腾,灰绿的古藤攀岩遮蔽,蔓延在大片大片的山林之间,倒显得此处生机盎然。
令人意外的是,这些看似能潜藏许多人的深山老林中,竟然并无任何修行者的气息,只有几个砍柴的樵夫,或者是几个采药的农夫。
“有些意思。”陈玄微微一笑。
他确实没有找到伏击者。
不过,这并不代表没有发现异常,事实上陈玄可以感受得到,有几道目光正对着这里,这些目光中存在着杀意!
到了如今这个境界,陈玄对低境界者的杀意已经可以感知的非常清楚了。
“某种很特别的隐匿之术吗?”
“大多数隐匿之术,一般都以虚空为媒介,那便试试千相丝吧。”
陈玄手指轻动,仿佛勾动了连接天地的细丝。
虚空之中,如同丝线一般的弦在扭动,探查着虚空中存在的一切。
什么也没有。
这便让陈玄惊讶了,这是什么奇特的隐匿之术?
难道不是以虚空为媒介的吗?
佛金驾驶着马车,有些警惕的看向四面八方,回头对着车内的陈玄说道:“主人,这里很不同寻常,我有一种不安,仿佛被什么人窥视。”
很快,这辆马车便行驶到了峡谷中段,这一处地方极窄,只能让两三辆马车并行而过。
那些绿树,绿植也垂下,覆盖了前方的道路。
寻常的商旅要从这里过,必然是要砍伐这些草木的。
许是入冬的原因。
这条山路应当是很少有人走过了,靖州与南面的各大洲交流还是比较少的,多数的贸易还是存在于靖州与雪海北原之间。
马车一路前行,车轮压过薄雪,发出吱呀的声响。
峡谷幽深,两侧的崖壁如同巨人的臂膀,将天空挤压成狭长的一线。
佛金驾着马车,金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主人,快到头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嗯。”
车厢内,陈玄的回应平静如水。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峡谷尽头,前方豁然开朗的瞬间。
异变陡生!
前方的虚空,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一道身影凭空凝聚。
那人手持一柄淬毒的短匕,周身缠绕着丹阳境的血气浓度,直扑马车而来!
他的动作迅猛,角度刁钻,目标直指驾车的佛金。
佛金脸色一变,正要出手。
车厢内,一缕微风拂过。
一道细微的青色剑气,比那刺客的速度快了百倍,后发先至。
嗤。
一声轻响。
那名丹阳境刺客的身形在半空中猛然一僵。
他的眉心处,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
随即,生机尽散,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摔落在雪地里,再无声息。
佛金握着缰绳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主人,这……”
“有点意思。”
陈玄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
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方才刺客出现的那片虚空。
居然真的有人能隐匿在虚空之中。
自己的千相丝,竟未曾察觉分毫。
这绝非寻常的遁术。
佛金不敢怠慢,立刻催动马匹,想要快速冲出这片险地。
“不急。”
陈玄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他们都出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嗡!嗡!嗡!
马车周围的虚空中,涟漪四起。
一道,两道,十数道身影,接二连三地从空气中挤了出来!
他们手持各式兵刃,从四面八方,同时朝着马车发动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找死!”
佛金怒喝一声,正欲跃起。
陈玄屈指一弹。
数道青色剑气自他指尖迸发,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分袭而出。
噗!
血花在风雪中绽放。
那些刚刚现身的刺客,甚至没能靠近马车三丈之内,便被剑气精准地洞穿了要害。
尸体接二连三地倒下。
陈玄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太弱了。
这些人,修为参差不齐,最强的不过丹阳境,大部分甚至只有盏灯境、烛火境。
用这种实力的人来伏击自己?
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他心中念头急转,手上动作却是不停。
又是几波攻击,从虚空中涌现。
陈玄一一出手,将他们尽数斩杀,如同在清理一群恼人的飞虫。
杀了数十人后,他便彻底失去了兴趣。
“佛金。”
“这些杂鱼,交给你了。”
“是,主人!”
佛金早已按捺不住,闻言大喜。
他猛地从驾驶位上跃起,金色的身躯在半空中舒展开来。
一股磅礴浩大的气息,轰然爆发!
“佛光普照!”
佛金双手合十,周身绽放出金光。
那光芒炽烈如日,瞬间将马车周围映照得一片通明。
凡是被金光触及的刺客,都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们的身体如同遇到了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冒出阵阵黑烟。
“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在主人面前放肆!”
佛金悬浮于半空,宝相庄严,声音却充满了暴戾的杀意。
他双掌推出,两道巨大的金色掌印,携着雷霆万钧之势,轰向刺客最密集之处。
轰隆!
大地巨震,山石崩飞。
混乱的攻击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
刺客们悍不畏死,一波接着一波地从虚空中涌出,用自己的生命,在这片小小的峡谷中,掀起了一场能量的风暴。
刀光,剑影,术法光辉,与佛金的金色佛光激烈碰撞。
整片空间都变得狂暴而紊乱。
车厢内,陈玄阖着双目,对外界的厮杀充耳不闻。
他的神念,却已经提升到了极致。
他在等。
等那只真正藏在暗处,操纵着这一切的手。
突然。
陈玄的双眼,猛然睁开!
就在那漫天狂暴的能量洪流之中,一道极其细微的紫光,撕开了虚空。
它不显眼。
在佛金那浩大的金色佛光和数十种术法的光芒掩盖下,这道紫光,就像是投入熔炉的一点火星,微不足道。
寻常天光境,若是身处这等乱局,神念被干扰,目力被遮蔽,绝对无法在第一时间发现它。
但陈玄不一样。
在那道紫光出现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心神。
他感觉到自己被锁定了。
一种无论逃到天涯海角,都无法摆脱的法则层面的锁定!
“更高层次的瞬光杀!”
陈玄刹那间认出了这招,他也已经遇到过好几人施展了,但这一次的顺光杀却比之前的都要强。
他并不慌张。
甚至还有闲心去评价对方的手段。
“倒也有些章法。”
“知道用这些炮灰的攻击来制造混乱,掩盖这真正的杀招。”
“可惜,你找错了人。”
陈玄安坐于车厢之内,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道紫光的来处,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剑光,自他指尖飞出,穿透了车厢的木壁。
当这道剑光来到峡谷之中的瞬间,天地,为之色变!
呼——
狂风骤起!
整座峡谷的风雪,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地倒卷而回!
无数雪片,在剑光的牵引下,化作了亿万柄锋锐无匹的剑刃。
一场席卷了整个峡谷的剑刃风暴,轰然成型!
“啊!”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正从虚空中凝聚身形,亦或是已经凝聚完成的刺客,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剑刃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他们的护体罡气,他们的法宝兵刃,他们的肉身,都在接触到风雪剑刃的瞬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不过眨眼之间,数百名潜藏在虚空中的偷袭者,便被这一剑,尽数斩杀!
血雾,染红了风雪。
而那道剑光本身,在卷起风雪之后,威势不减分毫,精准地迎上了那道刺目的紫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剑光与紫光碰撞的瞬间,那片虚空,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画作,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一个漆黑的,不断吞噬着光线与物质的空洞,一闪而逝。
也就在这一瞬间。
在虚空湮灭与重组的刹那。
陈玄的眼中,闪过一抹明悟的光芒。
他终于看清了。
看清了这些偷袭者潜藏的奥妙!
“原来如此……”
陈玄的嘴角,勾起一抹赞叹的弧度。
“并非藏身虚空,而是化身虚空!”
在刚才虚空剧烈动荡的一刻,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所谓的刺客,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神魂,他们的存在本身,都彻底溃散了。
他们化作了最纯粹的虚空之力,与这片天地,与这片峡谷的虚空,融为了一体。
待到出手之时,再凭借某种玄奥的法门,将这些散逸的虚空之力重新聚合,凝聚成形。
这种手法,这种对自身与虚空之力精细入微的操控技巧,即便是在术法繁盛的山海界,也不多见!
难怪。
难怪先前的千相丝,找不到他们。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实体。
他们几乎都化作了虚空的一部分!
千相丝探查的,是藏在空间夹缝中的异物,又如何能探查到空间本身?
“当真是个天才。”
陈玄由衷地赞叹。
寻常的虚空隐匿之术,都是以实体遁入虚空,利用虚空的夹缝,或是特殊的空间断层来隐藏自己。
哪里像他们这般,敢于将自身彻底虚化?
这其中所需要的勇气与智慧,都非同小可。
“若创出这道法门的人,出生在山海界……”
陈玄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
“此术法,必然有资格,刊登在术法集册之上,供万千修士研习!”
第293章 杀局
一剑过后,风雪皆寂。
峡谷之间处处染血,入目所见尽是残躯。
陈玄掀开帘子,自马车中出,遥望西南,高声道:“道友匿于虚空,行小人之举,何不举身而出,与我决一个高下?”
那虚空之中传来的话语,却全然不见人影。
“剑君当面,何人敢现真身?”
“我若现身,必不敌剑君一合之数,不若就此于虚空之间穿行,或可有得胜之机!”
陈玄闻言,便笑了。
“既不现身,那我便走了。”
他话音刚落,转身便欲重回车厢。
也就在这一瞬,他前方的虚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
涟漪之中,两道身影缓缓浮现,由虚化实。
左侧一人,身着一袭宽大的紫色道袍,袍上绣着日月星辰,云纹流动。
他面容清癯,须发皆白,气质飘渺,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此人,正是当朝国师,张紫阳。
右侧那人,身形挺拔如松,一袭黑金蟒袍,腰悬玉带,眉宇间贵气逼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头两侧,竟生有一对峥嵘的龙角,闪烁着淡淡的紫金光泽。
正是那位曾在靖州城外,与李玄同有过交谈的大周亲王,赵恒。
两人现身之后,并未立刻动手。
他们一左一右,相隔数十丈,呈掎角之势,将陈玄的去路与退路,隐隐封锁。
一股无形的气机,在三人之间流转,引得周遭风雪都为之停滞。
率先开口的,是国师张紫阳。
他看着陈玄,眼中并无敌意,反而流露出一丝赞叹。
“剑君神通广大,竟能看破我等的虚空秘术,佩服。”
他的声音温和,如同春风拂面,让人听不出丝毫杀机。
“贫道张紫阳,忝为大周国师。”
他微微稽首,又指了指身旁的赵恒。
“这位,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恒亲王,赵恒。”
“我虽为国师,却常年闭关于钦天监,声名不显,实则一直在暗中为皇族效力。”
张紫阳坦然自报家门,没有丝毫隐瞒。
随后,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玄,郑重开口。
“今日我二人在此,并非为与剑君为敌,而是想正式提出邀请。”
“希望剑君能与我大周皇族合作,共谋大业。”
陈玄的目光在张紫阳身上停留了一瞬。
天光境。
与李玄同一般的修为。
这倒是让他略感意外。
他听完张紫阳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合作?”
他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凭什么?”
“就凭你们赵氏皇族,如今已是日薄西山,大厦将倾?”
这毫不留情的讥讽,让一旁的赵恒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张紫阳对此却毫不意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遗憾地叹息一声。
“看来,剑君是拒绝了。”
“也罢,既是如此,那便证明‘文’的,是请不动剑君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那就只好用‘武’的手段,来请剑君去神京做客了。”
陈玄闻言,终于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震得崖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环顾二人,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
“武力取胜?”
“张紫阳,赵恒。”
“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们究竟有何倚仗,敢在我面前,说出这四个字?”
面对陈玄的质问,张紫阳自信一笑。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又指了指两侧的山峦。
“剑君可知,此地名为何处?”
不等陈玄回答,他便自顾自地揭晓了答案。
“此地,名为掷山峡。”
“是那位日尊在此地登天而去,临行前,他随手掷下身边一座神山,化作了这片连绵的山脉。”
“这山中,至今仍蕴含着那位日尊的理与气。”
张紫阳看着陈玄,眼中精光一闪。
“而那位日尊,恰好也修行雷火之道。”
“剑君的雷火神通虽然霸道绝伦,但在此地,却会被位格更高的力量死死压制。”
“我断言,剑君的十成实力,在此地,发挥不出七成。”
这便是他们的第一重杀局。
借天地之势,压制陈玄最强大的手段之一。
陈玄听完,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即便雷火之道被禁,仅凭我这手中之剑,与这副肉身。”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虚握了一下。
“也不是区区两个天光境,能抗衡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源于骨髓的绝对自信。
这份从容,让一旁始终沉默的赵恒,眼神微微一凝。
张紫阳则仿佛早有预料,抚掌而笑。
“剑君所言不差。”
他坦然承认。
“仅凭压制雷火之道,确实不够。”
“所以,我们还带来了另一件东西。”
他一翻手,掌心之中,出现了一面古朴的圆形石盘。
石盘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灰白,上面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玄奥符文,正中心则是一处不断旋转的微小漩涡。
“此乃我大周皇族的另一件至宝,时空天盘。”
张紫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傲。
“其威名,与山岳巨尊,镜面棋盘,不相上下。”
“此宝只有一个作用。”
他盯着陈玄,一字一顿地说道。
“禁绝,一切时空之术!”
“我们早已研究过剑君的过往战绩,你那神出鬼没,能禁锢虚空的术法,着实令人头疼。”
“这件时空天盘,便是专门为了克制你的空间神通,而准备的。”
至此,陈玄赖以成名的两大手段,雷火与空间,皆被针对。
天时,地利,尽在对方掌握。
“哈哈哈哈!”
陈玄的笑声,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笑声中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好,好一个大周皇族!”
“准备得倒是周全。”
他收敛笑意,目光如剑,直视着张紫阳与赵恒。
“雷火被禁,空间被锁。”
“但我尚有手中一剑。”
嗡!
一股无形的剑意,自他体内冲天而起,撕裂了峡谷上方的铅云。
“我自信,一剑可破万法,斩尽强敌!”
然而,面对陈玄这股冲霄的剑意,张紫阳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怜悯。
“剑君,你的剑,的确很强。”
“强到足以让任何天光境都为之绝望。”
“只可惜……”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
“我为道术修行者,精通符箓咒法,五行遁术。与你交手,我只需在千丈之外,施展毁天灭地之术,便可将此地夷为平地。”
“你的剑,够不到我。”
随后,他又指向一旁的赵恒。
“而恒亲王,修的皇族家传之术,能驾驭虚空。他的虚空之术,早已登堂入室,入了化境。”
“再配合这时空天盘……”
张紫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的身形,将彻底融入这片被天盘锁定的虚空之中,无影,无形,无迹可寻。”
“剑君的剑,再快,再强,也永远碰不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战术已定。
底牌出尽。
一张针对陈玄,堪称天衣无缝的绝杀之网,已然彻底张开。
张紫阳看着依旧立于场中,神情不变的陈玄,最后一次开口劝说。
他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回荡在死寂的峡谷之中。
“剑君,束手就擒吧。”
第294章 斗法
陈玄一身青衫,负手而立,笑看天空中的两人。
“那便大可以来试一试。”
他话一落,佛金便知晓了轻重,化作一道遁光,钻入陈玄的葫芦中。
一道清澈如秋水的剑光,自陈玄背后升起。
秋水剑出鞘。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剑光。
剑光一出,峡谷内的风雪都为之静止。
那股纯粹锋锐,无物不斩的剑意,直指国师张紫阳。
张紫阳面色不变,看向亲王赵恒。
这位大周皇族,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他单手托着那面古朴的时空天盘,轻轻一拨。
嗡!
陈玄与张紫阳之间的虚空,骤然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那道本应瞬息即至的剑光,竟像是陷入了泥潭的游鱼,速度骤降。
它飞行的轨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偏折,最终擦着张紫阳的道袍飞过,斩在了远处的山壁之上。
轰!
半座山崖,悄无声息地滑落,切口光滑如镜。
“剑君,没用的。”
赵恒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丝戏谑。
“在这天盘笼罩之下,你我之间的距离,可以是咫尺,也可以是天涯。”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在原地缓缓变淡,直至彻底消失。
下一刻,一股致命的杀机,在陈玄背后炸开!
瞬光杀!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光,破开虚空,直刺陈玄后心。
陈玄头也未回。
他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变得飘渺不定。
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团无法被观测的云雾,在那道紫光及体的刹那,恰到好处地向旁侧横移了半分。
飘渺无定云步。
嗤!
紫光擦着他的衣衫飞过,没入前方的地面,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一击不中,赵恒的身影再次融入虚空,消失无踪。
“这种虚空隐秘之术真是了不起。”
陈玄赞叹。
这门隐匿身形的法门,再配合那时空天盘对空间的干扰,寻常天光境,怕是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便会被活活耗死。
陈玄纵天而起,剑随身起。
手中却突然出现一团火焰,火焰膨胀。
张紫阳见状,掐动法诀,声音朗朗。
“剑君,此地乃日尊登天之所,雷火之道,在此地行不通!”
他说话的同时,双手结印,引动山脉中残留的日尊气息,形成一道无形的力场,笼罩全场。
陈玄闻言,高声笑道。
“且看我这雷火道,是否已废?!”
此话一出,陈玄手中的火焰骤然膨胀。。
大日灼火之术!
那火焰初时只有拳头大小,光芒温和。
但在出现的瞬间,整座掷山峡的温度,都开始急剧攀升!
积雪融化,草木枯萎,岩石甚至被烤得滋滋作响,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张紫阳脸上的自信笑容,猛然僵住。
“怎么可能!”
他失声惊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山脉中那股属于日尊的磅礴气息,竟然没有在位格上占据上风!
“你的火……”
赵恒惊疑不定的声音,再次从虚空中响起。
陈玄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将手中火球轰了出去。
那团金色火焰,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张紫阳。
张紫阳脸色剧变,再无先前的从容。
他双手连连挥动,身前瞬间布下十八道由符箓构成的防御光幕。
然而,那金色火焰,却无视了所有阻碍。
它轻易地穿透了层层光幕,如同烧穿纸张一般,印在了张紫阳的胸口。
轰!
张紫阳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而出,狠狠撞在山壁上。
他胸前的道袍被烧出一个大洞,边缘焦黑,皮肤上更是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烙印。
若非他在最后关头,用一件替死法宝挡了一下,这一击,足以让他重伤。
“现在,还觉得我的雷火之术,行不通吗?”
陈玄的声音,平淡地响起。
张紫阳捂着胸口,面露不解。
日尊的雷火之道居然不能压制陈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赵恒的身影再次在陈玄身侧浮现,又是一记瞬光杀!
同时,他催动时空天盘,扭曲了陈玄周围的空间,意图限制他的闪避。
陈玄却看也不看。
他并指为剑,反手一划。
嗡!
数百道青色剑光,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攒射而出。
太乙分光剑!
他并未指望这一招能伤到赵恒。
他只是想用这种大范围的攻击,逼迫对方从那诡异的虚空状态中现身。
然而,结果再次出乎他的预料。
数百道剑光穿透了赵恒浮现的残影,斩在空处。
而赵恒的真身,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气息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用的。”
赵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有天盘在,你的任何攻击,都会被偏折。除非你能一瞬间,用你的剑填满这整座峡谷。”
陈玄停下了动作。
他明白了。
那时空天盘,不仅能干扰空间,还能在极小的范围内,为赵恒创造出一个绝对安全的曲境。
除非自己的攻击,能打破那件至宝的极限,否则,永远也碰不到他。
“原来如此。”
陈玄点了点头。
“该我了。”
一直未曾主动进攻的张紫阳,此刻终于缓过气来。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知道,寻常手段,对眼前这人无效。
必须,倾尽全力!
“阴阳天乱!”
张紫阳双手猛地向天一举。
天空之上,风云变色。
一半化为白昼,一半化为黑夜。
阴阳二气流转,化作一道巨大的磨盘,向着陈玄缓缓压下。
那磨盘之中,蕴含着颠倒乾坤,错乱五行的大恐怖。
陈玄只是看了一眼,便一剑递出。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精准地斩在了阴阳二气的交汇之处。
咔嚓!
巨大的磨盘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光雨。
张紫阳动作不停。
他口中念念有词,从袖中抖出上百张各色符箓。
“风来,火起,雷落,山倾!”
符箓化作狂风,烈火,惊雷,巨岩,铺天盖地而来。
陈玄身形不动,周身剑气盘旋,将所有攻击尽数绞碎。
张紫阳再变。
他脚踏七星,双手结印,一座座阵法凭空生成。
困阵,杀阵,幻阵,毒阵,层层叠叠,将陈玄笼罩。
陈玄一步踏出,脚下剑光闪烁,无视所有阵法禁制,如履平地。
张紫阳一拍腰间储物袋。
三具身高丈许,通体由玄铁打造的傀儡战将,咆哮着冲出。
陈玄屈指一弹,三道剑气飞出,精准地没入傀儡眉心,将其核心枢纽尽数摧毁。
“六韬奇道,兵字诀,化虚为实!”
张紫阳一声大喝。
周遭的山石草木,竟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数千名手持兵刃的甲士,结成军阵,冲杀而来。
陈玄只是冷哼一声。
一股无形的剑意扩散开来。
所有草木甲士,在接触到剑意的瞬间,便重新化为死物,崩溃离析。
短短十数息。
张紫阳手段尽出,一连发动了十六次道术攻击。
符箓,阵法,傀儡,咒术,奇门遁甲……
他压箱底的本事,几乎用了个遍。
可无论他用出何等玄妙的术法,陈玄都只是一剑破之。
任你千般法术,万种神通。
我自一剑斩之。
十六次攻击过后,张紫阳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气息浮动,血气消耗巨大。
以他的境界,这已是极限。
而另一边,亲王赵恒,依旧时而入虚空,时而出虚空。
他手中的瞬光杀,如同毒蛇的獠牙,总是在最刁钻的时刻出现。
却又总是在最后关头,被陈玄那鬼魅般的步伐,轻松躲过。
一个在明,狂攻不止,却无法伤敌分毫。
一个在暗,伺机而动,却始终徒劳无功。
三人在这峡谷之中,竟斗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陈玄立于场中,衣衫猎猎,纤尘不染。
他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疲惫,反而觉得心情舒畅。
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趣的对手了。
一个术法驳杂,一个身法诡异。
再配合那件功效奇特的时空天盘。
这两人,确实给他带来了一些小小的惊喜。
热身,到此为止。
陈玄看着气喘吁吁的张紫阳,又瞥了一眼那片赵恒可能藏身的虚空。
陈玄高声开口:“今日斗得酣畅淋漓,不过却也到此为止了!”
第295章 尽斩
闻听此言,张紫阳皱眉,冷声喝道:
“剑尊固然强大,但如此言语,是觉得自己如今占了上风吗?!”
他话中虽这样说,但并不小看陈玄。
谁都知道这位剑君手段层出不穷,如果他有什么隐藏的手段,那自己两人麻烦可就大了。
张紫阳心头暗想,却也准备好了应对。
他来此之后,已准备了许多血气丹。
他自然知道,自己作为道术修行者所存在的弊端,那便是每用一次道术,耗费的血气就过于之大,若是他能入主一颗星辰,那倒还好说,能借星辰之力。
但如今自己虽然是天光境,但并未有完整星辰,因此带来了最高品质的血气丹。足以支撑它释放上百次术法了!
陈玄自不与他多言。
再次有了动作,身形如一条狂龙般纵出,如一道闪电般划开峡谷,手中的剑,雷霆缠绕。
张紫阳面色不变。
他如今已经确定,日尊的位格并不能压制陈玄,这虽然极其令人惊讶,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强制应对了。
张紫阳手腕翻转,无数的符篆飞出。
他提起最后的血气,再吞服下一颗丹药,那些符篆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奇特的术法轰击向陈玄飞来的身影。
他并不要求能对陈玄造成如何的伤害,只要求能阻拦一二,让自己吞够血气丹,恢复血气。
亲王赵恒自然也出手阻拦。
手中的时空天盘,再次扭曲此地的空间,将陈玄的距离和张紫阳之间的距离无限拉长。
然而陈玄却只是冷哼一声,手中雷霆大放。随后轻勾手指,千相丝再次发动。
奇异的是,这一次的千相丝并没有被扭曲的时空所影响,反倒是与时空天盘在争夺关于这片空间的控制权。
于是乎,陈玄和张紫阳的距离在不断的缩减,拉长,缩减中来循环。
便是在这循环之中,张紫阳连续吞服了十六枚血气丹,这足以补足他三成的血气了!
赵恒面色难看。
他发觉自己催动时空天盘的效率变低了,不能像先前一样在时空中任意穿梭。
陈玄在行进中高声笑道:“先前与你们对决,只是在试探尔等有何手段,如今这时空天盘,所谓的禁锢空间,推动空间的效用我已明了,自然可以无视,乃至居其之上!”
陈玄这话既是说给张紫阳听,也是说给赵恒听。
不过二人如今已经没时间,去探究陈玄是如何破解时空天盘的了。
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更可怕的一击!
陈玄的这一剑看似是在刺向张紫阳,其实同样是在攻击赵恒。
因为陈玄已经看出赵恒所具有的穿梭虚空之术,身化虚空,已经和这片虚空绑定在了一起,虽然在隐匿方面极其高明,但同时也将自己一个弱点暴露。
一旦有大能能强行破开这片空间,自然也能伤到赵恒。
因为这片峡谷虚空,便已可以算是赵恒,赵恒便是虚空。
事实上,陈玄凭借强力击破虚空还有些困难,但配合上千相丝,这种虚空操纵之法,自然可以内外相合,寻找虚空的最薄弱点。
方才的雷电纵剑便是如此。
在千相丝和时空盘互相争斗中,这片虚空已然变得混乱无比,时刻都会出现薄弱点。
陈玄的雷电纵剑极快,威力也极大,自然可以趁着这些薄弱点,发动一次次攻击。
在数次飞动腾跃之间,赵恒已无法发动攻击,并且被迫从深化虚空的状态中脱离,因为再待下去,他就要被陈玄击碎了。
张紫阳面色大骇,他大袖一挥,欲要远离陈玄,往更远处去,再利用无数的术法阻截陈玄,但他的动作依旧太慢!
陈玄的飘渺无定云步,在肉眼所见的区域内,如同凭空生成。
青碧色的秋水剑带着紫色的雷霆,在峡谷中闪耀,无数的电弧分散,峡谷的岩石草木上皆有雷电击伤的痕迹。
剑尖破开了张紫阳的血气防御,直接将张紫阳的胸膛捅穿,鲜血喷溅。
当陈玄拔剑而出时。
张紫阳的这具分身已然被搅坏,直接坠落下地面,这一位大周国师,一位天光境,在这一次的大周棋盘中,便被踢出了局。
至少在下一个王朝出现之前,他将永驻天外间,不得干涉人间。
赵恒几乎在张紫阳中剑的瞬间,便再次身化虚空,推动时空天盘,往远处遁去,想要离开这片山谷,离开陈玄的视野。
这个剑君实在太可怕了!
做了如此多针对的措施,居然通通失效,并不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陈玄大笑道:“走不得!”
他化作一道青色长虹,划破天际,直追赵恒。
赵恒的虚空隐匿之术虽强,若陈玄还未曾见到他,他以这种状态逃离,自然是可以的,但已经与陈玄交过手,那情况便有所不同。
赵恒才刚离开三千丈。
天空上便有无数剑光落下,剑光比大日还要耀眼。
不过赵恒并不惧,他可以确定,只要陈玄不使出那种奇特的操控虚空的力量,无论陈玄的何等攻击,都不会击中自己,甚至不会击伤。
然后当第一道剑光击中,他化成了虚空之时,赵恒这才心头大骇,为什么对方能击中自己。
紧接着,无数道剑光落下,让赵恒被迫从虚空状态中脱离,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躲避那些剑光。
赵恒肉身出现的瞬间。
一道更加凛冽的青光从身后袭来,赵恒便被击穿胸膛,躯体破灭,只留下虚空天盘从空中坠落,砸在了地上,落在了水中。
陈玄的身影出现在赵恒尸体,感受着浓郁的功德之力,心中惊讶。
杀死这个赵恒,所得到的功德之力未免也太多了,就好像自己杀死的并非是所谓的天光境分身,而是一尊真正的真身。
便在此时,天空中有一道不起眼的流星划过。
有天光镜真正的陨落了!
所有在大周的星光镜都看到了这一幕,虽然这道流星并不起眼,但在大周有流星坠落,就意味着有天光境死亡。
陈玄持剑而立,肩上落雪,他也看到了天空中的流星。
想起在镇魔司看到的记载,知道这便是有天空境真正死亡的场景,或者说是那些有星辰之力加持的天光境死亡的场景。
“所以,我杀死的赵恒,是一具真身?”
陈玄皱眉,难不成这个赵恒是某一个大周的星主?
但按照他所动用的种种手段,也并不像。
“除非是他的术法有异,能直接降临大周,但只能用真身修行,这应该是最合理的解释了。”陈玄判断。
陈玄摇摇头,不再想这件事。
应当去和顺天镖局那些人会合了,不过方才一场大战,马车已然损毁,如今却只能飞遁而行,又或者是步行了。
陈玄转身,朝峡谷外走去,但没走几步,便要停下脚步。
“有人在窥探这里?!”
陈玄眉头微皱,抬头看天。
第296章 观星
天外天。
这里空荡枯寂,毫无生气。
只有许许多多的陨石在盘绕。
黑暗冰冷的空间中,一个身穿蓝色衣袍的中年男子,正凝视着面前的一片星辰映象。
映象中,正是掷山峡内的景象。
作为天下海潮的观星者,他自然能知道许多大周发生的事。
当他看到那位剑君以摧枯拉朽之势,连斩国师与亲两位天光境时,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种战绩,早已记录在案。
他真正在意的,是对方破解时空天盘的手段。
就在此时,星辰映象中的青衫道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天与地的间隔,直直地与蓝袍男子对上。
蓝袍男子心头猛地一跳。
自己被发现了?
不应该呀,观星者的探查是极为隐秘的,利用星辰之力,映照大周山河,此法隐秘至极,即便是另一位天光境,也不能得知。
但下一刻,他确定了自己被发现了。
星辰映象中,那青衫道人薄唇轻启,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蓝袍男子能看懂唇语。
“莫要再偷窥。”
“不过想来已经看了许久,那便是有些小小的报应。”
报应?
什么报应?
蓝袍男子还未反应过来,他面前那片稳定的星辰映象,突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咔嚓!
映象轰然破碎。
随后,那破碎的光点并未消散,反而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个极致璀璨的光点。
轰!
光点炸开。
一点微光,在黑暗枯寂的天外天中,绽放出短暂的绚烂。
蓝袍男子的身影从光亮中踉跄走出,面色一片惨白。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
手心处,一片血肉模糊。
方才那映象爆炸的威力,竟隔着无尽时空,精准地作用在了他身上。
“咳咳……”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中满是骇然。
“这位剑君……手段简直层出不穷!”
“他究竟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蓝袍男子摇了摇头,不再细想。
反正要对付此人的,并非自己。
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天外天深处遁去。
必须立刻将此事报告首领。
剩下的事,便不归他管了。
峡谷之中。
陈玄收回了目光。
若对方用的是因果之术一类的东西,自己还真未必能发现。
可惜,对方偏偏借助了星辰之力。
只要星辰之力投下,扰动了此地的气机,他便能立刻察觉。
毕竟,他自己便是以星辰之力铸就的道基。
对方的手段,在他面前,无异于班门弄斧。
峡谷内一片狼藉。
张紫阳与赵恒的尸身被风雪埋了一半,只留下那面古朴的石盘,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雪地里。
陈玄走过去,将时空天盘捡起。
入手冰凉,质感沉重。
他把玩了一下,便随手收了起来,独自一人,缓步向峡谷外走去。
峡谷之外,顺天镖局的一行人正焦急地等候着。
千霜看见陈玄独自走出,心中猛地一沉。
她快步迎了上去,目光在陈玄身后扫视。
“前辈,您的马车……”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安。
谷中的战斗虽然声势浩大,但大部分都被时空天盘的力量隔绝了。
外面的人只能隐约感觉到能量的波动,却看不见具体情形。
此刻瞧见陈玄孤身一人,那辆马车和那个金光闪闪的赶车人都不见了踪影,众人心中不由纷纷猜测,战斗该是何等激烈。
“无事了。”
陈玄的声音平淡。
“可以继续前进了。”
听到这话,顺天镖局的众人,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就这么进入了峡谷。
一路在风雪中前进,无人再多言语。
大周神京。
太和殿内,朝议正在举行。
身着明黄龙袍的泰康帝,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之上。
底下,是文武百官,队列森严。
一名侍郎正慷慨激昂地陈述着某地的灾情,请求朝廷拨款赈灾。
百官之中,不少人已是昏昏欲睡。
国相李纲,更是老神在在,闭着双眼,仿佛早已神游天外。
众臣对此早已习惯。
如今的大周,政令不出神京。
所谓的朝议,不过是一个过场。
即便在此地敲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可能在大周境内推行。
待那位侍郎说完,泰康帝挥了挥手。
“退朝吧。”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山呼万岁,躬身退下。
泰康帝独自一人,从龙椅上站起,走入后殿。
这座平日里侍卫环绕,宫女成群的殿宇,此刻竟是空无一人。
寂静得有些诡异。
殿宇中央的虚空中,空气微微扭曲。
一个没有五官,没有样貌,仅仅只是一个人形的虚影,缓缓浮现。
他对着泰康帝,恭敬地行了一礼。
随后,他凑上前去,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细细地说了些什么。
泰康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
许久。
那人形虚影说完了。
他再次行礼,随后身形变淡,消散于无形。
泰康帝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大殿中踱步。
他大约走了几十步,最终停在了一幅古画之前。
画中,是一人。
那人身着雷火,脚踏风云,正登天而去,气势磅礴。
泰康帝看着画中人,忽然低声喃喃自语。
“又是一个身着诸般手段的人物。”
“真是难杀的很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索性,已经收集到了不少情报。”
“天下海潮的人,还是有些用处的。”
“接下来,还要再派人去试探才对。”
“他的手段,试探出来的越多越好。”
“这样,才不会影响朕的大计……”
泰康帝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他的眼中,闪烁着与他那平庸外表截然不符的深邃光芒。
说完。
他转身离去。
厚重的殿门缓缓关上。
吱呀。
整个后殿,空空荡荡,静谧无声。
第297章 宝州
陈玄的车队一路前行。
车轮滚滚,很快脱离了靖州地界。
他们进入了宝州。
这里的气候已经大不相同。
不再有雪。
放眼望去,尽是郁郁葱葱。
高山林立,云雾缭绕。
一骑快马从队伍前方赶回,停在陈玄身侧。
是千霜。
她一身劲装,英姿飒爽,只是脸上带着一丝不舍。
“前辈,我们这支商队,目的地就在宝州。”
“再往前,恐怕就不能陪您一道去神京了。”
陈玄正缓步行走,闻言脚步不停。
他早已没了马车,索性就这么走着,倒也自在。
“无妨。”
他微微点头,神色淡然。
“你们有自己的事,不必在意我。”
千霜嗯了一声,心中那份离别的愁绪却未减少。
她很清楚,若非这位前辈坐镇,他们这一路,绝无可能如此顺遂。
车队继续前进。
转过了第一道雄伟的山脉。
前方出现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勒住了马缰。
一大片被焚烧过的山林,突兀地横在眼前。
烧焦的树木扭曲着,如同伸向天空的黑色枯骨。
地面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灰味。
“怎么回事?”
“好大一场火!”
车队上的镖师们皱起眉头,纷纷议论。
这片郁郁葱葱的宝州地界,出现这样一片死地,显得格外诡异。
千霜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她一挥手。
“派个人,去前面探探路!”
一名精干的镖师立刻领命,纵马向前,如一道离弦之箭。
半个时辰后,那探路的镖师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霜姐,前面有几个村子,都……都空了。”
“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但能闻到血腥味。”
“什么?”千霜心头一紧。
“没见到尸体?”
“没有,一具都没有。”探路的镖师摇头,“就是安静得吓人。”
千霜感觉到事情极不寻常。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整个车队。
“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很可能是山匪屠了村,就藏在附近!”
其实不用她吩咐。
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个个都是老江湖。
一听到探子回报,他们便都明白了。
拔刀的拔刀。
持剑的持剑。
几名镖师甚至取下了马背上的弓弩,搭上了箭矢。
不过,他们也并不算太过担心。
队伍里,毕竟有陈玄这样一位神仙般的人物坐镇。
任何山匪,在他面前,恐怕都只是土鸡瓦狗。
车队在一片小心谨慎的氛围中,缓缓前行。
他们路过了那几个空无一人的村落。
空气中的血腥味时断时续,却始终挥之不去。
村中的房屋大多完好,并无多少烧杀抢掠的痕迹。
这让众人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先前那片被大火焚烧的山林,实在太过古怪。
车队很快穿过了这片诡异的区域。
前方,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大河。
河水奔腾,水汽氤氲。
千霜取出地图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是明定河!”
她确认了位置。
“过了这条河,再走三百里,就到咱们的目的地了。”
她策马来到陈玄身边,再次表达了感谢。
“前辈,这一路多谢您了。”
“若非您在,我们恐怕早已折损在半途。”
陈玄笑了笑。
“我也没做什么。”
“反倒是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耽误了行程。”
车队顺着大河的走向往下游行去。
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官道。
官道上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再次警惕起来。
许多身披甲胄的士兵,在路上设立了关卡。
他们正严苛地盘查着过往的百姓与商队。
气氛紧张肃杀。
千霜一行人不明所以,便派人上前打探。
一名镖师很快回来,带回了消息。
“霜姐,问清楚了。”
“听一个本地商人说,前些日子,这片地界出了个大妖魔!”
“那妖魔能操控烈焰,烧毁了好大一片山林。”
“周围好几个村子,据说也都被那妖魔屠了!”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原来如此。
先前见到的那片焚烧痕迹,还有那些空无一人的村庄,总算有了合理的解释。
陈玄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话。
他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对。
事情有些怪。
妖魔屠杀村庄,绝不会是这般景象。
大周王朝的妖魔,基本都不存灵智,只会遵循本能进行破坏。
若真是妖魔所为,那些村庄早该化为一片废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房屋完整,村民却凭空消失。
那淡淡的血腥味,也显得太过干净了。
士兵的盘查,很快就轮到了千霜一行人。
顺天镖局在江湖上似乎颇有名气。
负责交涉的镖师与那领头的军官谈论了几句,递上了一份文书。
那军官看过之后,竟没有过多为难,挥手便放行了。
车队就这样一路前进。
大约又行进了一百多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他们只能选择在荒郊野岭驻扎。
这对常年奔波的商队来说,并非罕见之事。
众人熟练地安营扎寨,生火造饭。
陈玄并未参与,独自一人寻了块干净的巨石,盘膝坐下。
大家也都习惯了。
大能修行者,有些怪脾气,再正常不过。
很快,月至中天。
一轮圆月高挂于空,清冷的月辉洒满大地。
寒风呼啸,吹得营地的篝火猎猎作响。
黑夜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急速行进。
它的身后,也有什么东西在紧紧追逐。
陈玄在巨石上盘坐修行。
忽然,他心血来潮,睁开了双眼,想要看一看这轮明月。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
他右侧远方的山脉之上,异变陡生!
一团烈焰,轰然炸开!
那光芒耀眼至极,一瞬间便夺去了月亮的光辉。
整片夜空,都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团烈焰,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骤然降临在了人间。
恐怖的热浪隔着数十里,依旧扑面而来。
“那是什么!”
“天塌下来了吗?”
营地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醒。
他们冲出帐篷,震惊地看着远方那骇人的一幕,脸上写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陈玄的念头微动。
他的身形飘然而起,飞上高天,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那处山脉。
那火球升起的地方,已然变得一片焦黑。
一个巨大的坑洞出现在山顶,周围的树木尽数化为飞灰。
开阔出的那片焦黑土地之上,有好几道身影正在激烈地缠斗。
六个人,正在围杀一个看起来很小、很矮的人形生物。
那个人形生物,举手投足之间,皆是狂暴的烈焰。
很明显,刚才那颗堪比太阳的恐怖火球,就是他的手笔。
第298章 孩子
陈玄心念一动,他决定去看看,与赵恒一战,收获颇丰。
尤其是那时空天盘,给了他不少启发。
陈玄取出那面古朴的石盘。
他将一丝法力注入其中,同时指尖轻捻,勾动了无形的千相丝。
两种力量扭曲了虚空。
嗡。
陈玄面前的虚空,如同水面般荡开一圈涟漪。
他一步踏入。
眼前的景象瞬间化为无数扭曲的光带,向后飞速掠去。
短暂的失重感后,他已然脱离了现实的维度,遁入了虚空的夹缝。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这种方式。
虽然比不上身化虚空,但也是相当了不起的了。
陈玄于一处空间观察。
激烈的战斗声,就在不远处。
他收敛全部气息,目光投向战场中心。
六名身穿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的人,正围攻着一个矮小的人影。
那人影的身高,不过寻常五六岁的孩童。
他全身焦黑,仿佛刚从火场里爬出,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惊恐。
他每一次挥手,都会带起一捧狂暴的烈焰。
那些火焰的威力极大,竟逼得那六名黑袍人不敢轻易近身。
“该死!这灵光转生者怎么如此难缠!”
一名黑袍人闪身躲过一道火蛇,怒骂出声。
“他的天光权柄保留得太多了!”
另一人接话,声音嘶哑。
“别跟他耗了,直接用缚灵网,首领要活的,不能再让他破坏灵光!”
“好!”
为首的黑袍人当机立断。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金色的小网,猛地向空中一抛。
那金网见风就长,瞬间扩大至数十丈,兜头盖脸地向那孩子罩去。
网上金光流转,散发出一股禁绝万法的气息。
那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双臂猛地向天举起。
一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炽烈的火球,在他掌心凝聚。
然而,那缚灵网却仿佛是火焰的克星。
金光垂落,竟将那孩子周身的火焰尽数压制了下去。
他凝聚的火球,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
“转生道。”
陈玄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他自然听清了这些人的对话。
灵光转生者,天光境陨落后的转世之身。
没有前世记忆,却能保留一部分天光权柄。
眼前这个孩子,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而转生道,这个专门狩猎此类存在的组织,陈玄与他们,早已结下了梁子。
眼看那缚灵网就要落下。
孩子眼中亮得惊人的光芒,也开始被绝望所取代。
陈玄不再旁观。
他本就与转生道不对付,如今撞见,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就在那孩子即将被金网罩住的瞬间。
一道青色的剑光,自黑暗中亮起。
它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思维。
嗤啦!
坚韧无比的缚灵网,在那道青色剑光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金网从中间被一分为二,化作两片破碎的光影,消散在空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六名转生道成员齐齐一愣。
“谁!”
为首那人厉声喝问。
回应他的,是第二道剑光。
这道剑光比之前更快,更冷。
它出现的瞬间,便已经抵达了那名首领的眉心。
噗。
血花绽放。
那名盏灯境巅峰的黑袍人,连哼都未哼一声,脸上的青铜面具碎裂,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敌袭!”
“有高手!”
剩下的五人终于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惊骇。
他们想也不想,立刻分散开来,想要寻找偷袭者的位置。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陈玄。
第三道剑光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一道。
是数十道。
青色的剑光如同凭空盛开的死亡莲花,在夜色中绽放。
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锁定了一名黑袍人。
太乙分光剑。
噗!噗!噗!
血肉被洞穿的声音,接连响起。
那五名盏灯境的转生道成员,甚至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
他们的护体血气,他们的法器,都在那摧枯拉朽的剑光面前,被轻易撕碎。
他们的身体,被剑光钉死在了焦黑的土地上。
生机,瞬间断绝。
前后不过三息。
一场围杀,就此落幕。
整个山顶,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寒风卷过焦土的呼啸声。
陈玄的身影,从断木后缓缓走出。
他收回秋水剑,目光落向场中。
那个被救下的孩子,正站在原地。
他全身依旧焦黑,小小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陈玄。
眼神中,没有感激。
只有深深的畏惧与警惕。
他看着陈玄,又看了看地上那六具尸体,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陈玄见状,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没有靠近,只是对着那孩子,温和地笑了笑。
他抬起手,法力微动。
一股柔和的风,托起了那孩子的身体,将他缓缓带到了半空之中。
那孩子起初还很紧张,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但当他发现自己真的飞了起来,而且身下那股力量无比柔和,没有丝毫恶意时,他眼中的警惕,渐渐被好奇所取代。
他低头看了看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似乎是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
他紧绷的小脸,忽然放松了下来。
“咯咯……”
一阵清脆的笑声,从他口中发出。
这笑声,驱散了山顶的死寂与血腥,带来了一丝纯净的生机。
陈玄见他不再害怕,便也放下心来。
他招了招手,那孩子便随着柔和的风,慢慢地飘到了他的面前。
陈玄带着这个孩子,化作一道青光,一路返回了营地。
当那道青光从天而降时,营地里负责守夜的镖师们,立刻警惕地围了上来。
“什么人!”
“是前辈!”
看清来人是陈玄后,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到陈玄身边那个通体焦黑的小东西身上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辈,这是……”
千霜也被惊动,从帐篷里走出,看着那孩子,一脸的惊疑不定。
“路上捡的。”
陈玄的回答言简意赅。
众人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东西。
他太黑了,五官都有些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一名心善的女镖师,拿来水囊和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脸颊。
随着黑色的灰烬被擦去,一张稚嫩的,约莫只有五六岁孩童的脸庞,显露了出来。
“是个孩子!”
有人惊呼出声。
营地里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眼神,都从最初的好奇,变为了怜悯与同情。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
他的家人呢?
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吗?
千霜看着那孩子,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她蹲下身,想要柔声安慰几句。
那孩子却似乎有些怕生,下意识地躲到了陈玄的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用那双明亮的眼睛,偷偷打量着众人。
陈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基本已经有了判断。
所谓的大妖魔。
恐怕,就是眼前这个能口吐烈焰的孩子了。
第299章 失控
众人围着那个孩子。
陈玄看着这孩子,心中已有定论。
那些村庄的惨案,应当与这孩子无关。
若是他所为,现场留下的,该是满地焦尸,而非诡异的空村。
村民的消失,另有内情。
镖师们七嘴八舌,声音里混杂着好奇与戒备。
孩子面对这些镖师的询问,面露恐惧之色。。
千霜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风。
“别怕,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
“你家在哪里,爹娘呢?”
提到爹娘,孩子的身体开始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千霜的心一揪,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小心地递过去。
“吃吧,甜的。”
孩子看着糖,又看看她,终于伸出乌黑的小手,接了过去。
在千霜耐心的安抚下,他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他说自己叫刘二。
他不是妖魔。
那天,他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村子就变成了那样。
六个穿黑袍的人,杀了所有人。
他看见,那些黑袍人把村里人的尸体,全都装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坛子里。
真相大白。
陈玄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千霜听完,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一把将刘二揽进怀里,紧紧抱着他瘦小的身体。
“可怜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向陈玄,眼中满是恳求。
“前辈,我想……我想带着他。”
陈玄对此并无不可。
他点了点头。
“随你。”
顺天镖局的车队,就这样接纳了一个身负秘密与危险的孩童。
队伍,继续上路。
行进一日。
车队距离明定城,仅剩百里。
夜幕降临,旷野的风带着凉意。
众人选择在一处背风的洼地驻扎。
篝火升起,驱散了寒冷与黑暗。
气氛暂时平和下来。
千霜对刘二照顾得无微不至,亲自喂他喝了肉汤,又用温暖的毛毯将他裹好。
孩子似乎也渐渐放下了戒心,依偎在她身边,小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安宁。
入夜。
万籁俱寂,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守夜的镖师靠着车轮,昏昏欲睡。
突然。
千霜所在的帐篷里,一股灼热的气息猛地爆发。
帐篷的布帘,瞬间化为飞灰。
“吼!”
非人的嘶吼,从帐篷内传出,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狂暴。
众人惊醒。
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
是刘二。
此刻的他,双目赤红,皮肤下仿佛有岩浆在流动,透出暗红的光。
整个人,就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
狂暴的火焰力量,彻底失控。
“刘二!”
千霜惊呼着追出帐篷,脸上满是焦急。
刘二却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
他化作的火球在营地中横冲直撞,火焰四射。
一辆马车被火焰扫过,立刻燃起大火。
堆放的货物被点燃,发出刺鼻的浓烟。
“快救火!”
“别靠近,那火有古怪!”
镖师们一片惊慌。
他们试图用水去泼,但水一靠近,便被瞬间蒸发。
有人想用刀去阻拦,刀刃刚触及火焰,便被烧得通红。
场面彻底陷入混乱。
千霜试图靠近,却被灼热的气浪逼得步步后退。
陈玄自然被惊动,他神色平静的看着火焰。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往前站定。
一股无形的气势,以他为中心,骤然散开。
那冲天而起的狂暴火焰,仿佛遇到了无上的君王。
火舌畏缩了。
热浪平息了。
连空气中狂乱的火星,都瞬间凝固。
整个营地的火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按了下去。
刘二所化的火球,也停在了原地。
他身上的火焰剧烈地翻腾着,似乎想反抗,却又被那股气势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陈玄抬起手。
指尖法力流转。
一道无形的枷锁,凭空出现,瞬间锁住了刘二的身体。
那孩子眼中的赤红光芒,迅速褪去。
他身上的火焰,也如潮水般退回体内。
最后,他身体一软,昏睡了过去。
陈玄一招手。
刘二小小的身体,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平稳地落在他面前。
他俯身检查。
孩子的身体并无不妥。
只是他体内,有一股能量躁动不安,狂暴无比。
这大概率,就是所谓的天光境权柄了。
这位前世的天光境,应当与火焰有关。
千霜快步跑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前辈,他…他怎么样了?”
“没事,只是力量失控,睡过去了”陈玄淡淡说道。
千霜看着昏睡中的刘二,眼神复杂。
……
大周神京,明王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
断了一臂的明王赵煜,与一名看不清面容的黑袍人,对坐弈棋。
棋盘上,黑白二子,厮杀正酣。
“宝州那边,又找到一个。”
黑袍人落下一子,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很好。”明王赵煜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冰冷:“崩天之日越来越近,我们的速度,必须加快。”
“自然。”黑袍人说:“大周各地的灵光者,我手下已在全力搜寻,只是,最近出了一个变数。”
明王抬起眼。
“剑君,陈玄。”
黑袍人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听到这四个字,明王赵煜仅存的那只手,猛地握紧了拳。
“他毁了我的计划,更断我一臂!”
“此人,必须死!”
黑袍人看着他,似乎笑了一下。
“王爷放心。”
“此人,亦是我们的阻碍。”
“待时机成熟,我必会相助王爷,铲除此人。”
他拿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书房中回响。
第二日。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昨夜的阴霾。
营地里一片狼藉,所幸货物和马车都烧毁的不多,也无人伤亡。
一行人继续上路,半日时间就抵达了明定城。
城门口,千霜与陈玄告别。
“前辈,我们镖局的货,就要在此地交接了。”
她看着陈玄,又看了看他怀中抱着的孩子,神色复杂。
“这孩子…前辈打算如何处置?”
“我先带着。”陈玄说。
千霜点点头,不再多问。
先前他还想收留这孩子,但看到那孩子昨晚的表现后,她却没这个想法了。这孩子失控起来,镖局内无一人可以制住。
千霜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前辈,这些是镖局的一点心意,还请您务必收下。”
陈玄没有拒绝。
入城后,千霜带着镖师们,前往城中的货栈交接货物。
陈玄则寻了一家客栈,住了进去。
第300章 纵马
青州边境。
山风呼啸,卷起浓重的血腥气。
一座刚刚被荡平的山寨,尸体铺满了大地。
聂云竹收剑。
青衫依旧,不染半点尘埃。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
这是第十八个。
她自青州而出,一路向着神京的方向。
云长风告诉她,陈玄或许会去那里。
她便也去那里。
她要找到他。
沿途的山匪流寇,便成了她的磨剑石。
她需要战斗。
需要用最纯粹的杀伐,去磨砺自己的剑心。
闭门造车,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剑道。
这一点,是她从陈玄身上学到的。
这一个多月的血战,远胜过她过去数年的苦修。
她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冷。
出剑的瞬间,她甚至能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宁静。
那种感觉,和陈玄很像。
锋锐强大,仿佛世间万物,皆可一剑斩之。
她能感觉到,自己距离那个更高的境界,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或许,等到了神京,见到了陈玄,向他请教,这层窗户纸便能捅破。
聂云竹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
神京,就在那个方向。
她正准备离开这片血腥之地,继续上路。
就在此时。
一声清越的鹰唳,自高天传来。
一只神骏异常的青色猎鹰,破开云层,如一道青色的闪电,俯冲而下。
它盘旋一圈,精准地落在聂云竹的肩上,收拢了翅膀。
聂云竹的目光微动。
她认得这只鹰。
这是云长风赠予她的传讯工具。
此鹰能循着她的气息,在千里之内找到她。
云长风有事找她?
聂云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伸手取下绑在鹰爪上的小巧信筒。
她打开信筒,倒出一卷被蜡封的信纸,
展开,信纸上的字迹,却让她眉头一皱。
这不是云长风的笔迹。
这字迹,她很熟悉。
是留守在自家山寨的萧山所写。
他怎么会用云长风的渠道给自己传信?
除非……
一个不好的预感,在她心头升起。
她的目光,落在了信纸上。
信上内容极短。
只有四个字。
聂宝出事!
轰!
这四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聂云竹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脸上的清冷,瞬间崩碎。
小宝出事了!
聂云竹目光冰冷,剑气无意识的散发,信纸在她掌心,被狂暴的剑气瞬间碾成了最细腻的粉末。
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随风飘散。
不再有任何迟疑。
不再有片刻的犹豫。
聂云竹翻身上马。
“驾!”
一声清叱。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如一道离弦之箭,沿着来时的路,向着自家山寨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
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块。
聂云-竹的心,却比这寒风更冷,更急。
她不顾马力,疯狂地催动着坐骑,只求能再快一些。
骏马飞驰,转过一处山道弯口。
前方是一段被密林包裹的狭窄道路。
就在她纵马冲入的瞬间。
咻咻咻!
数十支淬了剧毒的箭矢,自两旁的密林中爆射而出,封死了她所有前进的路线。
箭矢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找死!”
聂云竹眼中寒光暴涨。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箭矢。
身体在马背上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转,青色的身影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
所有的箭矢,都擦着她的衣角,险之又险地掠过。
叮叮当当!
箭矢尽数落空,钉在另一侧的树干与山石上。
“好俊的身手!”
“一起上,别让她跑了!”
林中传来几声暴喝。
七八道身影,从密林中猛地窜出,个个身上都带着浓郁的妖魔气息。
他们是这附近几个山头的匪寇,都是妖魔道修行者。
个个样貌奇形怪状。
这些天,一个青衫女剑客一路拔山除寨的传闻,早已传遍了这片山区。
他们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于是,他们联合起来,在此地设下埋伏,势要将这个心腹大患彻底扼杀。
“一个人也敢这么嚣张,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为首的妖魔道修行者,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他们人多势众,又占据了地利,还用了淬毒的箭矢偷袭。
在他们看来,这个女人,必死无疑。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被怒火与杀意彻底点燃的聂云竹。
聂云竹面色冰冷如霜。
她看都未看那些叫嚣的匪寇。
她的马,还在前冲。
她的剑,已然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
没有华丽炫目的招式。
只有一剑。
一剑斩出。
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那些妖魔道修行者的眼中,只看到一道青色的残影。
他们甚至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出剑的。
骏马奔驰而过。
聂云竹的身影,与那七八名匪寇交错而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匪寇们脸上的狰狞,还未散去。
他们手中的兵刃,还高高举起。
下一瞬。
噗。
噗。
噗。
细微的声响,接连不断地响起。
一道道血线,在他们的喉咙间,同时绽开。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生机,如潮水般褪去。
当聂云竹的骏马冲出那段狭窄的林间道,当这名在青州已经小有名气的青衫女剑客背影远去时,那七八道身影,才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麻袋,软软地瘫倒在地。
血自喉出,横死当场!
自始至终,聂云竹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的马,甚至没有丝毫的减速。
不过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值一提!
青山连绵,绿树葱葱。
官道之间,烟尘扬起。
一个青衫女子,持剑纵马,奔行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之上。
第301章 失踪
宝州,明定城。
这是一座并不怎么起眼的小城。
至少在陈玄的眼光来看是这样的,又或者说,它在大周这些庞大的城池中并不起眼。
城内的客栈并不多,陈玄找到的便是城内的几家客栈,他们的高楼也比城内的大多数建筑要高,
陈玄和刘二被安排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就在楼顶,能轻易的看出这座城的布局,街道的走向。
陈玄甚至还看到了千霜等人的车队停留的地方,城中心的官衙。
看起来千霜是为官衙运送货物的。
陈玄回头,刘二如今已经蜷缩在床上睡着了,这些日子他东躲西藏,已经很累了,这也正常。
陈学走到床边,看着这个蜷缩起来的焦黑小个子。
刘二身上的灵光浓郁程度并不如聂宝,但他体内却有一股力量,能随时激发出来。
聂宝却没有这种力量,是个正常孩子。
陈玄伸出一指,点在刘二的眉心。
一丝法力如游丝探入,小心翼翼的触碰着刘二体内的力量。
力量灼热,似乎带有火焰的权柄,不过比起来并不如火君。
陈玄收回手指,若有所思。
这股力量,刘二并不知道怎么运用,甚至这股力量还会失控,他需要想个法子,让刘二学会运用这股力量。
陈玄想起了自己赠予李清的《大日武道》。
那门功法,不依赖天地灵气,以自身血气为引,沟通星辰之力淬炼己身。
对刘二而言,他体内的火焰也很像是星辰的外在显化。
到了如今,陈玄也明白了,在大周各种五花八门的术法,其实都有对应的星辰,都是星辰之力的外在显化。
大日武道,或许对于像刘二这样的灵光转生者更为有用。
这些灵光转生者只需要一个方法,将自身的力量引导出来,化为己用,大日武道正好合适。
陈玄不再犹豫,一指点出,无数金色的符文飞掠入这孩子的脑中。
这是《大日武道》的总纲。
有了这道法门,刘二体内的力量便有了宣泄的渠道。
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做完这一切,陈玄将孩子安放在床上,自己则盘膝坐下,神念缓缓散开。
与此同时。
明定城,东城的一座豪奢府邸内。
千霜正与一名身穿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对坐。
男子是这批货物的货主,也是宝州官衙的一位主事,姓王。
“王主事,货已送到,还请您查验。”
千霜递上一份货单,神态不卑不亢。
王主事接过货单,目光却没有去看,而是落在千霜身后的几名镖师身上。
他们正将一口口大箱子从马车上抬下。
其中几口箱子的边角,有明显的烧焦痕迹。
“千霜姑娘,这一路,可还顺遂?”
王主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温和。
“劳您挂心,还算顺利。”千霜回答。
“哦?”王主事放下茶杯,指了指那些箱子。
“那这些烧焦的痕迹,又是怎么回事?”
千霜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说来惭愧,途中夜宿,营地不慎走了水。”
“幸而扑救及时,只烧毁了一些外包装,未曾伤及货物本身。”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
刘二的事情,太过离奇,绝不能对外人言说。
王主事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也没什么表示。
运镖过程中发生各种事儿也正常,莫说是偶然走水,就算是被强人劫道,对战期间误伤了货物也是正常的。
“原来如此,人没事就好。”
他站起身,亲自走到一口烧焦的箱子前,伸手抚摸着那片焦黑。
指尖传来木炭的粗糙质感。
这火有些不一般呀!
王主事心中惊讶,寻常营火,烧不出这种痕迹。
这更像是被某种术法,瞬间高温灼烧而成。
他没有再多问,挥了挥手。
“开箱查验吧。”
镖师们上前,用撬棍打开箱盖。
箱内是码放整齐的丝绸布匹,完好无损。
王主事派来的管家仔细清点数目,确认无误后,与千霜完成了交接。
千霜收了尾款,对着王主事拱了拱手。
“王主事,货物已交接完毕,我等便不久留了。”
“告辞。”
“千霜姑娘慢走。”
王主事笑着颔首,目送顺天镖局一行人离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府邸大门外,他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
一个身穿黑衣的下属,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大人。”
“说。”王主事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沙哑。
“追捕失败了。”
下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派去围捕刘二的六个人,全都死了。”
“现场勘查过,是被一击毙命,出手的人,实力极强。”
王主事的面容,瞬间凝重如水。
“被人救走了?”
“嗯。”
“我们的人,是神京那边派来的精锐,六名盏灯境,配合缚灵网,就算遇到丹阳境也有一战之力。”
“这样都被人救走了?”
王主事踱着步,眉头紧锁。
神京派来的人,实力他很清楚。
将这六人全部斩杀,救走刘二……
出手的人,恐怕实力很强。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千霜。
还有她那些货物上,古怪的烧焦痕迹。
他可是知道刘二,是会御使火焰的,并且很容易失控。
那场不慎的走水,会不会与刘二有关?
千霜的商队,是不是恰好路过了事发地点,救走了刘二?
“派个人,跟上去。”
王主事眼中寒光一闪。
“跟上顺天镖局那伙人,看看他们出城后,会去哪里。”
“是!”
黑衣下属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客栈阁楼。
陈玄推开窗。
他看到千霜一行人整理行囊,离开了明定城。
他们的方向,是返回靖州。
陈玄的目光,在他们身后扫过。
忽然,他眼神微动。
在熙熙攘攘的出城人群中,有一道身影,始终与镖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人气息收敛得极好,步履轻盈,显然是个中好手。
实力不弱,已至盏灯境。
顺天镖局居然被跟上了,有些意思。
陈玄身形一晃,便从窗口消失。
下一瞬。
他已出现在城外的一处偏僻巷道。
巷道的尽头,正是那名跟踪者的必经之路。
片刻后。
那名黑衣人走进了巷子。
他刚走出几步,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黑衣人浑身汗毛倒竖,体内的血气瞬间就要爆发。
然而,那只手上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
他所有的力量,都被死死压制在体内,动弹不得。
“谁!”
他惊骇欲绝,声音都在发颤。
“带我去找你的主人。”
一个平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黑衣人还想挣扎。
陈玄却没了耐心。
他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了黑衣人的天灵盖上。
搜魂。
庞大的神念,如摧枯拉朽般冲入对方的识海。
黑衣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目翻白,口吐白沫。
几个呼吸后。
陈玄收回了手。
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这人,是宝州主事王安的手下。
而那个王安,正是转生道在宝州的负责人。
陈玄随手将已经变成白痴的黑衣人扔在墙角,身形再次消失。
他回到了客栈。
眉头,却皱了起来。
转生道?
他感到有些疑惑。
根据宰相李纲的说辞,转生道的首领是明王赵煜。
当初在神京城外,陈玄亲手斩了明王一臂。
按理说,明王这种级别的存在,分身被重创,真身必然受到牵连,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插手人间之事。
他应该已经返回天外天疗伤了才对。
可为什么,他麾下的转生道,还能如此猖獗?
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还在大周各处,变本加厉地搜捕灵光者。
这不合常理。
除非……
明王并非转生道的唯一首领。
又或者,李纲给出的信息,并不完全准确。
陈玄觉得,有必要亲自去问问那位王主事。
……
宝州官衙。
天色已晚,但衙门内依旧灯火通明。
王安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他还在等手下传回的消息。
突然。
他心头一悸,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猛地抬头。
不知何时,书房的椅子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青衫,样貌俊美得不像话的年轻人。
年轻人正端着他最心爱的茶杯,悠闲地品着茶。
“茶不错。”
年轻人放下茶杯,开口说道。
王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此人是何时进来的。
官衙内外,守卫森严,更有阵法守护。
此人,竟能如入无人之境!
“你……你是谁!”
王安强自镇定,厉声喝问。
陈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淡淡地开口。
“你是转生道在宝州的负责人?”
轰!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在王安的脑海中炸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个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
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安矢口否认,同时悄然后退,渐渐到了门口。
陈玄笑了,任由他动作。
王安突然转头一吼:“来人,有刺客!”
“有刺客!”
“保护大人!”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呐喊声。
数十名披坚执锐的护卫,第一时间冲了进来,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看到护卫赶到,王安稍稍松了口气。
他指着陈玄,厉声道:“拿下他!”
然而,那些护卫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个个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莫要挣扎了,这些兵卒奈何不了我”
陈玄摇了摇头。
千相丝是真好用。
他站起身,缓步走向王安。
王安惊恐地后退。
“你别过来!”
“我乃朝廷命官,你敢动我,就是与整个大周为敌!”
陈玄充耳不闻。
他走到王安面前,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走吧,换个地方聊聊。”
话音未落。
陈玄的身影,连带着他手中的王安,在数十名护卫的注视下,凭空消失。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冷汗直流的护卫。
城外,荒野。
陈玄将王安扔在地上。
王安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看着眼前的陈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一招制住丹阳境,莫非来人是天光?
随后他脑中忽然有一道惊雷闪过,大周通缉犯剑君,抓走自己的人样貌和那个剑君,分明一模一样!
“你是…剑君?!”
陈玄蹲下身,看着他。
“我还真是有名啊,问你个问题,希望你好好回答。”
“转生道的首领,是不是明王赵煜?”
王安眼神闪烁,咬着牙不说话。
“看来,你是不准备配合了。”
陈玄叹了口气。
他再次伸出手,按在了王安的头顶。
又一次搜魂。
王安的身体,比之前的那个黑衣人,更加剧烈地抽搐起来。
片刻后。
陈玄收回了手,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无所获。
王安的记忆,无法探查,他的脑子里是一片混沌的灵光。
那些灵光将记忆都搅成粉碎了,可以说王安就是一团活着的灵光,这相当奇怪。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陈玄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个王安,反正这人你快死,转身离去,身影融入夜色。
青州。
峡谷山寨。
聂云竹一路奔马,风尘仆仆地冲进了寨门。
“是聂大人”
守门的士卒认出了她,惊喜地高喊。
聂云竹没有理会,翻身下马,径直冲向议事大厅。
大厅内,萧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聂云竹的身影,他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化为浓浓的愧疚。
“聂姑娘。”
“小宝呢!”
聂云竹的声音,冰冷而急切。
萧山低下头,有些愧疚的长叹。
“聂姑娘,我对不起你……”
“萧山有罪,没有保护好小宝!”
“到底怎么回事!”
“小宝他……他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萧山艰难地开口。
“就在三天前的晚上,我去看他,他还在房间里睡着。”
“可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
“我们找遍了整个山寨,搜遍了方圆百里,什么都没发现。”
“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萧山脸上满是痛苦与自责。
“山寨守卫森严,没有任何外人潜入的痕迹。”
“我们怀疑,是有人暗中出手,但实在……实在找不出凶手。”
聂云竹听完,身体晃了晃,脸色煞白。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了门框上。
消失了……
小宝消失了……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悲伤与无助,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第307章 归青州
宝州地界,明定城。
客栈的二楼窗边,陈玄静立。
搜取王主事的记忆,并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看起来自己的动作该加速了。
无论转生道的首领是否是明王,但明王跟他们一定有关系。
明王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飞升到天外天,如今还停留在大周神京。
刘二如今全身的焦黑已经褪去大半,正趴在床榻上,手里抓着一块千霜临走前塞给他的糖糕,睡得正香。
陈玄收回目光,望向天空。
白日青天,并无星辰显现。
但在陈玄的眼中,天穹之上,有一颗星辰正在异常地闪烁。
那是属于青州的星辰位置。
“怎么回事?”
陈玄正疑惑间,一道星辰之力自天空投下,联系到了陈玄
陈玄眉头微皱,云长风居然利用青州星辰向自己传递讯息。
阅读完信息内容,陈玄一愣。
“居然是聂云竹要找自己,这是为什么?”
罢了,自己也好久没回青州了,正好也可以回去看看。
反正以陈玄现在的遁术,大周天下,纵横之间,时日并不需要多长。
他愿意一步步的走,也只是愿意而已。
陈玄抬手,一道柔和的清风卷起熟睡中的刘二。
下一刻。
窗户洞开。
一道青色剑光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明定城上空的云层,向着青州方向,极速掠去。
青州州城外,连云山脉。
曾经荒凉的峡谷,如今已是大变样。
一座巨大的山寨依山而建,黑色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校场之上,喊杀声震天。
数千名精壮的汉子,赤裸着上身,在寒冬腊月里挥汗如雨。
他们身上蒸腾起的热气,竟在校场上空形成了一层淡淡白色云雾,身上似乎有窍穴在一开一合。
显然这数千人已经习练了开窍武道。
然而,今日的山寨,气氛却显得格外压抑。
聚义厅内。
萧山一身戎装,面色沉凝如水。
他坐在主位左侧,腰间的长刀未曾解下。
林蝶站在他身后,一双耀眼的翅膀垂下。
云娘默默取得茶杯,似乎也在等待。
一道美丽的青山身影从外头赶回,匆匆进了寨子。
是聂云竹。
她为了聂宝,近些时日不断骑马,一直在方圆百里内寻找,马匹跑死了两匹。
进入大厅的她,发丝凌乱,满身尘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也冷得吓人。
“萧先生,你有收获吗?”聂云竹的声音沙哑。
萧山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方圆百里的山头,我都派人搜遍了。”
“如你一般并无收获。”
嘭!
聂云竹手中的剑鞘重重顿在地上,坚硬的青石板瞬间龟裂。
“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聂云竹的情绪有些失控。
萧山沉默。
他理解聂云竹的焦急,但他确实已经尽力了。
自从发现聂宝失踪,他便动用了山寨所有的力量,还请求了云长风帮忙。
但结果,一无所获。
聂云竹失魂落魄的走出大厅,看着天空。
萧山走了出来,道:“不是向云司主求助了吗,让他给陈先生带去消息,我相信陈先生很快就会回来的,有他这种大能在,一定能找到小宝的。”
聂云竹沉默不语,她也没底。
突然,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
所有人都朝天上看,聂云竹,萧山同样如此。
萧山面容露出喜色。
天空之上,一道青色的虹光向这里划来。
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数千士兵,动作齐齐一滞,惊骇地抬头望天。
青色长虹贯穿天地,瞬息而至,落到了校场中央。
光芒散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飘落。
青衫落拓,发丝轻扬。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正在揉眼睛的孩童。
“先生!”
萧山大喜过望,快步迎了上去。
“剑君阁下!”
林蝶和云娘也惊喜地叫出了声。
山寨里,那些后来加入的流民和新兵,都好奇地探头张望。
他们大多没见过陈玄。
只听萧山教头说过,这山寨真正的主人,是一位如神仙般的人物。
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陈玄落地,目光扫过众人。
他的眼神平静,却仿佛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让原本躁动不安的山寨,瞬间安静了下来。
聂云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了几分。
眼眶瞬间红了。
她快步走到陈玄面前,想要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陈玄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中微叹。
“进去说。”
众人簇拥着陈玄,重新回到聚义厅。
刘二被陈玄放下,小家伙有些怕生,缩在陈玄腿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
看到角落里几个正在玩耍的孩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却又不敢过去。
陈玄坐定,目光看向聂云竹。
“云长风传讯于我,说山寨有变。”
“到底发生了何事?”
聂云竹张了张嘴,声音颤抖,还没说出一个字,眼泪便先落了下来。
她这一路杀伐果断,剑心通明。
唯独在聂宝的事情上,她却能乱了心境
萧山见状,上前一步,替她回答。
“先生,是聂宝。”
“三天前,聂宝突然失踪了。”
“就在山寨里,就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
“没有任何外敌入侵的迹象,也没有任何阵法波动的痕迹。”
“他就那么……不见了。”
陈玄闻言,双眼微微眯起。
凭空消失?
这山寨中虽然没什么高手,等萧山等人都被传下了开窍武道,按照如今的实力,除非天光境亲自出手,不然任何人都难以逃过他们的感知,截走聂宝。
莫非真的是天光境?
陈玄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躲在他腿边的刘二。
刘二正偷偷看着那边的孩子,察觉到陈玄的目光,立刻缩了缩脖子。
“聂宝是灵光转生者。”
陈玄缓缓开口。
这句话,让萧山一愣。
“灵光转生者?”
“不错。”
陈玄指了指刘二。
“这孩子叫刘二,也是一样。”
“我在来时的路上,遇到了转生道的人,正在追捕他。”
听到转生道三个字,萧山既然面露不解,他们并没有听过这个组织,不过并不妨碍他们理解陈玄话中的意思。
“先生的意思是,聂宝是被转生道抓走的?”
萧山问道。
“八九不离十。”
陈玄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群人喜欢在大周各地寻找灵光转生者。”
聂云竹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又夹杂着更深的恐惧。
“那……那小宝他现在……”
“若是转生道所为,他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陈玄分析道。
当然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安危,这话只是为了安抚一下聂云竹。
就在此时。
聚义厅外的天空,再次传来异动。
一股的星辰之力,波动开来。
陈玄抬头,这种波动他并不陌生,是天光境在借用星辰降临。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便出现在厅门口。
一身儒袍,面容俊秀,正是青州星主,云长风。
“陈道友。”
云长风快步走入,甚至顾不上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家师李纲,从神京发来的急件。”
“指名要交给先生。”
陈玄接过信,并未拆开,只是看着云长风。
“李相有何事?”
云长风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
“神京局势,变化无常,他请先生,尽快入京。”
陈玄点点头,并没有立马表示。
陈玄转头,看向聂云竹,又想到了聂宝,从王主事的记忆中得知,他们在抓捕到灵光转生者后都会送往大周神京,看来这大周神京是非去不可了。
他看向云长风:“两三日后我便会启程,以最快的速度前去。”
云长风了然,转身离去,并不停留。
陈玄道:“萧山。”
“在!”萧山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我要去神京,而且要快。”
“但我走之前,有些东西要留给你们。”
陈玄的目光扫过山寨众人。
“这乱世,才刚刚开始。”
“我此去神京,必会掀起滔天巨浪。”
“你们若不想在这浪潮中粉身碎骨,就得有自保的本事。”
接下来的三天。
陈玄向萧山等人解释关于开窍吾道中的种种困惑,令这些人实力都有所增长。
校场之上。
陈玄负手而立。
在他面前,是萧山挑选出来的三千精锐。
这些人,大多是流民出身,底子薄,但胜在心性坚韧,且对山寨绝对忠诚。
陈玄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皆以身负开窍武道”
“今日,我再传你们《大日武道》。”
“不求天地,只求自身。”
“以身为炉,以血为炭,点燃体内大日,熔炼金刚之躯!”
陈玄抬手,指尖亮起一点金光。
那金光骤然炸裂,化作三千道细小的光点,精准地没入每一个士兵的眉心。
那是他改良后的功法意念。
剔除了《大日武道》中过于深奥晦涩的部分,只保留了最纯粹、最霸道的淬体法门。
“吼!”
随着功法入体,士兵们只觉得体内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们的皮肤开始泛红,血管如同虬龙般凸起。
一股股磅礴的血气,从他们天灵盖冲出,在空中交织。
陈玄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
这支军队,若是练成,恐怕能匹敌一位天光境。
随后,陈玄又单独指导了萧山和林蝶,让他们的实力都有所增长。
聂云竹只是日日向陈玄挑战,不过都未能突破陈玄的护体气机。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
聂云竹的一剑,刺破了陈玄护体的一缕气机。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但那意味着,她的剑,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入夜。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
陈玄将一枚青色的玉简,郑重地交到了萧山手中。
“先生,这是?”
萧山双手接过,感觉到玉简中蕴含着一股恐怖的波动。
“这是预警,也是军令。”
陈玄看着萧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此去神京,若一切顺利,这玉简便永远只是一块石头……”
陈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若是真的翻起了滔天巨浪。”
“一旦玉简碎裂,你无需再等,立刻率领大军出山,保大周安宁。“”
萧山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萧山领命!”
“玉简在,人在;玉简碎,军出!”
“纵死,亦不负先生所托!”
陈玄扶起他,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未来。”
第四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去。
山寨门口,众人相送。
刘二被留在了山寨。
云娘很喜欢这个孩子,已经认了他做干儿子。
刘二体内有陈玄留下的法力压制,暂时不会失控。
带着他去神京,反而危险。
陈玄站在崖边,山风吹动他的衣摆。
聂云竹背着剑,站在他身侧。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高高束起,恢复了往日的干练与清冷。
只是那双眼中,多了一份决绝。
“都回去吧。”
陈玄对着送行的萧山等人挥了挥手。
“守好家。”
说完,他不再犹豫。
单手一挥。
一股青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这是一种摄法,能摄取人或物,一同前行,速度很快。
青光瞬间包裹住了他和聂云竹。
“走了。”
陈玄轻喝一声。
轰!
青光冲天而起。
整个人连同聂云竹,瞬间化作一道青色的长虹,划破了清晨的长空。
那速度快到了极致。
眨眼之间,便已消失在茫茫云海的尽头。
只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青色轨迹,横亘在青州的天穹之上。
萧山站在崖边,仰望着那道远去的青光,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红光彻底消失,他才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三千儿郎。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全军听令!”
“操练!”
“吼!”
……
大周神京。
李纲在府中放下纸笔,长舒了一口气。
皇帝最近跟发疯了一样,随意收取血税,搅得京城不宁,好在都有他们这些文官压制。
不然整片天下更是乱得可以,他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皇帝自己想把天下搞乱的。
第308章 邀请,李氏
李纲来到窗前。
看着窗外的月色,又看着神京的布局街景,一想到如此美景,很有可能会在未来的大变中被摧毁,他便不由心中生出伤感。
“希望我引入的变数,能够真正的起作用吧。”
李纲想到了陈玄。
这个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在老残客栈里从容不迫的年轻人,在往后的时间段里闹出了巨大的声响。
连斩十几名天光,令人惊叹。
不过,这人的身世倒是有些惊奇。
李纲看向了故纸堆中的一张,伸手随意的将它抽出。
“如果查出的身世无误的话,那么大洲世家中将要有一支除名了。”
李纲思考着,又忽然笑了笑:“这与我何干?”
大周,云层之间,罡风如刀。
若是寻常飞鸟,哪怕是那些成了精怪的猛禽,在这万丈高空的罡风层中,也会被瞬间绞成肉泥。
但此刻,一道青色的长虹却视这天地之威如无物。
它蛮横地撕裂了云层,撞碎了气流,在苍穹之上拉出一条长达百里的白色气浪,久久不散。
轰隆隆。
巨大的音爆声,在青虹掠过之后,才迟迟传到地面,震得山川颤抖,江河激荡。
陈玄面色平静,青衫猎猎。
他并未动用全力,只是维持着一种恒定的极速。
在他身侧,聂云竹紧闭着双眼,脸色煞白。
哪怕有陈玄的护体清光隔绝了罡风与压力,但那种大地山川在脚下飞速倒退乃至模糊成线的视觉冲击,依旧让她的神魂感到一阵阵眩晕。
太快了。
快到完全超出了她对速度二字的理解。
“忍着点。”
陈玄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淡却清晰。
“我们要横跨十来个州,这种速度,还要维持两日。”
聂云竹咬着牙,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不敢睁眼,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像是有无数厉鬼在尖啸。
这一路,陈玄没有任何避让。
大周王朝疆域辽阔,各州之间虽无明显的国界,但那些繁华的大州城池上空,往往都设有禁空之术。
除非持有朝廷特批的通关文牒,或是身居高位的星主,否则极少有人敢在大周上空飞行。
当然,这种状态一般只能维持在大周顶峰时期。
如今的大周,在各个城头飞行,其实没什么阻拦,不过无视法阵的还是极少的人。
陈玄就是这样一种极少的人。
前方,一座雄伟的州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名为铁壁的重城,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黑铁浇筑,城池上空,一层淡金色的光幕若隐若现。
那是铁壁城的护城大阵,足以抵挡数位丹阳境强者的联手轰击。
城楼之上,负责守卫的校尉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手中的长枪。
突然,他手中的动作一顿。
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从天边极速逼近。
他猛地抬头。
只见一道青色的流星,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笔直地撞向铁壁城的上空。
“敌袭!”
校尉凄厉的吼声刚刚出口。
那道青虹便已经到了。
并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碰撞。
那层号称坚不可摧的淡金色光幕,在接触到青虹的瞬间,就像是滚烫的刀切进了牛油里。
啵。
一声轻响。
光幕瞬间被洞穿,融化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青虹毫不停留,瞬间掠过城池上空,消失在另一端的天际。
直到此时,那一阵狂暴的气浪才轰然砸下。
城楼上的旌旗被瞬间扯碎,守城的士兵们东倒西歪,那名校尉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地看着头顶那个正在缓缓愈合的大洞。
“那是……什么东西?”
“神仙,还是大妖魔,还是大修行者?!”
城中,无数百姓仰头望天,惊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跪地磕头,以为是神明显灵,有人惊慌失措,以为是有修行者要屠城。
而在那万丈高空之上,陈玄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这种场景,在接下来的两日里,不断上演。
山川,河流,城池,荒野。
一切都在脚下飞速掠过。
两日后。
周围的景象变了。
那种荒凉与野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繁华与稠密。
中州到了。
这里是大周的心脏,是神京的所在地。
这里的城池密度,简直令人发指。
往往飞出不过百八十里,便能看到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
这些城池,随便拎出来一座,放在偏远州县,都足以成为一州的治所。
地面上,宽阔的官道如同蛛网般密布,车马如龙,行人如织。
聂云竹终于适应了一些,她勉强睁开眼,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心中震撼莫名。
这就是中州。
这就是大周最核心的地界。
“要到了吗?”
她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
“快了。”
陈玄目光眺望远方。
那里,有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气机盘踞,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
陈玄知道那种气机是什么,庞大的官气,如果有人推动这全部的官气,或许可以匹敌一名天光境
气机背后,便是神京。
但在抵达神京之前,他们必须先经过一座城。
五彩城。
这座城池位于几条大河的交汇处,水运极其发达,是大周水路交通的枢纽。
远远望去,整座城池仿佛漂浮在水面之上,城中楼阁林立,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绸与灯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只巨大的开屏孔雀。
陈玄的速度稍稍放缓了一些。
并非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前方出现了一道气息。
一道毫不掩饰,径直挡在他必经之路上的气息。
陈玄眉头微挑。
这一路行来,敢拦他的人,这还是第一个。
嗡。
青虹散去。
陈玄的身形在空中骤然停顿。
这种极动到极静的转换,没有丝毫的生硬,仿佛他本来就站在那里。
聂云竹只觉得身体一轻,那种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她大口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并不算清新的空气,目光警惕地看向前方。
在他们前方百丈处的虚空中,立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半人半鸟的异类。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极为华丽的羽衣。
那羽衣并非织造而成,而是一根根色彩斑斓的翎羽,直接从他的皮肤下生长出来,层层叠叠,流光溢彩。
他的面容还算英俊,但鼻梁高耸如鹰钩,双瞳呈现出诡异的琥珀色,瞳孔竖立,透着一股非人的冷漠。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修长,指甲锐利如钩,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丹阳境顶峰。
只差半步,便可证得天光。
在大周,这已经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了。
“剑君阁下,请留步。”
那人开口了。
声音有些尖锐,像是金属摩擦,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陈玄负手而立,目光在那人身上的羽毛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大周三十六世家,李氏?”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颇为古怪的礼节。
双臂展开,如鸟翼般微微震动。
“剑君好眼力。”
“在下李鸣,添为李家旁系族老。”
陈玄看着他,神色平淡。
“拦路,为何?”
李鸣直起身子,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紧紧盯着陈玄,似乎想要从这位传闻中的强者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他失望了。
陈玄的脸上,只有如深潭般的平静。
“不敢当拦路二字。”
李鸣笑了笑,脸上的羽毛随着肌肉的牵动而微微颤抖。
“在下听闻,剑君阁下曾救过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女,李清。”
“李清这丫头,虽是离家出走,但毕竟流着我李家的血。”
“剑君于她有救命之恩,便是我李家的恩人。”
“今日感应到剑君气息路过,特来拜谢。”
说着,他再次躬身一礼。
陈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拜谢?”
“若是感谢,何必专程在此等候?”
“我此去神京,李家若真有心,大可去神京寻我。”
“在这里拦住我,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说声谢谢吧?”
陈玄的话,直白得有些刺耳。
李鸣尴尬一笑。
他没想到这位剑君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连最基本的客套寒暄都懒得维持。
“剑君果然快人快语,既然如此,在下也就直说了。”
“感谢是真,但想与剑君合作,也是真。”
“合作?”陈玄反问。
“不错。”
李鸣点了点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如今大周局势动荡,神京更是风起云涌。”
“剑君实力通天,自然不惧。”
“但我李家,想在即将到来的乱局中多一份筹码。”
“当然,这种大事,我一个旁系族老做不了主。”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下方的五彩城。
“我家家主,此刻就在五彩城中。”
“他备下了薄酒,想请剑君一叙。”
陈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鸣见状,似乎早有准备。
他压低了声音,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诱饵。
“家主说,他那里,或许有剑君阁下……身世的一些线索。”
此言一出。
陈玄原本平静的眼眸,终于波动了一下。
身世。
自从降临此界,占据了这具肉身以来。
陈玄虽然继承了这具身体的一切,包括天赋、血脉,甚至是因果。
但他唯独没有继承记忆。
这具身体的前身,就像是一张白纸。
除了知道自己是被某个门道剥夺了传承资格的弃子之外,其余的一切,都是空白。
这种空白,并非自然的遗忘。
更像是被人用某种大神通,生生斩断了。
陈玄曾试图用搜魂之法探查自身,却只看到了一片迷雾。
时间久了,他都快忘了前身的身世了。
“身世……”
陈玄轻声呢喃。
李鸣一直在观察着陈玄的表情。
见陈玄意动,他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
“剑君阁下,实不相瞒。”
“自从您的名号响彻大周之后,我李家便动用了一些手段,去查了您的过往……”
“还望剑君阁下不要怪罪。”
李鸣脸上堆笑。
他们李家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是关于陈玄的。
当然,同时他们也确定了陈玄应该是丢失了这一段记忆。
不然已那个身世背后藏着的隐情,足以让这位实力强大的剑君进行复仇了。
“有点意思。”
陈玄笑了笑,决定跟随这个李鸣前往五彩城。
如今自己积攒的功德足以让自己踏足金丹境,达到前世的顶峰,因此,一些前身遗留下来的因果也该了结了。
不然很可能会重蹈上一世不能突破金丹的覆辙,被心魔浸染。
即便,陈玄积攒的功德也有信心面对心魔,但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那么便请带路吧。”陈玄道。
李鸣哈哈一笑,整个人化作一只大孔雀,飞入五彩城中。
陈玄一步踏出,使用摄法摄住聂云竹,紧随其后,身形如落叶般飘下,向着那座流光溢彩的五彩城落去。
五彩城内。
这里的繁华,着实令人惊叹。
街道由白玉铺就,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
来往的行人中,不仅有普通人,还有许多长相奇异的类人。
有背生双翼的,有额生独角的,有皮肤覆盖鳞片的。
这些人,大多都是各大世家或门道的底层修行者,在大洲其他城市,这样的场景很少见。
但在中州,在五彩城,这似乎是一种常态。
这就是中州的底蕴。
包容混乱,却又有着一种诡异的秩序。
李家在五彩城的驻地,位于城中心的一座巨大庄园内。
庄园名为百鸟园。
还没进门,便能听到各种清脆的鸟鸣声。
庄园内,古木参天,奇花异草遍地。
无数珍稀的飞禽在林间穿梭。
孔雀,白鹤,锦鸡……甚至还有几只散发着强大气息的鸾鸟。
陈玄带着聂云竹,在李鸣的引路下,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一座修建在湖心的大殿前。
大殿通体由五彩琉璃瓦覆盖,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家主就在里面等候。”
李鸣停在殿门口,躬身说道。
“剑君请。”
陈玄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他能感觉得到,大殿之内,有一股强大的气息。
是一名天光境。
吱呀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
大殿内十分空旷。
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案几。
案几后,坐着一个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
那里,竟然有着五道巨大的虚影,在缓缓轮转。
赤白黑黄青。
五色神光,流转不休。
那是孔雀的尾羽,也是五行力量的具象化。
李家当代家主,李道渊。
天光境强者。
第309章 身世,圣旨
李道渊端坐高台,并未起身。
他身后五色孔雀的虚影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舒展翎羽,每一次轮转,大殿内的空间便沉重一分。
赤白黑黄青。
五色神光交织,化作一座无形的大山,向着刚刚跨过门槛的陈玄当头碾下。
聂云竹站在陈玄身后,脸色瞬间煞白。
她感觉不到那股针对陈玄的威压,但仅仅是余波,便让她体内的剑气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
然而,剑拔不出。
在那五色神光的笼罩下,她的剑意被死死压制。
陈玄却笑了。
他脚步未停,甚至连衣角的摆动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
“李家主这待客之道,倒是别致。”
他轻声开口。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一缕极淡,极清的青光,自他体内弥漫而出
青光如水,看似柔弱,却无孔不入。
它像是一阵清风,吹入了那座沉重的五色大山之中。
五色神光在接触到青光的瞬间,竟如冰雪消融般溃散开来。
李道渊身后的孔雀虚影猛地一颤,原本流畅的轮转出现了一丝凝滞。
陈玄闲庭信步,穿过那足以压碎钢铁的力场,径直走到案几对面。
他撩起衣摆,自行落座。
案几上,茶香袅袅。
陈玄伸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身后的聂云竹倒了一杯。
“茶不错。”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这才抬起头,微笑着看向高台上的李道渊。
李道渊眼中的神光,剧烈波动了一下。
“好。”
李道渊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身后的孔雀虚影缓缓收敛,最终化作五道流光钻入体内。
李道渊眼中的锐利散去。
“盛名之下无虚士。”
“老夫原本以为,传闻多有夸大,今日一见,方知剑君之能,还在传闻之上。”
他终于起身,对着陈玄微微拱手。
这是平辈之礼。
“来人,换灵茶。”
李道渊挥袖。
几名身姿婀娜的侍女鱼贯而入,撤下了案几上的茶具,换上了一套通体碧玉的茶具,茶香更加浓郁,闻之令人神魂清明。
待侍女退下,李道渊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李鸣。
“你也退下吧。”
李鸣一愣,随即恭敬行礼,退出了大殿,并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殿门。
大殿内,只剩下三人。
李道渊重新落座,目光落在陈玄身上,开门见山。
“剑君可知,老夫为何在此截你?”
“为了下注。”陈玄放下茶杯,淡淡道。
李道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错。”
“大周将乱,星辰易位就在眼前。”
“三十六世家,七十二门道,皆在寻找退路,也在寻找进路。”
“我李家虽大,但在即将到来的倾覆之祸面前,亦如累卵。”
“我们需要盟友,强有力的盟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直视陈玄的双眼。
“剑君横空出世,剑斩天光,已然入局。”
“老夫欲与剑君结盟,共谋这乱世棋局。”
陈玄神色不变。
“结盟需要诚意。”
“李家能给我什么?”
李道渊笑了。
他似乎早料到陈玄会有此问。
“金银财宝,灵丹妙药,我想剑君应该看不上。”
“但我这里,有一样东西,剑君一定感兴趣。”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
“身世。”
陈玄一愣。
对面这人不说,他还真就差点忘了,自己这具身体的身世有隐秘了。
“愿闻其详。”陈玄道。
李道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绪。
“大周三十六世家,有一家罗氏。”
“南川罗氏?”陈玄眉头微挑。
他对这个家族并不陌生,镇魔司的卷宗里就提到过。
在坊间传闻中,南川罗氏极其神秘,擅长神魂之术,族人极少在世间行走。
“不错。”
李道渊点头。
“罗家修行的术法,专修神魂,并且每一代都会有传下特别的术法种子,拥有这颗术法种子的人,必成天光,若是成为天光的那个人,不能成就星主,那便只能往天外天去。但临走之前会剥离下这颗种子,一直留存。”
“因此罗氏可以说代代有天光,在三十六世家中,实力也能排在前列。”
“他们能操纵生灵记忆,甚至能分割神魂,借尸还魂。”
“我李家动用了在南川的所有暗桩,查阅了罗家近二十年的族谱与秘档。”
李道渊看着陈玄,语气变得凝重。
“虽然罗家极力掩盖,但我们还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二十二年前,罗家嫡系曾诞下一子,但在那孩子十六岁那年,罗家内部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夺嫡之争。”
“那一脉败了。”
“败者的下场,通常只有死。”
“但那个孩子没死。”
“他被施展了罗家最阴毒的禁术——斩魂断忆。”
“此术会斩去受术者所有的记忆。”
李道渊抿了口茶。
“我怀疑那个被斩去记忆的人,应该就是你,剑君阁下。”
陈玄点了点头,并未有任何表示,不过他已经决定,日后若有时间,定要往南川罗氏走一趟。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陈玄心头升起。
那是因果落地的通透感。
他占据了这具肉身,便承接了这份因果。
“南川罗氏……”
陈玄轻声呢喃,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这笔账,日后是要去算一算的。”
他抬起头,看向李道渊。
“多谢李家主解惑。”
“这份诚意,我收到了。”
李道渊笑了笑。
“既然剑君满意,那这盟约……”
“可。”
陈玄点头。
“我不喜繁文缛节,你说个章程。”
李道渊大喜。
“很简单。”
“只需在未来大周崩塌,星辰易位之时,剑君能与我李家守望相助,不互为刀兵。”
“若我李家有难,望剑君能伸出援手。”
“当然,若剑君有需,我李家亦会倾力相助。”
陈玄微微颔首。
“可以。”
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李道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李家的族徽,一只展翅的孔雀。
他双手递给陈玄,神色郑重。
“此信,还请剑君入京后,亲手转交给当朝宰相,李纲。”
陈玄接过信,目光微动。
李纲。
李家。
这位李相,难道与这个李家有什么关系吗?
“好。”
陈玄将信收入怀中,起身。
“既然事了,我便不叨扰了。”
“告辞。”
李道渊起身相送。
“剑君慢走。”
离开五彩城。
陈玄再次化作青虹,带着聂云竹冲天而起。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压制速度。
神京已近。
半日后。
当夕阳的余晖洒满大地时。
一座巍峨得令人窒息的巨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神京。
大周的中心。
即便是在万丈高空,陈玄仍然能感到一丝震撼,这是他来到大周王朝后极其少有的情绪。
那城墙,高达百丈,宛如黑色的山峦蜿蜒在大地之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内,楼阁万千,人口何止千万。
无数道炊烟与人气的汇聚,化作滚滚红尘热浪,直冲云霄。
更有文气与官气弥漫。
它们在神京上空交织碰撞,化作龙虎之形,镇压着这方天地。
“好一座神京。”
陈玄赞叹一声。
他带着聂云竹,缓缓按下云头。
神京上空有禁空大阵,更有官气压制,即便是来一尊天光境,强行闯入,也要付出代价。
陈玄不想刚来就硬闯,当然,更大的原因是有人在等着自己。
他在城外十里处的一座凉亭旁降落。
十里亭。
古往今来,多少送别与迎来,都在凉亭。
此时,亭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老者,背有些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同样苍老的老仆。
两人身边没有车马,没有仪仗,就像是两个普通的乡下老头,在路边歇脚。
但当陈玄落下的瞬间。
那名麻衣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那一双眼睛,深邃如海,仿佛藏着整个天下的风云变幻。
陈玄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李道友,好久不见。”
李纲。
当朝宰相,百官之首。
在老残客栈中,二人就曾做过合作的决定。
李纲看着陈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舒心的笑容。
他没有摆宰相的架子,也没有行修士的礼。
就像是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忘年交。
“陈道友,你终于来了。”
一句话,道尽了期盼。
聂云竹站在陈玄身后,有些不知所措。
她虽然不认识李纲,但从那老者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虽无修为却重如泰山的气势,让她明白,此人绝非凡俗。
“这位是?”李纲看向聂云竹。
“聂云竹。”陈玄介绍道。
“我的……朋友。”
聂云竹连忙抱拳行礼。
“见过老丈。”
李纲笑着点头,目光慈祥。
“是个好苗子,看这一身气质,应当是与陈道友修的同一种术法,手段,千变万化。”
“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纲转身,那名老仆立刻牵来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
“陈道友,请。”
李纲掀开帘子,邀请陈玄同车。
陈玄也不推辞,一步跨上马车。
聂云竹则坐在了车辕上,与那老仆并肩。
马车缓缓驶动,向着那座巨大的城门驶去。
车厢内。
陈玄看着李纲。
“时日并未多久,你却老了许多。”
李纲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满头白发。
“这大周就像是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老夫这个修补匠,心力交瘁啊。”
“如今你来了,老夫这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一些。”
陈玄不置可否。
“我来,未必是补船的。”
“或许,我是来砸船的。”
李纲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起来。
“砸了好,砸了好啊!”
“不破不立。”
“这艘船,早就烂透了,修修补补,终究是要沉的。”
“若你能砸出一个新天地,老夫便是给你递锤子,又何妨?”
马车驶入城门。
喧嚣声瞬间涌入耳中。
李纲并未将陈玄带回相府。
那里眼线众多,不适合安顿陈玄。
马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位于城西的幽静别院前。
“听雨轩。”
陈玄看着门匾上的三个字。
“这里是老夫早年的一处私产,除了老仆,无人知晓。”
李纲带着陈玄走入别院。
院内修竹茂林,假山流水,环境极为雅致。
房间内一应俱全,显然是早已精心布置过的。
“陈道友,今日舟车劳顿,你先在此歇息。”
李纲将陈玄安顿好后,神色变得严肃了一些。
“如今神京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你入京的消息,瞒不了多久。”
“今日不便深谈,明日老夫再来,与你细说这京中局势。”
陈玄点头。
“好。”
李纲起身,正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
别院外,原本寂静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
紧接着。
一个尖锐、刺耳,仿佛能穿透耳膜的声音,在听雨轩上空炸响。
“圣旨到!!!”
这一声唱喏,打破了听雨轩的宁静,也打破了神京表面的平和。
李纲刚刚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随后眼神微眯,皇帝的情报网络,看起来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强。
陈玄坐在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他才刚到,屁股还没坐热。
这大周的皇帝,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砰!
别院的大门被人推开。
两队身穿金甲,手持长戈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迅速占据了院落的各个角落。
在禁军的簇拥下。
一名身穿紫袍,手持拂尘的大太监,走了进来。
那太监面白无须,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目光直接锁定了坐在屋内的陈玄。
“大周皇帝诏曰!”
太监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尖声念道。
“宣,陈玄,即刻入宫觐见!”
“钦此!”
念完,他合上圣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陈玄。
“陈先生,请吧?”
“陛下可是等候多时了。”
屋内。
陈玄缓缓放下茶杯。
清脆的磕碰声,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起身接旨,甚至没有正眼看那太监一眼。
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走吧。”
第310章 皇帝
陈玄跟着那名紫袍太监,走出了听雨轩。
门外,两列金甲禁军肃然而立,长戈如林,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纲站在门内,面露微笑,对着陈玄微微颔首。
陈玄上了马车,车厢宽敞,陈设却不奢华,只有一张软榻,一张小几。
太监在他对面坐下,马车随即缓缓启动。
禁军分列两旁,护送着马车,在神京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前行。
马蹄声,车轮滚动的声音,甲胄的碰撞声,汇成一种独特的韵律。
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对着这支队伍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敬畏与好奇。
“神京倒是热闹。”
陈玄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里的建筑比大周任何一州都要宏伟,往来的行人衣着也更为光鲜。
“托陛下洪福,神京一向是天下最安稳的地方。”
太监微笑着回应,声音依旧尖细,却少了之前的倨傲。
“安稳?”陈玄放下车帘,目光落回太监身上。
“听说京中最近不太平,陛下大肆征收血税,闹得人心惶惶。”
太监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些许小事,惊扰不到先生这般的人物。”
“陛下宵衣旰食,为的也是大周的江山社稷,有时候行事急了些,也是有的。”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将皇帝的责任轻轻揭过。
陈玄不再追问,转而问道:“公公在宫中当值多久了?”
“咱家自小便入了宫,算来,已有四十余载了。”太监抚了抚膝上的袍子,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四十年,想必也见惯了风雨。”陈玄道。
太监低头一笑:“咱家只是个奴婢,哪看得懂什么天下风雨。”
“咱家只知道,这神京城里,风最大的地方,就是皇宫。”
“风最小的地方,也是皇宫。”
这话说的颇有禅意。
陈玄笑了笑,不再言语。
马车外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肃穆的寂静。
皇宫到了。
相比于神京城的浩瀚,皇宫的占地并不算夸张。
但每一座宫殿都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夕阳下披着一层金色的纱衣。
高大的宫墙隔绝了外界的红尘,也隔绝了生气。
里里外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披坚执锐的侍卫。
他们的眼神冷漠,如同雕塑。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陈玄下了车,随太监一路向内走去。
就在此时,一辆装饰华美的车驾从侧面的宫道上驶过。
陈玄并未在意。
车驾内,一只素手掀开了帘子。
帘后是一张秀美绝伦的脸,她看到宫门前那个青衫身影时,美目中满是震惊。
若陈玄看到这张脸,必然会有印象,是曾经和自己同行过一段时间的凌明。
只是如今,她褪去了男装,换上了一身华贵的宫装,眉眼间的英气被脂粉柔化,更显娇媚。
她如今的名字,是赵凌茗。
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凌茗心头巨震,下意识地放下了帘子。
“怎么了?”车内,另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
“姐姐,我……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故人。”赵凌茗的声音有些不稳。
“哦?能让你如此失态的故人,倒是少见。”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来了兴趣。
一只雪白修长的手,再次掀开了车帘。
那只手的主人并未露出面容,只有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帘后滑落,一道清冷如月光的视线,投向了宫门的方向。
陈玄刚走出几步,脚步忽然一顿。
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这道视线很特别。
不同于周围那些侍卫或明或暗的窥探。
陈玄下意识地回头。
刚才路过的那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不远处。
在他回头的瞬间,那辆马车又动了起来,缓缓远去。
车窗的帘子,还在微微晃动。
“刚才路过的那辆马车中有人在看我?”陈玄心道。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并未深究。
遇到好奇的人,好奇的事,看一眼便是再正常不过了。
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方巨大的宫殿前。
殿外,站满了侍卫。
这些侍卫似乎都是修行者,血气比之前见到的任何一处都要多,也更加强悍。
“陈先生,陛下就在里面等您。”
太监停下脚步,对着陈玄躬身一礼。
“咱家只能送到这里了。”
陈玄看了他一眼,淡然一笑,迈步上前。
厚重的殿门并未关闭,只是虚掩着。
他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殿门向内打开,一个宏伟空旷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这里似乎是朝臣议事的大殿,面积广阔,足以容纳千人。
地上铺着光滑如镜的黑玉石,殿顶是巨大的穹顶,绘着星辰日月图。
九十九根盘龙金柱支撑着整座大殿,气势磅礴。
只是此刻,偌大的宫殿内,空无一人。
只有最深处,那九十九级台阶之上的黄金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面容方正,五官算得上俊朗,眼神沉稳如山。
最奇特的是,他身上穿的并非龙袍。
而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散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袖口还卷了半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那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宝座上,一手搭着扶手,一手撑着下巴,目光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陈玄。
他不像个皇帝。
更像一个坐在自家田埂上,看着庄稼发愁的老农。
但这人,无疑就是大周的皇帝,泰康帝。
陈玄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格外清晰。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最终停在了宝座前十丈处。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是天下之主。
一个,是方外之人。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泰康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玄,那双沉稳的眼中,有审视,有好奇,却没有丝毫的畏惧或愤怒。
“你比我想象的要大胆。”泰康帝开口。
陈玄却不正面回话,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见过陛下。”
第311章 邀请,故人
泰康帝看着陈玄,问了个问题。
“你斩杀朝廷命官,不遵大周法度,甚至连皇族亲王都敢打杀,早已是大周的通缉要犯。”
“朕很好奇,是什么给了你胆子,敢奉诏入宫?”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你就不怕这殿内,设有埋伏?”
陈玄淡然一笑。
“陛下说笑了。”
“大周如今的状况,陛下恐怕抽不出足够的人手来对付我。”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不然,自我入神京这一路,应当会有数不清的截杀。”
泰康帝盯着陈玄,沉默了许久。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随后,他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好,说得好。”
“既然大名鼎鼎的剑君认为大周已无威胁,那可否在此,与朕达成一个协议?”
陈玄没有立即回答。
他环视了一圈这空旷的大殿,目光最后落回泰康帝身上。
“可有座位?”
泰康帝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深深地看了陈玄一眼,随即对殿门外扬了扬下巴。
“赐座。”
一名候在殿外的太监立刻小跑进来,搬来一张雕花木椅,恭敬地放在陈玄身后。
陈玄撩起衣摆,从容坐下。
太监又端来茶水,他伸手接过,慢条斯理地掀开杯盖,吹了吹热气。
这大周的人,倒是有趣。
从李纲,到李道渊,再到眼前这位皇帝。
人人都喜欢谈合作,个个都像是老谋深算之辈。
他喝完一杯茶,将茶杯轻轻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
“陛下想谈什么协议?”
泰康帝的笑容又浓了几分,似乎对陈玄的做派并不生气。
“朕,可以撤销对你的通缉,既往不咎。”
陈玄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泰康帝继续说道:“朕,命你为监天司指挥使,同时统领镇魔司,扫清神京内外的混乱。”
陈玄闻言,终于开口。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说到底,做这一切,不也只是为了陛下本人吗?”
“好处便是,”泰康帝的眼神变得锐利,“一旦你统领这两处地方,便有了合理的执法权。”
“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斩杀许多妖魔鬼怪,尤其是那些……不守规矩的修行者。”
陈玄听到这话,微微一愣。
他随即摇头轻笑。
看来自己在大周王朝的各种动作,真的很容易判断。
眼前的这个皇帝,就判断出了自己很喜欢惩奸除恶。
他或许不知道自己需要靠此获得功德。
但他一定从自己的各种行动中,推算出了自己有这个意愿。
不过,陈玄还是没有立马答应。
他端起茶杯,又续了一杯。
“这样的条件,还不够。”
泰康帝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笑道:“统领两司,你不仅会拥有大周最顶尖的情报。”
“更重要的是,你能留在神京。”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顺便……保护朕。”
陈玄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
“保护陛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泰康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地指向了宫殿的穹顶。
指向了那片绘制着日月星辰的天空。
陈玄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微微收缩。
他当即了然。
天外天。
有天外天上的天光境高手,想要来刺杀这位大周皇帝。
而这些刺客,就是泰康帝拿出来的筹码。
他要将这些筹码,交由自己来阻止,并杀死。
不得不说,这位皇帝真的很会揣摩人心,也很会抓住人的弱点。
自己确实很想那样做。
因为那会获得大量的功德。
如果说神京内的那些妖魔鬼怪已经满足不了自己的胃口,那么天外天那些天光境,绝对足够。
陈玄心中感叹。
真是个老谋深算的皇帝。
他说出的这些条件,也可能只是为了设置一个陷阱。
可陷阱又如何?
陈玄笑了。
他当然会跳进去。
毕竟,里头的东西实在太丰厚了。
只要自己足够强,陷阱里的东西能拿到,陷阱中的危险也伤不到自己。
他放下茶杯,看着泰康帝。
“我答应了。”
“好!”
泰康帝瞬间哈哈大笑,一扫之前的沉稳,猛地从宝座上站起。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在大殿中震荡。
“来人!笔墨伺候!朕要立刻拟旨!”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看向陈玄。
“朕在城东玄武大街有一处宅院,便赐予先生了!即刻便可入住!”
陈玄站起身,对着泰康帝微微躬身。
“多谢陛下。”
“臣,告退。”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泰康帝看着陈玄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狂喜慢慢收敛。
他重新坐回那冰冷的黄金宝座上,独自一人。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不知此举,到底有没有用……”
陈玄出了大殿。
先前那名紫袍太监早已在殿外等候,脸上的笑容比之前真切了许多。
“陈大人,请随咱家来。”
他领着陈玄,沿着宫中的白玉石道,慢慢向宫外走去。
皇宫很大,也很安静。
穿过重重宫阙,绕过几处假山园林。
来到一片碧绿的湖水旁时,前方迎面奔来一个侍女。
那侍女穿着淡粉色的宫装,跑得有些急,发髻都乱了。
她跑到近前,拦住了陈玄和太监的去路,先行了一礼。
“陈先生请留步!”
侍女喘着气,急急说道。
“长公主殿下要见您。”
陈玄微愣。
他停下脚步,看向那名侍女,眉头微皱。
长公主?
他搜寻着这具身体的记忆,一片空白。
自己似乎,并未与这位长公主相识。
“长公主是哪位?”陈玄询问。
随后不等侍女说话,陈玄又开口:“我似乎与他并不相识才对。”
小侍女迷茫的摇头:“我也不知,只是长公主命我来,请陈先生一聚,殿下说曾有故人,与陈先生见过,乃至于同行。”
与我相见,与我同行?
陈玄印象中并没有那么一个人,不过这不妨碍他去见上一见。
于是,陈玄与太监分别,跟随着这个小侍女一路向前。
第312章 声震神京。
这一路上景色平常,并无出奇之处。
只偶尔看到了假山,花草,渔池。
最终,陈玄跟随着小侍女来到了一处湖旁。
湖中央立了个亭子,有浮桥搭到岸上。
陈玄远远的就看到亭子中有两名女子,都蒙着面纱,衣衫也比较素雅,她们并列坐着,似乎在等待一个人到来。
陈玄看了一眼亭子名称,春风亭。
“陈先生,请。”
侍女鞠躬,让陈玄登上浮桥,自己却并没有动作。
陈玄登上浮桥,桥边水微微震动,陈玄迈步朝春风亭而去。
不多时便临近了亭子,亭子中,那两人见到陈玄到来,便都站起身。
两名女子身高并不同,一高一矮。
那名明显矮一些的女子摘下了面纱,朝着陈玄微微一笑,道:“陈兄,许久未见。”
陈玄看到那女子样貌,不由微微一愣。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有些熟悉感,随后便想起来了。
那个摘下面纱的女子,分明就是之前有过一段同行路程的凌明。
“许久未见。”陈玄回了四个字。
他虽然与凌明同行,也有过一些对话,但先前还真不曾注意她的身份样貌,不曾想却是个女子。
如今她在这皇宫中,想来也必定是大周皇室之人了。
“当日与陈兄出行使用假名,乃是应急之举,如今我可告知自身真名,大周公主赵凌茗。”
陈玄道:“无妨。”
春风亭外,湖水微澜。
赵凌茗微微侧身,将手引向身旁那位一直未曾开口的女子。
“陈兄,这位便是我大周长公主,月霜。”
那名女子闻言,缓缓抬起手。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若葱根,轻轻搭在面纱的一角。
随着面纱滑落,一张惊心动魄的容颜显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
不同于赵凌茗那种带着些许英气的娇媚,这位月霜长公主,美得如同一把出鞘的寒刀,又似天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她的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并非纯粹的黑色,而是泛着淡淡的深紫,如同两轮幽月。
她站起身来。
这一起身,陈玄才发现,她竟比身旁的赵凌茗还要高出半个头。
一身素雅的宫装穿在她身上,不仅没有遮掩住她的锋芒,反而更衬得她身姿挺拔。
“月霜?”陈玄微微讶然。
“大周皇族皆姓赵,为何长公主殿下,却以月为姓?”
这是一个很逾越的问题。
在等级森严的皇宫大内,质疑皇族姓氏,往轻了说是失礼,往重了说,便是大不敬,
不过对于陈玄这种人物,所谓的逾越问题,并没有任何意义。
月霜道:“我随母姓。”
陈玄点了点头,便转过身,走到亭边的栏杆处,看着下方平静的湖水。
湖水深不见底,偶尔有几尾锦鲤游过,荡起圈圈涟漪。
“两位殿下。”
陈玄背对着二人,声音平淡。
“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不喜欢弯弯绕绕。”
“今日将我请到这深宫之中,两位殿下究竟所为何事?”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两位身份尊贵的公主。
“总不能,真的是请陈某来这春风亭吹风睡觉的吧?”
赵凌茗闻言,掩嘴轻笑。
“陈兄说笑了。”
“请陈兄来,一半自是为了叙旧。”
她指了指这满湖的景色。
“当日一别,不晓得陈兄修为之深,今日陈兄得父皇青睐,我为陈兄而高兴……”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目光看向身旁的月霜。
“至于另一半嘛……”
“自然是我家姐姐,想要见识一下,这位传闻中剑斩天光的剑君,究竟是何等风采。”
月霜并未否认。
她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肆意打量着陈玄。
“风采?”
“我不过一介凡间修行者,杀人技倒是会一些,至于风采,恐怕要让长公主殿下失望了。”
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青衫,意兴阑珊。
这两姐妹请自己来,肯定还有别的试探之意。
或许是代表皇族某一方势力拉拢,或许又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他懒得去猜,有什么问题,一剑进斩便是了。
“既然人也见到了,旧也叙了,我便可以离去了吧。”陈玄笑道。
“自然可以。”
赵凌茗笑着点了点头。
“陈兄想走,这皇宫大内,又有谁留得住?”
月霜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陈玄一眼,随后微微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陈玄见状,洒然一笑。
“多谢。”
话音落下。
他并未迈步走上那条浮桥。
而是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随后,一声长啸。
这声音初时极低,如龙吟潜渊。
转瞬之间,便如惊雷炸响,滚滚荡开!
声浪如有实质,瞬间席卷了整个春风亭,乃至整片湖泊。
轰隆隆!
平静的湖面瞬间沸腾。
无数水柱冲天而起,炸开漫天水雾。
春风亭四周挂着的纱幔被狂风撕碎,亭顶的琉璃瓦发出哗啦啦的脆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赵凌茗脸色大变,只觉得耳膜刺痛,体内气血翻涌,不得不运起血气抵挡。
月霜亦是后退半步,紫眸中满是骇然,她身周泛起一层淡淡的月华,将那恐怖的声浪隔绝在外。
而处于声浪中心的陈玄,身形已然变得模糊。
铮!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盖过了漫天惊雷。
在两女震撼的目光中。
陈玄整个人瞬间化作了一道纯粹到了极致的青色剑光。
那剑光并未向着宫门方向飞去。
而是笔直向上!
直冲云霄!
轰。
剑光如龙,瞬间撕裂了春风亭上空的空气,拉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气浪。
皇宫上空,原本有着无数道肉眼难见的禁制与阵法。
那是大周皇族千百年来布下的防御,足以绞杀一切敢于从头顶飞越的狂徒。
但此刻。
在那道青色剑光面前。
这些禁制就像是脆弱的窗户纸。
啵啵啵啵。
一连串密集的爆裂声在高空响起。
五颜六色的阵法光芒刚刚亮起,便被那道蛮横的青光一穿而过,瞬间崩碎成漫天光点。
没有任何阻拦。
也不存在任何阻拦。
那道剑光瞬间冲破了皇宫的穹顶,划破了神京的云层。
直入青冥!
这一刻。
神京城内,无数人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了一道青色的闪电,从皇宫深处升起,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苍穹。
“那是……什么?”
“有人在皇宫动手?!”
“好恐怖的剑气!”
惊呼声,议论声,响彻了大街小巷。
皇宫深处,勤政殿。
刚会见完陈玄,一身灰袍的泰康帝正批阅着奏折。
在那声长啸响起的瞬间,他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鲜红的朱砂,滴落在了奏折上,晕染开刺眼的红花。
他并未抬头。
只是眼皮微微下垂,遮住了眸底那一抹深邃幽暗的光芒。
“好锋利的剑,好厉害的人……”
他轻声呢喃。
那声音很轻,瞬间便消散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春风亭。
漫天水雾缓缓散去。
那个青衫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凌厉剑意。
赵凌茗和月霜站在亭中,发丝凌乱,衣衫微湿。
她们看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噗!”
“噗!”
就在此时。
原本沸腾的湖面上,突然泛起几团殷红的血色。
几道黑影从水底浮了上来。
那是几个身穿紧身水靠,手持分水刺的暗卫。
他们个个面色惨白,七窍流血,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其中一人挣扎着爬上浮桥,对着亭中的月霜艰难跪倒。
“殿……殿下……”
话未说完,便是一口鲜血喷出,昏死过去。
这些人,都是潜藏在湖底的死士。这些死士精通水遁,在水中甚至能与丹阳境周旋。
他们奉命潜伏于此,是一种保护,同时勉强也算是一种威胁。
月霜看着那些浮在水面上的暗卫,面容依旧平静。
“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便是天光境?!”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原本以为,那日棋盘之战,多少有些夸大。”
“如今看来,是我们坐井观天了。”
一旁的赵凌茗,更是满脸的震惊。
“太夸张了,父皇不是说皇宫里的各种阵法禁制,能抵挡一名天光镜吗?居然被一剑攻破了?!”
赵凌茗喃喃自语。
“先前的那些所谓斩杀天光,在大周纵横,成为通缉犯,我也不过是亲耳听闻……”
“如今亲眼所见,更知,传言非虚。”
赵凌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姐姐,我觉得父皇将他引入神京乱局,并不是一件好事。”
月霜转过身,重新戴上面纱,遮住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刀若太快,确实容易伤手。”
“但若能握住……自然也可杀伤敌手。”
皇宫之外。
一道青光从天而降,落在了一条偏僻的小巷之中。
光芒散去,显露出陈玄的身形。
他并未选择在神京上空继续飞行。
虽然他不惧那些所谓的禁空大阵,但毕竟初来乍到,太过招摇也过于有爱观瞻了。
刚才在皇宫中那一出,不过是为了立威。
泰康帝也好,那两位心思各异的公主也罢。
无论他们对自己有什么企图,有什么布局。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得掂量掂量。
“我既然来了,这棋局怎么下,便不能由着你们说了算了。”
陈玄伸手弹了弹衣袖上沾染的一丝水汽,神色淡然。
陈玄走出小巷,辨认了一下方向。
玄武大街。
那是泰康帝赐给他的宅院所在。
也是他接下来在神京的落脚之处。
至于李纲的听雨轩,之后便退了吧,这老头看起来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手上应该并无什么余财,给他多留一间房子也是好的。
陈玄自然不是贪图什么皇帝赐下的屋宅比较宽敞豪华,不是嫌弃李纲的听雨轩过于幽静雅致,绝对不是。
神京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灯火之中,显得格外繁华。
陈玄沿着大街一路向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宅院前。
先前随自己一同出宫的太监,自然告知了住所,陈玄也当然能找到,他又不是路痴。
这宅院占地极广,朱漆大门,鎏金铜钉,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陈府。
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
只是。
这座宅院虽然豪华,却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冷意。
周围的邻居门户紧闭,门前长满了杂草,显然已经许久无人居住。
甚至连路过的行人,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绕开这片区域。
“凶宅?”
陈玄站在紧闭的大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能感觉到。
这宅院之中,盘踞着几股不弱的气息。
并非活人。
而是鬼物。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
说起来,他来到大周王朝之后,我见过的鬼物其实就只有仙泉村的柳氏女一人而已。
“都将这府宅装修的如此之好了,却也不愿去除一个鬼物。”
陈玄摇了摇头,迈步上阶,手掌轻轻按在朱红的大门之上。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浓郁的阴气黑风,瞬间从门缝中涌出,向着陈玄扑来。
黑风之中,隐隐有凄厉的鬼哭声响起。
陈玄不闪不避。
他只是微微张口,轻轻一吹。
呼!
那股足以让普通人瞬间暴毙的阴煞黑风,竟被陈玄轻轻吹了口气,就瞬间倒卷而回,重新混入屋宅之中。
随后宅子中出现更多的阴气,鬼哭狼嚎的景象也越发明显。
他们聚作一团,又想冲出屋宅,却被陈玄吹的这一口气牢牢的锁住,只能拼命的冲撞,却仍然出不了屋宅。
“这宅子有些意思。”
陈玄可以感受得到,这宅子中似乎有某处地方源源不断,冒出着阴气,似乎是一处极其不错的养煞之地。
陈玄一步踏入这漆黑如墨的深宅大院之中。
砰!
身后的大门,无风自动,重重关上。
将这满院的鬼魅,与外界的繁华彻底隔绝。
也宣告着。
这位名震天下的剑君。
正式入主神京。
第313章 金丹之事
屋宅之中,鬼气森森。
四方之间,鬼影重重。
那些刚刚布置好的崭新家具,此刻都发出阵阵颤动,仿佛被无形的手摇晃。
陈玄踏入其中,却是冷哼一声。
嗡。
一股无形的力场瞬间扩散,将满院的异动尽数镇压。
桌椅不再摇晃,门窗不再作响。
那些在阴影中攒动的鬼怪,瞬间安静下来,死死趴伏在各自的角落,不敢再有丝毫动静。
它们知晓了来者的厉害。
陈玄踱步走到院中的一张太师椅前,拂袖坐下,目光扫过四周的阴暗角落。
“我只在此住一段时日。”
陈玄开。
“这些时日里,你们最好安分守己。”
“若有哪个不长眼,非要出来作祟,休怪我将你们通通过了火,烧个魂飞魄散。”
话音落下,院内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怪响。
一张桌子腿抖了三抖,像是在点头。
一扇窗户开了又合,像是在作揖。
角落里的花瓶晃了晃身子,表示明白。
看来,这里的鬼物虽然数量众多,但灵智未开,强度甚至还不如当初在仙泉村遇到的柳连青。
它们只是被此地浓郁的阴气无意识侵染而成的产物。
陈玄心中了然,这宅院之下,确实藏着一处阴气的源头。
他懒得亲自动手去探查。
陈玄伸手拍了拍腰间的葫芦。
一道金光从葫芦口飞出,落在地上,化作一个浑身金灿灿的小人。
正是佛金。
“主人,仁慈的主人!”
佛金一见天日,顿时欣喜若狂,对着陈玄纳头便拜,脑袋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您终于想起小的了,小的在葫芦里度日如年,日夜思念主人的天颜啊!”
陈玄看着他这副谄媚的模样,有些无奈。
“行了。”
他抬了抬手。
“有个差事交给你。”
“主人请讲!刀山火海,小的万死不辞!”佛金立刻挺直了腰板。
陈玄指了指脚下。
“这宅子下面有阴气源头,你去把它找出来。”
“记住,找到之后,不要擅自处理,立刻回来向我报告。”
佛金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还是立刻应下。
“遵命!”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直接遁入了地下,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陈玄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心念一动,眼前浮现出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卷轴。
功德宝卷。
【姓名:陈玄】
【种族:人】
【境界:筑基初期】
【功德:六万缕】
看着那整整六万缕的功德之气,陈玄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足够了。
是时候,为成就金丹做准备了。
只是,该寻找什么东西,作为自己的金丹意象呢?
这让陈玄犯了难。
他这一世的筑基,根基是星辰之力,按理说,金丹意象也该观想一处星辰。
星辰金丹,位列一品,威能无穷。
可这与他上一世成就的金丹,并无区别。
重活一世,若只是重复过去的道路,在实力上不能超越曾经的自己,那便太过无趣了。
至于成就金丹后,将直面心魔大劫,如今有六万缕功德护体,当可护持己心不失,倒不必过分担忧。
就在陈玄入主这座鬼宅,思索着未来道途之时,整个神京,已是风起云涌。
各大世家的驻地之内,一道道加密的讯息如流水般传递。
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将一个恶名昭彰的大周通缉犯,直接任命为监天司与镇魔司的指挥使?
这个陈玄,杀性极重,入京之前便连斩十数位天光境的分魂。
莫非,这位久居深宫的陛下,是想借这把快刀,来清洗神京?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从皇帝以往的种种行为来看,他似乎并不在乎大周的稳定。
引入陈玄这头猛虎,或许只是为了将神京这潭水搅得更浑。
毕竟,这位剑君的行事风格,百无禁忌。
一旦哪个世家不小心惹上了他,恐怕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而世家大族若与他对上,便是天光对决天光。
到那时,神京只会更加混乱。
这一切的暗流涌动,都与陈玄无关。
第二日清晨。
陈玄从床榻上醒来。
他已经许久没有像凡人一样,进行过一次完整的睡眠了。
这一觉睡醒,只觉得神清气爽,心境似乎又通透了几分。
他想了想,今日,应该是去接收那所谓的监天司和镇魔司了。
陈玄起身,穿好青衫,推开了卧房的门。
吱呀。
门被推开。
预想中清晨的宁静并未出现。
原本空旷的庭院里,此刻站满了人。
左边一排,身穿玄黑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神情冷厉,煞气腾腾。
是镇魔司的人。
右边一排,身着藏青色官服,袖口绣着星辰云纹,个个气息沉凝,目光锐利。
是监天司的人。
两拨人泾渭分明,将不大的庭院挤得满满当当,却又落针可闻。
他们就那么站着,数十道目光,如刀似剑,齐刷刷地落在了刚走出房门的陈玄身上。
为首的,是两名中年男子。
镇魔司那边,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
监天司这边,则是一个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的文士,手中把玩着两枚玉石算筹,眼神飘忽不定。
陈玄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神色平静。
“各位一早便来此等候,有事?”
那刀疤壮汉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
“镇魔司副指挥使,王破军,见过陈大人!”
他虽在行礼,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战。
“我等听闻陛下任命大人为两司新任指挥使,特来拜见。”
另一边,那清瘦文士也上前一步,微微拱手。
“监天司副指挥使,柳长风,见过陈大人。”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腔调。
“王副使说得不错,我等正是为此而来。”
柳长风笑了笑,继续说道:“只是,监天司与镇魔司,毕竟是为陛下镇守神京的最后两道防线,责任重大。”
“指挥使一职,更是非同小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大人虽然凶名在外,剑斩天光的事迹我等也有所耳闻。”
“但传闻终究是传闻。”
王破军瓮声瓮气地接话道:“说白了,弟兄们想亲眼瞧瞧,大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是否,真配得上这个位置!”
第314章 古怪的试探
他话音刚落,身后镇魔司的众人齐齐踏前一步。
轰!
血气盈天。
监天司那边没有动作,但一道道精神力也悄然探出,交织成网,向着陈玄压来。
他们这是在示威。
也是在试探。
陈玄看着眼前这一幕,笑了笑。
这种古老且无聊的试探,真的会是大周两大暴力机关,所能想出来的吗?
算了,打一场就好了。
陈玄歪了歪头。
“你们想看我的本事?”
王破军昂着头,刀疤脸上一片桀骜。
“没错,镇魔司从不服弱者!”
陈玄脸上的笑意更浓。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刻。
他的人影,从原地消失了。
王破军和柳长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好!
两人都是丹阳境巅峰的强者,反应不可谓不快。
王破军体表血气瞬间爆发,肌肉隆起,可以看出他皮肤表面生长出许多毛刺,整个身躯也化作半只白虎。
显然这人修的术法,便是与躯体强化一道。
王破军一拳向着身前空处捣出,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
柳长风则是身形急退,同时手中算筹一抛,化作数十道流光护在身前。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一只手。
一只白皙修长,仿佛不沾半点烟火气的手,就那么凭空出现,轻轻地按在了王破军的拳头上。
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瞬间凝固。
所有的力量,都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破军的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与此同时。
另一只手,穿过了柳长风身前那层层叠叠的算筹光幕,精准地捏住了他的喉咙。
柳长风只觉得脖颈一凉,浑身的血气瞬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封死,动弹不得。
陈玄的身影,重新在两人身前显现。
他一手按着王破军的拳头,一手捏着柳长风的喉咙,将两位副指挥使如同小鸡般提在半空。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
庭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镇魔司和监天司的成员,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随后齐齐跪地表示拜服。
陈玄松手,王破军和柳长风都跌落在地,随后起身都朝陈玄一拜。
“见过指挥使大人。”
陈玄朝他们点点头,随后说道:“带我去你们两司的卷宗阁。”
王破军和柳长风对视一眼,有些疑惑,但并未问出声。
而是叫人,领着陈玄去往监天司的卷宗阁。
王破军和柳长风则落于陈玄身后。
王破军看着陈玄离去的背影,叹息道:“陛下,让我们来搞这么一出,实在是,实在是……”
柳长风摇摇头:“我们虽知晓这位监军的强大,但手下人并不知,如果不来这么一出,如何设伏?监天司和镇魔司的人?”
柳长风看着王破军,又调侃道:“你们镇魔司不是早与这一位打过交道吗?他怎么对你动手?还如此粗暴?”
王破军一脸惭愧:“那是我镇魔司与他打过交道,又不是我与他打过交道,况且这一位和李相关系莫逆,我又如何能与他打所谓的交道?”
……
二人虽然远远落后于陈玄。
但陈玄自然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过陈玄并不在意。
先前这两个莫名其妙出来挨揍,就已经让人感到很奇怪了,能爬到这种位置的人,怎么会这么蠢,来进行所谓的挑衅,既然不会那么蠢,那肯定是有别的事。
一行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柳长风和王破军便赶到了陈玄身前。
“大人,监天司的卷宗阁到了。”
柳长风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座九层高的黑塔说道。
那塔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巨石砌成,表面光滑,不见一丝缝隙。
塔身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辰云纹,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辉。
塔前,四名身穿藏青官服的司吏垂手而立,气息沉凝。
见到柳长风和陈玄,四人同时躬身行礼。
“见过柳副使,见过指挥使大人。”
柳长风点点头,侧身让开。
“大人,请。”
陈玄嗯了一声,迈步走向黑塔。
塔门沉重,并未上锁。
他伸手轻轻一推。
塔门打开,陈玄走进黑塔。
塔内光线昏暗,只有几颗悬浮在空中的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如沉默的巨人般矗立在黑暗中。
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竹简、兽皮、玉册,应有尽有。
“大人,您想查些什么?”
王破军跟了进来,瓮声瓮气地问。
“随便看看。”
陈玄的回答很简单。
他缓步走在书架之间,目光从那些卷宗的标签上扫过。
《大周地理志》,《神京妖异录》,《三十六世家考》,《七十二门道源流》。
这些都是大面上的东西。
陈玄的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了卷宗阁的更深处。
柳长风跟随左右。
越往里走,卷宗的材质越是古老。
空气中的气息也变得更加驳杂。
除了纸墨味,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某些妖物的特殊味道。
这些味道的来源是大周本土的一种无害妖魔书妖,可以保证卷宗常年清洁。
陈玄在一排书架前停下。
这里的卷宗,大多用特殊的防水油布包裹,外面还贴着黄色的符纸。
标签上的字迹,也从工整的楷书,变成了潦草的朱砂批注。
“癸字卷?”
陈玄伸手取下一卷。
“大人,这些以甲乙丙丁标号顺序的卷宗,都是藏有一些大周各地的隐秘,非指挥使不得观看,我于此便告辞了。”柳长风躬身说道。
陈玄点了点头,打开卷宗,并示意柳长风可以离去了,随后找到张桌子,在桌子旁坐下,也不着急先看那卷卷宗,而是继续去寻找属于各种大周隐秘的卷宗。
一来一回之间,陈玄便将六十二卷卷宗堆到那张小小的桌子上,这里头有大周隐秘,有妖魔分布,也有过往历史。
陈玄打算在这里待上一些时日。
第315章 打上门去
陈玄坐在卷宗阁的桌前。
桌上堆满了六十二卷各式卷宗,纸张泛黄,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他随手拿起一卷,标签上写着《妖异录·转生道考》。
他对此方世界的转生道颇感兴趣,想看看这官方的档案里,究竟记录了些什么。
指尖捻开油布封皮,展开竹简。
一行行朱砂小字映入眼帘。
“转生道,起源不详,其道主不详,其教义诡秘,其以捕灵光者为第一要务,百年前被朝廷所统摄……”
陈玄的目光扫过文字,神念如水银泻地,一目百行。
可就在他准备深入探究一个关键节点时,脑中忽然一空。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刚刚抓住的那缕思绪,凭空抹去了。
他想了什么?
陈玄皱眉。
他闭上眼,试图回溯。
方才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是关于转生道的某个秘密?还是关于此地卷宗的某个细节?
想不起来了。
那段记忆就像被挖走了一块,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玄没有继续强求。
他换了一个思路。
我为何要来神京?
这个念头升起,答案清晰浮现。
助李纲,稳固神京危局,为日后大周崩塌,自家山头能占得一席之地做准备。
这个念头之后,另一个念头紧跟着涌现。
聂云竹。
对了,聂云竹还在李纲的听雨轩。
自己答应过她,要帮她寻回儿子。
聂宝。
当聂宝这个名字在心中响起时,陈玄瞬间明白了。
他睁开眼,看着满桌的卷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原来如此。
这卷宗阁的禁制,倒是有些意思
它只是会悄无声息地偷走人进入此地后,第一个想到的,或是最专注于的那件事。
这手段很高明。
任何偷偷潜入此地的人,必然是带着明确的目的而来,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秘密。
而这个禁制,恰好能让他们找到秘密,却又记不住秘密。
空手而归,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空手而归。
“有点意思。”
陈玄轻声自语。
这手段对他来说,也只算有点意思了。
他站起身,将那卷《转生道考》随手扔回桌上。
这些卷宗随时可以再看。
但聂宝的事情,不能再拖。
……
与此同时,听雨轩内。
轩中并无旁人,只有李纲与聂云竹对坐。
这位大周宰相,穿着朴素的麻衣,正静静地听着。
聂云竹的声音很低。
“宝儿很乖,从不乱跑。”
“那天,他就在院子里玩,我在外游历,听萧山大哥说,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她说到这里,轻轻一叹。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甚至连风都没有动一下,人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李纲面容严肃,苍老的眼中满是凝重。
“是转生道的手笔。”
他沉声道。
“这种将人凭空挪移的手段,除了他们,神京之中,不做第二家想。”
他看着眼前这位失魂落魄的女子,叹了口气。
“聂姑娘,你且宽心。”
“老夫即刻便会发动京中所有的人脉,全力搜寻聂宝的下落。”
李纲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还会亲自去信一封,问问明王赵煜。”
“问问他的转生道,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老夫护着的人都敢动!”
聂云竹闻言,眼中终于亮起一丝希望。
她站起身,对着李纲深深一拜。
“多谢相爷。”
就在这时,一道青衫身影出现在了轩外。
“被皇帝搞乱了,忘了这里还有人。”
陈玄缓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李纲见到陈玄,朝他点点头。
陈玄也点了点头。
“刚从那出来。”
他目光转向聂云竹,又看向李纲。
“方才听相爷说,要写信询问明王?”
“正是。”李纲答道。
陈玄笑了。
“询问?”
“我觉得,此事不必如此麻烦。”
他顿了顿,说道:“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法。”
李纲与聂云竹同时看向他。
“什么方法?”
陈玄的笑容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气。
“打上门去。”
明王府。
歌舞升平,乐声靡靡。
主殿之内,明王斜倚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琉璃酒杯。
他的面前,坐着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黑袍里的人影。
“五十六位。”
明王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得。
“北至幽州,南至宝州,所有探查到的灵光转生者,都已捕获。”
“数量,已经足够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天崩之日,什么时候开始?”
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快了。”
“天外天的那些大人,正在联手推演最合适的时机。”
黑袍人话锋一转。
“只是,那位剑君入了京,终究是个变数。”
“陛下将他任命为两司指挥使,意图不明,我们需得小心。”
明王闻言,刚想说话。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从王府之外传来。
整个大殿都为之剧烈一震,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府外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
殿内的歌舞戛然而止。
舞女们惊慌失措,乐师们面面相觑。
明王猛地直起身,手中的琉璃杯被他捏得粉碎。
他脸色铁青,目光冷冽如刀。
“放肆!”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的王府闹事!”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消失在主殿。
那黑袍人则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融入了阴影之中。
下一刻。
明王的身影出现在王府上空。
他如同一只愤怒的雄鹰,目光扫向府门之外。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王府那扇由玄铁打造的巨大府门,此刻已经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地废铁。
数十名王府护卫,个个都是烛火境的好手,此刻却像破布娃娃一样,七扭八歪地躺在地上,口中哀嚎不止。
坚硬的青砖石地面上,一道道焦黑的痕迹纵横交错,似乎被某种恐怖的火焰灼烧过。
而在那片狼藉之中,静静地站着两个人。
一个青衫男子。
一个青衫女子。
明王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那个青衫男子的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甚至可以说得上俊美。
可就是这张脸,让明王心中的怒火瞬间被一股寒意浇灭。
他看过无数遍这张脸的画像。
他听过无数次关于这个人的传闻。
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剑君!”
第316章 脚踢明王
明王的声音如同寒冰,在破碎的府门前回荡。
“陈玄!”
“你胆敢硬闯亲王府邸,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陛下!”
他声色俱厉,试图用朝廷的禁令压人。
这里是神京,天子脚下。
不是你陈玄可以为所欲为的青州。
陈玄踏空而立,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暴怒的明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一只聒噪的蝼蚁。
“王法,陛下?”
陈玄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神京每一个窥探此地的强者耳中。
“明王殿下私建宫殿,形制逾越,此为不敬。”
“府内暗藏刑具,残害无辜,此为不法。”
“身为监天司与镇魔司指挥使,奉天子之命,巡查天下,荡清寰宇。”
陈玄的目光变得锐利。
“今日,我便是王法,我便是陛下的意志。”
“拿下你,以振朝廷声威!”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光明正大。
将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了明王的头上。
“你!”
明王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欺人太甚!”
他怒吼一声,不再废话。
轰!
磅礴的血气从他体内冲天而起,竟然在与太阳争辉。
血气之中,有点点星光亮起,与天穹之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陈玄微微挑眉。
听李纲说,这家伙不是已经失了青州星主之位了吗?
他居然还能沟通星辰之力?
这个疑惑在陈玄心中一闪而过,他并未深究。
因为明王已经出手了。
“敕令!”
明王双手结印,引动九天星力。
漫天星辉如瀑布般垂落,在他周身汇聚,交织凝固。
咔嚓。
一片片闪烁着银光的甲胄凭空出现,覆盖在他的身上。
头盔,胸甲,臂铠,胫甲……
转瞬之间,一副威风凛凛,神光流转的重铠便已成型。
明光神铠!
这一刻,神京深处,数道隐晦的神念被惊动了。
“好大的胆子,这个剑君真是一点就炸,刚入京就拿亲王开刀。”
“明王也是被逼急了,居然一上来就动用了明光神铠。”
“星光化兵,这是星主的权柄,看来传言不虚,明王虽失了星位,但对星辰的掌控力还未完全消散。”
“看着吧,这一战,有好戏看了。”
王府上空。
明王身着神铠,气息暴涨,宛如一尊从远古星河中走出的神将。
他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陈玄悍然杀去。
“死!”
陈玄看着那道声势骇人的流光,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依旧站在原地,青衫飘摇,连手指都未动一下。
只是在明王即将近身的刹那,他轻轻抬起了右脚。
然后,向下一踏。
咚!
这一脚,仿佛踩在了天地的脉搏之上。
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冲至半途的明王,整个身躯却猛地一滞。
他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
恐怖的力量精准地轰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咔!
明光神铠的胸甲处,发出一声脆响。
明王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向着下方的王府坠去。
轰隆!
他庞大的身躯狠狠砸在王府的一座假山之上,巨响声中,碎石冲天,烟尘弥漫。
神京各处,那些窥探的神念瞬间陷入了死寂。
一脚?
就一脚?
烟尘之中,一道身影夹杂着无尽的怒火,再度冲天而起。
正是明王。
他身上的明光神铠已经黯淡了几分,胸口的位置更是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嘴角溢血,眼神疯狂。
“不可能!”
他内心在咆哮。
上一次,被此人隔着不知多少里斩断一臂,已是奇耻大辱。
如今,当着整个神京的面,自己竟连对方一招都接不住?
这绝不可能!
“啊啊啊!”
明王仰天怒吼,全身血气毫无保留地灌入神铠之中。
嗡!
黯淡的铠甲再次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甚至比之前更加璀璨。
光芒流转间,一杆完全由星光凝聚而成的长枪出现在他手中。
他的胯下,也多了一匹神骏非凡的星光战马。
“陈玄,纳命来!”
明王双腿一夹马腹,人马合一,在天空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朝着陈玄发起了决死冲锋。
长枪破空,带起尖锐的呼啸,枪尖之上,星辰之力凝聚成一点寒芒。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陈玄身影如大鸟般向前扑去,比冲锋的明王更快,一只手猛然伸出,抓住的明王带着浩瀚血气冲刺而来的长枪。
嗡!
狂暴的星辰之力戛然而止。
冥王被人抓住长枪,明显一愣
他尚未来得及震惊。
陈玄冷笑,双手发力,直接将长枪夺了过来,随后一脚踢出,再次轰击在他的胸膛之上。
砰!
明王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一股巨力从战马之上硬生生踹飞了出去。
紧接着。
陈玄看也不看那匹嘶鸣的星光战马,反手便是一掌。
巨大的马匹被一巴掌扇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巧合的是,它倒飞的方向,正好与明王重叠。
半空中,两道狼狈的身影撞在了一起。
陈玄手持那杆星光长枪,随手一抖。
枪身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颤鸣。
他手臂后拉,肌肉微鼓,然后猛地将长枪投射而出。
咻!
长枪化作一道追魂的电光,撕裂长空。
在无数道震撼的目光注视下,精准地贯穿了半空中重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噗嗤!
鲜血洒落长空。
那匹星光战马发出一声哀鸣,瞬间崩碎成漫天光点。
明王身上的明光神铠,也在这一击之下,彻底破碎,化为乌有。
他如同一个破麻袋,从高空坠落,噗通一声,掉进了王府的湖泊里。
前后,不过两招。
一位天光境星主,败了。
败得干脆利落,毫无还手之力。
神京,一片死寂。
陈玄的身影缓缓从空中落下,来到了王府之中。
他一步步走到湖边,看着在水中挣扎的明王,面无表情。
他伸出脚,轻轻一踏。
湖水自动分开。
他走入湖底,一脚踩在了明王的胸膛之上,将他死死地钉在淤泥里。
冰冷的湖水淹没了明王的口鼻,他剧烈地咳嗽,呛出大口的水。
陈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也不多废话。”
“今日来,只问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在湖底响起,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王府。
“你是否在青州,抓过一名叫聂宝的灵光转生者?”
明王浑身剧痛,神智都有些模糊。
听到这个问题,他先是一愣。
聂宝?
这个名字很陌生。
他强忍着屈辱与剧痛,在脑海中飞速回忆。
他手下的转生道,确实在四处抓捕灵光转生者。
那些人的名单,他都看过。
青州……
有在那里抓过灵光者吗?
那里驻扎的那个云长风,是李相的徒弟,手段也相当非凡,并不好惹。
即便抓过,灵光者里有叫聂宝的吗?
他仔细地回想着每一个名字,每一张面孔。
没有。
真的没有。
明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踩在自己胸口的陈玄。
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冰冷的杀意。
他张了张嘴,湖水灌了进来,但他还是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并……不知晓。”
说完,他似乎是为了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冷哼了一声,将头偏向一边。
陈玄明显一愣。
他俯视着脚下的明王,对方的眼神不似作伪。
那种茫然和困惑,是装不出来的。
自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不惜当着整个神京的面,将一位亲王打成死狗。
结果……
难道找错人了?
第317章 倔强
陈玄不信。
他的手按在明王的头顶,法力如水,缓缓涌动。
神识探入。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也没有触发任何禁制。
但搜魂失败了。
因为这人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完整的意识。
那里是一片混乱的星空。
无数星辰在其中明灭,闪烁,构成了他思考的基础。
可在星辰的缝隙之间,又有一团庞大的灵光盘踞着。
它与星辰交织混杂,彼此纠缠。
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精神世界。
明王能思考,能对话,甚至有各种情绪。
可他的本质,却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念头,瞬间在陈玄的脑海中炸开。
转生道。
宝州的那个官吏,也是如此。
搜魂之时,他的意识同样是一片混沌的灵光。
原来是这样。
这些与转生道有过接触的人,他们的意识,都被同化了。
他们已经不再是原本的自己。
他们只是灵光的寄宿体,一个会走路的壳子。
陈玄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他看着脚下的明王,再想到这偌大的大周王朝。
这满朝文武,这天下苍生,又有多少人,还是真正的人?
又有多少,只是披着人皮的灵光?
“啊!你……你要干什么!”
明王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有东西侵入脑海。
可陈玄的手按在他的头顶,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和不安。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嘶声大叫。
陈玄轻叹一声。
他松开了手。
再看面前这位大周亲王,眼神里只剩下怜悯。
一个可怜虫。
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只是一团灵光。
难怪他还能动用星辰之力。
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星辰灵光的一部分。
陈玄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这片废墟。
他对着不远处的聂云竹点了点头。
聂云竹也很有分寸,没有在这里问聂宝的下落,而是跟随陈玄,径直离开了王府。
神京各处,所有关注着这里的强者,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明王狼狈地从淤泥中爬起。
他看着陈玄离去的方向,感受着满身挥之不去的屈辱。
“啊啊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不甘。
吼声在王府上空回荡许久,才渐渐平息。
似乎是吼累了。
他拖着湿透满是泥污的衣袍,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寝殿。
殿内一片狼藉。
他刚坐下,一道黑影便从角落的阴影中浮现出来。
来人全身都笼罩在黑袍里。
明王看到他,眼中压抑的怒火瞬间再次喷发。
“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
他猛地一拍桌子,嘶吼道。
“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他像狗一样打?”
黑袍人发出两声低沉的笑,声音沙哑。
“出手?”
他反问。
“然后呢?”
“你我二人联手,一起被他打成死狗?”
明王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他……”
“他很强。”黑袍人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不仅是强,是强的离谱。”
黑袍人缓缓踱步。
“我们两个加起来,不够他一根手指头碾的。”
“贸然出手,不仅救不了你,还会彻底暴露我的存在。”
他停下脚步,看向明王。
“那样,得不偿失。”
明王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地喘着气。
道理他都懂。
可那份屈辱,却像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内心。
“那就这么算了?”他不甘心地问。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黑袍人语气平淡。
“但不是现在。”
“你需要忍。”
“忍?”明王冷笑:“要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天崩之日。”
黑袍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奇异的魔力。
“等到那一天,大周崩塌,群星坠落,自有比我们更强的人,会对他动手。”
“我们不需要着急。”
“他蹦跶得越高,将来就会死得越惨。”
天崩之日。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明王心头的大半怒火。
他慢慢冷静下来。
是啊,最终的计划才是最重要的。
个人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虽是如此想,但他胸中依旧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明王的眼神变得阴狠。
“来人!”
他对着殿外喊道。
“把李侍郎上次送来的那个小美人,给本王带过来!”
说完,他便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走去。
那股火,总要找个地方泄掉。
黑袍人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明王离去的背影。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直到明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黑袍人才轻轻摇了摇头。
他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蠢货。”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黑袍人的身影,也随之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这座阴沉的府邸之中。
回听雨轩的路途,陈玄聂云竹并肩走在青石路上,聂云竹欲言又止。
陈玄摇头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聂云竹这才开口:“小宝的下落在哪?”
陈玄摇摇头:“明王是转生道的首领,我询问他小宝的下落,他摇头,不知。我不曾相信,使用了术法进行搜魂,却仍然得不到有用信息,因此可以断定他并未说谎。”
聂云竹浑身就像被雷电劈中,差点软倒。
陈玄抬手扶住。
这个自青州走出之后,就表现得很刚强的女子,如今眼中隐有泪花,甚至出现了低低的抽泣声。
聂宝虽然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但这么多年的养育,已然诞生了属于母子般的亲情。
如今听闻儿子失踪,原本还有一丝希望寻到,如今这丝希望也破灭了,这让她如何能忍受?
陈玄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也没有面临过这种场面,只能沉默地等着这个女子缩在道路中央,轻声哭泣,自己则站在一旁陪伴。
一些路上的百姓见到了都避让。
他们看出了这二人并不是寻常人物,身上的衣衫虽然普通,但那种贵气是掩不住的。
哭久了也就累了。
聂云竹将埋在双臂下的脸抬起,随后抹去眼泪,面露坚定,直挺挺地起身,身上爆发出一股昂扬的剑意。
陈玄看了略微惊讶,她身上的太清剑意又浓了一分。
聂云竹目光坚定地看着陈玄:“先生,请继续教我修行,我会找到小宝的,若是他遇了害,我也要亲手报仇!”
陈玄看着面前的青衫女子,一时有些恍惚,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山海界,在那里同样有一个倔强的女孩,对自己说过相似的话。
“师兄,请继续教我修行,我会找到周羽的,若是他遇了害,我也要亲手报仇!”
第318章 修行
一晃眼,距离陈玄大闹明王府已经过去了三日。
这三日间,神京表面平静无波,暗地里却是风起云涌。
不过这一切与陈玄无关,如今的他正在听雨轩中指导聂云竹的修行。
自从那日哭过后,聂云竹修行得极为认真,也比以前更加刻苦。
无论陈玄提出什么点,指出她有什么错误,又或者要用什么方法进行练习,她都无怨无悔,一一执行。
陈玄也同样赐她修行大法。这个修行大法并非血气武道,也非开窍武道,也不是传授给李清的大日武道。
这是真真正正的山海界修行之法,即便这个世界没有灵气,又或者说是灵气稀少,聂云竹也可触类旁通。
而且万一有一日,大周王朝同样变得灵气浓郁了,到时如果聂云竹还在的话,她亦可依靠这种灵气,一步步走向真正的修行之路。
这虽然只是陈玄的一个念想,却也是有可能实现的!
他在山海界中,就听人讲起过不少这样的世界。
这些世界往往处于某种末法时代,灵气稀少,修行之路断绝!
但在某一时候,天地大变,又或者是世界碰撞,亦或者是异空间倒灌,那里就会出现灵气复苏,重新接续上修行之路,那些残存的古籍,也都会焕发出新的光彩,重新成为那里的人踏上修行之路的倚仗。
听雨轩,桃树下,陈玄躺在摇椅上。
院子中是一身青衫的聂云竹在舞剑,又或者说是在练剑。
这是一种剑舞,虽听着像是玩闹嬉戏之用。
但这一套剑舞却非同一般,能极大地强健人的体魄。
即便是在没有灵气的过程中,也能依靠这种剑舞的某些动作,调动残存在部分身体内的暗门,让人体爆发出极限之力。
这些暗门,用玄乎一点的说法就是连接道的门户。
修行这套剑舞也是有条件的,诸界之中,虽然都有人族,但人族不尽相同。
陈玄看过许多卷宗手札。
其中便记载了一桩奇闻异事,有位误入山海界的域外来者,偶然得到了一门能够让血脉返祖的奇功,结果他一路修行,最终居然返祖成了一只猴子,没有任何战力,着实令人惊讶。
那卷手札中还指出,大部分世界的人族,虽然都是人族的外貌,但内里其实不尽相同。
有些人返祖能返祖成真龙,凤凰等奇珍神兽,有些人却只能返祖成猴子,老鼠等奇怪物普通物种。
因此,修行之法并非万界相通,这套剑舞也是如此,它只适用于那些体内拥有暗门的人族。
陈玄研究过大周王朝的人族,他们体内其实是存在暗门的,而且往上溯源的血脉,也有可能能追溯到各种异兽猛禽,聂云竹也是其中一员。
虽然她是破劫之体,但这并不代表她体内没有异兽血脉,但破劫之体只是一种概念,并非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体质。
有些体质是存在于血脉,有些体质是来源于某种概念真名。
或许是某种情绪,或许是某种念想。
陈玄可以说将他能想到的,在这个世界能使用的各种强化手段都扔到了聂云竹身上。
这些手段可能会在底层规则方面出现冲突,但以如今陈玄的实力,能压制住那些冲突,又或者说,剔除掉那些不适合的部分。
但无论如何,仅是三天时间内,聂云竹的战力就攀升了一个台阶,先前的她,只能说或许能与丹阳境周旋对抗。
现在的她,已经能够剑斩普通的丹阳境了。
这只是三日而已!
聂云竹承受的苦痛也非同一般,即便到如今,正在修行剑舞的她,也不能去除血液中的那种灼热疼痛。
身影窈窕,剑随心动。
聂云竹这一套剑舞便修行了半个时辰,这才停下,将长剑插回腰间的鞘中。
她的身后,还背着两把剑。
这两把剑从外表上看,几乎完全相同,再加上她腰间的这把,她身上之剑一共便有三把!
让聂云竹背着三把剑,自然不是陈玄有什么恶趣味。
在近三日的指导和观察中,陈玄发现他还是小看了破劫之体。
这种体质随着修行的越深,其悟性就越高。
如今的聂云竹,悟性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程度,甚至能一人使用三人才能使用的三才剑阵!
因此,她如今如果遇到一位强敌,能随心所欲地驱使三把长剑,如同三人使用三才剑阵一般对敌。
聂云竹额上有汗,青丝略微贴在脸上,她来到陈玄身前,双手抱拳:“先生,今日是否还要试剑?”
陈玄躺在摇椅上,懒散了点了点头,他手指轻叩摇椅的扶手,身后的秋水剑便赫然飞出,直刺向聂云竹。
聂云竹也不意外,这三日里,每日她都要面临陈玄操控的秋水剑。
聂云竹近乎本能般地侧身躲开,身后双剑赫然出鞘,被她握在手中。
双剑如同蛟龙,盘绕向前搅去。
秋水剑一击不中,便又与聂云竹斗起来,叮叮当当的长剑碰撞声在这院中响起。
院子外,负责洒扫的仆人,听到这声已经见怪不怪。
先前他们还认为这情况是有歹人进入,但后续知晓了是自家两位主子在练剑,也就不掺和了,只是依旧重复着自己的工作。
一名仆人将落叶扫得干净,正要去给院门处的两盆绿竹浇水,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很轻很柔,明显是个女人的声音。
那仆人回头一看,心中顿时咚咚大跳。
这是一个很美的女子,虽有些消瘦,但一身绿衣服在身上,远比他见过的一切女人都好看。
或许只有院中的那位女主人,与她不相伯仲。
仆人结结巴巴看着开口:“这…这位…这位姑娘,您有什么事吗?”
绿衣女子朝着仆人展颜一笑,那仆人只觉得天地间一切东西都盛放了,都如同花儿一般,自己便在花海中遨游。
女子的声音很轻,也很好听:“劳烦通报一下陈先生,就说迎神镇王婉儿求见!”
第319章 南疆罗氏
大周神京,听雨轩小院。
“许久不见,陈先生。”
王婉儿向陈玄做了一个万福礼。
陈玄笑了笑:“你怎么会在大周神京?我记得王家在迎神镇,那地方到神京距离可不近。”
王婉儿说道:“你也知道先前我身体出了状况,虽然得到陈先生相救,但那种隐患并未去除,后来家父动用了些人脉,在大周神京找来名医与我医治。”
“那名医也不知晓我究竟是何病症,于是父亲便带我来到大周神京,拜了祖地,也就是三十六世家的王家,家族中有高手出面为我诊治,后来才发现是一种蛊毒,我便是中了那种毒,然后又被那颗舍利子迷惑,锁在了庙中,幸而得到先生相救。”
陈玄问道:“那你今日为何来这听雨轩找我?”
王婉儿拜了一拜:“自是有事的,先生之名,如今在整个大周王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妾身佩服至极,今日来寻先生,是受家族所托,与先生洽谈一次合作。”
陈玄盯着王婉儿,并没有说话。
他觉得这个姑娘变了,不像是之前自己救她时候那种楚楚可怜的模样,倒像是体内换了个人。
但陈玄从气息感应判断,她确实就是王婉儿。
脑子转过这一圈,陈玄这才问道:“谈什么合作?有什么条件?”
王婉儿说道:“其实这合作也与我有关,我身上的蛊毒虽然去除,但家族中有更大的发现,许多王氏家族子弟上都有这种蛊,只不过都未曾发作,偏偏我就中招了。”
“于是家族里,动用了一切手段,寻到了源头,这个源头,想必陈先生必定会感兴趣。”
“嗯?”陈玄眉头微挑。
“蛊毒的源头出自南疆罗氏,南疆罗氏是南川罗氏的分支,而我知晓先生的来历很可能与南川罗氏有关系!”
王婉儿并不惧怕陈玄的目光,依旧笑吟吟地看着陈玄。
南疆罗氏,蛊毒,南川罗氏…陈玄起身,他只能感叹这些世家之狡猾。
自己的身世看似隐秘,但实则已经被这些世家挖的透透的。
李家是,如今的王家也是,他们用这种东西来合作。
陈玄还真没法拒绝,毕竟如果要突破金丹,就要斩却自身之因果,这个罗氏与自己的因果确实是大到没边了。
“带路吧,去你们王家在神京的驻地。”陈玄说道。
“是。”一身绿衣的王婉儿起身,径直往院外走去。
陈玄紧随其后。
聂云竹默不作声,身后背着两把长剑,腰间挎着一把,同样跟了出去。
三人穿过听雨轩一路往外延伸的小巷,来到了官道上。
官道之上,车如流水,马如龙。
小巷外的官道上竟没有停着马车,这王婉儿是一路步行而来。
王婉儿在前引路。
陈玄与聂云竹跟在后面。
三人走过神京繁华的朱雀大街,拐入一条更为幽静的巷道。
这里的宅邸,门前再无喧嚣,只有沉默的石狮与紧闭的朱门。
越往里走,气氛便越郑重。
王婉儿的脚步不快,但走的却极其沉稳。
陈玄瞧她这模样,便已知晓她确实与在迎神镇的那个姑娘并不相同了。
陈玄又莫名想到林碟,不知道这人如果见到这样一个王婉儿,他心中的爱慕之情是否还仍继续存在呢?
不多时,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黑色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书两个鎏金大字。
王府。
笔锋苍劲,铁画银钩,隐隐有金戈之气透出。
大周三十六世家,王家是少有的兵道修行者。
大周王朝的兵道脱胎于武道,拥有武道的一些特性,但又不完全相同,比如他们所产生的血气,并不会如武道那般浓郁。
因此被其他修行者惦记的也较少。
当然以王家的实力,谁若敢惦记,那便是逆了大天。
不仅仅是因为王家背后有天光境,更是因为这一家在大周开国之时便被钦定了拥有兵权。
如今这个时局的大周,有兵权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王家是从开国之初便有了兵权。因此他们对兵镇训练,都有更深的见解,也有更成熟的体系。
相比于其他近些年才开始拥兵的世家,王家毫无疑问是更具优势的。
门口的护卫见到王婉儿,立刻躬身行礼,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
“开门。”
王婉儿轻声吩咐。
沉重的府门在吱呀声中向内打开,露出一条宽阔的青石主路。
陈玄随着她走入其中,神色平静。
这王家府邸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几乎像是一座小城。
府中往来的下人护卫极多,个个气息沉稳,脚步无声。
显然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人。
就在他们穿过一处演武场时,迎面走来一队巡逻的护卫。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
陈玄看到这中年汉子,不由微微惊讶。
这不是自己还没来之前的那个镇魔司的指挥使吗?
好像叫王破军来着。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陈玄看到这汉子,又想到他的名字,想到他的名字,又感觉记忆中似乎存在的那么一些东西。
王破军身穿玄黑劲装,腰佩制式长刀,行走之间,血气如炉。
王婉儿见到他,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破军叔。”
王破军看到王婉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目光很快就被她身后的陈玄吸引。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惊愕。
他快步上前,对着陈玄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
“镇魔司,王破军,见过指挥使大人!”
他身后的护卫也都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陈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
“你确实叫王破军?”
“是。”王破军答道,腰杆挺得笔直。
陈玄忽然笑了。
“我前些时日在明州,也斩过一个天光境,他也叫王破军。”
他歪了歪头,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
“你这名字,恐怕与天上的某一位犯了忌讳。”
“就不怕他哪天降下分身,来诛杀了你?”
王破军一愣,随后挠了挠头,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指挥使大人说笑了。”
他解释道:“您说的那一位,恐怕就是我家先祖。”
“我家先祖登天而去后,便留下祖训。”
“每一代继承他位置,执掌王家兵权的嫡系子孙,都会承其名,以为荣耀。”
“我,便是这一代的王破军。”
陈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居然还有这种奇怪的习俗。
以先祖之名为号,代代相传。
王破军又问道:“不知大人今日来我王家,所为何事?”
陈玄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身旁的王婉儿。
“她请我来的。”
“你们家主请我来的。”
王破军立刻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王婉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家主相请。”
他立刻躬身。
“既然如此,破军便不叨扰大人了。”
说完,他便带着手下的人,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陈玄跟随着王婉儿,在巨大的庭院中七拐八绕。
这里的每一处建筑,都暗合某种阵法,彼此勾连,气息浑然一体。
若是外人闯入,恐怕立刻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迷阵之中。
终于,在一片碧波荡漾的湖心,一座精致的亭子下,陈玄见到了王家的家主。
那是一个中年人。
他不像李道渊那般苍老,面容儒雅,身穿一件简单的锦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颌下那长长的胡须。
那胡须乌黑亮泽,被打理得一丝不苟,长度几乎垂到了腰间,比许多女人的头发还要长。
他正坐在石桌旁,悠然品茗。
见到陈玄等人到来,他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剑君阁下,大驾光临,王某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让人如沐春风。
陈玄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又一个天光境。
这大周神京的天光境可真多,随随便便就能遇到。
“家主客气。”
陈玄随意地拱了拱手。
“婉儿,你先带这位姑娘去偏厅休息。”王家家主对王婉儿说道。
王婉儿应了一声,便带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聂云竹离开了。
亭中,只剩下陈玄与王家家主二人。
“请坐。”
王家家主伸手示意。
陈玄也不客气,在石凳上坐下。
王家家主为他斟上一杯茶,茶香清冽。
“想必婉儿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阁下说过了。”
他开门见山。
“不错。”陈玄点头。
“所以你们要和我谈合作是?”
王家家主叹了口气,面露凝重之色。
“阁下有所不知,在为婉儿诊治之后,我们惊骇地发现。”
“这种潜伏的蛊毒,并非个例。”
“我王家在神京的数百名嫡系子弟,体内或多或少,都有此蛊的痕迹。”
“只是因为他们血气旺盛,才一直没有发作。”
陈玄端起茶杯,没有说话,这话王婉儿也说过了。
他静静地听着。
“我王家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去追查源头。”
王家家主看着陈玄,一字一句地说道。
“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南疆罗氏。”
陈玄的指尖,轻轻在茶杯的杯壁上敲了敲。
“南川罗氏的分支。”
“正是。”王家家主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我知晓阁下的身世,与南川罗氏有着极深的渊源。”
“李家能查到的东西,我王家自然也能查到。”
他将身子微微前倾。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我王家,想与阁下结盟。”
陈玄喝了一口茶,茶水微烫。
“结盟?”
他放下茶杯,看着对方。
“你们王家势大,神京三十六世家之一,为何要找我一个外人结盟?”
王家家主笑了。
“因为阁下是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他坦然道:“罗氏盘踞南疆,根深蒂固,势力错综复杂,更有诡异的蛊术防不胜防。”
“我王家虽强,但手伸不了那么长。”
“若是大动干戈,必然会引起朝廷的警惕,甚至招来陛下的猜忌。”
“但阁下不同。”
他看着陈玄,眼神灼灼。
“阁下是监天司与镇魔司的指挥使,奉天子之命,巡查天下。”
“阁下与罗氏有私仇。”
“你去南疆,名正言顺。”
“你去杀人,更是理所应当。”
陈玄听明白了。
王家这是想借刀杀人。
他们提供情报,自己出手,去铲除那个南疆罗氏。
“我有什么好处?”陈玄问道。
“好处,便是整个王家的人情。”
王家家主沉声道。
“阁下日后若有差遣,我王家上下,必鼎力相助。”
“除此之外,我们还会为阁下提供南川罗氏本家的所有情报。”
“包括当年对阁下出手,施展斩魂断忆禁术的仇人名录。”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陈玄沉默了。
他确实需要了结这具身体的因果。
也确实需要一把快刀,来为自己扫清前路的障碍。
王家,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见陈玄意动,王家家主又加了一把火。
“而且,我们还查到一件事。”
“或许与阁下正在寻找的东西有关。”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几个字。
“南疆罗氏,似乎也在收集灵光转生者。”
陈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南疆罗氏难道也与转生道有关?
又或者说,天下各大势力中,收集灵光转生者的,不只有转生道,也有其他势力。
陈玄思考片刻,倾向于是第二种。
如此说来,灵光转生者必然有他不知晓的作用,但具体是什么作用,陈玄还搞不明白。
“这样的话,麻烦就大了呀。”
陈玄喃喃自语,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收集灵光转生者的恐怕不只有这两家,天下各大势力很可能都在暗中收集灵光转生者,只是他们做的比较隐秘。
失踪的内宝很可能就是被各大收集灵光转生者的势力中的一只给掳去了。
这样的话,找回聂宝的难度就大大增加了。
一想到聂宝,陈玄就想到了聂元竹。
真是头疼啊!
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却有那么多的麻烦事。
是的,陈玄已经认为聂云竹是他的徒弟了,毕竟各种修行之法都传下了,这不叫徒弟,那算什么?
王家家主见陈玄沉思的模样,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等他思考完,自己则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陈玄拉回混乱的思绪,重新看向王家家主:“所以你要我做什么?”
第320章 筑基中期
王家家主笑道:“灭了南疆罗氏,就是交易!”
陈玄淡然一笑,挥袖起身:“好。”
只说完这一字,他便化作遁光离去,只在天地之间遥遥地留下一句话:“云竹,回听雨轩。”
待到陈玄离开,王家家主这才起身,长长松了口气。
对面这个人实在是相当的可怕。刚才有一瞬间,他几乎都觉得这人会直接拔剑出鞘,把自己一剑劈了。
虽然同为天光境,但他不认为自己会是这位剑君阁下的对手。
送走聂云竹的王婉儿,来到了王家家主身边,一身绿色衣裳的她,看着陈玄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恍若经历了一番大战的王家家主。
“你能探得到他的虚实吗?”
王婉儿的声音很冷,并且带有一种岁月感,并不像年轻女孩该有的声音。
王家家主摇了摇头:“我修的术法种子,并未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力量,因此也不能判断,他属于哪一个层次。”
王婉儿皱眉:“如此说来,这个变数无法消除?”
王家家主轻叹:“或许吧,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修行初学者,体内的血气程度,也不过是烛火境,兴许是修了什么隐藏的术法,遮掩掉了我的探测。”
王婉儿转身,一身的衣衫骤然变换,化成一件灰绿色的长裙披在身上。
她整个人形象也完全大变,虽然仍然是女子,但已经不再是女孩模样,而是带有一种成熟美妇的风韵。
“这样的话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可惜,婉儿的那种诅咒,实在难以去除,如今我占据她的身体,也不过是一时之计,能希望这一位真的会对南疆罗家动手,并且一战而胜…”成熟美妇说到这顿了顿,又回头看向王家家主:“天外天的座次排定也快开始了,你且做好准备,我们王家这一次要占据三个席位!”
王家家主朝着美妇拜了一拜:“是,姑祖!”
聂云竹步履匆匆,穿过院子前的青石板路,打开院门进入院子,她就瞧见了陈玄已经到了院子里。
这个青衫道人坐在桃花树下的椅子上,笑眯眯的等着自己到来。
聂云竹轻叹一声:“先生之能,我远不及,何必让我在这种情况下追逐呢?”
陈玄摇头笑道:“你如今还不能御空飞行,因此要多多修炼我赐予你的步伐,这种步伐若是练到极致,并不次于那些御空飞行者,甚至犹有胜之,但胜过那些人也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你需要跟上我的速度,才勉强能在这世间有一席之地。”
聂云竹一想到陈玄所传授的修行步伐,就觉得脑袋疼。
这什么缥缈无定云步,居然还需要术算之术达标?
但那术算之术岂是这般好学的?
她宁愿再挥十次,百次,千万次剑,也不愿去碰那速算之术。
聂云竹晃了晃脑袋,丢掉脑子里一切思绪,询问陈玄:“王家找先生是所为何事?”
陈玄轻叹:“一是为了我自己的私事,二却是聂宝之事。”
听到聂宝二字,聂云竹面色狂喜:“他们知道宝儿的下落?”
陈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这世间寻找灵光转生者的不只有转生道,还有其他大周势力,如今,他们向我提供了南疆罗氏也在收集灵光转生者的信息,因此若是想找到聂宝,南疆罗氏也是必须要走一趟的。”
聂云竹听到陈玄所言,面色黯然了一些,但随后又战意勃发:“既如此,这天下间的势力我都要走一番!”
陈玄道:“我却是有事在身,不能陪同你,你需要自己去做这件事,也算是一种出师考验!”
聂云竹点了点头:“我终身奉先生为师,也不劳先生事事为我着想。”
陈玄笑道:“随你心意,你若是想去寻聂宝,今日便出发了吧,直往南疆而去,我有预感,聂宝当时安然无事。”
聂云竹拜了一拜,转身便走,她要去李相处寻一匹快马,又或者是一匹异兽,能承载她驰骋大半个大周。
陈玄看着聂元竹离去的背影,点了点头,他对这个便宜女徒弟很满意。
这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并没有询问为什么自己不直接把她带去南疆,想来也是猜到了自己的心思,只要让她历练一番。
至于聂宝的事,也非陈玄胡说。
到了如今这个境界,他若非要去所思所想,确实是能冥冥中感应到一些事情。
“筑基初期的境界要压制不下去了,估计已然要到极限,那便水到渠成吧。”
陈玄微微闭上双眼,不再压制体内法力,随后一股奇异的气息自他身上散发而出,冥冥间与天地相合,与自然相配。
精神世界中,一颗盘旋的星辰微微颤动,陡然间,这颗星辰散发出无形的波动,直冲天际。
这种波动影响到了天上的星辰排序,天图霎那间变幻,漫天星辰之间,多了一颗并不起眼的星辰。
陈玄睁眼,长度一口气,筑基中期了。
自己的筑基景象终于可以显化在外,陈玄又想到了前世在山海界拿着筑基景象砸人的日子,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
“自己如今铸造的是星辰道基,能幻化出星辰景象,不知道能不能像李千重那般呢?”
陈玄想到了山海界中,一名与自己同辈的天骄,那个名为李千重的家伙,最喜欢拿太阳砸人。
尤记得当初与他第一次对决时,这人一身白衣,面容俊朗,幻化出筑基景象时,便手持太阳来砸人,逼格高的吓人。
陈玄当初就后悔为什么不铸星辰道基?
如今这一次,也算弥补遗憾了。
想到自己一身青衣,踏临虚空,手握星辰砸向敌人的场景,
陈玄就忍不住轻哼起来。
第321章 飞升之事
陈玄丢掉脑子里的一切想法,整了整思绪,让聂云竹单独一个人前去,虽然表面上说让她独自历练,但他心底却终究有些不放心。
南疆路途遥远,危机四伏。
她要去,首先便需要一匹能长途奔袭的坐骑。
以她如今的人脉,能求助的,只有一人。
李纲。
陈玄心念一动,身影便从原地消失
宰相府邸。
陈玄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守门的护卫仿佛未见,依旧目不斜视。
他径直穿过前院,来到李纲的书房。
李纲正坐在案前,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
“你来了。”李纲放下手中的毛笔。
“她刚走。”
陈玄点点头,开门见山。
“借了马?”
李纲颔首:“一匹有异兽血脉的追风,日行三千里不成问题。南疆路远,这已是老夫能拿出的最好脚力。”
陈玄嗯了一声。
“我打算跟过去看看。”
他来此,一是确认聂云竹的动向,二是向李纲辞行。
“不急。”
李纲却摇了摇头。
“你现在还不能走。”
陈玄眉头微挑,看向他。
“为何?”
李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一株老槐树。
“三日后,神京将有一场天光境之间的聚会。”
“你这剑君之名,虽已传遍神京,却从未在天光境的圈子里真正露过面。”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
“这一次,你必须去。”
“也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亲眼见见你。”
天光境的聚会?
陈玄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原本对这种无聊的社交毫无兴趣。
但转念一想,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这天底下的天光境,想必有不少是罪孽深重之辈。
去见一见,认认脸。
若是有机会,顺手砍了,应该能得不少功德。
自己那六万缕功德,虽说抵挡金丹心魔劫应当是够了。
可功德这种东西,谁又会嫌少?
万一金丹心魔劫出了什么岔子,多一分功德,便多一分保障。
想到这里,陈玄脸上的神情缓和下来。
“好。”
他干脆利落地答应。
“我去。”
陈玄回到听雨轩。
之后的几日,他并未外出。
期间,他抽空去了趟皇帝赐下的那座宅邸。
佛金依旧在地下深处挖掘,它已经下潜了不短的距离,可那阴气的源头,却像是无底深渊,仍未探到底。
陈玄让他继续。
赵凌茗与长公主月霜也曾联袂来访。
她们言语间多有试探,想探究陈玄与王家接触的详情。
陈玄懒得与她们虚与委蛇,几句话便将她们打发了。
转眼,三日已过。
约定的日子到了。
陈玄再次来到李纲的府上。
这一次,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外。
“上车吧。”李纲说道。
二人登上马车,车夫一抖缰绳,马车便缓缓启动,朝着神京之外驶去。
车轮滚滚,压过青石板路。
陈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他注意到,在他们前后不远处,还有好几辆形制相似的马车,也正朝着同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赶路。
看来,都是去参加聚会的天光境。
“聚会的地点在哪?”陈玄放下车帘,随口问道。
李纲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
“天外天。”
“天外天?”
陈玄倒是有些惊奇,天外天这个名字,他虽然听过很多次了,但都未曾前去过。
而且更古怪的是,陈玄是没办法探查天外天的。
事实上,如果不是自己耳边经常出现这三个字,他都怀疑这大周王朝上空是否真的存在另一层空间,名为天外天的另一层空间,因为以目前自己如今的实力,他确实没有感知到天外天的存在
陈玄道:“那该如何去往天外天?”
李纲听到陈玄的疑惑,眉头微皱:“你没有感知到天外天?”
陈玄坦然的点了点头。
李纲摇头:“那你可真是特殊啊,不过对于你来说也是幸运,天外天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荒凉孤寂,远不如大周繁华。”
“若想前往天外天,方法有三。”
“其一,若主身本就在天外天,可直接收回降临此界的分身。”
“其二,可借助星辰之力,将自身意识投射过去。不过,能掌握星辰的天光境并不算多,此法用的人也少。”
陈玄心中了然,这两种方法对他来说都不适用。
“那第三种呢?”
李纲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依靠某些特殊的通道。”
“通道?”
“不错。”李纲颔首。
“那些通道的来源,早已不可考据。”
“有传闻说,它们相当久远,久远到第一位天光境诞生之时,便已存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可曾看过话本小说?”
陈玄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看过一些。”
李纲笑了。
“那些通道,就像是话本小说里所写的……飞升的通道。”
飞升?
这两个字,让陈玄心中惊讶。
如此说来,在这个世界很久远之前,这个世界很可能也有上界,下界之分,下界便是大周王朝所属的地方,上界便是天外天。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并非一成不变,又或者说,至少在上古的时候,修行体系是不与现在相同。”
“是什么样的原因,造就了现在这种以血气修炼资粮的畸形体系呢?”
陈玄习惯性的发散思维,最终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于是打算先放下。
事实上,飞升这个词在山海界也是个新鲜词。
至少在陈玄穿越山海界的那个时间段,到他往后经历的时间里,飞升这个词已经很少出现了,
原因很简单,上古传说中,山海界也有飞升之事,但在某一日飞升之路断绝。
山海界从此封闭起来。
直到修行变革来临,催生出了许多撼天动地的山海大能,他们想要探寻上古秘事,追踪飞升传闻。
于是,有一名大能以大手段重开了飞升之路,然而当他飞升到那个所谓的仙界时,那里已经一片残破,只有偶尔有一些修行者还能见到,这些修行者虽然互相称真仙,但实力却是弱得很,远不及山海界。
那名大能回来之后,将这个状况告诉了山海界的其他人,其他人有不信者,皆自行往仙界去一探。
暮然却发现那位大能所说的是对的,于是所有人都对所谓的飞升没了兴趣,毕竟仙界的破碎了,留下的也都是一些阿猫阿狗,飞升这事就没人再提了。
第322章 通道里的算计
马车摇摇晃晃。
终于停了。
陈玄掀开车帘。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青山。
山脚下,是一块极大的平地。
此时,这平地上已经停满了马车。
各式各样。
有的马车通体由黄金打造,在此刻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睛生疼。
有的马车则是用不知名的兽骨搭建,散发着一股惨白而阴森的气息,拉车的也不是马,而是两头喷着鼻息的独角犀牛。
还有的马车,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花篮,周围甚至还有蝴蝶在翩翩起舞。
陈玄扫了一眼。
好家伙。
足足三十多辆。
每一辆马车旁,都站着或是坐着几个人。
他们的气息,都没有刻意收敛。
一道道血气如同狼烟一般,虽然并未直冲云霄,但那种隐而不发的威压,却让这片区域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全是天光境。
或者说,全是天光境的分身。
“怎么?”
李纲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见陈玄神色古怪,不由问道。
陈玄放下车帘,跳下马车。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摇了摇头。
“没什么。”
“只是突然觉得,这天光境的大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他指了指那一堆马车。
“一眼望去,全是天光。”
“真就是天光不如狗啊,遍地都有。”
李纲闻言,嘴角微微抽搐。
这话也就这位剑君敢说。
若是旁人敢在这群人面前说这种话,恐怕下一刻就会被几十道术法轰成渣。
“慎言。”
李纲低声道。
“这些虽然都是分身,但本体大多都在天外天看着呢。”
陈玄耸了耸肩。
“走吧,带我去见识见识这些大人物。”
李纲带着陈玄,朝着人群走去。
随着他们的靠近,一道道目光也投射了过来。
有的目光充满了审视,有的带着好奇,还有的则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李纲神色不变,带着陈玄来到几位看起来稍微面善一些的老者面前。
“诸位,许久不见。”
李纲拱了拱手。
那几位老者也纷纷回礼。
“李相别来无恙。”
“这位是?”
其中一位身穿白鹤道袍的老者,目光落在了陈玄身上。
李纲微微一笑,侧身介绍道。
“这位便是如今神京名声大噪的剑君,陈玄,陈指挥使。”
听到这个名字,周围的人群明显骚动了一下。
原本还在闲聊的众人,此刻都停下了交谈,将目光集中到了陈玄身上。
是那个剑斩明王,抗衡十数位天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新晋强者?
白鹤道袍的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上下打量着陈玄,随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原来是陈剑君。”
“久仰大名。”
“老夫曾见过剑君的画像,那是通缉令上的,画得凶神恶煞。”
“今日一见真人,才知画师误人。”
“剑君当真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才。”
陈玄笑着拱了拱手。
“过奖。”
“也就是运气好,杀了几个人,这才薄有微名。”
“比不得诸位前辈,底蕴深厚。”
众人虽都年老成精,但听陈玄的话也是受用,纷纷抚须微笑。
“确实是运气好。”
“不过运气这种东西,可是会用光的。”
陈玄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红袍,满脸横肉的胖子正冷冷地看着他。
胖子一身水蓝色的长衫,目光确实不善。
“这位是?”
陈玄问道。
“天下海潮,赵无极。”
李纲在一旁低声传音。
陈玄恍然。
天下海潮的人呐!
也难怪,毕竟自己坏了不少天下海潮的事。
难怪对自己有敌意。
他看着赵无极,嘴角微微上扬。
“运气会不会用光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人若是运气不好,可能今天就会死在这里。”
赵无极脸色一沉。
“小子,你狂什么?”
“此处都是诸位天光境的道友,你还敢在此发难不成?!”
他身上的血气骤然爆发。
陈玄摇头:“是不是天下无敌,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玄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是一步。
一股无形的剑意瞬间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周围的草木瞬间被压弯了腰。
空气中仿佛多了无数细小的利刃,割得人皮肤生疼。
赵无极脸色微变。
这是什么术法?
好似空气中都出现了无数刀剑,割得人全身生疼。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青山之上,突然亮起了一道光芒。
那光芒极其耀眼,瞬间盖过了太阳的光辉。
紧接着,一股浩大的空间波动传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吸力。
“通道开了!”
有人大喊一声。
李纲立刻拉住陈玄的袖子。
“正事要紧。”
“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玄收敛了剑意,看了一眼赵无极。
“算你运气好。”
赵无极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陈玄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忌惮,和一丝更深的杀意。
他转身,率先朝着那道光芒冲去。
其他人也不甘落后,纷纷化作遁光,投入那光芒之中。
“我们也走吧。”
李纲说道。
陈玄点点头。
两人一同腾空而起,冲入那道光柱。
光。
无尽的光。
陈玄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条流动的光河之中。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声音。
没有重力。
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
李纲不见了。
那个赵无极也不见了。
所有人都被这光芒分隔开来。
这是一条单向的通道。
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极速前行。
陈玄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这就是所谓的飞升通道?
看起来有些简陋。
周围的空间壁障很不稳定,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裂缝。
不过陈玄并不在意,继续顺着光向前。
前方的光流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那黑影逆流而上,速度极快。
几乎是眨眼间,就冲到了陈玄面前。
杀气!
凛冽至极的杀气!
陈玄瞳孔微缩。
有人要在通道里杀他!
黑影没有任何犹豫,手中寒芒一闪,一把漆黑的匕首直刺陈玄眉心。
这一刺,无声无息。
却蕴含着必杀的信念。
是个死士。
陈玄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没有躲。
在这狭窄的通道里,也没地方躲。
他只是抬起手。
指尖轻轻一点。
“定。”
千相丝。
无数肉眼看不见的丝线,瞬间布满了身前的空间。
那黑影的匕首,在距离陈玄眉心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仅仅是匕首。
那黑影整个人,都被定在了空中。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死死缠住。
那黑影眼中露出惊恐之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必杀一击,会被如此轻易地化解。
陈玄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谁派你来的?”
他问道。
虽然知道对方不会说,但他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果然。
那黑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体内的血气瞬间暴动。
想要自爆!
“想得美。”
陈玄手指微微一勾,千相丝瞬间收紧。
噗!
一声轻响。
那黑影瞬间被切成了无数碎块。
连同体内的血气,都在一瞬间被绞散。
死得不能再死。
然而。
麻烦才刚刚开始。
那黑影虽然死了,但他刚才爆发出的气息,却打破了这通道内脆弱的平衡。
轰隆隆!
原本平静的光流,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周围的空间壁障,开始出现大面积的裂痕。
一股狂暴的吸力,从那些裂痕中传出。
通道要塌了!
陈玄眉头紧锁。
这才是杀招吗?
那个刺客,不过是个引子。
真正的目的,是毁掉这条通道,让自己迷失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好算计。
陈玄看了一眼前方。
原本笔直的通道,此刻已经变得扭曲不堪。
数不清的岔路口出现在眼前。
每一条岔路,都通向未知的方向。
陈玄没有惊慌。
他体内的法力运转,护住全身。
同时,神识全开,试图寻找正确的方向。
但是。
太乱了。
空间乱流干扰了一切感知。
根本分不清哪条是通往天外天的路。
“罢了。”
“既来之,则安之。”
“随便选一条吧。”
陈玄看准其中一条光芒最盛的岔路,身形一闪,冲了进去。
天外天。
这里没有蓝天白云。
也没有日月星辰。
有的,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这黑暗之中,漂浮着无数巨大的陨石。
这些陨石,有的只有房屋大小。
有的却如同山岳一般庞大。
此时。
一块巨大的陨石平台上。
数十道身影陆续显现。
李纲便是其中之一。
他一落地,便立刻环顾四周。
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无极到了。
那个白鹤道人也到了。
刚才进去的三十多位天光境,陆陆续续都到了。
可是。
唯独不见陈玄。
李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放出神识,在这片区域反复扫视。
没有。
真的没有。
“怎么回事?”
李纲走到那传送阵的出口处,仔细查探。
传送阵的光芒已经熄灭。
这意味着,传送结束了。
没出来的人,大概率是出不来了。
“哎呀,看来咱们的剑君大人,运气不太好啊。”
赵无极阴阳怪气的声音再次响起,脸上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传送通道年久失修,偶尔出点事故,也是很正常的嘛。”
“可惜了,一位名震天下的天光强者,还没来得及大展宏图,就夭折在这虚空之中。”
“真是可悲,可叹。”
李纲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赵无极。
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是不是你做的?”
李纲的声音冰冷刺骨。
赵无极被这目光盯得心里有些发毛。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李相,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大家都在传送通道里,谁也看不见谁,我怎么对他动手?”
“再说了,我赵无极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知道规矩。”
“天崩之前,天光不斗。”
“这可是咱们共同定下的盟约。”
“我怎么敢违背?”
李纲没有说话。
只是那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他知道赵无极说得有道理。
在这种传送通道里动手,那是同归于尽的做法。
赵无极这种惜命的人,绝对不会干这种蠢事。
可是。
如果不适赵无极。
那会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传送通道里做手脚,还能瞒过所有人的感知?
更是谁,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也要置陈玄于死地?
李纲收回目光。
他看向那无尽的黑暗虚空。
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势力的名字。
大周皇室?
不可能。
皇帝虽然忌惮陈玄,但现在还需要这把刀。
南疆罗氏?
他们有这个动机,但手伸不到神京的传送阵来。
很快,李纲判断出了动手的人。
天下海潮,虽然赵无极不知情,但必定与天下海潮有关。
“好一个天下海潮。”
李纲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
一处不知名的空间。
这里也是一片黑暗。
但与天外天不同的是,这里的黑暗中,涌动着如同潮水一般的波纹。
天下海潮的聚集地。
一座漆黑的大殿内。
一个身穿黑袍,全身都笼罩在阴影中的人影,正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
水镜中显示的,正是李纲愤怒的脸庞。
“呵呵。”
黑袍人发出了一声冷笑。
“李纲啊李纲。”
“你猜到了又如何?”
“没有证据,你又能奈我何?”
他轻轻挥了挥衣袖,水镜中的画面消散。
“这个剑君,碍了太多人的事。”
“也造成了许多不该有的变数。”
“神京的风雨,本该由我们来掌控。”
“他一个外来者,凭什么插手?”
黑袍人站起身,走到大殿的边缘。
俯瞰着下方涌动的黑暗潮汐。
“如今正是除掉他的好时候。”
“天外天通道连接无数种可能。”
“我们不过是稍微修正了一下他的轨迹。”
“就要看看这位剑君,如何从有人精心安排的算计中脱身。”
说到这里,黑袍人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残忍的快意。
“毕竟。”
“他被传送的地方。”
“可不是什么安乐窝。”
“那是一片真正的战场。”
“一片连天光境进去了,都要陨落的绞肉战场。”
“好好享受吧,剑君大人。”
“这是为你准备的盛宴。”
此时。
陈玄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脚下传来了实地的触感。
他立刻稳住身形,千相丝瞬间布满周身,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然而。
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周围静悄悄的。
光芒散去。
陈玄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入目所及,是一片青山绿水。
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
近处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流淌,水面上波光粼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草香气。
“这是天外天?”
陈玄有些怀疑人生。
李纲那老头不是说,天外天是一片黑暗的空间,只有陨石和死寂吗?
还说什么荒凉孤寂,远不如大周繁华。
这哪里荒凉了?
简直比大周还要宜居好吗?
“难不成那老头在骗我?”
“还是说,我走错地方了?”
陈玄收起千相丝,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
脚下的草地柔软厚实。
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艳。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陈玄蹲下身,摘下一朵野花。
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
一丝极其微弱,但却令人作呕的气息,钻入了他的感知。
那是……
腐朽的味道。
陈玄眼神一凝。
他用力一捏。
手中的野花瞬间化作一团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幻象?”
陈玄站起身,再次看向这片天地。
原本的青山绿水,在他眼中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流淌的河水,不再清澈,反而透着一股粘稠的血色。
那远处的云雾,也不是水汽,而是某种生物呼出的瘴气。
就在这时。
吼!
一声凄厉的哀嚎,突然从天际传来。
打破了这片天地的宁静。
陈玄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的天空中,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只庞大的异兽,从那裂口中跌落下来。
那异兽长得像是一头巨鲸,但身上却长满了触手和肉瘤。
它的体型极其庞大,遮天蔽日。
此刻。
它正在痛苦地翻滚,哀嚎。
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紧接着。
陈玄看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异兽的背部,突然鼓起一个巨大的肉包。
那肉包剧烈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噗嗤!
血雨漫天。
那个肉包猛地炸开。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那漫天血雨中冲天而起。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长着人形的怪物。
他浑身漆黑,没有皮肤,只有裸露在外,如钢铁般坚硬的肌肉。
他的身后,拖着一条长满倒刺的尾巴。
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骨刀。
那异兽在失去了这个寄生者后,庞大的身躯瞬间干瘪下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华。
最后化作一具干尸,重重地砸在地上。
轰!
大地震颤。
陈玄却仿佛没有感觉到脚下的震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空中那道黑色的身影。
那身影在空中悬停片刻,随后缓缓转过头。
看向了陈玄所在的方向。
虽然隔着很远。
但陈玄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中的贪婪与暴虐。
陈玄眼睛微眯。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如此。”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
“这股气息……”
“是上古大魔啊。”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
青衫猎猎作响。
“看来,这是掉进魔窟了。”
“有点意思。”
“正好。”
“拿来试剑。”
第323章 王九
陈玄挥剑。
青色剑光横空而去,撕裂了这片浓雾构成的天地。
刚刚从异兽尸体中钻出的黑色身影,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嘶吼,便被剑光拦腰斩断。
没有鲜血,没有内脏。
它的身体在被斩开的瞬间,就瞬间溃散成浓雾,消散在天地间。
陈玄的身影化光,出现在黑影消散之处,神识扫过,捕捉到了一丝残留的气息。
他眉头微皱,随后了然。
刚才那只东西并非真正的上古大魔,更像是一只被魔气侵染后变异的生物,空有其形,却无其神。
解决了这个小麻烦,陈玄再次环顾四周。
周围的场景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青山依旧,绿水长流,远方的山峦间,浓雾翻滚不休,时不时显化出一副副壮丽的山水画卷,却又在转瞬间消散。
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宁静。
“这雾才是关键。”
陈玄心念一动,不再停留。
他御空而起,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着浓雾最深沉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看看,这片诡异天地的源头,究竟藏着什么。
没飞出多远,一阵剧烈的震动便从前方传来。
轰!
轰隆!
那是术法碰撞的声音,伴随着愤怒的咆哮与兵刃交击的锐响。
陈玄放缓速度,收敛气息,悄然靠近。
当他拨开眼前最后一层薄雾时,远方的场景清晰地映入眼帘。
天空之上,一场激战正在上演。
一个长发披散的男人,正驾驭着一头形似飞龙的异兽,与一个漆黑的身影激烈缠斗。
那男人手中握着一杆古朴的青铜长矛,每一次挥动,都带起风雷之声,气势不凡。
而他的对手,则是一个通体漆黑的人形生物。
那生物身后生有一对蝠翼,全身覆盖着野兽般的黑色甲胄,利爪如钩,攻势凌厉而疯狂。
双方的战斗大开大合,每次碰撞都让周围的浓雾出现空洞。
但陈玄只看了一眼,便判断出了局势。
那个长发男人,落在了下风。
黑色身影的速度与力量都明显胜过他一筹,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将他死死压制。
长发男人虽然奋力抵抗,但身上已然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座下的飞龙也发出一阵阵哀鸣,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
有好几次,那黑色身影的利爪都险些洞穿男人的心脏,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避过。
陈玄没有立刻出手。
他静静地悬浮在远处,观察着战局。
他想看看,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路,这地方又到底是什么情况。
战局越发惨烈。
长发男人又一次被黑色身影抓住破绽,一爪从肩膀划到小腹,带起一大片血肉。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险些从飞龙背上栽落。
黑色身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乘胜追击,双翼一振,化作一道黑光,直取男人的头颅。
陈玄眸光一闪,对面的两道身影是敌是友,很好分清。
遇到黑色的身影,也如同先前自己遇到的那东西一般,沾染了上古大魔的气息。
因此那个长发披散的男人,自己可以出手相助。
想到这,陈玄纵身脱离这一片浓雾,秋水剑斩出,划出一道剑光。
咻!
正在浴血奋战的长发男人,只觉得眼前压力骤然一空。
他下意识地抬头,便见到一道光芒自远空而来,将自己的敌手斩成两半!
男人一愣,但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放松。
他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远处的陈玄。
那目光中充满了警惕与戒备。
然而,当他看清陈玄的模样时,脸上的警惕化作了惊讶。
他似乎很意外陈玄的穿着,更意外陈玄的突然出现。
男人驾驭着飞龙,缓缓靠近陈玄,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张开嘴,说了一连串陈玄完全听不懂的话。
那语言的发音古怪而拗口,充满了古老的韵味。
陈玄一脸古怪。
这人在说什么?
他完全听不懂。
见陈玄沉默不语,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男人又皱着眉说了几句,语速更快,似乎有些急切。
陈玄依旧没法听懂,只能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男人盯着陈玄看了半晌,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举起手中的青铜长矛,以矛尖为笔,在虚空中缓缓刻画起来。
灵光闪烁,几个古朴的文字浮现在空中。
“多谢相救,你是哑巴吗?”
陈玄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这人写的字,与大周王朝通用的字体差别不小,但陈玄勉强能够辨认。
这是一种更古老的字体,像是大周文字的源头版本。
他看过大周的镇魔寺卷宗,涉猎过一些古籍,对各种古文字都有研究,认出这种字倒也不难。
只是这内容……
陈玄深吸一口气,同样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两个字。
“不是。”
看到陈玄画出的字,男人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他仔细地上下打量着陈玄,从头看到脚,仿佛在看什么珍稀异兽。
随后,他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他再次用长矛在空中画字。
“其他部落来的?听不懂我们部落的话,对不对?”
陈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点头默认。
随后那个长发男人露出笑容,向陈玄打出一道光芒。
陈玄感觉到这道光芒并没有恶意,于是让它直入眉心。
随后,陈玄的识海中就出现了一片由光芒构成的面板。
上面显示出了字迹:“原来是其他部落的朋友,我姓王,在神日部族这一代中排名第九,所以我叫王九,请问这位朋友是?”
神日部族?
王九?
陈玄捕捉到了关键词,他也尝试用精神力在这面板中刻字,很轻松就刻上了,而且速度相当快,甚至可以说并非是刻字。
陈玄只要微微思考,想说些什么话,并将含有那一部分话的精神力扔到面板上,面板上就会显示。
“陈玄,来自……山海部族,外出游历,偶然遇到了今天这一幕。”
王九看着面板上显示出的字,面露疑惑,山海部族是哪个部族,周边的十万里山河,似乎没有这个部族。
不过王九也不再纠结,他继续刻道;“朋友既然救了我性命,我当请朋友回部族中,喝酒吃肉,朋友可愿意?”
“好。”陈玄只回了一个字。
第324章 幽魔
飞龙振翅,卷起的气流将地面腐朽的草叶吹得四散。
陈玄与王九并肩坐在宽阔的龙背上,身形随着飞龙的起伏而微微晃动。
“王九兄,能不能与我说说这片大地的故事。”
陈玄望着下方连绵不绝的青山,开口问道。
面板上的文字迅速浮现。
王九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随后在面板上刻画起来。
“你当真不是周边部族之人?”
陈玄坦然回应:“确实不是,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因意外才来到此地。”
王九脸上的疑惑消散了些,取而代使的是一种了然。
他似乎终于为陈玄的无知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难怪,你连幽都不知道。”
“幽?”陈玄捕捉到这个新词。
“对,就是幽。”
王九在面板上写道:
“我们脚下这片十万里方圆的地域,都被称为‘幽’。”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诡谲的浓雾。
“因为这里常年被这种驱之不散的迷雾笼罩,所以得名‘幽’。幽深,幽暗,幽静,也幽险。”
“我们神日部落,便是‘幽’中的一个部族。”
“据说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迁徙到此地,见到天地间尽是迷雾,不见天日,心中苦闷。为了祈求光明,也为了给族人希望,便创立了‘神日’二字,期望有朝一日能有神圣的太阳,驱散这无尽的迷雾。”
王九的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重。
陈玄看着面板上的文字,心中微动。
神日,驱散迷雾。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精神寄托,一种在绝望环境中挣扎求存的信念。
“这片‘幽’,很危险?”陈玄继续问道。
王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凝重,他点了点头,刻字的速度都慢了几分。
“何止是危险。在这里,能活下去,就已经是幸事了。”
“我们神日部落,也仅仅是勉强求生。”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还未干涸的血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就像今日我遇到的那个东西,便是‘幽’中最常见的危险之一。”
“听族中祖辈说,那些怪物,原本都是我们人族,或者此地的走兽。”
王九的神情中带上了一丝敬畏,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它们是被‘神主’感染后,才变成了那副鬼样子。”
“神主?”陈玄的瞳孔微微一缩。
“对,神主。”王九在刻下这两个字时,动作显得格外虔诚而又畏惧,“神主掌握着‘幽’这片大地,祂无比强大,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
“不过,我们能活下来,也多亏了神主常常陷入沉睡,不会苏醒。”
“可即便如此,‘幽’中依然危机四伏。神主沉睡时呼吸出的瘴气,会弥漫在天地间,人或者兽一旦被瘴气感染,就会变成刚才那样的怪物。”
“全身漆黑,身负鳞甲,力量和速度都会暴涨,但会彻底失去理智,唯一的目的就是杀戮视野内的一切活物。”
幽?神主?瘴气?感染?
几个陌生的词汇在陈玄的脑海中飞速划过,它们串联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残酷而诡异的世界。
这让他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另一些东西。
上古大魔。
这所谓的神主,其存在形式和造成的影响,与大周王朝的上古大魔何其相似。
不,或许比上古大魔更加强大。
毕竟,这位神主可是掌握了十万里方圆的土地。
整个大周王朝疆域虽广,比这片“幽”要大上不少,但也没有大到不可比拟的地步。
一位神主能掌控十万里土地,其实力绝对要远超寻常的上古大魔。
就在陈玄思索之际,身下的飞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开始缓缓下降。
“到部落了?”陈玄问道。
王九摇了摇头,在面板上写道:“还没,先取回我的猎物。”
飞龙平稳地降落在一处山脚下。
王九从龙背上一跃而下,动作麻利地跑向不远处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山洞。
片刻之后,他拖着一头怪异的巨兽尸体走了出来。
那巨兽有着狮子的头颅,却长着蛇一般修长的身体,背生鹰翅,四蹄则如同骏马。
各种生物的特征被粗暴地拼凑在一起,显得无比怪诞。
“我出来这一趟,本就是为了猎杀这头狮杂兽。”王九在面板上解释道。
“没想到回程时遇到了那个被感染的东西,为了方便迎战,我只能先将猎物藏在这里。”
陈玄了然。
看来这狮杂兽,便是他们的食物来源之一。
飞龙发出一声低吼,俯下身,用巨口叼起那头狮杂兽的尸体。
随后,它再次振翅高飞,载着二人一兽,继续向着部落的方向飞去。
飞龙的速度极快,下方的山峦与河流飞速倒退。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片厚重得如同墨汁般的浓云。
那片云凭空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与周围流动的雾气格格不入,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气息。
“停下!”
王九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握紧手中的青铜长矛,肌肉紧绷,死死地盯着那片浓云。
飞龙也感受到了危险,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吼,在空中停住了身形。
“怎么了?”陈玄问道。
王九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浓云,他在面板上飞速刻画。
“前面那片云里,很可能潜藏着‘母魔’!”
“母魔?”
“就是刚才那种怪物的源头之一。”
王九解释道:“被感染的人或兽,我们称之为‘幽魔’。而在幽魔之中,有一类特殊的存在,被称为‘母魔’。”
“它们体型庞大,能够像这样悬浮在空中,体内可以孕育和承载大量的幽魔,如同一个移动的巢穴。若是遇上苏醒的母魔,我们必死无疑。”
陈玄的目光也投向了那片浓云。
他的神识悄然探出,却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无法探知云中的具体情况。
“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王九缓和了一下语气,继续在面板上写道。
“大部分母魔都和神主一样,常年处于沉睡状态。我们只要小心绕过去,一般不会发生什么事。”
“但绝不能掉以轻心,谁也说不准它们会不会突然复苏。在‘幽’,任何侥幸心理都是致命的。”
陈玄点了点头。
他明白王九的意思。
这片土地上,危险与机遇并存,但更多的是无处不在的死亡陷阱。
飞龙在王九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降低高度,准备从浓云的下方绕行过去。
就在此时,陈玄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感觉到,那片浓云之中,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第325章 古怪
陈玄正欲出手,但那目光只是一扫而过,并未停留。
飞龙在空中停滞,王九全身的肌肉紧绷如铁,如临大敌。
一段时间后,浓云没有任何变化,弥漫在空气中的压迫感消散。
“呼……”王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他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在面板上刻字:“还好,它没醒。”
陈玄的目光却依旧平静,他只是淡淡地看着那片浓云,若有所思。
“走吧,我们绕过去。”王九催促道。
飞龙得到指令,小心翼翼地压低身形,从浓云下方远远绕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继续前行了数十里,前方的天际再次出现了一片相似的浓云。
它同样漆黑如墨,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又来?”王九的脸色再次凝重起来。
飞龙不敢靠近,依旧是降低高度,选择了绕行。
和先前一样,在他们靠近时,一道无形的目光从云中投射而出,短暂地停留在他们身上,随后便悄然离去。
一切都有惊无险。
飞龙继续前行。
然而,接下来的路途却变得不再平静。
短短两三百里的距离,他们接连遇到了十几片形态各异的浓云。
它们或大或小,或浓或淡,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属于母魔的独特气息。
每一次靠近,都会有一道目光扫来,然后离去。
王九从最初的紧张戒备,到后来的麻木,最后,他的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疑惑。
“不对劲。”
他坐在龙背上,眉头紧锁,在面板上写道:“太不对劲了。”
“怎么了?”陈玄问道。
“母魔太多了!”王九的指尖在面板上划得飞快:“‘幽’这片地界虽然危险,但母魔的数量并不多,有时候我们部落的狩猎队出去十天半月,也未必能碰上一只。”
“今天这是怎么了?短短半天功夫,我们就碰见了十几只,这比我们部落一年遇到的都多!”
王九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些沉睡的母魔会像约好了一样,全都出现在这条回部落的必经之路上。
随着遇到的浓云越来越多,王九也渐渐失去了刚开始那份如临大敌的警惕。
他只是很平常心地坐在飞龙之上,看着飞龙一次又一次地绕开那些浓云。
他甚至重新和陈玄交谈起来,询问着山海部族的风土人情。
陈玄随口编造着一个位于遥远之地,与世隔绝的部落景象,王九听得津津有味。
“你们部落也吃狮杂兽吗?我们神日部落的人都觉得这种肉太柴,如果不是对身体有好处,而且是现在食物短缺的时候,不然我们才不会去猎杀。”
“我们那儿没有狮杂兽,但有一种叫山狰的异兽,五尾一角,叫声像敲击石头,肉质很不错。”陈玄随口应付着。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飞龙正从一片尤为巨大的浓云下方掠过。
这片浓云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片都要庞大,颜色也更深,几乎要将半边天空都遮蔽起来。
王九还在兴致勃勃地和陈玄聊着天,完全没有注意到异常。
“那山狰比起我们部落常吃的火羽鸡,哪个更好吃?”
他的话音刚落。
滋啦!
刺耳的雷鸣声毫无征兆地从头顶的浓云中炸响!
密密麻麻的银色电蛇从云层中疯狂涌出,如同一张巨大的电网,瞬间将他们笼罩!
“小心!”
王九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惊骇的叫声卡在喉咙里。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只母魔竟然是苏醒的!
还不等他做出反应,那片翻滚的浓云中,一个又一个漆黑的身影尖啸着冲了出来,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
这些身影,正是幽魔!
一只幽魔速度最快,利爪闪烁着寒光,径直扑向王九的面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王九吓了一大跳,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找死!”
危急关头,王九怒吼一声,全身轰然燃起熊熊烈焰,双目瞬间化作赤金之色。
他猛地从龙背上跃起,不退反进,手中的青铜长矛如同一道燃烧的流星,迎着那只扑来的幽魔悍然刺出。
噗嗤!
长矛轻易地洞穿了幽魔的胸膛,烈焰顺着矛身蔓延,瞬间将其点燃。
那幽魔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在空中化作了一团飞灰。
“嗯?”
一击得手,王九却愣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这些幽魔,似乎比他之前遇到的那只要弱上不少。
陈玄依旧安坐在龙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从云中涌出的幽魔。
他细细观察,发现这些怪物确实与他斩杀过的上古大魔有着极高的相似度,只不过像是劣化了无数倍的版本。
它们的形态各异,但核心都一样,是被某种力量侵染后的产物。
就在陈玄观察的片刻,更多的幽魔已经将王九团团围住。
战斗瞬间爆发。
王九如同一尊火焰战神,在幽魔群中冲杀。
一只幽魔张口喷出刺骨的寒气,试图冻结他的行动,却被他一矛扫开,连带着半个身子都被烈焰融化。
另一只幽魔双手汇聚雷光,化作电矛掷来,王九身形一晃,轻易避开,反手一矛便将其钉死在半空。
还有掌控火焰的幽魔,喷出的黑炎却在王九赤金色的烈焰面前节节败退。
王九在搏杀中越战越勇,心中也泛起一丝庆幸。
还好,这只母魔虽然苏醒了,但孕育出的幽魔都不算太强。
这些家伙的力量和速度,都远不如自己之前遇到的那只,自己可以轻易地将它们杀死。
然而,他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从上方的浓云深处传来!
这声咆哮仿佛蕴含着某种实质性的力量,化作无形的音波,横扫四方。
王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剧痛之下,他被迫用手捂住双耳,身形一个踉跄。
随着咆哮而来的,是一个更加庞大的身影,猛地从浓云中飞跃而出。
那是一只如同小山般的巨型幽魔!
它的形态像一只直立的青蛙,皮肤呈深青色,布满了粘稠的脓包。
最骇人的是它那如同气囊般极度鼓胀的腹部与下颌,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剧烈地起伏。
刚才那恐怖的音波,显然就是它发出的!
它一出现,周围的幽魔都停止了攻击,发出了臣服般的嘶鸣。
青蛙幽魔猩红的巨眼,死死锁定了下方的陈玄和王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玄,骤然出手。
他缓缓抬起手。
刹那间,青色的山峦虚影拔地而起,环绕在他周身。
那是他的筑基异象!
一轮璀璨的星辰,在他的身后悄然浮现,散发着亘古而浩瀚的气息。
陈玄面色平静,单手托起那轮星辰,对着空中的青蛙幽魔,轻轻一掷。
星辰脱手飞出,在空中越变越大,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如流星坠地,轰然砸落!
青蛙幽魔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鼓胀的腹部再次收缩,想要发出咆哮。
但已经晚了。
轰!
星辰精准地砸中了它的身体。
青蛙幽魔庞大的身躯在接触到星辰的瞬间,瞬间化为浓雾。
那轮星辰的去势丝毫不减,携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狠狠地撞入了上方的浓云之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整片天地间回荡。
轰隆!
那片盘踞天际的巨大浓云,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地翻涌扭曲,最后轰然炸开,彻底消散!
阳光洒落,显露出了云中隐藏的真容。
那是一个类似于蜂巢的巨大结构。
但构成它的并非岩石或泥土,而是某种鲜活的,不断蠕动的血肉组织,表面布满了紫黑色的血管和跳动的筋膜,令人作呕。
在那些蜂巢般的孔洞中,一只只尚未成型的幽魔正在痛苦地嘶吼挣扎。
整个“蜂巢”的中心位置。
一个巨大无比的坑洞清晰可见。
那显然是被陈玄的筑基异象,硬生生砸出的。
第326章 拳杀!
被星辰砸中的蜂巢,显然发怒了。
它蠕动的血肉组织在疯狂收缩,仿佛一颗搏动的心脏。
紫黑色的血管根根贲张,无数孔洞中尚未成形的幽魔被瞬间吸干,化作纯粹的能量,尽数灌注回母体。
血肉在重组,筋膜在撕裂。
蜂巢的结构迅速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从血肉烂泥中,拔地而起的巨大狰狞之物!
它体型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幽魔,头生弯曲的犄角,背负一对残破的漆黑羽翼,全身覆盖着厚重的骨质甲胄,无数幽魔的哀嚎声从它的体内传出,仿佛那副身躯囚禁着万千怨魂。
母魔,发怒了。
它的眼眸死死锁定在陈玄身上,
“吼!”
又是一声咆哮,狂暴的气浪席卷而来。
王九座下的飞龙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身躯在这股威压下瑟瑟发抖,几乎要失去飞行的能力。
王九自己也不好受。
他感觉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青衫的身影依旧安然地立于龙首之上。
陈玄站在那里,与那顶天立地的狰狞巨兽遥遥相对。
他的身形显得那般渺小,却又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任凭风浪滔天,我自岿然不动。
母魔动了。
它那对残破的羽翼猛地一振,并未飞翔,而是卷起了滔天的浓雾。
漆黑的雾气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天空吞噬。
下一刻,母魔庞大的身躯裹挟着浓雾,如同一颗坠落的黑色陨石,朝着飞龙悍然飞扑而来!
速度之快,与它那庞大的体型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不好。”
王九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陈玄骤然出手。
身形纵跃而起,这一次陈玄没有用剑,也没有用术法,无半点法力。
只是单凭肉身,就轰了这么简单的一拳。
青衫飘摇,衣袂翻飞。
轰!
拳头与母魔的头颅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在那一瞬间爆发。
母魔那巨大的头颅,竟被这一拳硬生生轰得向后倒转了一百八十度,颈骨碎裂的声音如同爆竹般密集响起。
它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如同被巨力抽飞的石子,翻滚着倒飞出去。
陈玄的身形一纵,追逐而上。
只是瞬间而已,身影便出现在那翻滚飞出的母魔上方。
然后,他抬起脚,对着母魔的胸膛,一脚踏下。
砰!
那只体型堪比山丘的母魔,被陈玄一脚从空中直接踏落。
它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狠狠地砸向下方的茫茫大地。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大地剧烈震颤,无数碎石与尘土被掀上高空,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王九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整个人都僵在了龙背上。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恐惧而产生了幻觉。
一拳……
一脚……
那只连部落里最强的勇士见了都要绕道而行的母魔,就这么……被打下去了?
自己这个新认识的山海部族的朋友,怎么会这么强?
这已经不是强大了,这是怪物!
他比自己神日部族里最强的勇士还要强!
这种力量,简直可以媲美“幽”中最顶级的凶兽了!
此时,陈玄的身影也随着母魔一同落入了下方大地。
厚重的浓雾迅速将那片区域笼罩,隔绝了王九的视线。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下方不断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偶尔迸发出的零星光亮,每一次声响都让他的心跟着一颤。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不过十来个呼吸的时间,浓雾中就有了新的动静。
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地从浓雾中升起。
王九看清了那个身影的背部。
那是母魔的背!
他的心头猛地一惊,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
难道……
难道刚才下方的大战中,陈玄出了什么意外?
是母魔获得了胜利?!
“陈玄兄弟?!”
王九心中焦急万分,驾驭着飞龙就想冲下去查看。
然而,那只母魔升空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露出了全部的身体。
它完整无缺,甚至连身上的伤口都看不见了。
一整只母魔都超过了飞龙所在的高度。
王九震惊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道青衫身影,正单手撑着那头巨大母魔的下颚,将它硬生生托举了起来。
陈玄就那么站在虚空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明明如春风一般和煦。
但王九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看似单薄的身影中,蕴含着何等毁天灭地般的可怕力量!
陈玄手撑巨魔,正想要落在飞龙身上。
那只飞龙惊吓得躲开,巨魔如此庞大的身体,飞龙只觉得自己根本承受不住。
陈玄无奈,只得手撑巨魔,与飞龙齐平。
王九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询问陈玄带着这只巨魔做什么。
陈玄笑了笑,只说两个字:“研究。”
第327章 战斗
两道身影在天空中行进,不知越过了多少里,他们的速度慢慢降下。
“陈玄兄,我们到了。”王九兴奋地说道。
“嗯。”陈玄点了点头。
在飞行的这一段时间里,陈玄已经学会了王九部落的语言。
飞龙在王九的驾驭下,绕开那只被陈玄单手托举的母魔,小心翼翼地降低高度。
山谷的轮廓在薄雾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处被群山环抱的巨大谷地,入口处设有简陋却坚固的木质拒马和了望塔。
一些身披兽皮的壮汉手持长矛,警惕地注视着天空。
当他们看清是王九和他的飞龙时,脸上的戒备化作了惊喜的呼喊。
“是王九回来了!”
“王九勇士回来了!”
欢呼声在山谷间回荡,更多的族人从石屋和帐篷中涌出,朝着降落点围了过来。
王九的神情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身边悬浮着的陈玄,又看了看陈玄手中那庞然的母魔尸体,苦笑着在面板上写道:“陈玄兄弟,你这样……我没法跟族人解释。”
陈玄闻言,随手一抛。
那小山般的母魔尸体便被他轻描淡写地扔进了远处的山林,砸断了无数巨木,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飘然落在王九的身边。
飞龙一落地,立刻有一群少年围上来,熟练地卸下那头狮杂兽的尸体,七手八脚地抬走。
王九在族人中的威望显然极高,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敬佩与依赖。
“王九,你可算回来了,族长正念叨你呢。”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汉子走上前,用力拍了拍王九的肩膀。
“这是我这次出行的朋友,来自山海部族,名叫陈玄。”王九为众人介绍道。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是一位很强大的战士。”
众人看向陈玄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但也仅此而已。
在这片残酷的大地上,一个强大的朋友,意味着多一分生存的保障。
“这位是石,我们部落的第九勇士。”王九也为陈玄介绍道。
陈玄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王九没有过多寒暄,他领着陈玄,径直穿过人群,走向山谷最深处一间最大的石屋。
“族长就在里面,他也是我们部落的智者,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古老秘闻。”王九在路上低声解释。
石屋的门口,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身穿一件干净的麻布长袍,与周围身披兽皮的族人显得格格不入。
老人手中拄着一根盘根错节的木杖,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浑浊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没有看归来的王九,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了陈玄的身上。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探寻与恭谦的复杂眼神。
“王九,你回来了。”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苍老。
“族长。”王九恭敬地低下头,“我带回来一位朋友,他叫陈玄。”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陈玄,他对着陈玄,用一种极为古老的礼节,微微躬身。
“神日部落,木托,见过先贤。”
他没有称呼陈玄为勇士,也没有用朋友,而是直接用上了“先贤”二字。
王九愣住了。
陈玄的眼神也微微一动,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敢问先贤,可否移步祖地一叙?”木托恭敬地问道。
“可。”陈玄言简意赅。
木托转身,拄着木杖,在前方引路。
王九想跟上去,却被木托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玄与族长一前一后,走进了部落后山一处被严密守护的洞穴。
那里是神日部落的祖地,除了族长和历代勇士,外人根本无权进入。
洞穴内点着长明的火把,空气干燥而温暖。
墙壁上刻画着许多粗犷的壁画,记录着一个部族的迁徙与挣扎。
木托将陈玄请到一处石台前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姿态放得极低。
“先贤应该不是来自什么山海部落吧。”木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您更像是游历在这片大地之上,庇护我等的先贤神圣。”
陈玄端坐不动,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见陈玄不语,木托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很久以前,我们神日部落的先祖迁徙到‘幽’这片大地,生活得极为艰难。”
“那时我们没有掌控火焰的力量,身体也不够强壮,面对那些幽魔和猛兽的袭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部落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
“直到有一天,一位行走在大地之上的先贤神圣发现了我们。”
“他见我们生活困苦,便赐下了一套强身健体之法,让我们学会了如何掌控火焰,如何用火焰强化自己的身躯,去与野兽搏斗。”
木托的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感激。
陈玄心中了然。
原来王九那一身操控火焰,强化肉身的力量是这么来的。
先贤神圣?有意思。
陈玄继续倾听。
“那些行走在大地之上的先贤神圣,不止一位。”木托继续说道。
“他们似乎在巡游这片大地,每当发现挣扎求存的人族部落,便会根据部落的特性,赐下各种不同的强身健体之法,帮助我们抵御猛兽和各种天灾的侵袭。”
“也正是因为有先贤们的庇护,我们人族才能在这片‘幽’中,艰难地延续下来。”
陈玄听到这里,心中来了兴趣。
“你们部落中,如今最强的人是谁?”他开口问道。
“是仇。”木托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是我们部落的第一勇士,也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他已经将最初那位先贤神圣赐下的方法,修炼到了最高深的境界。”
木托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豪。
“按照先贤留下的典籍记载,那最高境界,能抬手掷山,手托火日!”
“哦?”陈玄玄眉一挑:“我想见见他,也想见识一下他所谓的手段。”
“当然可以。”木托立刻应允。
他似乎早就料到陈玄会有此一问。
“来到我们神日部落的先贤神圣不止一位。除了最初那位传法的先贤,后来也有其他神圣来过,他们也留下了各自的修行之法。”
“只是,那些法门都不如最初那份那么适合我们神日部落的血脉。”
木托一边解释,一边引着陈玄走出了祖地。
部落的空地上,族人们已经架起了篝火,那头巨大的狮杂兽被分割处理,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
一个青年正沉默地坐在篝火旁,用一把石刀细细地削着一根木矛。
他身上只披着一块简单的兽皮,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线条分明的肌肉。
青年面容俊朗,神情沉稳,即便身处喧闹的人群,也自有一股宁静而强大的气场。
“仇。”木托轻声唤道。
青年抬起头,目光如电,他看到族长,立刻站起身。
“族长。”
“仇,这位是陈玄先贤。”木托介绍道,“先贤想看看你的力量。”
仇的目光落在了陈玄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陈玄,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眼前这个青衫男子看起来文弱,身上没有一丝血气波动,怎么会是族长口中的“先贤”?
“展示一下你的手段吧。”木托再次说道。
仇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不太明白族长的用意。
木托看出了他的疑惑,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是一位真正的先贤神圣,就像传说中那些为我们带来希望的存在一样。”
仇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眼中的疑惑瞬间被一种灼热的精光所取代。
先贤神圣!
他从小就在族中老人的口中听着这些存在的伟大了。
他们拥有移山填海的伟力,他们是人族的守护者。
仇看向陈玄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崇敬好奇,以及带有强烈战意的复杂眼神。
他认为自己已经将神日部落的强身健体之术修炼到了最高境界。
他自认,自己的力量,已经足以比肩当年那位传下此法的先贤神圣。
如今,一位活生生的先贤神圣就站在自己面前。
这是一个印证自己想法的最好机会。
“族长。”仇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有力:“我想……和他打一场。”
第328章 对拳
木托面容大变,连忙躬身,语气带着一丝惶恐:“先贤神圣,仇他年轻气盛,不懂事,还请您不要怪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瞪了仇一眼,生怕陈玄这位深不可测的存在会因此动怒。
木托活了这么久,深知那些行走于大地的先贤神圣们,并非个个都是温和的长者。
他们愿意为一个部落遮风挡雨,传下神术,是出于怜悯。
但若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他们的威严,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仇眼中的战意在木托的呵斥下黯淡下去,失望地低下了头。
他虽然渴望一战,来印证自己穷尽一生修炼的力量,但木托爷爷的话,他不能不听。
“先贤,我给您展示一下我们部落的最高技艺。”
仇的声音有些沉闷,他准备凝聚火焰,展示那所谓的抬手掷山,手托火日之能。
“无妨。”
就在这时,陈玄淡然的声音响起。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仇的身上:“可以一战。”
此言一出,仇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火焰,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
木托则是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无奈。
他再次向陈玄躬身:“既然先贤愿意指点,还请……下手轻一些。”
木托深知先贤神圣的可怕。
他记得很清楚,几十年前,曾有一位路过神日部落的先贤神圣,为了答谢部落的款待,随手展示过力量。
那位神圣只是轻轻一挥手,远处一座真正的大山便轰然倾覆,又一指点出,十里之外的一株参天古木被连根拔起,飞至众人面前。
那种伟力,早已超出了凡人的想象。
仇所谓的掷山,不过是搬运峡谷周围那些如同居所般大小的小山包罢了,两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陈玄微笑点头,算是应允。
消息很快就在部落内传开了。
部落第一勇士仇,将要与一位来自山海部落的神秘强者对战!
而这位强者,是传说中的先贤神圣。
整个神日部落瞬间沸腾了。
族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带着兴奋与好奇,朝着部落外的山地涌去。
“先贤神圣?”
王九正在帮族人处理狮杂兽的内脏,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石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
陈玄兄弟……是先贤神圣?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但紧接着,他又觉得理所当然。
能单手托举母魔,一拳一脚将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除了传说中的先贤神圣,还能有谁?
“仇要和陈玄兄弟打?”
王九回过神来,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他想都没想,立刻丢下手中的活,拔腿就往外跑。
峡谷外的连绵山地,地势开阔,是部落勇士们平日里切磋的最佳场所。
此刻,山崖之上已经站满了神日部落的族人,他们伸长了脖子,紧张地注视着下方的战场。
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丘。
仇站在一座小山包的顶端,古铜色的身躯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战意。
在他的对面,另一座山丘上,陈玄青衫飘摇,静静伫立。
他看着战意昂扬的仇,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这一次,他不打算动用任何法力,也不准备使用那柄太清神剑。
他准备动用自己结合大周血气之法,所独创的一门武道——大日武道。
这门武道堂皇正大,至刚至阳,在他看来,与这个神日部落的氛围极为契合。
既然机缘巧合之下,被当成了一回先贤神圣,总得留下些什么。
“先贤,请指教!”
仇遥遥对着陈玄,郑重地行了一个部落的古老战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气势骤然一变!
轰!
赤金色的火焰从他体内熊熊燃起,将他整个人包裹,仿佛一尊从火焰中走出的神只。
下一刻,他的身影从山顶消失。
再出现时,已至陈玄跟前!
他一拳打出,没有丝毫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火焰!
拳风呼啸,空气都被烧灼得扭曲起来。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拳,陈玄神色不变。
就在那燃烧的拳头即将及体的刹那,他体内的力量才骤然爆发。
那股力量,宛若天上浩浩大日,煌煌烈烈,瞬间驱散了周围的一切阴霾。
他同样抬手,迎着仇的拳头。
砰!
一声巨响,如同天雷炸裂!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吹得山崖上围观的族人东倒西歪。
拳拳相交之处,陈玄的青衫只是微微飘摇,纹丝不动。
而另一边的仇,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轰得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重重地砸在了百丈之外的山壁上。
胜负,一招已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山崖上所有神日部落的族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一拳!
仅仅一拳!
部落里公认的最强勇士,那个能手撕猛兽,投掷山包的仇,就这么败了?
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木托拄着拐杖,浑浊的眼中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声悠长的叹息。
仇,还是太年轻了。
他根本不懂,先贤神圣这四个字,究竟代表着何等恐怖的分量。
陈玄收回拳头,身形一晃,便从山顶回到了山崖之上。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脑海中却在回忆着方才与仇的那一次碰撞。
那一拳之中,他感受到了许多东西。
仇修行的力量体系,赤焰熊熊,堂皇正大,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在大周王朝,是极其罕见的。
自他来到大周之后,所见所闻,皆是挥之不去的暮气。
即便是专修火焰术法的火君,其烈焰虽然同样炽烈,那种暮气是去不掉的,毕竟雷火之道的位置已经被人占据了。
可这个叫仇的青年却截然不同。
他身上的火焰纯粹炽热,充满了向上的力量,呈现出一种与大周王朝截然相反的状态。
这让陈玄心中不禁生出一个巨大的疑问。
自己当初在那天外天的通道中,究竟被卷向了何方?
这里,似乎与大周王朝没有半点联系。
按理说,即便是另一个世界,若与大周王朝相邻,修行体系也不该有如此天差地别的差异才对。
第329章 幽魔暴动
尘土飞扬。
仇从山壁的凹陷中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望向陈玄的目光中,再无一丝战意,只剩下纯粹的敬畏与狂热。
他快步跑回山崖,在陈玄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先贤,请您……请您教我!”
仇很清楚,刚才那一拳,对方留了手。
那股力量虽然浩瀚无匹,却并未伤及他的根本。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股力量中,感受到了一种与自己同源火焰真意。
最初来到神日部落的那位先贤神圣,留下的东西似乎与面前的这一位有相似之处。
陈玄看着跪在身前的青年,又扫了一眼山崖上那些同样眼神炙热的族人,心中已有了计较。
陈玄说着,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金色的火焰在他的指尖燃起。
火焰并不炽烈,反而如同阳光般温暖柔和。
他屈指一弹,那缕金色火焰便飞了出去,落在仇的身上。
仇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能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宏大的力量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刚才被震伤的内腑,竟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仅仅几个呼吸,他便感觉自己恢复到了全盛状态,甚至隐隐还有精进。
陈玄看向神日部落的人:“此法,名为大日武道,以身为炉,熔炼体内血气,化作大日真火,既可焚山煮海,亦可滋养万物……”
木托浑浊的双眼猛地亮起,他拄着拐杖的手都在颤抖。
“先贤……您是说……”
“我欲将此法,传于你神日部落。”陈玄微笑。
然而这一句话,便让整个神日部落都震动。
“先贤慈悲!”
木托第一个反应过来,老泪纵横,直接跪倒在地,对着陈玄行叩拜大礼。
紧接着,山崖之上。
所有的族人,包括王九在内,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神情激动而虔诚。
“先贤慈悲!”
“先贤慈悲!”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又是一套可以抵御猛兽妖魔的强身健体之法,而且看起来,这法门比以往其他先贤神圣传下来的法门,要更适合自己这一族。
时光如流水。
陈玄就这样在神日部落住了下来。
他每日便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向部落里所有有潜质的青壮年,传授大日武道的修行法门。
陈玄将大日武道拆解成最基础的呼吸吐纳与拳脚架势,由浅入深,一一传授。
他发现,这些部落族人的悟性或许不惊才绝艳,但他们的体魄却远超常人,意志更是坚韧如铁,似乎极为匹配大日武道。
尤其是仇,他本就将部落原有的火焰法门修炼到了极高的境界,根基雄厚。
如今一接触到大日武道,便如同蛟龙入海,一日千里。
仅仅三天,他便在体内凝聚出了第一缕血气大日真火。
这一门大日武道,修出的并非是真正的大日真火,只不过性质相似,而且是由血气所熔炼而成,威力也相当不俗。
修出了大日真火,比他之前修炼的赤金火焰,无论是在质还是量上,都高出了不止一个层次。
并且配合神日部落流传下来的火焰之法,居然能将大日真火流转到体外,大大增强拳脚肉身威力。
仇甚至在修成大日武道后,又与陈玄对了一拳,这一拳在陈玄看来威力相当不俗,已经能轰杀普通的丹阳境了。
王九的天赋虽不如仇,但也同样不差,是第二批凝聚出大日真火的族人。
随着修习大日武道的人越来越多,整个神日部落的气象都为之一变。
往日里,族人们虽然勇猛,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挣扎求存的沉重。
而现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昂扬向上的自信,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明亮,腰杆也挺得更直。
部落的空地上,随处可见修炼的族人。
他们挥洒着汗水,口中发出整齐划一的呼喝,拳脚之间,隐隐有金色光华流转。
陈玄看着这一切,心中颇为满意。
他并非滥发善心,而是有着自己的考量。
这些幽魔与他曾经斩杀的上古大魔同源,他需要更多关于这些怪物的情报。
而想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立足,并深入调查,扶持起一个本土势力,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神日部落,便是他选中的那枚棋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约莫半月有余。
这一日,陈玄正在石屋中静坐,推演着后续的功法。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先贤!族长!”
是王九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陈玄睁开眼,与恰好从另一间石屋走出的木托对视一眼。
“何事如此慌张?”木托皱眉问道。
王九跑得气喘吁吁,他指着山谷入口的方向,急声道:“地海部落的人来了!他们来求援!”
“地海部落?”木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地海部落是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人族部落,相距不过两百余里。
两个部落之间虽无深交,但也算互有往来,偶尔会交换一些物资。
“他们说,有大批的幽魔正在围攻他们的部落,他们快要撑不住了!”王九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说话间,几个身上带伤,狼狈不堪的汉子,在神日部落战士的带领下,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那人一见到木托,便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悲怆。
“木托族长,求求您,救救我们地海部落吧!”
木托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汉子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恐:“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早,我们部落周围就出现了大量的幽魔,黑压压的一片,把整个部落都围住了!”
“它们疯了一样地进攻,我们已经死了好多兄弟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部落……我们部落就要完了!”
木托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大批幽魔?
难道和先前的变故有关?
王九回到部落后,自然和他说了遇到大批量母魔聚集并在天空中横行的场面。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玄,眼神中带着询问。
陈玄神色平静,并未开口。
木托深吸一口气,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如果地海部落被幽魔覆灭,那下一个,很可能就是他们神日部落。
“王九。”木托沉声下令。
“在!”
“你即刻带人去支援地海部落。”
“是!”王九答应得干脆利落。
“仇!”木托又转向另一边。
一直沉默不语的仇迈步上前,身上金色的气焰一闪而逝,眼神锐利如刀。
“你也去,你是我们部落最强的战士,由你带队。”木托的声音铿锵有力。
“是!”
木托目光扫过空地上那些正在修炼的青壮年,继续下令:“所有修成大日真火的族人,全都跟去,这是你们的第一战,也是检验你们修行的最好机会!”
“是。”
人群中,立刻站出了十六名气息沉凝的青年,加上仇和王九,正好十八人。
这十八人,是这半个月来,神日部落中修行大日武道最快的精英。
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缭绕着淡淡的金色光华,气势非凡。
“你们快去快回,记住,救人为主,不可恋战。”木托最后叮嘱道。
“明白!”
仇应了一声,没有丝毫拖沓,转身对着那十八人一挥手:“出发!”
十八道身影齐动,迅速冲出山谷,朝着地海部落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的速度极快,在山林间穿梭,如履平地。
那几个前来求援的地海部落族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跑得这么快!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叫仇的青年,他奔跑之时,周身仿佛裹挟着一轮烈日,所过之处,草木都为之低伏。
这……这还是神日部落吗?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地海部落的求援者心中震撼无比,但更多的是燃起的希望。
或许,他们真的能救自己的部落!
地海部落坐落在一片巨大的盆地之中,周围环绕着高耸的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出。
此刻,这条唯一的通道,已经被黑压压的幽魔彻底堵死。
喊杀声,咆哮声,惨叫声。
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在盆地中回荡。
地海部落的族人们依托着简陋的木墙和拒马,拼死抵抗。
他们手中的武器,是粗糙的石矛和骨刀,每杀死一只幽魔,往往都要付出两三条性命的代价。
部落族长海石,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正挥舞着一柄巨大的石斧,奋战在第一线。
他的身上已经布满了伤口,鲜血染红了兽皮衣。
“顶住,都给我顶住!”
海石咆哮着,身上绽放出浓郁的水汽,皮肤表面覆盖着坚硬的石皮,
他一斧将一只扑上来的幽魔劈成两半。
但他身边的族人,却在幽魔无穷无尽的冲击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防线,正在被一点点地压缩。
绝望,如同乌云般笼罩在每个地海部落族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远处却震动和巨响。
响声由远及近。
“那是什么?”
一个正在拉弓的族人,茫然地听着响声。
海石也注意到了,他眯起眼睛,奋力看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了。
十八个如同天神般的身影,在妖魔的背后纵跃而出,跳到空中。
随后,沐浴在金色的火焰之中,从天而降,如同一颗颗坠落的流星,狠狠地砸进了部落外那密密麻麻的幽魔群中!
为首的仇,更是如同一轮真正的大日,轰然落地。
轰!
金色的火焰以他为中心,化作一道狂暴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方圆十数丈,所有的幽魔在这股力量面前,被烈焰焚烧,发出可怕的嘶吼。
一个巨大的圆形空白地带,骤然出现在战场之上。
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惊呆了。
地海部落的族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
就连那些悍不畏死的幽魔,攻势也为之一滞。
“杀!”
仇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金色的残影,主动冲入了幽魔群中。
他一拳打出,大日真火凝聚成一头咆哮的雄狮,将前方的十几只幽魔尽数吞噬。
他一脚扫出,金色的火焰如同长鞭,将侧翼的幽魔拦腰斩断。
王九和其他十六名神日部落的战士,也紧随其后,杀入战场。
他们十八人,组成了一个简单的战阵。
每个人都将大日真火催动到极致,拳脚开合之间,金光闪耀,仿佛十八尊不可战胜的火焰战神。
那些在地海部落族人看来狰狞可怖的幽魔,在他们面前,却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往往一拳,一脚,就能将一只幽魔打成焦炭。
他们十八人,就如同一柄烧得通红的尖刀,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幽魔组成的黑色浪潮。
他们一路冲杀,势不可挡,硬生生地在幽魔大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与地海部落的防线连接在一起。
海石看着浴血奋战的仇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
“是神日部落的援军,援军到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吼。
“族人们!,杀啊!”
绝望中的地海部落族人,看到这如同神兵天降的援军,瞬间士气大振。
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跟在仇等人的身后,发起了反攻。
战局,在瞬间逆转。
一个时辰后,地海部落外,遍地都是幽魔的焦尸。
残存的幽魔发出不甘的嘶吼,终于开始退却,如潮水般消失在远方的山林中。
危机,解除了。
地海部落的族人们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许多人喜极而泣。
海石拄着石斧,走到浑身缭绕着金色火焰,毫发无伤的仇面前,神情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郑重地对着仇,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
仇平静地点了点头,收敛了身上的火焰,露出了年轻而沉稳的面容。
“我们是奉族长之命前来。”
海石的目光扫过那十八名同样气息强大的神日部落战士,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忍不住问道:“你们……你们神日部落,为何变得如此强大?”
王九咧嘴一笑,脸上带着自豪:“因为我们得到了先贤神圣的指引。”
“先贤神圣!”海石愣住了。
当晚,海石便带着部落中最珍贵的礼物,跟着仇一行人,连夜赶往神日部落。
当他亲眼见到那个端坐在石屋前,气息平淡如水,却让仇和木托都恭敬侍立一旁的青衫男子时。
他便知道,王九口中的先贤神圣,是真实存在的。
没有任何犹豫,海石当着所有神日部落族人的面,双膝跪地,对着陈玄,献上了自己最崇高的敬意。
“地海部落,海石,恳请先贤神圣垂怜,也传下神法,拯救我等!”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下。
陈玄看着他,目光平静。
“可。”
一个字,让海石热泪盈眶。
陈玄应允之后,地海部落也派出了他们部落中最精锐的战士,前来神日部落修习大日武道。
一时间,神日部落的山谷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两个部落的族人在一起修炼,切磋,交流,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形成。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又过了数日,更加糟糕的消息接连传来。
“报告,黑石部落遭到幽魔围攻,死伤惨重,派人前来求援!”
“报告,巨木部落的领地被一只苏醒的母魔占据,整个部落被迫迁徙,朝我们这边来了!”
“报告,红河部落、山风部落……全都遭了难,大量的幽魔,还有许多母魔,像是疯了一样,从幽的深处涌了出来!”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
这一次,不再是某个部落的局部危机,而是一场席卷了这片区域所有人类部落的巨大灾难。
无数部落流离失所,幸存的族人纷纷朝着神日部落和地海部落的方向汇聚,寻求庇护。
木托和海石两位族长,脸上的神情一天比一天凝重。
他们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即将来临。
面对这种情况,两个部落倾尽全力,所有修习了大日武道的战士,全都被派了出去,四处救援,接引幸存者。
仇和王九等人,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终日奔波在各个战场。
他们的名声,也随着一次次如同天神下凡般的救援,传遍了所有幸存的部落。
神日部落,成为了这片黑暗大地上,所有人类心中唯一的灯塔。
陈玄站在山谷的高处,静静地看着远方。
他的神识铺展开来,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天地间的魔气,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浓郁。
那些幽魔和母魔的出现,并非偶然。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背后推动着这一切。
“静极思动,也该出去走走了。”
陈玄轻声自语。
他不想再坐等线索上门。
他要亲自去这片名为幽的大地深处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导演这场席卷人族的灾难。
第330章 魔成之因
神日部落,中央广场。
巨大的篝火即使在白昼也未曾熄灭,火焰舔舐着空气,发出噼啪的爆响。
数千名族人,包括那些从周边部落逃难而来的幸存者,此刻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广场中央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陈玄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一张张充满敬畏与希冀的面孔。
“我要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木托拄着拐杖,身躯微微颤抖,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先贤……您要抛弃我们了吗?”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刻,陈玄就是他们的定海神针,若是这根针走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恐怕瞬间就会被幽魔的潮水浇灭。
陈玄摇了摇头:“幽魔之乱,源头在深处,若不解决源头,杀再多的幽魔也无济于事。”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的鲜血从指尖渗出,悬浮在半空。
这滴血并非凡血,其上金光流转,散发着滚滚热浪,仿佛蕴含着一轮缩小的太阳。
“去。”
陈玄轻叱一声。
那滴鲜血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团赤金色的血雾。
眨眼功夫,血雾凝聚,化作了一道人形。
那人身穿血色长袍,面容与陈玄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多了一抹凛冽的杀伐之气,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金色火焰,那是纯粹到极致的大日真火。
“这是我的血气化身。”
陈玄看向木托,同时也看向了站在最前方的仇和王九。
“它会坐镇神日部落,其实力虽不及我本尊,但足以镇压寻常母魔。”
听到这话,木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那具血气化身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是一片纯粹的金红,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有无尽的威严。
化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落在了部落后山最高的山巅之上,盘膝而坐,如同一尊永恒的守望者。
“仇。”陈玄开口。
“在!”仇单膝跪地,神色狂热。
“大日武道,重在进取,亦重在包容。”陈玄意味深长地说道,“这片大地上,人族式微,唯有抱团取暖方有一线生机。我走后,若有其他部落来投,无论强弱,皆需接纳,传其法,护其命。”
“仇,谨遵先贤法旨!”仇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闷响。
陈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面向那迷雾重重的幽之深处。
那里,是黑暗最浓郁的地方,也是一切灾厄的源头。
“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玄一步迈出。
这一步,看似平平无奇,却仿佛缩地成寸。
他的身影在原地淡去,再出现时,已在数里之外的虚空之中。
没有飞剑,没有遁光。
陈玄就这样踏空而行,周身毛孔舒张,磅礴的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此时此刻,他不再收敛气息。
在这片终年不见天日的昏暗大地上,他整个人就像是一轮行走的烈日。
金色的光辉从他体内迸发,照亮了方圆数十里的天地。
那些终年笼罩大地的腐朽迷雾,在接触到这金光的瞬间,便如冰雪消融般退散,露出了久违的苍穹与大地。
陈玄一路向西,直入幽的深处。
前行五百里。
下方的山林中,一群形如恶狼,却长着三颗头颅的幽魔正在围猎一个小型的迁徙部落。
那部落仅剩百余人,战士死伤殆尽,只剩下老弱妇孺在绝望中哭喊。
幽魔狰狞的獠牙已经触碰到了孩童的脖颈。
就在这时,天亮了。
那并非晨曦,而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金色洪流。
陈玄行于天际,看都未看下方一眼,只是随手一挥。
轰!
一道宏大的金色掌印从天而降,覆盖了整个战场。
凶残的幽魔在掌印下化作了飞灰。
而那些被围困的人族,却只感到一阵温暖的风拂过,毫发无伤。
他们呆呆地抬起头,看着那道宛如神灵般远去的背影,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口中高呼着“先贤神圣”。
陈玄没有停留。
他又行进八百里。
这里已经脱离幽的边缘地区,是真正的深处。
在这里,陈玄看到了一团浓云浮在山峰之上。
那团浓云赫然便是一只母魔!
感应到陈玄那毫不掩饰的气息。
母魔发出一声尖啸,无数飞行幽魔从它体内蜂拥而出,试图阻挡那轮逼近的烈日。
陈玄双眸微冷,脚下步伐未停。
铮!
清越的剑鸣响彻天地。
身后秋水剑出鞘。
璀璨的青色剑气横贯长空,如同一条青色的天河,瞬间冲刷过那片乌云。
剑气所过之处,万魔俱灭。
那只庞大的母魔连同它身下的山峰,被这一指剑气,硬生生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陈玄穿过浓雾,衣不沾尘,继续前行。
又行走了三千里。
他的光芒照亮了沿途的山川河流,他的威压横扫了一切敢于露头的幽魔。
他先后救下了十来个濒临灭绝的人族部落。
他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传下法门,只是如同一颗划破黑暗的流星,给予了这些人活下去的希望。
这些部落的幸存者们,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都深深记住了那道青衫身影,记住了那轮行走在大地之上的大日。
在他们口口相传的传说中,多了一位不知名的太阳神圣。
……
又行进一千里。
天地间的景象开始发生剧变。
原本虽然迷雾笼罩,但依稀可见青山绿水,古木参天。
可越过某一条无形的界限后,世界仿佛死去了。
脚下的大地变成了漆黑的颜色,仿佛被烈火焚烧过,又像是被墨汁浸泡了千万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这里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
只有一望无际的黑色荒原。
而在这荒原之上,铺满了白骨。
白骨连绵,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岁月。
有巨大的兽骨,肋骨如林,直刺苍穹;也有细碎的人骨,颅骨堆积成山,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凝视着天空。
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那是白骨在摩擦,也是亡魂在哭嚎。
陈玄从空中落下,脚踩在坚硬的黑土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那是踩碎骨骼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是一具残破的人族骸骨,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显然生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这里,是一处坟场。”
陈玄轻声自语,眉头微微皱起。
这片黑色大地的范围极广,他的神识蔓延出去,竟一时探不到尽头。
如此多的白骨,究竟死了多少生灵?
这片幽,到底隐藏着怎样残酷的过去?
陈玄抬起头,目光投向远方。
那里的迷雾已经浓郁到了实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块。
“不管是什么,去看看便知。”
陈玄再次腾空而起,化作金光,划破了这片死寂的黑暗。
又行进一千里。
前方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不再是迷雾,而是云。
无数厚重漆黑的浓云,汇聚在天际,形成了一道连接天地的黑色高墙,挡住了去路。
那不是普通的云。
陈玄停下身形,双目之中神光湛湛,运起望气之术。
在他的视野中,那哪里是什么云墙。
那分明是无数只母魔!
成百上千,甚至上万只母魔,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它们的身躯互相融合,触手互相纠缠,彼此吞噬又彼此共生,最终汇聚成了这片遮天蔽日的魔云!
这场景,足以让任何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当场疯掉。
每一只母魔都在蠕动,都在呼吸,喷吐出的魔气汇聚在一起,形成了这片隔绝天地的屏障。
而在那魔云之中,更有无数尚未成型的幽魔在嘶吼,在挣扎。
“这就是源头吗?”
陈玄喃喃自语。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那片魔云仿佛活了过来。
轰隆隆!
无数声尖啸汇聚成一道毁灭性的音波,朝着陈玄席卷而来。
魔云暴动了!
数不清的幽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魔云墙中喷涌而出,铺天盖地,遮蔽了陈玄所有的视线。
这些幽魔的气息,比外围那些要强大得多,甚至其中夹杂着不少气息堪比筑基后期的强大个体。
面对这足以吞没一切的魔潮,陈玄的神色依旧平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身后秋水剑飞出。
太清神剑斩!
剑身之上,清光流转,仿佛蕴含着一泓秋水,又似承载着一片星河。
“开。”
陈玄轻吐一字。
他手腕一抖,长剑挥出。
没有繁复的剑招,只有简单直接的一斩。
这一剑,斩出了一道通天彻地的青光。
那青光始于陈玄剑尖,却仿佛终于天地尽头。
它如同一条将天地一分为二的青色细线,瞬间切入了那汹涌而来的魔潮之中。
嗤!
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停顿。
那铺天盖地的幽魔,在这道青光面前,就如同烈日下的积雪,瞬间消融,连残渣都未曾留下。
青光去势不减,狠狠地斩在了那道由无数母魔汇聚而成的魔云墙上。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爆发。
那厚重无比的魔云墙,竟被这一剑,硬生生地斩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剑光直接贯穿了整个云层,露出了云后那深邃而神秘的空间。
无数母魔在这一剑下崩碎,化作漫天迷雾。
一剑开天,不过如此。
然而,陈玄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着那道巨大的裂缝。
只见裂缝两边的魔云疯狂蠕动,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那道被他斩出的巨大空隙,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愈合了!
新的母魔从云层深处挤了出来,填补了空缺,魔云墙再次变得完好无损,仿佛刚才那一剑从未出现过。
“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陈玄收剑而立,若有所思。
就在陈玄思索之际。
那刚刚愈合的浓云深处,突然发生了异变。
一道血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从云层中心射出,笔直地刺破了苍穹。
这道光芒妖异而凄艳,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血光绽放在天空之上,将原本漆黑的天幕染成了一片惨烈的猩红。
陈玄眉头微皱,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这漫天血光之中,一轮血色的月亮,缓缓从浓云之中升起。
不。
那不是真正的月亮。
陈玄看得真切,那是一团高度凝聚的血色能量体,它并非悬挂在极高的天外,而是就悬浮在那片魔云的上方,仿佛一只巨大的的眼球,冷漠地俯瞰着大地。
随着这轮血月的升起,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止键。
原本暴动咆哮的魔云,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一团又一团的浓云开始从主体上剥离,分散。
它们在血月的照耀下,开始剧烈地收缩,凝聚。
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揉捏着。
原本松散庞大的云雾状躯体,开始向着实体转化。
骨骼在生长,血肉在填充,鳞甲在覆盖。
陈玄双眸微冷,瞳孔中倒映着那些正在成型的怪物。
他感受到了。
那一团团浓云凝聚而成的,正是一尊尊上古大魔!
虽然它们此刻的气息还很弱小,不如他在大周王朝斩杀的那些成熟体。
这个弱小也是相对而言,他们确实不如时千秋,血魔这样的上古大魔。
但对比大周王朝一般的天光境修士,也相差仿佛,或许只是弱一些罢了。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很可能就是大周王朝上古大魔的源头。
那种本源的气息,那种独特的生命构造,与大周王朝肆虐的上古大魔完全一致!
有的生有九头,蛇身人面;有的背生双翼,青面獠牙;有的形如肉山,全身长满巨口……
陈玄大周王朝翻阅古籍,只知道上古大魔是被封印的存在,是灾难的象征。
但他从未想过,这些大魔究竟是从何而来。
而现在,真相似乎就在眼前。
自己这是在见识上古大魔诞生的过程!
“血月,大魔,幽……”
陈玄低声念叨着这几个词,随后眼中精光爆闪。
或许,这片名为幽的大地与大周王朝的关系,很相近很相近。
很可能他们就是同一片区域!
第331章 天外天,排座
天外天。
这是一片绝对死寂的黑暗虚空。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的流转,只有一块块巨大的陨石,如同死去的星辰尸骸,静静地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在这里,寒冷寂静便是一切。
然而此刻,这片死寂之地却显得格外喧嚣。
近百颗巨大的陨石被某种伟力强行聚拢,形成了一个环形的巨大会场。
每一颗陨石之上,都盘坐着一道气息恐怖的身影。
这些气息散发着光华,光华在黑暗中交织碰撞,将这片虚空照耀得光怪陆离。
近百位天光境!
这是大周王朝乃至周边地界,最为巅峰的一群人。
平日里,他们在人世间高居云端,俯瞰众生,神龙见首不见尾。
又或者与天外天,与寒冷孤寂相伴。
而今日,他们却齐聚于此。
只因一场会盟。
环形会场的中央,有六块最为巨大的陨石,宛如六座浮空岛屿,高悬于其他陨石之上。
这代表着此次会盟的六方主导势力。
广寒天阙,烟雨杀生,天下海潮,浩然学宫,兵天神道,大周天族。
其余诸多世家大族的天光境,掺杂在各方势力之中,他们或者相识,或者不识,并未因家族缘故结成一派。
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三十六世家,七十二门道能绵延长久,皆是因为如此。
当然,还有几方神秘势力并未现身。
此刻,六方势力的领头人正在交谈。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说话的是兵天神道的领头人。
他身披重甲,面容刚毅,身后隐隐有万千兵戈铁马之声回荡,杀伐之气冲霄。
“大周将崩,星辰移位在即。这一次的排座次,规矩还得照旧吗?”
他的声音如金铁交鸣,震得虚空都在颤抖。
“照旧?”
一声冷笑响起。
说话的是天下海潮的代表人,赵无极。
本次来到会场,天下海潮地位中最高的并非赵无极,但他却并未出场。
而是由赵无极代为交谈。
赵无一身蓝袍,周身水汽弥漫,仿佛身后背负着整片汪洋大海,气势磅礴而深不可测。
“以前排座次,不过是为了争那几年、几十年的星辰便利。”
“但这一次,谁不知道大周那根烂木头已经朽到了根子里?随时都会崩塌。”
赵无极目光扫视全场,语气森然。
“这一次排定的座次,很可能会持续到大周彻底崩塌,新朝建立之时!”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排的席位高,谁能借到的星辰之力就多,能送下界的人手就更多!”
“等到乱世一起,这就是抢占先机,就是争龙的本钱!”
“照旧?哼,若是照旧,我天下海潮第一个不答应!”
此言一出,四周的陨石上顿时响起了一阵骚动。
不少天光境强者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确实。
这一次的排座次,太重要了。
它不仅仅是一个名分,更是实打实的利益,是未来争夺天下的入场券,也是各大天光境能得以用真身在繁华的大地上享受的条件。
天外天太孤寂了,一切都是那么黑暗,那么无趣,这些高高在上的天光境,可不愿苦守在这里。
“既然都不想照旧,那便各凭本事说话。”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广寒天阙的领头女子缓缓睁开双眼。
她一身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如月,周身缭绕着刺骨的寒气,仿佛要将这片虚空都冻结。
“我广寒天阙,要首座。”
她的话音刚落,对面便传来一声嗤笑。
“首座?好大的口气!”
烟雨杀生一方,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男子阴恻恻地开口。
他周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看不清面容,只觉得那烟雨中藏着无尽的杀机。
“你广寒天阙虽然占据了冰相,但终究只是偏门,想要首座,问过我烟雨杀生手中的剑了吗?”
“怎么?你想试试?”广寒女子凤目含煞,身后寒气瞬间化作漫天冰锥,对准了蓑衣男子。
“试试就试试!”蓑衣男子毫不示弱,身周烟雨骤然变得狂暴,每一滴雨水都化作了锋利的剑气。
与此同时,天下海潮的赵无极也猛地站起身,身后海浪滔天,气势汹汹地压了过来。
“要打架?算我一个!”
“这水相之争,还没个定论呢!你们两家一个玩冰的,一个玩雨的,也配染指大周水相?”
“水利万物而不争,唯有大海能纳百川!这大周崩塌后的水相,合该归我天下海潮所有!”
轰!
三股恐怖的气息在虚空中轰然碰撞。
刹那间,寒冰碎裂,烟雨激荡,海潮翻涌。
这三方势力,争得最凶。
不仅是领头人在互怼,他们身后那一众依附的天光境,也纷纷起身,祭出法宝,互相叫骂。
“放屁!冰乃水之骨!若是没有寒气,水不过是一滩死物!我广寒天阙才是水相正统!”
“笑话!雨乃天地之精,润泽万物,主宰生杀!你们一群冻成冰块的娘们懂什么叫水相?”
“都给我闭嘴!大海无量,包容一切!无论冰还是雨,最终都要归于大海!天下海潮才是天命所归!”
争吵声越来越大,甚至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始动手试探。
虚空中,术法光芒乱飞,能量波动剧烈。
之所以吵得这么凶,归根结底,是为了那个还空悬着的水相。
世间修行,分金木水火土五大主相。
谁能在大周崩塌,新朝建立的洗牌期争得主相之位,谁就能在未来的修行界占据绝对的主导权。
若是让广寒天阙夺了水相,那未来天下修水法的修士,若修的不是广寒天阙那一派人物的法门,就会天道压制,修行速度大减。
反之亦然。
这不仅是权力的争夺,更是道统的生死之战。
没人愿意寄人篱下,更没人愿意自己的道统被别人压制。
第332章 交叉碎片
看着吵成一团的三方势力,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周天族一方,显得格外安静。
李纲盘坐在一块青色陨石上,身穿儒袍,面容清癯,双目微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在这群杀气腾腾的天光境中,他身上的书卷气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敢小觑他。
即便他只是丹阳境。
但在大周天族内部,他的地位甚至还要高于那几位真正的天光境族老。
因为他是如今大周儒道修行的集大成者。
儒道修行,修的是一口浩然气,讲的是言出法随,借天地大势。
虽然境界未到天光,但他的一身战力,早已不弱于天光。
他是最接近传说中儒道天光的那个人。
此刻,李纲虽然表面平静,但脑海中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乱了,全乱了。”
他在心中轻叹。
五大主相,如今局势早已明朗。
火相,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天上的那位日尊,超脱在外。
他一人独占火相主位,顺带连雷相的偏位也一并占了。
导致如今天下,修火,修雷的修士,日子过得最为苦逼。
无论你多么惊才绝艳,在那位日尊的阴影下,都只能是萤火之光。
无人敢去撼动那位的位置,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水相,目前空悬,也是争夺最激烈的。
广寒,烟雨,海潮,三家打得头破血流,都想坐上那个位置。
土相,目前还在大周天族手中。
甚至大周天族还占据了偏位的空相。
这也是为什么大周虽然摇摇欲坠,但这六方会盟,大周天族依然能稳坐一席之地的原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土相不丢,大周天族的底蕴就在。
木相,则被南方那些古老的部族占据,那些蛮夷不修教化,只尊图腾,极难对付。
至于金相……
李纲的目光扫过对面。
兵天神道那群杀才,虽然没有明说,但眼中的贪婪早已掩饰不住。
金主杀伐。
兵天神道占据了偏相“兵相”和“阵相”,都与金相沾边。
若是让他们夺了金相,那这天下,怕是要陷入无休止的战乱之中。
“多事之秋啊。”
李纲揉了揉眉心,思绪不由得飘远。
他又想到了那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年轻人。
陈玄。
“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李纲心中充满了担忧,这小子虽强,甚至远强于自己,但如果真的是在传送通道中失踪,麻烦就大了。
传送通道被毁,空间乱流肆虐。
那种情况下,陈玄极有可能会被卷入无穷无尽的交叉碎片之中。
所谓的交叉碎片,是大周漫长历史长河中,溅射出的过去与现实和未来交叉的碎片,
有些碎片,风平浪静,进去也就进去了,顶多是被困一段时间。
但有些碎片,却是绝对的禁忌。
那是连天光境强者进去都要殒命,甚至连高高在上的月主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恐怖时空。
比如……上古年间那段黑暗岁月。
李纲读过只有皇室和顶级世家才能接触到的秘典。
据说,那位无敌于世的日尊,当年就是误入了一块极为奇异且强大的交叉碎片。
那块碎片中,葬着大恐怖。
虽然日尊最终活着走了出来,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身受重伤,从千年前一直沉睡至今,鲜少露面。
但即便如此,即便他沉睡不醒。
这世间,依然没有一个人敢去打火相和雷相的主意。
为什么?
因为那一位,是真正的无敌!
是他,亲手终结了那个令人绝望的上古大魔时代。
是他,以一己之力,将原本的天光境硬生生地向上拓展了一层,开创出了日尊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
太古十月,亘古不变。
在这片天地间,月主只有十位。
他们主宰世间万物,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剩下的星辰,才轮得到万千天光境去争夺,去掌控。
在上古年间,那轮代表着大魔与杀戮的血月,曾是最强的存在。
它高悬天际,猩红的光芒压制了其他九月,让整个人族都笼罩在恐惧之中。
那是人族最黑暗的年代。
直到日尊横空出世。
他没有选择顺从,也没有选择妥协。
他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大手段,硬生生地击碎了那轮不可一世的血月!
而后,他又将破碎的血月重新捏造,化为了如今的红月,以此来维持太古十月的平衡。
这是何等伟力?
击碎月亮,重塑规则!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日尊沉睡千年,他的威名依然能镇压整个大周,无人敢犯。
如今的大周。
虽然红月依旧存在,但最强的,当属那轮人月。
人月普照,代表人道昌盛。
在人月的光辉下,其他九月都要避其锋芒,一切禁忌妖魔都被压制在阴暗的角落,不敢露头。
偶尔跑出来一两只漏网之鱼,虽然也极端恐怖,能造成不小的杀孽,但终究成不了气候,并非人族天光境的对手。
“希望那小子运气好点,别卷进什么太古老的碎片里去。”
李纲心中暗暗祈祷。
若是卷进了日尊当年去过的那种碎片,或者是血月横空的上古时代……
那即便陈玄那小子再怎么妖孽,怕也是凶多吉少。
“李纲,你想什么呢!”
一声暴喝打断了李纲的思绪。
只见天下海潮的赵无极正怒目圆睁,指着李纲的鼻子大骂。
“既然你们大周天族占着茅坑不拉屎,这土相的位置,是不是也该让出来给大家分分了?”
赵无极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争吵的广寒和烟雨两方,也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李纲。
显然,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这些平日里的死对头,也不介意联手先瓜分一波弱者。
如今的大周天族虽然强,但明眼人都看到,大周王朝崩塌之后,大周天族将会变得虚弱。
李纲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慢条斯理地开口。
“赵无极,你若是有本事,大可现在就来抢。”
“我李纲虽然只读圣贤书,但手里的戒尺,也不是吃素的。”
话音落下,一股浩然正气冲天而起,在他身后化作一尊巨大的圣人虚影,手持书卷,目光如炬,冷冷地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气势之强,竟丝毫不弱于在场任何一位天光境!
一时间,场面剑拔弩张。
第333章 皆灭
名为幽的大地的中央。
腐朽的气息与新生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
陈玄立于虚空,衣摆无风自动。
前方厚重的魔云墙虽然愈合,但其后的景象已然大变。
一尊尊上古大魔的幼体,正在那轮猩红血月的照耀下,以惊人的速度从虚幻走向真实。
生有九颗头颅的巨蛇,刚刚凝聚出实体,便昂首发出一声嘶鸣,九双阴毒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陈玄。
另一侧,一尊背生双翼,青面獠牙的夜叉状大魔,手中正凝聚着黑色的雷霆。
被浓雾充斥着天空中,一尊尊带着上古大魔气息的东西已经成型,甚至有秩序地排列齐上。
陈玄眯眼,自己也该动手了!
他右手虚握,秋水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瞬间落入掌心。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仅仅是手腕一抖,一道如水的剑光便泼洒而出。
剑气在空中化作一条细线,精准地掠过一头九头巨蛇的颈部。
嗤!
九颗狰狞的头颅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天而起,断颈处喷涌出的黑色魔血如同喷泉般洒落。
这一剑,仿佛是一个信号。
原本还在贪婪汲取血月能量的无数大魔,在那一瞬间全部停止了动作。
成千上万双充满暴虐与杀戮欲望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陈玄。
下一刻,暴动开始了。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汇聚成实质的声浪,将周围的迷雾尽数震散。
无数大魔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疯狂地朝着陈玄涌来。
唯有那轮悬挂在低空的血月,依旧静止不动。
它就像是一只冷漠的独眼,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下方的杀戮,仿佛这一切都与它无关。
天外天。
死寂的虚空之中,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李纲身后的浩然圣人虚影,手持戒尺,目光威严,正与对面那铺天盖地的蓝色海潮分庭抗礼。
赵无极面色阴沉。
周身水汽激荡,每一滴水珠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在虚空中不断炸裂。
“李纲,不过是几句挑衅之言,你就要与我天下海潮彻底撕破脸?”赵无极的声音冰冷刺骨。
李纲神色淡然,轻抚衣袖:“撕破脸又如何?这天下道理,大不过一个理字。你所言的挑衅之语,已经坏了规矩,还想争夺土相,你试试看,看我能不能将你伸出来的爪子打断!”
“狂妄!”赵无极怒喝一声。
肥大的身子背后。海潮轰然暴涨,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就要朝着李纲所在的陨石拍下。
李纲眼中寒芒一闪,身后圣人虚影手中的戒尺高高举起。
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刹那。
“够了。”
一道苍老却浑厚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之间响起。
只见天下海潮的阵营后方,走出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的老者。
他看起来就像是海边随处可见的渔翁,但当他走出的那一刻,原本狂暴无边的海潮瞬间平息下来,变得温顺无比。
老者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赵无极一眼:“无极,退下。”
赵无极面色一僵,眼中的怒火瞬间转化为敬畏。
他不甘地瞪了李纲一眼,最终还是收敛了气息,恭敬地退到了老者身后。
老者摆了摆手,目光投向李纲,眼神深邃如渊:“李大人,儒道修为果然精深。今日会盟,是为了大局,既然谈不拢,那便不谈了。”
李纲散去身后的圣人虚影,对着老者微微拱手:“既然沧浪公发话,那老夫便给你这位前辈一个面子。”
随着这场冲突的平息,原本剑拔弩张的会场也渐渐冷却下来。
水相之争也僵持不下。
其他几方势力都不愿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既然如此,那就散了吧。”
兵天神道的铁甲大汉冷哼一声,率先起身:“下次会盟,再定乾坤。不过回去之后,各位最好都拿出个章程来,别到时候真动起手来,怪我没提醒。”
“那是自然。”烟雨杀生的蓑衣客阴阴一笑,身形化作一阵烟雨消散。
广寒天阙的白衣女子冷冷地扫视全场,一言不发,转身踏着冰莲离去。
各大势力纷纷退场,原本喧嚣的陨石带重新归于死寂。
李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儒袍。
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天下海潮的方向一眼,目光在那位沧浪公和赵无极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神色莫名。
他知道,这次陈玄在传送通道遇袭,绝对是这帮人下的黑手。
这笔账,早晚要算。
传送通道。
一支支队伍有序地通过通道。
李纲没有独自离开,而是混入了大周天族的队伍中。
“李师,请。”一位天族的老者恭敬地引路。
李纲点了点头,一步踏入那旋转的光门之中。
幽。
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陈玄黑发狂舞,青衫猎猎作响。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青色的闪电,在密密麻麻的魔潮中穿梭。
铮铮铮!
剑气纵横,在这片漆黑的大地上切割出一道道耀眼的轨迹。
每一次剑光闪烁,必有一头甚至数头大魔被斩成两段。
天空仿佛下起了一场黑色的血雨。
那些刚刚诞生,还未在这个世界上展现凶威的上古大魔,在陈玄面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然而,陈玄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一剑斩碎了一头形如肉山的巨魔,那巨魔炸裂成漫天碎肉。
但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悬挂在空中的血月微微一颤,洒下一片猩红的光辉。
那些碎裂的血肉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在地面上疯狂蠕动聚拢。
仅仅是两个呼吸的功夫,那头刚刚被斩杀的巨魔,竟然完好无损地重新站了起来!
不仅是它,周围所有被陈玄斩杀的大魔,都在血月的光辉下一次次复活。
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这就是源头吗?”
陈玄身形一闪,避开了一道腐蚀性的毒液喷射,退至半空。
他看着下方那如潮水般涌动,怎么杀也杀不完的魔群,又抬头看向那轮始终冷漠注视着一切的血月。
看起来这些东西杀不死,是因为那轮血月。
“既然如此……”陈玄深吸一口气。
“那我便持剑斩月。”
话虽这样说,陈玄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轮血月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
想要撼动它,仅凭自己现在的常规手段,恐怕力有未逮。
必须加码。
陈玄心念一动,太乙造神壶中的一缕太乙清气冒出,瞬间充盈了四肢百骸。
但这还不够。
“起!”
陈玄低喝一声。
轰!
在他身后,一副宏大的画卷骤然展开。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一颗星辰横立当中,散发着亘古苍凉的气息。
这是他的筑基景象,星辰悬空。
陈玄的气息瞬间暴涨,青衫鼓荡。
这还不够保险,那毕竟是一轮“月”。
陈玄缓缓闭上双眼,摒弃了周围所有的嘈杂与杀意。
他在脑海中观想。
观想那个刻在他灵魂深处的身影。
那是他的师尊,山海界太清宗的那位绝世剑仙。
随着他的观想,这片幽暗的大地之上,出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一个绝美的白衣女子虚影,悄然浮现在陈玄的身后。
她面容模糊,看不真切,但那种气质举世无双。
白衣女子缓缓抬手,手中似有一柄无形的长剑。
陈玄也随着她的动作,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秋水剑。
这一刻,两人的动作完美重叠。
太清真气,星辰异象,师尊神韵。
三者合一。
“斩!”
陈玄猛地睁开双眼,口中吐出一字。
手中的长剑,对着那轮高悬的血月,轻飘飘地挥了下去。
嗡——
天地间仿佛失去了声音。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璀璨剑光,从陈玄的剑锋处绽放。
这道剑光始一出现,便成为了天地间的唯一。
它通天彻地,将昏暗的天空与荒凉的大地彻底分隔开来。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如镜面般破碎。
那些挡在剑路上的上古大魔幼体,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剑光中湮灭,化作最微小的粒子。
剑光去势不减,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斩中了那轮猩红的血月!
轰隆隆!
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巨响炸裂开来。
不可一世,仿佛永恒存在的血月,在这惊世骇俗的一剑之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原本完美的圆形轮廓,瞬间被剑光撕裂。
紧接着,轰然炸开!
漫天血光飞溅,如同下起了一场猩红的暴雨。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炸开的血月碎片并没有消散,而是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以一种惊慌失措的姿态重新聚合。
重新凝聚后的血月,光芒黯淡了许多,体积也缩小了一圈。
它似乎拥有某种灵智,在感受到这一剑的恐怖后,竟然再也不敢出现在陈玄的周围,而是发出一声类似悲鸣的嗡响,化作一道血光,朝着幽的更深处远远遁走。
逃了?
陈玄收剑而立,长舒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血月遁走的方向,并没有去追。
穷寇莫追,况且现在的他也确实没有余力再斩出一剑。
不过,虽然血月逃了,但他刚才斩出的那一剑,剑意却并未消散。
通天彻地的剑光,依旧横亘在天地之间,散发着凛冽的寒芒。
“不能浪费了。”
陈玄低语一声。
他挥袖一振,体内残存的法力涌动。
“散!”
随着他的动作,那道原本直冲天际的宏大剑光,突然改变了方向,直冲云霄。
随后,在高空之中,这道剑光轰然崩解。
它化作了无数道细细的青色光芒,如同亿万颗流星,又好似一场青色的暴雨,朝着幽这片广袤的大地洒落。
每一道青光,都是一道凌厉的剑气。
……
此时此刻。
幽的大地各处。
正在苦苦抵抗幽魔暴动的各个部落,都陷入了绝望的边缘。
神日部落所在的峡谷外,密密麻麻的幽魔正在疯狂冲击着防线。
仇浑身浴血,大日真火已经黯淡,但他依旧死死地挡在最前方。
“顶住,不能退!”
他嘶吼着,一拳轰飞一只幽魔,但更多的幽魔却扑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看,天上!”
王九突然指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惊呼。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遥远的天空之上,一道青色的光芒冲向天际,随后炸开,化作一轮青色的太阳。
紧接着,无数道细长的青色剑芒,如同神灵降下的甘霖,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
咻!咻!咻!
剑芒精准地落下,避开了所有的人族,刺入了每一只幽魔的头颅。
噗嗤之声不绝于耳。
那些原本凶残无比的幽魔,在这场青色的剑雨中,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仅仅是片刻功夫。
围攻神日部落的数千只幽魔,尽数伏诛!
不仅是神日部落。
地海部落,黑石部落,红河部落……
在这片幽暗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只要有幽魔肆虐的地方,就有青色的剑雨落下。
这是一场覆盖了整个“幽”的清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爆发出的震天欢呼。
“死了,都死了!”
“神迹,这是神迹啊!”
部落的人们相拥而泣,跪在地上,对着天空那渐渐消散的青色光芒顶礼膜拜。
神日部落的高处。
木托拄着拐杖,登高望远。
他看着那满地的幽魔尸体,又看着天空中残留的青色剑意,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震撼。
仇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木托身边。
他望着那道剑光消散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轻声询问:“族长……那是先前来到我们部落的那位先贤神圣所为吗?”
除了那位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陈玄先贤,他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这般改天换地的事情。
木托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不知道。”
“或许是,或许不是。”
老人转过身,看着下方欢呼雀跃的族人,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那又如何呢?”
“只要有先贤神圣出手,平定了这片大地上的暴乱,让我们活下去……这就足够了。”
仇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握紧了拳头,看着远方,心中那颗变强的种子,在这一刻,彻底生根发芽。
终有一天,我也要拥有这般守护族群的力量。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第334章 坐标
幽之地,余韵未消。
漫天青色剑雨洗刷过的天地,透着一股肃杀后的清明。
陈玄凌空而立,手中的秋水剑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并非渴血,而是一种归巢般的呼应。
就在方才那一剑斩退血月,剑气激荡长空的瞬间,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虚空中那一丝若隐若现的牵引。
那是大周王朝的坐标。
先前在传送通道中,有人偷袭,搅乱了空间节点,致使他跌落此地。
如今他一剑斩破血月,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制,得以感应到大周王朝的坐标,陈玄觉得自己可以随时通过那一道坐标,进入虚空,回到大周王朝。
陈玄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满目疮痍却又焕发新生的大地。
神日部落的方向,隐约传来欢呼与祭祀的鼓声。
他留下的那具血气分身,正盘坐在最高的山巅,气息与这片天地逐渐相融。
有那具分身在,足以护佑神日部落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延续火种,也能作为他日后探索此地秘密的锚点。
“不必告别了。”
陈玄收回目光,心中决断。
先前和李纲可是要去参加一个什么所谓的会盟,若是回去晚了,李纲独木难支,之前的诸多谋划便会付诸东流。
更何况,此次会盟,那个所谓的广寒天阙应该也会参加。
自己还想和广寒天阙见一见面,毕竟自己和雪主也曾有过一次合作。
时间紧迫。
陈玄手腕翻转,秋水剑在身前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面前的虚空却像是一张薄纸,被利刃无声地切开。
一道漆黑的裂缝显现,里面罡风呼啸,透着令人心悸的空间乱流气息。
陈玄神色平静,一步迈出。
青衫猎猎,瞬间没入裂缝之中。
通往大周王朝的传送通道内,天下海潮所在部分。
流光溢彩的通道壁垒隔绝了外界的虚无,二十余道身影正顺着流光缓缓降落。
这些人气息深沉,周身皆有异象隐现,虽然只是分身或投影,但那股属于天光境的威压却做不得假。
为首的老者身披蓑衣,面容如枯树皮般斑驳,手中提着一根青竹鱼竿,看起来像是个寻常的老渔翁。
正是之前和李纲打过招呼,调停过天下海潮与大周天族纷争的沧浪公。
赵无极恭敬地落后半个身位。
“沧浪公,这次会盟,李纲那老匹夫虽然嘴硬,但大周天族明显底气不足。”
赵无极一边控制着身形下降,一边低声说道,言语间带着几分快意:
“尤其是那个陈玄失踪后,李纲虽然面上不显,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乱了。”
沧浪公微微垂着眼帘,手中的鱼竿随着通道内的气流轻轻晃动:“心乱则生变。李纲此人,看似修的是浩然正气,讲究君子不争,实则城府极深。你当真以为他看不出陈玄失踪是我们做的手脚?”
“看出来又如何?”
旁边一名隐在黑袍中的人影发出沙哑的笑声:“他还能向我们发难不成?从今日的表现来看,大周天族已经是强弩之末。”
众人闻言,皆是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
他们正顺着通道降临大周王朝的地界。
相比于天外天那死寂冰冷的黑暗,大周王朝这片繁华的红尘地,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在天外天待久了,那种孤寂感会渗入骨髓,让人发疯。
哪怕是天光境的大能,也渴望鲜活的生命,渴望热腾腾的血气,渴望那种掌控万物生死的快感。
“这次下来,哪怕只是分身,也得好好快活一番。”
一名天光境修士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大周王朝那充满了欲望与血腥的空气。
“还是这片大地好啊,天外天那鬼地方,除了石头就是冰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无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个突然出现的剑君,确实是个变数,如今被放逐到了交叉碎片中,我等对大周王朝崩塌之后的水相,又多了一份争夺的可能性。”
“至于李纲……哼,先前我们针对云长风,想要夺取青州星主之位,若非李纲暗中示警,那六欲天君也不会折在陈玄和云长风手里。”
提到六欲天君,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这一位在天光境中可不弱,却栽在了名不见经传的小辈手里。
虽然这个小辈在后来的一系列事件中打出了他的名气。
“李纲这人,护短得很。”沧浪公缓缓开口。
“平日里装得沉稳大度,一旦涉及到身边之人,下手比谁都黑。这次陈玄失踪,他没有当场发作,应当是他与这陈玄联系的并不紧密,虽有合作,但却并不算太重要不然便看看云长风之事。.”
“不过只是得到了一个猜测,便敢于向云长风传信,让一个丹阳境设计天光大能,胆子不小。”
赵无极道:“无论如何,传送通道改流,他被放逐进交叉碎片的概率极大。这世间的交叉碎片恒河沙数,大部分都是死地。即便他运气好,进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碎片,想要出来,也得等到猴年马月。”
“不错。”
另一名擅长空间之道的天光境修士附和道,“时间流速是个大问题,大周王朝有日尊镇压,乃是诸多地界的锚点,流速最快,其他交叉碎片中的时间往往极为缓慢,甚至停滞!”
“他在里面待上一天,外界或许已过数年,等他千辛万苦爬出来,大周王朝早就崩塌了,到时候大局已定,他一个过气的剑修,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这是大周修行界的常识。
日尊之所以强横无敌,便是因为他定住了大周的时间长河,让这里成为了现世的中心。
其他任何依附于大周存在的时空碎片,时间流速都远远慢于此地。
这也是为什么被放逐到交叉碎片的人,往往出来后会发现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万一呢?”
沧浪公突然停下了脚步,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万一他进入的那个碎片,时间流速与大周同步,甚至……更快呢?”
通道内安静了一瞬。
随后,赵无极嗤笑一声:“沧浪公,您太多虑了,那种概率微乎其微,除非他掉进了传说中日尊当年去过的那个禁忌之地,或者是……”
“或者是上古年间,血月横空,大魔称雄的那个时代。”沧浪公接过了话头,语气幽幽:“若是那样,他要么死在里面,要么带着一身惊天动地的杀伐之气归来。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必须做好第二手准备。”
“第二手准备?”赵无极皱眉。
“若他真能活着回来,那便在他露头的瞬间,再杀他一次。”
沧浪公手中的鱼竿轻轻一点,一股无形的杀意在通道内弥漫。
就在这时。
那名擅长空间之道的天光境修士突然脸色一变,猛地停下了身形。
“不对劲。”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原本流光溢彩。平稳运行的传送通道,此刻竟然开始微微震颤。
这种震颤起初极轻,仿佛微风拂过湖面,但转瞬间便化作了剧烈的抖动,连带着周围的空间壁垒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怎么回事,通道不稳?”
赵无极厉声喝问。
“不……不是通道本身的问题!”那名修士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眼中满是骇然。
“是有外力,有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正在从外部……不,是从虚空乱流的深处,强行冲击这条通道!”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巨响,如惊雷般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整条传送通道剧烈摇晃,仿佛一条被巨手抓住的蛇,正在痛苦地扭曲。
“在那边!”
沧浪公猛地回头,手中的青竹鱼竿瞬间绷直,指向了通道侧上方的一处壁垒。
那里,原本坚不可摧的空间壁垒,此刻竟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透过那些裂纹,隐约可见外界那狂暴混乱的虚空乱流,以及……一道正在急速逼近的青色光芒。
那是剑光。
纯粹锋利的剑光!
“有情况!”
赵无极反应极快,怒吼一声。
周身血气爆发,凝结成海潮之力化作一道蓝色的水幕护在身前。
其余二十几名天光境修士也都是身经百战之辈,虽然事发突然,但瞬间便作出了反应。
一时间,血气充盈,将这片空间护得风雨不透。
然而,在那道剑光面前,这一切似乎都显得有些苍白。
咔嚓!
清脆的破碎声响起。
布满裂纹的通道壁垒,承受不住锋锐之气的逼迫,轰然破碎。
无数晶莹的空间碎片四散飞溅,如同炸开的烟花。
紧接着,一道青色的身影,裹挟着漫天风雷,从那破碎的洞口中一步踏出。
狂风呼啸,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手中提着一柄如秋水般的长剑,背上背着一把鲜红如血的油纸伞。
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了传送通道之中,出现在了天下海潮众人的头顶上方。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赵无极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不可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极度的荒谬。
“剑君陈玄?!”
第335章 一剑
赵无极震惊地看着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那个人。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传送通道强行改流,他明明应该迷失在无尽的时空乱流中,或者被困在某个不知名的交叉碎片里等死。
这才过了多久?六方会盟可没谈多久。
半个时辰?
还是一个时辰?
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回来?
而且还是直接强行斩碎了虚空壁垒,杀进了传送通道里!
陈玄也有些意外,他看着下方的一群人,心中莫名感触。
自己在传送通道中迷失,最有可能的幕后黑手,陈玄事后也想过一番,很有可能就是这群天下海潮的人。
真是冤家路窄啊。
或者说,因果循环。
陈玄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手中的秋水剑轻轻震动,剑尖指着下方的沧浪公和赵无极,声音清朗:“诸位,不得不说,咱们真是有缘。先前我被人算计进入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出手的幕后黑手,大约就是尔等吧。”
“算了,即便不是,我与你们天下海潮也有仇,见到你们的人,便只能动手杀了。”
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沧浪公一步踏出,挡在了陈玄身前,与陈玄对望,他手中的钓竿横在身前,犹如横着一把剑。
他对陈玄拱手笑道:“久闻剑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凡,但我天下海潮与剑君有仇,这仇何来?”
“莫不是因为一些误会,而导致了剑君对我等有误解?”
陈玄歪了歪头,手中剑气更盛,往前逼了一步,令沧浪公的斗笠都微微震动,甚至于有破碎的感觉。
“我与天下海潮的仇怨由来已久。一在青州,二在海州,三在雪海北原,接连三次,我遇到的事都与天下海潮有关,天下海潮的人也都想杀我,这能说没仇吗?”
沧浪公哈哈大笑:“若是剑君愿意,这一切都可以没有仇怨。毕竟这世间的一切,终究是人在主宰,人与人之间,并不一定要打打杀杀,完全可以通过交谈解决问题,就像如今的我和剑君阁下,因为交谈,也不曾一见面就立马动手。”
陈玄哈哈一笑,发丝飞扬,看向天下海潮的人,眼神变冷:
“我与你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谈的。刚才的谈话,或者说与你的谈话,也不过是为了积蓄几分力量,如今却正该是斩敌之时。”
陈玄的话音落下,手中的剑骤然长鸣,霎那间,四方天地,或者说整片通道之内,都出现了无数道剑光。
沧浪公面色一变。
手中的鱼竿骤然绽放出光华,随后他挥手将鱼竿向前抛射,鱼线不断生长,甚至勾住了通道壁垒。
随后,那些鱼线在通道之间交织,挡住了所有出现的剑光。
剑光与鱼线碰触在一块,霎那间,四面都传来巨响。
其余天下海潮的天光境并不畏惧,毕竟大家都是天光,差距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呢?
这位剑君虽然名声在外,让人不敢与之相对,但那也只是在一对一,或者一对三四的情况下。
像如今天下海潮,有十之二三的人都聚集在此处,将近三十位天光境,何须惧怕一人?
就在沧浪公出手挡住剑光的瞬间。
赵无极也赫然长声大笑,身后血气迸发而出,凝成无数的海潮,直冲向天空的陈玄。
其他天光境也各自有手段,虽然都不如前面两位出手,却也是个个展出压箱手段。
有人在四面之间凝聚出冰兽,扑咬向前,有人手中横开,化笔而出,这是儒道修行法,凝出一道道大江大河。
亦有人手中也使剑,只不过挥剑之时,剑光所过之处,冰封凝结,这一剑斩出了寒意,不过这些人所使的手段都不脱离水相。
面对挡住了自己剑光的沧浪公,陈玄略微惊讶。
在大周王朝也修行了许久,他见过这里的人使用各种术法,虽然奥妙无穷,千奇百怪,但大多都以威力和杀招为主。
像这种能挡住群攻的手段,极其少见,而且一般有人使出这种手段,比如火君,他也能使出大范围的火雨,但这些手段只对低境界有用,对于同等的天光境,几乎毫无作用,还会浪费血气。
因此,能进行大范围群攻,或者挡住大范围群攻的大周修行者,在陈玄所遇到的人里极为少见,而自己刚才展出的剑光,可以说威力远超火君的火雨!
这个头戴斗笠,一身蓑衣,看上去极为苍老,甚至连皮肤都如同枯树般的老人,着实令人惊讶。
他手中的鱼竿,似乎也是件不俗的法宝,那根鱼线的坚韧相当不俗。
似乎在哪里见过?!
陈玄脑海里闪过一幅画面,突然猛然记起他之前出青州到阳州时,曾渡过一段江,那时和赵凌茗同乘一船,遇到了一只妖,自己斩了这只小妖。
这小妖中有一段线也极为的坚韧,似乎与这鱼线有异曲同工之妙。
虽然脑子里闪过诸多想法,但在外部的时间只是短短一瞬。
陈玄面对无数术法,并不如何惧怕。
他整个人身上,剑意骤然爆发,随后青衫飘摇,化作一道剑光,与手中剑合为一处,直接自上而下,向通道下方的无数天下海潮之人凿去。
那些术法在陈玄化成的剑光面前,尽数没了作用,都被剑意搅碎。
海潮被切开,冰兽被击碎。
甚至有人挥出的那一道冰寒之意水相剑,都在剑光前失了锋芒。
沧浪公见到这一幕,心头又是一惊。
这位剑君真真名不虚传,手中一把剑,破尽一切法,诸多天光境都奈何不得他,真是可怕至极!
沧浪公一咬牙,手中鱼竿再次陡然一变,鱼线再次勾起,如同蚕茧一般,想要卷住那道剑光,迟制住攻势!
然而,一切并无作用。
那些坚韧的细丝虽然不曾被剑光切断,但也同样被荡开,没了力道,在这片通道中如同软绳一般被吹散。
沧浪公叹息一声,对手实在厉害,不能硬拼。
他身形移动,斗笠在一阵风中破碎散开,露出了一头如同蛇一般的白发。
他手臂发力,鱼线收回并自动缩短,只为躲避陈玄这一剑。
至于其他天下海潮的人,只能说自求多福了。
第336章 退,神京
剑光如瀑,倾泻而下。
明明陈玄只斩下了一剑,但却恍若斩出了剑雨。
通道内原本狂暴的空间乱流,在这一剑面前竟如驯服的绵羊,温顺地向两侧分开,只留下一条笔直大道。
沧浪公面皮抖动,他轻叹一声,虽然自己已经躲过了那一剑的锁定,也可以避开,但…还是放心不下天下海潮其他人。
于是,这位天下海潮中资历很老的老人在躲开之后又加入了战局,手中的青竹鱼竿猛地弯曲成满月状,千百根坚韧的丝线在身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老调重弹。”陈玄摇头。
先前这人已经用丝线妄图挡住自己了,然而没成。现在又要重复这种方式吗?
那结果还是一样的!
这一剑光华大放。瞬间将丝线炸开。
沧浪公瞳孔骤缩。
枯瘦的身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原本披在身上的蓑衣猛地炸开,化作无数草屑纷飞。
借着这股炸裂的反冲之力,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灰扑扑的流光,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的正中。
一切又重新变得和先前一样。
面对着这一剑,所有天光境都施展压箱手段。
“挡住,快挡住!”
有人凄厉大吼,祭出秘宝。
有人双手结印,试图引动体内血气,构筑层层冰墙。
但在绝对的锋芒面前,这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
剑光扫过。
冰墙崩碎,法宝哀鸣。
十几名天光境强者的护体血气如同纸糊一般被切开,鲜血在失重的通道内泼洒,化作一颗颗殷红的血珠,凄艳而刺目。
尤其是赵无极。
他此刻正处于剑光笼罩的核心区域边缘。
“我不信,同样是天光,你凭什么!”
赵无极双目赤红。
身后那片浩瀚的海潮异象疯狂翻涌,试图托举住那压顶而来的青天。
他的一只手臂更是完全化作了湛蓝色的水流,猛地向上轰去。
一瞬间的碰撞。
托举海潮的手臂,连同那漫天的异象,齐齐断裂。
剧痛迟了一瞬才传遍全身。
“啊!”
赵无极惨叫一声,身形暴退。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右肩,那里空空荡荡,整条右臂已经被齐根切下,切口平滑如镜。
他抬起头,面色煞白地看着上方那道青衫身影。
为什么?
为什么对面这么强?!
大家都是天光境啊!
陈玄悬立于高处,手中的秋水剑斜指下方,剑尖上一滴鲜血缓缓滑落。
通道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赵无极粗重的喘息声,和其余伤者压抑的闷哼声。
陈玄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众人,并未挥出第二剑。
他手腕一翻,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这就是天下海潮?”
陈玄轻笑一声,笑声在通道内回荡。
“诸位的手段已经领教,不过如此!”
“不如将你们那位摩手天君叫来,我曾听闻他号称月主之下第一人,不知他能不能接我一剑?!”
沧浪公此时已重新在远处凝聚身形,他原本花白的头发此刻竟变得枯黄。
他死死盯着陈玄,握着断裂鱼竿的手微微颤抖,却一言不发。
天下海潮众人的脸色难看至极,显然对陈玄说的话表示出了极大的愤怒。
天下海潮虽然是一个松散的联盟,但只要是联盟,都会有一个公约束,他们这些人最大的公约束便是摩手天君的理念,这一位的理念几乎代表了天下海潮之人的理念。
如今陈玄当众折辱摩手天君,便是在践踏他们的理念。
“陈玄,你休要猖狂!”
一名断了半截手掌的修行者咬牙切齿,“天君若在,杀你如屠狗!”
“哦?”
陈玄道:“他若在这杀我如屠狗,不知是真是假,但我现在确实在这,确实能杀你如屠狗!”
“你!”那人被噎得满脸通红,却又不敢真的冲上去拼命。
刚才那一剑的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陈玄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些败犬的狂吠。
“今日只是一个教训。”
他语气平淡,“不将你们尽数杀死,并非我剑不利,而是别有原因。”
说到这里,陈玄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通道深处的某个方向。
“以后,莫要再来惹我。”
说完,陈玄便不再言语,负手而立,静静地等待着通道的尽头。
他能感觉到失重感正在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周王朝那熟悉而厚重的地气。
不杀他们,自然是有原因的。
自己和李纲达成了合作,自然不能破坏那老家伙的布局,谁知道这群天下海潮的人,在那个老谋深算的家伙眼里算是什么?
万一全斩了,就坏了李纲的事呢?
更何况,自己已经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手段,方才被一剑斩中的人,或者说被剑之所伤的人,都种下了一道印记。
自己可以随时去寻他们,只要他们还在大周王朝。
嗡!
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
流光溢彩的通道壁垒逐渐变得透明,外界的景象开始显现。
青山,绿水,还有那久违的阳光。
陈玄只觉得脚下一实,那种悬浮感彻底消失。
他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远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
“回来了。”
陈玄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正是神京之外的小青山。
只不过,并非李纲他们之前离开时的那处平台,而是位于小青山的另一侧。
看来,虽然通道被自己强行破开,但落点依旧遵循了某种规则,将天下海潮的人带回了他们的预定降落点。
不远处,一阵杂乱的落地声响起。
赵无极等人狼狈地摔落在草地上,有的甚至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相比之下,陈玄的落地便显得从容了许多,连衣角都未曾乱半分。
就在这时。
“沧浪兄,许久不见,怎得如此狼狈?”
陈玄转头望去。
只见李纲带着大周天族的一行人,正穿过树林大步走来。
李纲走在最前,一身儒袍。
他先是看了一眼毫发无伤的陈玄,心中惊喜,自以为还是小看这位剑君了!
随后目光便落在了,狼狈不堪的天下海潮众人身上。
尤其是看到赵无极那空荡荡的右臂,以及沧浪公那如同鸡窝般的头发时,李纲心中更是舒爽。
先前在天外天就有过矛盾,如今看到他们吃亏,感觉怎能不好呢?
赵无极面色铁青,死死咬着牙,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最终却又按下心神。
技不如人,多说无益。
沧浪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
他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衫,恢复了几分气度,只是那眼神依旧阴沉得可怕。
“李纲,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沧浪公冷冷地丢下一句场面话,随后大袖一挥。
昂!
一声高亢的龙吟响彻山林。
只见他袖口之中,飞出一道青光,迎风便涨,瞬间化作长达数十丈的青色蛟龙。
这条蛟龙鳞片森森,爪牙锋利,显然是一只纯正的大周本土妖魔。
“走!”
沧浪公纵身一跃,落在蛟龙背上,不顾其他人,飞腾而去。
蛟龙摆尾,卷起一阵狂风,头也不回地朝着天边飞去。
其他天下海潮的人也各自离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李纲收敛了笑容。
“全都受伤了好啊,那有些事情就更好办了”
他快步走到陈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关切地问道:“陈道友,先前遭遇了何事,如今可伤了身体?”
“无妨。”
陈玄摆了摆手,神色轻松,“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去了一趟别的地方,不过运气好,又杀回来了。”
“别的地方?”
李纲心中一动,随后便点点头,显然是想到了陈玄去的地方是什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这时,大周天族的那位领头老者也走了过来。
这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脸上布满了皱纹,但双眼却清澈如婴孩,背负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他看着陈玄,目光中满是赞赏:“剑君果然名不虚传,刚才那一剑的气机,老朽隔着老远都感觉到了,锋芒毕露,无物不斩,我虽也用剑,却远不如你”
李纲道:“陈道友,这位是虚天公,那是前两位帝王的老师,人称覆海剑,算是我大周的泰山北斗。”
陈玄点头,表示敬意。
一行人见过了面,打过了招呼,便一同往神京而去。
当然,也并非所有大周天族的人都住在神京,他们也各有各的去处。
于是乎,在行进间,人便渐渐少了,最终只留下了七八人。
为首的便是陈玄,李纲和覆海剑虚天公。四人在天空中飞行,掠过了底下的城池,又越过了守卫神京的护城河。
等到临近真正的神京城,李纲便觉得有些不对,他感觉到周围的星辰之力变得极为浓郁。
这种浓郁是不正常的,通常来说,只会有诸多的天光境降临,才会产生出这样的星辰之力,又或者是两位同样执掌星辰的天光境在运用星辰之力战斗。
李纲倾向于后者。
其他人自然也感觉到了。
陈玄微微一动,施展出观气之术,不等看到前方出现了何事,李纲便已经开了口:“神京果然出事了!”
他指着前方。
那里依稀有两道淡淡的光芒在碰撞,互不相让,激得周围的白云在旋转,若不仔细看,确实也看不出来。
“居然有人敢在神京闹事,真是不知死活!”覆海剑虚天公冷声轻喝。
他虽不是大周皇族,但加入了大周天族,自然是为了拥护大周朝廷。
如今有人敢在神京闹事,就是在打大周朝廷的脸!
虚天公看向陈玄和李纲二人,道:“二位,我先去一步,看看是何人敢在神京闹事,我必将将他擒下。若二位不愿掺和此事,便先请回。”
他说罢,也不待陈玄,李纲回答,便袍袖一展,苍老的身躯爆发出浓重的血气,身后背着的古朴长剑也微微颤动。
整个人爆射而出,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灿烂的光芒,直朝那片旋转的白云而去。
其余几位大周天族的人也都跟了上去。
李纲捋着胡须,对着陈玄说道:“是否一关?”
陈玄道:“我来了神京,既然受了皇帝的命令,并和他达成了承诺,需要保卫神京,保卫他个人。如今有人在神京闹事,自当前去一看。”
说完,这两人也同时加速,往那片旋转的白云而去。
那片旋转的白云中央,果然在有两人对决。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国字脸十分方正,有着一身浓重的皇家气息,正是大周神京的星主,在天光境中也极为有名头的撼天尊。
他的对手却是一个隐于朦胧烟雨中的人,看不清面貌,但来去自如,速度十分之快。
对于撼天尊一拳又一拳的攻击,都能很灵巧地躲避。
撼天尊身上被星辰之力笼罩,他在一拳一拳落空之后,身上的星辰之力骤然炸开,配合浓重的血气,化作无数道可怕的攻击气流袭向四方。
那名隐在朦胧烟雨中的人,似乎被这一招制住了,来不及躲闪,直接被气流穿透胸膛。
身上的烟雨也消散了,露出一个头戴斗笠,身披破烂雨衣的人。
撼天尊冷声喝道:“烟雨杀生,你们这帮子人如今胆子这般大吗?居然敢将主意打到神京头上,打到陛下身上,真是不知好歹!”
那名来自烟雨杀生组织的杀手笑了笑:“这有何不知好歹的?你们大周也撑不了多久了,如今,我只不过是率先出手,先探一探大周的底细罢了。无论如何,大周终将不存,我出不出手,影响都不大。”
撼天尊道:“影响大不大?或许对大周影响不大,但对你影响可就大了。毕竟今日你就要死在我手上,死在这里!”
这杀手哈哈大笑:“撼天尊阁下虽贵为神州星主,但若想留下我,却还是难上加难。”
撼天尊眉头微皱,这人还有什么手段不成?
算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逃离。
撼天尊身形再次一爆,同样使出了那一招,四方天地之间遍布气流攻击。
随后,他自身锁定住那名杀手,猛地一拳轰出,拳风裹挟着恐怖的龙吟声。
虚空龙术!
大周王朝的秘术在不同人手上自然有不同的展现,如今在这位撼天尊手上,演变成了一门攻击手段,一门速度极快的身法攻击手段,能依靠空间与空间的联系进行虚空穿梭。
撼天尊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在那名杀手身后骤然出现。
那里的空间破碎,一只大手伸到杀手头顶。
这一拳只要砸中,这名杀手必然脑浆爆散!
撼天尊的手即将落下。
杀手却只是回头一笑,随后在撼天尊的手落下之前,溃散成一团云雾,还带着丝丝水汽。
撼天尊从破碎的空间通道中走出,面色微愣,这人消失了?!
第337章 迷阵
“这人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撼天尊心中暗想。
他也不去纠结,毕竟这人先前去刺杀陛下,还好自己在旁,这人才没成功。
如今跟他斗了一场,没能杀死他,那穷寇莫追,还是先回皇宫保护陛下好。
毕竟如今天下分崩乱纪,天上的天外天各大势力又蠢蠢欲动,保不齐刺杀陛下的不只有一个人。
虽然保护在陛下身边的天光境,也不止我自己一人,但多一人保护,总归是好的。
撼天尊抬脚,身后骤然生出一对赤色的光翼,正要往皇宫赶。
然而他转身之际,突然觉得背后发凉,刹那间回头,只见一把长剑朝自己眉心上刺来。
撼天尊微微一愣,随后面色大变:“这把剑是…覆海神剑?虚天公的配剑!怎么回事?难不成虚天公背叛了陛下?”
撼天尊只冒出这样个念头,随后便来不及思考,双臂往前一挡,手腕上血气爆发,凝结成生无数的土石,堪堪挡住这一剑。
然而,这一剑的力道过大,以至于撼天尊被直接震飞,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虚天公眉头一挑,这个刺客有些手段。
先前打退了神京星主,如今又接下了自己一剑,还是硬接,当真了不得。
看来自己待会需尽全力,务必格杀掉这个刺客,不然对陛下也算是一大威胁。
虚天公心中各种思绪繁杂。
先前脱离了陈玄和李纲,他一路赶到了交战区,便见到神州星主被一个烟雨杀生的杀手追得狼狈躲避。
一招一式之间,竟然让号称以力为尊,修有全身土石硬化术法的撼天尊连连躲避。这当真不符合那群烟雨杀生杀手的常用套路和刺杀之法。
不过这偌大一个组织,拥有一些奇人异士,倒也不出奇。
自己现如今出手,正是要格杀掉这些所谓的底牌,让未来大变中我方多一份优势,敌方少一份优势。
撼天尊被击退近千丈,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虚天公:“虚天公,你疯了!居然对我出手,莫非你背叛了陛下?”
虚天公收剑而立。
见到那烟雨杀生的杀手被击退千丈之后,居然定在那里,似乎在开口说话,也不知在说什么,自己居然听不清。
莫不是在念什么咒语,又或者是施展什么术法?
罢了,不需要再等下去,若是他真有什么手段,如今在此刻拖延时间念咒,自己还要等他念完不成?
虚天公心头想法闪过,手中覆海剑再次出击。
刹那间,他的身影在周围的白云中若隐若现,似乎又如同分身般出现无数道幻影。
撼天尊紧皱眉头。
这个虚天公,他似乎没听到自己在说话。这是什么原因?
然而也来不及多想,虚天公的攻击速度实在太快,攻势也相当凌厉,在云间若隐若现,似乎还融合了虚空龙术之法,在他手上的展现,比自己要强得多。
毕竟,自己虽然能在空间之间穿梭,却不能施展出虚空龙术真正的奥妙,即身化虚空。
然而虚天公却可以,他的剑,他的身,他的意与他的神,都完全地遁入了虚空之中,自己难以琢磨。
撼天尊知道,这些白云之间出现的幻影,真的就只是幻影,是他在虚空中穿梭又显现出来的一种迷幻手段。
自己曾与他交过手,当然清楚这一位大周前代帝师的手段。
如今却也不能硬拼,但自己也跟不上他的速度,那该如何是好?
莫非要被他缠在这里了?
当陈玄和李纲赶到这片战场,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个持剑的苍老身影,在云雾间若隐若现,一剑又一剑地刺向站在那片白云区域的神州星主。
那位神州星主似乎憋屈得很,只能被动挨打,完全无法琢磨对手的行踪。
陈玄笑着问李纲:“这位虚天公莫非是与神州星主有什么矛盾,居然在此打得如此激烈?我原以为他是来相助神州星主的。”
李纲苦笑摇头:“他二人并无什么矛盾,大约是受到了某些东西的影响。”
“某些东西?”陈玄挑眉。
李纲长叹:“我也不知晓,但这世间确实有某些幻阵,又或者是某些东西,能影响人的心智,让二人产生敌意,出现仇视,又或者是误认对方是什么东西。”
“想来神京星主和虚天公都被人算计了,有人掐准了我们到来的时间,在这里设下了伏击。”
“又或者是他并不知晓我们的到来,而是随意在这里留下了这样的大阵,以待后来者与神京星主对决。”
“毕竟天外天大会刚刚结束,有许多前往神京的天光境修行者,都会路过此地,若是能留下一位,让他与神京星主对战,那就相当正常了。”
陈玄踏临虚空,青衫飘摇,笑问李纲:“那么李相是否要出手解救,又或者是让我出手呢?”
李纲道:“自然该我出手,便不劳陈道友了。”
李纲说罢,身形一纵,来到更高处,大袖一展,一支毛笔便出现在他手中。
他喝念道:“天地有二分,清浊各相宜。”
话音既出,手中毛笔一点,四方之间,有天地之力被调动。
下方浩大的护城河中,水面似乎在微微沸腾。
大多数神京外城郭的人都瞧见了。
先前的战斗,他们并不敢吱声,毕竟这样的修行者大战还是极为恐怖的。
如今又见到河水沸腾,四方山川山林有摇动的迹象,便更觉恐惧,以为是影响到了自己,于是大叫着各自奔走。
一时之间,河面之上船船相碰,官道之上人人相撞。
城楼之上,兵士个个抬头,警惕不已,持枪搭弩,各瞄其上。
也有守城的丹阳修行者瞧见远空中的人,不由暗自松了口气,说道:“那位是李相。”
手下的兵士们听后也都松了口气。
他们虽然个个都会遵规守纪,但实在不想面对这样可怕的修行者。
第338章 中计
李纲挥手,笔落之间,四方山河动。
正在交手的撼天尊和手持覆海剑的虚天公,都感觉到了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他们下意识抬头向上看,只见一座巨山伴随着无数的大河城池在天空上显现,并且负压下来。
虚天公一瞬间就知晓,这是有儒道修行者在对自己出手。
随后,他心神一转,便清楚这儒道修行者是谁——是李纲!
但是李纲为什么会对自己出手?
又或者说,为什么会对这里的两个人出手?
不过他也并不多想,手中剑势一变,不再攻向撼天尊,而是抬剑向上。
虚天公冷喝道:“万剑起,十方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的身形骤然凝实,手中覆海剑发出一声长吟。
四方之间长剑的铮鸣声,那是大海的怒涛,
这便是他修的主要术法,覆海之剑!
同样受到巨山压迫的撼天尊也来不及多想,他大喝一声,身后虚影浮现,赫然是一只巨大的土猿。
他如同站立在大地之上的巨人,高举双臂,土石纷飞,随后轰击向天空中的巨山。
术法,神猿变!
两道截然不同的攻击,同时对那巨山出手,便轻易撕开了上方的巨山大河城池景象,在天空发出一声震响。
四周原本因为某种奇特波动而旋转的白云,被这股余波冲散。
虚天公收剑,转头看向某一处。
那里李纲正漂浮着,微笑地朝虚天公点点头。
虚天公苍老的额头皱起眉,更像是枯树一般,刚想开口询问李纲为什么要攻击自己。
然而,他猛的发现,先前与他对决的那个烟雨杀生的杀手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却是神京的星主!
虚天公脑子一转,又想了想先前的旋转白云,不由长叹一声。
自己这是中计了呀!
撼天尊喘了口气,警惕地看着虚天公。
虚天公转身朝他一拜:“撼天尊阁下,抱歉,先前似乎受了某些人的误导,将您认成了敌人,故此才对你出手,还望不要见怪,此事过后,我必有补偿。”
撼天尊面色不变,显然有些不相信,只是冷声道:“你如何证明?”
虚天公抚着雪白的长须,思考着该如何证明。
李纲却已经到了两人身旁,他笑道:“虚天公阁下,自然是受了歹人蒙蔽,我可以证明。”
撼天尊这才收了浑身的力量,朝李纲微微点头:“既然是李相发话,我自可以相信。”
李纲又问道:“不知发生了何事?能否详细说说?”
陈玄这时也到了。
他并没有离三人太近,不过其他三人自然也发现了陈玄。
尤其是撼天尊,他看着陈玄,脸色有些不自然。
倒不是他与陈玄有过冲突,只是这一位胆大包天得很,并且多次破坏神京的秩序,对于他这位神京星主,是有些伤害的。
尤其是几月之前,这位曾经不知隔了多少里斩出一剑,斩断了明王的手臂!
那时那一把剑的剑光还冲破了神京的防御,让自己难以阻挡。
故此,撼天尊对陈玄好感并不多。
不过如今大家都是奉命受命于陛下,倒也不必过多纠结。
撼天尊也朝陈玄微微行了一礼,随后说道:“自从天外天的集会召开之后,这神京城中便空了许多,皇宫中的守卫力量也少了部分。”
“陛下命我进皇城护驾,我自是答应。到了皇宫,前些日子还好,却不知怎的,在某一日,陛下遭袭。”
“出手的是烟雨杀生的人,一共是三位天光境,极其了得。有两位被宫里的高手挡住了,我则将一名烟雨杀生的高手追逐至此,并与他斗上了一场。
“无奈这人手段十分诡谲,我虽占了上风,却不能胜之。就在不久前,即将将他击杀,他却不知用什么方式逃了,便留下我一人!”
“随后便是虚天公阁下赫然出手,我被迫与之交战。现在想来,应当是那人在我等交战地布置了一些东西,影响到了覆海剑虚天公阁下,不然的话,我二人不会交手。”
李纲听了,面色微变。刺杀皇帝这事可不小,他心里各种盘算。
陈玄面色不变,心中也是有着想法。
如今这个时机刺杀皇帝,那可是相当的不利于局面,难道是有人想让大周崩塌得更快吗?
不过按照估计和推测,应当在一年后,大周的主位星辰,也就是所掌握的土相才会变得不稳。
现在即便刺杀了皇帝,似乎也并不能加速这个进程啊。
李纲面色阴晴不定,随后迅速阴沉下来:
“不好,陛下那里可能有危险,我们需要尽快赶到皇宫。他们这般做,看似是要对撼天尊阁下不利,实际上只不过是拖延时间,我等不能在此停留!”
大周神京皇宫。
碧天湖旁,一身麻衣的泰康帝坐在湖岸旁。
他的手中持着一根绿玉白色鱼竿,竿上系着细细的鱼线,鱼线穿过重重叠叠翠绿的荷花莲蓬,垂落到湖中,似乎在钓鱼。
这位大周共主身旁早已没了活的侍卫,那些侍卫个个喉咙染血,倒在了地上。
自他三十丈开外,有三名身穿蓑衣,戴着斗笠,全身笼罩在烟雨湿气中的人并排站着。
他们的手中还拖着一个老太监,那太监似乎已经不行了,喉咙被割开,只能呵呵地流血。
老太监身上似乎在进行某种奇异的术法重生,但却被其中一名杀手的长剑插着喉咙。
每一次变化重生,都立即被长剑上所附着的气息所伤,功亏一篑地失败。
泰康帝背对着他们,平淡开口:“烟雨杀生,就这般着急吗?欲要对我动手?”
三名天光境杀手冷笑:“并非是我烟雨杀生如此紧迫,是有人买了陛下的命,因此我等动手要快一些。”
泰康帝又道:“你们觉得,三人在此,便能杀我?”
那三人摇了摇头:“从未觉得能在此时杀了陛下。不过,若是能探一探口风,探一探这皇宫中的虚实,想来也是好的。”
“现如今也算探过了,比想象中的要差一些,若陛下一次再遭遇刺杀,便难以脱离了。那时来的不只有我们烟雨杀生了。”
泰康帝笑了笑:“如此说来,你们现在可以离开了?顺便将刘常侍放下,他护主心切,不应受你们这般的折辱。”
其中一名杀手摇摇头:“这位身份相当不一般,似乎还是七十二门道里的人物。那门道虽然如今已经覆灭了,被新的替上,但他这位门主,似乎不曾死于这世上,反倒是入了陛下的皇宫,成为了一名太监,真可谓世事无常。”
“他虽护陛下心切,我等却不能放他,若放了他,我烟雨杀生一门也是要遭些殃的,毕竟当初这门道覆灭,也有我们烟雨杀生一份。”
第339章 救援
泰康帝叹气:“既然你们不愿将刘常侍留下,又觉得无法在此时杀我,不如就此退却如何?”
那三名杀手互相看了一眼,又摇了摇头:
“陛下的侍卫皆已死尽。如今我等还瞧不出有什么陷阱,但单凭陛下几语便让我等退去,实在为难。”
“不如先让我等刺上一剑,若不能杀陛下,我等自然会退去,若能杀陛下......”
说到这,三人沉默了,随后又笑了笑:“那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这三人话落的瞬间,齐齐出手,三道烟云在空中砰的一声炸响。
他们便出现在那烟云炸响之处,隐隐形成了一个三角,暗合天地人三位。
泰康帝起身。
手中鱼竿一甩,便绕了周身一圈,随后击打出去,分别指向了三位杀手的鱼竿。
鱼竿血气涌动,传导到鱼线之上。
鱼线如同有生命一般,朝那三名杀手击打而去,看起来就如同一把无比细长的剑,带着锋锐的剑芒。
三名杀手都面色不变。
他们知道皇帝很强,是历代所有皇帝中最强的几位之一,拥有天光境的修为。
但却不曾想,这一位竟真的如此特殊,这一招鱼线化作剑芒,实在令人惊奇。
如此大范围的剑芒攻击,对于他们这种靠移动速度和隐匿手段袭杀的杀手,实在是克星。
烟雨杀生组织的手段非同一般。
虽然打起来并不如其他拥有术法的天光境那般绚烂,但实则隐匿无声,一击致命。往往其他对手都瞧不见他们的身影,便被伤了身,取了命。
对面这位皇帝,他们也曾袭杀过。
不过这皇宫中官气实在过于浓郁,这种隐匿式的暗藏袭杀,极为容易暴露,几乎只能靠近皇帝三十丈。
三十丈后,隐匿手段再高明的杀手,也只能倚仗速度。
他们为了此次任务,专门从组织首领那里取来了三才杀阵!
这阵法名字虽一般,但却真的暗合天地人三位,能极大提升某一方面的强度。
如今这三人的速度已经远超一般的天光境,几乎等同于瞬移!
他们来到皇帝跟前,却刺不出一剑。
原因无他,鱼线变成的剑芒,实在过于惊人了。
它就那么绕在泰康帝周身,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被刹那间锁定,随后发动攻击。
若是被这鱼线化作的剑芒击中,极有可能会直接斩断身体。
他们能感受到这鱼线的锋锐,几乎等同于把真正的神剑。
“妈的,是不是天下海潮出了问题?他们和我们烟雨杀生的合作终止了,沧浪公的那把玄天青玉竿,都落到那个狗皇帝手上了。”一名杀手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在一瞬间躲开了鱼线的攻击,但那种可怕的锋芒仍然让他头皮发麻。
若是被这鱼线擦中一点,恐怕就要受伤。看来今日这形势,是真没法子击杀这个皇帝了。
那名杀手叹气。
另一名杀手在躲过鱼线剑芒之后,与他擦身而过,对视了一眼。
三人正打算互相传话,此次任务终止,先逃离再说!
三人动手齐整,撤退也齐整。
他们先是变阵躲过鱼线剑芒,再打出三道烟雨般的术法,朝泰康帝攻去。
泰康帝收神,略微躲过这三道术法,却见三道青烟已经远遁,而这三人的身影,已经到了碧天湖中央,就要往远处遁去。
泰康帝面色平静。
他一步踏出,身后隐隐有龙吟声响,身躯遁入虚空中,霎那间出现在湖中央。
虚空龙术,他用的比任何大周天族的人都熟练。
这三名杀手心头一跳:太快了!
天枢阁,这里是收藏皇家图书的地方,阁中也藏了许多术法。
赵凌茗和长公主月霜站在阁楼窗前,眺望整个皇宫的布局。
“姐姐,你说父皇让我们留在这里,不许去掺和他的事,这是在保护我们吗?”
月霜面色清冷,一身白色的长袍覆在身上,真的宛如离尘而去的仙子。
她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咱们这位陛下,咱们这位父皇,心机可是深得很。如今这朝堂中,有谁能知晓?又或者是谁能猜出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赵凌茗百无聊赖地将手撑在窗沿上,随口问道:“李相也不行吗?”
月霜点了点头。
赵凌茗轻叹一声,随意地向四周扫去。
皇宫的建筑,神京的布局尽收眼底。
忽的,远空中有三个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向皇宫接近。
赵凌茗眉头微皱,正想说些什么。
月霜却比他先一步有了动作。
这位大周的长公主身上气机勃发,然而随后一身因血气,开始飘飞的白色长袍又平静下来。
“是李相他们!”
赵凌茗看着那三个黑点。
那三个黑点速度相当之快,几乎眨眼间,便过了整个天枢阁。
来人赫然便是陈玄,虚天公和李纲。
先前撼天尊被人困住,李相便猜出这是拖延之计。
如今咱们这位陛下,要么身死,要么正在面临其他杀手的围攻。
李纲速度最快,也最为着急,他咬着牙:“好一个烟雨杀生,居然想出这种法子,当真是掀桌子了,那便莫怪这事后其他人的报复了!”
虚天公速度同样不慢,只落后于李纲一步。
陈玄则并未用出最强速度,他虽然受了大周皇帝的册封,但骨子里对保护这个,不知如何评价的皇帝并不上心。
若是在他身边随手斩了那些杀手,就罢了。
若要让自己赶着去救他,那却是万万不可能的,没这个心气。
几人的速度极快,几乎在瞬间就冲破了皇宫的防御。
事实上,皇宫如今的防御虽然严密,但一旦被攻破,却也变得非常脆弱。
先前就已经有三个杀手悄悄潜入了,并未被发现。
如今这三位光明正大而来。
有操控防御大阵的人瞧见,也不会阻拦。毕竟这三人其中有两位都是对大周忠心耿耿的朝中大臣。
第340章 南川
大周皇城,碧天湖。
当陈玄几人来到这地方时,就瞧见了这样一幕。
偌大的碧天湖一片狼藉,原本重重叠叠的青绿色荷叶,如今尽皆翻根,甚至将整片青碧色的湖水搅得浑浊无比。
湖的周围躺着几十具侍卫的尸体,他们的血从被割的喉咙处流出,缓缓进入水中。
最中央的湖面上上,有一道身穿麻衣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但已经没了气息。
李纲瞧见这身影的第一幕,面色大变,霎那间便来到了湖中央。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道身影,颤抖着伸手触碰其肩膀。
手指刚刚碰到那身影,它的整个躯体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扑通地倒在湖面上,慢慢沉入水中。
李纲痴傻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穿过水面缓缓下沉,喃喃道:“陛下……”。
他扑通地跪到了湖上,整座湖都一震,翻起白浪。
虚天公更是怒吼一声,身上剑气勃发,将湖面震出了大量的水浪。
他瞬间爆发出血气,穿入湖中,将泰康帝的尸体截留住。
随后提着泰康帝的尸体冲向湖面,砰的一声水花炸开。
这位大周前帝师,抱着泰康帝的尸体临踏虚空。
虚天公抬头看天,面色悲怆:“大周要完了!”
陈玄站在湖边并没有动。
他看着这两人的嚎哭,眉头微皱。
观气之打开,整片碧天湖区域,包括围绕着周围的环廊,他都仔仔细细地扫过一遍,发现了三道气息在周围不断环绕盘旋。
看来是有三名刺客。
陈玄心想,泰康帝应该就死于那三名刺客之手,只不过到底是为什么死的呢?
泰康帝难道连三位天光都应付不了吗?
特别是在皇宫这种自家地界。
陈玄绕着湖走,看着地面上的一具又一具侍卫尸体,最终将目光定格到了一具苍老的尸体上。
那是一个老太监,身上的服饰很贵重,从风格来看,应当地位不低。
陈玄蹲下身子,看着这个老太监。
老太监明显也是一个修行者,身上的血气还有残存,并未被吸干,他的喉咙处有道剑伤。
剑伤上甚至有种诅咒,正在不断侵蚀着他的躯体,让那里的任何愈合状况都发生异变,甚至没有血流出。
这手段有些熟悉啊。
陈玄看着喉咙上的伤口,忽然脑海中闪过四个字——蛊术!
南疆罗氏的蛊术,先前王家的王婉儿也受到了一种蛊,那种蛊会侵蚀生命,夺去生命力,相当不一般。
如今这个老太监身上也有这种状况,而且极为相似。
陈玄站起身,目光带着思索:“南疆罗氏,有意思。”
想到这里,陈玄又记起了一个青衫身影。聂云竹如今不知怎么了,先前她去寻找聂宝的踪迹,自己给了线索,让她去南疆一行。
在那里应该会遇上南疆罗氏,不知道聂云竹会不会和他们发生冲突。
应当是会的,陈玄想到了聂云竹的性格。
皇帝的死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是件大事,甚至对李纲来说,这有可能影响他的布局,但对自己而言,意义并不大。
皇帝死不死的都无所谓,反正先前他也得罪过自己,曾给自己下了通缉令。
虽然那通缉令就跟废纸一样,但毕竟影响到了自己的名声。
陈玄脑子里各种思绪翻涌。
李纲和虚天公显然已经回过神来,他们抱着泰康帝的尸体来到陈玄身旁,显然也注意到了陈玄脚下的那具尸体。
“刘二龙,他居然死了!”虚天公眉头紧皱。
他知道这一位的来历,出身是曾经的七十二门道之一——替身道的道祖。
这一位不说多么厉害,但逃生保命手段是一等一的强,如今居然死掉了?
这相当难以置信,而且似乎还是被一剑割喉!
他也了解过替身道的手段,这种程度的伤势可以完全愈合,
甚至能够通过预先埋好的替身,重新进行生机置换,从而复苏重生。
然而,这种手段居然失效了。
“造成这个人死亡的手段很奇妙。”陈玄说道:
“这手段我在别处见过,王家家主的后辈子侄也有人受了这手段,明显是来自南疆罗氏的某种蛊术,能掠夺生机。只不过,这蛊如何与剑相配?这倒令人惊奇。”
南疆罗氏!
李纲调出这个势力的信息,不禁眉头皱得更深。
这是南川罗氏的近脉分支,确实擅长蛊术,李纲想着,又看了一眼陈玄。
他知道陈玄的身世,也调查出了陈玄与南川罗氏之间的关系,于是说道:
“陈道友,如今陛下遭难,整个神京将会动荡不安,我需要在此留守,以镇神京,处理各种后事。”
“然陛下之死的幕后黑手。还需要查出,既然陈道友看出了这与南疆罗氏有关,还望陈道友能往那里行走一番,处理一下关于陛下的事,顺便也处理一下陈玄道友自身之事。”
虚天公赞同地点了点头。
皇帝死去,那么大周便更加不稳。
虽然如今还没到星位崩塌之时,但大周的存在仍需要维持下去,故此陛下死了,就得让太子上位。
他和李纲要处理许多事?
李纲要处理朝廷上的事,自己则要处理宗族上的事。
因此杀死泰康帝的人,就需要有人去调查。
这其中他们最信任,或者说李纲最信任的,便只有陈玄了。
陈玄微笑:“固所愿耳。”
他抬头眺望正南方:“南川罗氏,我自身的因果,也到了该斩之时。”
陈玄在心中自语。
南川州。
这里山连着山,入目之处,尽是一片苍茫古意,那些参天的巨树,攀爬的巨藤,无不彰显出此地的荒蛮!
便是这样的地界,同样有人族活动的痕迹。
商道蜿蜒穿过一座又一座大山,直插南川。
道上亦有商队。
聂元竹一身青衣,身后背有两剑,腰间挎着一剑,他骑着的是一匹青色的高头大马。
先前从李纲家借的异兽已跑到了极限,正被留在一处驿站休养。
聂元竹在中途跟上了这支商队。
商队中人似乎了解聂元竹的本事,并不敢靠近,远远地空出好几个身位。
只有一个小姑娘骑着马跟在聂元竹身后。
小姑娘眼冒金星地盯着聂元竹。
聂元竹有些无奈:“张小姐,我这手段真教不了你,这是我师尊赐下的手段,是不传之秘,实在没法子教你更多了。”
被称为张小姐的女孩名为张采薇,是这支商队老板之女。
张采薇摇头又点头:“不不不,姐姐的手段非常厉害,而且并不会像其他修行者那般,身上长出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又或者是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姐姐既然说这是你们师门的不传之秘,那我也可以拜师呀,姐姐!”
第341章 杀戮之夜
聂云竹无奈叹气,这拜师哪是说拜,就能拜的。
以陈先生的性格来看,这姑娘若想拜师,得亲自去他那里一趟,自己可做不了什么决定。
聂云竹刚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的眉头一皱。
前方的山道上似乎有什么动静。
并不像鸟兽的动静,而且还染着一股血腥味!
商队的护卫头领是个独眼汉子,常年在刀口舔血,对此最为敏感。
他猛地勒住缰绳,举起右手,大喝一声:“停!”
“哗啦。”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戛然而止。
数十名护卫瞬间拔刀出鞘,将几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围在中间。
“哪路朋友在此发财?在下南川张家商队,借道而行,还请行个方便。”
独眼头领气沉丹田,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没有人回应。
回答他的,是一支箭。
一支漆黑的铁箭,带着刺耳的啸音,从密林深处激射而出。
“噗。”
箭矢贯穿了独眼头领的喉咙。
鲜血飞溅。
那汉子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脖子,从马背上栽落下来。
“杀!”
密林中暴起震天的喊杀声。
数百名身穿杂色皮甲的山匪,如同饿狼般从两侧的山坡冲下。
他们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但每一件都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张家的护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再加上首领已死,瞬间便乱了阵脚。
仅仅一个照面,便有七八名护卫倒在血泊之中。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张采薇吓得小脸煞白,死死抓着缰绳,身下的马匹不安地踢踏着蹄子。
“姐姐……”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前的聂云竹。
聂云竹依旧坐在那匹青色高头大马上,神色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屠杀,而是一场闹剧。
一名满脸横肉的山匪冲破了防线,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直奔张采薇而来。
“这小娘皮长得不错,带回去给当家的暖床!”
山匪狞笑着,伸手抓向张采薇的马缰。
张采薇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
张采薇只觉得耳边掠过一阵微风。
她睁开眼。
那名山匪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但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下一刻。
他的脖颈处现出一道红线。
头颅滚落。
无头的尸体喷出一腔热血,缓缓倒下。
聂云竹手中的剑,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
她轻轻一夹马腹。
青马长嘶一声,冲入战团。
青色的身影在混乱的战场中穿梭。
没有多余的动作。
每一剑刺出,必有一人倒下。
或是咽喉,或是眉心,或是心脏。
她的剑太快,快到那些山匪根本看不清剑光,便已命丧黄泉。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嚣张跋扈的山匪,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山匪终于感到了恐惧。
他们看着那个在尸山血海中依旧一尘不染的青衣女子,如同看着一个女杀神。
“点子扎手,撤!快撤!”
一名看似头目的人惊恐地大喊,转身就要往林子里钻。
聂云竹抬手。
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
“噗。”
长剑贯穿了那头目的后心,将他死死钉在一棵大树上。
剩下的山匪见状,更是肝胆俱裂,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聂云竹没有去追那些喽啰。
她策马来到那棵大树前,伸手拔出长剑。
那头目还没有死透,口中涌着血沫,惊恐地看着她。
聂云竹看了一眼头目手上的兵器,又是扫了扫那些山匪的兵器。
虽然样式奇形怪状,但却意外的精良,不像是寻常的匪徒能打造的。
“谁让你们来的?”
聂云竹的声音很冷。
那头目胆战心惊,却仍不敢说话。
聂云竹抬剑,就要结果了这个头目的性命。
问不出来便杀了,没什么好犹豫的。
在聂云竹抬剑的瞬间,那头目终于恐惧了,挣扎着道:“是……是罗家……罗家七公子……”
“罗家?”
聂云竹眉头微皱。
“南川罗氏?”
“是…七公子说…最近手头紧……让我们…劫几趟肥羊……”
头目说完这句话,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聂云竹收剑,甩去剑上的血珠,还剑入鞘。
南川罗氏。
堂堂大周世家,族中子弟竟然勾结山匪,劫掠商队。
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望族。
聂云竹想起了陈玄的话,又想到了至今下落不明的聂宝。
若是罗氏子弟连这种下作勾当都干得出来,正好自己也要寻找小宝,迟早会和他们冲突上,现在先杀了一批人,倒也省事。
她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商队众人。
张采薇正呆呆地看着她,眼中除了崇拜,更多了几分畏惧。
刚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聂云竹,让她感到陌生。
聂云竹策马走到张采薇面前。
“我要走了。”
张采薇回过神来,急忙道:“姐姐要去哪?前面就是南川城了,我们可以一起……”
“不去张家了。”
聂云竹打断了她。
“我有事要办。”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张小姐,你要告诉你的父亲,注意一下家中内奸,这种商队的行进路线应当是保密的,即便如今距离南川城也不远了,但也不应该有人能得知得如此准确,在前头设了埋伏。”
“张小姐,后会有期。”
说完,她不再停留,调转马头,朝着南川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姐姐!”
张采薇在身后喊了一声。
但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
入夜。
南川城。
这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庞大。
城内灯火通明,繁华异常。
聂云竹牵着马,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她没有休息。
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夜行衣,将长剑背在身后,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户。
陈玄曾教过她望气之术。
大周王朝地界虽没灵气,但以血气催动观气之法,虽然有些不伦不类,却也仍然行得通
她学得不精,在夜色中依然能看到城中几处宅邸上空,盘旋着浓郁的血煞之气。
能在这城中有这般多血税的人,定然城中豪族世家。
根据先前打听来的消息,那些应当是罗氏的产业。
她选了最近的一处。
那是一座巨大的庄园,挂着罗氏染坊的牌匾。
高墙大院,守卫森严。
聂云竹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屋顶上。
她揭开一片瓦砾,向下看去。
屋内并没有染布的大缸。
只有一个个巨大的铁笼。
铁笼里,关满了人。
有男有女,大多都为青壮。
他们个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如同待宰的牲畜。
几名身穿罗家服饰的壮汉,正拖着一个昏迷的男人,将他扔到一个石台上。
石台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一名老者手持利刃,熟练地割开少女的手腕。
鲜血流出,顺着符文汇聚到一个玉瓶之中。
“这批货色不错,血气充盈。”
老者看着玉瓶中鲜红的血液,满意地点点头。
“七公子说了,这次的血税要加倍,上面那位大人急需血气练功。”
“嘿嘿,这些贱民,能为罗家出力,是他们的福分。”
壮汉狞笑着,又去拖拽另一个笼子里的人。
屋顶上。
聂云竹的手死死抓着剑柄,这个罗氏收取血税的方式过于残忍。
居然是直接杀死,不怕竭泽而渔吗?
她想到了聂宝。
根据陈先生所说,小宝身为灵光转生者,大部分势力应当不会对其进行过于的苛待,或者是虐杀。
但瞧如今这场面,这罗氏恐怕不在其中,若小宝真的是被这罗氏抓走了……
“锵!”
剑光乍起,屋上瓦片纷飞。
聂云竹从天而降。
剑光如洗,瞬间斩断了那名老者的手臂。
“啊!”
老者惨叫一声,捂着断臂倒退。
“什么人?!”
几名壮汉大惊失色,纷纷拔刀。
聂云竹没有废话。
她手中的剑,便是最好的语言。
身形闪动,剑气纵横。
几名只是血气稍微雄壮的汉子,根本不是她的一合之敌。
几息之间,便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聂云竹走到铁笼前,挥剑斩断锁链。
“走。”
她对笼子里的人说道。
那些人麻木地看着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快走!”
聂云竹厉喝一声。
这一声,终于唤醒了他们的求生本能。
人群蜂拥而出,哭喊着向外逃去。
庄园内的警钟大作。
“有刺客!”
“抓住她!”
无数火把亮起。
大批罗家护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其中不乏烛火境的好手。
聂云竹站在院中,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
她的眼神很冷。
既然已经动手,那就闹个天翻地覆。
正好,也让这南川罗氏知道。
有些债,是要还的。
杀戮开始。
这一夜,南川城注定无眠。
一道青色的身影,在罗家的产业中穿梭。
她烧了染坊,砸了赌坊,放了被囚禁的血奴。
罗家的护卫死伤惨重。
甚至连两名闻讯赶来的盏灯境供奉,也被她一剑斩杀。
“他穿一身青衣,用的是剑!”
“是青衣女剑!”
“青衣女剑肆意杀戮守法富人,天理不容!”
……
恐惧在城中蔓延。
所有人都记住了那个身穿青衣,剑法如神的女子。
这场南川城内的乱局,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
天色微明之时。
聂云竹才杀出重围。
她浑身是血,但那血都不是她的。
她抢了一匹快马,冲出了城门。
……
城外。
十里处。
有一条小河。
河水清澈,缓缓流淌。
聂云竹牵着马,来到河边。
她将马拴在树上,走到水边蹲下。
解下腰间的长剑,浸入水中。
清澈的河水瞬间被染红了一片。
她细细地洗着剑。
剑身上的血迹被一点点洗去,露出了原本如秋水般的锋芒。
洗完剑,她又开始洗衣服。
青色的衣摆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块。
她搓洗得很用力。
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洗干净。
“哗啦。”
水声响起。
一叶扁舟,顺流而下。
聂云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但握剑的手已经紧绷。
扁舟在距离她三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舟上只有两个人。
船头坐着一个老翁,须发皆白,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垂钓。
船舱里,坐着一个年轻公子。
那公子身穿锦衣,面容俊美,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他看着蹲在河边洗衣服的聂云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好重的杀气。”
公子开口了,声音温润。
“姑娘昨夜在南川城杀了一夜,不累吗?”
聂云竹慢慢站起身。
她提起还在滴水的长剑,转身看向那艘小舟。
望气术下。
这两人身上的血气,浓郁得如同实质。
那是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吸了多少血,才堆积起来的血气。
尤其是那个老翁。
体内的血气如同一条潜伏的毒蛇,阴冷而危险。
天光境大修?!
不。
还没到天光,丹阳顶峰而已,距离证天光还远。
“罗家的人?”
聂云竹问道。
公子合上折扇,轻轻敲击着手心。
“在下罗天行。”
“南川罗氏,排行第三。”
他指了指身后的南川城。
“姑娘坏了我罗家的生意,杀了我罗家的人。”
“若是就这么走了,我罗家的面子往哪搁?”
聂云竹冷笑一声。
“面子?”
“你们这种靠吸食人血过活的家族,也配谈面子?”
罗天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看来姑娘是不打算束手就擒了。”
他叹了口气。
“原本看姑娘剑法不错,还想收个房中人。”
“既然姑娘执意找死。”
“那便成全你。”
他挥了挥手。
“福伯,杀了她。”
船头的老翁缓缓抬起头。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中,猛地爆射出两道精光。
“是,三公子。”
老翁手中的竹竿轻轻一点水面。
“轰!”
平静的河面骤然炸开。
无数水珠冲天而起。
每一滴水珠,都在瞬间化作了一枚致命的暗器。
铺天盖地,朝着聂云竹激射而来。
聂云竹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剑意瞬间攀升至顶峰。
她想起了陈玄教她的那一剑。
那是无比惊艳的一剑。
“锵!”
长剑出鞘。
一道璀璨的剑光,在河畔亮起。
如同一轮初升的青色大日。
迎着漫天水箭。
斩了过去。
第342章 杀丹阳
河风凛冽,卷起千堆雪。
漫天水箭如蝗虫过境,铺天盖地砸向聂云竹。
聂云竹手中长剑青光大盛,剑气如虹,横扫而出。
“叮叮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响彻河畔。
水箭崩碎,化作漫天水雾。
水雾弥漫的瞬间,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骤然响起。
那些水箭中居然有蛊虫!
蕴藏在其中的蛊虫骤然生长,变成一只只甲虫。
这些甲虫背生双翅,口器狰狞,闪烁着幽蓝的寒光。
蛊虫!
福叔站在船头,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
“水箭为表,蛊虫为里。”
“丫头,你剑法再快,能斩得尽这漫天飞蛊?”
黑压压的蛊虫群如同一团乌云,瞬间将聂云竹包裹。
几只蛊虫钻过剑气缝隙,扑向聂云竹的脖颈。
聂云竹神色不变,体内血气骤然沸腾。
“轰!”
一股炽热无比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
并非寻常武夫的血气,而是一种至刚至阳,仿佛烈日当空的恐怖热浪。
大日武道!
这是陈玄传授给神日部落的法门,亦教给了她。
火焰属性的血气升腾而起,在她周身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火环。
“吱吱吱!”
那些扑上来的蛊虫瞬间被烧成焦炭,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福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瞪大了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聂云竹身上的火光。
“火焰之道?”
“这怎么可能,天上的那位在世,这人间怎么有人敢修火法?”
他心中惊骇,动作却慢了半拍。
聂云竹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
她脚尖在地面重重一踏。
“砰!”
河岸边的泥土炸开一个深坑。
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三十丈宽的河面,在她脚下如履平地。
她每一步踏在水面上,都会激起一团白色的水汽,那是高温蒸发河水所致。
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火焰之箭,直射小舟。
福叔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中的惊骇转为贪婪。
“原来是个修了特殊法门的武夫。”
“如此精纯的血气,若是练成血蛊,定是大补之物!”
他双手猛地合十,正要施展杀招。
骤然间。
面前亮起了三道光。
那是剑光。
聂云竹已至跟前。
她身后背负的两柄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悬浮在身侧,加上手中之剑,三剑齐鸣。
陈玄所授,三才剑阵。
聂云竹双手掐诀,体内大日武道运转到极致,血魔天功加持血气,修行之术统御全身。
精,气,神,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斩!”
一声清喝。
三剑变化无穷,最终合为一道剑光。
快到福叔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凉意。
紧接着,视线开始旋转,翻滚。
他看到了自己的无头尸体,正如喷泉般喷涌着鲜血,缓缓倒向河面。
“噗通。”
人头落水。
那具无头尸体晃了晃,也栽进了河里,瞬间染红了一片水域。
聂云竹飘然落在船头。
三柄长剑归鞘。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微微起伏。
“太大意了。”
她看着河面上漂浮的尸体,心中暗自警醒。
若非先生传授的大日武道正好克制蛊虫,今日这一战,怕是要费一番手脚。
南川罗氏的手段,果然阴毒。
她转过身,看向小舟另一端。
那位罗家七公子,罗天行依旧站在那,即便见到老仆被杀,也不曾出手。
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那副玩味的笑容。
聂云竹眉头微皱。
“锵。”
长剑出鞘,剑尖直指罗天行的咽喉。
“我问,你答。”
聂云竹的声音冰冷。
“南川罗氏,是否在抓捕灵光转生者?”
“我儿子聂宝,是不是在你们手里?”
罗天行合上折扇,轻轻拨开指在喉咙前的剑尖。
“姑娘好大的煞气。”
他笑着说道。
“福伯虽然是个奴才,但好歹也是我三哥的人,你杀了他,我三哥可是会心疼的。”
聂云竹手腕一抖,剑锋再次逼近,割破了罗天行脖颈的一层油皮。
一丝血线渗出。
“我不关心你三哥是谁。”
“说,还是不说?”
“以我的速度,你逃不掉。”
罗天行感受到脖颈上的刺痛,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逃?”
“本公子为何要逃?”
他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身体竟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泛起层层涟漪。
“不好!”
聂云竹心中警铃大作,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刺出。
“噗。”
长剑贯穿了罗天行的胸膛。
没有鲜血。
没有阻力。
就像是刺穿了一团空气。
罗天行的身影彻底虚化,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只留下一道飘忽不定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
“毁了罗家的产业,杀了我罗家的人,这笔账,不是那么好算的。”
“聂云竹是吧?”
“你将面临整个南川的追杀。”
“刚才的,不过是开胃菜。”
“好好享受接下来的盛宴吧……”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空荡荡的小舟上,只剩下聂云竹一人。
还有那具正在河水中沉浮的无头尸体。
幻身?
还是某种替死之术?
聂云竹收剑入鞘,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眼神凝重。
她蹲下身,再次将剑浸入河水之中。
刚才的剑终究又杀人了,还是得洗一洗。
……
南川城,罗府。
一座深埋地下的密室之中。
黑暗中,一双眼睛猛地睁开。
“呼……”
年轻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正是罗天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完好无损,但那种冰冷的剑意,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刺得生疼。
“好快的剑。”
“好狠的女人。”
罗天行从石床上坐起,随手拿起旁边的一块丝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玩味笑容。
“不过,正好。”
“那个聂云竹不好惹,正好借她的刀,来除掉三哥的羽翼。”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缓缓踱步。
“福伯那个老东西,真当我不知道,他是三哥安排的人?”
“这次借刀杀人,既除掉了这个眼中钉,又给三哥惹了个大麻烦。”
“这南川城的产业,大半都在三哥名下。”
“如今被那个疯女人毁了一半,我看你怎么跟家族交代。”
罗天行走到一面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冠。
镜中的人,面容俊美,眼神却阴鸷如蛇。
罗家十八子,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想要在这狼群中活下去,并且爬上去,就得比谁更狠,比谁更阴。
忽地。
罗天行的动作顿了顿。
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压在所有罗家子弟头顶上的阴影。
大哥。
那个恐怖的家伙。
罗天行眼中的阴鸷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
“大哥最近为何一直没有露面?”
“听闻是去闭关了。”
“但这闭关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些。”
“以他的实力,南川这种小地方,还有什么值得他闭关这么久的?”
“莫非……”
罗天行心中闪过几个念头,却又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
密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击声。
“七公子。”
一道恭敬的声音响起。
“家主有请。”
罗天行眼神一凝。
家主?
那个老不死的,这时候找自己做什么?
难道是因为福叔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知道了,这就来。”
他推开密室的石门,大步走了出去。
第343章 罗氏
南川城中,一片风声鹤唳。
罗家产业被毁,护卫死伤惨重。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全城。
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暗中的修行者都在议论那个青衣女剑。
“听说了吗?那个青衣女剑,单枪匹马杀穿了罗家染坊!”
“嘶……这女的到底什么来头?敢在南川城动罗家的人?”
“谁知道呢?不过黑市上已经出了悬赏。”
“多少?”
“四千人血税!”
“我的天,四千?这都能买个盏灯境高手的命了吧?”
“那女的至少也是盏灯境,甚至更高,没点本事谁敢接这活?”
城南,地下黑市。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一座装饰奢华的大厅内。
一名身披黑色大氅的青年,正坐在宽大的虎皮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送来的纸条,眉头紧锁。
这青年的长相颇为奇特。
鼻梁高耸如鹰钩,双眼狭长,瞳孔竟是金色的竖瞳。
若是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的脖颈处,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羽毛。
若是青州镇魔司司主云长风在此,定能一眼认出。
这就是曾经的青州黑市主人。
“青衣…女剑…”
青年看着纸条上的字,只觉得脑仁生疼。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又是青衣?怎么又是剑?”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恐怖的身影。
那个在青州杀得黑市人头滚滚,十分可怕的家伙。
剑君,陈玄。
当时也是这般。
一身青衣,一把剑。
如今这南川,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这年头,穿青衣练剑的,是不是都特别凶?”
青年喃喃自语。
他有些神经质地抖了抖身上的大氅。
“四千血税…也算是个不小的数目了。”
“不过,这活儿烫手。”
他将纸条扔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这女的叫聂云竹?”
“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应该跟那位剑君没关系吧?”
“毕竟一个如今在神京。”
“一个在这偏远的南州杀人放火。”
“八竿子打不着。”
青年自我安慰了一番。
但心中的那股不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想了想,招手叫来一名手下。
“去,查查这个聂云竹的底细。”
“特别是她的师承,还有…她用的剑法。”
“若是跟青州那边有什么瓜葛……”
青年一声长叹。
“若是真有瓜葛,这悬赏,咱们黑市就不接了。”
“让罗家自己去头疼。”
手下领命而去。
青年靠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这世道,想安安稳稳做个生意,怎么就这么难呢?”
“希望只是个巧合吧。”
南川城外,密林深处。
聂云竹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身前的长剑横陈膝头。
她闭着眼,正在调息。
刚才那一战,虽然胜得干脆,但也消耗了不少血气。
尤其是最后那一记三才剑阵,几乎抽空了她体内六成的大日血气。
“呼……”
一口白气吐出,如利箭般射出三尺。
聂云竹缓缓睁开眼。
眼中精光闪过,随即归于平淡。
“罗家……”
她低声自语。
那个罗天行最后的话,虽然是威胁,但也透露了不少信息。
罗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那个罗天行,似乎在利用自己对付他的兄弟。
“借刀杀人吗?”
聂云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想借刀,那我便做这把刀。”
“只是这把刀太锋利,小心割了自己的手。”
她拿起长剑,轻轻抚摸着剑身。
“先生说过,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傍身,一切都不足为惧。”
“管你什么阴谋诡计,家族争斗。”
“我只出一剑。”
“挡我者,死。”
她站起身,望向南川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
但在她眼中,却是一片充满了血腥与罪恶的魔窟。
“小宝,等着我。”
“若你站在南川城中,我必带你回家。”
聂云竹将长剑背在身后,身形一晃,消失在密林之中。
夜风拂过。
树叶沙沙作响。
罗府,议事厅。
罗天行一进门就瞧见了堂上气氛不对,凡是在南川城中的罗氏十八子,个个都在了分列两旁。
最上首的便是罗家家主,罗神。
这位家主一身朴素的衣衫,面容也很老,就像个普通的老农民。
他面色并不好看,瞧见罗天行到来,也只是点了点头。罗天行没什么反应。
虽说都是父子,但上面那位生的太多了。对各个儿子也都不太亲。
若非自己有手段,从数百上千的子嗣中杀出,成为十八子之一,自己还没资格来这地方呢。
罗神扫了一眼下方所有人,冷声开口:“昨晚的事,想必都听说了。昨夜有人跑到我罗家来闹事,一人一剑,毁了不少产业,也杀了不少人。”
“奇怪的是,我罗氏作为大周三十六世家之一,居然留不下一个女人。各位说说吧,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族中的高手都不曾出手?而是派了一些炮灰去送死。”
说到这,罗神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气势盖压全场!
底下的各个罗氏子各个装傻充愣,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
罗神喝道:“莫要以为,老夫不知晓你们的心思,想着这南川城内的罗氏产业与你们无关,便命令手底下的各个高手不许出击,任由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在我罗氏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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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围杀,疯
南川城,罗府正堂。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罗神站在高堂之上,目光阴鸷,扫视着下方站成两排的儿子们。
“啪!”
一只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前排几人的鞋面。
无人敢动。
罗神指着他们的鼻子,声音嘶哑:“丢人!简直是丢人现眼!”
“平日里你们为了那点家产,争得头破血流,互相使绊子,老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罗家的种,要是没点狼性,以后也守不住这份家业。”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可现在呢?人家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把罗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你们还在算计?还在想着借刀杀人?”
罗神走到罗天行面前,死死盯着这个平时最让他看不透的第七子。
“老七,你的人死了,你很高兴是吧?觉得能把祸水引向老三?”
罗天行低着头,面色惶恐:“父亲息怒,孩儿不敢。”
罗神冷哼一声,又看向老三:“还有你,老三,被人毁了那么多产业,屁都不放一个,就等着看其他兄弟笑话?”
罗家老三是个身形肥硕的汉子,此刻额头冷汗直冒:“父亲,那青衣女剑行踪飘忽,且实力强横,孩儿…孩儿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借口!”
罗神一挥衣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内里斗得再厉害,那也是肉烂在锅里。现在有外人来砸锅,你们要是还拎不清,就都给我滚出罗家!”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机毕露。
“那个青衣女剑,必须死。”
“不管她是盏灯境还是丹阳境,也不管她背后有什么师承。”
“在南川,罗家就是天。”
“为了弥补内斗造成的损失,也为了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你们十八个人,都要给我动起来。”
罗神伸出一根手指。
“谁能把那个女人的脑袋提来见我,城南那三处血奴庄,以后就归谁管。”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血奴庄,大周王朝中对专门圈养普通人,收取血气之地的称呼。
修行者是离不开血气的,尤其是要争夺那罗家家主之位,血气自然是越多越好。
罗天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父亲,孩儿愿立军令状,那女人明显是冲着毁坏我庄子的产业而去的,行踪便有迹可循。孩儿愿领头,布下天罗地网,围杀此獠。”
其他兄弟见状,也纷纷请缨。
“孩儿也愿往!”
“父亲,让我去,我必将她碎尸万段!”
罗神看着这群终于被利益驱动起来的狼崽子,冷冷道:“去吧。把你们手底下养的那些供奉死士,都给我拉出去。别藏着掖着了。”
“是!”
十八子领命,各自退去。
罗天行走出正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围杀?
当然要围杀。
不过,这把刀既然已经借不成了,那就只能自己动手,把刀折断,顺便……把拿刀的手也剁下来。
……
数日后。
南川边境,一处偏僻的山坳。
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聂云竹从火海中走出。
她身后的村落,已经化作一片废墟。
这里原本是一个看似普通的村庄,实则是罗家圈养血奴的秘密据点。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都是罗家的看守。
聂云竹的青衣上,又添了几道新血。
她走到村口,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
剑身还在滴血。
她没有擦拭,只是静静地看着剑锋。
“没有。”
她低声自语。
杀光了这里的人,翻遍了所有的地牢,依然没有找到聂宝的踪迹。
甚至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聂云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但她眼中的杀意,却越发浓烈。
“既然这里没有,那就去下一个。”
她翻身上马。
这匹马不是原先那匹,是她从罗家护卫手里抢来的,虽然不如李纲送的那匹异兽,但也算神骏。
聂云竹从怀中掏出一张染血的羊皮地图。
这是她逼问一个罗家管事得来的。
上面标注了罗家在南川周边的所有血奴据点。
她伸出手指,划过一个个被红笔圈起的地方。
这些,都是她要去杀的地方。
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
落霞山庄。
那是距离此地最近,也是规模最大的一个据点。
“小宝……”
聂云竹收起地图,一夹马腹。
“驾!”
马蹄声碎,卷起一路烟尘。
聂云竹在思考。
她最近杀的地方,都是罗家圈养血奴之地。
按理说,罗家应该已经有了防备。
但她不在乎。
罗家越是防备,越说明那里重要。
只要有一丝可能,聂宝就在其中,哪怕是龙潭虎穴,她也要闯一闯。
连杀数日,死在她剑下的罗家人已不下百人。
可那个孩子,依旧杳无音讯。
焦虑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内心,唯有挥剑杀戮时,这种焦虑才能稍稍缓解。
日落西山。
落霞山庄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庄园,气势恢宏,红墙绿瓦,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壮丽。
但聂云竹知道,这壮丽之下,埋藏着多少累累白骨。
她没有贸然冲进去。
她在山林中勒马,静静地等待。
等待夜幕降临。
夜色,是杀手最好的掩护,也是剑客最好的舞台。
终于。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
黑暗笼罩大地。
山庄内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
聂云竹将马拴好,整了整衣衫,背起双剑,手提一剑。
身形如鬼魅般融入夜色,她来到了山庄的高墙下。
这里静悄悄的,甚至连虫鸣声都没有。
聂云竹眉头微皱。
太安静了。
作为一个关押了大量血奴的据点,这里守卫应该森严才对。
可她一路潜入,竟然没有遇到任何暗哨。
她轻身一跃,翻过高墙,落在院内的阴影中。
院子里空荡荡的。
几个仆役模样的下人,正低着头,提着灯笼在回廊上行走。
他们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提线木偶。
聂云竹悄无声息地靠近。
剑光一闪。
一名仆役倒下。
没有惨叫。
甚至没有挣扎。
聂云竹看了一眼尸体,瞳孔微缩。
这人的血气……太弱了。
就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躯壳在行尸走肉。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聂云竹立刻转身,想要退出这个院子。
就在这时。
呼——
四周的屋顶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
密集的弓弦崩响声传来。
“崩崩崩崩!”
数百支利箭,如同飞蝗般从四面八方射来。
将聂云竹所在的位置覆盖得严严实实。
聂云竹抬头。
火光映照下,她看到屋顶上站满了人。
一个个手持强弩,面无表情。
果然是埋伏。
聂云竹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看来罗家的人并不蠢。
他们算准了自己会来这里。
毕竟自己最近的行动路线太明显了,只要稍微推算,就能猜到落霞山庄是下一个目标。
“既然都在这里,那就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聂云竹冷哼一声。
面对漫天箭雨,她不退反进。
“起!”
手中长剑挥舞,剑气纵横交错,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叮叮叮叮!”
箭矢撞击在剑气上,纷纷断裂,跌落在地。
聂云竹脚踏缥缈无定云步,身形在箭雨中穿梭,忽左忽右,难以捉摸。
她如同一缕青烟,瞬间飘向最近的一处屋顶。
“放箭!快放箭!”
一名头目大声吼道。
但他的声音很快戛然而止。
一道青色的剑光划过他的咽喉。
聂云竹已至。
她落在屋顶上,长剑如龙。
这是一场屠杀。
那些弓弩手虽然训练有素,但在聂云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剑锋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一个个弓弩手捂着喉咙,从屋顶滚落。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片刻功夫。
屋顶上的弓弩手已经被杀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火把。
聂云竹站在尸堆中,长剑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剑尖滴落。
她环顾四周。
周围安静了下来。
但这安静中,透着一股更加诡异的气息。
她正要离开,去寻找关押血奴的地牢。
突然。
山庄之中发生了异变。
那些刚刚死去的弓弩手,还有院子里那些僵硬的仆役。
他们身上的伤口处,并没有流出太多的血。
反而有一股股红色的血气,从尸体上升腾而起。
就像是受到某种牵引。
这些血气汇聚成一条条红色的河流,向着山庄的中心区域飞去。
聂云竹下意识地回头。
目光穿过重重院落,看向庄子中心。
那里,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此时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瘫坐在太师椅上,姿势怪异,仿佛没有骨头。
他张着大嘴,正在贪婪地吸食着那些飞来的血气。
随着血气的涌入,他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原本干瘪的皮肤变得红润光泽。
而那些死掉的人,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变成了一具具干尸。
聂云竹目光微凝。
这是一个很强的修行者。
比先前斩杀的那个罗家福叔要强一些,至少在血气的量上是这样的。
那人吸饱了所有血气,慢慢睁开眼。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中仿佛有血海在翻涌。
“嗝——”
他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口腥红的雾气。
目光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聂云竹身上。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青衣女剑啊!”
那人邪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如同金属摩擦。
“长得确实不错,细皮嫩肉的。”
“手上的功夫也强得很,杀了这么多人,正好给老子加餐。”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不过貌似是个武夫啊。”
“武夫的血气精醇厚重,最是养人,我最是喜欢了。”
那人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记住老子的名号,免得做了饿死鬼。”
“血鸦!柳无相!”
话音刚落。
“嗖嗖嗖!”
又有将近十道身影从山庄的各个角落跃出。
落在柳无相身后的屋顶上。
这些人个个气息沉稳,血气内敛。
聂云竹扫了一眼。
除了柳无相,还有三名丹阳境。
其余六人,皆是盏灯境巅峰。
这阵容,也算相当了不起了,毕竟无论是丹阳还是盏灯,在一州之地也算是相当有名号的人物了。
最后。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摇着折扇,面带微笑,站在众人的最前方。
罗家七公子,罗天行。
他看着聂云竹,就像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聂姑娘,又见面了。”
罗天行笑着打招呼,仿佛老友重逢。
聂云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体内的血气开始缓缓运转,调整到最佳状态。
罗天行也不在意她的冷漠。
他合上折扇,指了指身后的众人。
“为了给姑娘搭这个台子,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此次罗家十八子都出了自己的一份力,把压箱底的高手都借给我了。”
“都欲要捉拿青衣女剑,去向家主邀功。”
“而我,向上请求,成为了这统领人。”
罗天行看着聂云竹,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先前在河岸小舟上,姑娘一剑斩了福叔,确实惊艳。”
“只是不知道如今……”
“面对这四位丹阳境,六位盏灯境巅峰。”
“姑娘手中的剑,是否还能那么快?”
“能不能再杀这般多的修行者呢?”
聂云竹依旧不语,她只是缓缓抬起剑。
剑尖指向罗天行。
动作坚定,没有一丝颤抖。
她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但在那死水之下,却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废话真多。”
聂云竹终于开口了。
罗天行收扇摇头:“好一个倔强的姑娘,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先前你说过有个儿子叫聂宝,说实话,我罗家不曾抓过这个人,不过……”
罗天行说到这儿盯着聂云竹:
“我会找到他,并抓住他的!”
“毕竟,你这样一个漂亮的母亲,我是很愿意收入房中的,早些时候我也尝过这样一个漂亮母亲。”
聂云竹持剑,双眸平静,青衫在火光中摇曳。
罗天行又闭上双眼,恍若未闻,有些癫狂的笑道:
“你知道我尝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景吗?”
“她的孩子摆在身旁,她的丈夫悬于剑下,她本人嘴里咬着一根系着长剑的绳子,而我……若这漂亮母亲敢叫一声,绳子从口中脱落,长剑从房梁顶上落下,锋锐的剑便会刺穿她丈夫的喉咙,刺穿她孩子的身体……”
第345章 降临
罗天行的话音未落,嘴角的笑意还挂在脸上。
那关于漂亮母亲的恶毒描述刚说到一半,夜空中骤然亮起一道青光。
没有剑吟。
只有光。
“扑哧。”
一声轻响,像是利刃切开熟透的西瓜。
罗天行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开始翻转,看见了自己的后背,看见了那把还在摇晃的折扇,也看见了脖颈处喷涌而出的血泉。
头颅落地,滚了两圈,停在聂云竹的脚边。
那双眼睛还睁着,满是错愕与未尽的疯狂。
鲜血溅在火把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一道青衫身影在虚空中缓缓显现。
那人踩着夜色,仿佛从画中走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还打算多看一会儿,看看云竹你的手段是否有长进。”
来人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但这东西嘴太脏,说的那些话实在变态,没忍住。”
聂云竹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长剑垂落。
她看着那道青衫身影,眼中泛起一丝亮光:“先生。”
陈玄朝她微微一笑:“做得不错,杀伐果断,没丢我的脸。”
罗家的供奉们瞧见,七公子被杀,个个心头一跳,他们虽然不属于这位七公子,但也都是罗家供奉。
按照罗家家主的那意思,是要全力辅佐这一位去剿灭青衣女剑的。
如今这罗天行便死在了自己等人面前,那便是大大的不好了。
血鸦柳无相正要发怒,而瞧见陈玄的脸,他所有的情绪都大转弯。
“剑君!”
有人突然喊了一声。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头皮瞬间发麻。
人的名,树的影。
天底下赫赫有名的天光境大能,曾一剑斩断神京城防,让大周无数强者低头的陈玄!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来这种偏僻的南川?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所有人。
什么罗家的赏赐,什么血税的供奉,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面对剑君,只有一个念头——逃!
“嘭!”
一名的丹阳境供奉,毫不犹豫,身体一炸,变成一只大蛆,直往地下拱。
柳无相更是直接,身体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数百只血色乌鸦,朝着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这是他的保命绝学,血鸦分身,只要逃出一只,便能重生。
其余几人也是各显神通。
有人燃烧精血,化作血影远遁,有人融入阴影,贴地疾行,还有人祭出飞行法器,冲天而起。
眨眼间,十道身影便逃出了数十丈。
陈玄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抓。
“回来。”
两个字,平淡无奇。
但听在那些逃跑的人耳中,却如同天宪。
方圆千丈的空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陈玄手中的面团。
那名钻入地下的供奉,只觉得周围的泥土瞬间变得比金铁还要坚硬,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硬生生将他从地底拔了出来。
漫天飞舞的血鸦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惨叫着跌落,重新聚合成柳无相的身体。
融入阴影的、燃烧精血的、御器飞行的……
无论他们逃得多快,无论他们用了什么手段。
下一瞬。
“砰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
十个人像是被扔垃圾一样,整整齐齐地摔在院子中央,叠成了一座人山。
尘土飞扬。
陈玄收回手,理了理袖口:“我让你们走了吗?”
柳无相从人堆里爬出来,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剑君饶命!剑君饶命啊!”
“我等只是奉命行事,是被罗家逼迫的!”
“求剑君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其余几名丹阳境供奉也纷纷跪地求饶,哪里还有半点高手的风范。
至于那些盏灯境的,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陈玄看着这群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杀人者,人恒杀之。”
“你们手上沾的血,比这院子里的火把还要多。”
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聂云竹。
“想活命,可以。”
众人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求生的渴望。
陈玄淡淡道:“一个个上或者两个一起,赢了她,我就放你们走。”
“输了,就死。”
众人转头看向聂云竹。
聂云竹一身青衣染血,气息虽然有些起伏,但那双眸子依旧冷冽如刀。
柳无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赢不了剑君,还赢不了一个女人?!
“我先来!”
一名盏灯境巅峰的壮汉怒吼一声,从地上跳起。
他手持一把开山巨斧,浑身肌肉隆起,身上浮现出牛皮一般的东西。
“小娘皮,给爷死!”
巨斧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劈下。
聂云竹面无表情。
她只是微微侧身,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
“噗。”
剑光一闪。
壮汉的喉咙多了一个血洞。
巨斧哐当一声落地。
壮汉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看着聂云竹,缓缓倒下。
“下一个。”
聂云竹甩去剑上的血珠,声音平静。
剩下的几名盏灯境互相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一拥而上。
“一起上!杀了她才有活路!”
五名盏灯境巅峰,配合默契,刀枪剑戟同时攻向聂云竹的要害。
聂云竹脚踏缥缈无定云步,身形如烟似雾。
剑光在人群中绽放。
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敌人的破绽。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极致的快,最极致的准。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
不过十息。
五名盏灯境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聂云竹站在尸体中间,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她看向剩下的四名丹阳境。
“该你们了。”
四名丹阳境供奉面色凝重。
他们看出来了,这女人的剑法太高明,而且那种金红色的血气,也与他们的血气似乎并不相同。
“我来会会你!”
一名身穿灰袍的老者走出。
他是丹阳境初期,擅长用毒。
只见他大袖一挥,一股绿色的毒烟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毒烟中,无数毒虫嗡嗡作响。
“雕虫小技。”
聂云竹冷哼一声。
体内大日血气爆发,周身燃起熊熊烈火。
她整个人化作一个火球,直接冲入毒烟之中。
“滋滋滋!”
毒烟被高温焚烧,发出刺鼻的气味。
毒虫还没靠近,就被烧成了灰烬。
剑光破开烟雾。
老者大惊失色,想要后退,却已经晚了。
长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大日血气顺着剑身涌入,瞬间将他的五脏六腑焚烧殆尽。
“砰。”
老者的尸体倒下,冒着黑烟。
紧接着,第二名丹阳境出手。
这人是个修近身术法的高手,施展术法的瞬间,全身出现火炭一般的甲胄,身形也高大了几分。
他硬抗了聂云竹两剑,只在身上留下两道碳印。
“哈哈!你的剑破不开我的防!”
他狞笑着,一拳轰向聂云竹的胸口。
聂云竹不退反进。
三剑齐出。
三才剑阵!
三道剑光汇聚于一点,刺在同一个位置。
“咔嚓。”
铜皮铁骨破碎。
长剑没入他的眉心。
“你……”
炼体高手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连杀两名丹阳,聂云竹的消耗也极大。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剩下的两人,是柳无相和另一名丹阳境中期的高手。
这两人,才是最难缠的。
“一起上吧。”
柳无相阴恻恻地说道。
他看出了聂云竹的疲态。
另一人点了点头,手中多了一把血色的长刀,整个人近乎变化为一只蝎子。
两人左右夹击。
柳无相化作漫天血鸦,干扰聂云竹的视线和感知。
持刀高手则正面强攻,刀刀致命,尾蝎攻击之间,速度也相当之快。
聂云竹陷入了苦战。
她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
鲜血染红了青衣。
陈玄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出手,也没有说话。
这是聂云竹的磨刀石。
只有在生死之间,才能领悟剑道的真谛。
“死吧!”
持刀高手抓住聂云竹的一个破绽,长刀带着刺耳的尖啸,斩向她的脖颈。
柳无相也趁机凝聚成形,一只血爪抓向聂云竹的后心。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聂云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没有躲。
体内剩下的大日血气疯狂燃烧,全部灌注进手中的长剑。
“嗡!”
剑身发出清越的剑鸣。
她无视了身后的血爪,迎着长刀,刺出了这一剑。
这一剑,相当之快,角度极为刁钻。
“噗!”
长剑刺穿了持刀高手的喉咙。
与此同时,那把长刀也停在了聂云竹的脖颈前,只差一寸。
持刀高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而身后的柳无相,血爪已经触碰到了聂云竹的后背。
“去死!”
柳无相眼中满是狂喜。
然而下一刻。
一道金红色的火焰从聂云竹背后的伤口喷涌而出。
那是她体内被压缩到极致的大日血气。
“轰!”
火焰瞬间吞噬了柳无相的手臂。
“啊!!”
柳无相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火焰不仅烧肉身,还烧灵魂!
聂云竹拔出长剑,转身横扫。
一颗大好的头颅飞起。
柳无相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无头尸体被火焰包裹,片刻间化为灰烬。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粗重的喘息声。
聂云竹拄着剑,半跪在地上。
她的青衣已经变成了血衣,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
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是经过鲜血洗礼后的锋芒。
陈玄走到她面前,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
“擦擦。”
聂云竹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先生,我赢了。”
陈玄点了点头:“赢了。”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聂云竹摇摇欲坠的身体。
“要不要休息一下?”
聂云竹深吸一口气,借助剑身支撑,缓缓站直了身体。
“不用。”
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
“小宝还没找到,我不能休息。”
陈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去哪?”聂云竹问。
陈玄转身,目光投向南川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宛如一头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
“南川罗氏。”
陈玄的声音很轻。
聂云竹一愣:“先生也要去?”
陈玄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纹。
“我这具身体,这副皮囊,跟南川罗氏有些因果。”
“而且……”
“我来之前,在南川城里转了一圈。”
陈玄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整个大周王朝的百姓,日子都过得苦。”
“但在这南川城,在这罗氏的治下,却更为苦难。”
陈玄转头,看向聂云竹。
“我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想当什么救世主。”
“但有些事,既然看见了,就觉得恶心。”
“既然恶心,那就得清理干净。”
“明日一早,我们进城。”
“去罗家,杀人。”
聂云竹握紧了手中的剑,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先生。”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气。
陈玄负手而立,青衫猎猎。
他抬头望向夜空。
那里的星辰有些黯淡。
……
翌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南川城的城楼上。
罗氏因为青衣女剑的缘故,最近整个南川城查的很严,甚至出现了封闭情况。
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正准备换岗。
忽然。
有人指着远处的官道。
“那是谁?”
众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官道尽头,两人两骑,缓缓而来。
前面一人,一身青衫,气质出尘,宛如谪仙。
后面一人,一身血衣,背负双剑,煞气冲天。
两匹马不急不缓,踏着晨光,朝着南川城的大门走来。
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两个人。
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让守城的士兵感到一阵窒息。
“那是……青衣女剑!”
有人认出了聂云竹。
“她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
“快!快去禀报罗家主!”
城楼上一片大乱。
陈玄勒住缰绳,停在城门下。
他抬头看着那高悬的南川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云竹。”
“在。”
“叫门。”
聂云竹策马而出。
她拔出背后的长剑,对着那厚重的城门,遥遥一斩。
青色的剑光横扫而出,大门骤然间被击穿。
烟尘四起。
精铁城门,在这一剑之下,轰然倒塌。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整座南川城。
第346章 杀罗神
南川城的城门轰然倒塌,烟尘漫卷,如同一条土龙冲天而起。
巨大的声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城楼上的碎石扑簌簌落下,砸在守城士兵的铁盔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敌袭!敌袭!”
凄厉的吼叫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数百名身穿黑甲的罗家私军从城门甬道内涌出,长枪如林,寒光森森,瞬间堵住了入城的道路。
“何人敢闯南川城。找死不成!”
领头的黑甲统领厉声大喝,手中长刀直指烟尘中的两道身影。
烟尘渐渐散去。
两匹马,两个人,依旧不急不缓地向前踱步。
陈玄面色平淡,青衫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仿佛眼前这数百名杀气腾腾的甲士不过是路边的野草。
聂云竹策马跟在他身后半个身位,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还残留着斩破城门时的余韵。
“杀!”
黑甲统领见二人毫无停步之意,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挥刀。
“嗖嗖嗖!”
数十支劲弩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二人面门。
与此同时,前排的甲士怒吼着挺枪冲刺,后排的刀斧手高高跃起,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压了过来。
陈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走吧。”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聂云竹耳中。
马蹄落地。
锵!
并没有拔剑的声音,但天地间仿佛响起了一声清越的剑鸣。
空气中骤然泛起无数道细密的涟漪。
那是剑气。
无形的,纯粹的,锋锐到极致的剑气。
它们以陈玄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迸射而出。
那些激射而来的弩箭,在半空中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崩碎成齑粉,随风飘散。
冲在最前面的黑甲统领,脸上的狞笑还未凝固,整个人便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
没有鲜血喷溅。
因为剑气太快,快到连血都来不及流出,伤口便已被剑气封死。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那数百名冲锋的甲士,无论是挺枪的,还是跃起的,动作都在瞬间定格。
随后,像是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断肢残臂铺满了城门甬道。
陈玄骑着马,从尸山血海中穿过。
他的青衫依旧一尘不染,连马蹄上都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聂云竹紧随其后,看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握剑的手紧了紧。
这就是先生的剑道。
不出手,便已无敌。
……
南川城中央,罗府。
这座占据了半个内城的庞大庄园,此刻正如同一锅煮沸的开水。
正堂之上。
罗家家主罗神,正背着手在堂内来回踱步。
他虽名为罗神,长相却极为普通,像个在田间劳作了一辈子的老农,皮肤黝黑,满脸沟壑。
但此刻,这张老脸上却写满了惊惶。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探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跪倒在地。
“家主!城门……城门破了!”
“来人是一男一女,男的一身青衫,女的一身血衣!”
“守城的三百黑甲卫,全……全灭!”
“他们没动手,只是骑马走过,兄弟们就……就都死了!”
罗神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干涩:“知道了,下去吧。”
探子退下后,罗神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青衣女剑。
还有一个青衫男子。
不用猜也知道那是谁。
天光剑君,陈玄!
数月前,剑君之名横空出世,画像传遍天下。
罗神第一次看到那张画像时,差点没把手里的茶杯捏碎。
太像了。
不,那就是他!
那个被主家视为“废品”,用来承载某种禁忌力量失败后,被施展了“斩魂断忆”之术,像丢垃圾一样丢弃的第十三子!
自己虽然是罗家家主,他名义上的父亲。但他地位却比自己这个当爹的还要高,因为他是主家选中的容器。
虽然最后失败了。
“他怎么会回来……他怎么可能找回记忆?”
“当初派去追杀的人,为什么没能杀了他……*
罗神喃喃自语,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起了那位真正的大人物——罗家大公子。
那位才是罗家真正的核心,是那个神秘势力在南川的代言人。
当初处理陈玄这具肉身的事,便是大公子一手操办的。
“快,给大公子传讯!”
罗神猛地站起身,对着身边的亲信吼道。
亲信面露难色:“家主,大公子自从数月前看了剑君的画像,便宣布闭死关,谁也不见,连密室的断龙石都放下来了……”
“这个混账!”
罗神气得破口大骂。
什么闭关,分明是怕了!
那个大公子肯定是认出了陈玄,知道这具肉身背后的因果有多大,这是要让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家主去顶雷啊!
“该死!该死!”
罗神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大公子做了缩头乌龟,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的玉简,那是通往南疆罗氏的求援信物。
还有一枚黑色的骨片,是联系主家的最后手段。
“咔嚓。”
玉简和骨片同时被捏碎。
两道流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天际。
做完这一切,罗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踏步走出门外,对着两旁的人喊。
“开中门!”
“随老夫……迎客!”
……
南川城的长街上。
原本繁华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两侧的店铺紧闭门窗,只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南川罗氏的动作和力量可真大,整整一条街的人都被清空了,果然不愧为大周三十六世家之一。
陈玄勒马而立,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府邸。
“太慢了。”
他轻声说道。
聂云竹一愣:“先生?”
陈玄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在一旁。
“既然是来杀人的,就不必讲什么礼数,骑马太慢。”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聂云竹的胳膊。
“走。”
一步踏出。
聂云竹只觉得眼前的景物瞬间模糊,无数色彩拉成了长长的线条。
空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折叠。
半座城的距离,在这一步之下,化为乌有。
“嗡!”
空气震荡。
两人的身影凭空出现在罗府那朱红色的大门前。
守门的八名罗家高手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感到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山岳般降临。
“扑通,扑通!”
八人齐齐跪倒在地,膝盖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罗神带着一众罗家高层,快步迎了出来。
看到陈玄的那一刻,罗神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太近了。
这种压迫感,比画像上可怕一万倍。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上迅速堆起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误会,全是误会啊!”
罗神高声喊道,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
“不知剑君大驾光临,罗某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啊!”
他快步走到陈玄面前,深深一拜,又对着聂云竹拱手作揖。
“这位便是青衣女剑聂姑娘吧?昨夜之事,全是罗家那些不肖子孙自作主张,老夫已经严惩了相关人等,还望姑娘海涵,莫要怪罪。”
陈玄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两潭古井,不起波澜。
直到罗神说得口干舌燥,冷汗流了一地,陈玄才淡淡开口。
“演完了?”
罗神身子一僵,干笑道:“剑君说笑了,老夫句句肺腑……”
“我问,你答。”
陈玄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第一个问题。”
“你们是否抓了一个名为聂宝的孩子?他是灵光转生者。”
罗神闻言,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露出一丝茫然。
“聂宝?灵光转生者?”
他摇了摇头,一脸诚恳:“剑君明鉴,罗家虽然做些生意,但也都是正经买卖,怎么会抓什么孩子?更没听说过什么灵光转生者啊。”
陈玄盯着他的眼睛。
罗神的眼神很坦荡,坦荡得就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陈玄能看到他体内那一闪而逝的慌乱气机。
“第二个问题。”
陈玄上前一步,逼近罗神。
“你,认不认识我?”
这个问题一出,罗神身后的罗家众人都是一愣。
剑君名动天下,谁不认识?
但这问题显然没那么简单。
罗神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水。
他知道,这是送命题。
若是承认认识,那就等于承认了当年抛弃废品的事,那可是天大的因果。
若是不承认……
罗神咬了咬牙,决定装傻到底。
他抬起头,一脸崇敬地看着陈玄。
“剑君说笑了!如今大周天下,谁人不知剑君威名?谁人不晓剑君风采?老夫虽然偏居南川,但也对剑君仰慕已久啊!”
“哦?”
陈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既然仰慕已久,那你看看这张脸。”
“我想来和南川罗氏也有一些关系吧。”
“你身为罗家家主,难道不觉得眼熟吗?”
“难道……不觉得我像你的某个儿子吗?”
死寂。
整个罗府门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罗神身后的罗家众人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玄,又看向自家家主。
剑君…是罗家的人?
罗神的脸皮剧烈抽搐。
他没想到陈玄会这么直接,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这……这……”
罗神支支吾吾,额头上的汗水如雨下。
“剑君莫要开玩笑,罗家子嗣众多,老夫……老夫确实有些记不清,或许……或许只是长得相似?”
他还在试图打马虎眼。
他赌陈玄没有恢复全部记忆,赌陈玄只是在诈他。
毕斩魂断忆之术,可是罗家最玄奇的秘术,绝无破解的可能。
陈玄看着罗神那副滑稽的模样,眼中的玩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失望。
“看来,你是真不打算说了。”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原本还想听听当年的故事,顺便问问聂宝的下落。”
“既然你嘴这么硬。”
“那就没必要留着了。”
话音未落。
陈玄突然抬手。
没有任何征兆。
他的手掌直接按在了罗神的天灵盖上。
“你……”
罗神大惊失色,浑身血气爆发,想要反抗。
他也是天光境的强者,还是能反抗的。
然而,陈玄如今的实力比之先前又长了一大截,如今天光在他手里也不过两三招之间。
只见罗神全身血气迸发,冲破天际,凝聚出自己狰狞的本命蛊虫,这便朝着陈玄扑咬而去。
陈玄摇头。
翻手之间,法力涌动。
罗神的本命蛊虫被瞬间消融。
陈玄再出手,拎小鸡一般地将想要逃跑的罗神,抓了回来。
恐怖的神魂力量,自陈玄眉心迸发而出,如同尖锥一般,狠狠刺入他的识海。
“啊!”
罗神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的双眼瞬间翻白,身体剧烈抽搐。
搜魂!
最为霸道,也最为直接的手段。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自己看。
罗家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想要上前救援,却被陈玄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震慑,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聂云竹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对于这种肮脏血腥,草菅人命的家族,她没有丝毫同情。
片刻后。
陈玄收回手。
罗神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神涣散,显然已经成了白痴。
陈玄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有意思。”
通过搜魂,他看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聂宝确实不在罗家,但罗家确实在收集灵光转生者,而且是替那个神秘的主家收集的。
至于这具肉身的身世……
陈玄看向罗府深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落在了一间封闭的密室上。
“原来,正主躲在里面啊。”
他扔掉手帕,对着聂云竹招了招手。
“走吧,去见见那位大公子。”
“顺便,把这罗家……”
“清理干净。”
两人一路进了罗府,无人敢拦。
第347章 身份暴露
穿过罗府重重回廊,罗府无人敢挡。
越过那几处设有高明禁制的庭院,陈玄与聂云竹停在一座假山前。
假山早已被机关挪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阴冷的风从洞口吹出,带着一股经年累月的腐朽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先生,我前去探路”
聂云竹握剑,当先就要迈入。
陈玄却抢先她一步,:“一起走吧。”
石阶很长,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萤石,惨白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也就是罗神口中的断龙石。
不过此刻,这块断龙石早已碎成了一地齑粉。
显然,里面的人并不打算用这种笨重的石头来阻挡陈玄的脚步。
陈玄踏过碎石,走进密室。
密室很大,却也很空。
没有想象中的奢华摆设,没有成堆的灵丹妙药,甚至连一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密室中央,只有一个巨大的池子。
池子里没有水。
只有头发。
无数黑色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头发,它们纠缠在一起。
层层叠叠,堆积成一座小山。
而在那发山的顶端,聚集成了类似蘑菇的巨大东西。
这东西还在呼吸。
每一次起伏,都会喷吐出一股浓郁的怨煞之力,怨煞之力中还蕴含着丝丝血气。
聂云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胃里一阵翻涌。
太恶心了。
这种恶心不是视觉上的恶心,更多的像是一种概念上的令人作呕。
聂云竹自认意志力坚强,但也同样撑不住。
那些头发每一根都像是吸饱了血,油光发亮,在惨白的萤石光照耀下,泛着令人作呕的色泽。
陈玄眉头微皱,抬手掩了掩鼻子。
“这就是罗家大公子?”
他歪了歪脑袋,看着那团巨大的黑蘑菇。
“长得倒是别致。”
话音未落,陈玄指尖已有一缕剑气凝聚。
这东西怨气冲天,显然是吞噬了不知多少生魂血肉才养出来的邪物,留着也是祸害。
铮!
剑气吞吐,就要斩出。
“剑君且慢。”
沙哑的声音突然从那团头发中传出。
紧接着,那巨大的黑蘑菇猛地绽放开来。
就像是一朵黑色的莲花盛开,无数发丝向四周散落,露出里面的芯子。
一个只有三尺高的小人,从头发堆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衣服,因为他的身体就是由无数细密的头发编织而成的。
那些头发连接着他的四肢百骸,连接着他的五官七窍,甚至连接着身后那个巨大的发池。
小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
但他的眼中却并没有那种年轻的感觉,而是带有一种岁月的沧桑。
他看着陈玄,双手交叠,深深一拜。
动作优雅,无可挑剔,仿佛是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南疆罗氏,罗天魁,见过剑君。”
“不曾想剑君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陈玄散去指尖剑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发人。
“这副尊容迎接客人,看来罗大公子确实没什么待客之道。”
陈玄往前走了两步。
鞋底踩在那些蠕动的发丝上,像是踩在了一蠕虫上。
“说吧,弄出这么个阵仗,是打算做什么?”
“是想跟我拼命,还是想求饶?”
罗天魁直起身子,那双由发丝编织而成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拼命?罗某虽然自负,但也知道不是剑君的对手。”
“求饶?剑君杀伐果断,既然来了,想必也没打算放过罗家。”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罗某只是想跟剑君谈谈。”
“谈什么?”陈玄问。
“谈这大周天下,谈这南疆局势。”
罗天魁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头顶。
“剑君实力通天,这大周天下大可纵横而去。”
“您要名,如今已名动天下;您要利,大周三十六世家哪个不敢给您面子?”
“既然如此,何必非要跟我们南疆罗氏过不去呢?”
他看着陈玄,语气诚恳。
“不如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罗家在南疆的一亩三分地折腾,您走您的阳关道。”
“若是剑君愿意,罗家愿奉上十万人的血税,作为赔礼。”
陈玄笑着摇摇头,血税这种东西对自己没什么用。
“井水不犯河水?”
陈玄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这具身体,可是你们罗家的种。”
“那个被你们当做废品扔掉的第十三子。”
“你现在跟我说井水不犯河水?”
“这因果,可没那么容易了结。”
陈玄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围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聂云竹手中的剑也随之出鞘半寸,剑意锁定了罗天魁。
然而,面对陈玄的质问,罗天魁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他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因果?”
罗天魁摇了摇头。
“剑君说笑了。”
“哪来的因果?”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连接着他身体的头发随之蠕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原来的那个罗氏十三子,早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一出,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玄眯起眼睛:“哦?”
罗天魁继续说道:“罗氏十三子,本来就是生造出来的。”
“他是为了承载某位大人的降临而准备的容器,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血肉,骨骼,经脉,甚至灵魂,都被种下了罗家的命蛊。”
“他的生与死,自然都掌握在罗家手中。”
罗天魁抬起手,掌心裂开,钻出一只干瘪的黑色虫子尸体。
“这是母蛊。”
“早在数月前,也就是剑君您这具身体死而复生之前,这只母蛊就已经死了。”
“母蛊死,子蛊亡。”
“子蛊亡,宿主灭。”
罗天魁将那只死虫子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所以,那个罗家十三子,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死得透透的,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玄。
“既然原主已死,那如今占据这具躯体的,又是谁呢?”
第348章 幽
“剑君应当是一名灵光转生者吧?”
“不知是哪位天光大能的一缕灵光,在虚空中飘荡了许久,恰好遇到了这具刚刚失去灵魂的空壳,便顺势入驻,借尸还魂?”
陈玄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
这个罗家大公子有些意思,自己的来历虽然猜得不全对,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有点意思。”
陈玄摸了摸下巴。
“看来你们罗家知道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
罗天魁见陈玄没有否认,心中更加笃定。
“在大周王朝,像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如今世道将乱,天机混淆。”
“许多来自天外天或者是其他交叉碎片中的灵光纷纷苏醒。”
“他们或是夺舍,或是转生,或是像剑君这样借尸还魂。”
“等到灵光一旦完全苏醒,就会彻底占据那具躯体,重新变化成以前的天光境大能。”
罗天魁侃侃而谈,仿佛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
“剑君阁下虽然现在还未完全恢复实力,但想必也是一缕极强的灵光入驻。”
“重获新生,重踏道途,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说到这里,罗天魁摊开双手。
“既然如此,剑君又何必为了一个已经死掉的废品,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罗家十三子,来得罪现在的罗氏呢?”
“您不是他。”
“您也不需要背负他的因果。”
“我们之间,完全可以是朋友,是合作者。”
逻辑通顺,条理清晰。
如果陈玄真的是个唯利是图的老怪物,说不定还真就被他说动了。
可惜,陈玄不是。
陈玄笑了。
笑得很灿烂。
“你说得很有道理。”
“我确实不是原来的罗家十三子。”
“我也确实是外来的。”
陈玄一边说着,一边迈步向罗天魁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就拔高一分。
“但是…”
“有一点你搞错了。”
陈玄停在罗天魁面前三尺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发人。
“我用了他的身体,这就是因果。”
“我承了他的名字,这也是因果。”
“既然占了人家的房子,总得帮人家打扫打扫卫生,清理一下垃圾吧?”
陈玄抬起手,指尖剑气吞吐不定。
“所以,为了这个罗氏十三子,也为了我自己看你们不顺眼。”
“对南疆罗氏动手……”
“并无不可。”
话音落下的瞬间,杀机爆发。
罗天魁并没有躲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玄,那张由头发编织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自然可以。”
“剑君想杀便杀,罗某这副身躯,不过是一具傀儡罢了。”
“不过……”
罗天魁话锋一转。
“在剑君动手之前,罗某还有一个更好的交易,想跟剑君,或者说……”
他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越过陈玄,落在了后面一直沉默不语的聂云竹身上。
“想跟这位聂姑娘谈谈。”
聂云竹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手中的剑从未放下。
听到罗天魁的话,她冷冷地回视过去。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聂云竹的声音很冷,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罗天魁并不在意她的态度。
他只是轻轻吐出了一句话。
“我知道聂宝在哪。”
当啷。
一声轻响。
聂云竹手中的剑,微微颤抖了一下,剑尖磕在了地面的碎石上。
那股一往无前,势要斩尽杀绝的剑意,在这一瞬间,乱了。
陈玄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目,看着罗天魁。
“你在威胁我?”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罗天魁摇了摇头。
“不是威胁,是交易。”
“也是诚意。”
无数发丝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在他身后形成了一幅模糊的画面。
“聂宝确实是灵光转生者,他的失踪确实是有我们这一份力”
“但他身上的灵光太特殊了,特殊到连罗家都不敢私吞。”
“所以,我们把他送走了。”
罗天魁看着聂云竹,语速放慢,一字一顿。
“送到了一个…恐怕连剑君阁下都有性命之忧的地方。”
聂云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在哪?”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罗天魁笑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哪怕是剑君这般的人物,也有软肋。
或者是,也有他在乎的人的软肋。
“只要剑君答应放过罗家,放过罗某。”
“罗某不仅告诉你们他在哪,还可以把开启那个地方的钥匙,双手奉上。”
罗天魁看着陈玄,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陈玄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看向聂云竹。
聂云竹低着头,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是极度的愤怒,也是极度的渴望。
她想杀人。
但她更想找回儿子。
“先生…”
聂云竹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和祈求。
陈玄叹了口气。
他伸手拍了拍聂云竹的肩膀,一股温和的法力渡入她体内,平复了她躁动的气血。
随后,陈玄转过身,重新看向罗天魁。
“你很聪明。”
“也很会抓机会。”
陈玄的手放了下来,指尖的剑气消散。
罗天魁心中一松。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陈玄继续说道:
“不过,我这人最讨厌做选择题。”
“既然我想杀人,又想知道消息。”
“那为什么不能……”
陈玄突然抬手,五指张开,对着罗天魁猛地一抓。
“全都要呢?”
轰!
一股恐怖的吸力瞬间爆发。
“法力黑洞!”
并不是真正的黑洞,而是陈玄以无上法力模拟出的坍缩力场。
周围的空间瞬间扭曲。
罗天魁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飞向陈玄的手掌。
“你!”
罗天魁大惊失色,无数发丝疯狂舞动,想要扎根地下,稳住身形。
但在那股恐怖的吸力面前,这些头发就像是脆弱的蛛丝,瞬间崩断。
啪。
陈玄的手,稳稳地扣住了罗天魁的脖子。
或者说,扣住了那团头发的核心。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知道了?”
陈玄看着手里拼命挣扎的小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想来你在楼市的地位不低,那脑子里,应该有不少东西吧?”
罗天魁疯狂尖叫:“你想干嘛?你若是对我动手,你们永远不会知道聂宝的所在!”
“是吗?”
陈玄不为所动。
“那我们就试试看。”
“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嗡!
陈玄眉心处,一道璀璨的神识之光亮起,如同一柄利剑,狠狠刺入罗天魁的体内。
“不!!!”
凄厉的惨叫声在密室中回荡。
堆积如山的头发瞬间枯萎,化作漫天飞灰。
陈玄闭上眼睛,庞大的信息流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片刻后。
陈玄睁开眼,随手将手中已经变成一团死发的罗天魁扔在地上。
他转头看向聂云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找到了。”
聂云竹浑身一震,猛地冲过来抓住陈玄的袖子。
“在哪?小宝在哪?”
陈玄脸色有些古怪。
“不在大周。”
“也不在南疆。”
“他在…幽。”
“幽?”聂云竹一愣,从未听过这个地名。
陈玄点了点头,自己前不久才从那里出来,没想到聂宝居然去了那种地方。
只不过,这个南疆罗氏,是如何定位这样一个过去未来混杂的交叉碎片呢?
第349章 清洗
密室内的空气有些浑浊。
地上那团名为罗天魁的头发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变成了一堆令人恶心的死物。
陈玄收回神识。
法力运转,清光扫过,将指尖沾染的一丝晦气荡涤干净。
“先生……”
聂云竹握着剑,眼神明亮的盯着陈玄:“我能否去幽,救回小宝?”
陈玄转身,向着石阶走去。
“一个很有趣,也很危险的地方。”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
“至于小宝,你当然可以去把他救回,只是该如何去掉那个地方我也不知晓,不过…”
陈玄走上石阶,阳光从头顶洒落,照亮了他青色的衣摆。
“既然知道了地方,那就好办了。”
聂云竹快步跟上:“我们要去南疆?”
“去。”
陈玄点头:“不过在走之前,得先把这地方扫干净。”
两人走出假山密道。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罗府内依旧死寂一片,那些下人、护卫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恐慌。
陈玄没有看他们。
他抬头,看向天空。
“抓紧。”
聂云竹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陈玄的衣袖。
下一刻。
轰!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
两人脚下的地面瞬间崩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陈玄带着聂云竹,如同一枚冲天而起的炮弹,瞬间撞破了空气的阻碍,直入云霄。
狂风呼啸。
聂云竹只觉得眼前景物飞速倒退,强烈的失重感让她心跳加速。
眨眼之间。
两人已经悬停在了南川城的极高空。
脚下,云雾缭绕。
透过稀薄的云层,庞大的南川城变成了一个棋盘,纵横交错的街道如同棋盘上的经纬线,而那些蝼蚁般的行人,则是棋盘上的棋子。
“先生,这是……”
聂云竹看着脚下的景象,心中震撼
虽然她知道先生很强,但这种俯瞰众生的视角,依然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的战栗。
陈玄负手而立,双眸之中,有点点星光亮起。
望气术。
在他的视野中,原本繁华的南川城变了模样。
不再是红墙绿瓦,不再是车水马龙。
而是一团团气机的交织。
绝大多数人的气机是灰白色的,那是普通百姓,那是被压榨得近乎干涸的生命力。
而在这些灰白之间,夹杂着一道道刺目的血红,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
那些黑红之气,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罗府,官衙,商会,赌坊,青楼……
每一处黑气浓郁之地,都代表着滔天的罪孽,代表着无数条人命堆积起来的怨煞。
“真脏啊。”
陈玄轻声说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看到了一张沾满油污的桌子。
聂云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能看到城市的轮廓。
“先生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罪。”
陈玄伸出右手,五指修长,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既然脏了,那就洗一洗。”
嗡!
高空之上的气流突然凝固。
陈玄体内的法力涌动,并不是大周那种狂暴的血气,而是源自山海界的,清灵而纯粹的太清法力。
无数道青色的光点在他身后浮现。
那是剑气。
每一道剑气都只有寸许长短,晶莹剔透,宛如实质。
一道,两道,百道,万道……
不过呼吸之间。
南川城的上空,密密麻麻地悬浮着数不清的青色剑光。
就像是一片青色的云,遮蔽了太阳,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城中。
无数人惊恐地抬头。
他们看到了这辈子最难忘,也是最后的一幕。
天,塌了。
不。
是下雨了。
“落。”
陈玄的手指轻轻向下一压。
咻咻咻咻咻!
漫天剑雨,倾泻而下。
……
南川城,东市,最大的奴隶坊。
一名满脸横肉的管事正挥舞着皮鞭,狠狠地抽打着一名瘦弱的少女。
“跑?老子让你跑!”
“进了这门,就是罗家的狗!想跑?把腿给你打断!”
少女蜷缩在地上,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早已发不出惨叫,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周围的打手们嬉皮笑脸地看着,甚至有人还在旁边叫好。
管事打累了,吐了一口唾沫,正要喝口茶润润嗓子。
突然。
他感觉头顶有些凉。
下意识地抬头。
一道青光在他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噗。
轻微的声响。
管事的眉心多了一个红点。
他的眼神瞬间凝固,手中的皮鞭无力地滑落。
紧接着。
噗噗噗噗!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打手,每一个人的眉心,都多了一个同样的红点。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整整齐齐地倒了下去。
那名少女颤抖着抬起头。
她看到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恶魔,此刻全都变成了尸体。
而她自己,毫发无伤。
连身边飞舞的苍蝇都被剑气斩成了两半,唯独她,像是被某种温柔的力量避开了。
……
城西,罗家的一处别院。
几名罗家旁系的子弟正在饮酒作乐。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旁边跪着几名瑟瑟发抖的侍女。
“听说了吗?那个青衣女剑杀进来了。”
一名锦衣公子摇晃着酒杯,满脸不屑。
“杀进来又如何?家主和大公子都在,还能让她翻了天?”
“就是,等抓住了那娘们,咱们哥几个也能尝尝鲜。”
几人发出淫邪的笑声。
笑声未落。
屋顶突然破开几个大洞。
几道青光如闪电般落下。
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几颗大好的头颅滚落在酒桌上,鲜血喷涌,染红了满桌的菜肴。
侍女们尖叫着缩成一团。
等她们回过神来时,发现那些公子哥已经死透了。
而她们身上的枷锁,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剑气斩断。
……
这一日。
南川城下了一场雨。
一场只杀恶人的雨。
罗家的私军,依附罗家的恶霸,贪赃枉法的官吏,手上沾满鲜血的亡命徒……
无论他们躲在哪里。
无论他们有什么样的修为。
在陈玄的神识锁定下,在太清剑气的洗礼下,众生平等。
没有反抗。
因为差距太大。
大到就像是神灵在清理人间的污垢。
一刻钟后。
剑雨停歇。
陈玄收回手,脸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去看下面的惨状。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随手扫去了一些灰尘。
“走吧。”
陈玄转身,脚踏虚空,向着南方迈步。
“去南疆。”
聂云竹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的南川城。
原本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那层黑红色的怨煞之气,似乎消散了许多。
阳光重新洒落。
虽然满地尸体,虽然血流成河。
但她却觉得,这座城,干净了。
“是,先生。”
聂云竹深吸一口气,紧紧跟在陈玄身后。
两道身影化作流光,划破天际,向着那片充满了神秘与危险的南疆大山飞去。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
这里终年被瘴气笼罩,毒虫遍地,生人勿进。
在一处巨大的峡谷之中,坐落着一片古老的建筑群。
建筑风格诡异阴森,多用黑石砌成,墙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仿佛一条条血管在搏动。
这里,便是南疆罗氏的祖地。
也就是真正的罗家大本营。
祖地深处,一座阴暗潮湿的地宫内。
巨大的血池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血池中央,漂浮着一具巨大的躯体。
那不是人。
而是一只巨大臃肿的肉虫。
肉虫的表皮呈现出半透明的惨白色,里面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游动。
突然。
肉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噗!
一只苍白的手臂从肉虫的背部破皮而出。
紧接着是头颅,躯干。
浑身沾满粘液的男子,从肉虫体内爬了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
正是罗天魁。
或者说,是罗天魁的本体。
“该死……该死!”
罗天魁抹了一把脸上的粘液,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竟然直接毁了我的发傀!”
“那个疯子!那个怪物!”
虽然只是损失了一具分身,但那种灵魂被强行撕裂,却是实打实地传递到了本体身上。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
“大公子。”
黑暗中,几道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进阶是南疆罗氏的长老。
“南川那边……没消息了。”
一名长老声音沙哑:“本命魂蛊灭了一大片,罗神死了,十八子死了,连在那边的供奉也都死绝了。”
“我知道。”
罗天魁从血池中走出来,身上的粘液迅速干涸,化作一件惨白的长袍。
他走到一旁的石壁前,看着上面挂着的一幅地图。
地图上,南川城的位置已经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他来了。”
罗天魁盯着地图,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正在往这边来。”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剑君陈玄…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连天外天的那些大人们都对他忌惮三分,若是让他杀进祖地…”
“怕什么?”
罗天魁转过身,张开双臂。
他的胸口处,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只金色的甲虫缓缓爬出。
甲虫振翅,发出嗡嗡的声响。
“我在那具发傀里,留了一手。”
罗天魁看着那只金甲虫,眼中满是痴迷,他握紧拳头。
“发傀之中,有着空蛊,发傀死亡,空蛊弥散,若无特殊手段,不可能被发现,一旦被空蛊染上,那便是等于我知晓了他的位置,必要时甚至可以扰乱他体内血气运行,就算他真的杀向祖地,我等依托地利之便,在有各种手段辅助,加之他体内的空蛊存在,此人也必然翻不起什么风浪,甚至有可能会殒命在此,被我等炼成天光命蛊,到那时谁继承了他的躯壳,谁便是那纵横天下的剑君!”
几位长老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若能控制这样一位横行天下的大能,那他南疆罗氏,岂不又有了一张真正强力的底牌?!
“传令下去。”
罗天魁的声音在阴冷的地宫中回荡。
“打开所有毒瘴,唤醒所有蛊兽。”
“把路给他铺好。”
“我们要……请君入瓮。”
与此同时。
天外天。
这里是大周世界之外的虚空,是只有天光境强者才能踏足的领域。
没有大地,没有天空。
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无尽的碎石。
悬浮在黑暗中的巨大星辰。
每一颗星辰,都代表着大周的一个州,代表着一种权柄。
但此刻。
这些星辰都在颤抖。
尤其是位于中央的那颗最为巨大的紫色星辰——那是大周的国运主星。
它的光芒正在急速黯淡,表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纹。
时不时有巨大的碎块从星辰上剥落,化作流星坠入下方的世界。
那是天崩的征兆。
几道伟岸的身影,盘坐在虚空之中,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有的身披星光,有的脚踏长河,有的身后悬浮着巨大的法相。
他们都是大周各地真正的星主,有一些人,在大周创立之初便已经占据了星辰,是真正的老古董。
“大周,要亡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亡了好啊。”
另一个声音响起,透着一股血腥气:“这具腐朽的尸体已经臭了太久,也是时候让新的生命从尸体上长出来了。”
“那个变数,去南疆了。”
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语气冷漠:“疑似和南疆罗氏对上了。”
“南疆罗氏…”
那个苍老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这不关我们的事。”
“让他去吧。”
“现在的棋局太乱,多一颗不受控制的棋子,或许能把这潭死水搅得更浑一些。”
“等到天崩之日…”
“才是真正的收割之时。”
几道身影渐渐隐去。
只剩下那颗摇摇欲坠的紫色星辰,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悲鸣。
下方。
大周王朝,乱世已至。
陈玄带着聂云竹,穿过层层云海,直逼南疆大地。
“先生。”
风中传来聂云竹的声音。
“怎么了?”
“您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陈玄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虚无的天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
“不过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但也无需我出手,且看李纲与他们的对决,谁胜谁负!”
第350章 浮离
南疆,十万大山,浮黎部落。
阿拉撒抱着怀中的弟弟,躲避着前面的石头巨木,时不时往后一瞧,那群屠杀了部落的外来者就那么执着吗?
对于这样一个在部落中名声不显的人都要追杀。
还追得如此紧!
阿拉撒咬着牙,拼命地向前跑,怀中的弟弟在奔跑震颤的过程中被惊醒,哇哇大叫,哭得很响,很久。
“阿弟乖,不要哭,等跑到罗氏人的地界就好了,那些部落是不敢在罗氏人的地界杀人的!”
阿拉撒像是在哄着弟弟,也像是在哄着自己,那些屠杀了部落的外来者太可怕了。
凡是部落中活着的人,外来者们都没放过,甚至连那些牲畜也被他们都杀了。
完全就是一群疯狂的魔鬼,即便是部落中很厉害的大祭司。
那个能够举起一块巨石的老人,也在这些人面前死去,被从竹子里爬出来的古怪虫子,咬成了白骨。
阿拉撒在奔跑!
这个来自浮黎部落的少女,有着矫健的身姿。
由于经常出去打猎,无论是裸露在外的手臂还是大腿,又或者是肚脐,腹部,都有明显的肌肉。
她对周围这一带很熟悉,因此并不会惊动那些潜藏起来的毒虫猛兽。
阿拉撒也想过将后面那群追逐的外来者引去猛兽地界,但那样的话,自己恐怕也跑不了。
于是阿拉撒一直向前跑,她知道罗氏人的实力很强大,他们部落很强大,会公允地裁决一切关于南疆所有部落的事物。
她曾听大祭司说过,一切部落,一切不满者,在罗氏地界都会得到妥善的安排。
这群外来者屠杀了浮黎部落,那他一定会遭受到报应的!
自己只要带着弟弟来到罗氏人的地盘就可以了。
阿拉撒这样想着,回头瞧了一眼,只觉得咚咚咚跳的心脏又慢了一瞬,随后又更快地拍了起来。
那群外来者快要追上自己了!
那是一群穿着黑袍的家伙,他们的服饰并不像部落上人们打扮。
在部落里,在南疆里,到处都是野瘴毒虫,那样宽松的衣服,很容易让其他虫子在衣服里筑巢,甚至是成为某些能杀死人的雾气的聚集处。
很快,阿拉撒停下了脚步。
浮黎部落的少女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前方明明能一直空旷向前奔逃的路径,居然横上了一棵巨树。
这棵树又高又大,阿拉撒认识这棵树,它是扶桑部落的神物,是扶桑木,非常高大。
听扶桑部落的人讲,这棵树甚至能直刺天空,爬到这棵树的顶端能看到白云。
阿拉撒有些绝望了,她紧紧地靠着树,抱着弟弟,目光绝望地看着那些外来者的到来。
外来者们只有五个人,他们沉默着,并不说话。
瞧见阿拉撒停下,也并没有立马上前,而是分立在几棵大树之上,高高的俯瞰着这个少女。
阿拉撒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把弟弟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中。
弟弟似乎哭累了,又似乎也感觉到了这样的氛围,圆嘟嘟的脸上停止了哭泣,没有泪水流下,只是好奇地盯着自家的姐姐。
树冠之上,五个外来者。
有人开了口:“她还是挺能跑的,看起来,浮黎部落的人体质都不错。”
有人点了点头:“毕竟是南疆曾经的霸主部落之一,有一些修行之法也是正常。只是这支部落的后裔就要灭掉了。”
“没什么好惊讶的,她怀中那个孩子,应该是灵光转生者吧,真想不到,一个部落中居然出了两个灵光转生者,若不是大人发现了这孩子,我等还真判断不出来。”有人道。
“不必废话了,把那孩子夺过来,带回家族,一切都好说。”
“那那个女人呢?”
“杀了吧,又或者你有兴趣的话,带回去当做奴仆。”
“杀了,那先前我们要杀她,不是轻而易举。追了她那么久,也不过是看她能否觉醒族中的血脉,不过看起来是不行了。”
“我原以为浮黎部落的最后一人,在生死存亡之际,会苏醒心中的魔,唤出浮离之神呢,现在看来,留着她也没用了。”
五人中最高个子的那人说道。
他从树上跃下,步履轻盈,完全感受不到重物落地的感觉,他整个黑袍在落下时掀起,露出了身形。
这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人,他身上有着类似于木头表皮质感的甲胄,又或者说,那甲胄就是从他身上生长而出的。
阿拉撒紧紧地靠在倒下的巨树旁。
少女已经不敢睁眼,她闻到了那种恶心的气味,那种犹如木头腐烂般的气味。
他靠近了!
阿拉撒眼睛闭得死死的,心中恐惧越来越深,抱着孩子的手越来越用力。
怀中的弟弟似乎又重新陷入了迷茫,被两只紧紧抱着的手压疼了,嚎啕大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逼近的脚步声,木头般腐烂的气味……一切的一切在阿拉撒心中盘旋。
不,我不能这样死去!
如果这样死去,我就不能为阿爸阿妈报仇,不能为部落报仇,不能为大祭司报仇。
我要活着!
我要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阿拉撒的身躯在疯狂的颤抖,甚至已完全不符合正常人抖动的频率在颤动。
那个高高瘦瘦的人停住了脚步,皱眉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个靠在树边的少女。
“有意思,这种状态是唤神?”
其他还在树冠上的黑袍人也瞧见了,纷纷从树上跳下,来到那名高高瘦瘦的人身旁。
“看起来,我们又要多完成一件任务了。”有人说道。
有人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这种状态应该就是浮黎部落的唤魔之法,果然是在绝境中才能觉醒的。原以为我们还拿不到这份报酬了,不曾想到,关键时刻,居然还真唤浮离之神,就是不知道,我们五人能不能对付得了?”
这五人不再动手,而是退到了三十丈开外,远远地盯着颤抖着少女。
骤然间,少女的全身发生了变化,可怕的气浪从她身中爆发而出,横扫四周。
枯木,野草,腐烂的动植物……一切的一切,通通被这股气流扫个干净。
那股气流传递了很远,甚至退开的五人也被干扰,感到了刀刮一般的疼痛。
“嘶!好厉害!”
“不知道这人唤出的浮离之神,强度有多高?若是丹阳之上,又或者是丹阳顶峰,我等便要远远地退开,去寻找罗氏来解决这玩意。毕竟这是他们要的东西,我们只需要上报信息就好。”
“大兄说的有理。”
若有南疆修行者在此,见到这五人,必然能叫出这五人的名字。
却是南疆赫赫有名的天南五友,梅,兰,竹,菊,松。
第351章 林中战
少女身上吹出来的风,真真如钢刀,周围林立的古树,粗糙的树皮,出现了一条条刀砍般的痕迹。
少女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情况。
但她感觉自己内心很空虚,为阿爸阿妈报仇的信念消失了,为部落复仇的信念消失了。
她只想杀死所有见到的东西,包括自己怀中的孩子。
少女眼眸泛红,眼底却又闪烁着金光。
她低着头,看着怀中哭泣的婴儿,看着那圆嘟嘟的脸蛋,看着他在怀中不断挣扎。
少女轻轻抬起了手。
这已不再是那支有些黝黑,但极为修长好看的手了,而是化作了兽爪一般狰狞的杀戮武器!
利刃般的手。轻轻触碰了怀中孩子的脸颊,
孩子在这一刻停止了哭泣,似乎明白了一切。
他不再挣扎,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怪物。
利刀般的爪在婴儿滑嫩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最后这孩子被高高的抛弃,抛向了天空,穿过了白云,属于生命的哭声,正在渐渐远离下方这片大地。
一只好看修长的手从云中伸出,轻轻抱住了这个孩子。
……
天南五友看着对面那个十丈怪物。
它如同世间最狰狞的猛兽,就那么直挺挺地冲过来。
一切阻拦的东西都被撞了个粉碎,巨树在倒塌,巨石在碎裂。
“这就是浮离之神吗?”
松军看着这个由少女变成的怪物,心头大惊!
为什么先前屠灭的那几个部落中出现的南疆诸神,没有这种威势?
哪怕是所谓南疆最强的几大部落之一,扶桑部落,召唤出来的扶桑树神,也不过丹阳修为。
但对面这个十丈怪物,却给了他一种坚不可摧,不可阻挡的感觉。
“娘的,这浮离之神是什么鬼?”
竹君也暗骂了一声。他身上那身黑袍早就被刀子一般的风给完全刮破了,露出的是一个壮硕的身子。
他身上生长了类似于竹子一般的枝条,那些竹子般的枝条似乎是他的毛发,也似乎是他的武器。
作为竹君,他率先出手,猛地跃到空中,随后身上的竹枝不要命地生长,穿过了重重的林木,妄图将浮离之神给困住。
然而,那个狰狞的怪物只是全身一震,那些狰狞的骨刺就猛地飞出,那些骨刺还连接着黑发一般的线条,还可以来回甩动回收。
重重的竹枝障碍只在瞬间就被击成粉碎。
竹君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剧痛,不禁更加恐惧。
为什么会这么强?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尊真正的丹阳境了!
“大家一起出手!这样还有希望战胜他,不然我们全得留在这!”
“他娘的,居然玩脱了!”梅君也爆了句粗口。
梅君是一个半男半女的人,他的左面是男相,右面是女相,他的身后永远带着由梅花编成的篮子,粉嫩鲜艳,煞是好看。
这篮子被他一拍,梅花脱落,化作无数锋锐的梅花片,射向浮离之神。
然而,浮离之神却没有任何动作,他似乎并不惧怕那梅花,直挺挺地冲撞过来。
事实也是如此,看似锋利的梅瓣,并没有在这尊狰狞的怪物身上留下任何一丝痕迹。
浮离之神迈着狰狞的大腿向前狂奔,威势十分惊人,连鸟雀都被惊飞。
天南五友丝毫不再留手,也不似前面那般跳脱,各自都使出了看家本领。
即便是先前一击落空的竹君和梅君,也重新拿出了新的术法。
一时之间,这片荒莽原始的古林,竟似乎变得典秀文雅起来,四面八方尽似梅兰竹菊。
入眼之处,莫不是文人墨客最喜欢欣赏的场景。
若有大儒在此,必然要留下名篇,要留下词句。
当然,最煞风景的一幕,是在如画的诗篇中,居然有一尊狰狞的怪物,在不断破坏。
梅树倾倒,竹林折断,菊花残落满地。
“该死,早知道就不那么托大了,直接将她杀了最省事。”松君暗骂道。
先前出手要杀阿拉撒的便是他。
然而终究还是对自己太自信了,唤出了这人心中的浮离之神,如今却形成了这样一个极其难办的局面。
松君长吐口气,他在天南五友中排名老二,但手段却是最为繁复。
这位松君,看着在天南五友术法如画林卷中,不断破坏的阿拉撒,咬了咬牙,身上血气狂涌。
随后,在那些梅兰竹菊中并不显眼的松树陡然生长,随后炸开,无数松香如晶莹的雨般纷飞洒落,滴在了浮离之神身上。
松香开始凝固,很快就将浮离之神完全禁锢住。
“老二好手段!”梅君哈哈大笑,拍了拍松君的肩膀。
松君苦笑一声:“这招数原本是打算应付罗家的,若那罗氏不知好歹,不想给报酬,用这招式也能困一困那罗家的那些人。却不曾想,今日用在了这东西身上,当真是大大的浪费。若想再积攒这样一次松香,还需等待个一二年。”
天南五友收了术法,看着被封在琥珀中的那尊浮离之神,脸上露出笑容。
“好,这样活捉一个南疆神,应该能卖不少价钱,也不知能得多少血税。”菊君笑着说。
“莫要论这些了,先把它搬走。”竹君哈哈大笑。
然而他刚有动作,四周的林中就起了动静。
一只箭矢猛地射向迈出脚的竹君。
竹君目光一冷,挥手间打落了那支箭矢,朝那个方向看去。
那里确实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哦?还有漏网之鱼?”
白云之上,陈玄抱着这个白白胖胖的婴儿,有些不知所措。
他没养过孩子呀,这孩子为什么老哭啊?!
聂元竹看得有些无奈:“先生,还是我来抱吧,您这样抱是不对的,这孩子头朝下,脚朝上,血会逆流的,他会很不舒服。”
“哦,是这样吗?”陈玄有些尴尬,赶忙把怀中的孩子抱给了聂云竹。
聂云竹一接过孩子,便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随后将他头朝上,脚朝下斜抱在胸前,动作相当熟练。
以前她抱聂宝也是这样抱的。
孩子被聂云竹抱住后,便瞬间不哭了。陈玄也安下心来。
聂云竹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下方荒莽原始的山林,说道:“先生,下面似乎出事了。不然不会无缘无故抛了个孩子上来。”
陈玄点了点头:“确实出事了。”
他收回神识,按着云头向下,道:“那就去看看吧。”
第352章 出手,浮离
健壮的巴图背着弓箭,手里握着标枪,熟练地在林中奔跑。
他如同猿猴一般,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借助肋下生的膜翼,他在林间飞纵。
巴图时不时回头看着后方,目光中恨意显现,咬着牙。
这群外来者真是太可恶了,屠杀了那么多部落!
只不过,这些外来者确实强大,自己刚才那一箭,居然被那个人随意打落,这在部落中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自己部落里最勇猛的勇士也没办法接住那一箭,但那个人却可以。
他们似乎每一个人都是大祭司。
不过刚才那些外来者似乎在和什么人战斗,好像还是个怪物。
“大祭司说的对,这些人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得赶快赶回去,告诉其他部落的勇士,要做好防范,不能脑子一热就去围杀他们,这样的话,即便是上百个精锐勇士,都有可能会死亡!”
巴图暗自想着,然后却突然感觉后背寒毛竖起,好似被猛兽盯上了。
他回头一瞧,被自己射了一箭的外来者,居然已经追上来了,而且速度非常之快。
外来者用着看不懂的手段,在一棵棵大树上消失又出现,每一次的重复,他的距离和自己又会近一番。
他要追上来了,得阻止他!
巴图这样想到,手中的弓箭被他高高举起。
随后反身跳下树冠,在落下时搭箭挽弓。
他的手臂肌肉开始膨胀,仿佛有一条大蛇在手上缠绕。
“去死!”
巴图冷喝一声,箭矢射了出去。
随后,巴图也不看结果,继续向前狂奔,他知道这箭杀不了那个人,但能阻止一会也是好的。
这能为自己争取逃离的时间。
竹君冷笑:“一个部落土着,也敢暗中对自己出手,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
面对飞来的箭矢。
竹君仍是随手一挥。
啪!
箭矢被他徒手拍落,断成两截跌入泥土。
下一瞬,竹君的身影凭空消失。
巴图瞳孔骤缩,背脊上的寒毛根根竖起。作为部落里最好的猎手,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那是大祭司赐给他的术。
也是他在丛林中活下来的依仗。
身后有危险!
巴图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右侧猛地一扑,整个人在满是腐叶的地上滚了一圈。
然而,还是晚了一些。
巴图只觉得左臂一凉,紧接着便是火辣辣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只见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若非刚才那一扑,断的就不是手臂,而是他的脖子。
竹君站在巴图方才站立的位置,右手五指化作五根锋利细长的青竹刺,上面还挂着一丝碎肉。
“反应不错。”
竹君甩去竹刺上的血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但也仅此而已了。”
话音未落,竹君身形再次横移。
太快了!
巴图刚从地上爬起,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标枪,眼前便是一花。
一只穿着黑靴的脚在他视野中极速放大。
嘭!
巴图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中,胸口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上。
“哇!”
巴图滑落在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的景象都在晃动。
“跑啊?”
竹君走到巴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像死狗一样的土着。
“怎么不跑了?”
他抬起脚,悬在巴图的胸口上方,脚尖慢慢凝聚出一根锋利的竹笋尖刺。
巴图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陡然响起。
不是一支箭,而是十几支!
这些箭矢从四面八方的密林中射出,角度刁钻,封死了竹君所有的退路。
竹君眉头微皱,那只即将踩碎巴图胸膛的脚不得不收回。
“哼,还有同伙?”
他冷笑一声,身体猛地一震。
轰隆隆!
无数根粗大的青竹瞬间从他脚下的泥土中破土而出,疯狂生长,眨眼间便在他周身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壁垒。
十几支箭矢狠狠地钉在青竹上,入木三分,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竹君站在竹林之中,透过竹叶的缝隙,看向四周的密林。
“既然来了,就都出来领死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林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沙沙沙。
树叶晃动。
几十道矫健的身影从林中跃出,落在了四周的树干和空地上,将竹君团团围住。
这些人个个身强体壮,脸上涂着五颜六色的油彩,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骨兵和弓箭。
为首的是一个极其健壮的年轻人,赤裸的上身纹着一只巨大的彩色蜘蛛,那是天蛛部落的图腾。
在他身旁,还站着几个气息不俗的年轻男女,显然都是各大部落年轻一代的领袖。
“巴图!”
那个纹着蜘蛛的年轻人看到倒在树下不知生死的巴图,眼中怒火喷涌。
“该死的外来者,竟敢伤我南疆勇士!”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骨矛直指竹君。
“大家一起上,把他剁成肉泥!”
看到这些人,原本已经绝望的巴图不仅没有感到高兴,反而瞳孔放大,眼中充满了更深的恐惧。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人的恐怖了。
这根本不是靠人数就能堆死的存在!
“快跑!”
巴图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
“阿古!快带着大家跑!”
“这人是怪物!”
然而,他的喊声被淹没在众人的喊杀声中。
那个叫阿古的年轻人并没有退缩,反而因为巴图的惨状而被激起了凶性。
“杀!”
几十名部落勇士怒吼着冲向那片竹林。
竹君站在原地,看着这些冲上来的人,就像看着一群扑火的飞蛾。
“不知死活。”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下一刻。
“爆!”
轰!
那片护在他周身的竹林,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无数根竹子化作漫天飞舞的竹片,每一片都裹挟着凌厉的血气,如同无数把飞刀,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射去。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勇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密集的竹片射成了筛子,鲜血飞溅,瞬间倒地。
竹君的身影从漫天竹屑中跃出。
他如同一只苍鹰搏兔,瞬间出现在一名部落勇士的头顶。
五指成爪,青光缭绕。
咔嚓。
那名勇士的天灵盖被直接掀飞,红白之物撒了一地。
“太弱了。”
竹君随手甩掉手上的秽物,目光森冷地扫视着剩下的人。
“就凭你们这群垃圾,也想杀我?”
阿古等人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看着地上瞬间惨死的同伴,眼中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骇。
这……这是什么力量?
仅仅一个照面,就杀了他们五六个好手?
巴图趴在地上,一边咳血一边喊道:“阿古,别愣着了,快逃啊!”
“他们不止一个人,他们有五个!”
“这只是其中一个,比大祭司还要强!大家快逃,回去找大祭司想办法,别白白送死!”
五个?
比大祭司还要强?
阿古握着骨矛的手开始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流下,冲花了脸上的油彩。
他虽然莽撞,但不是傻子。
眼前的局势,根本不是他们能应付的。
“撤,快撤!”
阿古咬着牙,发出了撤退的指令。
剩下的部落勇士如蒙大赦,转身就要钻入密林。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竹君冷笑一声,双手猛地插入地面。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来当肥料吧!”
大地隆隆作响,无数尖锐的竹笋破土而出,就要将这些人的退路封死。
然而就在这时。
“老三,快跑!”
凄厉的尖叫从竹君身后的密林中传来。
竹君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四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林中冲了出来。
正是天南五友中的另外四人。
梅君原本精致的梅花篮子已经被踩扁,半男半女的脸上满是血污,一只耳朵不翼而飞。
松君身上的松皮甲胄破碎不堪,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凹陷,显然是断了好几根肋骨。
兰君和菊君更是凄惨,一人断了臂,一人瞎了眼,互相搀扶着才没有倒下。
“大兄?二兄?”
竹君瞳孔地震,满脸不可置信。
“你们……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刚才分开时还好好的,怎么转眼间就像是被千军万马碾过一样?
“别废话了!快跑!”
松君冲过来,一把拉住竹君就要往反方向逃。
“那东西……那东西冲出来了!”
“什么东西?”竹君还没反应过来。
“吼——”
可怕咆哮声,如同惊雷般在林中炸响。
竹君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那茂密的丛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
一尊足有十丈高的恐怖怪物,撞碎了无数古木,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它有着人类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狰狞的骨刺,黑色的长发如同活物般在空中狂舞,每一根发丝上都挂着碎肉和内脏。
那张脸上,依稀还能看出那个浮黎部落少女的影子。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无尽的杀戮与毁灭。
浮离之神!
松君一边吐血一边吼道:“那松香根本困不住它,不知道为什么,破封而出的他,变得更强!”
“躲起来,快!”
阿古反应最快,一把捞起地上的巴图,带着几个人滚进了一个巨大的树洞后面。
其他人也纷纷寻找掩体,大气都不敢出。
场中,只剩下天南五友,直面那尊恐怖的怪物。
“它锁定我们了!”
梅君尖叫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浮离之神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这五个毁了它家园,杀了它亲人的凶手。
它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瞬间消失在原地。
太快了!
这种体型,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速度!
“结阵,一定要挡住!”
松君大吼一声,双手结印,无数松针飞出。
其余四人也知道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纷纷拼命。
竹林,梅花,兰瘴,菊阵。
几种不同的力量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五彩斑斓的防御壁垒。
然而。
在那尊十丈高的怪物面前,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脆弱。
浮离之神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它只是简简单单地挥出了一爪。
五种物件组成的防御,便瞬间破碎。
竹君发出绝望的嘶吼。
巨大的利爪毫无阻碍地拍了下来
就像是拍死几只苍蝇。
天南五友,这五个在南疆横行霸道,让无数部落闻风丧胆的强者。
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五团模糊的肉泥。
鲜血染红了大地。
树洞后。
阿古和巴图等人死死地捂住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死了?
那五个强大到让他们绝望的外来者,就这样…被一巴掌拍死了?
场中一片死寂。
只有那尊怪物沉重的呼吸声。
杀了仇人之后,浮离之神并没有平息怒火。
它缓缓转过头,猩红的目光扫视着四周。
杀戮的欲望在它脑海中翻腾。
它闻到了。
这里还有活人的气息。
还有很多。
“吼…”
浮离之神低吼一声,目光锁定了那个藏着十几个人的树洞。
一步,一步。
它走了过去。
每一步落下,阿古等人的心脏就剧烈收缩一下。
完了。
都要死在这里了。
巴图绝望地闭上了眼。
浮离之神举起了那只还在滴血的利爪。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所有人。
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
紧接着。
一道璀璨的青色剑光,如同一条青色的瀑布,从云端倾泻而下。
这剑光太快,太利,太亮。
瞬间照亮了这片昏暗的丛林。
“轰!”
剑光精准地斩在浮离之神举起的利爪上。
在这道剑光面前,浮离之神竟然被硬生生斩退了数丈!
庞大的怪物发出一声痛呼,踉跄着后退,
所有人都呆呆地抬起头,看向剑光落下的地方。
那里,一把青色的长剑斜插在地面上,剑身还在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轻响。
而在剑柄之上,立着一个人。
一身青衫,身姿窈窕。
风吹过,青丝飞舞。
聂云竹脚尖轻点剑柄,身形飘然落地。
她没有看那些吓傻了的部落勇士,也没有看地上那五团肉泥。
她只是静静地拔起地上的长剑,抬起头,看向那尊正在咆哮的十丈怪物。
第353章 三剑
巴图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在这片充斥着瘴气与毒虫的南疆丛林里,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带着一股子野蛮的腥气。
女人们大多皮肤黝黑,肌肉结实,身上涂满防虫的油彩,眼神像母豹子一样凶狠。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穿着一身青衫,干净得像是刚从云端走下来,连衣角都没沾上半点泥点。
她很美,美得不像是这片大地上能长出来的生灵,但更让巴图心颤的,是她手中的剑。
那剑很细,很长,泛着冷冽的寒光。
吼!
十丈高的浮离之神,发出一声咆哮,猩红的眸子,锁定了眼前这个渺小的青衣女人。
它动了。
庞大的身躯并没有想象中的笨重,反而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巨大的骨爪裹挟着腥风,当头拍下。
聂云竹没有退。
她深吸一口气,双眸之中倒映着那只急速放大的利爪。
铮!
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她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同一缕青烟,不退反进,迎着那只利爪冲了上去。
铛!
一声金铁交击的巨响。
火星四溅。
聂云竹手中的长剑,精准地点在尖爪的关节处。
随后,借力一弹。
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瞬间绕到了浮离之神的脑后。
斩!
她手腕一抖,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直取浮离之神的后颈。
然而,那怪物似乎背后长了眼睛。
身后骨刺如同活物飞射而出,带着发丝般的细链,瞬间编织成一张坚韧的大网,挡住了剑光。
浮离之神猛地转身,另一只尖爪横扫而来。
聂云竹眉头微皱,抽剑后撤。
但这怪物的力量实在太大,仅仅是带起的劲风,就刮得她脸颊生疼。
聂云竹在空中稳住身形,落在几十丈外的一棵古树树冠上。
她伸手摸向腰间。
那里还挂着一把软剑。
与此同时,她背后的剑匣微微震动,两把长剑自动弹起,悬浮在她身体两侧。
三才剑阵。
“起!”
聂云竹轻喝一声。
三把剑同时发出嗡鸣,青色的剑气冲天而起,化作三条蛟龙,盘旋飞舞。
浮离之神感受到了威胁,仰天怒吼。
漫天骨刺如雨。
聂云竹双手掐诀,三剑齐出。
叮叮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响彻丛林。
三把剑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所有骨刺尽数挡下。
紧接着,剑网收缩。
三道剑光合而为一,化作一道长达十丈的巨型剑芒,对着浮离之神当头斩落。
这一剑,是聂云竹如今的最强一击。
浮离之神似乎也知道这一剑的厉害。
它没有硬抗,而是双臂交叉护在头顶,全身的骨刺黑发疯狂涌动,在双臂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黑色角质层。
轰!
剑芒斩落。
大量古木被拦腰斩断。
烟尘散去。
浮离之神的双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但也仅此而已。
它挡住了。
而且,那伤口处的肉芽正在疯狂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吼!”
疼痛反而激发了它的凶性。
浮离之神猛地一蹬地面。
庞大的身躯如同炮弹般冲向聂云竹,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三分。
聂云竹脸色微变。
这怪物的肉身太强了,而且那种恢复力简直不讲道理。
她只能凭借身法游斗,三把剑在她周身飞舞,不断在怪物身上留下伤口,但很快就会愈合。
这是一场僵持。
巴图躲在树后,看得目瞪口呆。
他握着骨矛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那个女人…竟然能和这样的怪物抗衡?
相斗许久。
聂云竹已感到有些力竭,动作稍微慢了一丝。
浮离之神抓住了机会。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道黑色的声波猛地喷出。
“嗡!”
聂云竹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刺痛,身形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一瞬间。
一只巨大的尖爪已经到了眼前。
躲不开了。
聂云竹心头微惊。
一只手掌从天而降。
那只手掌看起来平平无奇,白皙修长,就像是一个读书人的手。
但当它落下的时候,整个天地仿佛都静止了。
尖爪停在聂云竹面前三寸处,再也无法寸进。
浮离之神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
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膝盖骨发出咔咔的脆响,一点点地弯了下去。
“吼…”
它不甘地咆哮,想要挣扎。
“别叫了。”
淡淡的声音从云端传来。
陈玄抱着那个白白胖胖的婴儿,缓缓飘落。
他没有看那只怪物,只是随手往下一压。
轰!
浮离之神十丈高的身躯瞬间被压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泥土里。
陈玄落在聂云竹身旁,看了一眼她有些苍白的脸色。
“剑术不错,但杀心太重,使用太清一脉的剑术还是过于勉强了,容易被这种纯粹的杀戮怪物牵着鼻子走。”
聂云竹收起长剑,低头行礼:“先生教训得是。”
陈玄转过头,看着地上还在挣扎的浮离之神。
若有所思。
陈玄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团柔和的金光。
那是功德之气。
他屈指一弹。
金光化作雨点,洒落在那狰狞的怪物身上。
“滋滋滋……”
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
浮离之神身上的黑色角质层开始迅速消融,那些狰狞的骨刺也纷纷脱落,化作黑烟消散。
怪物眼中的猩红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缩小。
片刻之后。
原本十丈高的恐怖怪物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泥坑里,浑身赤裸的少女。
她有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身上布满了各种伤痕,此时正闭着眼睛,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这……”
树洞后面,巴图和阿古等人瞪大了眼睛,一个个像是见了鬼一样。
第354章 阴谋
“阿拉撒?!”
阿古惊呼出声,顾不得害怕,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他脱下身上的兽皮衣,盖在少女身上,一脸的难以置信。
“真的是阿拉撒!”
其他几个部落的年轻人也围了过来,脸上满是震惊。
“浮离部落的阿拉撒?那个总是跟在浮离大祭司身后的小丫头?”
“她怎么会变成那种怪物?”
众人七嘴八舌,目光中既有恐惧,也有同情。
陈玄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怀里的婴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伸着小手想要往少女那边抓。
“醒了就别装睡了。”
陈玄淡淡道。
地上的少女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恐惧和迷茫,但在看到陈玄怀中的婴儿时,瞬间亮了起来。
“阿弟!”
阿拉撒猛地坐起身,也不顾身上的疼痛,跌跌撞撞地扑向陈玄。
聂云竹横跨一步,挡在陈玄身前,手按剑柄。
阿拉撒停下脚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求求你…把阿弟还给我…”
陈玄看着她,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这是你弟弟?”
阿拉撒拼命点头,额头磕在泥土里:“是,求求你…”
陈玄将孩子递了过去。
阿拉撒颤抖着双手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
周围的部落勇士们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这个曾经活泼开朗的少女,如今却家破人亡,变成了这副模样,心中都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
良久。
阿拉撒的哭声渐渐停歇。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陈玄,眼中满是感激。
“谢谢…谢谢大人救命之恩。”
陈玄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部落勇士,目光落在那个叫阿古的年轻人身上。
“我有几个问题。”
阿古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骨矛,但随即又松开。
“大人请问。”阿古恭敬地说道。
“刚才那五个人,是什么人?”
陈玄指了指地上那五团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肉泥。
“他们是外来者。”
巴图在阿古身后探出头,声音有些嘶哑。
“外来者?”陈玄挑眉。
“对,就是从大山外面来的人。”巴图咬着牙说道,“他们最喜欢杀戮大山里的部落。”
“为什么要杀你们?”
“不知道。”巴图摇头,“他们就像是疯狗一样,一出现就屠杀各大部落。我们扶桑部落,天蛛部落,还有浮离部落……好多部落都遭了殃。”
陈玄摸了摸下巴。
“所以,你们就组成了所谓的部落联盟?”
“是。”阿古点头。
“单个部落根本挡不住他们,只有联合起来。我们本来是想去向罗氏部落求援的,但路上遇到了这几个人……”
“罗氏部落?”
陈玄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你是说,南疆罗氏?”
阿古和巴图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们不知道什么南疆罗氏,我们只知道罗氏部落。”
阿古解释道:“罗氏部落是南疆最大的部落,他们住在最肥沃的土地上,拥有最强大的战士和大祭司。所有部落都听从他们的号令。”
陈玄若有所思。
看来这南疆的土着,对于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很原始的阶段。
“你们没见过外面的人?”陈玄问。
众人摇头。
陈玄指了指自己:“我来自大周。”
“大周?”
巴图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那是哪个部落?在山的哪边?人多吗?有罗氏部落大吗?”
陈玄:“……”
聂云竹嘴角微微抽搐。
这时,抱着孩子的阿拉撒突然开口了。
“我知道大周。”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阿拉撒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有些颤抖:“大祭司跟我说过。在十万大山之外,有一个广袤无比的世界,那里有一个无比强大的部落,叫做大周。”
“那个部落统治着大地上的一切,拥有数不清的子民和战士。”
“大祭司说,即便是强大如罗氏部落,在那个大周部落面前,也要低下头颅,表示臣服。”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比罗氏部落还要强大的部落?
还要臣服?
那得是多大的部落啊?
巴图瞪大了眼睛看着陈玄,眼神变了。
原来这个人,是来自那个传说中的超级大部落的勇士!
怪不得这么强!
陈玄想了想,点了点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说的也没错。”
“大周朝廷,确实算是一个……很大的部落。”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继续问道:
“既然罗氏部落这么强,为什么不帮你们把这些外来者赶走?”
阿古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愤恨的神色。
“罗氏部落答应了。”
“每次我们去求援,他们都答应得好好的,说会派最强的战士去灭杀外来者。”
“可是……”
“外来者还是源源不断地出现。”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而且越来越强。”
“就像今天这五个,简直强得离谱!”
阿古指着地上的肉泥,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大人出手,我们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陈玄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大概明白了。
这些所谓的外来者,其实就是大周境内的修行者。
按照刚才那五个人展现出的手段,梅兰竹菊松,分明是成体系的术法。
这么多修行者,不远万里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南疆,肯定不是为了旅游。
而且,他们一来就开始屠杀部落。
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罗氏部落……”
陈玄低声自语。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些修行者,应该就是南疆罗氏召集来的。
也就是那个罗天魁所在的家族。
他们一方面发布任务,让外面的修行者来屠杀部落。
另一方面,又在部落面前扮演救世主的角色,答应帮忙抵抗外来者。
这是在……养蛊?
还是在借刀杀人?
亦或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陈玄看向阿拉撒怀里的孩子,先前他就发现这个孩子有些不同,很可能是灵光转生者。
“那个孩子,能让我再看看吗?”
阿拉撒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孩子递了过来。
陈玄接过婴儿,仔细端详,确认了这孩子就是灵光转生者。
孩子眉心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灵光。
“聂宝也是灵光转生者。”
陈玄心中暗道。
“难道南疆罗氏屠杀部落,是为了寻找灵光转生者?”
“不对。”
陈玄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为了找人,没必要屠杀整个部落。
而且,按照罗天魁的说法,他们在收集灵光。
但屠杀普通土着,能收集到什么灵光?
除非……
陈玄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五团肉泥上。
“不如问问死人。”
他走到那五团肉泥前,神识探出。
想要搜寻这五个人的魂魄,提取记忆。
然而。
下一刻,陈玄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没有?”
空空如也。
这五个人的尸体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灵魂残留。
甚至连精神印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吃了一样。
陈玄猛地转头,看向阿拉撒。
“难道是那个东西?”
那个怪物。
杀人之后,会吸取灵魂碎片?
陈玄眯起眼睛。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
第355章 部落联盟
南疆的山,不同于中原的秀丽,透着一股子原始的狰狞。
古木参天,藤蔓如蟒。
巴图在前方引路,他在树干间跳跃,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猿猴。
阿古背着重伤昏迷的族人,紧随其后。
阿拉撒抱着自家弟弟也跟着。
陈玄负手而行,看似闲庭信步,脚下却似缩地成寸,始终不紧不慢地吊在众人身后。
聂云竹怀抱长剑,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大人,翻过前面那座鹰嘴崖,就是我们部落联盟的驻地了。”
巴图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停下,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峰,回头说道。
陈玄微微颔首。
“走吧。”
一行人穿过瘴气弥漫的峡谷。
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山谷,四周峭壁如削,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与外界相连。
山谷中央,矗立着十二根巨大的图腾柱,每一根都雕刻着不同的异兽,有的狰狞咆哮,有的盘踞阴冷。
数百个帐篷散落在图腾柱周围,炊烟袅袅。
但陈玄一眼便看出,这看似平静的营地中,弥漫着一股衰绝望的气息。
伤员随处可见,妇孺眼中满是惊惶。
“阿古回来了!”
“是巴图!”
放哨的勇士吹响了号角。
很快,一群人围了上来。
当先一人,并非身强体壮的部落勇士,而是一个身穿破旧长袍的老者。
那长袍虽然洗得发白,甚至打满了补丁,但依稀能看出大周儒衫的样式。
老者须发皆白,手中拄着一根枯木杖,眼神浑浊却深邃。
“大祭司!”
阿古和巴图等人纷纷跪下行礼,神态恭敬。
老者没有看他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陈玄和聂云竹身上。
他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大周…来客?”
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久违的乡音。
陈玄看着老者身上的儒衫,拱了拱手。
“陈玄。”
老者叹息,心中并不平静。
“老朽离家上百载,没想到在入土之前,还能听到这一声乡音。”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侧身让开道路。
“贵客临门,请随老朽入帐一叙。”
……
大帐内,陈设简陋。
一堆篝火在中央噼啪作响。
老者给陈玄和聂云竹倒了两碗浑浊的米酒。
“老朽名为许长风,六十年前,是大周丹阳境的一名散修。”
许长风看着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
“当年为了寻找一味药材,误入南疆,被毒虫所伤,幸得部落少女相救。后来……便留了下来,做了这神木部落的祭司。”
“这一晃,便是百年。”
陈玄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味道苦涩,却带着一股烈劲。
“南疆现在的局势如何?”
陈玄放下酒碗,直入正题。
“那些所谓的外来者,你也见到了。他们屠杀部落,手段残忍,而南疆罗氏,对此似乎坐视不理,甚至推波助澜。”
许长风叹了口气。
“罗氏……那是南疆的土皇帝。”
“陈小友,你可知南疆诸神?”
陈玄目光微动:“愿闻其详。”
许长风用木杖拨弄着火堆,火星四溅。
“南疆土着愚昧,信奉万物有灵。他们供奉图腾,祭祀鬼神。在他们眼中,那些拥有力量的存在,便是神。”
“但老朽来自大周,自然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神。”
许长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玄。
“所谓的南疆诸神,其实就是大周的天光境修行者。”
天光境!
那是站在大周修行界顶端的存在。
陈玄面色平静,并不意外。
“请继续。”
许长风接着说道:“他们的天光境降临之法,与大周天光分身降临不同,与灵光转生者有相似之处。”
“他们挑选部落中的勇士,作为容器,通过巫祝的祭祀,将一丝神念注入容器体内,从而在南疆显化神迹。”
陈玄想起了之前的阿拉撒。
那个少女在绝望中唤神,变成了名为浮离之神的怪物。
“容器…需要代价吧?”陈玄问。
“自然。”
许长风苦笑一声。
“天光境的神念何等庞大,凡人的肉身岂能轻易承载?想要维持这种状态,需要大量的灵魂作为燃料。”
“平时,部落通过祭祀牲畜,甚至战俘,来供奉这些神,维持他们的沉睡。”
“一旦唤神,神念苏醒,消耗加剧,若是没有足够的灵魂补充,神念便会吞噬容器本身的灵魂。”
陈玄恍然。
怪不得之前那五个外来者死后,灵魂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来是被那个浮离之神给当成点心吃了。
“那这和罗氏有什么关系?”聂云竹忍不住问道。
许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罗氏,想要弑神。”
“或者说,他们想要断绝诸神降临的根基。”
“诸神降临,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强壮的勇士作为容器,二是大量的部落人口提供祭祀之力。”
“罗氏勾结外来修行者,大肆屠杀中小部落,一方面是削减诸神的信仰来源,另一方面…”
许长风顿了顿,声音变得森寒。
“他们在逼迫诸神发狂,南疆的天光境,并无多少智慧,只会遵循本能行事。”
“没有了祭祀,诸神的神念就会饥饿。饥饿的神,会吞噬一切。到时候,不用罗氏动手,发狂的诸神就会毁掉自己的部落。”
“等到诸神因为没有灵魂补充而消散,南疆…就只剩下罗氏一家独大,一统南疆。”
“好算计。”
陈玄轻轻抚掌,眼中却无笑意。
“借刀杀人,釜底抽薪。这南疆罗氏,倒是下得一手好棋。”
……
大帐内外,篝火燃烧。
陈玄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外面天色已暗。
十二个部落的族人聚集在广场上,点燃了巨大的篝火。
他们在跳舞。
那是一种古老而悲凉的舞蹈,祈求神灵的庇佑,祈求灾难的离去。
“许道友,罗氏想要一统南疆。”
陈玄背对着许长风。
“那这十二个部落联盟,在罗氏眼中,应该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吧?”
许长风点头:“没错。我们这十二个部落,是除了罗氏之外最大的势力。只要灭了我们,南疆便再无反抗之力。”
陈玄点了点头:“明白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等他们。”
“明日,我和云竹本打算去罗氏走一遭。但现在看来,不用我们去找他们,他们自己会送上门来。”
许长风一愣,笑着摇摇头:“陈道友,如今是天光吧?”
“嗯”陈玄道。
许长风起身:“既如此,便拜托陈道友了。”
……
夜深了。
广场上的篝火越烧越旺。
部落的少女们端着米酒和烤肉,穿梭在人群中。
虽然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但南疆人的骨子里,有着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豪迈。
巴图和阿古坐在火堆旁,大口撕咬着烤肉。
“阿古,今日那位大人可真强啊!”巴图含糊不清地问道。
阿古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这位据说来自大周,那个无比强大的部落,当然很强了!”
阿古看向不远处。
陈玄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闭目养神。
聂云竹抱着剑守在一旁,像是一尊雕塑。
整个部落,沐浴在一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中。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正在跳舞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只见一名身穿兽皮的部落首领,捂着脖子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在他身后,站着另一个部落的首领。
那人手中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骨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黑蛇,你疯了?!”
阿古怒吼一声,抓起骨矛就冲了过去。
“我没疯!”
那个叫黑蛇的首领大声嘶吼,双眼赤红。
“外来的那些大人答应过我,只要杀了你们,献上你们的人头,我的部落就能活下去,”
“大家都要死,不如让我拿你们的命,换我族人的命!”
“杀!”
随着黑蛇的一声令下。
人群中,竟然有数百名勇士同时暴起。
他们原本是联盟的战友,此刻却将屠刀挥向了身边的同伴。
鲜血瞬间染红了广场。
“叛徒!”
许长风拄着木杖冲出大帐,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这是自取灭亡!”
黑蛇狂笑:“老东西,你懂什么,那些外来者的大军马上就到,不投降就是死路一条!”
“动手,杀了大祭司,赏赐更重!”
十几名叛乱的勇士朝着许长风扑去。
阿古和巴图被其他人缠住,根本来不及救援。
许长风面色微冷,正想要出手。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骤然降临。
整个山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扑向许长风的勇士,身体僵在半空,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却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不仅仅是他们。
整个广场上,所有正在厮杀的人,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压力压在身上。
就像是背负了一座大山。
噗通!噗通!
那些叛乱的勇士,一个个承受不住压力,跪倒在地,膝盖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玄坐在巨石上,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往下一压。
“都停下。”
淡淡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广场瞬间死寂。
黑蛇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眼中满是惊恐。
他拼命想要抬头,却感觉头顶仿佛踩着一只巨人的脚。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强?!”
黑蛇不可置信,他白日里也听到了有人来部落做客,但没有细细打听,没想到来的客人居然会那么强。
“外来者什么时候到?”
陈玄问道。
黑蛇咬着牙,想要硬气一点,但那股压力瞬间加大了几分。
咔嚓!
他的脊椎骨发出一声脆响。
“啊,我说,我说!”
黑蛇惨叫道:“来了,他们已经来了,就在外面!”
“知道了!”陈玄转头。
他已经感觉到有人在接近这片部落区域。陈玄随手一按,面前的黑蛇骤然炸开,死无全尸!
所有人都被这一手惊住了。
许长风似乎也感觉到了外头有人在接近他,猛地飞跃而出。
整个人高吟长诵,随后架起狂风,往谷外而去。
“阿固召集其他部落首领,守住山谷!”许长风远远的留下那么一句话。
陈玄随后而至。
这许长风看来并不单单是儒道修行者,还融入了一些南疆部落的祭祀术法,二者相融相撞,使出来的术法,倒也别有一番奇特之处。
聂云竹刚想动身,便听到陈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竹,你且留在这里,帮助这部落的人。守在这里,以免有什么反叛,或者是其他修行者混入。”
许长风驾驭着黑风,速度很快。
然而,当他瞧见陈玄在自己身旁,不紧不慢地跟着时,也不由惊叹。
这一位用的是什么术法?
又是七十二门道中的哪一门道,速度竟如此之快!
许长风其实对自己驾驭狂风的速度非常自信。
寻常天光境,若不使用星辰之力,也绝难跟上自己的速度。
这可是他融合了儒家的冯虚御风和南疆的黑玄塑风所形成的术法。
融合两种不同的术法,对体内的术法种子可是一次极大的压力。
然而,他偏偏就用成了。
对此,许长风也是有些自傲的。
两人不都是便到了山谷之外。
山谷之外只有几个岗哨和几处火光,一切都很平静,黑暗的林中也没有任何动静。两人也隐在夜空中,很难被人看出。
陈玄询问许长风:“许道友是如何发现他们的存在?”
许长风摇头轻笑:“也不是什么大本事,不过是外头设下了一些蛊虫,那些蛊虫已经受了触动,自然知晓有人靠近了。”
陈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许长风看着下方一片寂静,从洗得发白的儒衫中抽出一支大笔,在虚空中画了几个字。
箭,阵,火!
三个大字一出,陈玄就感觉到浓重的浩然之气在升腾。
随后,许长风轻轻一点,浩然之气在空中瞬间化作飞箭,战阵,火焰!
飞箭如雨,覆盖住了下方一部分的山林。战阵是一团雾气,雾气中有将士的呐喊声,有战马的嘶吼声,有兵器的碰撞声。
火焰自不必多说,是天降火球。
三种不同表现形式的术法,几乎将山谷外的山林都全部盖住了。
陈玄惊讶,这个许长风相当不一般呐!
这一手,他在大周的儒道修行者中,还从未见过。
看来又是融合了一些南疆巫术。
尤其是那火焰,那火焰看似是一团团大火。
但陈玄却可以轻易分辨出,火焰之中存在着无数的蛊虫。
事实上,那些火焰与其说是火焰,不如说就是由蛊虫组成类似于火焰形态的东西。
三种术法往山林那么一丢,黑暗之中便响起了许许多多的惨叫声。
某一处山林,两只大蛇骤然腾起。
大蛇身上站着两人,他们面对着箭雨与战阵,双手连击,两只大蛇也交缠在一起,吐出毒物。
雾气弥漫,与箭雨与战阵碰撞在一起,雾气腐蚀了浩然之气。
箭雨战阵通通消失。
许长风眉头微皱:“这两人,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第356章 南疆十妖
两只大蛇破开许长风的术法后,直飞而上,来到了空中。
大蛇上的两人与许长风遥遥相对。
这两头大蛇交缠在一起,看似分离,实则又似乎相互生长,一黑一白,甚是扎眼。它们腾在空中,又有一种真龙飞跃的感觉。
大蛇之上的两人,样貌几乎完全相同,只是一人黑发,一人白发,一人喜穿白衣,一人喜穿黑衣。
他们面对着许长风,目光平静。
“情报上果然没出错。这些蛮子部落里,还真有一个大周修行者。还是个儒道修行者。”其中白发的人说道。
许长风皱眉地看着百丈开外的两人。
过了许久,他才恍然大悟般说道:
“黑白玄蛇,原来如此,玄蛇部落的两个遗子,不曾想居然修了大周的术法。来到了这南疆之地逞凶?”
被称为黑白玄蛇的两人对视一眼,哈哈笑道:
“若非是他们见我二人出生时有万蛇臣服,视之为灾厄,将我二人逐出部落,也不会有今日之事,我当然也得感谢他们。”
“如果不是玄蛇部落的大祭司和那些长老过于愚蠢,我二人也不会得如此机缘,一步步走向修行之路,最终能走到翻掌覆灭玄蛇部落的地步。”
许长风一声长叹:“如此说来,今日部落联盟中,黑蛇的反叛,便有你们的影子了?”
“那是自然。”
黑白玄蛇中的白发人点了点头:“他体内有着玄蛇血脉,与我等也算亲近,给他一个归顺的机会,自无不可。”
“两位在南疆中也算赫赫有名,如何也归了罗氏管辖,要来覆灭我部落联盟?”许长风道。
听闻这话,白发人和黑发人对视一眼,有些惊奇地说道:
“你居然知道这一切是罗氏所为,那为何还要派人前往罗氏求援?这不是一种愚蠢至极的行为吗?”
许长风笑了笑:“我自有我的考量。但如果今日来的只有两位,那么这部落联盟恐怕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黑白玄蛇二人组拍了拍手:“来到此地的,自然不是只有我们二位,还有其他人。”
话音落下,遥远的天际间传来一声高亢至极的啸鸣。
一只巨大的鸟在远空中出现,向这里飞来。
许长风眯着双眼。
他看到了那只大鸟,长着三个头,身上同样站着一人。
那人一半为鸟形,一半为人形,组合在一起极为怪异。
许长风却认出了来人:“南疆十妖,天鸟君!”
“南疆十妖?陈玄轻语。
许长风听到了陈玄的疑问,点了点头:
“南疆地界有十位丹阳,最为出名便是这南疆十妖,十妖中个个身负妖类血脉,修行起大周术法来颇为不易。”
“但若修行南疆的术法,却是个顶个的好手,能一日千里,像黑白玄蛇组合二人这样出自南疆,又修行大周术法的人极为少见,多数便如这天鸟君一般,纯靠激发体内妖之血脉,获取力量。”
陈玄道:“原来如此。”
这种状况,让陈玄想起了李清。
李清身上似乎也有着某种血脉,应当是血海孔雀血脉。
但血海孔雀能否被称为妖,还要另论。
毕竟天晶城的雪主也是一尊雪海孔雀,她几乎完全维持住了人形。
许长风道:“他们祖上都是妖魔道的大修行者,已脱离了人形,化为妖形,并有了名号,留下的血脉,自然也该这么叫,不然便无法区分了。”
陈玄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在青州遇到的姑获羽君。
这一位也是丹阳,而且丹阳中的顶峰,几乎就要走到证天光这一地步了。
他似乎已经完全化成了妖形,即便是在平常自处的状态下,不与人动手,不动用术法,他仍然是妖形。
这可以说是妖魔道修行者走到尽头的一种表现了。
天鸟君乘着大鸟,驾驭狂风而来,不多时,便出现在了山谷上空。他低头看着下方的许长风。原来是有一个大周的修行者在支撑,难怪所谓的部落联盟居然能撑如此之长。真是有意思,今日我倒要看看,大周的修行者与我南疆的修行者有何不同。
许长风没有说话,只是仍然看着黑白玄蛇二人组:“还有人吗?”
黑白玄蛇二人组点头:“自然是有的!”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非常之古怪。
黑白玄蛇驾驭两条大蛇,再次升空,来到了与天鸟君齐平处。
二人扫了一眼四方天地:“诸位也莫要再藏了,这位部落联盟的许大祭司,要瞧瞧尔等的手段!”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许长风便感觉到四面都传来震动。
北方,一座小山缓缓颤抖,它慢慢拔高,许长风这才看清,原来那小山竟是一个巨猿。
山猿君,又是南疆十妖!
许长风喃喃自语。
东方白云之上,出现一群密密麻麻的黑鸦。
黑鸦抬着一具古棺,棺盖打开,有人起身,却是一具骷髅。
他伴随着滚滚的黑气,站在云端,俯瞰下方。
许长风确实不认识,但明显是大周的一名鬼道修行者。
“来了五位丹阳,倒也是大手笔!”许长风点头,不过并不惧怕。
黑白玄蛇二人组眉头微皱,这个许长风,竟不见有丝毫恐惧。
莫非他有什么底牌?
二人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到了,许长风身旁的陈玄身上。
南疆与大周极为封闭,若不是刻意了解,哪怕大周已经天翻地覆,南疆都不会受到影响。
若非如此,南疆罗氏和南川罗氏也就不会分家了。
毕竟,南疆的天光境与天外天上主流的天光境,可以说是格格不入。
“大祭司阁下,莫非旁边这人,便是你请来的帮手?”黑白玄蛇齐声开口,
许长风看了一眼陈玄。
陈玄朝他点点头。
许长风这才说道:“无需陈道友出手,我一人便足以压住你们!”
“好一个狂妄的部落大祭司!”
黑白玄蛇还未说话,天鸟君已然发出一声冷喝:“如此,我便来会会你!”
霎那间,他整个人从胸腔中发出一声鸣叫,半边人形消失不见,化成了另外半边鸟身。
一只人形鸟妖乘在另一头大鸟身上,显得颇为滑稽,但气势非凡,震得天上白云激荡,地上树木摇晃。
第357章 罗天魁再现
天鸟君还未来得及动手,天地间骤然升起一道青光。
青光并不刺眼,反而很柔和,却又带有一种斩尽一切的锋芒!
青光霎那间刺穿天鸟君的胸膛。
这位赫赫有名的南疆十妖惨叫一声,连同他身下的大鸟一同坠入下方的山林。
许长风惊愕地看着收剑的陈玄。
这一剑之威,是天光境!
黑白玄蛇,山猿君,还有立于云端之上被黑鸦拱卫的鬼道修行者,个个面露惊骇。一剑秒杀天鸟君!这是什么怪物?
山猿君巨大的身躯中,胸膛砰砰直跳。
“诸神,诸神!这是诸神才有的力量!”
他心中狂叫,想立马拔腿就跑。
他知道自己和南疆诸神的差距有多大。
那名鬼道修行者紧紧地盯着陈玄,骤然间念头升起,将一个人的样貌跟陈玄对上了。
他是剑君!
该死,剑君怎么会来到这种偏僻地方?
黑白玄蛇二人组身躯同步颤抖。
这两人心连着心,都能感受到对方心中的那种恐惧,恐惧加倍!
南疆罗氏的情报是怎么搞的?
为什么这个许长风会有一个天光境的帮手?
陈玄面对着这些人,并不以为意。
他的目光看向另一个方向。
在那里,一切平静,山是山,水是水,风亦是风,但那里确实出现了奇异的波动。
“有人来了。”陈玄语气平静。
许长风愣神,看向陈玄目光所及的地方。那里是一片很好的景色,林木苍翠,高山连绵,更有河水自山间而落,形成瀑布,如同银河坠地,霎时好看。
然而下一刻,许长风便是面色一变。
瀑布轰鸣,水汽弥漫。
他盯着那处瀑布,有一道人影,正缓缓从水帘之后走出。
那人走得很慢,却并未沾湿分毫衣角。
更为奇异的是,随着他的走动,瀑布溅起的水珠并未落下,而是悬浮在半空,化作一条条晶莹剔透的游鱼。
这些由水汽凝聚而成的鱼儿,摆动着尾巴,在他周身欢快地游弋,仿佛他便是这水的君王。
那人走出了水雾。
一身锦衣华服,腰悬玉带,面容儒雅,看上去不过三十许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并未看周围那些如临大敌的丹阳境妖魔,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虚空,落在了那个一身青衫的年轻人身上。
“剑君,又见面了。”
那人微微躬身,双手作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周古礼。
礼数周全,神态谦和,就像是老友重逢。
陈玄凌空而立,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还残留着斩杀天鸟君时的一缕血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瀑布中走出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这张脸,他见过。
在南川城的地下密室,那个由无数头发编织而成的怪物,便是顶着这张脸。
罗天魁。
但眼前这个人的气质,与罗天魁又截然不同。
“罗天魁?”
陈玄开口,语气平淡。
那人直起身子,身周的游鱼欢快地穿梭,他笑道:“我是罗天魁。”
顿了顿,他又摇了摇头,笑容更盛:“但我也不全是罗天魁。”
陈玄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罗天魁伸出一只手,一条水鱼落在他掌心,化作一滩清水。
“如今的我,早已超脱了那个狭隘的身份。我融合了过往,斩断了枷锁,既是旧日的终结,也是新生的开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玄:“所以,我是他,也不是他。”
陈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
“废话真多。”
铮!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的剑光已然亮起。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纯粹的快,快到了极致。
剑光如同一条青色的细线,瞬间切开了两人之间的虚空,切开了漫天的水汽,也切开了那道从瀑布中走出的人影。
轰隆!
直到剑光斩过,巨大的轰鸣声才迟迟响起。
那条垂落千尺的瀑布,在这一剑之下,骤然从中分开。
水流截断,露出了后方湿漉漉的岩壁,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将这条银河撕成了两半。
然而,陈玄的眉头却挑了一下。
自己这一剑被躲开了?
“好剑法。”
赞叹声从高空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高天白云之上,罗天魁的身影凭空浮现。
他负手而立,脚踏虚空,衣袂翻飞,宛如仙人临尘。
“剑君实力绝强,这一剑的锋芒,一般天光境绝不敢硬接。”
罗天魁俯瞰着下方的陈玄,眼中满是欣赏,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若是在其他地方碰到剑君,亦或是换作昨日的我,面对这一剑,我必敬而远之,退避三舍。”
“但今日…”
罗天魁张开双臂,身后的白云随之涌动,仿佛在欢呼。
“确实不同了!”
陈玄收剑而立。
抬头看着那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家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有何不同?”
陈玄伸出手指,指了指下方那些瑟瑟发抖的丹阳境妖魔——黑白玄蛇、山猿君、还有那个抬着棺材的骷髅架子。
“难道就靠这些废物?”
听到废物二字,黑白玄蛇二人组面色涨红,却不敢反驳半句。
山猿君更是把头埋得更低,生怕引起上方两人的注意。
罗天魁顺着陈玄的手指看了一眼,随即轻蔑地摇了摇头。
“他们?”
“不过是一群用来消耗部落底蕴的炮灰罢了。”
罗天魁的声音冷漠无情,丝毫不在意下方那些为他卖命之人的感受。
“依靠这些废物,自然挡不住剑君的一剑。”
“我所依仗的,自然是我自己。”
罗天魁说罢,往前踏出一步。
轰!
这一步落下,天地变色。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而出,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
足足十二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身上同时升腾而起。
在他的身后,十二颗颜色各异的术法种子虚影缓缓浮现,它们旋转着,交织着。
虽然彼此相冲,却被一股更加霸道的力量强行揉捏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色彩斑斓的巨大光轮。
许长风瞪大了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
这人体内居然种下了12颗术法种子?!
“很惊讶吗?”
罗天魁看着陈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这便是我罗家在南疆经营百年的成果。”
“你知道这些种子从何而来吗?”
“它们来自十二位灵光转生者!”
罗天魁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罗天魁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强,那十二道光轮转动,搅得方圆十里的天地一片混乱。
“现在的我,手段千变万化!”
“再也无人可挡了!”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陈玄,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剑君,你确实很强。但你太傲慢了。”
罗天魁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你先前在南川城斩杀了我的分身,确实威风,但你可知道,那具分身本就是我为你准备的陷阱?”
“在那具分身死亡的瞬间,在你身上种下了空蛊,空蛊会扰乱你的血气运行,看你的术法如何施展?!”
罗天魁笑得愈发灿烂。
“我如今,手段通天,再加上这致命的暗手。”
“剑君,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剑君,若是你肯跪下求饶,献出你的灵光,或许我还能……”
“啰嗦!”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打断了罗天魁的滔滔不绝。
罗天魁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
啪。
那只手,稳稳地按在了罗天魁的脸上。
五指收拢,扣住了他的头颅。
罗天魁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的得意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惊恐。
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那只手上传来。
“下去。”
陈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轰!
罗天魁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巨力带得失去了平衡。
他像是一颗被拍落的流星,从高天云端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变成了尖锐的爆鸣。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大地剧烈震颤,仿佛发生了地震。
山谷下方的树林瞬间消失了一大片,无数参天古木化作齑粉。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深达数十丈的巨型陨石坑。
坑底,罗天魁呈大字型镶嵌在泥土岩石之中。
“咳……咳咳……”
罗天魁大口吐着鲜血,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向天空。
那里。
陈玄一身青衫,纤尘不染。
他踏临天空,双手负后,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的罗天魁。
第358章 谋篇布局
罗天魁艰难地从大坑中起身,佝偻着身子,捂着胸口,含着一阵一阵涌上喉咙的血,惊恐地盯着陈玄:
“这怎么可能?
先前在南川罗氏时,我不是已经给你种下空蛊了?为什么你还留有这种力量?为什么我明明发动了空蛊,你还能动用术法?”
陈玄一身青衫看着罗天魁,声音很冷:“莫说我有没有动用术法,即便你的空蛊真的起了作用,我凭肉身也能活生生打死你!更何况,你那阻碍血气的空蛊,与我无用。”
罗天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即便受伤,他也没感觉到如此难受。
为什么空蛊会没有用?
空蛊明明能破尽一切法,掠尽一切生机!
即便中蛊的人有替生手段,也不能完全根除,它会始终存在于种蛊人的体内。
那些号称不损不灭的灵光转生者,那些所谓仅凭一点灵光便能永远活下去的天光境。
这些人即便中了空蛊,也要陷入永寂。
他们仍然存活,但他们会没有意识。
为什么上面那个人能这么特殊?
为什么这个所谓的剑君就能对抗空蛊?!
陈玄看着罗天魁脸上精彩的变化,并不以为意。
他倒是对罗天魁口中的空蛊有些兴趣。
这蛊虫想必就是令婉婉儿生机尽丧的那种东西了。
只不过自己身上也被种下了。
但陈玄确确实实没发现,自己身上有蛊虫。
这便有些奇特了,如今他是筑基后期,若是想迈过金丹,随时可以跨过去!
他对于自身的了解,已经达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程度。
真的有蛊虫存身,陈玄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所谓的空蛊,并不只是指蛊虫。
“罢了,懒得与你废话那么多。”
陈玄悠悠开口,随后整个人动了!
大袖飘摇,宛若乘风而来,御风架云。
明明是飘飘忽忽,速度却又异常惊人。
形似落叶,身似闪电,眨眼间便来到了罗天魁的面前。
罗天魁心中大骇。
撑起全身血气,强忍身上伤势,随后自嘴中喷出一股可怕的光芒。
光芒照耀之处,山石树木尽皆被消融。
许长风站在山谷上,看着突然爆发的罗天魁,思索片刻,轻声自语:
“这种术法似乎是大日佛宗的无量神光!不对,确实有些像,又不太像,莫非是大日佛宗还未分离出七十二门道之前,属于神日道的一种术法吗?”
“这门术法,似乎与天上的日尊有些关联,以血气燃作烈阳,照彻四方天地,毁尽诸魔!”
罗天魁在发动一式术法后,身形猛然暴退,横开百丈之外。
他哈哈大笑,看着被神光照射的陈玄:
“剑君就是傲慢!但也正是因为你这傲慢,便受了这一记术法,不枉我被你单手击坠在地,甚至受了重伤,也要伪装一二。”
“剑君啊剑君,这一门术法,能照尽一切人之冤孽,若身有冤孽者,必受神光所诛,此乃日尊所见证。”
“你这一生通天修为,必然不知吞了多少血气,杀了多少人,又或者间接害了多少人,冤孽必然极重,便受这神光之苦,焚身之痛吧!”
陈玄沐浴在神光中,并无任何不适。同时,他也发现了,所谓的照彻冤孽,实实在在是一个幌子。这神光似乎在侵蚀血气。也就是说,凡身有血气者,必然所累,但自己如今虽然血气充盈,却也不过烛火之境,影响不大。
“而且这神光怎么有些熟悉?很像是我留下了大日武道中的一部分法门。血气化大日,诛尽世间魔!”
陈玄心中虽这样想,却并不停止,他只是一步就迈出了神光笼罩范围。
出来时身上衣衫并无凌乱,依旧整洁,外在也无任何伤处。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罗天魁。
罗天魁一脸茫然,随后宛若失了神。
最后一切的心思又回到了脸上,满面惊恐:
“毫发无损?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会毫发无损?”
不可能啊,这世间不可能有人无一点冤孽……莫非,莫非陈玄是个凡人?
这念头刚一起,罗天魁就觉得被自己蠢哭了。
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将自己打得如此狼狈?
下一刻,他心中却再也没了念头。
陈玄站在跪倒在地的罗天魁的半具身体前,抬头看天。
他手中握着罗天魁的头颅,鲜血顺着头颅连接着被拔出的脊椎,缓缓向下滴落,血腥味弥漫在周围。
陈玄轻轻吐了口气。
“我被影响了。”
他随手丢掉罗天魁的头颅。
头颅带着那截脊椎,滚在地上,最终滚到了瀑布落下形成的河水旁,染红了一大片水域。
陈玄回到许长风身旁。
许长风全程目睹这一幕,震惊莫名。
一位天光境,竟然如此轻易地被击杀了!
而那些罗天魁带来的所谓的南疆十妖,所谓的黑白玄蛇,早在罗天魁被硬生生折断脖子,拔出脊椎的那一刻,就已经疯狂逃遁。
陈玄并没有正眼看那些逃遁的家伙。
因为有人在阻截着他们!
陈玄看向许长风:
“诸事已了,南疆诸多部落应该可以安宁了,至于罗氏的其他人,或许,整片罗氏已经无人了。”
许长风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了相信陈玄。
不久之后,当他前往南疆罗氏的所在地,他便会发现陈玄所言不虚。
陈玄抬头看着天空,天空之上一片晴朗,唯有大日高悬。
“先前我的心境出了变化,才会以如此血腥的方式,取了罗天魁的性命,看来境界不能再压制下去了,须得在一月之内成一颗金丹了。”
陈玄轻叹。
这个罗天魁功德之气太多了,多的有些不正常,他必然是在短时间内屠杀了诸多人,才会造就如此的功德之气。
而且,所谓的空蛊让陈玄联想到了大周皇宫中,那个老太监的死亡。
替命道的道主,号称保命第一的人。
居然被一剑封喉,使用替命之术也不能复生,想来就是有这空蛊之故了。
陈玄复盘在脑海中的一件件,一桩桩事。
“烟雨杀生,南疆罗氏,天下海潮,聂宝……”
“这是有人故意设局,将我从神京调离到南疆,从而方便行事。”
“不…不对,应当是有人兴起,不是长远的谋篇布局,不然他焉能判断我先去神京,而非去寻聂宝,即便聂宝和天下海潮和转生道真的有关系……”
第359章 幕后人
陈玄正思索间,耳旁传来许长风的声音。
“陈道友,其他罗天魁带来的丹阳境高手,就这么放他们离开了?”
陈玄回过神来,神色平静。
“已经有人去了。”
有人去了?
许长风一怔,环顾四周。
除了他们二人,这山谷之巅再无旁人。
许长风心中充满疑惑,但见陈玄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
夜色渐深。
部落山谷内的气氛,却从最初的恐慌与血腥,逐渐转为劫后余生的狂欢。
巨大的篝火重新点燃,烈焰升腾,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十二个部落的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烤肉的香气与米酒的醇厚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白日里的背叛与厮杀,仿佛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罗天魁的死,以及那些丹阳境高手的仓皇逃窜,让这些饱受压迫的南疆土着,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们用最原始,也最热烈的方式,宣泄着心中的激动与喜悦。
陈玄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并未参与其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欢笑的面孔,听着那些粗犷的歌声。
许长风坐在他身旁,端着一碗酒,神情有些复杂。
他看着不远处,正被一群部落少女围着敬酒的阿古和巴图,心中感慨万千。
这场胜利来得太突然,也太轻易。
轻易到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知道,这一切都归功于眼前这个年轻人。
“陈道友,此番大恩,我代表十二部落,没齿难忘。”许长风举起酒碗,郑重地说道。
陈玄没有睁眼,只是微微颔首。
许长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穿过欢闹的人群,径直向着巨石走来。
是聂云竹。
她怀抱长剑,步履沉稳,所过之处,喧嚣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气场所隔开,自然而然地为她让出一条道路。
聂云竹走到巨石前,停下脚步。
她单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布袋不大,却沉甸甸的,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先生。”
聂云竹将布袋轻轻放在陈玄面前的石头上。
“幸不辱命。”
许长风的目光落在那布袋上,眉头微微一皱。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即便在烤肉和酒精的混合气味中,也显得格外刺鼻。
他一眼就看出,那布袋里装的,是人头。
而且,不止一个。
“这是……”许长风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玄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布袋,又看了一眼聂云竹,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做得很好。”
他伸出手,解开了布袋的绳索。
袋口敞开。
几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从里面滚了出来。
一颗是黑发,一颗是白发,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信。
正是黑白玄蛇。
另一颗头颅却是破碎的石块,似乎只有一只眼睛,是山猿君。
最后滚出的,是一个光秃秃的骷髅头,下颌骨已经碎裂,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许长风瞪大了眼睛。
黑白玄蛇、山猿君、鬼道修士……
这些今日围攻山谷的丹阳境高手,竟然……全都死了!
他猛地转头,震惊地看着聂云竹。
这个一直跟在陈玄身边的美丽女子,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他知道陈玄很强,是天光境的强者。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聂云竹,竟能以一己之力,斩杀数名成名已久的丹阳境妖人!
陈玄看着聂云竹:“我斩杀罗天魁之前,在那些人身上,都留下了一道剑气印记。”
“他们分开逃窜,给了你逐个击破的机会。若是那几人联手,你未必是对手,因此不可骄傲自满。”
聂云竹微微垂首:“弟子明白。”
……
南疆。
罗氏祖地。
这里曾是南疆最核心,最繁华的区域,是无数南疆土着心中的圣地。
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残垣断壁,焦土遍地。
曾经恢弘的宫殿群,只剩下烧得漆黑的骨架,在风中发出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恶臭,那是血肉干涸后留下的味道。
成群的乌鸦盘旋在祖地上空,发出沙哑的叫声,它们是这里唯一的活物。
在一片废墟中央,有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井口黑漆漆的,仿佛通往九幽地狱。
几道身影站在井边,他们都穿着水蓝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翻涌的浪涛。
“南疆罗氏,一朝覆灭,真是可惜了。”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惋惜。
“可惜?”旁边一个声音冷笑一声:“他们对灵光的研究已经走上了邪路,竟然妄图以凡人之躯,承载十二种不同的灵光,造出了罗天魁那种怪物。”
“那东西,连人都算不上了。”
“罗天魁还不完整。”第三个声音响起,显得沉稳许多。
“若是让他彻底融合了那十二颗术法种子,那位剑君,恐怕也不是对手。”
“不错。”
“他最后血洗了整个罗家族地,吞噬了所有族人的血气,才勉强稳住了那十二种冲突的灵光。”
众人纷纷点头,言语间并无多少情绪波动,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如此一来,我天下海潮在南疆,岂不是再无人手可用了?”最先开口的年轻人问道。
“南疆本就是一块废地,资源贫乏,民智未开,丢了便丢了,无需在意。”那沉稳的声音回答道。
“当务之急,在大周。”
“神京那位皇帝死了,李纲那老匹夫虽然勉力维持,但大周这艘破船,已经千疮百孔,沉没是迟早的事。”
“如今,就看是谁先出手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笑意,接话道。
“只要有人第一个跳出来,扯起反旗,这天下,便会群起响应。”
“大周分崩离析,就在眼前。”
几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水蓝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如同井边盛开的几朵鬼魅妖花。
ps:最近写的累,而且拖得太长了,原本打算很快完结大周篇的,但又莫名其妙开了南疆,写着写着就这样了。
因此我决定要尽快完结南疆,视角回归大周,然后大周篇完结,前往其他世界,就这样吧。
第360章 青州,事变
南疆的纷乱。
随着罗天魁的死亡与罗氏祖地的覆灭,暂时告一段落。
陈玄没有在部落联盟久留。
许长风率领着十二部落的族人,举行了最盛大的仪式为他送行。
这位在大周修行界蹉跎半生,最终在南疆扎根的老儒生,看着陈玄和聂云竹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随后又发出一声叹息,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回大周了,要埋骨此地了,大周一切风云也与自己无关。
“先生,我们现在去哪?”
离开南疆的路上,聂云竹跟在陈玄身侧,轻声问道。
“回大周,去青州。”陈玄声音平淡。
南疆距离青州其实并不算太远,只需要跨过楚州和越州两州,以目前陈玄的速度,可以说会相当之快。
两人一路北上,越是靠近青州,陈玄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官道上,随处可见拖家带口的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像是一群行尸走肉。
偶尔有几辆运送货物的商队经过,也是行色匆匆,护卫们个个刀剑出鞘,如临大敌。
沿途的村镇,十室九空。
许多村落甚至能看到烧毁的痕迹和干涸的血迹。
一切都极为萧索。
“先生,这世道,好像越来越乱了。”聂云竹看着路边一个抱着早已死去婴儿嚎哭的妇人,声音有些低沉。
陈玄没有说话,大周怎么会乱得那么快?
李纲不还是在朝堂上吗?
莫非他出事了!
当他们进入青州地界时,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青州境内,流民的数量更多,而且其中夹杂着许多眼神凶悍,手持兵刃的壮汉。
他们不再是单纯逃难的百姓,更像是一群失去了秩序约束的乱匪。
这一日,路过一处山坳。
山坳中,凄厉的惨叫声和猖狂的大笑声。
陈玄按下云头,向下方看去。
山坳下的空地上,数十名流民被驱赶在一起,如同待宰的羔羊。
三名身穿各色道袍的修行者,正站在流民中央。
其中一人手持一个黑色的酒坛,坛口口正对着一名被捆绑的壮汉。
一股股殷红的血气,从那壮汉体内被强行抽出,化作一道血线,被吸入葫芦之中。
壮汉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终变成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另外两名修行者则是在一旁谈笑风生,似乎对眼前这残忍的一幕习以为常。
“王师兄,你这血坛真是越来越好用了,这么一会功夫,就快装满了吧?”
“哈哈,还差得远。这些凡夫俗子,血气驳杂不纯,一百个人的血气,也抵不上一位武夫。”
“说的是。不过现在这世道,武夫可不好找。倒是这些流民,遍地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那可不一定,青州城不就是有一些武夫吗?据说还成为了军士,等日后咱们去青州城走上一趟,就能得到许多血气了!”
聂云竹看到这一幕,眼中瞬间燃起怒火。
她握紧了剑柄,体内的血气开始翻涌。
“先生!”
陈玄抬了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青州。
云长风治下的青州。
竟然会出现这种光天化日之下,肆意屠戮凡人,收取血气的修行者。
这让陈玄感到一丝惊讶。
云长风不是庸才。
相反,他很有能力,也很有手腕。
按理说,云长风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在自己的地盘上发生。
除非……
他出事了。
陈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和聂云竹来到了山坳中。
三名修行者很快便注意到了走来的两人。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聂云竹身上时,眼中都闪过一丝贪婪。
“哟,来了个带剑的娘们。”
“看她气血充盈,根骨不凡,应该是个不错的练家子。”
那个被称为王师兄的修行者,舔了舔嘴唇,对着陈玄二人喊道:
“前面的,不想死就滚远点,最地界的香火,被我们血河宗包了!”
陈玄没有停步。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王师兄眉头一皱,感觉有些不对劲。
眼前这个青衫男人,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站住,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吗?”另一名修行者厉声喝道。
他祭出一把骨剑,剑尖遥遥指向陈玄的眉心。
陈玄依旧没有停步。
就在他距离三人还有十丈远时。
那名御使骨剑的修士,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他那柄悬在半空的飞剑,骤然炸开。
紧接着,他自己的身体,也如同剑一般炸开。
没有人看到陈玄出手!
王师兄和他剩下的那个同伴,面色大变。
“你…你是什么人?!”
王师兄声音颤抖,手中的血葫芦都快要拿不稳了。
陈玄终于停下脚步。
他看着王师兄,淡淡地问道:“青州镇魔司呢,云长风呢?”
王师兄脑子一片空白。
镇魔司,云司主?
他只是个小小的烛火境。,哪里知道这些大人物的事情。
“我…我不知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王师兄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不知道?”
陈玄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王师兄轻轻一点。
噗。
王师兄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眼神瞬间涣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最后那名修行者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跑。
但他刚跑出两步,身体便僵住了。
一道剑气骤然而至,已经洞穿了他的心脏。
解决了这三个滥杀无辜的修行者,陈玄的目光扫过那些幸存的流民。
流民们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陈玄轻叹,随手一招,四周的树木上生出野果,给这些流民充饥。
他知道,这样做撑不了多久。
陈玄转身,重新向官道走去。
“先生,我们…”聂云竹跟上来。
“去青州城。”陈玄的声音很冷。
“看来,青州真的出事了。”
第361章 云长风失踪
两道流光划破天空。
不多时,陈玄便瞧见了那处大城。
青州城,遥遥在望。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陈玄和聂云竹都感到了不对劲。
高大的城墙上,旌旗林立,密密麻麻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兵。
城墙的垛口处,架设着一排排巨大的床弩,闪烁着金属的寒光。
整个青州城,就像一只竖起了所有尖刺的刺猬,充满了紧张与戒备。
城外那条曾经舟船如织,帆影连绵的大河,此刻却显得异常萧索。
宽阔的河面上,只有零星几艘渔船在飘荡。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肿胀发白的尸体,顺着水流缓缓漂下,惊起一群食腐的乌鸦。
“戒严了。”聂云竹轻声说道。
陈玄点了点头,面色沉静。
他没有从城门走,而是直接踏空而起,向着城墙上方飞去。
这种举动,立刻引起了城头士兵的警觉。
“什么人!”
“站住!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放箭!准备放箭!”
城墙上一片大乱,弓弦拉满的声音此起彼伏。
数百支闪着寒光的箭矢,对准了空中的陈玄。
陈玄悬停在半空,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紧张的士兵。
他发现,这些士兵虽然穿着普通的军服,但一个个神完气足,呼吸绵长有力,分明都是练过武的。
其中有几名小头目,身上已有六处窍穴,可称得上是一个开窍武夫了。
这是他传给萧山的那套开窍武道。
看来萧山也在青州城中。
城头气氛紧张到极点,大战一触即发之时。
充满威严的喝骂,从城楼上传来。
“都慌什么,成何体统!”
一名身穿将领铠甲的壮汉,大步流星地从城楼内走出。
他看到空中的陈玄,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但他并没有下令攻击,反而转身对着城楼里喊了几句。
片刻后。
城门缓缓打开。
一道身影快步从城内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儒衫,身形挺拔,面容沉稳,看上去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儒士。
当他走出城门,抬头看到空中那道青衫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了半晌,眼眶渐渐泛红。
下一刻,他猛地撩起衣袍,对着天空中的陈玄,深深地跪拜下去。
“先生!”
一声呼喊,声音嘶哑,充满了激动与不敢置信。
陈玄看着下方跪倒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面前的儒生,正是萧山
陈玄身形一晃,带着聂云竹,落在了萧山面前。
“起来吧。”陈玄扶起萧山。
“先生,真的是您,您回来了!”萧山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抓着陈玄的胳膊,上下打量,生怕是自己看花了眼。
聂云竹在一旁,对着萧山微微颔首:“萧大哥,好久不见。”
萧山这才注意到聂云竹,连忙拱手回礼:“聂姑娘,别来无恙。”
他看了一眼聂云竹,又看了一眼陈玄,脸上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先生,聂姑娘,你们能回来,真是太好了,青州有救了!”
陈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青州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玄开门见山地问道:“为何戒备如此森严?”
提到正事,萧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愁容与凝重。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先生,此事说来话长。”
“不久前,青州星主云长风大人,遇袭了。”
“遇袭?”陈玄眉头一挑。
“是。”萧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云大人收到一封密信后,便独自一人离开了青州城,结果在半路上遭到了伏击。虽然云大人实力高强,拼死杀出了重围,但从此便下落不明,再也没有消息传回。”
“如今,整个青州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更要命的是……”萧山看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知为何,周围的几个州,突然冒出了大量的流民反贼。他们在一些实力高强的修行者带领下,攻城略地,势如破竹。”
“楚州,越州,甚至连北边的明州,都已经有多座城池失陷。”
“如今,就已经有反贼进逼青州了。”
萧山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云长风遇袭失踪。
反贼大军兵临城下。
内忧外患,青州已是危如累卵。
陈玄听完,陷入了沉默。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云长风是李纲的弟子,也是镇魔司在青州的话事人,实力强绝,更是青州星主,能动用天地之力,一般的天光境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如今却是失踪了,这非同小可。
大周虽然乱象已生,若李纲还在,调和各方势力,朝廷的威慑力犹存。
各州就算心有异志,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扯旗造反。
如今这般局面,只有一种可能。
李纲,恐怕真的出事了。
陈玄心中思绪万千,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拍了拍萧山的肩膀。
“先进城再说。”
第362章 汇报
青州城内,气氛压抑。
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闭户。
巡逻的士兵手持长枪,往来不绝,空气中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萧山将陈玄和聂云竹领到了一处僻静的宅院。
这里原是云长风的一处私产,如今成了萧山等人的临时居所。
“先生,您先在此歇息,我去安排一下城防事务,晚些再来向您详禀。”萧山恭敬地说道。
“去吧。”陈玄挥了挥手。
萧山退下后,宅院里便只剩下陈玄和聂云竹二人。
聂云竹为陈玄沏了一壶茶,安静地侍立在一旁,没有打扰他的思绪。
陈玄端着茶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陷入了沉思。
云长风出事,反贼并起。
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了一个可能。
大周朝廷的权力核心,神京,出问题了。
泰昌帝遇刺身亡后。
神京最大的擎天玉柱,便是国相李纲。
如果李纲倒了,那大周这艘本就千疮百孔的破船,会瞬间分崩离析。
云长风作为李纲最信任的弟子之一,他出事,很可能就与李纲的安危直接相关。
老师有难,弟子前去驰援,结果在半路被截杀。
这个逻辑很通顺。
但陈玄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李纲那个老狐狸,真的会那么容易出事吗?
他可是儒道的大修行者,一身浩然正气,修为深不可测,距离天光境也只有一步之遥。
更何况,他执掌大周权柄多年,心机城府之深,远非寻常人可比。
想在神京那种地方刺杀他,难如登天。
陈玄想了想,转头问向聂云竹:“云竹,你觉得,一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人,会轻易被人杀死吗?”
聂云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会。除非,是他自己想死。”
陈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自己想死?
或者说,是假死脱身,金蝉脱壳?
以李纲的性子,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这个老家伙,最擅长的就是在幕后布局,搅动风云。
如今大周这盘棋眼看就要崩了,他假死抽身,躲在暗处看各方势力厮杀,最后再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这很符合他的风格。
但如果李纲没死,云长风又为何会遇袭?
难道是李纲的仇家,想剪除他的羽翼?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李纲棋局中的一步?用自己弟子的失踪,来达成某种目的?
陈玄越想,头绪越多。
他发现,自己离开神京这段时间,天下大势已经变得扑朔迷离,处处都透着诡异。
傍晚时分,萧山处理完公务,匆匆赶了回来。
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人。
一个是云娘,依旧是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干练。
另一个,则让陈玄多看了两眼。
正是林蝶,这人与陈玄最初救他时已不同,气质更是大变,显然是修行的术法有了进境。
林蝶如今面容俊美,气质阴柔。
他的背后,生着的那对巨大而华丽的蝴蝶翅膀。
更加显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先生。”
云娘和那名男子见到陈玄,都恭敬地行礼。
陈玄点了点头。
“坐吧。”陈玄示意几人坐下。
“先生,如今青州的情况,就是这样…”
萧山将城内的兵力,粮草,以及周边反贼的动向,都详细地向陈玄说了一遍。
“城中可用之兵,不足三万。其中一半,还是临时征召的新兵,不过有着一千多名山寨中的开窍武夫,实力也不弱,而进逼青州的那名反贼,号称三十万,虽然多是乌合之众,但其中不乏修行高手,领头之人,据说实力深不可测。”
“我们派出去的探子,十有八九都有去无回。”
“最关键的是,我们和神京,已经彻底断了联系。”
萧山脸上满是苦涩。
“云大人失踪后,他留下的那些与朝廷联系的法器,信物,全都失去了作用。我们就像是被整个大周抛弃了一样,成了一座孤城。”
陈玄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孤立。
“如今大周,主政的是谁?”陈玄问道。
萧山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自从云大人失踪,青州的消息就变得异常闭塞。外面的事情,我们一概不知。”
陈玄心中了然。
看来,想要弄清楚大周的局势,光待在青州是不行了。
不过眼下,还是得先解决青州城的危机。
他看向萧山,又看了看云娘和林蝶。
“你们三人,如今的实力如何?”
这才是陈玄最关心的问题。
在这个世界,个人的武力,往往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走向。
尤其是顶尖战力。
萧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信。
“先生,我如今,已将您传授的开窍武道,修至大成。”
第363章 切磋
“修至大成?”
陈玄看着萧山,略微惊讶。
他当初传给萧山的开窍武道,对于大周来说,是一条全新的修行路径。
以凡人之躯,打通周身窍穴,淬炼肉身,不修气血,也能有强大的肉身。
“你如今的实力,比之丹阳境如何?”陈玄问道。
萧山想了想,沉声说道:“若是一般的丹阳境初期,我有信心一战。若是丹阳境中期,胜负难料。若是丹阳境巅峰……”
萧山摇了摇头:“我不是对手。”
陈玄摇头笑道:“那还算不得大成,顶多是接近了。”
“云竹。”陈玄忽然转头,看向一旁的聂云竹。
“在。”
“你来试试他的斤两。”
“是,先生。”萧山站起身,对着聂云竹拱了拱手,“聂姑娘,请。”
聂云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剑,走到了院子中央。
她解下背后的剑匣,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她拔出了腰间那柄最常用的长剑。
剑身修长,出鞘的霎那,泛着清冷的寒光。
萧山深吸一口气,摆开了架势。
他没有使用兵器。
开窍武道,修的是肉身。
他的身体,就是最强的兵器。
萧山气势陡然暴涨,身上的肌肤开始泛出一种钢铁般的色泽。
整个人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洪荒猛兽。
“聂姑娘,小心了!”
萧山低喝一声,脚下猛地一踏。
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射出,一拳轰向聂云竹的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拳未至,拳风已刮得人脸颊生疼。
聂云竹目光平静,微微握紧手中剑。
拳头距离她的鼻尖只有三寸。
抬手,出剑!
青色的剑光,骤然亮起。
萧山觉得眼前一花,自己的拳头没能砸中聂云竹。
紧接着,萧山便感觉到喉咙处传来一丝冰凉,他低头一看,长叹一声。
“聂姑娘的修为又精进了。”
锋利的剑尖,正稳稳地抵在萧山的喉结上。
只要再进一分,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而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还停在半空中,距离聂云竹的脸,还有一寸的距离。
“萧大哥,承让。”
聂云竹收回长剑,还剑入鞘,对着萧山微微颔首。
陈玄坐在石凳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萧山,你的开窍武道,确实走到了一个不错的境地,既如此,待会我便再传你后续法门,虽然与开窍武道已然无关,但却也有些相似,你需要将这条路走通,走下去。”
萧山面露喜色:“谢先生赐法。”
“先生。”
林蝶走上前,对着陈玄,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有一事,想向先生禀报。”
“是关于如今大周的局势。”
“哦?”
陈玄看向林蝶,眼中露出一丝讶异。
“你知道大周的局势,从何得知?”
萧山刚才还说青州消息闭塞,与外界断了联系。
这个林蝶,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林蝶直起身子,神情严肃。
“先生,此事说来话长。”
“我与云娘,如今的身份,不仅仅是青州城的统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们,也是镜山派驻在青州的成员。”
“镜山?”陈玄看着林蝶,“你们想做什么?”
林蝶连忙说道:“先生莫要误会。镜山对先生,并无恶意。”
“恰恰相反,我们是想与先生合作。”
陈玄笑道:“是那位姑获羽君的意思吗?”
林蝶点了点头:“姑获羽君大人曾见到云星主算计六欲天君,而得证天光,顾此也有了灵感。”
“回到镜山后,姑获羽君大人便宣布闭关。前不久,他成功破关而出,以幻界法身登位相,证得了天光之境!”
“姑获羽君大人如今已是镜山的第六位天光境强者,在山中话语权极重。”林蝶继续说道。
“为了在未来的变化中得占优势,羽君大人决定和先生合作,毕竟先生可是名震天下的剑君!”
陈玄听完,点了点头。
合作便合作了,他在大周合作的人还少吗?
李纲,雪主,现在再加个姑获羽君,并无不妥。
陈玄又问道:“你刚才说,你知道大周的局势?”
“是。”林蝶点了点头,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这些消息,都是镜山通过自己的渠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探到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字。
“十天前,大周国相,李纲,遇刺身亡。”
陈玄轻叹。
李纲,果然出事了!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这个消息被证实时,还是令陈玄有些惊讶。
“消息属实?”陈玄道。
“千真万确。”林蝶肯定地说道,“据说,刺杀发生在神京的相国府中,出手的是一位神秘的高手,所有人便发现李相死在府中。”
“李相一死,大周朝廷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原本被李相压制得死死的各方势力,全都跳了出来。”
“镇魔司总司主,第一个反了。他率领镇魔司主力,占据了中州旁边的衍州,将衍州州城改名为镇魔城,自立为王。”
“紧接着,盘踞在神京周围的各大世家,也纷纷扯起了反旗。”
“比如之前与先生有交集的五彩城李家,他们彻底封锁了五彩城,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摆明了是要割据一方。”
“如今,整个大周北方,已经打成了一锅粥。各大势力互相攻伐,抢夺地盘和人口,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青州星主云长风大人,正是在听到老师遇刺的消息后,心急如焚,才想孤身一人赶往神京查探究竟。”
“却不曾想,在半路上就遭到了劫杀,从此下落不明。”林蝶说了一长段的话。
萧山沉思,这些事林蝶并没有跟自己说。
陈玄低着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地画着圈。
他在梳理这一切。
李纲遇刺的时间,是十天前。
那个时候,自己正好前往南疆。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有人精心安排好的一样。
先用聂宝和自己这具肉身的身世之谜,将自己这个最大的变数,从神京这个棋盘中心调离。
然后,再对李纲这个棋盘上最大的棋手,发动致命一击。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会是谁呢?
五彩城李家?
他们确实有嫌疑。
当初引自己去南疆的线索,正是从李家泄露出来的。
但陈玄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纲真的那么容易被杀死吗?
这个老狐狸手段可不一般。
陈玄不信。
这背后,迷雾重重。
或许,是有人想借自己的手,去对付李家。
又或许,这本身就是李纲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陈玄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头疼。
真是个多事之秋啊。
他抬起头,天上,明月高悬,冷霜飒飒。
不管这盘棋,背后有多少只手在搅动。
眼下,他必须先守住青州。
这里,不能再乱了。
第364章 灯花道
接下来的日子,陈玄正式接管了青州的军政大权。
青州的各大衙门,官员也觉得并无不妥,这位是名震天下的修行者,和云星主也有着交情。
陈玄没有去理会那些繁琐的政务,而是将权力下放给了萧山和云娘等人。
他只做一件事。
杀人。
所有在青州境内作乱,滥杀无辜的修行者,都在他的必杀名单之上。
陈玄没有亲自出手。
他坐镇青州城,并接收各方汇报。
任何一处有修行者屠戮凡人的地方,都要处理。
一旦发现目标。
便有剑符会凭空而现,飞到聂云竹或萧山手中。
剑符上,会清晰地标明目标的位置、实力,以及人数。
接到剑符,聂云竹和萧山便会立刻出发。
聂云竹一人一剑,身如鬼魅,专门负责狙杀那些实力高强的丹阳境修士。
她的剑越来越快,杀气也越来越重。
每一天,都有丹阳境的人头,被她带回青州城。
而萧山,则率领着一支由五百名开窍武夫组成的精锐小队,负责清剿那些成群结队的低阶修士。
这支军队,是陈玄的意志,也是青州的新生力量。
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甲胄,行动间令行禁止,沉默如山。
每一个士兵,都打通了周身窍穴,肉身如钢铁。
五百人结成战阵,气机相连,冲锋起来,就是一堵可怕的钢铁城墙。
那些视凡人如蝼蚁的修行者,第一次尝到了被凡人军队碾压的滋味。
他们的诡异法术,大部分都对肉身极为强大的开窍武者们无用。
往往一个照面,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盏灯境以下的修行者,在这支武道军队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一时间,整个青州的修行界,风声鹤唳。
短短半个月。
整个青州的乱象,便被硬生生地镇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习武之风。
开窍武道,这门由陈玄传下的修行法门,在萧山的大力推广下,开始在青州各地流传开来。
无数无法修行的凡人,看到了另一条通往强大的道路。
他们踊跃参军,刻苦修炼,渴望成为那支武道军队的一员。
青州,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一天。
陈玄正在州主府的书房内,翻看着各地送来的卷宗。
虽然他将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萧山,但一些重要的情报,还是需要他亲自过目。
就在这时。
一名亲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
“萧统领他…他重伤回来了!”
陈玄放下手中的卷宗,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他已经感觉到一股虚弱而混乱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州主府。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州主府的大门前。
只见几名士兵,正搀扶着浑身是血的萧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萧山的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处有一个深可见骨的爪印,古怪的气息缠绕在伤口周围,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他率领出去的那支五百人的武道小队,此刻,只剩下不到十人,而且个个带伤。
“先生…”
萧山看到陈玄。
眼中露出一丝愧疚,张了张嘴,一口黑血喷了出来,便昏死过去。
陈玄快步上前,扶住萧山。
他伸出手指,在萧山胸口的伤口上轻轻一点。
一股精纯的法力涌入,瞬间将那种气息驱散。
“发生了什么?”
陈玄看着旁边一名幸存的士兵。
那名士兵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恐惧。
“是…是个怪物…”
“我们今天奉命去清剿一处盘踞在点南山的修行者据点,没想到…没想到那里竟然藏着一个怪物!”
“那怪物极为强大,五百士卒和萧统领都不是对手!”
士兵说着,泣不成声。
陈玄眉头微皱。
萧山的实力,他很清楚。
开窍武道大成,配合战阵,足以硬撼丹阳境巅峰。
能将他伤成这样,还几乎全灭了他手下的武道军队。
对方的实力,绝对不简单。
很可能,是天光境!
“点南山……”
陈玄突然想起,他遇到的第一个上古大魔似乎就在点南山,难不成是这家伙出世了?
他正准备动身,亲自去那点南山走一趟。
啾!
清越的鹤鸣,从高空传来。
神骏的白鹤,从云端俯冲而下,落在州主府的院子里。
一名负责边境警戒的传令官,从鹤背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陈玄面前。
“大人,急报!”
“边境…边境失守了!”
“有…有大军进逼青州,他们已经攻破了我们三座边境要塞!”
“领头之人,实力恐怖,疑似…疑似天光境强者!”
……
青州与越州的交界处。
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涌入青州境内。
这支军队的构成,十分奇特。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手中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看上去就像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但诡异的是,这些士兵的眼中,似乎都有明灯在闪烁。
那些明灯让他们看起来并不像人,然而,他们却仍在交流,仍在诉诸感情。
有父亲牵着孩子的手,有母亲抱着女儿的身子,有一家子人互相簇拥着。
他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瑟瑟发抖,有的亦步亦趋,有的癫狂无比,也有的沉默如石。
大军的最前方,是一支截然不同的队伍。
那是一群容貌俊美到妖异的年轻男女。
他们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赤着双足,行走在泥泞的土地上。
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凭空生出一朵娇艳的花朵。
无数的花瓣从空中洒落,铺满他们前进的道路,浓郁的异香传出十里,闻之令人头晕目眩,心神迷醉。
这群俊男美女簇拥着的,是一顶巨大而奢华的轿子。
轿子由三十二名赤裸上身的壮汉抬着,四周挂着粉色的纱幔,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端坐其中。
那人影的姿态极为慵懒,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瘫软在轿内的软榻上。
他的周身,似乎还攀附着几个如同蛇一般柔软的女性身影,正在他身上不断地扭动,厮磨。
这支队伍,正是此次攻伐青州的主力。
来自越州的七十二门道之一,灯花道。
一名身材妖媚,嘴唇涂得猩红的男子,莲步轻移,来到轿子旁。
他对着轿内的身影,恭敬地弯下腰,声音柔媚得能滴出水来。
“道主,前方就是青州地界了。”
“据探子回报,如今青州城坐镇的,是那位近来名声大噪的剑君陈玄。”
“我们…真的要与他为敌吗?”
男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剑君之名,如今在大周,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可是一剑斩断神京城防,无数天光低头的大人物。
轿子内,传来一声慵懒而娇媚的轻笑。
“剑君,呵呵。”
“不过是个假子,现在看着能纵横无敌,也不过是吸引他人目光罢了。”
“本座在天外天纵横之时,他的祖宗都还没出生呢。”
“如今,那该死的人世间规则压制终于消失了,本座得以灵光转生,重临此界。一个区区后辈,也敢挡我的路?”
声音一顿,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进逼青州,本座要让天下人都看看,灯花道的强大!”
“至于那个什么剑君……”
轿内的声音,忽然变得充满了欲望与玩味。
“若是他识相,肯乖乖跪下,成为本座的欲奴,本座倒是可以饶他一命。”
“如若不然……”
“杀之,取其灵光!”
话音落下。
天地间忽有风起。
大风吹过,掀开了轿子的纱幔。
露出了轿内之人的真容。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异常高大,也异常美丽的女人。
她身高接近九尺,骨架极大,却丝毫不显粗壮,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健美。
粉色的薄纱,根本遮不住那如同白玉雕琢而成的完美胴体。
她的身上,确实攀爬着好几个赤裸的女人。
但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那些女人的身体构造极为怪异,既有女性的特征,又有男性的器具,雌雄莫辨。
第365章 斩杀
青州边境。
聂云竹一身青衣,骑着战马,腰配长剑,身后是三千武道铁骑。
自从接到命令后,她便一刻不停的从十里外的李家坡赶来。
命令上说,有大军逼近青州边境,并且还攻破了几座城池。
领头者是一名极为强大的修行者,甚至有可能是天光境!
天光境?
聂云竹心头有一些担忧。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来了。
拐过一个弯角,聂元竹终于见到了信纸中所说的那支大军。
他们就那么横在前方的大地之上,看起来稀稀拉拉,并不齐整,不像是一支大军,反倒像是一群流民。
但聂元竹并不会轻视。
因为无论是不是流民,只要他们领头的是个天光境修行者,便已是极为强大的一股力量。
聂云竹又注意到,那群人中也有一群衣冠极为妖艳的人,
其中,他们还抬着一个高大的轿子,看起来,轿子中的便是那位天光境修行者了。
聂云竹心中默默想着,
扯起缰绳,提停战马,距离他们三里开外便停下了。
身后的三千铁骑见到前方聂统领的动作,同样也停下了战马,随后个个举着长枪,并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聂云竹瞧着前方的阵势,眉头微皱。
那些流民和军士居然如此奇怪,眼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烧,却又不像受了控制,
他们还能表现出情感,又有各自的情绪。
灯花道的一行人显然注意到了聂元竹的到来。
尤其是那个像女子般高大的道主,她侧卧在轿子中,柔软的纱布上湿漉漉一片。
她微微抬了抬眼:
“灯一,你且去与前方那个将领交涉一番,那似乎是个女子,还相当漂亮。让她来侍奉,我便在今次留她性命。”
守候在轿子旁的那个妖艳的男子拱了拱手:“是,谨遵道主之令。”
随后,那妖艳的男子飞跃而出,脚下出现大量的花瓣。
行至半空中,伸手那么往下一抛,袖中飞出一条青蛇,
青蛇缓缓生长,成长到足以托举他行进。那人这才落到蛇头,缓缓向前,与聂云竹对峙。
聂云竹腰中剑出鞘,他拔剑指着前方名为登一的妖艳男子:“前方青州来人止步!”
那妖艳男子瞧见聂元竹拔剑,并不恼怒,反倒是嬉笑起来:“妹妹,好漂亮的脸,好英武的身姿,不知芳龄几何?”
聂云竹面色平静,不为所动:“再说一遍,前方止步,不许进入青州,尔等若就此退去,今日便能少些杀戮!”
灯一在蛇上摇着身子,明明是个男人,却柔软得像个女人。
他道:“妹妹若不答我话,我便是要进逼青州的哟!”
“聒噪!”
聂云竹只吐出两个字,身上气势突然爆发。
剑光亮起,霎那间一道青色的身影便划破了大风,举着剑,朝登一斩去。
灯一微微一愣,随后瞬间警觉。
好厉害的剑!
好厉害的人!
不知修的是什么术法,速度竟如此之快!
这灯一显然也是位丹阳境,他手段也不俗,高声叫道:“妹妹这性格果然了不得,看起来我只能把你亲自捉回去,交与道主,再享极乐之境了。”
他这样说着,整个人飞跃而去,脚下的大蛇也猛地向聂元竹冲去。
聂云竹这一剑斩下,便将这蛇直接劈死。鲜血却没有洒落,反倒是斩出了一蓬粉嫩迷蒙的花瓣。
花瓣飞舞着,看似很缓慢。
聂云竹却从花瓣中,感觉到了一种刀般的锋锐。
这些花瓣能伤人?
她念头一起,身上血气骤然一炸,血气化作烈阳,瞬间焚尽周围花瓣。
大日武道!
目前聂云竹用得最熟练的还是武道这一门修行体系。
虽然聂云竹掌握了山海界的修行体系,但无奈这片天地灵气实在过于稀薄。
聂云竹修行后,也有了些仙道手段,但对敌的话,仍然是武道为最好。
聂云竹斩大蛇,焚花瓣的过程,看似极长,实则只在一瞬之间。
这让从青蛇身上跳落,并稳稳立在地上的灯一眉头又是一皱:
“好凌厉的术法,好厉害的手段,竟能焚尽我的万千玉花,当真了不得!”
眼见那青色身影劈出的那一剑即将斩到自己头上。
灯一脚步一踏,瞬间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在向后退,速度非常之快,并且在地上绕行,又确实像一条蛇。
聂云竹一剑劈空,并不恼,身形一纵,追击而上。
灯一轻喝一声:“起!”
随后,他那一身薄薄的轻纱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从雪白的躯体上飞离,直接朝飞纵而来的聂元竹网去。
如此一来,灯一身上便没了衣物,露出了他雪白如女人般的裸体。
聂元竹面对飞来的轻纱网,面色不变。
身后背着的双剑骤然出鞘。
三剑齐出,均被她以古怪的方式握在手中,随后三剑齐斩:“三才剑!”
刹那间,三道剑光交织成网,瞬间将轻纱撕得粉碎。
灯一面色一变,大叫一声:“不好!”
随后只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从喉咙中吐出一大捧鲜血。
这轻丝纱乃是他祭炼的本命物!
灯花道修行都需要一件本命物,这青纱极为坚韧,用的是天冰丝所制。
寻常丹阳境极难攻破,没想到对面这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出剑居然如此厉害,能轻易破了自己的轻纱。
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大叫一声:“道主,救我!”
聂云竹三剑已至他跟前。
刹那间,自高大的轿子中传来一声冷喝:“住手!”
随着这声音而出的,是一根细细的长袖从轿中,骤然飞出,就要拍向聂云竹。
聂云竹余光瞟到这长袖袭来,一只长剑飞出,绕了个弯,随后斩出一道烈烈的青光。
这青光一斩,那长袖便偏离了几寸!
便是在这几寸空间,聂云竹躲过了长袖的飞击。
双剑齐出,剑光即至。
噗嗤!
鲜血喷溅,一颗头颅被斩落。
名为灯一的妖艳男子,下半身连带着胸膛一同跌落在地,流出薄薄的鲜血,鲜血之中泛着迷蒙的香气。
聂云竹站在那里,只是脸上微微染血。
她抹了抹脸上的血,又觉得极为肮脏。
这血中竟然有一种催人情欲的气息,真是恶心。
她甩掉手上的血,收起剑,转头看向那顶轿子。
轿子中,灯花道的道主显然已经非常愤怒。
堂堂一位天光境的一招。
居然被一个小辈以一剑逼开,趁势斩杀了灯一,真乃奇耻大辱!
第366章 夺艳
“姑娘,你这是在找死!”
灯花道道主的声音忽然从轿中传出,响遍整片区域。
无论是三千铁骑,还是他手下的流民军士,凡听到声音者,皆只觉心头震动,胸腔内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在下一刻,流淌在全身体内的血液便要爆出。
围着轿子的那些俊男美女们听到这声音,面色大变,慌忙跪下,齐声高呼:
“请道主收声,我等便去取了这人的性命,为灯一报仇!”
轿中,灯花道道主舒展着高大的身躯,换了个姿势。
她身旁那些侍奉的、有着女相的男人们尽皆已死去,鲜血染红了轿中名贵的各种绸缎,也包括她身下那张卧床。
“去吧。”
灯花道的道主声音恢复平静。
聂云竹握紧手中剑,直面那道声音,只觉得天地间最令人心潮澎湃,又最令人血脉喷张的事情降临到了自己身上。
她紧闭双眼,抛却心中一切杂念,摇了摇头:“不行,不能中了那人的邪法?!”
聂云竹瞬间回神。
再睁眼,却只见自己十丈开外,灯花道的门人们已经临近。
他们俱是俊男美女,个个飘逸,行走之间,便若仙人降世。
亦有人在空中出手,长袖纷飞,花瓣零落,一眼望去,却是一片令人惊奇的仙人下凡景象。
这些仙人展现出一种令人极为血脉偾张的姿势。
若男子在此,便按捺不住腹下火热,若女子在此,必将摇尾如狗。
聂云竹运转体内大日武道血气,骤然间明亮的火焰在心神中升腾,化作一缕烈日,驱散一切旖旎之气。
她目光一冷:“好厉害的手段!”
她抬手挥剑,手中剑骤然再变。
却已不再是三剑相斩,而是三剑相敌,宛若一把长枪。
她仍使用挥剑的方式,剑光在周身绕了一个回环。
第一个临近的灯花道门人躲闪不及,被拦腰而斩,鲜红的血伴着长袖与花瓣,更显妖艳。
虽然有人被斩,但聂云竹这一剑,并不能逼退所有灯花道门人。
有人已经临近,是一个男子,妖艳而俊美,他张口一吐,嘴中喷出粉红色的雾气,直扑聂云竹面颊。
另有女子已至聂云竹头顶,身下无物,却仿若枕在床上,身上衣衫尽皆褪去,却是使用了与灯一一般的纱网,直罩聂云竹头眉。
另外四方皆有人来,有人双腿张开,弥漫出腥骚之气,有人双手一展,手中出现了短棒,却是圆润光滑,当头便朝着聂云竹砸去。
面对这种危急时刻,聂云竹并不慌张,她反而嘴角勾起笑容。
“好!便是这样,我才能尽数斩杀!”
聂云竹手腕一抖,三把相叠的长剑骤然绽放如花。
随后,三道剑光冲天而起,最上空的女子被三道剑光直接,劈成三段,鲜血如雨般洒落。
聂云竹以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再次出剑,躲过了迷蒙的雾气。
宛如一个正在进行剑舞的仙子,优雅,美丽,从容,
三柄剑宛若有生命一般在她周身环绕,一剑又一剑地劈杀那些进攻的灯花道门人。眨眼之间,出手的十二位灯花道门人尽数死去。
聂云竹立在尸堆中,青衫不染血,只是剑上血略多。
她再次将目光转向轿中的灯花道道主,目光中尽是挑衅。
聂云竹早就发现,这些出手的人其实境界并不高,都是烛火盏灯。
只不过,这些人一同出手,气机相连,似乎隐隐有丹阳之势,甚至比出手的灯一要更强!
然而,只要自己找到那些破绽,破掉他们相连的契机,这些人便不堪一击。
他们的合击之术并不如何高明,只不过配合上这些独有的术法能扰人心神,令人情欲醉迷。
若是寻常丹阳境,也必然要死在这些人的联手之下。
只可惜,自己有先生赐下的大日武道之法,又修行了仙道,这些人自非她的对手,让他们临近,也只不过是想一剑尽斩。
随着聂云竹尽数将他们杀死,战场中陷入了片刻的宁静。
无论是三千铁骑,还是那些疑似被控制的流民军士,都没有发出声音。
也不知谁喊了一声“万胜”。
三千铁骑便同时大喊:“万胜!万胜!”
他们甲胄碰撞着,长枪高举着,一声又一声的“万胜”回响在这片青州的边境地界上。
灯花道一方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随后,轿中终于传来三个字:“好,好,好!”
那声音已然和先前不同,有男亦有女。
一只大手掀开了轿帘,高大又非常美丽的灯花道道主走出了轿子,目光平静地盯着聂云竹:
“好一个小辈,好一名女剑侠,不知你传的是哪门哪道的术法,瞧着非比寻常。”
聂云竹不说话。
那灯花道道主露出微笑:“莫非是青山剑宗,七十二门道中,唯他一道使剑使得最好,但看着却又不像。”
“莫非是武夫?这却有些奇特了,若是武夫,瞧见我们这些修行人,不是有多远跑多远吗,怎么来这送死?”
聂云竹终于开口说话:“剑君座下,青衣女剑。”
聂云竹这话一出。
灯花道道主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聂云竹:
“看来那个剑君也并非浪得虚名之辈,能有你这样的徒弟,确实非凡。可惜,他今日便要少一个徒弟了。”
他后半段话由女化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那些先前还似乎有情绪,有本能,有动作的流民军士都在这炸响之后,变得齐整,如同一句句木头人开始迈步向前。
他们走得很整齐,声音也很整齐,仿佛真的是一只精锐无比的战军
三千铁骑直面这一声炸响,只觉得一切东西都该杀,一切东西都该踏碎!
有人拔出了长枪,想要刺向前方的战友,另一人发现了及时,夺了下来。
这样的情况不多,只有少许几人。
但聂云竹同样注意到了,眉头紧皱。
天光境修行者真是可怕,险些让自己的三千铁骑自相残杀。
这种精神修为,强到了何种地步?
让自己统领的这支以钢铁意志着称的铁骑,这支由开窍境武道修行有成的人训练而成的精锐,都差点叛变。
聂云竹一声轻叹。
如若打不过,只能换先生来了。
不过,在这一声炸响后,灯花道道主并没有再出手。
她的目光也不再投向聂云竹,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
聂云竹面露疑惑之色。
她还以为灯花道道主要出手呢,却不曾想只是吼了这一声,便没了动静。
下一刻,聂云竹的疑问便得到了解答。
顺着灯花道道主看的方向望去,是一座山崖。
山崖之上,雾气蒙蒙,白云飘飘。
山崖之间,绿树葱葱,奇花艳艳。
只有一块巨石突出,比较显眼,巨石之上却有一人。
她红衣长裙,手撑红伞,青丝如瀑,即便隔着很远,聂云竹也能看出这人极其美丽。
她就站在那,并无任何动作,却夺尽了天下之艳。
第367章 一剑灯灭
“红裙赤伞,艳冠天下,你是赵霓裳?”
灯花道道主看着山崖之上的那个绝美女子,叫出了她的身份。
聂元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想来也是一位天光境强者,不然不至于让灯花道道主如此慎重对待。
“是。”
赵霓裳站在山崖上,只说了一个字。
她的身后,骤然射出一条条红色的袖布,延展拼接,铺成了一条赤色大道。
赵霓裳踩上那条袖布大道。
赤色的袖布如同一条大龙,载着她来到了战场的上空。
灯花道道主面色不变。
但已经可以看出,他这是要认真对待了。
若是先前对聂元竹还有一些戏谑玩弄的意味,那么如今在面对这种同级对手的情况下,他也不再有任何的侥幸心理。
这位高大的女人一脚踏在轿子边缘处,那些抬轿的人瞬间炸开,纷飞成无数花瓣。
她自己则翻身来到了轿子顶端,御轿飞上天空,与赵霓裳对峙。
赵霓裳的声音很冷,但却很好听:
“什么时候灯花道被允许再现世间了,尤其是一位灯花道古修,一位他们曾经的道主,点灯花!”
点灯花显然就是灯花道道主的名字。
这位赫赫有名的七十二门道道主笑了笑:“如今大周已崩,先前的约定已不复存在,你们六道四家还想再压制我灯花道,这便违背了誓言,也违背了在日尊面前立下的承诺!”
“若你们还想阻止我,那便是与日尊为敌,你们可要想清楚,违背日尊定下的契约的后果。”
赵霓裳脚下的绣布骤然打开,缠绕成一朵赤红色的大花,映在她的身后,照出烈烈红光。
红光射去,底下那些眼睛中燃着火焰的流民军士,有部分人瞬间化作无尽的花瓣,随风飘舞,看起来煞是美丽。
点灯花面色难看。
赵霓裳却不理会他的面色,开口直接说道:
“莫说现在大周还未崩,就算大周已崩,你带领灯花道去修你们的术法,无故害死这么多百姓,夺了他人之香火,你以为你就会让六道四家愿意与你出世吗?”
“莫要多言,今日,你们灯花道所有门人退回越州,等待大周真正的天崩之日如今,却还差了些时候。”
“滚!”
赵霓裳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身后那朵袖布大花瞬间旋转起来,射出无尽光芒。
光芒在飞行过程中,化成一把把赤红的箭雨,覆盖了整片战场。
仿佛只要这位夺尽天下之艳的女子,挥一挥手。
这些悬在天空之上的无尽箭雨便要落下,将地上的灯花道军士、流民以及弟子,尽数斩杀!
点灯花冷笑一声:
“赵霓裳,若这七十二门道中,只有你天绣阁出面阻拦,那今日你还真挡不住我的步伐,其余的五道四家,如今恐怕都不愿出手,去遵循那种毫无意义的规定了吧。”
赵霓裳不理会他的话,只是继续道:
“我再说一遍,退回越州,反之,场中所有人将会被我尽数诛杀!”
聂元竹听完赵霓裳的话,面色一变。
她骑着战马,高声叫道:“这位赵前辈,还请手下留情,灯花道道主手下的流民军士多达三十多万,你若尽数诛杀了,那便相当于杀了三十万的流民百姓,这实在过于血腥残忍!”
赵霓裳瞥了一眼,这个一身青衣,腰配长剑的漂亮姑娘,摇头道:
“这些人已经死了,他们都被灯花道的邪法做了手脚,做成了灯料,永远不可能再活着。”
“灯料?”聂元竹微微一怔。
还不待她细想,点灯花便已然出手。
“今日与你说那么多,无非是不想与你正面对决,若你真不识好歹,今日天裳阁大周行走赵霓裳,便要殒命于此!”
他说罢,脚下的大轿似乎被某种力量拆解,变成了一条条木料。
这些木料在点灯花身后重组,最终组成了一个座位。
座位之上有灯烛图案。
灯烛顶部冒起一小撮火焰,火焰明明很小,甚至还摇摇晃晃,仿佛在下一刻就会被场中不断呼啸的大风吹灭。
然而,这火苗始终在绽放着光芒。
点灯花坐在位置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火苗骤然变大,虽然只有拳头大小,光芒辐射却超越了战场目光所及的范围。
至少在聂元竹的眼中,看不到火光所及的尽头。
点灯花身后被覆盖着的越州流民百姓,全都平静下来。
而且,这些灯烛火光似乎形成了一副光幕,阻挡着赵霓裳的无数赤红箭雨。
赵霓裳眉头微皱:“情花王座居然在你手上?莫非……”
点灯花笑了笑:“你也不必再猜了,我师兄已被我杀死,他手上的情花宝座自然在我手上。”
赵霓裳一声长叹,随手一挥,那些幻化出的无数赤色飞箭瞬间消失。
她踏在虚空中,一身合身的红色长裙勾勒出完美曲线。
一手赤红大伞,遮住如瀑的青丝的女人,她那张冠绝一切的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你们这些古修啊,总是那么自信,果然和我师尊说的分毫不差,罢了罢了,我也不阻你,你便尝试踏入青州地界吧!”
点灯花瞧见赵霓裳退让,明显一愣:
“嗯?莫非这青州地界有什么古怪,居然敢让自己这样大大方方地进入,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呢!”
聂元竹闻言,却觉得大大不妙,这俩怎么忽然又不打了?
她赶忙拔剑,随后运转体内血气,向身后的三千铁骑看了一眼,大声吼道:“拦住这个人!”
三千铁骑原本被一连串的事情惊到,都有些失神,但如今也缓了过来,听到聂元竹的命令,个个也是并不惧怕。
人贴着人,马挨着马,手中长枪齐平长举,单单这么一瞧,似乎便没有人能冲破他们的防阵。
点灯花收了所有气势。
但仍在暗中提防那个高空上的红裙红伞的女人。
他还是有些不信,赵霓裳会那么好心,但瞧着聂元竹,又瞧着那三千铁骑,又觉得凭这些人挡不住自己。
点灯花还是比较谨慎的,他高大的身子在王座上舒展。
缠绕在身上的青纱骤然飞出,直接拍打向聂元竹。
这青纱初时只不过是小小的一片,但越长越大,临近聂元竹时,已经覆盖了聂元竹可以逃跑的所有空间。
聂元竹面色不变,轻吐了口气。
身后双剑骤然出鞘。三剑相握,剑光如网,向上劈去。
青色的光芒撕裂了布帛,撕裂了轻纱。
点灯花随手将轻纱收回,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个女人虽然有些本事,但充其量也就能和丹阳境拼上一拼。
若遇上天光,必死无疑。
罢了罢了,即便有计,我今日也势必要进了青州!
点灯花心中这样想。
情花王座之下,无数凭空生出的花瓣驾驭着王座,带着点灯花直往青州境内冲。
聂元竹并不能飞天,他瞧见点灯花以这种方式入境。
聂元竹也并无任何办法。
她长叹一声,接下去的事,便只能要先生面对了。
自己比起天光境修行者还是要差上许多的。
点灯花驾驭的情花王座瞬间进入了青州,三千铁骑也只能眼睁睁地瞧着。
点灯花也瞧见了,三千铁骑眼中的各种情绪。
他不由冷哼一声,那声音从天空中传下,地面上的三千铁骑都听到了。
有人脸上瞬间潮红,面颊下的一张张坚毅的脸庞也变得不自然。
有人瞬间跌落马下,双手捂着裆部,有些羞愧。
点灯花瞧着底下各种样子的人,不由冷冷一笑:
“哼,男人啊,都是一个样,自己只是轻轻一哼,这些人便受不住了。”
这心思刚刚升起,却没持续多久,一股可怕的警兆便在他心中炸响。
灯花一道,最懂人心。
故此,点灯花能产生某些危险预警,这与他修行的术法也有相关。
有东西盯上自己了,而且是在天上!
点灯花猛地抬头看向天际。
他目光所及之处,骤然间升起一道青色的剑光,那剑光并不锐利,却又仿佛能切开天地。
剑光自天地间扫来,点灯花觉得自己被瞬间锁定,使用任何办法也无法躲开这一剑。
他不由得心头大惊,这一剑怎么如此可怕?
而且用的又是什么术法?
为什么七十二门道,三十六世家中,他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术法?
他想要运起最强的防御进行抵抗,却又觉得,在这一剑面前,自己所谓的最强防御,也毫无作用。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情花王座。
王座瞬间分解,在他面前重组成了一面巨大的盾牌,妄图要挡住这天际飞来的一剑。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
这一剑,无物不破,所谓的情花王座化成的盾牌,也在这一剑下被尽数斩碎。
点灯花惨叫一声,他的胸口出现一道剑伤,险些将他直接斩成两半,但最终还是有一些皮肉粘连在了一起。
点灯花面色难看。
低头看着自己胸膛中出现的可怕剑痕。
他能看到连接的血管被切断,能看到胸膛中的心脏已经受了伤。
好在灯花道的术法在起作用,火焰和花瓣正在修复他的肉身,自心脏开始,随后修复了整个伤口。
这过程持续了两三秒,待到自己高挺的胸脯上再没了剑伤,点灯花这才长松了口气。
细究起那一剑的来历。
点灯花不由想到了那个手下人,给他报告的青州如今的实际掌控者,那个号称剑君的家伙,
莫非这一剑,便是他斩出来的?
点灯花心中暗想。
不过这应该是那剑君拼尽全力的一剑,威力确实足够强,差点将自己一击毙命。
想不到如今的这个大周,居然真的有这么强的天光境。
看起来他那个连杀十几天光的传闻,并不算空穴来风,即使有些夸大,也依然不弱了。
点灯花脑中各种思绪翻飞。
骤然间,天地间又亮起一道剑光,直刺点灯花。
点灯花没有感觉到那种被瞄准的可怕感觉,松了口气,果然是剑君最巅峰的一剑。
然而后续,他才发现,这一剑居然是来自下方的聂元竹,
这让点灯花有些面色难看。
同级对手也就罢了,这样一个小辈也敢来挑衅自己,简直是在找死!
点灯花按住受伤的胸膛,猛地喷出一口迷迷的雾气。
这雾气瞬间溶解了那道剑光,随后气势不减,朝着聂元竹扑去。
聂元竹面色一变,他能感觉到那雾气中似乎有某种情欲气息。
雾气弥漫,即将击中聂元竹。
一个红裙身影,手持红伞挡住了这一击。
赵霓裳回头看向身后的聂元竹:“你师尊是谁,为何如此大胆,敢以丹阳之身攻击天光之境?”
聂元竹有些尴尬:“是剑君。”
赵霓裳微微沉默,随后轻叹:“原来是这位,有他坐镇青州,一切倒不用担心。”
赵霓裳看向愤怒的点灯花:
“你还是就此退去吧,剑君可真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月主不出,他为最强,月主若现,也可与之持平!”
点灯花道:“荒谬,太古十月,自古恒定,莫说是与他们邻近的层次,便是他们下一个层次也并无多少人,这个剑君不过是大周成就的天光境,能有多少底蕴,敢比拟我等这样的古修?!”
“你…”
点灯花还想开口,却觉得脖子后一痛。
随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自己脖子处流出,渗到了背上。
再然后,他想转头,然而却发现自己操控不了自己的头颅了。
点灯花的眼睛这才缓缓移动,向下看。
咦?
自己的身躯怎么在往下坠?
他脑子里刚刚冒出这想法,随后再也没了意识。
陈玄提着这个高大女人的脑袋,微微皱眉。
“雌雄同体吗?有些意思。”
陈玄看着下坠的点灯花尸体,摇了摇头,顺便将他的头颅扔了下去。
赵霓裳看到了一切,心中大为震撼。
一剑,只是一剑!
便杀死了点灯花,杀死了灯花道道主!
难怪广寒天宫要让自己,让天绣阁交好,这位青州剑君!
“天绣阁,赵霓裳,拜见剑君阁下。”
赵霓裳朝着天上,那道青衫身影拜了拜。
“先生!”聂云竹有些激动地喊道。
陈玄朝着地上的人点了点头:“待会再聊,还有人在。”
第368章 点海潮
赵霓裳有些发愣。
还有,人是谁?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呼啸。
除了下方那些惊魂未定的三千铁骑和无数呆滞的流民,哪里还有其他人?
赵霓裳红伞微抬,目光扫过四周虚空,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陈玄没有解释。
他脚下一踏,身形拔高,瞬间来到了更高处的云层之下。
风更大了,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
陈玄目光平静,向东南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是一片虚无的空气。
他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凭空生出。
火焰不大,也没有什么惊人的热浪,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像是一盏普通的油灯。
陈玄手腕一抖。
火球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红线,直奔东南方那处虚空而去。
噗。
火球在半空中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无数细碎的火雨,如同烟花般散落。
火雨覆盖了方圆百丈的范围。
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突然泛起了一阵涟漪。
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打破。
一个人影有些狼狈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人。
身材微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袍,脸上挂着一副看起来十分和善,却又透着几分狡诈的笑容。
他一边拍打着身上残留的火星,一边笑呵呵地对陈玄拱了拱手。
“剑君果然名不虚传。”
中年人眯着眼,视线在陈玄身上打了个转:“我自问这隐匿之术还算高明,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剑君发现了。”
他摊开双手。
“剑君莫要误会,我没有恶意。”
陈玄看着他。
“没有恶意?”
陈玄反问了一句,声音听不出喜怒,“藏头露尾,引而不发,这就是你的没有恶意?”
下方。
赵霓裳看到这人现身,美目微微睁大。
她认得这张脸。
“点海潮?”
赵霓裳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你不是被点灯花杀了吗?”
点海潮。
七十二门道之一,灯花道上一代道主的师兄,也是点灯花的亲大哥。
先前的对话中,点灯花亲口承认杀了他大哥,夺取了情花王座。
如今,这个死人却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点海潮听到赵霓裳的话,转过身,对着下方遥遥一拜。
“见过天绣阁当代行走。”
他直起身,右手朝着下方轻轻一招。
“起。”
地面上。
那些原本属于点灯花座驾的碎木,残渣,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颤动起来。
嗖嗖嗖。
无数碎木冲天而起。
它们在半空中飞速旋转、拼接、重组。
眨眼间。
那张被陈玄一剑劈碎的情花王座,竟然重新出现在了点海潮的身后。
只是相比于点灯花使用时的那种奢靡与妖艳,此刻的王座显得更加古朴,上面雕刻的花纹也不再流淌着粉色的光芒,而是透着一股深沉的暗红。
点海潮伸手抚摸着王座的扶手。
王座在他手中迅速缩小,最终化作巴掌大小,被他托在掌心。
“让赵仙子见笑了。”
点海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神色:“我那弟弟心胸狭隘,容不得人。我若是不装死,恐怕早就真死了。”
他看了一眼陈玄,又看了看下方点灯花的无头尸体。
“我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也不愿与他发生冲突,便顺水推舟,演了那场戏。”
“我一直暗中跟着他。”
“这次他来青州,我也跟来了。”
陈玄歪了歪头。
他看着点海潮那张写满无辜的脸,突然笑了。
“也就是说,你一直都在。”
陈玄指了指下方那些眼中还残留着灯火的流民:“你知道他在越州的所作所为,看着他将那些百姓做成灯料?”
点海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搓了搓手,面色有些尴尬。
“这个……”
“那段时间我并不在。”
点海潮连忙解释:“我当时前往参加了一个重要的聚会,并不在他身边。他就是趁着那段时间,才搞出了这些事情。”
“剑君明鉴,我虽然修的也是灯花道,但我和那个疯子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是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说服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次现身,除了是因为行踪暴露,其实也是想见一见名震大周的剑君。”
点海潮看着陈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剑君可知,大周即将崩塌?”
陈玄不置可否。
点海潮继续说道:“大周气数已尽,乱世将至。许多曾经陨灭的天光境,都在想方设法回归。”
“这些人,多数是上古时期的人物,也有部分是前朝的强者。”
“我们这些以灵光之身夺舍回归的人,如今被统称为——古修。”
古修。
点海潮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下方点灯花的尸体。
“我和点灯花,都是古修的一员。”
“为了在大周崩塌后的新世界中占据一席之地,也为了保证现在的修行不受干扰,我们组成了古修联盟。”
他看着陈玄,语气诚恳。
“我们古修联盟,并不想与任何人为敌,尤其是像剑君这样的强者。”
“今日之事,纯属点灯花个人行为,与联盟无关。”
陈玄听着。
并没有打断。
直到点海潮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古修?”
“王朝时代?”
陈玄咀嚼着这两个词。
前一个词他没听过,但后一个词,他记得很清楚。
大周之前,还有几个王朝。
楚,雍,乾。
而后才是大周。
人世间的大多数天光境,确实都是在那些王朝时代诞生的。
这片土地上埋葬了太多的历史,也埋葬了太多的强者。
如今,棺材板压不住了。
他们都要爬出来。
“说完了?”陈玄问道。
点海潮一愣,随即点头:“说完了。”
“既然说完了,那就算算账。”
陈玄迈步向前。
他在虚空中行走,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空气都会发出一声爆鸣。
“你说你有原因,你说你没恶意。”
“但我只看到,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地尸骨。”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点海潮的耳朵里。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陈玄停下脚步,站在距离点海潮十丈远的地方。
“挡我一招。”
“不死,既往不咎。”
点海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刚才那一幕还在他脑海中回放。
陈玄随手扔出的那个火球,看似普通,实则蕴含着极为恐怖的高温和破坏力。
仅仅是为了躲避这火球的力量,这便耗去了自己体内三分之一的血气。
那还只是随手一击!
而现在,陈玄要正式出一招。
点海潮看着陈玄那双淡漠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见过陈玄杀点灯花那一剑。
那一剑太快,太利。
根本挡不住。
“剑君!”
点海潮哭丧着脸,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能不能换个条件?哪怕是要赔偿,要宝物,我都给!”
“大家都是修行不易,何必……”
陈玄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虚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
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
在这黑暗之中,有点点星光亮起。
一颗,两颗,三颗……
无数星辰在陈玄身后浮现,缓缓旋转,散发着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筑基景象。
星辰。
陈玄抬起的手掌,缓缓翻转,掌心向下。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那片星空仿佛塌陷了一般,所有的星光都汇聚到了他的掌心之中。
“接好了。”
陈玄手掌下压。
手掌不大,只有常人大小。
但它落下的瞬间,点海潮感觉整个天空都塌了下来。
逃不掉。
躲不开。
只能硬接。
“啊!!!”
点海潮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手中的情花王座瞬间变大,化作一座巨大的堡垒,将他死死护在其中。
同时,他张口喷出一大团精血,喷在王座之上,让王座的光芒瞬间暴涨十倍。
这还不够。
点海潮双手疯狂结印,体内所有的术法种子都在这一刻爆发。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星辰巨手落下。
没有任何花哨的碰撞。
就像是石头砸碎了鸡蛋。
咔嚓。
最外层的法宝瞬间粉碎。
紧接着是那一层层护盾,如同纸糊一般被撕裂。
最后,星辰巨手按在了情花王座之上。
力量没有作用在情花王座上。
而是直接击穿了防御,轰在点海潮身上。
点海潮七窍流血,眼球暴突。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呻吟,内脏仿佛要被挤压成一团肉泥。
随后手掌消散。
点海潮整个人瘫软在空中,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相当狼狈。
但他还活着。
还有一口气。
点海潮艰难地抬起头,想要看看陈玄的表情,想要说些什么场面话。
但他发现,陈玄根本没有看他。
陈玄负手而立,仰着头,目光穿过了云层,穿过了罡风。
他在看天。
看那遥不可及的天外天。
……
天外天。
一处不知名的空间碎片中。
这里没有日月,只有灰蒙蒙的雾气。
一座古老的祭坛悬浮在虚空之中。
祭坛上,盘坐着一名身穿古朴长袍的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千万年。
突然。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老人睁开眼睛。
浑浊的眼中,此刻充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捂着胸口,感受着那股隔着无尽虚空传递而来的恐怖震荡力。
老人喃喃自语:“当代的修行者,怎么会这么强?!”
……
大周王朝,青州越州边境交界处。
赵霓裳看着天空中缓缓落下的青衫身影,只能感叹世道变化之快。
她虽不算一位古修,但要称得上天绣阁的当代行走,也极为勉强,因为他并非当代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的寿命,或者说她出现的时间,远在大周王朝之前,陈玄还算是他的后辈。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当代出世的天光境,强得可怕,能剑斩灯花道两代道主!
点海潮晃晃悠悠地从空中落下,强撑着身体朝陈玄行了一礼:“多谢剑君手下留情。”
陈玄瞥了他一眼,也不回话。
并非是自己手下留情,而是这一个确实有些手段,连接了天上不知是谁的力量,二者居然能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力量互相传递,接住了自己的筑基景象攻击,也委实是相当厉害的手段。
点海潮见陈玄不回话,赶忙又说道:
“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今日已经见到了剑君神威,他日若相遇,我必当跪迎三十里!”
他说罢,便唤出情花王座,乘着它往远处飞去。
聂元竹来到陈玄身旁,又看了一眼赵霓裳,询问道:“先生,这些流民该怎么办?”
聂元竹说的自然是灯花道道主手下的那些灯料。
陈玄扫了一眼那些百姓,不由摇头:“没救了,他们虽然看似仍有智慧,实则魂灵已经被搅碎,即便是我,也无法将它们复原,真是可惜了,如此多的百姓……”
赵霓裳来到陈玄身旁,道:
“灯花道的术法,确实在七十二门道中极为受人厌恶。若其他门道还只是吸取百姓血气,那他们便是要把百姓的一切全部剥离,魂灵、血气、肉身,通通都能成为灯料!”
“便是这样的术法,引得其余门道世家不满,这些门道联合了起来,他们称为六道四家,一同将灯花道覆灭,甚至于将他们的道主驱赶至天外天。”
“灯花道原本也是有星主的,只不过被强行剥离了,如今却不曾想,他们以灵光的方式,偷偷转生入人世间,又在大周王朝兴风作浪。”
“我天绣阁隶属于织绣道一脉,因此也当负起织绣道的责任,前来镇压灯花道道主,只是其他门道世家似乎并不这样想,故此今日才有我一人而来。”
陈玄点了点头。
先前赵霓裳和点灯花有过一番对话,陈玄在暗中也听到了,也大致能猜出内容,并不觉得奇怪。
他只是惋惜这些已经死了的穷苦百姓!
至于刚刚逃走的点海潮,陈玄已经在他身上种下了印记,因此这人只要出现在大周境内,便会被他随手掌握。
杀他并不急于一时,留着他还有用。
陈玄看着那些浑浑噩噩,在点灯花死了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情感情绪的人们,轻轻一叹。
随后轻喝一声:“起!”
身后长剑骤然出鞘,直射天际。
天空之中,骤然绽放出青色的太阳。
陈玄再吐一字:“落!”
那青色的太阳瞬间爆开,化作无数道青色的剑光,自天际落下,覆盖了整片战场,浩瀚无穷。
剑光刺穿了那些百姓的身躯,将他们永远地抹除。
三十万百姓,三十万躯体,一朝之间,尽皆散去。
第369章 破封
长剑落回剑鞘,天上青色大日消散。
陈玄转头看着聂云竹道:
“云竹,你且留在这里处理事务,顺便再将青州外围的几座城池夺回来,我还要去点南山一趟,剩下的事便劳你多费心了。”
聂元竹点了点头:“是,先生。”
陈玄又看向赵霓裳,询问道:“赵道友,不知你此次来青州所为何事?”
赵霓裳道:“我天绣阁和广寒天宫是攻守同盟,因此广寒天宫的雪主给我消息,让我来寻你,往天外天议事。”
陈玄眉头微皱。
天外天?
上一次去天外天,自的情况可不好受,被人算计,跌进了幽之大地。
不过那些算计的人本事一般,没能留住自己。
这第二次得小心一些。
他也很想看看,那个藏着无数大周天光境的天外天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陈玄点了点头:“此事我知晓了,你且回去复命吧,我还要去点南山一趟,那里或许有大魔出世。”
在青州能伤到萧山的人不多,特别是能将他重伤的。
除了外来的天光境,那么也就是点南山上的那个被封印的骨魔了。
“莫非是上古大魔?”赵霓裳有些惊奇地问道。
陈玄点了点头:“那一处地界我曾去过,也曾亲手斩灭过大魔分身,如今我有手下在他处受了伤,看其伤势应当是那古魔所为。”
赵霓裳道:“我可随陈道友前去看一看,说不上给什么助力,但若道友有些事不方便出手,又或者是需要我之援助,我自可鼎力相助。”
陈玄想了想,点了点头。
点南山上的古魔,如今在陈玄眼里也不算过于棘手。
虽然他遇到的上古大魔都不弱,无论是时魔还是雪魔,都极为的强大。
尤其是时千秋,这个家伙一度让自己陷入窘境。
但就从最初的那一次和骨魔分身交手的情况来看,这只古魔应当是不如雪魔,也不如时千秋的。
自己的实力相比时千秋那会儿,又得到了极大的增强,几乎就要踏入金丹了。
因此对付他还是相当轻易的。
赵霓裳想跟着就跟着吧。
自己也想看看这个天绣阁,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天光境势力?
又有什么样的术法?
陈玄如今走到这个地步,若想成就最上品的金丹,除了心性和境界,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观遍诸法。
与筑基不同,山海界在金丹的选择上已不再拘泥于各家术法了。
比如陈玄修的是太清一脉的功法,只能筑太清一脉的道基,但金丹便不是如此了。
何谓金丹?
金性不朽也!
若窥得金丹得以功成,拥有不灭性,便是被人打的转世轮回,一点金性不灭,终可得前世诸般体会,再攀修行高峰。
他没了《诸界术法集册》,也只能观一观这大周中的诸般妙法了。
虽然大周走的是另一条路,但总而言之,都是不脱离天地大道的范畴。
说不定他观遍大周诸法,能成就一颗古来也无人记载的奇异金丹。
毕竟这样的事例并不少见。
山海界外的许多世界,都有修行者曾踏足,在那里观遍诸法,成就一颗极为独特的金丹。
有修者曾到过一处剑界,那里人人皆使剑,他便在那里成就了一颗清剑丹。
此丹一祭出,一运转,便能影响同境剑修,甚至也有能影响高位剑修。
这人在山海界的那一段时间中,曾号称金丹无敌,虽然有所夸大,但也足见他的不凡。
凡金丹中所使剑者,必被他所扰,必被他所凝,必被他所制。
自己在大周,或许也可以造就一枚这样奇异的金丹。
陈玄纵身而起,青衫飘摇,化作一道青光横天,飞向点南山。
赵霓裳见到了,又惊叹陈玄速度之快。
她将手中红伞微微一挺,整个人飘摇而起,驾着一朵红云,便直追陈玄,这般看起来倒也有些飘逸仙人之感。
聂云竹目送二人离去,随后翻身上马,在三千铁骑前绕了一圈,高声说道:“诸位随我冲锋,夺下青州外围那几座城池!”
她最后一个“杀”字震天。
三千铁骑同样回应“杀”字。
随后,这片地界中马蹄阵阵,宛如地震,一群开窍武道有成者浩浩荡荡而去。
点南山。
这里依旧风景秀丽,只不过曾经几大丹阳境交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灭。
山峰依旧有些痕迹没有被草木覆盖,碎石散落着,看起来平平静静,并无任何异样。
陈玄化作的青光落下。
他站在这里,扫向四周,观气法一开,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陈玄皱眉:“按理说这山下应该有道封印,但如今我却什么也感应不到,连残存的魔气也无,这不应该呀。”
陈玄正想着,赵霓裳也到了。
她一落地便扫了四周一眼,有些疑惑地问道:“此地就是大魔封印地,但为何如此平静,并无任何异样?”
陈玄摇头:“我也不知。”
他一步踏出,进入了山洞。
那山洞曾经由白骨娘娘手持,在里头便召唤出了古魔的分身。
陈玄一进洞中,到了尽头,只见一大片空旷的空地,其余并无异常。
哪怕是直通山底下的那个山中悬崖也完全平静,只有一片漆黑。
“点南山中并无人,不应该呀。”
陈玄喃喃自语:“萧山也接到点南山这里出现了邪修,他也来这里剿除,距离自己不过一二日的时间,怎么在一二日之内,这里那些邪修。包括封印在山底下的古魔便消失不见了呢?”
赵霓裳迈着修长的大腿,雪白的肌肤在红裙的摇摆中若隐若现。
她持着红伞,即便是进了山洞,也不曾放下,而是依旧打在头顶,似乎在遮蔽着什么东西。
赵霓裳瞧了一眼洞周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这时她不由古怪地看向陈玄:“陈道友是带错路了吗?”
这话也只是赵霓裳打趣陈玄,并不真的认为陈玄这是带错路了。
陈玄纵身跃入山崖,黑漆漆的洞壁一掠而过,眨眼之间便来到了崖底。
这时陈玄便发现了不对。
下方的崖底,乱石杂堆,还有一些骨头有人骨,也有兽骨,显然就是曾经被作为祭祀之地。
崖底,陈玄看出了依稀有一座祭坛,只不过那个祭坛已经完全破碎,看不出样子。
陈玄观气法再一开,终于看到丝丝缕缕的魔气绕在谷底。
美艳夺人的赵霓裳持着红伞,也穿过弥漫在山崖中的浓雾,来到了谷底。
她看着周围的环境,开口道:
“这地界了不得,瞧那祭坛的模样,确实封印着一只大魔,就是被人用手段开了封印,或者说开了部分封印,进行血气祭祀。”
“想来这就是陈道友先前所说的,和他分身交手的时候了,如今这祭坛完全破碎,那位大魔应当已经破封而出了。”
第370章 平静,暗流
赵霓裳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那是一块祭坛碎石。
这位天绣阁的当代行走手指轻轻一弹,红色的衣裳袖口中便射出一道绣花针,针牵连着红线,将这石头钉到墙壁上。
随后,她轻轻勾动红线。
陈玄在一旁静静观看。
不多时,赵霓裳睁开眼轻叹道:“果然是破封而出了,这石中一丝封印迹象都不曾有了,而且根据我用天绣阁的术法估测,时间应当不远,便不过是在一两个时辰之间。”
“也就是说,陈道友先前与灯花道的二人对决交战时,这里的那只大魔已经破封而出了。”
“想来陈道友估计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有幕后人驱使灯花道的二人与陈道友交战对话拖延时间,将这骨魔放了出去,如今却不知他在何处了?”
陈玄面露沉思之色,赵霓裳也不打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位大周剑君。
良久,陈玄回过神,微微一笑道:
“这帮人啊,老是想着算计或者不算计,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若是自身实力不够,再精妙的算计也只是无用功。”
“按照我先前与骨魔交手的情况来看,他绝非我的对手,他若在青州搅闹一番,那我便出手斩了便是,就怕他迟迟隐匿不出。”
“最令我在意的其实还是放出骨魔的人,若真像你所说那样,那能驱使点灯道两位天光境的…恐怕就是古修联盟动的手了。”
“又或者是其中有人用了某种条件,引得这二人来青州,做了这样一番局,难怪前脚萧山受了伤,后脚点灯道二人组便来了。”
陈玄看着赵霓裳,询问道:“你可知道天绣阁是否有古修联盟的情报?”
……
青州州城。
镇魔司卷宗阁内。
陈玄和赵霓裳二人对坐,桌上各摆了一些茶点,还有烛火萤萤不息。
陈玄道:“如此说来,并非所有的古修都会进入古修联盟,进入古修联盟的大部分都是传承隐秘,又或者是完全不曾有师承的人物。”
赵霓裳点了点头:“七十二门道,三十六世家中,其实也有人入了古修联盟,他们不愤自家门道或者世家中的现行理念,便要出去自立门户。”
“总而言之,古修联盟也只是一个松散的派系联盟,这里面也是矛盾重重,甚至他们连未来要争夺哪一个主相,哪一个次相向都完全弄不清楚。”
“若说是古修联盟整体针对剑君,那应当是假的,毕竟这些人并非铁板一块。”
陈玄了然,起身朝赵霓裳一拜:
“此番多谢赵道友的信息,那今夜便聊到这,请赵道友上座休息,我已让人备好了客房,望赵道友不要嫌弃。”
赵霓裳诚惶诚恐:“哪里当得剑君这般大礼?小女子不过也是奉了师命。若非广寒天宫的姐姐们传来消息,我也不敢与剑君这般攀扯关系,毕竟剑君的名号,天下皆知。”
陈玄微笑,算是一种默认。
十日后。
青州这座城池在陈玄的治理下,恢复了云长风消失前那种状态的活跃。
凡人们在街道上叫卖。
负责各自区域血气收税的修行者,个个也都安心。
不必因为害怕有人来占据青州城,重新洗牌,划分势力而胆战心惊。
小院之中一棵古榕弯曲着,伞盖般茂密的青叶遮住了底下的石桌石凳。
陈玄坐在石桌旁,品着茶,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青州如今已经步上正轨。
随意滥杀的修行者被清剿得差不多了。
只是,那位破封而出的骨魔却迟迟不见踪影。
小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陈玄转头一瞧。
身穿战甲,却有着儒生气息的萧山快步走到陈玄身前,行了一礼道:“先生,出事了…”
李田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了,为什么自己又遇到这种事?
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呀!
彩衣如今长大了一些,已经不再扎着丸子头,而是散落下一头青丝,虽然脸上还有婴儿肥,但依稀可以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她拉着李田的手,焦急地说道:“爷爷,快点啊。再不快点,后面的东西就要追上来了。”
李田道:“我知道了,知道了,莫要催,莫要催。”
他瞧了一眼后方,长满青苔的路面上一片杂乱,两旁破碎倒塌的房屋产生的木头石料,并不能阻止后方那个怪物追击。
拦路的东西都被暴力地摧毁,烟尘弥漫,各种木料石料纷飞。
李田回过头,咬了咬牙,随后一点额头,头上瞬间冒出一缕火焰。
他对彩衣说道:“开箱!”
彩衣点了点头,右手牵着李田的手,左手则是解下身后背着的木箱一拍,然后往上一抛,箱子打开。
青赤云母冠,彩枪旗,提赤云纹披挂,通通散开,一套完整的戏服在天空中落下。
李田一声冷喝:“彩衣,抓好了。”
彩衣兴奋地点了点头。
李田往上冲,带着彩衣往上空窜去,整个人跃到了那些正在往下落的戏剧套装中。
李田速度极快地伸手伸腿,头舞摇摆,一整套戏服便完完整整地穿在了身上。
他此时气势大变,宛如一个下凡的神将。
李田回头又瞧了一眼正在追击的东西。
怪物在烟尘中看不太清,只不过依稀看出是道黑色的身影,而且比较庞大。
李田冷喝一声:“孽畜受死!”
他拔出戏服后的彩旗枪,猛地向身后掷去。
彩旗枪发出呼啸的破空声,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在血气的加持下,穿透大量障碍,直接窜入烟尘中。
李田也不看结果,身形再次加速,拉着彩衣就往前奔跑。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炸响,他才微微回头。这一回头,却心下一沉。
没用!
自己的手段没用!
第371章 李田,彩衣
怪物冲锋的速度特别快,威势也极为可怕。
挡在它面前的障碍,通通被撞得粉碎。
李田见到自己的采旗枪没用,赶忙又拉着彩衣的手,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奔去。
那怪物在身后紧追不舍,眼看便要接近了。
李田也没法子,身后三根彩旗枪齐出,都向那怪物掷去。
剩下的那三根彩旗枪爆发出了,比第一根彩旗枪更强的威力,甚至将路途上的烟尘都吹散了。
然而,打在怪物身上也只是毫无作用地坠地,发出钢铁碰撞般的声音。
怪物在烟尘中咆哮一声,终于冲出了那一片倒塌的房屋区域。
这时才显露它的真容。
这是一只非常古怪的怪物,身高有三丈,前肢极为巨大,后肢又极小,身上长满了骨刺。
那些骨刺有着钢铁一般的颜色,仿佛是直接由一层铁皮蒙成的。
最奇特的是它的头颅,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骷髅人头,配上如此巨大的身躯,着实有些滑稽。
李田却不敢小看这东西,他只觉得自己倒霉无比。
先前在苍云县便遇上了那些名为人骸魔的怪物,好不容易出了苍云县,出了青州,又往明州转悠,遇上了青竹荡中的鬼东西,致使自己的那一队商船水手自相残杀。
好不容易脱困,想着回青州,回苍云县避一避,然而没待多久,这苍云县中却又升起了祸端,接连死人。
今夜终于轮到自己!
没想到杀死人的竟是这样一个怪物,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自己和几位修行者联手,都不能将其拿下,那些人通通被打死。
好在自己的替命木偶还有几尊,勉强替下了自己的性命和彩衣的性命。
本想着可以躲过一劫,却不曾想这怪物居然紧随不舍。
为今之计,或许只能往青州城跑去了,在那里修行者众多,应当会有人能挡住这怪物。
只不过按照如今这情况,今夜能否脱身都难说。
如若不行,自己只能拖住那怪物,让彩衣先走了。
李田这样想着,看了一眼彩衣的脑袋。
彩衣抬头看着李田,爷孙二人相顾无言。好一会,彩衣才说道:“爷爷,你再使把劲,咱们应该能逃出去的,或者还会有人来救呢,就像上一次咱们不是遇到了陈先生吗?”
李田摇摇头:“陈先生那种大人物,来无影去无踪,先前听说他往神京去了,如今又能在何处?”
彩衣道:“从州城上回来的人不是说,如今陈先生在青州州城吗,这消息或许是真的呢?”
李田叹息:“也许是真的吧,但如今咱们这情况,如何能逃脱那怪物的魔掌,前往青州州城?”
彩衣还想再说话,却猛地觉得身体一空,自己正在向上飞去。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回头往下一瞧,发现正是自己的爷爷李田,猛烈地将自己掷起,让自己飞向高空。
李田在下方喊道:“彩衣,用好咱们这一脉的术法,提肺呼气,配上你那身灵巧的功夫,落下时必在三十丈开外!”
“到那时,你只管逃,莫要再管爷爷,爷爷自有方法脱身。”
彩衣在空中,眼中含泪的看着自家爷爷,却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下方越来越小的爷爷点了点头。
“我等你,爷爷。”
也许,这个采曲门一脉的孩子已经懂得了什么叫生离死别,
也许她已经知道自家爷爷没法子脱身,但她依旧不会哭出来。
没有其他原因,跟爷爷走的多了,她也知道这世间这世道究竟是什么样子。
人死了,便死了。
自己只要修为有成,必能为爷爷报仇,斩杀下方这个恶心的怪物!
她想到这,身体一翻往下落去。
果不其然,自己距离爷爷已经有三十多丈。
她提一口气,运转彩曲门的术法,身上特有的血气爆发。
霎那间落地,平平稳稳,好似一个已经修习多年的戏曲门人。
彩衣不再回头看李田,而是在落地之后疯狂地向前跑。
李田瞧见自家孙女落地之后跑得很远,不由微微一笑:“以后彩曲门得靠你了。”
李田这样想着,转头看向扑来的怪物。
他慈祥的脸上瞬间有了变化,须发皆张,宛如怒目金刚。
“孽畜!还敢在此祸乱人间?我必将斩尽,使尔永散世间!”
他这样说着,手中的铁尺骤然发出一声长鸣。
这一声长鸣中,有人在唱戏,有人在敲锣,有人在起舞。
彩曲门一脉,请神术,请的是自家祖师血气。
眨眼之间,原本还只是烛火境的李天血气暴涨,来到了盏灯境。
他此时全身被淡淡的红光覆盖,那是血气凝成的光芒,配上这一身古旧却不失华贵的戏服,当真算得上一个神将。
那怪物扑到眼前,李田举尺便挡。
“铛!”的一声响,精铁交鸣,气浪四散而开。
双方一交手,竟斗了个不相上下,无人后退。
李田怒目看着三丈高的怪物,脚下发力,踏出了龙形。
彩曲门,龙形脚!
这一脚往上一踢,真真唤出了龙吟,瞬间便踢中了怪物的腹部。
随后,李田再一发力,那怪物瞬间被击飞。
虽然只打出了三四丈距离,却也实实在在将这怪物击退了。
这一击后,李田面色苍白,这一脚耗去了他十分之一的血气。
怪物虽被击飞,却也并无伤势。
它躺在地上晃了晃脑袋,又站起身,气势再度上涨。
身上的骨刺又长了一截!
李田看到这心头一沉。
这怪物又变强了!
先前与几位道友联手,本已能将这怪物杀死,然而这怪物身上骨刺一长,实力爆发,竟比几位道友联手还要强,瞬间就将自己和那些人击飞。
这怪物似乎打不死,每将它击败,它就会变得愈发强。
原本不过是烛火境,如今已经到了盏灯巅峰,即便自己唤出曾经的修为,也不是它的对手了。
怪物再次发动攻击,却已经不是扑食。
它身后,有两只最长的骨刺猛地生长,如同蒙了一层皮的细针在空中飞舞。
两条尖刺到了跟前。
李田拿铁尺阻挡,根本挡不住!
飞来的尖刺力量太大了,手中铁尺被震得脱手,向后飞去。
所幸李田反应灵敏,眼见手中铁尺挡不住,一个下弯躲过了第一根黑刺,随后在地上向右滚去,滚出了第二根飞刺的攻击范围。
那根飞刺刺在青石板上,炸起一堆青石与烟尘。
李田则在一旁晃悠悠起身,暗自松了口气,躲过去了!
只不过躲过这两击,他已经耗费了大量的血气,额头上细汗密布。
第372章 剑君弟子
“罢了,罢了,罢了!”
李田连说三声“罢”字,便想要直接拼命,身上血气已然爆发。
正欲动手时,却瞧见那怪物突然停住了,并不再攻击,似乎在畏缩着什么。
下一刻,天际间骤然亮起一道清光。
一位身穿青衣的女子踏在屋檐之上,月色下,她飘然一剑刺出。
这清光便由那一剑而出。
李田看着那一剑,莫名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太像了,这一剑实在是很像那位陈先生所能用出的。
然而李田却也能看出斩出这一剑的并不是个男人,而是个女人。
这女人他没见过模样,不过就瞧这回事,想必与陈先生有一层关系。
怪物面对着清光,仿佛是遇到了天敌,转身便向后狂奔,速度比来时更快。
聂云竹飘然一剑刺出。
这一剑是观陈玄用剑所悟。
青色光芒劈开挡路的倒塌房屋,劈开挡路的碎石木料,将苍云县这条街道斩出了十余丈的裂隙。
怪物在被斩中前,便逃脱了攻击范围,一路遁入黑暗中。
聂云竹也不去追,而是反手将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快步来到李田身旁,将他扶起:“老先生,你没事吧?”
李田怔怔的看着面前这个美丽女子,良久才开口:“这位恩人该如何称呼?与陈先生又是何种关系?”
聂云竹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面前这个老人居然也和陈玄有过交集,于是聂云竹道:“算是先生的半个弟子。”
“难怪,难怪……”李田喃喃自语。
他又对聂云竹连连拱手,转身想看看彩衣是否已经逃走了。
往后面一瞧,却发现一个小小身影散着头发缩在一根柱子后。
那是一间屋檐伸出的柱子,挡住了彩衣的半个身子。
李田无奈的摇头笑道:“她还是这般不听话,让她走,她偏不走,非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聂云竹道:“并非如此,老先生,她应当是你的孙女吧?先前她跑得很快,只不过撞见了我,并跟我说明了你的事,我这才来救你。”
李田听到这话更加愕然,似乎最初被陈先生相救,也是自家的小孙女撞到了人家,看起来彩衣福气很大呀,连续救了自己两次。
彩衣瞧见自己遇到的大姐姐杀退了怪物,又救下了爷爷,缩在柱子后的身子又兴奋了起来。
她跑出柱子,往李田的怀里扑去。
李田笑着抱住自家孙女的头和身子,将她高高举起,放到自己脖子上,就让她这样骑着。
聂云竹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不禁微笑,心中充满暖意。
然而她又垂了垂眼皮,想到了聂宝,不由轻轻一叹。
不知道宝儿如今在何处了?
他过得怎么样?
按照先生的说法,聂宝是在一片名叫幽的大地之上,应当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去,就是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
聂云竹又想到了正事,于是询问李田道:“这怪物你们是如何遇上的?它又在哪里出现过?”
李田和彩衣玩闹了一阵,听到聂云竹的问话,回头说道:
“这个我也不知,只知晓它专门屠戮修行者。苍云县内的修行者,无论是强是弱,都被它杀尽了,即便是青州州府派来驻守这里的修行者,同样如此。”
“我和几名道友联手都拿不下它,今夜却被姑娘一剑逼退,这才留下了性命。”
“屠戮修行者吗?”聂云竹喃喃自语。
先前萧山便向先生报告了这一件事,青州各地都出现了莫名的怪物,正在屠杀驻守在各地的修行者,而且不是一只两只。
今夜自己出巡,就恰逢了这样一只怪物。平心而论,这怪物相当厉害,躲过了自己的一剑。
聂云竹打量着李田。
面前的这个老人如今血气降了下去,虽然是烛火境,但先前与那怪物相斗时,爆发的血气可是盏灯境。
然而那怪物仍是占据上风!
若是全青州屠戮修行者的怪物都是这本事,那么整个青州确实是乱了。
盏灯境在整个青州其实也不多见。
聂云竹道:“那么老前辈,你们接下来打算前往何处?”
李田道:“去青州州城吧,那里如今有陈先生坐镇,应当是整个青州最安全的地域区,我与孙女在江湖上闯荡许久,已经劳累了,不想再奔波,只想寻个地方安心度日。”
聂云竹点点头:“既如此,我便护送二位前往州城吧,顺便也向二位问些事情。”
李田道:“那就多谢姑娘了。”
彩衣更是兴奋莫名。
刚才这位大姐姐出手实在太帅了,比陈先生都要帅,自己一定要向他好好讨教一番修行法门。
三人刚想转身离去,不远处的天空中却突然炸开了几束烟花。
聂云竹看到那烟花的一瞬间,面色一变,这是青州武者的传信烟花。
传信烟花是萧山所创。
先前他们在整个青州处理那些肆意屠戮凡人的修行者,有时候会因为人数不够,或者遭遇了什么危难而发愁。
这传信烟花便是用来召集周围的开窍武者的。
如今不远处有传信烟花的炸响,那证明又有人,或者说又有开窍武者遇到了危险,自己应该过去看一看。
聂云竹赶忙对李田说:
“那烟花是我青州州府所制,有传信之能,应当是有人遇到了麻烦,我需要去瞧一瞧,二位还请自行躲一躲或者找个地方先歇息。”
李田道:“恩人有事,自当相助,我等愿随姑娘,前去一探,若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我爷孙也可施以援手。”
聂云竹点了点头,跳上屋檐。
青色的袍子在夜下飞舞,身影在屋檐间飞跃,速度很快,眨眼间消失在黑暗中。
李田牵着彩衣的手,也向前跑去,身上的戏服在奔跑过程中被卸下,二人也消失在黑暗中。
良久,这里一片寂静。
一个人突兀地出现在废墟里,他身旁匍匐着被聂云竹逼退的怪物。
这人一身水蓝色的长袍,
袍子上有大帽,盖住了头,遮住了发,看不清他的样貌。
拖地的尾袍绣着奇怪的人手,这些手密密麻麻的交叠在一起,仿佛将这人在空中托起。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剑君的弟子竟也如此强势,也不知那个蠢货能用几招解决她,若是时间久一些,那位剑君到达他可就完蛋了!”
第373章 水相局
聂云竹赶到了烟花炸响之地。
这是一处废弃的打谷场,四周荒草丛生,几间破败的土屋孤零零地立着。
此时,打谷场上火光摇曳,喊杀声震天。
十几名身穿黑甲的开窍武者,正结成圆阵,死死抵御着外围的攻击。
攻击他们的,是一群只有半人高的怪物。
这些怪物四肢着地,身形如犬,和追杀李田的怪物很相似,却长着一身灰白色的骨甲,动作敏捷至极,在黑夜中如同跳跃的鬼火。
它们个头比李田遇到的那只小了许多,但数量不少,足有十来只。
“杀!”
一名开窍武者怒吼,手中长刀劈下,将一只扑上来的怪物斩飞。
火星四溅。
怪物的骨甲坚硬如铁,长刀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白印。
反倒是那怪物借力反扑,锋利的爪子在武者的铁甲上抓出刺耳的摩擦声,带起一串火花。
聂云竹目光一冷。
她认得这些武者,是萧山麾下的精锐,每一个都打通了七八个窍穴,实力不凡。
但在这些怪物面前,他们只能勉强自保。
“孽畜!”
聂云竹轻喝一声,脚尖在树梢一点,身形如青鹤俯冲而下。
锵!
腰间长剑出鞘。
青色的剑光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一只正欲咬向武者咽喉的怪物,动作猛地一僵。
下一刻。
它的头颅冲天而起,污血喷洒。
聂云竹落在圆阵之前,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血。
“聂统领!”
武者们见到聂云竹,顿时士气大振。
“结阵防守,不要乱!”
聂云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目光锁定了前方一只体型稍大的怪物。
那怪物似乎是首领,正蹲在一块磨盘上,阴冷地盯着聂云竹。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后腿猛地发力,如炮弹般射向聂云竹。
好快!
聂云竹眼神一凝。
她不退反进,左手在身后一抹,背负的双剑同时出鞘。
三剑齐出。
三才剑阵!
空气中响起尖锐的啸音。
三道剑光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瞬间罩住了那只怪物。
没有任何悬念。
剑光闪过。
怪物的头颅与身体分离,切口平滑如镜。
聂云竹收剑,正欲转身支援其他人。
异变突生。
那具失去了头颅的怪物尸体,并没有倒下。
噗嗤!噗嗤!
无数暗红色的触手,从它断裂的脖颈处疯狂涌出,像是炸开的肉虫。
距离太近了。
聂云竹根本来不及躲闪。
那些触手带着一种绿色的雾气,几乎在瞬间就扑到了聂云竹的面颊。
聂云竹吸到了雾气,浑身一震,感觉情况非常不好,于是抽身后撤,远远跳开了十丈。
李田,彩衣以及那些开窍武者的视角里,聂云竹的动作却截然不同。
他们看到聂云竹一剑斩飞了怪物的头颅。
然后,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具无头尸体倒在脚边,早已死透。
可聂云竹就像是中了定身术一般,保持着收剑的姿势,眼神惊恐,仿佛在与空气搏斗。
“恩人!”
李田大惊失色。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聂云竹的状态显然不对劲。
“彩衣,躲好!”
李田将彩衣往身后一推,手举铁尺,就要冲过去帮忙。
哗啦啦。
两旁原本寂静的山林,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枯枝折断,落叶纷飞。
无数黑影从林中窜出,瞬间填满了打谷场的空地。
李田猛地停下脚步,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这些新出现的怪物,身躯与之前的骨甲怪物相似,只有头颅不同。
虽然都是人头
但有老人的,有妇人的,有孩童的。
那些人头表情扭曲,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
它们长在怪物的脖子上,随着怪物的跑动而晃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嘻嘻……”
“好疼啊……”
“娘,我饿……”
嘈杂的人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钻入脑髓的魔音。
李田只觉得头皮发炸。
“结阵,死守!”
一名武者什长嘶吼着,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怪物们发动了冲锋。
人头攒动,骨爪如林。
李田怒吼一声,身上血气爆发,再次穿上了戏服,手中铁尺舞成一团银光,迎向了扑来的怪物。
……
青州城,小院。
夜色如水。
陈玄负手立在庭院中央,仰望星空。
今夜的星空格外明亮,但那轮明月旁,却隐隐有一层血翳。
“今夜的月亮有些古怪,”
陈玄轻声自语。
忽然。
天边飘来一朵红云。
红云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悬停在小院上空。
云气散去,露出一道红裙身影。
赵霓裳手持红伞,从空中缓缓飘落,如同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剑君。”
赵霓裳落地,微微欠身。
陈玄看着她:“这么晚来,有结果了?”
赵霓裳点头,神色有些凝重。
“找到了。”
“天绣阁的织绣一道,源于上古阵道。凡是被大阵封印过的魔头,气息都会与地脉相连,形成一种特殊的纹路。”
“我寻的这种纹路,找遍青州,便寻到了他的所在地。”
赵霓裳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东南方。
“那个破封而出的上古大魔,就在那里,青州和明州的边界,一处长满竹林的水荡。”
陈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东南方。
那是青花荡的方向。
陈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青花荡……”
他记得那个地方。
当初,他就是在那里的芦苇荡中,借用师尊的力量,斩杀了上古大魔——欲魔。
没想到,这次的骨魔,也跑到了那里。
“走。”
陈玄没有废话,脚下一踏,身形冲天而起。
赵霓裳紧随其后,红伞撑开,化作一道红光。
两道遁光划破夜空,如流星赶月,直奔青花荡而去。
风声呼啸。
下方的山川河流飞速倒退。
没过多久,一片巨大的水域出现在视野中。
青花荡。
此时正值深夜,芦苇荡中雾气弥漫,水波粼粼。
原本应该是一处静谧之地,此刻却透着一股死寂。
连虫鸣声都没有。
两人刚一飞临青花荡上空。
陈玄便看到,在苍翠的竹林上方,悬浮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高大魁梧,全身覆盖着森白的骨甲,背生双翼,每一根骨刺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头颅是一个巨大的骷髅,眼眶中跳动着两团幽绿的鬼火。
骨魔。
虽然外形与当初在点南山见到的分身有所不同,更加狰狞,更加完善。
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陈玄绝不会认错。
“是你。”
陈玄停在半空,冷冷地看着它。
骨魔也抬起头,幽绿的鬼火盯着陈玄。
它没有逃跑,反而裂开满是獠牙的大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我说过,我们会再一次见面的。”
骨魔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剑君,陈玄,原来这是你的名号”
它念着陈玄的名字,语气中带着刻骨的恨意,也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陈玄点了点头,目光扫视四周。
“就你一个?”
陈玄的声音很平静。
“若是只有你一人,那你今晚必死无疑。”
这不是威胁。
是陈述事实。
当初陈玄尚未筑基,就能斩杀它的分身。
如今陈玄已近金丹,杀它,如屠狗。
骨魔眼中的鬼火跳动了一下。
它当然知道自己不是陈玄的对手。
这个男人的剑,太快,太利。
若他只是当初那个境界,自己当然可以与他对决,但很明显,面前的这人实力又上涨了。
自己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但它既然敢在这里等,自然有它的底气。
“当然不只有我一人。”
骨魔怪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
“以我的实力,想要从那个该死的封印里脱困,确实很难。”
“但是,有人帮了我。”
骨魔伸出白骨森森的手指,指了指下方的水面。
“那个人,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应当也是天光境。”
话音刚落。
哗啦。
下方的青花荡,突然沸腾起来。
水面隆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包。
紧接着,水包炸裂。
一道人影从水中缓缓升起。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水蓝色长袍,头戴高冠,面容模糊不清,仿佛是由水汽凝聚而成。
他的身体也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流动着波光。
不像真人。
更像是一个影子,或者……分身。
陈玄只看了一眼?
“分身?”
陈玄看着那个水蓝色的虚影。
“怎么,连真身都不敢现吗?”
那个虚幻的分身悬浮在骨魔身旁,对着陈玄微微拱手,动作优雅而从容。
“剑君实力太强,威震大周。”
分身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火气。
“在下胆小,不敢在剑君面前露面。”
“怕真身一出现,就会被剑君一剑杀了。”
他说得很坦诚,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承认自己怕死,在他看来似乎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陈玄看着他。
“天下海潮的人?”
陈玄突然问了一句。
这种控水的手段,这种藏头露尾的风格,让他想起了之前遇到的沧浪公和赵无极。
分身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晚剑君可能会有些麻烦。”
分身抬起手,下方的青花荡水面开始旋转,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
“麻烦?”
陈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团金色的火焰凭空燃起。
火球术。
火焰刚一出现,周围的温度便急剧升高。
原本湿润的空气瞬间被蒸干,下方的芦苇荡开始冒烟,枯黄的叶片卷曲,焦黑。
“真身不在,这分身出现……”
陈玄手腕一抖。
手中的火球脱手而出,迎风暴涨,化作一颗直径丈许的巨大火球,如同坠落的太阳,狠狠地砸向那个水蓝色的分身。
“同样会挨打!”
轰!
火球划过夜空,留下一道焦灼的轨迹。
那个水蓝色的分身面色微变。
他没想到陈玄说动手就动手,连句场面话都不讲。
“起!”
分身双手猛地向上一托。
下方的青花荡中,无数水流冲天而起,化作一面厚重的水墙,挡在他的面前。
滋滋滋!
火球撞击在水墙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刺耳的汽化声。
那面由无数吨湖水凝聚而成的水墙,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直接被烧穿。
大量的水蒸气升腾而起,瞬间笼罩了方圆百丈。
火球去势不减,穿过水墙,直扑分身面门。
分身身形急退,化作一道水流,试图融入下方的湖水中。
“走不掉!”
陈玄一声高喝。
他身后的虚空中,骤然亮起无数星光。
星辰悬空。
筑基景象,诸天星辰图。
“镇!”
陈玄单手下压。
一股无形的重力场瞬间笼罩了整个青花荡。
那个正欲融入湖水的分身,动作猛地一滞,仿佛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子。
下一刻。
火球轰然而至。
轰隆!
巨大的火焰在湖面上炸开。
那个水蓝色的身影,连同周围的湖水,瞬间被恐怖的高温蒸发。
白雾升腾。
整个青花荡的水位,硬生生下降了三尺。
陈玄站在白雾上方,衣衫猎猎。
他转过头,看向骨魔。
“现在。”
陈玄淡淡道。
“轮到你了。”
骨魔面色凝重:“这个时代的人族,有你这样一人,真是令人震惊…”
这位名震上古的大魔说到这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你却未能杀死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
刚才火球炸开的地方,水面之下,又托举去刚才那人。
同样一身水蓝色的长袍,气质同样温文尔雅。
“剑君手段,实在令人震惊。”
“只可惜,这片区域是我等的主场,剑君纵然手段繁多,也难以奏效了!”
赵霓裳站在陈玄身旁,凝重地看着这个人,她轻声说道:“这人不一般,依托了这片大河大湖的水意,能轻易的完成肉身重塑,不死不灭。”
“天下海潮为了对付你,恐怕是将他们掌握的那一部分水相之力都拉了出来,陈道友要小心。”
水蓝色长袍的人朝赵霓裳拱了拱手:“天绣阁的当代行主,见识不凡,我等却动用了部分底牌,希望赵行走,还莫要多事,反之,也必将殒命于此!”
第374章 交手
赵霓裳轻展笑颜,美的惊心动魄。
“那便不劳您费心了,我天绣阁向来不怕事。”
水蓝色长袍的人摇摇头:“可惜了当年大雍的第一美人,就要殒命于此。”
赵霓裳心头微动,这人竟然知道自己的来历?!
陈玄青衫飘摇,悬在空中:“水相之力在身便杀不死吗?我却是不信的。”
青蒙蒙的剑光自陈玄背着的身后长剑中飞出。
太清神剑,斩!
青色的剑光突如其来。
蓝袍分身的眉心出现了一道红线。
红线迅速向下蔓延,经过鼻梁、嘴唇、咽喉,直至胯下。
整个人被整整齐齐地剖成了两半。
没有鲜血流出。
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两半身体瞬间崩解,化作两滩清水,落入下方的青花荡中。
“剑君还是莫要再试了,会浪费血气的。”
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
就在陈玄身侧三丈处,水面隆起,那蓝袍人再次完好无损地升了起来。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被劈开的不是他。
“水无常形,剑君的剑再利,难道还能斩断流水吗?”
陈玄转头看他。
“斩不断吗?”
陈玄反问了一句,左手虚握,
蓝袍人面色微变,他发现自己这具身躯竟然动不了了。
千相丝!
一连串细密的切割声响起。
蓝袍人的身体瞬间僵硬。
紧接着,他的身体表面出现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细线。
就像是一个被打碎的瓷器。
哗啦。
蓝袍人碎了。
碎成了成千上万块指甲盖大小的水块,噼里啪啦地掉进湖里。
陈玄收回千相丝,淡淡道:“切得碎一点,不就算斩断了?”
湖面平静了片刻。
随后,无数水泡冒出。
蓝袍人的身影第三次凝聚而出。
这一次,他的脸色稍微苍白了一些,但笑容依旧。
“剑君手段果然繁多。”
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这般手段,除了耗费剑君的法力,对我并无实质伤害,这青花荡方圆百里,皆是我的身躯,剑君要切到什么时候?”
陈玄看着他,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
陈玄点了点头,“看来物理层面的切割,对你确实没用。”
陈玄右手抬起。
掌心之中,一道璀璨的金光开始凝聚。
“我还有很多招式没试过,既然切不断,那就换一种方式。”
太乙分光剑。
……
另一边,赵霓裳和骨魔也交上了手。
相比于陈玄那边的试探与诡异,这边的战斗显得更加绚丽,也更加凶险。
骨魔身躯庞大,每一击都势大力沉。
它背后的骨翼展开,边缘锋利如刀,每一次扇动,都会卷起漫天的腥风。
“小丫头,你的针太轻了!”
骨魔狂笑。
它一只巨大的骨爪猛地拍下,空气被压缩爆鸣,仿佛一座小山压顶。
赵霓裳神色平静。
她手中的红伞轻轻旋转。
“轻有轻的好处。”
她轻声说道。
随着红伞的转动,无数根细若游丝的红线从伞骨中射出。
这些红线在空中交织穿梭,眨眼间便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红网。
天绣阁秘术,天罗红妆。
砰!
骨爪拍在红网上。
红网剧烈下陷,几乎要被扯断。
但它终究没有断。
那些红线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将骨魔那恐怖的力量层层卸去。
不仅如此。
红线在卸力的同时,顺势缠绕上了骨魔的手臂。
滋滋滋。
红线勒入骨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坚硬无比的骨甲,竟然被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嗯?”
骨魔眼中鬼火一跳。
它猛地发力,手臂一震。
崩崩崩!
缠绕在手臂上的红线寸寸断裂。
“有点意思。”
骨魔收回手臂,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勒痕,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
“这又是你们人族所谓的72门道中的一道?”
赵霓裳收伞,身形向后飘退十丈,姿态优雅。
“正是。”
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微笑道:“前辈皮糙肉厚,正好适合用来练手,我这几根针线,还要请前辈多指教。”
“指教?”
骨魔冷笑,“那我就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看看能不能织衣服!”
话音未落。
骨魔背后的骨刺突然离体射出。
数十根骨刺,如同数十把飞剑,带着凄厉的啸音,封锁了赵霓裳所有的退路。
赵霓裳不慌不忙。
她素手轻扬,指尖夹着一枚细小的绣花针。
“去。”
绣花针飞出。
迎风便涨,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那枚小小的绣花针,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竟然精准地击中了每一根射来的骨刺。
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点在骨刺的受力点上。
那些势大力沉的骨刺,被这枚绣花针撞得东倒西歪,纷纷坠落湖中。
“四两拨千斤?”
骨魔大怒,“我看你能拨多少!”
它咆哮一声,整个身体合身扑上。
它不再使用远程攻击,而是要利用自己强横的肉身,直接碾压赵霓裳。
赵霓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来得好。”
她双手十指连弹。
无数红线从她袖口飞出,在空中编织成一个个繁复的图案。
鸳鸯,牡丹,锦鲤……
每一个图案成型,都会化作一道屏障,挡在骨魔面前。
轰轰轰!
骨魔一路横冲直撞,撞碎了鸳鸯,撕裂了牡丹。
但它的速度,也在这层层阻碍下,慢了下来。
两人一攻一守,在青花荡上空打得难解难分。
……
画面转回陈玄这边。
身后长剑出鞘,金光闪烁万道。
太乙分光剑。
陈玄单手下压。
身后的金光化作无数柄金色小剑,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每一柄小剑,都带着洞穿金石的锋锐之气。
剑雨覆盖了方圆百丈的湖面。
蓝袍人避无可避。
或者说,他根本没想避。
他站在水面上,任由剑雨穿身而过。
噗噗噗!
他的身体被射成了筛子。
下方的湖面更是如同沸腾了一般,被射出无数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但下一刻。
水流涌动,空洞填平。
蓝袍人的身体也再次恢复原状。
“剑君,没用的。”
蓝袍人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天地诸相,不生不灭,若得一分力量,修行者难以匹敌,我这水相之身,虽只有一丝真意,但也远非人力可动。”
陈玄停手。
身后的金光消散。
他看着蓝袍人,眉头微微皱起。
确实有些麻烦。
这并不是对方实力有多强。
论硬实力,这蓝袍人在天光境中恐怕垫底,甚至还不如那个骨魔。
但他低头所谓的水相,有着近乎不死的特性,确实让人头疼。
即便真的能将整个青花荡的水全部蒸发,却能不能真的杀死他还另论。
“剑君打累了吗?”
蓝袍人见陈玄停手,脸上的笑容更盛。
“既然剑君打完了,那不如换在下出手?”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赴宴。
“来而不往非礼也。”
“剑君请看。”
蓝袍人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轰隆隆。
下方的青花荡,突然发出了雷鸣般的巨响。
原本平静的湖水,开始剧烈翻滚。
“水起,镇压!”
蓝袍人轻喝一声。
哗啦!
四道巨大的水柱,分别从陈玄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冲天而起。
这四道水柱粗达十丈,如同四条巨龙,直插云霄。
紧接着。
水柱顶端炸开,化作漫天水幕,相互连接。
眨眼间。
一个巨大的正方体水牢,便将陈玄困在了中间。
“剑君小心了。”
蓝袍人的声音从水牢外传来,带着一丝得意。
“这水,可不是普通的水,得了水相加持。”
“每一滴,都重逾千万斤。”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那巨大的水牢开始向内挤压。
陈玄只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无比。
恐怖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像是背负了一座大山。
不。
是背负了一条大河。
陈玄身上的青衫紧紧贴在身上。
“重水?”
“倒有些太元重水的味道”
陈玄伸手,触碰了一下逼近的水壁。
指尖刚一接触,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仿佛要把他的手指吸进去碾碎。
“有点意思。”
陈玄收回手,脸色依旧平静。
第375章 太一生水
重水如狱,四壁合围。
千万斤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西部的阳光透过青竹荡,照入水立方,然而阳光建筑的瞬间,瞬间被扭曲了路径。
陈玄置身于这巨大的水立方中心,衣衫紧贴皮肤,猎猎作响。
蓝袍人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剑君,这水相之力,你该如何破?”
陈玄看着那不断逼近的水壁,摇头轻叹道:“我曾也面临相似的场景,那时我确实没法破开,如今却是不同了。”
陈玄说着,掐了一个法诀。
霎那间,法力运转,光芒自他指尖爆发。
山海界,太一生水宗,禁水诀。
“定。”
陈玄口中轻吐一字。
指尖点在面前的水壁之上。
嗡!
奇异的颤鸣响彻青花荡。
原本疯狂挤压翻滚的漫天水幕,在这一指之下,瞬间凝固。
并不是结冰。
而是某种规则上的静止。
太一生水宗,在山海界中,这一宗门藏有太一重水。
陈玄曾经面对过一名太一生水中的弟子,他当时便运用太一重水攻击,与今时之场景何其相似,那时自己面对这一招,确实无力破解,但后来自己习得了内门的禁水诀。
号称能囚禁天下万水,即便是太一重水也不例外!
蓝袍人面色平静,甚至心中隐隐窃喜。
陈玄变指为爪,向着蓝袍人的方向虚空一抓。
“太一,逆流。”
轰隆!
那原本用来困住陈玄的巨大水牢,突然倒卷而回。
四道通天水柱瞬间崩塌,化作四条狰狞的水龙,调转龙头,张开巨口,朝着蓝袍人噬咬而去。
砰!
四条水龙狠狠撞击在一起,将蓝袍人彻底淹没。
陈玄的手掌猛地握紧。
巨大的水球在空中急速压缩,从十丈大小压缩到一丈,再到三尺。
最终,化作一个晶莹剔透的水球,悬浮在陈玄掌心。
水球之中,蓝袍人摘下袍子,朝陈玄微微鞠躬,似乎已然认输。
陈玄没有理他,转头瞧向赵霓裳的战场。
骨魔被赵霓裳的红线缠得心烦意乱,想要通过膨胀身躯,来突破红线的封锁,但两者仍在僵持中。
一道青色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它头顶落下。
瞬间击中骨魔。
骨魔积蓄到顶点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它的身体猛地一僵,陷入了短暂的僵直。
“好机会!”
赵霓裳美眸一亮。
她手中的红伞猛地撑开,伞面旋转,化作一个巨大的红色漩涡。
“收!”
红伞之中,传来一股恐怖的吸力。
处于僵直状态的骨魔,根本无法抵抗,庞大的身躯被拉扯扭曲着,最终被吸入了红伞之中。
啪。
赵霓裳合上红伞,手指在伞柄上轻轻一抹,几道红色的符文亮起,彻底封死了伞口。
伞面微微颤动了几下,便归于平静。
“呼……”
赵霓裳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她转过头,看向陈玄,晃了晃手中的红伞,笑靥如花:“多谢剑君援手。”
“天绣阁一直想抓一只活的上古大魔研究魔躯的构造,这次算是承了剑君的大情。”
陈玄踏空而来,手中托着那个囚禁着蓝袍人的水球。
“举手之劳。”
陈玄将水球提到面前,看着里面那个面容扭曲的蓝袍人。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陈玄手指在水球上轻点。
水球表面荡起一圈涟漪,蓝袍人的头部露了出来。
“剑君有什么想知道的呢?”
蓝袍盯着陈玄,眼中有惊叹,欣喜等诸多情绪。
“天地五相,不可相抗!剑君为何能制衡我的水相?”
陈玄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蓝袍人愣了一下,随机笑道。
“在下,天下海潮,摩手天君。”
蓝袍人看着陈玄,叹了口气:“剑君手段通天,连五相之理都能颠覆,这一次,是我栽了。”
“摩手天君?”
陈玄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扫过他那件绣满人手的长袍。
“名字倒是贴切。”
摩手天君笑了笑:“剑君既然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不过这具身体……”
话音未落。
摩手天君的身体突然开始溃散。
不是那种受伤的溃散。
而是主动的兵解。
他的皮肤,血肉,骨骼,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作了最纯粹的水汽。
陈玄任由他施为。
摩手天君溃散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力量自他体内冲出,强行进入了陈玄的身体。
“剑君小心!”
赵霓裳惊呼一声,手中红伞就要刺出。
“别动。”
陈玄抬手制止了她。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力量钻入身体。
并没有痛苦。
反而有一种……充盈感。
那是一股极其精纯,极其浩大的水力。
它一进入陈玄体内,便开始疯狂游走,试图占据陈玄的经脉,丹田,甚至想要冲入他的识海。
“想要夺舍?还是同化?”
陈玄闭上眼,内视己身。
这就是所谓的“水相之力”?
“有点意思。”
陈玄心念一动。
体内筑基景象,猛地一震。
诸天星辰压下,勾连体内法力。
轰!
陈玄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
横冲直撞的水相之力,瞬间被镇压。
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随后乖乖地蛰伏在陈玄的丹田深处,化作一汪幽蓝色的深潭。
陈玄睁开眼。
瞳孔中闪过一丝蓝芒。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与这青花荡,甚至与天下万水都有了某种联系。
只要他想,似乎就能掀起滔天巨浪,淹没一切。
“错觉吗……”
陈玄握了握拳。
这种掌控天下的感觉,是水相之力带来的副作用,一种力量暴涨后的幻觉。
但好处也是实打实的。
“这股力量,品质极高。”
陈玄暗自思忖。
“若是放在山海界,被人得到,恐怕能以此为基,炼成上品金丹——玄水金丹。”
“到那时,掌水之力在同境中当位列前茅。”
“这天下海潮,倒是送了一份大礼。”
陈玄吐出一口浊气,看向一脸紧张的赵霓裳。
“无妨。”
陈玄摆了摆手:“一点小把戏,已经被我压下去了。”
赵霓裳仔细打量了陈玄一番,见他气息平稳,并无异样,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她眼中露出一丝羡慕和钦佩。
“恭喜剑君。”
赵霓裳道:“夺得一丝水相之力,这可是天下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有了这股力量,剑君日后若是参与天下诸相争夺,便有了入场券。”
“诸相争夺?”
陈玄笑了笑,不置可否。
“赵行走谬赞了。”
陈玄客套了一句:“既然此间事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转头看向苍云县的方向。
“还有人等着我们去救。”
第376章 镜山相邀
苍云县,角落里的一处破败民居。
屋顶漏风,墙壁斑驳。
身穿粗布麻衣的中年人,盘腿坐在一张只有三条腿的桌子上。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翻涌的汪洋。
“终于…送出去了。”
中年人嘴角裂开。
他身上的麻衣一变,化作柔顺的水蓝色长袍,袍子上绣着许许多多的人手,他整个身躯拱卫而起。
“咳咳……”
摩手天君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几声,指缝间渗出蓝色的液体。
送出那一部分水相之力,让他本身受了些伤。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接下来,就要看看那位剑君的实力了。”
摩手天君喃喃自语:“能否扛得住诸相之道化,化为水相的一部分。”
“又有谁能想到,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诸相之力,竟是这样一种可怕的东西!”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手掌。
“水利万物而不争?呵,真正的水相,是吞噬,是同化。”
“天下之相,莫不如此。”
摩手天君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
“我也该离去了。”
他的身体渐渐淡化,最终作一滩水渍,渗入地下的泥土中,消失不见。
……
青花荡上空。
陈玄和赵霓裳化作遁光,驰援聂云竹。
没过多久,两人到了那个废弃的打谷场。
此时,战斗居然已经结束了,那些古甲怪物死了一地。
不过开窍武者们,却也是个个受伤
李田正抱着彩衣,缩在一辆破板车后面,见陈玄落下,连忙迎了上来。
“陈先生!”
李田激动得老泪纵横:“多亏了聂姑娘,否则我爷孙俩今晚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陈玄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场中央。
那里,聂云竹正盘膝而坐。
她双目紧闭,眉头微蹙,身上的气息起伏不定。
最诡异的是,她周身的空气仿佛变得湿润起来,隐隐有水汽缭绕。
“云竹。”
陈玄走到她面前,轻声唤道。
聂云竹身体一震,缓缓睁开眼。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竟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迷离而深邃。
“先生…”
聂云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掉进了一片深海里,四周全是水,怎么游都游不上去。”
“然后……我就开始练剑。”
聂云竹抬起手,并指如剑,在空中轻轻一划。
嗤!
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经久不散。
“在水里练剑,很慢,很重。”
聂云竹看着自己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我感觉……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
“一种…柔弱无骨,却又无孔不入的东西。”
陈玄看着聂云竹指尖的那道水痕,眉头微微皱起。
这股气息…和刚才摩手天君身上的水相之力,同出一源。
虽然很微弱,但性质完全一样。
“莫非……这所谓的水相有问题?”
陈玄回忆起之前摩手天君,自始至终都相当平静的样子。
更确认了这个想法。
陈玄心中有了计较。
他伸出手,按在聂云竹的头顶。
“凝神,静气。”
一股温和醇厚的法力顺着掌心涌入聂云竹体内,将那股躁动的水意强行压了下去。
聂云竹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恢复了清明。
“先生,我……”
“没事了。”
陈玄收回手:“有些感悟是好事,但不要沉迷,你的道是剑,水只是剑的一种形态,不要本末倒置。”
聂云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吧。”
陈玄环视众人:“此地不宜久留,先回青州城。”
回到青州城时,天已微亮。
陈玄安顿好李田爷孙,又让萧山带伤员去疗伤。
赵霓裳没有多留。
她抓到了骨魔,急着赶回天绣阁复命,同时也需要借助天绣阁的资源来研究这具上古魔躯。
“剑君,后会有期。”
赵霓裳在城门口向陈玄告辞:“大乱将至,此次来青州剑君既然愿合作,那若剑君有需,可传信于我。”
“多谢。”
陈玄目送那朵红云消失在天际。
回到府邸。
陈玄刚坐下喝了口茶,门外便传来通报。
“先生,有人求见。”
“谁?”
“是林蝶统领。”
陈玄放下茶杯:“让他进来。”
片刻后。
身穿花衣,背后长有晶莹剔透蝴蝶翅膀般的灵蝶走了进来。
“见过剑君。”
林蝶走到堂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坐。”
陈玄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蝶也不客气,收拢翅膀坐下。
“这次来,是奉了姑获羽君之命。”
林蝶开门见山:“想请剑君前往镜山一趟,商讨合作事宜。”
“合作?”
陈玄挑了挑眉,“镜山想怎么合作?”
“天下将乱。”
林蝶神色肃然:“根据羽君推演,十日之后,大周主星将崩。”
“这我们都知道。”陈玄道。
“不,不仅仅是崩。”
林蝶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羽君查阅了一些上古资料,发现此次大周的崩塌,与前朝历代都不同。”
“以往王朝更迭,不过是星辰易主,天光境轮换。”
“但这一次……”
林蝶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土相会有问题。”
“什么意思?”陈玄问。
林蝶解释道:“羽君说,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这不仅仅是王朝的崩塌,更是一场席卷整个天地的浩劫。甚至牵连到了一些……更古老的隐秘。”
陈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更古老的隐秘。
“镜山想怎么做?”陈玄问。
“抱团取暖。”
林蝶道:“羽君认为,单打独斗,在这场浩劫中很难生存,镜山虽然偏安一隅,但也难以独善其身,剑君实力强横,坐镇青州,若能与镜山结盟,互为犄角,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
陈玄沉吟片刻。
他对那个所谓的“镜山”,是有些好奇。
“好。”
陈玄站起身:“我随你去一趟镜山。”
第377章 土相异位
第二日清晨。
陈玄吩咐聂云竹和萧山继续坐镇青州,维持秩序,自己则带着林蝶,启程前往镜山。
镜山位于明州和镜州的交界处。
这里山高林密,地势险恶,是大周朝廷力量最薄弱的区域之一,也是妖魔道修行者的乐园。
两人一路飞行。
越靠近镜山,周围的景色就越发荒蛮。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蟒蛇般缠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瘴气。
“这就是镜山地界?”
陈玄看着下方连绵起伏的山脉。
“是。”
林蝶扇动着翅膀,飞在陈玄身侧引路:“这里虽然荒凉,但却是妖魔道修士的圣地。”
刚进入镜山地界不久。
前方的云层中,突然钻出几道身影。
那是几个长着鸟头人身,背生双翼的怪物。
手中拿着骨叉,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竟敢擅闯镜山小陀龙地界?!”
领头的一只鸟妖厉声喝道。
林蝶也不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亮了亮。
“镜山令!”
那几只鸟妖见到玉牌,脸色大变,连忙收起兵器,恭敬行礼。
“原来是羽君麾下的大人,小的有眼无珠,请大人恕罪。”
林蝶收起玉牌,冷冷道:“滚。”
“是是是。”
鸟妖们如蒙大赦,慌忙退入云层之中。
“这些是外围的巡逻队。”
林蝶解释道:“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妖魔道修行者,靠着镜山的庇护生存。”
两人继续前行。
陈玄注意到,这山中的石头非常奇特。
很多山峰并不是岩石的颜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白色。
有些巨大的崖壁,更是光滑如镜,能够清晰地倒映出天空和云朵。
“为何叫镜山?”
陈玄问。
“因为这里的石头。”
林蝶指着下方的一座山峰,“这种石头叫镜石。若是劈开,里面透亮如镜。传说这是上古时期,一面天镜破碎后洒落人间形成的。”
“不仅能照人,还能照心。”
“照心?”
“是。”林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修行最为困难的便是找到一门适合的术法,若术法相配,实力便大有长进,若有人在这山中造出心中本相,就能轻易挑选适合的术法。”
陈玄若有所思。
又飞了一段路程。
下方的景象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山谷之中,出现了一座座城寨。
说是城寨,其实更像是妖魔的巢穴。
街道上行走的,大多是长相怪异的人类。
有的长着兽耳,有的拖着尾巴,有的浑身覆盖鳞片。
他们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摆摊、叫卖、讨价还价。
“这是一座妖城。”
林蝶道:“这里居住的,都是妖魔道修行者的后代,他们虽然身体异化,但保留了理智,血气也远比一般人要强,但他们并不修行,若是在镜山外,会被其他妖魔道修行者猎杀取血气的。”
两人又行进一段时间。
“到了。”
林蝶突然开口,指着前方。
陈玄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云雾。
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在群山环抱之中,耸立着一颗无比巨大的树。
这棵树太大了。
它的主干粗如山岳,直插云霄。
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覆盖了方圆百里。
而在那繁茂的枝叶之间,垂挂着无数颗巨大的果实。
每一颗果实,都被雕琢成了一座小型的城池,悬挂在半空中,通过藤蔓和栈道相连。
而在大树的最顶端。
云端之上。
坐落着一座宏伟的宫殿。
那宫殿通体由镜石砌成,在阳光下折射出万道光芒,璀璨夺目,宛如神灵的居所。
“那就是镜山主城。”
林蝶眼中满是狂热和敬畏。
“姑获羽君的道场——通天木。”
陈玄悬停在空中,仰望着这株堪称神迹的巨木。
即便放在山海界,这棵巨树也能称得上一声灵物了。
“这树……”
陈玄感应了一下。
这棵树并非死物,它有着磅礴的生命力,甚至…有着某种意志。
“请。”
林蝶做了一个手势,率先向那树顶的镜城飞去。
两人穿过云层,落在镜城巨大的广场上。
脚下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陈玄的身影。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
镜中的自己,面容平静,但身后却隐隐有一团幽蓝色的阴影在蠕动。
那是……水相之力?
陈玄微微一愣。
这镜石果然有些门道,竟然能照出潜藏在体内的异种力量。
“剑君,这边请。”
林蝶并未察觉陈玄的异样,引着他穿过广场,来到大殿门前。
大殿门口,站着两排侍卫。
这些侍卫清一色的身穿银甲,面容冷峻,气息皆在盏灯境之上。
见到林蝶,侍卫们纷纷行礼。
“羽君在里面等候。”
林蝶推开沉重的大门。
大殿内空旷而幽静。
穹顶极高,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模拟出星空的模样。
在大殿的尽头,有一张巨大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只鸟。
那人身穿华丽的羽衣,一张脸极为好看,但他没有双臂,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巨大的,流光溢彩的羽翼。
他的双脚也是鸟爪,紧紧扣着王座的扶手。
姑获羽君。
镜山之主,天光境大妖。
此时的姑获羽君与陈玄最初相见时,已有一些变化。
“陈玄,见过姑获道友”
陈玄微微拱手,不卑不亢。
姑获羽君缓缓睁开眼,好看的脸上,一双眸子泛着金光。
“剑君大驾光临,镜山蓬荜生辉。”
姑获羽君的声音很冷,不过话中的意思倒并不算冷。
两名侍女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大殿中央。
陈玄坐下,目光直视羽君。
“林蝶说,羽君有关于大周崩塌的隐秘相告?”
“不错。”
姑获羽君点了点头,羽翼微微扇动。
“我镜山中有能者,观未来之变化,得知土相有变,一切行于大地上的理都会混乱!”
“到那时,整片大周之上,便是处处危机,有绿草平平无奇,却要遵其规则行事,若随意踩踏,便有可能会被绿草击杀,有妖魔行于大地上,修行者再强也不可敌,须遵其规则,反之,天光亦有殒命之危!”
第378章 规则混乱
大殿光可鉴人,映出一人一鸟的身影。
姑获羽君的话语很平静,但这平静中带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恐惧。
陈玄知道面前的姑获羽君并非真身,他成为了天光,却没有对应的星辰,因此必然是飞升上了天外天。
姑获羽君继续说道:“土相崩塌,大地将不再承载万物。”
她那对华丽的羽翼轻轻扇动,卷起点点流光。
“取而代之的,是衍生出无数混乱的独立的小规则领域,它们会像毒草一样,从大周的土地上疯狂生长出来。”
姑获羽君金色的眸子看着陈玄,声音愈发凝重。
“这些领域,每一个都遵循着一套独属于它扭曲规则,它们会像一个个致命的陷阱,吞噬所有误入其中的生灵。”
“比如,一片看似寻常的草地,或许它的规则就是禁止奔跑,一旦有人在上面跑动,就会被草叶瞬间绞杀。”
“又或者,一座普通的村庄,它的规则可能是必须微笑,任何一个没有笑容的人,都会被房屋吞噬。”
姑获羽君的描述,倒让陈玄想起了一些小世界,那些小世界同样下属于山海界,那里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被称为怪谈的东西,其表现形式,就与姑获羽君目前所言的差不多。
但这种诡异而无法预料的死亡方式,确实比堂堂正正的厮杀更让人不寒而栗。
陈玄问道:“这种变化的根源是什么?”
姑获羽君摇了摇头,羽翼上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尚未查明。或许与上古的某些禁忌有关,或许是大周的气数真的走到了尽头,又或者是其他别的什么原因?总而言之,这事在这片大地上并无先例!”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可以告诉你,这种变化已经开始了,镜山周围,已经出现了多处不可踏足的禁区。”
“我麾下的妖魔道修士,有不少因为不熟悉这些新生的规距,已经死伤惨重。我们不得不收缩防线,放弃了大量外围地盘。”
原来如此。
陈玄心中了然。
“所以,羽君的意思是,我们联手,共同应对这场浩劫?”陈玄问。
“不错。”姑获羽君点头:“剑君的实力,我看在眼里。你的青州,加上我的镜山,在这乱世中,至少能守住一隅之地。”
陈玄沉吟片刻,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他虽和其他势力也达成合作,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距离青州极远。
青州四面受敌,镜山可以成为一个有力的侧翼。
“合作可以。”陈玄话锋一转,“但我有一个额外的要求。”
“请讲。”
“若镜山遇到了无法处理的规则之物,就是那些怪异领域的核心,需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听到这话,姑获羽君明显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随后,羽翼一挥,一张由镜石打磨而成的薄片飞向陈玄。
“这是我镜山目前探明的危险区域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已经成型的规则领域。既然剑君有此雅兴,这份薄礼,就当是我们合作的见面礼。”
陈玄接过地图,神识一扫,将其中的信息记下。
“多谢。”
他站起身:“既然合作达成,我便不多留了,青州还有事务要处理。”
陈玄带着林蝶,转身离开了大殿。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姑获羽君金色的眸子中,光芒闪烁不定。
……
回青州的路上。
陈玄与林蝶并肩飞行,速度极快。
当他们飞越一片深邃的峡谷时,异变突生。
周围的景色,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了。
呼啸的风声消失了。
流动的云朵静止了。
下方林海的摇曳也停住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怎么回事?!”
林蝶惊恐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扇动翅膀,都无法再向前飞行半寸。
她的身体,就像是被镶嵌在了一块透明的琥珀里,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一个空灵飘渺,不辨男女的声音,在寂静的峡谷中悠悠回荡。
“过路者,三步一叩首。”
“否则,回头无路。”
林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规则领域!
姑获羽君刚说完,他们就撞上了一个刚刚新生的!
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沉甸甸地压在林蝶的身上。
她的膝盖一软,竟不受控制地想要跪下。
就在她即将跪倒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提了起来。
是陈玄。
陈玄的脸色依旧平静,他打量着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先生……”林蝶声音颤抖。
“别怕。”
陈玄说着,尝试向前踏出一步。
陈玄是能感觉到这个规则似乎对他无效。
然而一步迈出,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明明向前飞行,但周围的景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空间仿佛变成了一张可以无限折叠的纸张,无论他怎么飞,都只是在原地踏步。
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冷漠。
“不敬者,当受惩戒。”
话音刚落。
他们后方的空间,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上的碎裂,而是一种湮灭。
原本的山川云朵,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化作一片纯粹深不见底的黑色虚无。
那片虚无,正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朝着他们吞噬而来。
恐惧瞬间涌上林蝶的心头。
回头无路,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规则,是要逼着他们下跪叩首,向前走!
陈玄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再尝试用蛮力破解。
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
嗡!
无数根肉眼看不见的丝线,交叉在空间之中。
千相丝!
这门源自山海界的秘术,并非单纯的切割,它更深层次的运用,是通过沟通、拨动空间中的弦,来达到干涉稳固空间的目的。
丝线蔓延。
原本如同凝固果冻般的空间,开始出现一丝丝松动。
压制着林蝶的无形力量,也随之减弱。
有效!
陈玄眼中精光一闪。
他心念一动,千相丝猛地向外扩张,如同在凝固的空间中撑开了一张大网。
咔嚓!
一声清脆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周围凝固的景色瞬间恢复了流动。
风声再起,云朵飘移。
后方那片吞噬而来的黑色虚无,也如同幻影般消失不见。
规则,被强行撑破了。
林蝶只觉得身上一轻,整个人几乎瘫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玄收回千相丝,脸上却露出一丝惊讶。
他内心渐渐浮现出一个猜测。
这种所谓的规则,似乎……对自己不起作用?
或者说,自己可以轻易地用山海界的手段将其破解。
……
青州,城主府。
陈玄的身影降落在庭院中。
“先生!”
萧山和聂云竹几乎是第一时间赶来,脸上带着焦急。
“先生,您可算回来了!”萧山大步上前。
“出什么事了?”陈玄问。
“城里人心惶惶,到处都是流言。”萧山脸色凝重地汇报“最诡异的是,城外有几个我们设立的难民营,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消失?”
“对,就是消失。”萧山咽了口唾沫,“我派去的探子回报说,那里现在就是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连一根木头渣子都找不到,仿佛那些村庄和数千难民,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不等陈玄消化这个消息,聂云竹也上前一步,秀眉紧蹙。
“先生,城内也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病人。”
“他们的身体,有一部分会毫无征兆地开始石化,或者木质化,而且速度很快。我们请遍了城中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药石无医。”
陈玄闻言,立刻跟着聂云竹去看那些病人。
在一处被临时改造为病坊的院子里,他看到了那些可怜人。
一个汉子半边身子变成了粗糙的岩石,动弹不得。
一个妇人的手臂,化作了干枯的树枝,甚至还长出了几片嫩芽。
陈玄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汉子石化的皮肤。
入手冰冷坚硬。
微弱但极其扭曲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传来,试图侵入他的身体。
陈玄体内的法力微微一转,那股力量便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
他终于确定了。
这些诡异的规则,确实对自己无用。
为什么?
难道因为自己是来自山海界的“外来户”?
这个念头在陈玄心中一闪而过。
他看着满院的哀嚎,又看了看萧山和聂云竹忧心忡忡的脸,心中迅速制定了一个计划。
“萧山。”
“属下在!”
“从今日起,将青州城划分为安全区和历练区。”
陈玄的声音沉稳有力,
“所有妇孺老弱,迁入内城安全区,由重兵把守,青壮年,编入武道军团,随我进驻外城历练区。”
“先生,这是要……”萧山有些不解。
“这场浩劫,躲是躲不过去的。”陈玄的目光扫过众人,:“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这些即将到来的东西,正好可以用来磨练我们的武道军团!”
话音刚落。
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报!萧将军,城西三十里的赵家庄,突然被大雾笼罩,里面……里面还传出了唱戏的声音!”
萧山一愣:“赵家庄?那里不是早就因为匪患,没人居住了吗?”
“是的,所以才诡异!”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玄眼中寒光一闪。
“来得正好。”
他看向萧山,下达了命令。
“点齐五百武道军,随我出城。就拿这赵家庄,作为我们第一个试炼场!”
第379章 异变的解决方法
半个时辰后。
五百名身披重甲,气血充盈的武道军,在城西三十里外列阵。
他们面前,就是被浓雾笼罩的赵家庄。
整个村庄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但诡异的是,那些房屋的布局,似乎在不断地自行移动变换。
东边的屋子,下一刻可能就出现在了西边。
南边的院墙,转眼间就和北边的祠堂连接在了一起。
整个村庄,如同一只巨大的、正在蠕动的活物。
一阵咿咿呀呀的戏腔,伴随着锣鼓点,从迷雾深处幽幽传来。
“…一入我门来呀,需唱一曲儿……”
“……唱错一句,断手断足喂……”
那戏腔时而高亢,时而婉转,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派人进去看看!”萧山沉声道。
一名胆大的探子领命,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潜入了迷雾。
众人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不到十息。
“啊——!”
凄厉无比的惨叫,从雾中传来,又戛然而止。
众人心中一紧。
只见不远处,一座原本是土坯房的墙壁上,突然蠕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
噗嗤。
墙壁上渗出大片的血迹,染红了土墙。
仿佛那面墙,刚刚活生生吃掉了一个人。
“将军……”
身旁的亲卫脸色苍白,看向萧山。
萧山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看向身前负手而立的陈玄。
陈玄神色不变,淡淡开口:“开窍武道,修炼的是自身血气,走的是以力破巧的路子。阳刚血气,专破一切邪祟。”
他转过头,看着萧山和五百武道军。
“无需守它的规矩。”
“直接推平。”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萧山耳边炸响。
他眼中的犹豫瞬间被决然取代。
“是!”
萧山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指迷雾,声如洪钟。
“武道军,结阵!”
“吼!”
五百名武者齐声怒吼,身上雄浑的血气轰然爆发。
赤红色的血气冲天而起,在空中汇聚成一团翻滚的烈火,将周围的迷雾都驱散了几分。
“随我杀!”
萧山一马当先,率领着这团燃烧的烈火,悍然冲入了迷雾之中。
刚一进村。
两旁的房屋便像是活了过来,墙壁化作一张张巨口,朝着士兵们吞噬而来。
“破!”
萧山怒吼,一刀劈出。
炽热的刀罡带着浓烈的阳刚血气,狠狠斩在墙口之上。
吱!
墙壁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被血气灼烧的地方冒出阵阵黑烟,规则之力被大幅削弱。
“有用!”
士兵们见状,士气大振。
他们不再畏惧,将自身血气灌注于兵刃之上,一路拆屋毁墙,见什么砸什么。
一时间,村庄内惨叫连连,砖石横飞。
武道军组成的战阵,如同一台巨大的推土机,硬生生在不断变化的村庄中,碾出了一条通往中心的道路。
陈玄跟在军队后方,看着这一幕,心中那个关于规则的猜测越发清晰。
他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论断。
并非因为自己是“外来户”,才不受规则影响。
真正的原因,在于修行体系!
大周本土的修行法门,无论是妖魔道、鬼道还是人道,体系繁多复杂,但万变不离其宗,它们的根源都来自于这片大周天地,都被大周的“土相”所记录在案。
因此,当土相崩塌,衍生出的混乱规则,便会优先针对这些它熟悉的体系。
而自己带来的开窍武道,以及自身山海界的修行法,对这片天地而言,是全新的、未被记录的外来代码。
所以,它们不受影响!
就在陈玄思索之际,军队已经杀到了村庄的中心。
那里,赫然矗立着一座古旧的戏台。
戏台上,锣鼓手和乐师都是纸人,它们机械地敲打着乐器。
而在戏台中央,一个身穿华丽戏服的稻草人,正背对着众人。
随着军队的到来,它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张脸,是一张空白的符纸,没有五官。
看到这一幕,陈玄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感觉到,随着稻草人的转身,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规则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稻草人抬起枯藁的手,朝着前排的士兵遥遥一指。
数十名正挥刀砍杀的士兵,动作突然变得僵硬迟缓。
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做出各种古怪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动作。
傀儡戏!
规则之力升级了!
陈玄心中一凛。
他发现,这一次,连修炼了开窍武道的士兵,也受到了影响!
虽然他们体内的血气在激烈抵抗,延缓了被控制的过程,但终究无法完全豁免。
看来,自己的猜测还不完全。
开窍武道并非绝对免疫,当对方的规则之力强大到一定程度时,依然会受到影响。
或许,是因为开窍武道的上限,终究不算太高。
“小心!”
萧山怒吼提醒。
但已经晚了。
那些被控制的士兵,眼神变得空洞,他们僵硬地转过身,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朝着身边的同袍狠狠砍去。
噗嗤!
鲜血飞溅。
原本严整的战阵,瞬间大乱。
“别伤他们!”
萧山不忍对自己的兄弟下手,抵挡起来束手束脚,左支右绌。
一个不慎,他的胳膊被一名被控制的亲卫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就在这混乱之际。
陈玄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术法,而是如同鬼魅般一步踏出,瞬间出现在那稻草人面前。
他用的,是最纯粹的开窍武道。
一拳递出。
空气发出一声爆鸣。
砰!
稻草人被这一拳结结实实地命中,如同炮弹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戏台的柱子上。
“看清楚!”
陈玄的声音传遍战场。
“武道,不只是血气,更是意志!”
“以意志驾驭血气,破除外邪!”
他说着,再次冲向挣扎起身的稻草人,拳脚并用,每一击都引动气血,发出虎豹雷音。
他亲自为这些士兵演示,如何将武道意志融入到一招一式之中。
那些尚在抵抗的士兵们,看着陈玄如战神般的身影,眼神瞬间亮了。
他们纷纷效仿,怒吼着,将自己全部的意志与血气共鸣。
“杀!”
一股股冲天的气血狼烟,从每个士兵身上升起,最终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洪流,彻底冲散了笼罩赵家庄的迷雾与规则。
那些被控制的士兵,身体一震,恢复了神智。
戏台上的稻草人见势不妙,化作一道黑影就想逃窜。
“哪里走!”
萧山忍着剧痛,将全身血气灌注于长刀之上,奋力一劈!
刀光闪过。
稻草人被凌空劈成了两半。
没有血肉,只有一滩滩黑色的墨汁,从它体内流淌出来,散发着腥臭。
随着稻草人的死亡,整个赵家庄的怪异景象彻底消失。
房屋不再移动,戏声戛然而止。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只是一片破败荒凉的废墟。
战斗结束了。
幸存的士兵们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同伴的尸体,眼神中没有了初时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血火洗礼后的坚毅。
陈玄走到他们面前,声音平静却有力。
“这,只是开始。”
“未来,这样的战斗,将会是常态。”
“你们修行了开窍武道,走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这代表着你们有力量面对那些即将到来的危险,有力量破除这些令大周混乱的怪异事件,所以不要惧怕这样的战斗,因为你们终将会经历,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只会解决你自己!”
陈玄转头看向萧山:“萧山!”
萧山将刀插回刀鞘,明明是儒生的身体中却吼出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先生!”
陈玄道:“自明日起,你将要带领这些人去扫荡青州中,发现的各种怪异事件,我也会刺下一些手段,让你们不会因此死去!”
“若是死去了,我也有法子让你们留存意识,因此,务必要完美地解决每一件出现的事情!”
陈玄说罢,也不再停留,大踏步离去。
所有人都看着离去的陈玄,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热血沸腾。
陈玄走在林间,仰望天空。
既然新的修炼体系,能抵挡土相异位的规则变化,这是在逼自己在大周散播修炼体系。
不过这也无妨,山海界下辖的诸多世界中,修炼体系千奇百怪,陈玄虽主修山海修行体系,但有不少小界飞升的朋友。
们也带来了许多耳目一新,令陈玄感到惊奇的东西。
比如面对大周这种即将变得妖魔遍地,混乱无比的境地。
最好的方式,就是普及神道香火体系。
陈玄喃喃自语:“或许可以借助天外天,创造一个主宰一切秩序的天庭!”
“到那时天上有诸神,地上有城隍,神明香火遍天下,凡是有怪异出现的地方,必有城隍夜游神…”
“不过,最好的解决方法其实是让土相变得正常!”
第380章 天崩之日
青州的事宜暂时告一段落。
关于土相崩塌引发的规则异变,陈玄虽有心探究根源,试图将这混乱的大地脉络梳理归位,但目前线索太少,如同雾里看花。
既然无法从源头解决,便只能先解决产生问题的人。
恰在此时,一封信送到了陈玄案头。
信纸并非凡品,乃是神京特供的云纹宣,送信的也不是寻常驿卒,而是一只由浩然气凝聚而成的纸鹤。
陈玄拆开信件,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写信人,李纲。
这老狐狸果然没死。
信中内容言简意赅,并未寒暄,只说大局将变,邀陈玄神京一叙,共商定鼎之事。
陈玄指尖轻搓,信纸化作飞灰。
他唤来萧山与聂云竹。
“我要去一趟神京。”
陈玄看着二人,语气平静:“青州这边,按照既定方略,继续推行开窍武道,清理周边的规则领域。若遇不可敌之事,保命为上,退守内城。”
萧山抱拳领命:“先生放心,属下誓死守护青州。”
聂云竹眼中虽有担忧,但也知道先生决定的事无人能改,只是轻声道:
“先生此去神京,风云诡谲,还请万事小心。”
陈玄点点头,并未多言。
下一刻,一道青虹冲天而起,撕裂云层,直奔北方而去。
……
神京。
这座大周的心脏,如今却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阴霾之中。
陈玄落下遁光,并未惊动守城的禁军,而是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雅座。
一个身穿布衣,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独自品茶。
虽是一身布衣,却难掩其身上那股如渊渟岳峙般的儒雅气度。
正是大周宰相,李纲。
陈玄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李相这假死脱身之计,玩得倒是娴熟。”
陈玄抿了一口茶,笑道:“骗过了天下人,也骗过了那天外天的无数双眼睛。”
李纲放下茶杯,苦笑一声:“若非如此,怎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都跳出来?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仅仅是我,陛下也是假死。”
陈玄动作微微一顿。
泰昌帝也没死?
之前在皇宫碧天湖,那具尸体可是真真切切的。
“那是替身?”陈玄问。
“不,是真身,也是假死。”
李纲叹了口气,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我不确定陛下真身在何处,但他确实是假死!”
“这是为何?”
“为了让大周星相,崩塌得更快。”
李纲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落地。
陈玄眉头微皱。
身为皇帝,主动加速自己王朝的崩塌?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我也曾百思不得其解。”
李纲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缓缓道:“不过我大约也有了些猜测,陛下应该是想摆脱什么东西,这种东西与大周与它都相连,因此他需要将大周破坏掉,但具体是什么东西,我尚未查清。”
“哪怕代价是亿万生灵涂炭?”陈玄反问。
李纲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只是眼中的神色更加复杂。
“罢了,帝王心术,非我等所能揣测。”
李纲转移了话题,神色变得肃然:“陈道友,此次邀你前来,是有事拜托你。”
“说。”
“十日之后,大周星辰将彻底崩塌。”
李纲指了指头顶:“届时,天维断裂,天外天与大周的屏障将不复存在,无数在天外天窥伺已久的天光境,将能亲自入主大周。”
“届时神京会非常危险,神京的官气极为浓郁,他们是必须要争的!”
陈玄若有所思:“你是想让我……”
“坐镇神京。”
李纲直视陈玄的双眼,郑重道:“如今神京之中,只有撼天尊知晓我还活着,但他一人,独木难支。我……我也有必须要去处理的事情。”
“你要去哪?”
“去北海。”李纲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云长风那小子也是假死,如今正在北海雪原,那里,似乎是此次土相异变的源头之一。我必须赶过去,助他一臂之力。”
“神京这边,我只能交给你。”
李纲站起身,对着陈玄深深一揖:“青州那边你无需担心,我早已安排了大周天族的人暗中照拂,只要不是只要不是天光境联手相至,无人能破。”
陈玄李纲
随后,他点了点头。
“好。”
陈玄放下茶杯:“这神京,我帮你守。”
他也想看看,这所谓的天崩,究竟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
接下来的十日。
神京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百姓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闭门不出,整座繁华的都城,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陈玄并未住在皇宫,也没有去李纲的相府。
他依旧住在先前来过一次神京时,李纲送给他的那间小院。
每日煮茶,练剑,观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头顶那片天幕,正在变得越来越薄。
就像是一张被拉扯到极限的布,随时都会撕裂。
直到第十日。
正午。
原本应该是艳阳高照的时刻,天空却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
而是整个天穹,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来了。”
陈玄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出房门,抬头望天。
轰!
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并非在耳边炸响,而是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轰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面色惨白。
紧接着。
无数人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天空中,那颗象征着大周的星辰,在这一刻,猛地膨胀,然后…炸裂!
无数道刺目的流光,从炸裂的星辰中喷涌而出。
天,塌了。
原本完整的星相图,瞬间分崩离析。
无数颗星辰摇摇欲坠,或是直接陨落。
而在这崩塌的天幕之后,出现了一个个巨大如同镜面般的漩涡。
连接着天外天与现世的通道。
“哈哈哈哈,大周终于崩了!”
“人世间,本座来了。”
“杀!杀!杀!夺取血气!”
无数道贪婪,暴虐,狂喜的意志,透过那些漩涡,毫无遮掩地降临在这片大地上。
紧接着。
是流星雨。
数不清的流光从漩涡中冲出,划破长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向大周的各个角落。
每一道流光都代表着一位天光境降临。
数个时代积累的天光境,在这一次王朝崩塌中,又一次的出现,重演着各自争霸的戏码。
景象如虹,却又如末日。
整个大周的天空,被这些流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神京城内,百姓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祈求着上苍的宽恕。
而那些潜藏在城中的修行者们,则是面色狂热,或是恐惧。
陈玄站在小院中,负手而立,衣衫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这漫天神光降世的场景,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丝兴奋。
“这就是乱世么…”
陈玄轻声自语。
“既然来了,那就都别走了。”
……
天崩之后,第一日。
大周各地,烽烟四起。
秩序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坏。
那些降临的天光境强者,或者是他们的分身,根本没有将凡人当成人看。
在他们眼中,这满城的百姓,不过是行走的血气药包。
某座边陲重镇。
一名身穿血袍的妖道降临,他张口一吸,整座城市的上空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
数万百姓体内的鲜血不受控制地破体而出,汇入漩涡之中。
短短半个时辰,一座繁华的城池,便化作了死域。
也有人心存善念。
七十二门道中,以悬壶济世为宗旨的“药王道”门人,试图阻止这场屠杀。
数名丹阳境的药王道长老,联手布下大阵,想要护住一方百姓。
然而。
天空中落下一只巨大的手掌。
那是某位天光境强者的随意一击。
轰!
大阵破碎。
那几名长老连同他们身后的医馆,瞬间被拍成了肉泥。
“蝼蚁,也敢挡车?”
云端之上,传来一声冷漠的嗤笑。
这一日,大周流血漂橹。
……
天崩之后,第二日。
混乱开始升级。
经过第一日的掠夺与杀戮,那些降临的强者们开始划分地盘,确立新的秩序。
有人举霞飞升,直冲云霄。
那是南州的一位隐世强者,他在乱世中凑齐条件,满足登位相,强行冲击天光境。
他手持一柄断刀,逆流而上,竟然生生斩杀了一位刚刚降临,又与救星主对决,受了伤,立足未稳新的星主。
鲜血洒满长空。
那位强者沐浴着新星主之血,夺取了那颗星辰的掌控权。
“今日起,南州归我!”
他的声音传遍四方。
这一战,正式拉开了诸侯争霸的序幕。
城池争夺,星辰争夺,血气香火争夺,全面开启。
谁拳头大,谁就是新的星主,谁就是新的王。
这般多的天光境降临,便是一座城池都能分到一位,一座城池便是争霸地。
天下混乱!
……
天崩之后,第三日。
战火终于烧到了神京。
虽然神京有大阵守护,又有撼天尊坐镇,但那庞大的官气和国运,对于那些贪婪的强者来说,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有着致命的诱惑。
正午时分。
一名身高三丈,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汉,扛着一柄巨斧,大步流星地走向神京城门。
他每一步落下,大地都会震颤一下。
“神京星主,滚出来受死!”
巨汉怒吼,声浪如潮,震得城墙上的禁军耳膜溢血。
这是一位天光境的强者,明显修的是肉身术法,体魄强横无匹。
城墙之上,守将面色难看,正欲开启护城大阵。
就在这时。
神京城内,不起眼的小院中。
青色的剑气,划破长空。
这道剑气并不快,也不宏大,甚至看起来有些纤细。
它就像是春日里的一缕微风,轻轻拂过长空。
然而。
当那巨汉看到这道剑气时,原本嚣张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露出了极度的惊恐。
他想要逃,想要举起巨斧抵挡。
但他的身体却像是被某种规则锁定了一般,动弹不得。
嗤。
一声轻响。
剑气掠过。
巨汉那颗硕大的头颅,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无头尸体依然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向前跑了几步,才轰然倒地。
鲜血喷涌,染红了城门前的护城河。
全场死寂。
城墙上的守军,城外观望的各方探子,全都惊呆了。
青色剑气在斩杀巨汉后,并未消散,而是在空中转了个圈,重新飞回了城内。
“擅闯神京者,斩。”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城中传出,回荡在天地之间。
这一剑,震惊世人!
原本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瞬间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暂时按捺住了冲动。
神京城内,除了神京星主,竟然还藏着如此恐怖的存在!
……
天崩之后,第四日。
短暂的平静被打破。
真正的危机降临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试探的卒子,而是真正的王。
天空之中,六团巨大的阴影,缓缓压向神京。
那是六位天光境强者!
虽然只是分身降临,但每一位的气息,都足以让天地变色。
“撼天尊,交出神京星主之位,饶你不死!”
其中一团阴影中,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声。
神京上空,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撼天尊现身了。
他身穿金甲,刚拳无双,面容刚毅,但眼中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想要神京,先从本尊尸体上踏过去!”
撼天尊怒吼,化出一柄长枪,长枪一抖,作万千枪影之状,主动迎向那六团阴影。
大战爆发。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更何况是六位同级别的强者。
仅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撼天尊便被打得节节败退,金甲破碎,浑身浴血。
“冥顽不灵!”
六大强者中,一位俊美无比的人赫然走出。
陈玄在此,定能认出此人。
便是与陈玄有过一面之缘,被云长风算计了的六欲天魔,如今他真身已降。
六欲天魔冷笑一声,眼中光芒闪烁。
四方天地之间有了变化,瞬间弥漫上一股浓浓的白气。
白气笼罩了撼天尊。
撼天尊动作一滞,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
高手过招,这一瞬间便是致命的。
轰!轰!轰!
其余五大强者的攻击,瞬间轰击在撼天尊身上。
噗!
撼天尊狂喷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坠落,重重砸在皇宫广场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结束了。”
六欲天魔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座古老的都城。
“从今日起,神京归我六欲天……”
铮!
一声剑鸣。
打断了他的宣言。
这声剑鸣清越激昂,仿佛龙吟九天,瞬间穿透了漫天的魔气与威压。
紧接着。
一道人影,踏云而出。
青衫,长剑,黑发飞扬。
陈玄一步一步,走上高空,挡在了六大天光境强者面前。
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是你?!”
六欲天魔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陈玄。
他见过这个人和云长风一起算计过自己,如今这人的名号也很响亮,号称剑君。
六欲天魔话音脱口的瞬间。
呼!
白色雾气瞬间将陈玄包裹。
这迷雾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欲望,金钱、权力,美色,长生……足以让任何道心不稳的修士瞬间沉沦,化作欲望的奴隶。
“没有长进啊!”陈玄轻吐一口气。
下一刻。
璀璨至极的青光,从迷雾中心爆发。
太清神剑,斩神魂!
这道青光无视了所有的迷雾,自迷雾中斩出。
青色剑光击中的却不是六欲天君,这一位不知已经去了何处。
有一天光境愕然地看着青色剑光朝自己飞来,他猛地看了看周身,自己似乎被六欲天魔算计了,被他用了某种术法换位移到了此处。
该死!
那位天光境心中不忿,然而却也不太放在心上。
剑君是什么?
当世成就天光的小辈而已,远不如自己,自己可是在第一个朝代便是天光,天光若不成月主。
那么天光与天光之间的差距便不会太离谱。
然而这位想错了,青色的剑光破开他的防御,剖开了他的头颅,鲜血洒落,神魂剿灭,躯体自天空中坠落。
漫天雾气瞬间消散。
天地间一片死寂。
剩余的五大天光境强者,看着那个缓缓收剑的青衫身影,一个个面色大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一剑秒杀天光。
神京什么时候有月主降世了?
但这又是哪位新月主?
太古十月不是恒定的吗?
不是月主的天光,有这么强的吗?
陈玄站在云端,目光扫过剩下的五人。
他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锋上没有沾染一丝鲜血,依旧清亮如水。
“下一个。”
陈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谁来?”
一人,一剑。
独对五大天光。走!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五位天光化作五道流光,瞬间遁去,速度相当之快,并且四散而逃。
陈玄摇头轻叹,如今杀天光已是轻而易举,功德拿的太多,都有些不顺心了。
话虽这样说,陈玄却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面对着一人逃去,他手中举剑再斩。
这一斩便连续劈出了四道剑光。
这四道剑光划破天际,向着他们追逐而去。
在这些身影消失在城门守军眼中之前,便通通被剑光击中,迟滞了逃离的步伐。
陈玄这挥出的一剑。
并非杀招,是杀不死这些人的。
只不过,只要能迟滞这么一瞬,陈玄解决他们便仍然轻松了许多。
陈玄青衫飘摇,刹那间消失在原地。
一位红衣天光被剑气击中后背,他勉力挡下这一击,虽然被迟滞了一瞬,但终究还是松了口气,看来挥剑的那一位也没有那么强。
他心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忽地感觉到脖子冰凉,低头一看,一把清碧如秋水的剑便横在他的脖颈处。
他想要发声,然而那秋水一般的剑划过他的喉咙。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第一个。”
紫衣天光身后生有双翅,他的速度比其余四位天光都要快,然而他也是被剑光斩中的第一人。
这位显然尤其擅长速度的术法,防御并不强,因此被剑光击中的瞬间,后背撕裂出一大块伤口。
紫色的血液落下,滴到了下方的土地之上。
古怪的是,这血竟非同一般,使得地上的草木生长。
虽然这些草木生长时,泛出了奇异的紫色。
紫衣天光回头瞧着城门前踏空的青衣身影,眼中恨恨,还是不甘地回头,想要继续遁去。
然而当他瞧着青衫身影,而后再回头时,便看见一个人举着剑,指在了自己的眉心。
他瞬间觉得惊悚无比,怎么会那么快?
陈玄微笑,
左手提着红衣天光的头颅,右手持剑往前一刺。
长剑贯穿了紫衣天光的眉心,紫色的血沾染上清碧如秋水的剑上,瞬间被蒸发消散。
“奇异的血脉,这血非同一般啊。”
陈玄点头赞叹,腰间的葫芦一飞,将那紫衣天光的血全部收尽。
随后他再返身一探,再次以缩地成寸之术,来到了另外一位逃跑的天光跟前。
这一次,并没有对这位天光恐吓,而是轻轻松松划破了这人的喉咙。
又一名天光,死!
不过三息而已,便死了三位天光境。
还有一人,陈玄却并不追逐。
他微笑着看着那人逃跑,并没有任何动作。
……
李愁天只觉一切都糟糕透了。
明明自己只是个混子,想在大周崩塌之际,跟着一些天光境来混一混,分上一杯羹,怎的没想到遇到了这样的凶人。
眨眼间屠灭同伴,好在自己溜得快,又有手段。那凶人似乎对自己也没什么意思,不然如今便要殒命于此了。
他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也看不到神京的城,神京的山,神京的水,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一遁便耗费了他将近九成的血气,逃了也不知多少里。
以后他再也不来神京了,还是跟以前一样,找个地方苟着吧。
大不了重返天外天,别人爱在地下争,那便争吧。
这地下太危险,还是天上好。
李愁天刚冒出这样的想法,抬头想看看青山,缓解情绪,却发现山上一个青衫人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他不觉亡魂大冒,慌忙下跪:“饶命!饶命!”
陈玄瞧着山下跪拜的那个人,面色古怪。这家伙真的是天光境?
他在心中自问。
不过,这性格和佛金倒确实像。
这二人是兄弟,又或者有什么关系?
舍利子,佛金……对,那道灵魂,这个天光境的灵魂性质确实相似得很。
第381章 安平城
“你叫什么名字?”陈玄懒洋洋地开口问道。
李愁天天点头哈腰:“姓李名愁天,此次前来神京不过是受人蛊惑,实在是被这些人逼迫。”
“我原只是一介散修而已,并不属于七十二门道中的任何一道,也非三十六世家中的任何一家!”
“更非那些想要结盟夺天下的势力中的任何一人。请剑君大发慈悲,将我放离,我保证此生不再入神京。啊不,此生不再入大周!”
陈玄打量着这个李愁天,忽然笑道:“饶你性命可以,但你需帮我做一件事。”
李愁天面色大喜,随后又有点忐忑。
不知这位强横无比的剑君要让自己做些什么?
若是卖身之类的,自己必然不从。
若是想让自己去对付其他人,那更是死路一条。
只期望不是什么坏事。
陈玄道:“我且问你,想进逼神京的总共有几人,姓甚名谁?我知道,被我杀掉的那些人,以及逃走的那个六欲天君,并非全部。”
李愁天尴尬地说道:
“确实并非全部,觊觎神京的天光境太多,先前聚首,粗略一算,约有十来位,近二十人,至于姓甚名谁,我却是说不出来,只知晓一二位,但都想夺取神京官气,为护持己身。”
陈玄皱眉问道:“大周朝廷一崩,官气也会消散。难不成大周朝廷已崩?官气虽然存在,但无人设封官职,尔等还能使用官气?”
李愁天道:“回剑君的话,自然是可以的,大周朝廷已崩,并不代表封官之能已经消散。恰恰相反,封官之能反倒散落了,如今谁夺了官气,谁就能动用,为自己的力量多加一份护持。”
陈玄若有所思:“那么其他人呢?他们为何不见身影?我先前感应到了许多气息接近,往外一瞧,却只发现你们四人,不对,应该算是五人。”
李愁天道:“这些人却已是商定好了,由我们五人进逼神京,若能攻下,神京便属于我等,若不能其余各有去处的人便纷纷会而回,各施手段,谁能先行拿下神京,谁便是神京之主。”
陈玄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语:“也就是说,现在他们应该是去攻占其他世家或者是其他势力掌握的城池了,比如李家的五彩城。”
李愁天看着陈玄思索的样子,着急地问道:“剑君要我做的是何事?若只是问话,那我现在可以离去了吗?”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后退,弓着身子,就想要离开。
陈玄思索的动作停止,瞥了这人一眼,便是这一眼,让李愁天整个人定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无他,陈玄的威慑力太可怕了。
随自己而来的这些天光境都不是善茬,比如先前的紫衣天光,便是号称紫月神君,也曾在某一朝代成为星主,
虽然后面被人夺了星辰,屈居天外天,但实力不容小觑,却被这陈玄一剑击杀,实在可怕得很。
陈玄抬手随意地打出一道青光,青光朝李愁天而去。
李愁天面色大变,以为这剑君要杀自己,已经做好了防御准备。
然而这青光来得很快,自己只是刚抬手使用术法防御,青光便已经遁入了眉心,好在并无事。
陈玄瞧着他的样子,冷声说道:
“这是我打下的一道印记,会盘踞在你的识海之处,若敢乱语,不听我令,这印记炸开,便能轻易将你头颅从里头往外剖开,甚至轰成粉碎。
“若你有断头而生之法,倒也可以逃过一劫,若没有,便要乖乖听我命令。”
闻听此言,李愁天的面色又垮了下来。
短短的几个呼吸,他的面色一变再变。
最终有些吃力地低下了头。
“谨遵剑君之令。”
陈玄满意点头:“你先前与他们有过商议,那应当也知晓这些人应该有各自的去处,说出几个来,带我去瞧一瞧。”
李愁天哪里敢不从?
商讨时他跟在六欲天君身旁。
虽不曾是主要商讨人,却也知道一些人的去处。
他眼睛也转了一转,随后说道:
“我知有三人天光,似乎来自成就天光时,人间界尚号大雍,而非大周。
“他们三人实力强绝,也曾作恶多端,极其喜欢在王朝崩塌之际,降下人间,屠城,私掠血气。”
“听几人言语,三人将要去距离神京六十里开外的辅城,安平城。”
陈玄了然,随后在李愁天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便纵身向天。
手中轻轻一招,李愁天感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带上了空中。
李愁天又是惊骇莫名。
娘的!
明明他并没有触碰自己!
身上也并无任何血气缠绕,但他就是能将自己一招制住,带上天际。
这又是什么古怪手段?!
陈玄往安平城而去。
同时也在注意着周围,毕竟那个六欲天魔着实有些古怪,先前被云长风算计死了一个分魂。
如今大周崩塌,天地之隔已然消失,他主身降临,自己一剑居然也没能将他杀死。
保命手段,何等一流。
说起来,陈玄倒有些怀念了。
刚来大周王朝时,这一界的诡异让他印象深刻。
明明是不过炼气一二层,三四层的家伙,保命手段却是多如牛毛。
越往上升,到如今面对的这些丹阳天光境修行者,反倒保命手段不如先前的那些低境界修行者了。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殊途同归吧。
境界越高,生命本质越强,复生复活的手段也就越难以施展。
再加之自己实力也在拔高,往往一剑一招之间,便能将其迅速抹杀,甚至让他们使不出那些保命手段。
陈玄带着李愁天,不过瞬息之间就到了六十里外的安平城。
这是一座藏在湖中的城,它周围二十里尽皆为大大小小的湖。
浮桥在湖上撑着,连接各处。
从空中往下瞧,倒像是一只只大蜈蚣。
不过这浮桥上倒是已经铺满了尸体,甚至还有火焰在燃烧,明显经过了一场战斗,似乎还是群战。
这就有些古怪了,明明来的只有三个人,为什么会是群战呢?
很快,陈玄找到了答案。
他立于云头之端,向下一扫。
最大的那座浮桥上,一领黑轿缓缓前进。轿子全为黑发编织而成,周围悬有骷髅头,其中主人,显然是名鬼道修行者,还是位鬼道天光。
这与白骨娘娘倒有些相似。
拱卫这顶轿子的,是一群雪白的骷髅。
他们穿着甲胄,持着兵器覆盖在身,若不细看,还真以为他们是群人。
这些东西便在那浮桥上肆意地杀戮,已经临近了安平城。
近处的城门有守军,有修行者不断释放各种术法,击杀那些眼中冒着火焰的骷髅人。
更远一些的地方,往城后看去,却是有几道光芒在碰撞,应当是天光境在交手,是一位天光对决两位天光。
陈玄站在云端,大袖飘摇,抬手一挥,火雨降空,照耀天地。
火焰自苍穹而落,仿佛要烧尽一切晦暗。炽热的火焰自然引起了下方骷髅人的注意,一个个都抬头惊恐地看着,如同降下了灭世之灾。
这些骷髅人显然是有意识的,瞳孔中火焰跳动的大小变化,就是表明他们的情绪。
“大胆,何人敢伤我孩儿?!”
黑色大轿中骤然传出一声冷喝,声音重重叠叠,但能听出是个女人。
声音之后,大轿破碎,黑发织成的布料和些许的白骨,洒向天空。
一道身穿黑衣,脚踏幽绿色雾气的人影自破碎的大轿中冲出。
气息释放间,将底下的浮桥震得摇晃不已。
连一些骷髅人都掉入了水中。
然而当她抬头瞧见天空中降下的无尽火雨时,面露惊恐之色:
“怎么可能,如此强力的火道,莫不是日尊降临了?”
“还是说,是火君那个老不死的?!”
这念头刚一起。
她便看到,重重火雨中,一道剑光划破天际,赫然向自己斩来。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
这位鬼道天光一声长啸,身后爆发出无尽的骷髅虚影,脚下踏着幽绿色的雾气,朝那剑光迎去。
雾气带有强烈的腐蚀,弥漫在天地之时,路过的飞鸟尘埃等,尽数被腐蚀,发出滋滋的声响。
然而剑光却无坚不摧,无物可破。
带着凌厉的剑气,霎那间穿透了雾气,击中了那名鬼道天光。
鬼道天光惨叫一声,骤然溃散,在天空中炸开。
不过并没有死去,而是在过了好一段时间后,这才重新凝聚。
凝聚出的人形,身影,气势已不如凝聚之前。
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
又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天上重重火雨降下。
火焰在浮桥上肆虐,却只杀伤骷髅人,那些守城的士兵却无 事
不少守城士兵惊喜地看着这一幕,对着天空中的那道青衫身影跪拜,高呼神仙降临!
鬼道天光看着陈玄,惊恐地问道:“你是何人?”
陈玄持剑道:“你不认识我?”
鬼道天光明显一愣:“我该认识你吗?”
这便令陈玄有些奇怪了。
自己的名号虽不说有多么名传天下,但至少在天光这一层次中,或者说在天外天那一批人里,不认识自己的,应当没有才对。
一旁的李愁天凑了过来说道:“剑君大人,您的名号虽盛,但也只是在大周天光中威名赫赫。”
“那些其他朝代活下来的天光境,个个眼高于顶,又仗着悠久的寿命,并不会去打听大周本地在大周朝廷成就的天光。”
“毕竟若不成月主,日尊那样的人物,天光境与天光境之间,差距并不会太大。当然,您这样的人除外。”
第382章 屠杀
陈玄叹息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原来如此。”
他又转头看向下方的鬼道天光。
“既然你不认识我,那么这条性命,确实就不能留了。”
鬼道天光一听,浑身寒毛倒竖。
刚才接了那一招,她就知道自己绝非上头这人的对手。
她刚想张口说些什么,或是求饶,或是搬出后台。
便见陈玄已经抬起了左手。
并没有剑气纵横,也没有青光闪烁。
陈玄的手掌之中,一团赤红色的火焰骤然绽放。
那火焰起初不过拳头大小,在掌心跳跃,仿佛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然而,当陈玄手腕一抖,猛地将其向下一掷时,这团烛火迎风便涨。
呼!
天地间的温度骤然升高,原本湿润的湖面瞬间腾起滚滚白雾,那是湖水被瞬间蒸发所致。
火球在下坠的过程中疯狂膨胀,眨眼间便化作了一轮直径数十丈的烈日,赤红色的火光将昏暗的天空映照得通红一片,连云层都被烧穿了一个大洞。
火球术!
“不!”
火球落下的霎那,鬼道天光发出凄厉的尖叫,她疯狂地催动脚下的幽绿雾气,试图凝聚出无数骷髅盾牌来抵挡。
然而,在绝对的高温面前,一切阴煞邪祟皆是燃料。
轰隆!
巨大的火球毫无花哨地砸中了她。
狰狞的骷髅盾牌在接触火球的瞬间便化作飞灰,幽绿色的雾气被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鬼道天光,死!
火球余势不减,重重砸在下方的浮桥与湖面上。
巨大的蘑菇云升腾而起,冲击波裹挟着高温向四周扩散,将方圆数里的湖水煮得沸腾不已,无数死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与水腥味。
一旁的李愁天看得眼皮狂跳,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咽了一口唾沫,这他娘的是剑君?
这谁给的名号?
还有,日尊都不管的吗?!
别人用你的火道用的那么顺手,你不觉得难受吗,日尊!
李愁天在心中疯狂呐喊。
陈玄转过头,目光越过沸腾的湖面,看向安平城的方向。
看向安平城之后。
那里,天光境之间的战斗,显然也被这边的动静给惊到了
三道身影激烈交锋。
被围攻的,是一位身穿儒衫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浑身浴血,手中的一卷竹简已经残破不堪,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周身缭绕着一股浩然正气。
安平天光。
这是一位罕见的儒道修行者。
在大周,儒道难修,因其不修己身,只修一口浩然气,无人能成天光。
这老者显然也是一位另类成天光者。
然而此刻,他已是强弩之末。
“老东西,把安平城的官气印玺交出来,本座留你全尸!”
咆哮如雷霆炸响。
说话的是一头人立而起的猛虎,身高三丈,浑身肌肉虬结,每一根毛发都如钢针般竖立。
这是兽化虎魔,走的是妖魔道的路子,肉身强横无匹。
而在另一侧,一名身穿短打,背负巨大飞轮的男子正阴恻恻地笑着。
他是兵道修行者,操纵着两面边缘锋利的飞轮,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不断在老者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休想!”
安平天光怒喝,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化作一个个金色的文字,组成一堵气墙,艰难地抵挡着两人的围攻。
“冥顽不灵!”
虎魔怒吼一声,巨大的虎爪裹挟着腥风,狠狠拍在文字气墙上。
轰!
气墙崩碎。
安平天光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砸在残破的城墙上,烟尘四起。
“死吧!”
兵道修士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手指一点,两面飞轮发出刺耳的尖啸,旋转着切向老者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的天空,突然亮起了一轮太阳。
紧接着,大地剧烈震颤,一股恐怖的热浪席卷而来。
虎魔和兵道修士的动作猛地一滞,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去。
远方的湖面上,一团巨大的火球正在缓缓消散,那种毁灭性的气息,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让他们感到心惊肉跳。
“那是……鬼婆婆的方向?”
兵道修士面色一变,飞轮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怎么回事?鬼婆婆的气息……消失了?”
虎魔也是一脸凝重,那双兽瞳中闪过一丝忌惮:“好强的火道法术,莫不是日尊降临了?”
两人的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原本迅猛的杀招,渐渐变成了一些试探性的推攘。
原因无他,有局外人进来了。
而且是一个能瞬间秒杀鬼道天光的恐怖局外人。
安平天光趁机喘了口气,靠在城墙上,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方向。
就在三人各怀心思之时,陈玄已经带着李愁天,踏云而来。
他站在高空,俯瞰着下方的战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
陈玄并不掩饰自己的身形。
虎魔和兵道修士抬头,看着陈玄,目光幽幽。
“这位道友。”
兵道修士收回飞轮,悬浮在身侧,拱手道:“在下飞轮天君,这位是虎力大尊。我等正在处理私人恩怨,道友若是路过,还请行个方便。”
虎魔也收敛了凶气,沉声道:“安平城归我们,道友若是想要地盘,前方六十里外还有一座大城,我们绝不插手。”
这两位天光境强者,已经有了退意。
刚才那一招火球术太令他们惊悚了,在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他们不想拼命。
陈玄看着他们,轻轻摇了摇头。
“方便?”
他指了指下方满城的尸体,又指了指那个浑身浴血的老者。
“你们杀人的时候,可曾给这些百姓行过方便?”
兵道修士面色一沉:“道友这是要多管闲事了?如今大周崩塌,强者为尊,死几个凡人算什么?”
“算什么?”
陈玄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算你们倒霉。”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天地间,骤然有风起。
这风不是寻常的风,而是带着锋锐之气的罡风。
虎魔和兵道修士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死亡危机感笼罩全身。
“走!”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逃。
他们分别向两个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速度快到了极致。
然而,就在此时。
苍穹之上,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轰隆隆!
如同天河倒挂,大坝决堤。
无穷无尽的青色剑气,从那道口子中倾泻而下。
这些剑气并非散乱无章,而是凝聚在一起,化作了一条浩浩荡荡的剑气长河。
剑河奔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精准地切入战场中间,将交战的三方硬生生分开。
剑气凝而不散,化作实质的河流,在空中奔腾流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锋锐。
虎魔和兵道修士的身形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因为那条剑气长河,正好挡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若是强闯,必会被这亿万道剑气绞成碎片。
“这……这是什么剑术?!”
两人惊疑不定地看向天空中的陈玄,眼中满是恐惧。
还没等他们开口求饶或再次逃跑,陈玄只是抬起右手,手指对着那条剑气长河轻轻一点。
“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剑河之中,骤然分出两朵浪花。
那浪花脱离长河的瞬间,便化作了两道璀璨至极的锐利剑光。
剑光如电,无视了空间的距离。
噗!噗!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虎魔那引以为傲的坚硬肉身,在这道剑光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剑光瞬间洞穿了他的眉心,从后脑射出,带起一蓬红白之物。
另一边,兵道修士试图用飞轮抵挡。
飞轮在接触剑光的刹那便崩碎成无数铁片。
剑光去势不减,直接贯穿了他的心脏。
两人的身躯在空中猛地僵直。
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
随即,两具天光境的尸体,如同折翼的鸟儿,从空中坠落。
砰!砰!
尸体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身死道消。
陈玄大袖一挥,空中的剑气长河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青光融入天地。
随后,他缓缓降落在安平城的城头。
安平天光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这就是…秒杀?
两位把他逼入绝境的天光境强者,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下?
等等。
这位的面容似乎有些熟悉。
是剑君!
安平天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冠,对着陈玄深深一拜。
“老朽孔安,代安平城数十万百姓,谢过剑君救命之恩!”
这一拜,极为郑重。
陈玄受了这一礼,并未躲闪。
“孔老先生不必多礼。”
陈玄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法力涌出,托起了老者,并顺势度入一股生机,稳住了他的伤势。
“城中伤势几何?”陈玄问道。
提到这个,孔安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长叹一声,老泪纵横。
“惨啊……”
“城中居民,死了十之二三。若非剑君来得及时,恐怕今日就要屠城了。”
十之二三。
安平城虽是辅城,但也有几十万人口。
这一战,便死了数万人。
陈玄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放开神识,扫过城中。
到处都是哭喊声,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街道上,失去父母的孩童在尸堆中哭泣,失去丈夫的妇人抱着残尸痛哭。
那浓郁的血腥气,即便是有风也吹不散。
“这些天外天的天光境……”
陈玄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九幽之下的寒冰。
“太不将人命当回事了。”
“既然他们不当人,那我也就不必把他们当人看了。”
陈玄转过身,看向李愁天。
李愁天正缩在角落里,见陈玄看过来,连忙挺直腰杆,一脸谄媚。
“剑君有何吩咐?”
陈玄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方。
那里,还有几道强大的气息在升腾,显然是其他几座城池也在遭受攻击。
“李愁天。”
“在!”
“带路。”
陈玄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杀意在这一刻不再掩饰,冲天而起。
“周围那些各城的天光境,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今日,我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李愁天看着陈玄那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睛,心中狠狠一颤。
他知道,这安平城方圆几百里内的天光境,今天要倒大霉了。
“是,剑君这边请!”
李愁天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指引方向。
陈玄对着孔安点了点头:“孔老先生,好生休养。这安平城的危局,算是解了。”
说完,他一步踏出,化作一道青色遁光,带着李愁天冲天而起
……
接下来的半日。
对于神京周边的几座城池来说,是噩梦结束的日子。
但对于那些入侵的天光境强者来说,却是真正的末日。
陈玄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在李愁天的指引下,穿梭于各个战场。
在长乐城。
一名正在吸食童男童女精血的血魔天光,被陈玄一剑斩断了双臂,随后被太乙分光剑凌迟处死,惨叫声响彻全城。
在平阳关。
两名联手攻城的妖道,刚一照面,便被陈玄用千相丝困住,空间切割之下,直接化作了一堆碎肉。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留手。
陈玄所过之处,必定有天光陨落。
他就像是一个无情的清道夫,在清理着这世间的污秽。
李愁天跟在后面,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和庆幸。
他庆幸自己当时跪得快。
庆幸自己还有点利用价值。
否则,现在的他,恐怕也和那些倒霉鬼一样,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当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时。
陈玄站在最后一座被解救的城池上空,手中的长剑终于归鞘。
短短半日。
连斩八位天光。
这战绩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天下。
陈玄身上的青衫依旧一尘不染,但那股积蓄的煞气,却浓郁得让人不敢直视。
“还有吗?”
陈玄淡淡问道。
李愁天连忙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没了没了,这神京附近的天光,都被剑君杀绝了,剩下的那些,估计听到风声早就跑没影了。”
陈玄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手,虽然手上并没有血。
“既然没了,那就回神京吧。”
第383章 观石
夜色如墨。
这座曾经大周的帝都,白日里虽受到了威胁,却不成真正遭受血与火的洗礼,因此一切都很平静。
小院内,烛火摇曳。
陈玄刚煮好一壶新茶,院门便被轻轻扣响。
门开处,两道倩影立于阶前。
为首者一身素白宫装,并未佩戴繁复的饰品,却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只是眉宇间积聚着化不开的疲惫。
长公主,月霜。
在她身侧,小公主赵凌茗低垂着头,双手绞着帕子,显然还未从白日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深夜造访,扰了剑君清净。”
月霜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无妨,进来坐。”
陈玄转身回屋,多取了两只茶杯。
三人围桌而坐。
月霜捧着热茶,轻轻抿一口。
“今日之事,多谢剑君。”
月霜声音有些沙哑,即便喝了茶,仍是如此。
“若非剑君出手,神京怕是已成炼狱。如今大周各地烽烟四起,那些原本蛰伏的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神京之内,也不太平。”
她顿了顿,苦笑道:“父皇的那些子嗣,平日里看着温顺,如今大难临头,一个个倒是都生出了争龙的心思。不过剑君放心,今夜我已经让人去安抚过了,神京目前,由我主持。”
所谓安抚,自是流血与镇压。
这位长公主,手段倒也果决。
陈玄抿了一口茶,神色平淡:“不必谢我,我出手,自有我的目的,并非为了大周,亦非为了你。”
月霜眼帘微垂,看着茶水中沉浮的叶片,神色有些怅然。
“我知道。”
她轻声道:“就像父皇的死,就像…李相的死。”
提到李纲,月霜语气中带着一种惆怅。
“我一直在查,查父皇的死因,也查李相遇刺的真相。可这神京就像是一潭浑水,越查越深,越查越让人绝望。直到现在,我也没能找到真凶。”
陈玄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真凶?
李纲那老狐狸此刻正在北海活蹦乱跳,这真凶怕是永远也查不到了。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问道:“镇魔司那边…为何会反?”
月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镇魔司总司主赵天罗,是李相一手带出来的人,李相死讯传出后,他便认定是我为了争权夺利,暗害了李相。”
“他说要为李相讨个公道,带着镇魔司的精锐,叛出神京,自立门户去了。”
陈玄闻言,若有所思。
赵天罗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除非……
陈玄摇头一笑,看来这一切都是那个老狐狸李纲的手笔。
陈玄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月霜。
“长公主深夜来此,应该不只是为了发牢骚吧?”
月霜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希望剑君能在神京多留一阵。”
“如今局势未稳,天外天的那些存在虽然暂时退去,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神京需要一根定海神针。”
她看着陈玄,语气诚恳:“我知道剑君非池中物,大周留不住你。但我愿意支付报酬,只要大周有的,剑君尽可开口。”
陈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在权衡。
神京确实是目前信息的汇聚地,而且这里还有很多他未曾探究的秘密。
“可以。”
陈玄开口道:“我要看书。”
“书?”月霜一愣。
“大周皇室所有的藏书。”陈玄道,“不局限于藏经阁的功法,我要看那些关于这个世界起源,隐秘,以及上古传说的孤本。另外……”
陈玄眼中精光一闪:“我要观天下术法。”
“我知大周有一份术法排行榜,流传甚广,但我看过的版本残缺不全。我要看完整版。”
月霜闻言,面露难色。
“藏书好说,剑君随时可看。但这术法排行榜……”
她犹豫了片刻,才道:“这东西,并非是一卷书册,而是一块巨石。”
“巨石?”
“对,一块自大周立国之初便存在的黑色石碑。”
月霜解释道:“石碑上刻有大周出现过的所有术法。但这块碑很邪门,它不仅记录术法,更蕴含着那些术法的意。”
“寻常人看一眼,便会头痛欲裂。修为越高,想看的排名越靠前,所要承受的压力就越大,甚至有不幸者,还会遭受所记载的术法的反击,那种反击,便是会展现出那种术法的威能。
“如今这块石碑就在皇宫地底,作为皇宫守护大阵的阵眼之一。”
“阵眼么……”
陈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有点意思。明日带我去。”
……
次日清晨。
皇宫深处,一处被重兵把守的地下宫殿。
随着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一股古老而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
宫殿中央,矗立着一块高达十丈的黑色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非金非玉,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幽光。
陈玄走到石碑前,抬头望去。
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在石碑上浮现,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段简短的介绍。
从最底层的微末小术,到上层的惊世神通,应有尽有。
与其说这是排行榜,不如说是一部大周术法百科全书。
陈玄放开神识,向着石碑上方扫去。
嗡!
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
就像是有无数人在他耳边低语,演练着各种术法,试图干扰他的心神。
陈玄面色不变,神识如利剑般破开重重阻碍,直冲碑顶。
越往上,阻力越大。
当目光触及最顶端时,那种阻力宛如大日降落,苍天出手。
至少对于别的修行者是这样的。
陈玄看到了那个名字。
位于石碑最顶端,凌驾于万法之上。
【大日……】
后面的字迹,被人为地抹去了。
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然而,即便字迹残缺,陈玄依然从那两个字中,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气息。
灼热。
霸道。
仿佛有一轮真正的太阳被封印在石碑之中,随时都要破碑而出,焚尽世间万物。
这股气息之强,甚至隐隐胜过了现在的陈玄。
第384章 地下古战场
“大日……”
陈玄眯起眼睛,瞳孔中倒映着那两个残字。
“这应该就是那位日尊所修行的术法了。”
那位日尊果然不一般,想来其实力已至金丹!
这大周的水,果然比想象中要深。
陈玄在石碑前伫立良久,将上面的术法一一记下,与自己的山海界体系相互印证,直至日上三竿,才转身离去。
走出皇宫。
陈玄并未回小院,而是脚步一转,向着神京城西的一处偏僻辉煌宅院走去。
那是当初泰昌帝赐给他的宅子。
在他前往南疆之前,曾将佛金留在了那里。
佛金,那个由舍利子化形而成的奇异存在,拥有着不俗的实力和极为特殊的灵魂特质。
这次在神京遇到了李愁天,那个同样性格古怪,灵魂特质相似的天光境,陈玄便动了心思,想让这两人见上一面。
或许能解开某些关于灵光转生的谜题。
宅院外头看金碧辉煌,各类建筑由大量名贵木料交叠堆砌,看着就不一般。
陈玄推门而入。
陈玄眉头微皱。
不对劲。
这里太冷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阴邪之气,让人极不舒服。
“佛金?”
陈玄轻唤一声。
无人应答。
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佛金虽然性格有些跳脱,但实力不弱,按理说,这神京城内的阴邪之气虽然重,但也绝不可能威胁到他。
陈玄双目微闭,开启观气之法。
视野瞬间变化。
原本平静的院落,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片灰黑色的海洋。
无数道阴气如同黑蛇般在地面游走,而这些阴气的源头,都指向了后院。
陈玄循着气息,来到后院。
那里有一口井,井上有巨石。
陈玄大袖一挥。
轰!
巨石被掀飞。
他探头向井中望去。
井底并没有水,而是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相貌极其完美的男子,皮肤白皙如玉,五官如同精雕细琢,正是当初陈玄在天下海潮据点中夺来的那具完美肉躯。
也是佛金寄宿的身体。
此刻,这具肉躯依旧完好无损,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宝光。
但是,里面是空的。
佛金的灵魂,不见了。
“金蝉脱壳?还是被抓了?”
陈玄伸手一招,将那具肉躯摄出井口,检查了一番。
肉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这就更奇怪了。
陈玄重新开启观气法,这一次,他将瞳术催动到了极致。
两道青光从他眼中射出,穿透了地表,直视地底深处。
“嗯?”
陈玄目光一凝。
他看到了。
在这口井的下方,极深的地底,有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漩涡。
那漩涡缓缓旋转,仿佛一张深渊巨口,正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而佛金的气息,似乎就在那下面消失了。
“在地下。”
陈玄没有任何犹豫,抬起右手,掌心向下。
嗡!
法力涌动。
太清神剑的剑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高速旋转的钻头。
“开!”
陈玄低喝一声,手掌猛地按下。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
泥土,岩石在剑气的绞杀下瞬间化为齑粉。
一个直径三尺,深不见底的通道,硬生生被陈玄开了出来。
陈玄纵身一跃,跳入通道之中。
下坠。
不断地下坠。
周围的泥土层迅速掠过,阴气越来越重,甚至开始在通道壁上结出一层黑色的冰霜。
约莫下坠了千丈之深。
脚下一空。
陈玄身形一转,稳稳落地。
这里已经不是泥土层了。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
这里没有光,但陈玄夜视如昼。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即便以陈玄的定力,也不禁瞳孔微缩。
白骨。
无穷无尽的白骨。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骸骨,有人类的,有战马的,甚至还有一些体型巨大的不知名兽类的。
它们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仿佛一片白色的海洋。
在这片骨海之中,插着无数残破的战旗。
旗帜虽然已经腐朽,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古老图腾,那不是大周的旗帜,甚至不属于陈玄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
断裂的长戈、锈迹斑斑的铁剑、破碎的战车……
这里,是一处古战场。
而且是一处规模宏大到难以想象的古战场。
神京这座繁华的帝都,竟然建立在一座巨大的尸山骨海之上!
“这是神京的隐秘之一吗?”
陈玄迈步前行,脚下的白骨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突然。
这片死寂的空间中,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呜!呜!
声音苍凉,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
紧接着,是战鼓擂动的声音。
大地开始震颤。
原本静止的白骨海洋,突然沸腾起来。
无数磷火从白骨缝隙中飘出,汇聚成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影。
杀喊声骤然爆发,震耳欲聋。
“杀!!!”
陈玄前方,灰雾翻滚。
一支骑兵队伍凭空出现。
他们身披残破的重甲,胯下骑着只有骨架的战马,眼中燃烧着幽蓝色的鬼火。
为首的一名将领,手持断矛,高举战旗,向着陈玄所在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万马奔腾,气势如虹。
那种惨烈的煞气,足以让胆小者肝胆俱裂。
陈玄站在原地,并未躲闪,也没有出手。
因为他发现,这些骑兵并没有看他。
他们的目光,穿透了陈玄的身体,死死盯着陈玄的身后。
轰隆隆!
骑兵洪流呼啸而至。
战马和骑士,直接从他的身体中穿了过去,就像是一道道虚幻的影子。
陈玄转过身。
在他身后,同样出现了一支军队。
那是一支步兵方阵,手持长盾和巨斧,严阵以待。
两支早已死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军队,在这地底深处,再次碰撞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花哨的术法。
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厮杀。
长矛刺穿盾牌,巨斧砍下头颅。
虽然没有鲜血飞溅,但那种灵魂碰撞发出的嘶吼和哀鸣,却比鲜血更加惊心动魄。
陈玄感受到了这里的奇特。
这里,是一处被时间遗忘的轮回。
这群亡魂,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前最后一场战斗。
杀得昏天黑地,永无休止。
第385章 被锁住的人
地底深处,阴风怒号。
两支早已化作枯骨的军队,再一次狠狠撞击在一起。
无声的嘶吼,灵魂的震荡,在这片封闭的空间内反复回荡。
陈玄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一刻钟。
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刻钟,随后,所有的幻影如同泡沫般破碎,消散在空气中。
白骨海洋恢复了死寂。
然而,仅仅过了数息。
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灰雾翻滚,那些刚刚消散的骑兵与步卒,再次从虚无中走出,排列成阵,眼眶中燃烧着幽蓝的鬼火,重复着之前的冲锋动作。
甚至连那个领头将领挥舞断矛的角度,都与之前分毫不差。
又看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新意。
陈玄失去了继续观看的兴趣。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那喧嚣的战场,迈步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越过那片白骨海洋,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崎岖。
直到陈玄停下脚步。
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堵墙。
一堵由黑雾构成的墙。
这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疯狂涌动,仿佛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爬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陈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雾气。
前方的雾气真正的凝结成了墙,触摸之时有实感。
“有点意思。”
陈玄收回手指。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大日…火球术!”
陈玄低语。
轰!
一团金色的火焰,骤然在他掌心腾起。
这火焰不同于之前的火球术,它不再是赤红,而是呈现出一种纯粹的辉煌金色。
在这团火焰出现的瞬间,周围那粘稠阴冷的雾气,仿佛遇到了天敌,疯狂向后退去。
陈玄托举着这团金色火焰,如同一尊行走在幽冥中的神灵。
他迈步向前。
看似坚不可摧的黑雾大墙,在金色火焰的照耀下,如积雪遇汤,迅速消融,硬生生被烧出了一条通道。
陈玄穿过雾气,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似乎是一处祭祀之地。
一座古老的祭坛孤零零地矗立在空地上。
祭坛由黑色的石头堆砌而成,上面摆放着早已风干腐朽的三牲五畜头骨。
几面破烂不堪的旗帜插在祭坛四周,旗面已经烂得只剩下几根布条,在阴风中无力地垂挂着。
“祭祀……”
陈玄走到祭坛前,目光扫过那些头骨。
“看来这场战争爆发前,有人在这里祈求庇佑。”
他摇了摇头,绕过祭坛,继续深入。
随着他的深入,周围的雾气再次变得浓重起来,甚至连手中的金色火焰,都受到了一丝压制,光芒收缩了些许。
前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蠕动声。
咕叽。
陈玄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挡在他面前的,是一座肉山。
确切地说,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肉块和残肢拼凑而成的肉团。
肉团表面,无数条苍白的手臂在挥舞,有人的大腿,有扭曲的脊椎,还有一颗颗闭着眼睛的人头镶嵌在肉块之间。
这东西没有皮肤,鲜红的肌肉纹理裸露在外,不断分泌着黄色的黏液。
“恶心。”
陈玄给出了评价。
似乎是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那巨大的肉团突然停止了蠕动。
下一刻。
肉团表面那成百上千只眼睛,猛地睁开!
那些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眼白。
“吼……”
肉团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嘶吼,无数条手臂疯狂伸长,如同触手一般,向着陈玄抓来。
速度极快,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陈玄面色不变,右手并指如剑,对着前方虚空一划。
“斩。”
一道青色的剑光横扫而出。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条手臂瞬间被斩断,污血四溅。
剑光去势不减,直接斩在肉团的本体上。
哗啦!
巨大的肉团从中间裂开,被一分为二。
无数内脏碎肉散落了一地,那股腥臭味浓郁得让人窒息。
然而,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肉并没有死去。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疯狂地跳动着,相互吸引,向着中心处聚集。
断裂的手臂重新连接,切开的伤口迅速愈合。
仅仅眨眼间,那团肉山竟然又要重新站起来。
“生命力倒是顽强。”
陈玄冷哼一声,身形拔地而起,跃至半空。
他看着下方正在蠕动重组的恶心肉块,眼中的厌恶之色更浓。
“既然切不死,那就烧干净。”
陈玄抬起右手,掌心的金色火焰骤然暴涨。
他五指张开,猛地向下一按。
“大日坠地。”
轰!
那团金色的火焰脱手而出,在空中迅速膨胀,化作一轮直径十丈的小型太阳,带着毁灭一切的高温,重重砸在肉团之上。
金色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每一寸血肉。
黏液,污血,此刻都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肉团在烈火中疯狂扭曲挣扎,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但在火焰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不过数息时间。
巨大的肉山便停止了动弹,化作了一堆黑色的灰烬。
连带着周围的地面,都被烧得琉璃化。
陈玄缓缓落下,衣袖一挥,一阵劲风吹过,将地上的灰烬吹散。
通道彻底干净了。
陈玄没有停留,跨过这片焦土,继续前行。
穿过这片区域后,地势开始向下倾斜。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弯谷。
谷口狭窄,内部宽阔,宛如一个巨大的葫芦。
刚一靠近谷口,陈玄便听到了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哗啦,哗啦。
那是锁链拖动的声音。
陈玄走进谷中。
这里的阴气反而淡了许多,但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谷中央,竖立着几根巨大的青铜柱。
无数根粗大的黑色锁链,从青铜柱上延伸出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
而在大网的中心,锁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的生物。
那人四肢被锁链贯穿,悬吊在半空。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烂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肉芽。
那些肉芽顶端呈伞状,就像是一朵朵灰色的蘑菇,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更令人恶心的是他的头发。
那根本不是头发,而是一条条细长的、类似蚯蚓般的活物,在他的头皮上蠕动、纠缠,垂落在肩头。
常人若是看上一眼,恐怕要做上几天的噩梦。
唯独那张脸。
那张脸虽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却异常干净,五官端正,甚至带着几分儒雅之气。
这是一张标准的人脸。
与他那畸形的身体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陈玄走进来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哗啦。
锁链震动。
被锁在空中的怪人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竟然是清澈的,没有丝毫疯狂之色。
他看到了陈玄。
“居然……又有人来了?”
他盯着陈玄看了许久,似乎在确认什么。
随后,他开口问道:“先前那个皇帝呢?我许久未见他了。”
陈玄脚步一顿。
先前那个皇帝?
这地底深处,除了自己,还有皇帝来过?
“你认识泰昌帝?”陈玄反问道。
怪人微微一愣,随即沉吟道:“原来他叫泰昌帝…不错,就是那个穿着龙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看我一眼,问我死没死的家伙。”
说到这里,怪人眼中露出一丝嘲弄:“他为什么没来?是不是终于熬不住,不敢来了?”
陈玄看着这个被锁链困住的怪人,心中念头急转。
泰昌帝生前经常来这里?
看来这神京地底的秘密,泰昌帝是知情的。
“他死了。”
陈玄淡淡地说道。
“什么?”
怪人猛地一颤,身上的锁链哗哗作响。
他瞪大了眼睛,那张儒雅的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甚至比看到陈玄进来还要震惊。
“死了?这怎么可能?”
怪人喃喃自语:“不应该啊!怎么会死呢?我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受尽折磨都没死,他怎么会死?!”
“他明明和我一样……”
陈玄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立刻追问道:“为什么他不会死?你又为什么觉得他和你一样?”
第386章 天外魔染
怪人:“他受了天外魔染。”
“天外魔染?”
陈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落在面前这个被锁链贯穿的怪人身上。
怪人公孙阳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笑,但脸上的肉芽随之颤动,显得格外狰狞。
“不错,魔染。”
公孙阳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来自远古的沧桑:“你所见到的这片古战场,并非寻常厮杀所留。这里是大楚末期的最后一道防线。”
“大楚?”陈玄眉梢微挑。
那个在史书中记载语焉不详,据说终结了上古大魔时代的辉煌王朝。
“我是大楚天将,公孙阳。”
怪人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身份,他的目光越过陈玄,投向那片虚无的黑暗:“当年两军交战,胜负未分,天却裂开了。”
“魔染降临了。”
公孙阳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锁链哗哗作响:“它定固了这里的一切。生与死,时间与空间,都在那一刻被强行揉捏在了一起。所有人都被感染了,包括我。”
陈玄看着他:“所以,你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死不灭。”
公孙阳低头看着自己畸形的躯体,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被魔染同化后,我们成了这片区域的一部分,若是在这里,我尚能保持几分清醒,若是走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森寒:“我会变成最疯狂的怪物,屠戮我所见到的一切生灵。所以我让人将我锁在这里,锁在这片魔染之地。”
陈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这地底会有如此浓郁的阴气。
原来是一处被遗弃的病灶。
“既然如此痛苦。”
陈玄抬起手,掌心之中,那团金色的火焰再次跳动起来:“不如我帮你解脱?”
公孙阳看着那团火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摇了摇头。
“没用的。”
“你想杀我?”公孙阳问道。
陈玄点头:“既然是不死不灭的怪物,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杀了干净。”
公孙阳愕然,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杀不死的。”
他看着陈玄,就像在看一个无知的孩童:“我试过很多种方法。砍头,挖心,毒杀……甚至我去挑衅过当年的日尊。”
提到日尊,陈玄的眼神微微一凝。
“日尊?”
“不错。”公孙阳回忆道,“终结了上古大魔时代的存在。只不过,当时日尊似乎已经完全消失于所有人眼中。我曾以为,这世间能杀死我的,大概只有他。”
陈玄收敛了掌心的火焰,问道:“日尊避世,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个困扰陈玄许久的问题。
大周的记载中,日尊在大周中期才彻底消失。
但公孙阳是大楚的人,两者的时间跨度极大。
公孙阳回答道:“日尊在终结了上古大魔时代后,只在大楚前期存在过一段时间。之后便没了踪影。虽然人们仍然感受得到他力量的影响,世间火道与雷道难以修行,便是佐证。”
陈玄皱眉:“当今王朝名唤大周。大周的记载里,日尊至少是在大周中期才彻底避世的。”
“大周?”
公孙阳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显然对外面的改朝换代并不关心。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大周的记载是从何而来。但我曾听泰昌帝说过一些隐秘。”
“就是你先前口中的那个皇帝。”
公孙阳继续道:“他说,世传日尊在大楚之后重新现世,自太阳中留下一块石碑,刻着天下术法。世人都以为那是日尊留下的传承。”
陈玄点头,他刚看过那块石碑。
“但我从泰昌帝的话中,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意思。”
公孙阳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泰昌帝甚至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日尊已经消失了,或者说,至少不能干预人间了!”
陈玄心中一动。
“其实大部分天光境都认可这个猜测。”
公孙阳叹息一声:“因此他们有断言,修为越高,与尘世的隔阂就越深,在王朝鼎盛时期,土相制约之下,天光境对人间的干预弱得可怜。所以大多数天光境都认为,日尊是因为修为太高,高到已经无法触及这片尘世了。”
陈玄沉默片刻。
一个又一个谜团接踵而至。
大周的历史,似乎被人为地篡改或者是误读了。
泰昌帝知道的隐秘,远比想象中要多。
陈玄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目光重新回到公孙阳身上。
“那些陈年旧事,日后再探。”
陈玄手中的太清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愿不愿意死?”
公孙阳看着陈玄手中那柄青光流转的长剑,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嘲弄。
“能死自然是好。”
他晃动了一下手臂,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不过,你得先打开这些锁链。锁链不开,我的力量被压制,你杀我也是徒劳。但一旦打开……”
公孙阳盯着陈玄:“我很有可能会重新发狂,或者被魔染彻底上身。到时候,你可能会死。”
“无碍。”
陈玄只回了两个字。
话音未落,青色剑光已然斩出。
锵!锵!锵!
火星四溅。
那些困锁了公孙阳无数岁月的黑色锁链,在太清神剑的锋芒下,如同朽木般断裂。
“吼!”
失去束缚的瞬间,公孙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整个人冲天而起,原本干瘪的身体瞬间充盈起来,无数灰色的雾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环绕在周身。
陈玄眼睛微眯。
这雾气……
阴冷诡异,带着一种扭曲时空的错乱感。
像极了当初那片幽之大地上的东西。
“杀了我!”
半空中的公孙阳嘶吼着,双目赤红,理智在飞速消退。
下一刻,他动了。
快。
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
陈玄身形微微一侧。
轰!
一只长满肉芽的利爪擦着他的衣角轰在地面上,坚硬的岩石地面瞬间炸开一个深坑。
公孙阳果不其然发狂了。
他的进攻毫无章法,全是野兽般的本能,但每一击威力都极其巨大。
那是“魔染”的力量。
陈玄脚踏虚空,身形如柳絮般飘忽不定,一次又一次躲过公孙阳的致命扑杀。
他在观察。
观察这所谓的“魔染”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快……动手!”
在一次疯狂的进攻间隙,公孙阳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挣扎,理智短暂地占据了上风。
“趁现在!杀了我!”
陈玄不再犹豫。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那一轮金色的太阳骤然爆发。
“大日真火。”
轰!
金色的火焰化作一条火龙,瞬间吞噬了公孙阳的身躯。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地底。
但在那惨叫声中,陈玄却听到了一丝解脱的笑意。
“这种力量……真是太奇怪了。”
公孙阳在烈火中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他的身体在高温下迅速碳化崩解,最终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
然而。
陈玄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只见那些飘散的灰烬,在接触到周围雾气的瞬间,竟然停止了消散。
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磁力的吸引,疯狂地向中心汇聚。
骨骼重组,血肉再生。
眨眼之间,公孙阳再次出现在半空。
毫发无损。
“再来!”
重生的公孙阳再次发狂,向着陈玄扑来。
陈玄面无表情,再次挥手。
火光冲天。
烧死。
重组。
再烧死。
再重组。
这一幕,在这个封闭的地底空间内,重复上演。
一次,两次,十次……
直到第一百零八次。
当陈玄又一次将公孙阳焚烧成灰烬时,周围的雾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
这一次,灰烬没有再重组。
它们静静地飘落在地上,彻底失去了生机。
与此同时。
陈玄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来时的路。
那片原本喧嚣的古战场,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不断重复冲杀的亡魂骑兵,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飞灰,随风消散。
就连那堵厚重的雾气墙,也消失不见了。
整个地下空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
“原来如此。”
陈玄轻声叹息。
这并非真正的不死不灭。
公孙阳的每一次重生,消耗的都是这片古战场上那些亡魂的力量,或者说是雾气的力量。
他以整座战场的雾气为养料,维持着自己的存在。
如今,养料耗尽,他也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死亡。
“泰昌帝……”
陈玄看着地上的灰烬,若有所思。
这片古战场是魔染降临之地,而泰昌帝常年造访此地,并且很可能也身具魔染。
按照公孙阳的说法,被魔染的人,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都属正常。
假死摧毁大周,倒也说得通了。
陈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再无遗漏后,转身离去。
他回到了地面的宅院中。
那具完美的肉躯依旧静静地躺在井边,但佛金的灵魂依然不知所踪。
“连这里也没有么?”
陈玄皱了皱眉。
佛金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神京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既然找不到,陈玄也不再纠结,转身离开了宅院。
……
听雨轩。
这是长公主月霜在宫外的私宅。
陈玄刚一踏进小院,便看到月霜正焦急地在院中踱步。
见陈玄归来,月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迎了上来。
“剑君,你可算回来了!”
“何事如此惊慌?”陈玄问道。
月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快速说道:“神京之中,出现了一处极奇怪的地方。”
“哪里?”
“码头。”
月霜指向城南的方向:“就在运河码头那里。那里杨柳依依,往日里是送别之地。但今日不知怎么了,有人在那里见到了……先皇。”
“先皇?”陈玄一愣。
“不是现在的父皇,是三十年前的先皇。”
月霜面色凝重:“有人看到先皇正带着文武百官,在码头送别大军出征南疆。有人查了史料,那是三十年前确实发生过的一幕。”
“如今,那一幕在码头重现了。”
“而且……”月霜的声音有些低沉:“凡是想要进入那片码头区域的人,都被迫卷入了那个场景之中,一直在重复着送别的动作。有人想要强行出来,结果刚一踏出范围,便七窍流血而亡。”
陈玄一听,便明白了。
“土相混乱。”
大周将崩,规则失序。
这种因为地脉规则混乱而产生的场景重现,正是大周崩塌的前兆。
“我去看看。”
陈玄没有废话,转身便走。
月霜想要跟上,却被陈玄抬手制止:“你留在这里,那里很危险。”
……
神京码头。
往日里喧闹的码头,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江面上雾气弥漫,几艘挂着大周龙旗的战船停泊在岸边,船上的甲板上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士兵。
岸上,杨柳依依。
一群身穿官服的人正跪在地上,而在他们面前,一个身穿龙袍的虚影正举着酒杯,似乎在说着什么。
陈玄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
不仅是那些虚影,他还看到了许多神京的市民。
他们混杂在那些虚影之中,脸上带着极度的疲惫和惊恐,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机械地跟随着那些虚影做着跪拜、叩首的动作。
他们的膝盖已经磨破,鲜血染红了地面,但依然停不下来。
“这就是规则的力量么。”
陈玄低语。
他没有犹豫,一步踏了进去。
嗡!
穿过某种无形的屏障。
周围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江水的拍击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那个龙袍虚影威严的声音。
“众爱卿,此去南疆,务必扬我国威……”
一股强大的力量降临在陈玄身上,试图将陈玄压制的跪下。
陈玄感觉自己的膝盖微微一弯,身体本能地想要顺从这股力量。
但他只是冷哼一声。
体内山海界的法力流转,瞬间冲散了这股规则的影响。
他直挺挺地站着。
在这成百上千个跪拜的人群中,站着的陈玄,显得如此鹤立鸡群,如此格格不入。
“平身!”
龙袍虚影高喊。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跪!”
所有人又都要跪下。
陈玄依然站着。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正在进行送别仪式的“先皇”,以及那些文武百官的虚影,还有那些被迫卷入其中的市民。
他们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
下一刻。
所有的人,无论是虚影还是活人,他们的头颅同时转动了一百八十度。
成千上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玄。
他们的嘴角裂开,一直裂到耳根。
露出了一个整齐划一、诡异至极的笑容。
“你……为何不跪?”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鬼魅的低语,在陈玄耳边炸响。
……
神京城外,高空之上。
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极速飞离。
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那位剑君,果然是个没脑子的家伙。”
六欲天魔心中满是嘲弄。
“略施小计,引发了一处土相混乱,他竟然真的傻乎乎地走了进去。”
“拖住了他,神京便是一座空城。”
六欲天魔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趁着这个时间,去召集其他人。”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先前那场神京周围城池的清洗,他杀死的天光境,可有不少朋友都在这周遭,得将他们请来。”
“这神京,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第387章 再杀天光
码头,杨柳依依
“你……为何不跪?”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陈玄。
嘴角裂开的弧度整齐划一,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
陈玄面色平淡。
他抬起眼帘,目光越过那些跪伏的百姓,越过那些文武百官的虚影,落在那位举着酒杯的先皇身上。
陈玄向前迈了一步。
咚!
这一步落下,整个码头的地面猛地一颤。
随后定格的场景开始破碎。
陈玄身形如电。
瞬间穿过重重虚影,出现在那泰昌帝面前。
修长白皙的手掌,一把扣住了“先皇”的头盖骨。
陈玄五指收拢。
咔嚓!
假泰昌帝的头颅直接被陈玄硬生生拧了下来。
画面定格。
下一刻。
被拧下的头颅,连同那一身龙袍,以及周围那些文武百官,披甲士兵,就像是被摔碎的瓷器,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哗啦!
所有的虚影同时崩碎。
码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江水依旧流淌,杨柳依旧依依。
只有那些跪在地上的神京百姓,此刻一个个瘫软在地,膝盖处血肉模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恐惧。
“神京百姓,多谢剑君出手相救。”
月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朝着陈玄深深一拜:“若非剑君,这码头只怕要成为神京的一处绝地,不知又要吞噬多少性命。”
陈玄转过身,神色平静:“嗯。”
陈玄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青光,向着城内小院的方向掠去。
……
回到小院。
陈玄盘膝坐于树下,闭目凝神。
日头渐渐偏西。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陈玄睁开眼,眉头微皱。
又是那个长公主。
“进。”
院门被推开,一身白衣的月霜走了进来,好看且清冷的脸上有些憔悴。
陈玄轻声叹道:“月霜公主真是事多呀?”
月霜脸上明显露出尴尬的神色,随后又道:“我也不想如此,只是又有敌来袭。”
“神京外出现了十几位天光境。”
“神京中的所有天光境都出手了,在外阻拦我来此,想请剑君也出手。”
陈玄站起身,目光投向城外的天空。
目光瞬间跨越了整个神京,来到了神京城外,那里十几道身影并排而立。
并且有人在交手。
“十二位天光境么。”
陈玄喃喃自语。
“也罢。”
陈玄大袖一挥,太清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自行飞出,悬浮在他身侧。
“我会出手的,看在神京百姓的份上!”
话落。
青色长虹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神京上空的阴霾,向着城外战场激射而去。
……
神京城外。
此时已是一片炼狱景象。
大地崩裂,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纵横交错。
原本巍峨的城墙已经塌陷了大半,断壁残垣间。
天空中。
五道身影正苦苦支撑。
那是神京中,仅存的五位天光境强者。
都是大周天族的人。
他们此刻的状态极惨。
一位老者失去半边身子,伤口处肉芽蠕动,却被一层黑气阻挡无法愈合。
另一位中年妇人披头散发,手中的宝物早已破碎,也很是狼狈。
而在他们对面。
十二道气息恐怖的身影凌空而立,呈半包围之势,将大周的五位强者死死困在中间。
这十二人,形态各异,却都是天光镜
有身高三丈、浑身长满黑色鳞片的半人半蛟。
有周身环绕着无数骷髅头,手持白骨幡的鬼道修士。
还有一位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肉块,只有一张大嘴张开,活像是一个腐烂的头颅。
“嘿嘿,大周的气数已尽,你们这几个老不死的,何必还要负隅顽抗?”那名鬼道修士怪笑一声。
手中白骨幡一挥,无数厉鬼呼啸而出,再次在对面那名老者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投降吧,将神京的控制权交出来,或许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让你们转修鬼道。”
另一名身穿血色战甲的兵道修士冷冷开口,手中的长戈还在滴血。
大周的那位老祖宗咳出一口黑血,惨笑道:“一群乱臣贼子,妖魔外道,想要神京,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冥顽不灵。”
兵道修士眼中杀机一闪:“既然想死,那就成全你们。诸位,动手吧,迟则生变。”
其余十一位天光境强者闻言,纷纷催动体内法力,准备发动最后一击,彻底抹杀这几个碍事的绊脚石。
嗡!
青色剑光,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神京城内激射而来。
剑光未至,那股凌厉到极致的锋芒,便已让在场的所有天光境强者面皮生痛。
“谁?!”
兵道修士面色一变,手中长戈猛地向上一挑。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兵道修士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顺着长戈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飞出数百丈。
青光散去。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两方阵营之间。
青衫猎猎,黑发飞扬。
陈玄单手持剑,目光淡漠地扫视着对面的十二位天光境强者。
“神京重地,闲杂人等,退避。”
声音平淡,却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大周的那几位老祖宗见到陈玄,顿时如释重负,眼中露出了狂喜之色。
“是剑君,剑君来了!”
而对面。
那十二位天光境强者的反应则各不相同。
站在队伍最后方,一直没有出手的六欲天魔,在看到陈玄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状。
“是他!”
六欲天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玄竟然这么快就破开了码头的土相混乱!
“这家伙……是怪物吗?”
六欲天魔心中那个刚刚升起的“趁火打劫”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逃跑冲动。
他太清楚陈玄的恐怖了。
交手过几次,每一次这个剑君都是以碾压式的态势杀死自己这一方的人。
“不可力敌,绝对不可力敌!”
六欲天魔身形悄悄向后退去,同时收敛气息,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
其他的十一位天光境强者,却并不都认识陈玄。
或者说,他们即便听过“剑君”的名号,也大多不以为然。
毕竟,大家都是天光境。
能修到天光境的,哪个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狠人?
哪怕你再强,难道还能一打十二不成?
“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的陈玄?”
一名背生双翼,鸟首人身的妖魔道强者飞上前来。
他双目如电,死死盯着陈玄,眼中满是挑衅与不屑:
“听说你杀过不少天光?还一对十二,我却是不信的。”
“今日我们十二位天光在此,你一个人,是否真的能独对我等?!”
鸟首妖魔发出一声尖啸,双翼猛地一振。
轰!
空气炸裂。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出现在陈玄头顶。
那双锋利如刀的利爪,带着撕裂虚空的恐怖威能,直取陈玄的天灵盖。
“给我死!”
鸟首妖魔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陈玄脑浆迸裂的画面。
后方的六欲天魔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有上前帮忙,反而退得更快了,心中暗骂:“蠢货!”
陈玄抬起了左手。
动作并不快,有些慢条斯理。
偏偏就是这样一只手,却精准无比地穿过了那漫天的爪影,一把扣住了鸟首妖魔的脖颈。
嘎!
鸟首妖魔那尖锐的啸声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速度和力量,在这只看起来白皙瘦弱的手掌面前,竟然如同婴儿般无力。
无论他如何催动血气,如何挣扎,那只手都纹丝不动,如同铁钳一般死死锁住了他的命门。
“太慢。”
陈玄抬起头,看着手中这只巨大的妖魔,语气冷漠。
“太弱。”
话音落下。
陈玄左臂猛地发力,向下一挥。
轰!
鸟首妖魔那庞大的身躯,被陈玄抡圆了,狠狠砸向地面。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就是纯粹的力量。
嘭!
大地剧烈震颤。
地面上直接被砸出了一个直径百丈的巨大深坑。
烟尘四起。
待到烟尘散去。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个深坑底部。
那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鸟首妖魔,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
他的头颅已经彻底消失,那是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砸进了胸腔里,爆成了血雾。
一击。
仅仅一击。
一位妖魔道的天光境强者,就这么被人像杀鸡一样,徒手捏死了。
天地间,死一般的寂静。
第388章 陷阱,围杀。
神京城外,天空之上。
十二位天光境谨慎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陈玄。
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这位剑君的名号看来真的所言不虚。
有天光境打了退堂鼓,想要离去,左右一瞧,却发现无人起第一步,便又壮着胆子继续盯着陈玄。
陈玄目光幽幽:“诸位还是离去的好,莫要逼我出手,若我出手,尔等皆无性命可存。”
没人回答,也没人说话,整片战场安静得可怕。
神京城上,身披甲胄的守军,也都个个吞咽口水。
他们知道神京城中有一位大高手守着,却不曾想这位大高手竟如此之强,居然能独挡十二位可怕的修行者。
须知,这十二位修行者可是将据说是大周皇族的那几个老供奉都打得遍体鳞伤,险些死去了。
大周天族中的几位天光境,此时已经盘坐在城头疗伤。
中年妇人看了一眼身旁的中年老人,说道:“看来李相的选择是对的,这位剑君实在太强了。有他守着神京,一切应当是无虞的。”
中年人摇头道:“就怕这些人还有些诡谲手段。”
对峙就那么持续下去。
大约半刻钟后,六欲天魔一方终于有人忍受不住。
脾气最为火爆的兵道修士名为血屠,他盯着陈玄。
手中战戟发着灰光,身上血气萦绕:
“剑君之强,我一人不及也。但若仅凭一言便让我等退去,这让我等如何在其他同道面前抬得起头来?”
“不若剑君接我一招,咱们以一招定胜负,我若胜了,还请剑君让我入主神京城。若败,我就此离去。”
陈玄微笑地盯着血屠,点了点头:“请。”
那血屠心中也没底,他知道自己可能一枪不会胜,但自己只要出了第一枪,后面自有道友出手。
这样,十二人齐攻,他就不信真的有天光境能挡下。
血屠大喝一声,身上血气骤然爆发,化作红色的光芒向四方天地射去。
光芒连击,窜入地底,进入树木,直连天空,仿佛四面八方的天地都在为他供给力量。
“剑君且瞧好,这是我之术法——神光斩魔!”
他这话音一落,骤然手中长戟爆发出可怕的鸣叫声。
一只巨大的苍鹰于他身后浮现。
赤色的羽翼流转着锐利的光芒,羽翼扇动间,飞羽飘落。
这一枪伴随着苍鹰直刺陈玄。
陈玄目光平静,轻轻抬手,赫然间天空大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凝聚出一团巨大的乌云。
乌云之上,漩涡盘涌,隐隐有雷蛇相鸣。
“这是……雷道?”
“这是雷霆之术?”
“这怎么可能。自从日尊登天后,雷火之道极难修,修成这样规模的雷火之道……这……他……”有人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
六欲天魔却不觉得奇怪。
这位剑君使得了火球,使得了雷霆,早已被自己知晓,也被天下海潮的人知晓,因此并不惧怕。
他只是将脚步往后挪了挪,身体的血气运转到极致,一旦发现不对,他便会立刻后逃。
浓重的乌云中,雷蛇闪鸣。
陈玄右手轻招:“去!”
雷电中骤然凝聚出一把把雷霆战矛,它们散发着蓝色的光芒,凝成雷电的形状,骤然轰下。
与那血屠的苍鹰战戟轰在一处,霎那间,雷霆与血气碰撞爆发!
一声凄厉的鹰叫响起——血屠凝聚出的巨大飞鹰被雷霆击穿,瞬间消散。
他本人也被一把雷霆战矛击穿胸膛,如流星一般坠地,直挺挺地被钉在大地之上。
血屠,死!
陈玄眼神漠然,来到比那些天光境更高一处的地方,冷声说道:
“想与我切磋?便要付性命的代价,莫要以为进逼神京,肆意屠戮百姓,来几句切磋,若不胜便可离去。我与尔等的切磋,是与性命相关,若败则生死道消。”
陈玄的话语传遍神京周围三十里,那些剩下的天光境面色难看,不知如何是好。
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却是被架在了火上烤,十分难受。
从陈玄的两次速杀来看,这一位恐怕斩杀八位天光,力抗十二位天光,斩时魔的战绩,根本毫无水分。
如今自己等人在这里,即便联手,也恐怕难以是他的对手。
几乎便有人要打退堂鼓走了,然而远空之中却骤然传来一声大笑。
大笑之中,赫然有人出现,却是一位身披白袍,脚踏奇异大靴的人。
他很年轻,非常之年轻,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成年人,却有着成年人的躯体。他的双耳各挂着巨大的耳环。
“不曾想,此世大周竟有这样的人物,敢威逼十二位天光,真的是令人震惊啊!”
这人开口说话,话语之间竟有奇异的力量,安抚了所有天光境躁动的内心,让他们平复在这里。
有人瞧着这人,突然叫出声:“是他!大乾王朝第六子。传闻中自上古时代之后,成为天光境最迅速之人,于十六岁登位证天光,可怕至极!
“不过,据传他不是进入一片时间碎片迷失了吗?怎的又出来了?”
这人喃喃自语的话语,仿佛被天上那位大乾王朝第六子听到了。
他大笑着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我入那时间碎片,得了机缘,得以在天光境中进了半步,如今便是月主在前,也不惧!”
他大笑着。
身上的白袍骤然展开,竟变作遮天蔽日的模样,几乎与整个神京相等,仿佛盖下就能将神京囊在袋中。
他大笑道:“这神京原本也是我大乾重城之一,如今我代表大乾而来,欲取神京,剑君以为如何?”
陈玄漠然看了看,道:“你可以试一试。”
大乾王朝第六子道:“既如此,也好叫你知我姓名,我在那个年代,我在大乾仍在时,也是第一天才,也是最强天光,也是覆灭之子。悠悠苍天,白羽为劫,我为白羽天君!”
他这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张仿佛能吞下神京的白色袍子骤然降下,射出无数道可怕的白光。
白光扫过之处,乱石纷飞,巨木折倒,犁出了一道又一道裂痕。
眼看白光就要击打在神京之上。
陈玄冷喝一声:“在我面前行凶?你便是找错了对手,神剑起!”
陈玄身后的太清神剑,剑鞘骤然飞出,剑鞘中射出无数道剑气。
剑气化作青光,青光直射而上。
面对着一道道白光,两色光芒交战阻挡,一时之间,白光竟不得寸进。
白羽天君眉头微皱:“好厉害的手段,这一招剑气分光之术,却是什么术法?我也与青山剑中的人交过手,他们手中没有这样的东西。”
陈玄青衫飘摇,凌步而上,拔剑一出。
四方之间,青光再生,这一道青光直冲天际,仿若斩断银河。
“太清神剑,斩!”
霎那间,巨大的白袍被撕裂。
白羽天君明显一愕,随后便见那道可怕的剑光袭来。
白羽天君身后六翼展现,恍若神人。
“飞羽六翼?这是……”有人看着白羽天君此时的状态,喃喃自语:“有些奇怪啊,六翼白羽怎么那么像传说中的天人?”
六翼白羽的白羽天君骤然一动,速度非常之快,躲过了陈玄这一道剑光。
然而还没松口气,却见一道青色的身影比他更快,霎那间来到了身后。
白羽天君已经感觉到身后有人,他不敢回头,想要前进躲避,
然而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后领,让他不能向前逃离。
一只拳头骤然砸在了白羽天君的脑袋上,将他生生砸落在地。
轰的一声巨响!
神京城前方的大地之上出现一片裂痕,巨坑之中的鸟首妖魔再一次下降了几丈。
白羽天君则在鸟首妖魔摔成的肉酱中晃悠悠起身,此时不复先前的潇洒自意,变得有些狼狈,并且面色难看地看着陈玄。
该死,他怎么会这么强?
为什么此世会有如此可怕的怪物?
白羽天君想到了天下海潮来与自己交易时所表明的信息,相当明确地表示了陈玄之强,
但自己却不以为然,甚至过于自信了。
如今面对上头那个青衫身影,居然真的吃了一亏。
他轻吐口气,运转体内血气,消除身上的伤势,紧紧盯着陈玄,而后骤然笑道:
“剑君真是厉害啊,可惜今日在场之中,不只有我。”
他的目光扫向了剩余的那些天光。
那些天光并不敢与之对峙。
开玩笑,什么时候不只有你?
虽然我们在这,但让我们对这个剑君这样的凶人动手,实在是没这个胆量。
白羽天君瞧见那六欲天魔带来的天光,个个缩手缩脚,不敢对视,不由冷哼一声:
“剑君,我不知你为何惹了这般多人,但今日与我来此的,还有其他高手。”
他的话音落下,西南方向传出一声剑鸣。黑白两把长剑划破天际,形成一道道剑气桥。
剑气桥上,一人踏步而来。
来人身着黑白双袍,面似中年人,行走之间,肃穆非常。
陈玄看到这人,眉头微微一皱。
这人他认识,先前在明州时,斩杀十魔,也就是斩杀时千秋,这人曾经和时千秋对决过。
那时的他,号称双玄君。如今样貌仍然是那位双玄君,但气质又完全大变。
他站在剑气大桥上,瞧着下方的陈玄,微微鞠躬:“陈道友,又见面了。一别不过数月,您的风采又更进一步。”
陈玄盯着双玄君:“我不记得我与你结过仇怨。”
双玄君叹息:“受人所托罢了,我也不能反抗,请陈道友见谅。”
陈玄不再看他,转头看着白羽天君:“还有谁?”
白羽天君哈哈大笑:“剑君果然是实力强大,面对这般多的天光,这般多的高手,竟仍是面不改色,也罢,我也不瞒你。”
白羽天君一声长啸,鹰鸣震九天。
西北方向传出一声佛号,一人跨步而来。他微微迈步,脚下千百丈的距离,瞬息而至,倒有些缩地成寸的味道。
陈玄看着他,这是一个很老的和尚,身上的袈裟衣袍覆盖住了全身,若是站在地面之上便能拖地。
这人双须也极为之长,垂到了膝盖。
他对陈玄说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见过剑君,佛州天龙寺慧清。”
陈玄微微一愣,天龙寺?
天龙寺不是在明州?
不对,陈玄骤然想起了,明州有一个天龙寺,所谓的佛州也有一个天龙寺,想来二者之间有关系,那自己与他们结仇也就不奇怪了,
自己也曾一脚踢翻了明州天龙寺结合的世尊如来法相。
那自己与他们结仇倒也正常。
有意思。
陈玄轻语,面前出现的双玄君,白羽天君和慧清禅师,都比其他天光境要强得多,至少强出一大截。
第389章 攻杀,强大
“还不够。”
陈玄看着到来的几人,摇头道:“若在场的只有这些,那么仍不够我杀。你且再多叫些人来。”
陈玄笑眯眯地看着白羽天君。
白羽天君此时伤势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他从鸟首妖魔那恶心的碎肉中飞出,抖了抖身上的六翼。
听着陈玄的话,他长长叹息:“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也罢,那今日便不再留你性命。你若嫌人不够,那便再来。”
他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东北方,西南方,东南方,骤然有三道身影齐齐而至。
一人身披黑色大氅,全身风雅至极,唯独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挺出,有肉杆连接,显得相当诡异。
另外两人也是非比寻常,身上血气十分浓郁。
一人身上隐隐有雷霆之力。
这却让陈玄多看了一眼。
掌控雷霆?
有意思,日尊的雷道不能修了,居然还有人能掌握雷霆。
然而陈玄很快就发现,这并非是掌握雷霆,而是他的眉心处有一块奇异的石头。石中蕴含着雷霆之力。
最后一人却不是人形,而是兽形,是一只奇异的大鳄。
这鳄鱼一般的人站着,身后却长有古怪的一对翅膀,一大一小,看起来并不对称。
就是在不对称的翅膀微微扇动,隐隐地将周围的风全部禁锢住。
白羽天君飞到这三人身旁,向陈玄介绍道:“这位隐鳄神君,那位天雷尊,最后一位却是赫赫有名的神目君。”
陈玄握剑,摇头道:“未曾听闻。”
他举着手中长剑,环顾在场所有天光境:
“如此说来,场中竟聚集了十九位天光。哦不对,除我之外,应当是只有十九位。既如此……若想动手,诸位便出招吧,我让你们一式!”
所有天光境面面相觑。
有人已经蠢蠢欲动,尤其是先前跟随着六欲天魔而来的那些天光境。
他们先前不敢动手,是因为陈玄实在过于强大。
如今白羽天君又带来了那么多高手。
这些人又有了动手的心思,毕竟拿下神京确实是件大好事。
最先有所动作的是那名鬼道修士,他手中白骨幡一招,整个人飞身而起。
随后幡中冒出无数黑气,他对着陈玄道:“那我便第一个领教剑君高招。”
他这话一落,脚底下燃起大量的幽绿色火焰。
这火焰并非属于火道一类,而是由阴气所凝,只是呈现了火焰的形态。
火焰之中无数白骨纷纷生成。
一时间他便脚踏无数白骨,如同一条骨龙,伴随着浓郁的黑气直扑陈玄。
陈玄纵身而起,青衫飘摇,一剑斩出。
这一剑,剑光直射,伴随着可怕的剑气,撕裂了骨龙和雾气。
眨眼间便击穿了那名鬼道修士。
然而那名鬼道修士却已然无事,他化作一蓬烟雾,躲过了这一剑。
躲了陈玄一击,让这鬼道修士心中暗松了口气。
这一位虽强,但也没有强到那种不可理喻的地步。
如今自己躲过了他一招,也就证明他并不一定能将天光境秒杀。
既如此,在场如此多的天光境,又有不少接近月主级别的高手,那这一位剑君就要殒命于此了。
想到这,他兴奋不已。
然而下一刻,他脸色骤变。
只见下方的陈玄冲天而起时,右手持剑,左手上雷霆战矛骤然生成,电弧跳动不已。
不像先前与血屠交手,那般召唤雷电,而是凭空在手中生成电矛。
鬼道修士想躲,却躲不开。
陈玄的速度太快了,比他斩出的剑光还快。
青衫身影持着雷霆战矛,刺穿了鬼道修士的胸膛,那鬼道修士闷哼一声,整个人差点化作雾气溃散。
然而却被陈玄左手一震,电弧传导,溃散的迷雾凝固成实体。
电弧纷扰间,鬼道修士的灵魂已然破碎,灵光泯灭。
陈玄挑着鬼道修士,缓缓转身。
一位天光境强者就这样在他的矛杆上,随着电弧跳跃,微微颤动。
白羽天君面色难看。
他大喝一声:“诸位,不要再一个个动手,我等一起出手!”
“单打独斗或许有可能胜,但耗费时间之长,我等承受不起,一起出手,以最快的速度灭杀此獠!”
不用他说话,其余天光境也意识到这个想法,都是混迹天下多年的老人了,这种联手方式还是知晓的。
最先对陈玄出手的是神目君,他双眼中爆发出可怕的光芒,连同他的肉杆一起延长,穿过土石扎根在地面。
他整个人倒立而起,双脚幻化出虚影朝陈玄踏去。
隐鳄神君紧随其后出手,他大吼一声,口中喷出无尽的水汽,水汽弥漫笼罩了神京城前的战场。
这两招来的最快也是最猛。
陈玄身形变化之间仍在原地,然而这两招齐齐落了空,巨脚踏在地上,只留下印痕,水雾弥漫间穿透陈玄身影。
飘渺无定云步!
陈玄出现在了更高的高空之上,手中挽弓,
这弓却是雷霆所化,雷霆长箭,雷霆战弓,弓与箭相合,被陈玄在空中使了个满月。
随着陈玄手一放,雷电狂舞。
雷霆之箭骤然射出,伴随着轰鸣之声,霎那间将那隐恶神君的一只手臂瞬间击碎。
不过这隐二神君也着实厉害,躲过了这一剑,虽然碎了只手臂,但并没有碎身,倒也令陈玄惊奇。
陈玄想拉第二箭,但已经有人到了跟前,却是一位擅长隐匿,杀戮的天光,是跟随六翼天君那一批的。
他出现在陈玄身后,手中长刀就朝陈玄的喉咙刺去。
陈玄冷哼一声:“哼,雕虫小技!”
他不再使弓,只是后背一挺,挺拔的背部骤然力量巨大,大日武道运转,身体内各处力量、各处血气如同太阳般沸腾。
轰的一声,那人刚刚匕首临近,便被陈玄身上散发的可怕力量震飞,砸入地面之中。
陈玄此时挽弓,因此那把秋水剑便悬在周身。
有一位天光境袭来。
秋水剑自动御敌,环绕一圈斩出剑光,与那人的攻击碰撞在一处。
那出手的是白羽天君,飞剑与他碰撞,竟生生将他逼退。
白羽天君面色难看:“妈的,人强就算了,为什么武器也那么强!”
他虽然不持兵器,但一双铁手也非常厉害,如今竟被一把剑逼退,奇耻大辱。
陈玄并不理会进攻的白羽天君,他的目标锁定在了另一人身上,便是那所谓的慧清禅师。
慧清禅师早早感觉到有东西在锁定自己,想要防御。
身上金光骤然爆发,一尊佛陀虚影在他体内诞生,随后逐渐放大覆盖住了他的全身。
陈玄却不以为意,手中雷霆战弓再次挽满。
随后放手,雷霆之箭射出,跨越距离击穿了慧清禅师的防御,霎那间将他的右臂击成粉碎。
不过慧清禅师脸上并无痛苦之色,只是微微一缓,那肉臂便重新长了回来,复生之术极为了得。
“厉害,厉害。”
陈玄大笑,收了雷霆长弓,握紧秋水剑,化作一道流光,速度超越了所有人的预计。
其他人的攻击还未至,便已见到陈玄消失。
陈玄握着秋水剑,一剑劈向最远处的慧清禅师。
慧清禅师面色一变,双手齐挥,想要阻挡。
然而陈玄这一剑挥出,却是虚影。
缥缈无定云剑!
慧清禅师挥中了虚影,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陈玄的剑已经临近。
噗嗤一声,鲜血喷溅。
秋水剑斩落了这名老僧的头颅。
鲜红的血染着长长的白眉,随着他的头颅一起滚落到地上的,是老僧的躯体。
陈玄剑上染血,衣袍干净,冷冷地看着这些人。
一名接近月主级的人物,又是一剑被杀。
第390章 又起退意
这一剑威力之盛,速度之快,远超所有人的预计!
但这并不能阻挡他们进攻的步伐。
天地之间,骤然出现了无数雷电。
一尊身影如同流星般坠落,他额头那颗圆石带着恐怖的雷电,击打着周身的一切,白云,土尘,飞鸟。
凡是他所过的一切,凡是他所经过的区域,雷电电弧都在天地间闪耀。
出手的正是天雷尊!
他趁着陈玄一剑斩落慧清禅师头颅时,便已发动了攻击。
额头上的石头充满着雷霆,附着着他的血气,自天空中而落,威势极为浩大。
白羽天君瞧见了这样一幕。也是不再愣神。
身后六翼一展,手中骤然出现一面古琴,琴中含煞。
他轻轻拨动琴弦,四面八方出现了许许多多令人惊奇的光芒,光芒随而又转化为灰雾,雾中传出马蹄践踏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无数人的喊杀声。
大乾曾经的镇国之器,集齐了阵法兵道双重巅峰之作——神杀琴。
两处攻击,都是趁着陈玄杀人的空隙而发动的。
这也证明了一件事,此次来围攻陈玄的人,并不在乎同伴的性命。
他们只想让其他天光境的死亡,为自己的攻击创造机会。
陈玄瞥了一眼如流星般坠落的天雷尊,摇头叹息:“在我面前玩弄雷电,班门弄斧。”
陈玄并不闪避,身上雷霆比之天雷尊更盛。
他心口间紫光,缓缓涌现,随即爆射而出,扫向天地四方。
整片神京城前方的战场,都被紫色的光线笼罩。
这光线之中,隐隐有雷霆轰鸣,电弧缠绕,时隐时现。
如流星般坠落的天雷尊,被这光线一扫,身上便如同受到了千万斤巨力轰然砸落,
天雷尊向后倒飞而出,口喷鲜血。
额头上的石头也不再爆发雷霆,那些雷电都被收缩了起来。
陈玄冲霄而起,一剑击穿天雷尊的喉咙。也正是这冲霄而起,同样躲过了白羽天君的神杀琴攻击。
无数踏着战马的士兵,在陈玄原本所立之处相互碰撞,炸开。
白羽天君面色难看:“诸位,你们难道就这样看着?不要犹豫了,一起动手!”
“这样,他是避不了如此多攻击的。”
陈玄击穿天雷尊的喉咙。
他身形还未停稳,就已经有攻击到了跟前,前方的虚空展开,化作一片迷蒙的雾气。
雾气中一道细长的紫色光线射出,速度非常之快。
在所有人的视角中,这一击无人能躲。
陈玄也认出了这一击的来历,瞬光杀!
陈玄眉头微皱,又是这一招。
他来到这大周以后,用瞬光杀的人不少。从底层的烛火境,丹阳境,到天光境,都曾有人使用这一法门。
然而这一法门偷袭很快,威力也巨大,对自己起的作用有限。
陈玄直接举剑格挡。
寻常天光境若单单以这种姿态面对瞬光杀,必然要被一击穿心。
然而陈玄的秋水剑却异常坚固,只是在举起的瞬间便挡住了瞬光杀。
两者相交,发出一声金铁碰撞的交鸣。
秋水剑长震。
陈玄法力涌动,猛地挥剑,将这细细的瞬光杀紫光完全劈开。
剑光气势不减,斩向了那片发动攻击的虚空,往远处而去,劈开了一座山峦,树木倾倒,尘土飞扬。
陈玄微微一愣。
发动攻击的人,躲开了这一剑?
陈玄环顾四周:“看起来你和大周天族有关系,或者说应当是和大周天族中修虚空龙术的那一脉有关系。是因为我曾经杀了一个会虚空龙术的大周皇族?”
周围一片寂静,无人回答,只有风在呼啸,以及那些蓄势攻击的天光境。
陈玄并不需要有人回答,他自顾着点了点头:
“那便对了,你潜藏在暗中,想趁着突袭击杀我,可惜算盘落空了。”
陈玄扫向周围所有人,又看向白羽天君:“那个长着六个翅膀的鸟人,你带来那些人和六欲天魔带来的那些人,似乎都没什么兴趣要出手。”
“如今对我发动攻击的也不过四五个人,有两个已经被我斩杀,有一个也算是被我斩杀。”
“剩下的那些人,个个都没什么胆气,只敢这样干看着,实在是有辱了天光境这一身份啊。”
没人会对陈玄的话起什么波澜。
这些人都活得够久了,见到的事情多了,随便因为几句话便暴跳如雷,这不是他们的风格。
即使因为大周天相崩塌,他们得以从天外天降临,感到异常兴奋,也是如此。
兴奋并不会遮掩他们的理智。
白羽天君看着天空,只觉得只想骂一声:“操他娘的!”
天下海潮派来的人也太不靠谱了!
一个个就那么干看着,也不曾出手。
自己都喊了那么多次齐攻出手,然而动手的人也不过一二人。
陈玄持剑,立于天际之上,青衫在狂风吹拂下猎猎作响。
不少天光境已经打了退堂鼓。
他们能成为天光境,靠的自然是无与伦比的谨慎。
他们的态度一变再变。
刚开始时,对陈玄表示不屑。
再后来,瞧见白羽天君到来,又觉得能围杀陈玄。
然而在陈玄展露实力之后,他们又退缩了。
这是一种生存的智慧,拥有这种生存智慧的最高者,自然是隐鳄神君。
他刚才对陈玄出手,被陈玄一剑逼退,如今却再也不敢动手了。
隐鳄神君能清晰地感觉到,如果自己再受一剑,恐怕就要直接横死当场。
不对称的小翅膀扇着,托举着他的巨大身躯,略微向前,他朝陈玄虚空一拜:
“剑君实力强大,我等佩服之至,先前出手是我无礼,若剑君想要赔偿,我现在尽可赔,若剑君不想要,我便就此离去,不会和这白羽天君联手。”
他这话一说完。
白羽天君便恨恨地瞪着隐鳄神君:“你?”
陈玄微笑看着隐鳄神君。
隐鳄神君同样微笑,瞥了一眼白羽天君,同时心中腹诽。
什么玩意?
真以为自己是个蠢货,看着没人脑人心?
实则自己精得很!
先前只是因为觉得能有胜负,如今这样打下去,莫说胜负了,便是性命都不保!
隐鳄神君求饶,其他天光境也蠢蠢欲动。
一位跟随着六欲天魔来的天光境踏步而出。
他身披黑色大氅,头戴高冠,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古意,却是一位大楚的天光境,遗存至今已经不知活了多少岁月。
他朝陈玄遥遥一拜:“剑君之强世所罕见,先前我曾有弟子冒犯剑君,被剑君斩杀,我此次来只是想向剑君问个说法,如今我瞧着剑君的这儒雅的风度,想必惹了剑君的,定然是我那弟子不占理。”
“如此,我也不再追究,想就此离去,还请剑君手下留情。”
有了这两人带头。
一时间,神京城外一声又一声的“剑君”响起,一句又一句的恭维回荡在陈玄耳旁。
陈玄微笑地看着白羽天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向前走了一步。
不少人已经有了退去的动作,开始运转体内血气,移遁而开。
然而瞧见陈玄迈出这一步,便又停下了:“不知剑君有何事?”
陈玄俯瞰着这些人:“想来便来,想走就走,真当神京城是那么好闯的?真当我不会杀你们?”
陈玄的声音传遍整座神京城外。
所有天光境皆是面色一变,难看至极,唯有白羽天君脸色由灰转晴。
好家伙,他这一语明显是不想让这些天光境离去!
这样的话,真就逼急了他们了。
好一个剑君,脑子果然不行!
白羽天君心中大笑。
陈玄当然不会放这些天光境离去。
一个个都是罪孽深重之辈,观气之法一开,眼前凶煞之气已经染满天空,个个手上人命不少,杀了便是一大笔功德。
“剑君此话当真,真不愿让我们离去?”一名天光境踏步而出。
它周身环绕有奇异的花草,显然擅长的术法是花木一道。
剑气重叠筑成的大桥之上,双玄君沉默不语。
他自出现之后便不曾动手,一直在远离这群天光境,
陈玄太强了!
单凭自己一人,确实很难匹敌陈玄。
双玄君始终记得陈玄剑斩时千秋的风姿,那种层次的对决,惊天动地!
第391章 一剑出,一人死
神京城外,气氛相当凝重。
陈玄一人独对面色难看的十来位天光境。他刚才的话语已经表明,不会放这群人离去。
这样的话也是将自己置于险地,至少在场的所有天光境都是这样认为。
“好,既然剑君如此自信,那今日不死不休!”
十余位天光境中,有人喊了一声。
霎那间,所有人都出手了。
尤以白羽天君为最快,他一次又一次地被陈玄破掉术法,心中已是火起,想要证明自己这位大乾的第一天光的实力。
白羽天君双手结印,身后骤然飞出一块破布。
那布见风就长,变成了数十丈的大布。
先前白羽天君用的一招,能遮盖神京城的网布之术就来源于此,这才是他真正的布术。
大乾有三宝,神杀琴、兜天布、幻天铃。最后的幻天铃已然消失不见,
但前二件都在他手中。
兜天布朝着陈玄盖去。
陈玄反剑而劈,剑气纵横,冲霄而上,长在那破布上,破布柔韧异常,居然抵消了这一道剑光。
一剑,没能破开。
飞来的大布这时也已经到了陈玄头顶。
陈玄又听到耳边传来嗡嗡的飞蝗声。
无数蝗虫自后方扑来,蝗虫之上立着一人,也是一位天光境。
养虫之术,天蛊之威!
这位天光来历也不凡,曾于南疆游历,学了蛊术,又结合上周术法,使出了这么一招飞蝗之术。
若被蝗虫临身,定然要被啃食血肉,化作一具枯骨。
陈玄还没来得及面对这飞来的蝗虫和当头罩下的兜天布,又有人自下方发起了攻击。
一条巨大的土龙从地中钻出,长啸一声,龙头上同样有一天光境。
三道不同的攻击已至跟前。
陈玄已然避无可避,其他人也同样发动攻击,只不过他们的速度并没有这三位快。
陈玄大笑一声:“好,这才能打得痛快!”
他这样说着,身上的青衫虽被狂风吹拂得乱舞,但不成规律。
然而在这一笑过后,他身上的青衫便如同受了什么吸引一般,纷纷向上而去。
雷霆在他心口间爆发。
可怕的雷电环绕周身,并且向外扩散,几乎在瞬间便阻挡住了土龙,飞蝗和兜天布的攻击。
虽然这雷霆很快,就被三样攻击碾得粉碎。
陈玄却并不慌,他左手往眉心上一点,全身各处燃起熊熊烈焰,烈焰伴随着雷霆一同向外扩散,瞬间将后方的飞蝗之术烧了个干净。
那名控飞蝗的天光境惨叫一声,身上出现了可怕的火焰。
火焰扑息不灭,令他极为惊惧,手忙脚乱的从空中跌落,滚在地上,不知所措。
大日真火。
陈玄看着手中幻化出来具有大日真火特性的火焰,微微一笑。
陈玄的声音自高空中悠悠传遍整座战场。
“雷火相继,天地异变!”
八字一出,火焰和雷霆都从他身上剥离,随后在陈玄身前迅速汇聚,汇聚成一尊可怕的法相——雷火法相。
陈玄右手一招,法相身后出现星辰画卷筑基景象
星辰筑基景象,诸天星辰卷。
星辰画卷伴随着雷火法相,骤然压下,直接将那兜天布扯开,将土龙碾碎,威势惊天动地。
神京中的所有百姓,看着城外那个橙色紫色交织在身的巨人,挥动拳头,将一个使双剑的人砸入地底,带起一片烟尘。
又瞧见那可怕法相一声大吼。
一个长得像鳄鱼的修行人便如同蚊子一般,被气浪掀飞,砸穿了厚重的神京城墙。
天光境们都惊惧地看着那尊法相。
仅仅是一掌一挥,一拳一脚,便将隐鳄神君和双玄君通通打出战场,实在是可怕至极。
不过他们此时也没了退路,再可怕也要上。
身穿大氅,戴着高冠的大楚天光境一声大喝,身前出现一个巨鼎。
鼎中传出祭祀之声。
陈玄微微疑惑:“咦?这是祭祀之术?传闻儒道,便是来自于这祭祀之术,这倒有些意思。”
陈玄并不急着出手,看那位大楚天光境完全施展。
远古悠长的祭祀之音中,传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尖厉啸鸣,紧随其后的便是那座鼎中,一只巨大的怪异生物飞了出来。
似鸟似龙,却又非鸟非龙,既有鸟身,又带龙头,生有六翅,尾翼摇摇。
此乃天谴魔鸟,上古横行这片人间的恐怖异兽之一。
天谴魔鸟一出场,威势便极大,四面皆有狂风起,不少天光境都被这一招扰乱了心神,那风中带有莫名的力量。
居然能冲击人的魂魄,相当之厉害!
陈玄直面狂风,并不觉得有异常。
右手一招,雷火法相同时出手。
交缠着雷电与火焰的手掌直冲而下,与天谴魔鸟轰然相撞。
这魔鸟的体型比雷火法相还要大上几分,威力却远不如雷火法相。
陈玄一声轻喝:“落!”
雷火法相手掌抓紧,将那天谴魔鸟虚影的头部生生抓成粉碎。
一声可怕的哀鸣在天地间响起,城中百姓,城外樵夫,林中山民,河中渔夫都听到了这声嘶鸣。
他们觉得有无数飞针扎入灵魂,难受异常。
然而这哀鸣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着雷火法相将天谴魔鸟虚影撕成粉碎,天地间瞬间恢复安静。
那位以祭祀之法召唤魔鸟的大楚天光境,口喷鲜血,就此坠地,生死不明。
祭祀之术便是如此,一旦祭祀之物的法相被破,施术者便会遭受反噬!
重者当场横死,轻者也不免重伤数月。
可陈玄只破去这一招,其他天光境仍在出手。
毕竟陈玄早已表明,不会让他们离去。
擅长草木之道的天光境双手一张,原本飞腾着,即将坠地的魔鸟法相残躯,竟被疯狂生长的草木瞬间吸收。
他周身血气随之涨了几分,操纵着无尽花草树木朝陈玄猛扑而去。
天地间,锦绣山河一片青。
粗略一瞧,煞是好看。
白羽天君的神杀琴再起,琴音袅袅却暗藏杀意,弥漫四方。
雾气漫过群山。
雾中旌旗招展,飞马奔腾,一支凶悍的军队踏雾而出,朝陈玄杀去。
陈玄本想挥动雷火法相。
然法相的手脚已被那片锦绣江山般的花草树木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他也不勉强,轻轻一挥,
雷火法相骤然消散,雷电与火焰向四面爆发,瞬间烧尽那片青绿色的草木。
随后,秋水剑起,青光横贯天际——太青神剑斩!
这一剑落下,冲击而来的那支军队尽数剿灭。
其他天光境的攻击已然到来。
陈玄却并不理会,缥缈无定云步一踏。
他的身体处于存在又不存在的叠加态,那些攻击完全无法触及他分毫。
陈玄剑锋直指白羽天君。
白羽天君面色一沉,难看至极,连忙收起神杀琴,挥袖便想逃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陈玄的速度实在太快,他化作一道青虹,仿佛划破天际的流星,瞬息而至。
剑出,白羽天君的护体神罡尽数破碎,眉心被一剑击穿。
陈玄猛地用力向下一挥。
白羽天君的身体被生生剖开,血淋淋的残躯撒落一片。
一位天光境,就此殒命。
令陈玄惊奇的是,白羽天君死后,背后六翼尽数消散。
这六翼显然并非他天生所有,而是由某种力量幻化而成,只待白羽天君身死,那力量便随之消失。
“走!”
眼见白羽天君被人杀死,这一波人再也没了主心骨。
除六欲天君外。
不对,这人已经跑了!
当有人发现六欲天君不在时,便更没了兴致。
一群天光境如被伐倒树木的鸟儿,各自离散,飞遁而去。
陈玄却是大笑一声:“走不了!”
没人听陈玄的话,他们认为陈玄水实力强大,但逃命本事,自家却非常熟练,远非陈玄这个当代天光境可比。
有人嫌自行飞遁速度太慢,便在腰间一拍。他腰上挂着的布袋中,飞出一只神异的猛兽,却是一只穿云鹤,速度极为之快。
他踏上穿云鹤,往远空而去,眨眼间便到了天际。
陈玄目光灼灼,手中秋水剑一震,飞射而出。
秋水剑速度快得惊人,跨过无尽距离,将远空中在穿云鹤上的那人击杀。
鲜血喷溅,落了满地。
秋水剑回手。
眼前那些天光境已然全都不见,这便是他们自有逃跑的底气,以一人之性命,逃得全部人之性命。
神经城外,战场一片狼藉,空空荡荡。
陈玄却并不慌张,凡是刚才在场的人与陈玄交手的人,都被陈玄种下了印记。
绝对无路可逃!
陈玄化作一道青色剑虹,朝着一人逃离的方向飞去。
那人不过逃出五十里,便被陈玄追逐而至,一剑结果了性命。
接下来的其余天光境,都在半个时辰内被陈玄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追踪而至,一剑一剑的杀,一个一个的死。
除了……一个人。
青山如黛,绿水长长。
高天之上,陈玄抹去剑上的一缕鲜血,看了一眼那个天光境尸体,眉头微皱。
他如今没有杀死天光境,只剩下双玄君和六欲天魔。
双玄君且不论,他身上有特异之处,特别是灵光的特异之处,留下他日后有用。
然而这六欲天魔到底去了哪里?
这家伙可是对自己手中逃了许多次,保命手段一等一的好。
这次不找出他,日后还会有麻烦!
更古怪的是,自己在他身上种下的剑符印记,居然没有起作用,找不到他的位置。
这里有陈玄更加惊奇。
陈玄决定继续扩大搜索范围,沿着这青山绿水,一路搜寻。
行进不过百里,便让陈玄面露惊喜之色。
远处群山之间,有两道身影在碰撞。
一黑一红,碰撞之间气浪翻涌,打得树木倾倒,飞尘漫天。
巧的是,这二人陈玄都认识。
黑色身影正是六欲天魔,而那红色身影,正是与雪主形影不离的火君!
火君化作一只飞凤,双翼不说遮天蔽日,也极为巨大。
扇动羽翼之间,火雨落进群山,灼烧出一股股烟气,非常大开大合。
陈玄看着这一幕,倒觉得惊奇。
同时心中也生出一个疑问,都说日尊在上,能降雷火之道,世间修雷火之道者,极为困难。
然而,火君却似乎不在此列,她的雷火是知道修得极好,远胜陈玄见过的任何一个大周修行者!
第392章 火君
群山之间,两道身影来回碰撞。
黑色的雾气和炽烈的火焰,在一次次碰撞中向周围释放。
火君化作的神禽,一声长鸣。
她的身体变得更庞大了一些,样貌也不再那么凝实,有了一种虚化的能量感。
神禽俯冲而下,带着可怕的火焰划破这一片天空。
六欲天君化成的雾气被神禽击中,向下坠落。
一声轰隆巨响。
看着像是没有实体的雾气,砸在大地之上,仍然掀起了泪痕与碎石。
火君从神情中显露身形,冷冷地盯着下方的六欲天君。
“六欲天君,我听过你的名声,与天下海潮有些勾连,今日却是落在我手里,不知有何感想?”
大坑之中的雾气消散,露出了六欲天君的身形。
他晃晃悠悠站起,嘴角溢血,看着天上的火君,听着这话语,面容有些难看,但显露更多的则是畏惧。
平心而论,他是不愿意与这个火君对上的。
不单单是因为她掌握了大周中非常难以掌握的火法,更是因为后面还有一个可怕的追逐者——剑君!
陈玄的实力,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那种一剑杀天光的风采,令这位擅长操控人心,修六欲之道的天光境强者都觉得非常可怕。
六欲天君道:“我不想与你争斗,你且放我离去,我可以保证,日后我不会再与天下海潮有任何勾连,绝不会站在你们广寒天宫的对立面。”
火君摇头:“我并不信你,你的谎言太多了,如今要你死我才安心。”
她说罢,手中火焰凝聚化作一杆赤色的火焰长枪。
身形猛地一震,身后生出神禽羽翼,朝着六欲天君攻杀而去。
六欲天君也不指望,自己的话语能够让这位脾气非常不好的天光,停下进攻的步子。
他右手迅速画了一个圆环,雾气随着他的手臂蔓延,同样成了圆环。
黑色的雾气圆环,朝着火君猛扑而去。
火君长枪震散雾气,下一瞬,四面八方传来靡靡之音。
火君向四周一瞧,自己身处的环境已经变了。
不再是群山之间,绿树环绕,周围的一切,成一处庞大的宫殿。
宫殿之间,床榻环绕。
每一处床榻之上,都有男女在交构,他们的浪叫,他们的靡靡之音,传入火君耳中,令火君心神有些动摇。
火君猛地甩头,扔掉了这一切想法。
“果真是六欲,只不过如今你只能使出色欲之道了吗,此招对别人或许还有用,对我却只是孩童玩闹。”
她最后一字落下。
身形骤然冲天而起,红色的长裙,伴随着修长的大腿,在火焰中交叠。
她击碎了宫殿顶端,随后整片天地破碎。那些靡靡之音,那些交构的男女,那些床榻,那些石柱……通通消失!
六欲天君利用雾气。造成的一切影响在面前消散。
火君睁眼一瞧,却发现那位赫赫有名的六欲天君已然往远处遁去。
天边只留下一道黑色身影。
火君咬了咬牙:“该死,跑的可真快。”
她看了看六欲天君遁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神京城方向,叹息一声,手中幻化的长枪消散。
“还是先去神京城,找到陈玄那个臭家伙。”
“如今雪海北原,正处于危急时刻,不知道雪主姐姐和那个云长风能顶多久?”
她正要往神京城飞去,
却骤然发现原本向远处遁去的六欲天君,突然止住了身形。
火君有些疑惑,
下一刻,她的疑惑便解了。
一道青衫身影持剑,就那么拦在了六欲天君的去处。
陈玄笑眯眯地看着这个从火君手中逃脱的家伙,道:
“我很好奇,你为何能在我手下接连逃脱,我曾在你身上种下剑符,按理说你在大周何处我都能得知,然而现实是我感知不到你的位置,这十分奇特。”
六欲天君面色难看:“剑君,你难道要不死不休吗?”
“我虽多次与你作对,但那也是奉他人之命,且我不曾真正对你出手,每次交战时我便会离去,你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陈玄摇头叹息:“不是每次交战时你会离去,而是每次交战时,你瞧见我的手段便惊逃,这并不代表你真的不想对我动手。”
六欲天君道:“你想知道我如何躲过你的追踪,若我说了,放我离去如何?”
陈玄身后秋水剑飞出,箭尖指着六欲天君:“你没有商量的余地。”
六欲天君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变化十分迅速。
他咬了咬牙:“好,我便与你说道说道,我是如何逃离……”
“逃离”二字出现的刹那。
这位赫赫有名的天光境身上。爆发出黑白二色的光芒,向陈玄激射而去。
陈玄瞧见这黑白光芒,心头一惊。
他感觉到了一种威胁,一种能将自己击伤的威胁!
陈玄迅速举剑劈斩,青色的剑光出现。
剑光和黑光碰撞在一处,四方天地之间皆被这两道力量波及。
尤其是被黑白光击中的岩石,树木,化为齑粉。
陈玄收剑,黑白光散尽。
六欲天君面色更加苍白,似乎已经完全脱力。
陈玄道:“有意思,这黑白光沾染了一丝混沌之力,能伤,毁,灭,摧一切有形之物。”
“我很好奇,你如何将它困在体内用以对人,若是反应慢一些的人,面对这防不胜防的一招,必然是要吃个大亏了。”
“这与你何干?”六欲天君声音冰冷。
他双手一招,身上的雾气尽数脱离,猛地朝陈玄扑去。
随后整个人向后撤,想要尽快远离陈玄。下一刻,六欲天君发现自己的头颅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他眼睛上抬,陈玄正抓着自己的头颅。
“既然不愿意说,那我便自己探究吧。”陈玄的声音悠悠从头顶传来。
秋水剑划破六欲天君的喉咙,鲜血喷溅。这位天光境,生命力在流失。
他却并不慌张,只是转着即将掉落的头颅,盯着陈玄。
随后哈哈大笑:“剑君啊剑君,我还会来,再来找你的。”
他整个躯体迅速朽败下去,变成一具干尸,
一团浓郁的雾气,已然脱离陈玄的视线,远在天际之外。
陈玄愣神,这东西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天边传来六欲天君的大笑声:“你不是想知道我是如何脱离你的印记的吗?”
“这便是方式,你只在我肉身上种下了印记,而我并无肉身!”
陈玄点了点头:“有意思。”
他收回秋水剑,一步迈出,缩地成寸运转之下,四周景物霎那变换。
眨眼之间,陈玄已到了天际,挡在了那团逃跑的黑雾跟前。
那黑雾想要再转向。
陈玄一手探出,右手迅速变大,仿佛泰山压顶般抓住黑雾,将它握在手中。
“走不脱,如此,便死吧!”
陈玄右手猛地发力。
大日真火在手上翻腾,黑色的雾气被灼烧,却是化作了一片光芒,璀璨耀眼。
陈玄咦了一声:
“这光芒有些像白羽天君的那六对翅膀,是同一种能量来源吗?天人……”
他将光芒收入太乙造神壶中。
远处一道红色的火焰身影飞来。
火君到了跟前,紧紧盯着陈玄,随后叹息道:“你又变强了,陈玄。”
陈玄笑道:“你怎么在这?”
火君道:“原本是来寻你的,不曾想中途遇上这个六欲天魔,或者说六欲天君。”
“他曾经与天下海潮有过勾连,我们广寒天宫和天下海潮同样在争夺水相,因此也算是仇家。”
“既然见到他落单,自然要与他斗上一番,能杀他最好。”
陈玄道:“若你不是他对手该如何?”
火君冷哼一声:“怎么可能?别的且不论,我虽不如时千秋,但对付天下海潮这帮人却是手段非凡。”
“这些人修水相,却最怕我持着一身火焰,如今的火相在日尊手中,日尊的位格比他们高得多,因此火相也强得多。”
“故此,目前大周之中,火能压水,此乃常理。”
“虽在凡俗之人中,火未必能压水,但修行者中却有共识:有火法种子的人,比水法种子的人要强。”
陈玄点了点头,随后有些疑惑地问道:“如此说来,你是如何能修火相的?”
“据我所知,有日尊在上,横压大周一切火法,按理说能修火法的人非常之少才对。”
火君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不也能修火法吗?你能修我也能修,有什么好奇怪的?”
陈玄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火君道:“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你若有心打听也能得知,我的本相并非人族,而是一种火焰神禽,天生便是修火法的。”
“千年之前,我这一族对日尊有恩,日尊特赐下了一枚火法种子。也正是因为这枚火法种子,导致我族在往后日尊不出的年代里覆灭,只有我一人能继承这枚火法种子,因此我也是大周少有的能施展火法的人。”
火君说到这,紧紧地盯着陈玄,眼神中带着探索的意味:
“倒是你,莫不是日尊也给你留下了什么东西?”
陈玄苦笑摇头:“那倒并没有,或许是我给日尊留下了什么东西。”
火君撇了撇嘴:“你就会胡吹大气,龙王吞江也不见有你那么大口气。”
陈玄又问道:“你的本相是火焰神禽,但我记得所有的神禽在上古时代魔灭之后,都不存在了。”
“或者说上古时代那些神禽也并非真正的妖兽,而是由人族修行进化而来。你却是为何要说自己本相是火焰神禽呢?”
火君露出一个像看白痴的眼神:“不然我该怎么说?”
“我的祖上有人修成了火焰神禽,之后诞生的子嗣都是一种火焰神禽。”
“我能说我是个人吗?毕竟从内在的本质已经完全不相同了。”
第393章 布阵
陈玄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你来寻我是作甚?”
火君一拍脑袋:“跟你都扯到别的地方去了,现在我要跟你聊正事,是一个老头让我来找你的。”
“老头?”陈玄疑惑地问道,“是不是李纲?”
火君点了点头:“对,应该是那个大周国相李纲。他如今也在雪海北原,和他的徒弟,就是那个云长风,还有雪主姐姐,一同镇压着一个东西。”
“镇压东西?是什么?”陈玄问道。
“我也不知晓。”火君说道,“你知道的,我平常不喜欢这些事,也不去管,都是他和我姐姐在聊。”
“先前只是云长风一人来雪海北原找我姐姐合作,据说要打开一个东西,一个镇封在雪海北原下的窟窿,那窟窿里头似乎封印着某些东西。”
“另外,先前我们见过的雪魔,也是那封印中出来的,他是后来才被封印在天晶城。”
陈玄沉吟,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火君道:“云长风和我姐姐去揭开那样东西,然而发现这里头涌出了很多可怕的魔气,甚至感染了周围的一部分生灵。”
“二人实力不济,哪怕云长风动用了星辰之力,也没能将那里的魔气镇压,于是云长风便找来了他的老师李纲。”
“该说不说,那个老头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虽然不是天光境,但他修的那身浩然正气相当厉害,仅仅几个字就平复了这一切。”
“原本一切都正常,却不曾想三人回到天晶城之后,当天夜里,便有人突破了天晶城的防御,前来刺杀李纲。”
“雪主姐姐和云长风对那人出手,那人却败退,随后又叫来了更多的人,皆是天光境,一时之间,整座天晶城都遭遇了许多天光境的攻击,我姐姐利用天晶城本地优势,加之云长风和李纲的一些手段,将那些天光境逼退了。”
“然而雪主姐姐回到那个封印之地时,却发现那里被人破坏了,里头的一些东西也跑出来了。”
“跑出来的那些东西,目前还不知去向,但绝对仍然在雪海北原,而且那些跑出来的东西,很可能是上古大魔,不止一尊!”
“因此雪主姐姐派我出来,去寻找与我们交好的天光境前来镇压这一片封印之地,姐姐也上报了广寒天宫。”
“但广寒天宫的人似乎被天下海潮牵制着,一时之间脱不开身,云长风和李纲,还有我姐姐,都想到了你。”
火君指着陈玄:“我也知道你实力强大,故此来寻你相助一二。”
陈玄没有立即回答答应还是不答应,他在脑中过了一番火君讲的话,觉得这一切总有些古怪。
但陈玄随后又将这古怪的感觉抛之脑后。
管他呢,只要实力够强。
一切阴谋、一切算计都能通通打碎!
陈玄看着火君,说道:“行吧,我可以去血海北原一趟。但在此之前,我得先回神京城,去做一些布置,以免这里被人打扰。”
火君点了点头:“一起。”
随后一红一青,两道光芒飞向神京城。
神京城。
一身白衣的月霜长公主站在城墙之上,两旁是甲胄森严的禁卫军。
她瞧着神京城外的战场,又看了一眼城墙的破损程度,轻轻一叹:
“这些天光镜实在还是太强大了,自己先前还是错估了呀,如今神京城墙被毁成这样,将来的一段时间,怕是要耗费不少民脂民膏来修复了。”
旁边,赵凌茗跑了过来,一身华贵的衣服拖在地上也毫不在意。
她对着月霜长公主说道:“月姐姐,城内的一切损失都算好了,先前砸进城中的几个天光镜造成的房屋毁坏,都做好了赔偿。”
月霜点了点头:“如此便好。不知道陈先生如今在何处?”
赵凌茗道:“陈玄实力很强,先前咱们还算计过他,他却不计前嫌来相助我们,是个大好人。”
月霜叹息:“正是因为先前算计过他,因此我先前求他帮忙时,与他相处时,都极为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什么。”
赵凌茗刚想说话,却发现自家姐姐已不知何时眺望远方。
她也顺着目光看去,在那里,两道身影快速地向神京城靠近。
赵凌茗一眼就认出身影之中有陈玄,
因为陈玄的青色化虹剑光,实在太显眼了!
大周本地的修行者,在飞行时没有他那样的速度,也没有他那样的惊艳潇洒。
果不其然,约莫两三个呼吸间。
陈玄的身影便从青光中幻化而出,停在神京城的上空。
月霜和赵凌茗都朝陈玄遥遥一拜,道:“多谢剑君守护神京城。”
陈玄点了点头,道:“并不为你们,而是为这城中百姓,那些来犯神京城的敌人我已斩了。”
“但我不能在神京城久留,因此需要做一些布置,让你们在有敌人来犯时有些应对手段。”
月霜眉头微皱。
事实上,在见识了陈玄强大的实力之后,她觉得有陈玄这样一个人守着神京城,是相当不错的。
月霜甚至生出了,若能让陈玄留在神京城,自己什么都可以做的打算。
即便嫁给他也不是不行!
然而如今这位要走了,确实超乎了意料。月霜想要开口挽留,最后却还是叹了口气,并没有说话。
对于陈玄这样的人,或者说对于天光境来说,美色已然并不算太重要,
自己也没有什么能让这位大名鼎鼎的剑君留下的。
他在离去之前愿意留下一些东西护持神京城,那便是大幸了。
陈玄道:“我受人所托留守神京,如今已平了几波来敌,谅他们也不敢再在神京城闹事。”
“因此即便是我离去,短时间内也应当会平安,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会留下一手段的。”
陈玄说着,手指轻弹。
一道青色的剑气朝月霜射去。
月霜抬着头,不闪不避。
剑气进入她的眉心,带起了一阵大风,吹起了她长长的裙子。
吹得她一身的白衣飘舞,配上她绝美的容颜,显得非常出尘。
月霜却没在意自己如今的状况,她感受着那道剑气在脑海中盘踞,
耳边便传来陈玄的话语:
“我留了一道剑气在你身上,接下来我会在整个神京布下一座阵法,能抵挡天光境的攻击,甚至也能反击。”
“但若真的遇到强敌来袭,阵法守不住,你便催动脑海这道剑气,这剑气会斩出我一道攻击,寻常天光不可挡。”
陈玄这样说着,大袖一挥。
身上秋水剑飞出,随后幻化出几道剑影,分别插向神京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在那里留下了剑痕。
“你这眉心剑气能用四次,东南西北皆能斩出四道剑气,希望你不要让神京百姓受苦。”
陈玄又朝那东南西北四道剑气一点,
四道剑气连接起来,隐隐笼罩神京城,化作了一个大阵。
大阵运转靠的是神京城的官气。
陈玄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在山海界也修过阵法,虽然不是主修,但也是会一些的,尤其是以剑成阵,这几乎是宗门必修课。
无奈这大周王朝灵气实在太过稀薄,他用阵法的次数很少。
先前他在神京瞧见这么多官气,便想着研究出官气的用法,如今布下这一阵,也算是官气用法的一种了。
陈玄朝月霜点了点头,道:“如此我便去了。”
月霜低头,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弯腰鞠躬,朝陈玄遥遥一拜。
“恭送剑君。”
她的声音很轻很冷,飘飘忽忽的,听着很好听。
这位大周长公主再抬头时,天上的青衫身影已然离去
无论是城上将士,城中百姓,还是其他人,都只能看到天地间一青一红两道身影,越过群山,消失在眼前。
……
高天之上。
火君看着陈玄,打趣道:
“那个大周公主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你若一开口,她恐怕今晚就会躺在你床上,如此美人你舍得离去?”
陈玄瞥了她一眼,道:“你好歹也是天光境,堂堂火君,又是女儿身,说出这样的话,不显得不合时宜了吗?”
火君笑着,脸上露出了花痴般的表情:
“女子怎么了,我还幻想着能左拥右抱呢,话说若你真跟那大周长公主熟,此事过后,你便叫她来我这。”
“还有她旁边的小姑娘,这两人抱起来一起睡,非常不一般,可能比雪主姐姐要好得多。”
陈玄无语道:“若是让雪主听到的话,非把你的毛拔光不可。”
火君轻哼一声,道:“哼,姐姐她才不舍得呢。”
第394章 设计,陷阱
群山重重叠叠,大河奔涌向前。
陈玄和火君不过行进了一日左右,便已经出了中州,往北而去。
二人速度很快,在天空中一掠而过。
路途中有不少天光境都瞧见了,这两道身影,却并不出手阻止。
这是极为罕见的,毕如今这世道,任何一位天光境,胆敢越过另一位降世的天光境所占据州城的上空,都会被认为是一种挑衅。
高天之上,白云之间。
陈玄化成的青色剑虹,一直都领在前头。
火君跟在后头。
她肩长着双翼,疯狂地扑扇,想要超越陈玄。
然而每每一靠近,便被陈玄拉开距离。
火君不满地看着陈玄:“我说你这人,有如此快的遁法,怎么上次去雪海北原还要坐在我身上,自己先飞不好吗?”
陈玄笑道:“若非此次着急,我仍然会骑在你身上,飞跃大周半处疆土。毕竟自己飞和骑着别人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火君咬牙切齿:“你!”随后又冷哼了一声:“哼,不与你计较。”
二人吵吵闹闹,刚过并州,
前方出现一片大山,大山极高,连绵不绝。
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山脉。
其上有奇异的景色,一半染着风雪,另一半却是绿叶青青,仿佛有什么力量将这两分隔开。
火君惊喜地说道:“按照如今的速度,估摸着再有七八个时辰便能到雪海北原了。这地界。”
火君面露得意之色:“你应当没来过,这是分天山,以分天为名,便是因为分了春冬二季,往前去是冬,往后来是春,二者造就这奇景,便已得了其名。”
陈玄点了点头:“景致的确不错。”
他向下俯瞰去,大地之上,山脉连绵。
山脉之间,一半冬雪飘飘,雾松棵棵,另一半为绿树青青,花草皆绽。
二人刚刚越过分天山。
陈玄便突然停下了飞行,转身往后瞧去。火君不明所意,但同样止住了飞行的态势,双翼收展,脚踏烈焰,询问陈玄:“有事?”
陈玄点了点头,对着后方高声说道:“这位道友,跟了许久吧?”
陈玄等了一会,没人回话,又继续道:“我自神京城而出,便察觉有一丝气息若隐若现,与我二人相连。”
“只不过距离有些远,到了这分天山,那气息便近了,不知道友能否现身一见?”
火君不明所以:“有人?为什么我没瞧见?”
说话间,他手指燃起火焰,往自己眼睛上一抹,眼中烈焰升腾。
这是一种观测之术,能照映大部分潜藏的身影。
然而火君扫来扫去,都未曾发现有人跟踪:“不对啊,没人。”
陈玄摇头:“道友身化虚空,隐匿之术十分厉害,然而我却遇到两人,都有道友这般本事,修的也都有瞬光杀和虚空龙术。”
“想必道友也是大周天族一派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何与天下海潮有勾结,本人不曾记得与大周天族有过矛盾。”
陈玄的声音传遍周围的区域,同样传遍了半座分天山,然而仍不曾有回应。
陈玄冷哼一声,手指轻勾,摸中了那根空间的弦,
前方六千丈外,一处空间骤然闭合,
一根又一根看不见的丝弦将那里封闭。
千相丝!
陈玄再次发动了这极其好用的空间之术。
果不其然,六千丈外的空间扰动之地,一道紫色的光芒分开了千相丝,并从那片虚空中脱离走出,化成一道人形。
这人白衣白袍,白发白须,甚至连一双手都戴上了白色的手套,显得老而弥尊。
他的面色很是平静,只有双眼中透露着杀意,看着陈玄:
“剑君果然厉害,你杀了我儿子,杀了我徒弟,却也敢这般放肆,你如此狂妄,是会失去性命的。”
陈玄笑道:“先前我不曾发现你,或者说,在神京城外,六欲天魔那群人到来时,我未曾发现你。”
“然而后来我出了神京城,便又觉察到了你的踪迹,想来你的目标并非是我。”
陈玄转头看向旁边有些懵逼的火君:“你们的目标应当是他吧?”
火君愣了愣神,抬手指着自己:“我吗?”
她又将探寻的目光看向了前方那个白衣、白发、白须的老人。
老人点了点头:“确实是随火君而来。”
陈玄道:“你想中途劫杀火君?不对!如果要劫杀,先前你们早就动手了,你想劫杀我?或者不一定是劫杀。”
陈玄沉吟,随后骤然说道:“是想拖住我!”
“看来,雪海北原这局势很是焦灼,你们这一方的人,同样也很担心我的到来。”
老人沉默不语,良久,他才说道:“你这么理解也不算错,白羽那个家伙实在过于无能了,没能杀你便算了,连拖延都做不到,我赶到时,他已死,现在看来,死的也正常。”
陈玄歪了歪头:“你知晓他的死讯,那应当知晓当日我在神京城外干了什么,你觉得只凭你一人便能拦住我?”
老人摇摇头:“自然不行。我是在最后一刻赶到神京城外的,瞧见了剑君大杀四方的风采。若我一人,拦不住剑君。但此地却不一样。”
“此地有什么玄机?”
“剑君可知,这地界为何叫分天山?”
这次陈玄却没有回答,反倒是旁边的火君抢答:“难道不是因为分了春冬二季吗?”
老人哈哈一笑:“自然,这算原因之一。只不过,更重要的是,此地有一异处……”
他说罢,双掌一拍。
陈玄骤然感觉,天地间发生了变化。
原本底下的群山,连绵的山脉,飘落的绿叶,凌乱的风雪,通通颠倒逆转。
四方之间,有号角声起,恍若远古时代走来。
天地之中,政权交替变化,印上了无数王朝的影子。
待到一切异象完整褪去,
陈玄赫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之上。
棋盘分黑白子,自己正处于一颗白子之上,与自己相对的,则是那个老人。
他处于一颗黑子之上。
老人抚须笑道:“此地名为分天山,除了分春秋,除了分春冬,也分阴阳。”
“也好叫剑君知我名,吾乃东海之外千机岛证道第一人,千机天君!”
“有人让我困住剑君,我知晓自己并非剑君对手,于是在此地做了一些手脚,布了些手段,能仗此地之力,挟持剑君一二。”
陈玄道:“你是如何得知我一定会走这条路的,若我换路,你的布置不白费了吗?”
千机天君道:“也算不得白费,我在许多处地点都布了阵,虽无此处这般威力,但也能拖延剑君,更何况雪海北原之事,极为紧急。”
“剑君若是想以最快的速度前往雪海北原,通过此路自然是最快的!”
“稍微一谋算,便能知晓剑君去向,这很轻易。”
陈玄看着千机老人:“阵道,倒是有些意思,秦洛音是你什么人?”
千机天君抚须道:“是我弟子。”
“果然。”陈玄含笑点头:“那想必在雪海北原,刺杀李纲的人是你喽?”
千机天君一怔,似乎没想到陈玄会问这问题,但他也点头承认。
“难怪,想要刺杀李纲不是件易事,想要破开天晶城的防御也非常之难,要同时做到这两件事,除了与雪主相熟,我也不知有何方法了。”
“秦洛音是你弟子,他要与雪主相熟,因此你作为秦洛音师傅,能轻易进入天晶城,刺杀李纲,理所当然。”
“而火君求援,不说是一件多么隐秘的事,但你能时时刻刻跟着她,想必也是得到了一些消息。”
“将这消息透露给你的,当然是秦洛音,毕竟秦洛音与雪主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好。”
“你这般利用你的徒弟,便不怕你徒弟伤心吗?”
千机老人道:“剑君果然厉害,也不全像外头所说那般是个莽夫,至于我徒弟会不会伤心?”
他嘿嘿一笑:“关我何事,若在大周崩塌之前,我说不定还有些顾忌,想着要找一传人。”
“但如今大周比我预料的更早崩塌了,因此,找传人之事便可以搁置下来。”
“所谓传人,不过是传承即将消逝之术,若创术者仍在,何谈术会消逝?”
第395章 杀执棋者
陈玄立于棋盘之中,青衫飘飘。
身旁的火君已然有了怒气,手上火焰凝聚成长枪,直指前方的千机天君,目光灼灼,想要出手。
陈玄伸手拦住了她。
陈玄看着千机天君道:“你如何有自信,凭借这里的地势阵法拦住我?”
千机天君道:“剑君还是不知此地深意。也罢,便让你见识见识。”
千机天君这样说着,他所立身之黑棋被其一脚踏碎。
随后,他右手一招,手中出现了一碗黑棋。
陈玄看着不明所意。
火君却也按捺不住,扒开陈玄拦住的手,整个人骤然飞射出去,身上火焰燃烧,身后羽翼展开,
“老贼,莫要以为你是洛音姐姐的师傅,便可以在这里拦我,你且吃我一枪!”
火君说着。
手中长枪攀附上炽烈的火焰,猛地往前一刺,带起了一道可怕的火龙。
千机老人只是轻轻的取出碗中一颗黑棋,双指捏住暗落。
棋盘上,一颗棋子骤然飞出,挡住了火君刺来的一枪。
两者相撞,产生了可怕的力量,向四周散射,然而在棋盘之内,这力量又被吞噬于虚无。
火君持枪被震飞,退了数百丈,眼中惊疑不定。
千机天君笑道:“火君的脾气,果然还是这般令人厌恶,也不知为何,你们这一族得了日尊好处,能修火道。
“若这火法在我手,必能发挥比你更耀眼千百倍的光芒。”
他说着,一颗棋子再次落下。
那颗飞出来抵挡火君长枪的棋子,发生了变化,
只见它的表面出现裂痕,裂痕中渗透出光芒。
棋子破碎,之中赫然走出一人。
那人高冠博带,有上古之风,长袖拖地,隐隐有祭祀之音,在他周身环绕。
火君皱眉,只觉得那人有些熟悉。
她看了一眼陈玄,随后摇摇头,甩掉脑子里的一切纷乱,
最终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闪过,如惊雷般炸开:“大楚国师……赵无襄?你这……这是赵无襄?!”
火君惊呼出声,
千机天君微笑点头:“确实是这位曾经的大楚国师,祭祀之术的第一人,儒道开创者,号称能一语平定山河的浩然天君。”
“不对!”火君摇摇头,“浩然天君已化为灵光转生,并自封了神意,因此他不可能以如此面貌再现世间。”
千机天君点了点头:“当然并非是真正的浩然天君,我说过,此地乃阴阳二分地,烙印世间一切。
“但凡有生灵路过此地,皆会被分阴阳,阳者不觉有异,阴者却已永存于此地。”
“若我能用此地力量,便能唤出此地曾经路过的所有人的阴之一面,浩然天君来到过分天山,也在分天山驻足,因此我能动用,或者说唤出他的阴之一面。”
他不再看着火君,而是转头看向陈玄,眼神里爆发出金光。
“因此我说能拦住剑君,那是因为这些棋子皆为某一位大人物的阴之一面,我也不知能翻到谁。”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剑君此刻将要面对古往今来,所有精才绝艳,在分天山上都曾留下过印痕的高手!”
“我不认为剑君能在如此多的人面前脱颖而出,横压一切,或者斩掉我的头颅,自身往雪海北原而去!”
“剑君若能离此棋盘,而不丢失性命。,那也是天之大幸!”
千机天君的话响彻整座天地棋盘,
陈玄不以为意,只是一步踏出。
身后秋水剑飞出,亮起一道剑光,剑光照耀天地,宛若青色的太阳,甚至将千机天君刺得睁不开眼。
他只能用手遮着眼睛,瞧着那道渐渐升起的剑光。
好厉害!
好厉害!
千机天君叹息:“若非我在此地,绝不敢与你动手。”
他喃喃自语,手中一颗棋子落下,赵无襄发动了攻击。
这位曾经的祭祀之术第一人,口中吟诵着不知何时的语言,音韵袅袅。
四面八方,原本平息的祭祀之音又起,只见赵无襄,往天空上的那道剑光一点。
因为祭祀之音而出现的浩瀚血气,便如同长河涌向那道剑光,试图将那青色太阳扑灭。
“一整条血气长河!”
火君目瞪口呆地看着赵无襄,随手一点,便化成了长河。
他这是得祭祀了多少人,才能成就如此可怕的一段血气长河?!
怕是得有数十万人啊!
血气汇聚成河,阻挡着青色剑光。
青色的剑光落下,没能劈开血气长河。
然而,血气长河也没能更进一步,二者就那么僵持住了。
千机天君再次拿出一颗棋子,猛然按落。赵无襄身上爆发出异变,
他一身高冠博带尽数散去,化作了一身龙袍,那是属于帝王的龙袍。
千机天君哈哈大笑:“阴之一面,亦可叠加,我唤来的当是大楚第一位皇帝。”
“剑君,认命吧!”
被大楚第一皇帝融合的赵无襄,抬手一点。
血气长河之上骤然爆发出金色的光芒,随后整条血气长河都被染成金色,那是浓重的官气。
官气与长河合并,化为金色巨龙。
金色巨龙撞击的瞬间,剑光终于被击碎。
千机天君得意地,看向陈玄所处的位置,却发现那道青衫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天空之上,有人手挽雷霆战弓,瞄准了金色长河。
陈玄哈哈大笑:“你若还有手段,便尽管使出来,莫要让我杀得不够尽兴,今日我要弯弓射天龙!”
他这话一落。
手中的雷霆战弓爆发出可怕的电弧,向四周击散。
火君躲避着,溢散的电弧,心中惊叹不已:“强,真是强得可怕!”
雷霆长箭发射,带起了一阵狂风,
这一箭威力极大,千机天君都觉得天地棋盘出现了些许的裂痕。
好在这棋盘借助了分天山之力量,能迅速修补。
雷霆之箭刺穿赵无襄的眉头,在从他身体中射出的那一瞬间,可怕的电弧骤然炸开。
大楚第一国师的头颅粉碎,整个身体跌落在地。
雷霆之箭依旧去势不止。
千机天君慌忙拿出另一颗棋子按落。
棋盘上,一颗棋子升起,飞出,挡住了轰击的而来的雷霆之箭。
砰的一声巨响。
雷霆之箭消磨破碎。
千机天君手上那颗棋子,也已经出现了裂痕,并且还在不断蔓延。
裂痕之间,隐有电弧在跳动。
千机天君赶忙扔掉这颗棋子。
棋子被其他力量入侵了,已经废掉了,不能再使用。
陈玄明明非常俊美潇洒,却手挽战弓,看起来突兀至极。
他挽弓之后,却又有一种玄妙的气质与之配合,并不显得过于难看。
双方只交手一招,胜负似乎便已经分明。
“剑君莫要得意太早。”千机老人冷哼一声。
他抓起一把棋子往天空抛去。
这一把棋子大约有六颗,棋盘上的六颗棋子飞起。
飞起之间已不再做任何表现,只是在那一瞬间破碎。
虎啸,龙吟,鹰鸣,狼嚎,狮吼……无数奇兽的声音从其中响起。
一只又一只的猛兽,飞禽从破碎的棋子中走出。
千机老人大笑一声:“这分天山亦非人族之属,亦有兽魂,且让剑君瞧瞧,什么叫做来自远古蛮荒的可怕力量。”
他再提一棋,随意落下,
从棋中冲出来的万兽排列整齐,咆哮着向天空中的陈玄冲去。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棋盘上出现,真乃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象。
陈玄瞧着万兽冲来的样子,不禁微笑道:“好一幅万兽图!既如此,我也以图对之。”
陈玄说着,手中长弓消散,
右手按下,身后骤然浮现出星辰虚影,形成一副卷着的画卷。
星辰画卷打开,半处的天空被星辰画卷所遮掩。
陈玄道:“既如此,便让我以星辰灭群兽!”
筑基景象,诸天星辰图。
陈玄伸手按下的瞬间,诸天星辰图中飞出了无数陨星,直冲大地,带着可怕的呼啸和风声。
陈玄站在无数飞出的陨星中,就像是唤来世界末日的天神。
千机天君唤出的百兽群,被星辰砸落。
无数血肉残肢飞断,亦有被烈火烧焦之处。
一时之间,整座棋盘上竟到处都有猛兽哀嚎的声音。
千机天君手一抖:“怎么可能?”
陈玄道:“没什么不可能的,这片天地之下,英才无数,今胜古并无不妥。”
陈玄手持秋水剑,向千机天君冲去。
“我已让了天君两招,这第三招便由我而出,看你是否能挡?”
千机天君也顾不得自己的第二招被破。
瞧见陈玄以可怕的速度冲来,那惊人的遁术,他平生见所未见,便慌忙取棋——若再不动棋,恐怕就要被他一剑削首了。
千机天君一棋暗落。
陈玄前方出现了一堵堵厚厚的大墙,那墙高高耸立着,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打破。
陈玄却连剑都不曾挥,只是以极快的速度冲过去。
霎那间土墙崩碎,烟尘散起。
千机天君这时,手中已经握了七八颗棋子,他就是利用这颗棋子争取了时间。
“如此,便让我见识见识剑君的高招。”
他手中棋子尽数抛落。
西北方射出一道光芒,东南方亦是如此……一时间,棋盘各个方向都有光芒升起。
光芒之中,一个又一个的天光境高手走出,他们都曾经在这分天山留过名。现过身。
陈玄却并不惧怕,
面对这些天光境,只是随手一剑挥出。
太清神剑斩!
剑光如银河般横扫,那些刚刚出现的天光境虚影,尽数被扫灭。
下一瞬间,陈玄便到了千机老人的身前,剑尖直指这位赫赫有名,阵道大师的喉咙。
噗嗤!
长剑的剑尖穿透千机天君的喉咙,鲜血在剑锋中绽放。
陈玄持剑的手一抖,
这千机天君整个人都被撕裂开来,化成四五块躯体,向四周飞散。
陈玄收剑,却皱了皱眉。
周围的天地棋盘还是一片寂静,并没有发生变化。
“没死吗?”陈玄喃喃自语。
远处,棋盘的最角落,一道身影缓缓凝聚,赫然便是千机天君。
他此时额头冷汗密布,整个人大口大口喘着气,惊恐地看着陈玄。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那个所谓的剑君就真的能杀了自己!”
第396章 破阵,碎棋
“你躲过了我一剑,不知能否躲过第二剑!”
陈玄持剑立于棋盘中央,目光平静,开口说话间,声音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然而千机天君,却从这声音中听到一种死意,一种杀意。
他咬了咬牙,
瞬间身形再次一变,化作五六个千机天君,同时出现在棋盘的各个方位。
“剑君,今日你必死!”
他话音落下,便抬起手,想拿出碗中的一颗棋子。
他的几具分身也同样如此,重复着动作。
有一具分身只是刚刚取出棋子,一把长剑便刺穿了他的喉咙。
随后,剑光向整座棋盘扫去!
原来是陈玄斩杀了那具分身后,又挥出了一剑!
千机天君瞧见剑光袭来,赶忙闭眼。
脑中不再有任何想法,只想着想尽快落棋。
他的速度终究比陈玄的剑光更快一步,落棋的刹那,在棋盘上的黑棋骤然破碎。
一道又一道的光芒出现,一个又一个的天光境高手出现。
距离千机天君最近的,是一个持斧的巨汉。
他面对着陈玄的剑光袭来,猛地扑了上去,用身体挡住了一道剑光。
剑光和那壮汉相撞,两者都瞬间破碎。
千机天君瞧见陈玄的一道剑光没有起作用,不禁松了口气。
下一刻,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壮汉被剑光撕裂了身躯,在眼前炸开。
缝隙中,千机天君看到一个青衫身影,从撕裂的缝隙中渐渐放大。
是陈玄,是那位剑君!
他冲了过来。
千机天君心头大惊。
怎么能那么快?
他双脚在地上一踏。
想要利用滑行拉开更远的距离,争取一些时间。
然而陈玄剑光化虹实在太快,几乎只是在千机天君有动作的瞬间。
陈玄便持剑而至。
剑上附着雷霆,缠绕火焰,雷火之道尽显威芒。
雷霆与火焰交织的长剑,活生生将千机天君劈开。
大量血液喷洒在棋盘之上,白棋染成红棋,黑棋化作血石。
下一刻,那些棋子颤动,随后融化成一滩滩血液。
千机天君的声音从高空传来:“剑君真是可怕之极,可惜……我以自身引你入局,倒也起了些成效,且看剑君如何面对这滔天血海,万人怨气!”
千机天君哈哈一笑,手中棋子落下。
那些由黑白棋化成的血液,一个又一个血色人形从血液中挣脱,浮现,他们身边还围绕着许多魂魄般的鬼物。
陈玄微微皱眉,抬头看向千机天君。
千机天君大笑道:“我知晓剑君的战斗风格——近身搏杀,以奇速制胜,像极了那些极为稀少的武夫。”
“只可惜武夫快被我们修行者‘吃’干净了,其他人或许没兴趣了解剑君的搏杀方式,我却不一样!”
“先前我便是利用剑君这种风格布下一局,乃是曾经有人在分天山下烙印的血河之阵。”
“我将此阵复现于此,它无法移动,对付剑君本极为困难。但剑君的搏杀风格让我想到一法:引你入血河阵,且以我自身为代价作诱饵,先前两次虽惊险万分,差点身死,不过终究是我技高一筹!”
“剑君,认命吧,这血河之阵,连上古大魔都能封印,虽然我不认为他能将剑君封印,但能将剑君拖延一二,便足够我施展出后面的手段了!”
千机天君的声音响彻整座棋盘。
他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便已缓缓消散。
棋盘中只剩下无数的棋子和渐渐升起的血色人影,他们就如同来自幽罗地狱之道,一尊又一尊的站出,一位又一位的咆哮。
火君也在这阵中,四处张望,心头暗自惊:“镇压上古大魔的大阵?!”
这些血色人影并没有多强,但瞧其数量非常之多,足够将一个人的血气完全耗尽,难怪那个千机天君敢说能封印上古大魔。
火君也了解过一些封印上古大魔的大阵,那些封印的上古大魔往往是人族用自身为祭品,献祭无数血气,用以封印的。
想来这血河大阵也相似,只不过攻击性更强。
火君咬了咬牙,
自己不能这样干看着,得帮助陈玄破开这个血河之阵。她
整个人飞纵而起,身后的赤焰火翼展开,红色的长裙飘舞,修长白皙的大腿在这满面血色中,倒也非常显眼好看。
自她头部开始,红色的光芒涌现,缓缓覆盖她的全身。
从头部到肩胛,再到隆起的胸部,再到纤细的腰肢,再到修长的大腿,一处又一处的地方被红色的光芒覆盖。
随着光芒散尽,火君已然完全变了个样。她身后生长着六翼,整个身躯都化作了一只不知名的神鸟。
赤焰神凰,这是火君这一族最祖上的那人修行的最终方向,
她如今只能展现出八九分的力量,并不能重现完全风采,但已经足够强大。
赤焰神凰六翼一挥,漫天火焰在他羽翼间凝聚。
火君一声长鸣。
火雨宛若天罚一般,坠落到棋盘之上,冲入血河大阵之中。
一只又一只从血液中脱胎而出的人形生灵被火雨焚烧,杀得干干净净。
血液却是仿佛永不消失。
他们在火雨焚尽之后又重新诞生,又从血液中脱胎出一个又一个的人形虚影。
陈玄始终平静而待,他已收走了手中剑,面对这样的场景,单用一把剑其实并不够惊艳,或者说杀起来速度不够快。
陈玄瞧了一眼天空中,没了身影的千机天君,他知道此时千机天君也在棋盘中,只不过是在血河阵中。
陈玄面露微笑,笑容很是灿烂,并不显得如何慌张。
千机天君皱眉。看着阵中陈玄露出的笑容,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感。
不应该啊!
这大战非凡,应当是能拖住这位剑君半个时辰的,半个时辰之后,自己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该交给另一位了。
他正在想着,却见大阵中的陈玄缓缓抬起了手。
“怎么回事?”千机天君疑惑不解。
阵中陈玄手中出现了一个小黑点,这黑点在慢慢放大。
随后,只见这位剑君,这位如同仙人一般的青衣人缓缓升上了天空,脱离了向他这里涌而来的那些血液怪物。
陈玄俯视下方一片血海,手中的黑点骤然膨胀。
“血河之阵,不过如此!”陈玄一声轻喝。
膨胀的黑点已经到达了极限,几乎覆盖了半座血河之阵。
“这是什么东西?”阵外的千机天君莫名觉得心悸。
陈玄将那黑点往棋盘上一扔,恐怖无比的吸力骤然在天地间出现。
黑棋,白棋,无数怪物,无数血液……通通抵挡不住这种可怕的吸力,被迅速吸入那个黑点中。
法力黑洞!
如今陈玄的这门术法,已经和在练气期时使用的出现了完全不同的威势,可怕强大,似乎能吞噬一切。
棋盘上的一切东西都往那黑洞中去!
化成赤焰神凰的火君,都忍不住震惊。
自己降下的烈火,同样被吸入了黑点之中。
陈玄手撑在那个巨大黑洞之下,显得极为渺小,但青衣飘舞间又展现出可怕的威势。
这是什么术法?
千机天君和火君心中都冒出这样的想法。
等到法力黑洞将一切都吞噬殆尽,陈玄这才收手。
那个可怕的黑洞在他手中消散,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分天山上的棋盘还在,只不过棋子全无,只有线格交错的棋盘。
陈玄负手,微笑着看着棋盘角落的千机天君:
“若你只有这些手段,那么今日关于你的一切,便到此为止了,包括你的性命。”
千机天君的手在颤抖,他的身躯也在颤抖,他的一切都在颤抖。
他看着那位剑君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恐惧蔓延,疯狂大叫:
“你不能杀我!我也不是有意要来拦你的,只是有人让我这么做,我本也不想杀你的!”
陈玄摇了摇头:“你对我出手,便已经是有了杀意,无论是否成功,但你依旧对我出手了。”
“更何况,先前你诸般招式,若用在其他人身上,那人恐怕已经死去了,我不认为你对我没有杀意。”
陈玄迈着从容的步伐,挺拔的身姿穿过纵横交错的棋盘。
距离棋盘角落的千机天君只不过百来丈。
千机天君恐惧的低着头沉默。
突然,他抬起头,疯狂大叫:“洛音是我弟子,我知道你和洛音有关系,就看在她的面子上饶我一命吧!”
“求你了,我不想死,我可以告知你幕后主使是谁,告知他们有什么目的。这一切,只要你放过我!”
陈玄叹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你是秦洛音的师傅,那是她的事。”
“杀不杀你是我的事。无论如何,你今日不可再留存性命。”
千机天君刚想再说话。
然而陈玄已经到了跟前,抬手挥剑。
剑光并没有出现。
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挥剑,锋利的剑刃便将千机天君的头颅斩下。
这位天光境,这位阵道的大宗师,再没了任何手段。
他流出了正常人该有的血,只不过带着一些天光境的灿烂。
陈玄提着这个老人的头,回首看着落地化成人形的火君。
火君抬头微笑地看着陈玄,
棋盘在这二人间破碎,凌乱的在空中飘飞着,穿过二人交汇的视线,冬雪回归,春花依旧。
场景变化后,一切美的事物都回归了。
分天山,冬春依旧分明,景色依旧好看。
第397章 奇特的云海城
火君兴奋地向陈玄冲来,打破了这种沉静的美。
她到了跟前,便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位非常好看的男人,啧啧称奇。
“我知道你很强,却不曾想你强到了这种地步,先前还是我低估了你,陈玄。”
陈玄道:“谈不上低估,只不过是近些时日实力更上一层楼了而已。”
火君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如今将这千机天君直接杀死了,那该如何知道幕后主使的情报?”
“我知道他刚才跟你说过,若能留他一命,便能挖出一切有关于这幕后人的谋划和布置。”
陈玄道:“不需要询问他,若是单纯询问,可能还会有错处,不如先看看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陈玄说着,将千机老人的头颅抛到空中,随手一点,法力射出。
搜魂之术运转。
眨眼间,那些游离在天地间的精神碎片,包括千机老人的识海,都被陈玄看了个干净。
然而陈玄却皱了皱眉。
“天下海潮,转生道二者联手,让千机老人来杀我,但具体原因我居然搜寻不到。看来连他自己的记忆都被抹除了,有这手段的,还真不多见。”
陈玄想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来源,南疆罗氏。
他们就有这种抹除记忆的手段。
刚才探查了一番,发现千机天君和自己先前缺失记忆的情况非常相似。
“南疆罗氏也参与进去了?”
“应当不是他们亲自参与。”
陈玄细细回想着探寻千机老人识海的过程,
“那种抹除之术很相似,但并不够熟练干净,我能感觉到施展出这门术法的是个新手,也就是说,并非南疆罗氏的人亲自出手……”
陈玄想到了南疆罗氏,想到了部落联盟。在自己斩杀罗天魁后爆出的消息,南疆罗氏被人莫名灭门了。
看来这灭门与天下海潮和转生道有关,只不过他们为何要灭门南疆罗氏?
仅仅只是为了夺取一门看起来非常有用的斩魂之术吗?
又或者是说……陈玄想到了灵光。
南疆罗氏对灵光也有研究,看来这才是主要原因。
越来越多的问题萦绕在陈玄的心头。
陈玄摇了摇头,抛出脑中一切疑问。
这种找出幕后黑手的事情,还是不太适合他,
怎么每个世界都有这种搞阴谋的家伙?
真是不如山海界清静啊。
陈玄心里想着。
他在山海界多舒服呀!
除了修炼,就是跟师兄弟战斗,再不济就是去除一除,那些早已完全绝迹的妖魔。最多的时间便是跟师尊待在一起,修行玩乐。
陈玄想到了自家师尊,最爱的那种酒。
明明是山海界最美的仙子之一,却最喜欢饮酒。
那酒度数不高,常常被她放了一颗梅子,梅子青色泛酸,融在酒中,却让那酒很好喝,有一种清新的古意,又有一种初春的味道。
瓷碗被师尊修长葱白的手捏着,送入口中,酒液有时也会从她嘴角处淌出……
火君站在一旁,瞧着陈玄陷入了沉思,不去打扰。
然而,这位大周赫赫有名的剑君在沉思中,时而叹息,时而沉静,最多的时候,却是在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这人真奇怪…不过这笑确实好看…”火君轻声嘟囔着。
“哎呦!”
火君的脑袋刚歪到别处,想着别的事。
却突然感到脑袋一疼。
她抬头一瞧,不由得咬牙切齿。
陈玄不知何时,已经从那种沉思的状态中回神,猛地敲了一下火君的脑袋,让她气鼓鼓的。
陈玄笑道:“莫要再想些别的事了。去雪海北原救你姐姐要紧,如今她还不知在面临着什么样的事呢。”
火君不满地想说两句,明明是你先想别的事的。
然后,话没出口。
陈玄的手,便搭在了火君的肩膀上。
这让火君刷的一下脸红。
刚想发怒,却发现自己已经骤然从分天山上冲出,在云端穿行。
好快的速度!
她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了。
陈玄笑道:“若与你一同飞行,那去到雪海北原还是太慢了,我心中隐隐有不安感,从刚才千机老人的话中,有别的一些意思,表明前方拦路的不止他一人。”
“虽然我不知,他们为何要分开拦路,而不是一同出手,但总而言之,后面的路程走得并不容易,因此还是我带着你吧。”
火君也不说话。
这人的速度确实快,远超她所见过的任何人,
那一手化为青色的光芒在空中飞行,简直可以在大周来去自如,纵横肆意。
二人穿过群山万壑,穿过滔滔大河,穿过广袤平原,穿过莽莽森林……
由于陈玄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凡人几乎肉眼难以捕捉,瞧不出异样。
只有一些隐在深山老林里的修行者,瞧见天上,有一道青色的光芒瞬间飞过,心中震惊不已,
不知是哪位天光大能在世间游行?!
然而他们刚有这想法,便又丢掉了。
如今这世道,天光大能随处可见,刚才那速度,恐怕也是天光大能中的强者!
自己这些深山老林里的家伙还是躲起来为好,不要掺和这人间的纷争。
世道太乱了!
二人行进不过一个多时辰,他们便已经来到了雪海北原的边缘。
这里已经可以瞧见大片大片的雪,覆盖在山崖之上,覆盖在可以见到的一切景色上,
群山莽莽如奔象,入眼之处尽雪景。
“前方便是云海城了。”火君看着远处的一座城池说道,“越过这城,行进一刻钟便能到天晶城。”
陈玄点了点头,他没走过这条路。
因此在飞行时,都是遵循火君的意见。
二者刚刚临近云海城,便发现不对,
整座城池被冰雪覆盖,城门口无人把守,城楼上也无任何兵士。
按理说,如今这世道,任何一座大城没有兵士是非常奇怪的。
因为太乱了,即便是雪海北原这种偏僻之地,同样会有天光境觊觎。
火君眼神粗略扫过整座云海城。
城中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冰灯在街面上空空的悬挂,没有任何一人,只有各种不同的货物堆叠放着,也有杂乱的凳子横在街面上。
桌椅有破碎,城中有血迹,显然是遭了一场大乱。
火君皱眉:“不应当啊,云海城距离天晶城不远,若云海城出了事,雪主姐姐不可能不来帮忙,毕竟这都是她治下的人。”
陈玄不语,随着火君一起降落到云海城,这一落地发现更加不对。
整座大城没有飘雪,那些红色的血迹也没有被雪花覆盖。
雪海北原的大部分城池都有阵法相持,能将雪花隔绝在外。
这云海城中若没了士兵,大阵没了运转维护,应当不会再生效,城中的场景却仿佛大阵仍然在生效!
陈玄观气之术打开。
看见气机气脉流转,血气仍然萦绕漫天,这证明着大阵没有被破坏。
大阵没有被破坏意味着没有来敌,意味着没有外敌,但这城中场景又是因何呢?
他观气之法一一扫过,发现了许多怨气,煞气,都是属于正常的死亡范畴内所诞生的东西,
火君看着城主府。
云海城是有城主的,是一位丹阳大修,是天光境,是雪主手下的人。
如今那城主府明亮辉煌,在白日里,冰灯也亮着,没有受损。
陈玄与火君对视一眼,都朝那城主府飞去。
到了城主府。
火君停下了脚步,身子在颤抖。
她就站在城主府门口,
大门敞开着,这里头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人。
或者说,堆满了人的尸体!
他们已经腐烂了。
在这天气里,人依然会被腐烂。
蛆虫,苍蝇……爬在这些人身上。
火君面色冰冷。
谁干的?
谁干的?
……
她心中不断喊着这三个字。
身上已经有大量的火焰涌现,显然出离的愤怒。
陈玄皱了皱眉。
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法力涌入火君的心头,冲散了她识海心中的一切怨气。
火君微微回神:“不对,我这会发生了什么?”
她再一瞧,城主府中空空荡荡,无任何东西。
“幻阵?”
火君自语,看向陈玄。
陈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或许是幻阵,或许不是,我确实在这城主府中看到了大量的煞气,怨气,然而这府中却仍然空无一人,你瞧见了什么景象?”
火君微微沉吟:“我刚来到这,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堆叠的尸体,然而被你拍醒后发现这里一切正常。”
陈玄皱眉:“一切正常?”
他轻拍身后的长剑,秋水剑飞出到了天空之上,散发出太阳般的光芒。
光芒化作无数长剑,朝城主府射下,那些长剑带着可怕的破空声,扎穿着城主府中的每一处砖瓦,
恐怖的力量摧毁了这座高高的建筑。
城主府崩塌,巨石纷飞,那些冰晶石,那些冰灯全部坠落,砸在地上,破碎得如同玻璃。
陈玄挥手收回长剑。
待到烟尘散去,由冰晶石堆成的城主府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然而仍旧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有什么发现吗?”火君好奇问道。
陈玄摇了摇头,他这一剑出,依旧没有感到任何古怪。
但是刚才火君看到的景象并不假,甚至影响到了她的心神。
自己仍然觉得这里,非常奇异!
第398章 说书人
陈玄纵身而起。
青衫飘舞间,来到了云海城的上空,俯瞰下方一切地势变化。
观气之法再开,仍无任何异常发现。
陈玄心生疑惑,他总觉得这城不对劲,但真的什么发现都没有。
陈玄手中长剑挥舞,向云海城四方,斩出了六道剑气
六道剑气形成了一大剑阵。
剑阵在旋转中崩散,剑气向整座云海城扩散。
无数积雪被剑气扫尽,露出了原本云海城中各式建筑的面貌。
然而,也仅此而已了。
云海城依旧是这副模样,空空荡荡,不见任何一人,也没有任何异样。
陈玄心中疑惑更深:“到底是什么手段,居然不是幻境,若是一般的幻阵,幻境,我这破境剑阵应当是能探查得到的才是。”
火君站在城主府前,感受着剑气飘散,掀起自身长裙和黑发。
她仰头看着陈玄所做出的动作,高声叫道:“有什么发现?”
陈玄于天空之上摇头:“并无任何发现。”
陈玄身形再变,化成剑虹,飞出了云海城。
他来到距离云海城大约五里处,以便观察整云海城在这地势中的位置。
探查来探查去,终究什么也没发现。
陈玄摇了摇头:“也罢,既如此,我便试他一剑,将这云海城截断,看能否找出一些端倪。”
手中秋水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青色的光芒在剑上浮现环绕,随着陈玄身上的气势不断攀升,剑光也更加璀璨。
周围的云彩被青色的剑光驱散,飘雪也被一种力量牵引清空,只在陈玄周围环绕。
陈玄视线穿过一切阻碍,看向了城中的火君,说道:“我要斩出一剑试他一试,你且退去,远离这云海城十里。”
火君不晓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也照成玄的说法去做了。
这位掌控火法的天光镜,羽翼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火焰光芒,冲出了云海城,退到了十里开外。
陈玄静立于高空,一步踏出。
手中长剑随着脚步,高高举起,仿佛下一刻就要一剑劈落,将云海城直接截断。
气势攀升到顶峰之际,云海城突然有了变化。
金色的光芒从云海城四周各处冲出。
城主府,酒楼,街道,民居,每一处区域,每一块砖瓦,都有金光涌现。
金光都往城中心而去,
中央街道位置上,一人缓缓出现,却是一个老人。
他身背龟甲,左手持书卷,右手拿毛笔。
虽然外在的皮肤皱皱巴巴,确实像一个衰老之人,然而他的脸却非常年轻,并不见丝毫皱纹,甚至还滑滑嫩嫩,宛如婴儿出生。
老人看到陈玄的那横空一剑,大惊失色,连忙叫道:“剑君,请手下留情!”
陈玄并不停手,只是目光平静的看着这个出现的老人,开口问道:“便是你在此处搞鬼?”
老人叹息一声:“我这并非是针对剑君,实则是为了这城中百姓所想。”
陈玄并不答话,静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老人道:“我乃七十二门道之一,说书人一脉的道主,受了其他同袍抬爱,给了一个玄录天君的名号,当然,更多人叫我玄录先生。”
玄录先生继续说道:“我这一脉的术法不擅长战斗,却有一些别的奇异之处,比如知晓一些即将发生之事。”
“我夜观天象,得知雪海北原此地有大乱将生。我说书人一脉便是要记尽天下之事,因此我便往这雪海北原而来。不曾想初到这云海城,便发现了这云海城有了异样,居民全都消失。”
“我深入探查,终于发现,并非是居民全部消失,而是他们在某种影响之下,白日里会消失,夜里又会重新出现,他们却并无所觉。”
“我在此观察了几日,发现城中居民在黑夜里出现,并不会全部都出现,而是有一些人会莫名其妙地死去,并且他们的尸体,会被悬挂在城中的各处,并且悬挂过后会堆叠在城主府中!”
“在第一天的夜里出现,在第二天的夜里就会被堆叠在城主府中,我在此待得越久,这城中的情况就愈发严重。”
“于是,我利用我这一脉的术法,在城中的每一处砖瓦中,都设下了观察之法,然而仍然没有任何发现,只能空空地看着他们这般死去。”
“再探究,我便发现,若这城中建筑被毁,他们在夜里死亡的数量就越多。做完这一切后,剑君便来了。原本我并不想与剑君见面,毕竟外头都传剑君杀意浓重……”
玄鹿先生一口气说完了长段的话语,终于这才停歇。
陈玄听着他的话,并不全信,但也并不再摆出出手的架势。
秋水剑剑上青光消散,并自动从陈玄手中脱离,飞回了剑鞘之中。
陈玄大袖一招,瞬息间来到了玄鹿先生身前。
玄鹿先生吓了一跳。
慌忙后退几步,同时又镇定精神,上下打量着这个大周赫赫有名的剑君。
平心而论,他对这剑君并不熟悉。
虽然手中有他的许多资料,但这些资料要么互相冲突,要么重复性太多。
陈玄单刀直入,并不与他客套:“你是如何发现这城中异常的?又用什么方法探查?”
玄鹿先生苦笑一声:“这我确实不能告诉剑君,并非是我不愿,而是不能!”
“我这门术法,或者说我说书人一脉,人数极少,全赖修行的术法中的条件过于苛刻,必须是灵光鼎盛者,方能得一线修行之机。”
“即便是那些天光境大能转生而成的灵光者,灵光之至盛也不一定能达到要求。”
“灵光?”陈玄喃喃自语。
灵光在山海界通常被定义为是人的智慧,或者是悟性之类的东西,但通常指的便是人的智慧。
灵光越至盛者,智慧越高。
虽然这并不完全成正相关,但有这个趋势。
所谓的智慧并不是指对谋篇布局、对学习能力的强大多少,而是指对天地间灵性,对道的领悟,是一种极其玄妙,捉摸不定的东西。
灵光鼎盛者多有益处,或能测未来,或能观天下,或能断晓因果……总之,各有各的强。
当然,这只是针对于山海界。
至于大周中有没有这样的人,陈玄尚不清楚。
如今玄鹿先生出现了,也就证明确实也有这样的人,只不过要配合上修行的术法。
“要是这么说的话…”陈玄抬头,看向化成一道流火,向这里飞来的火君。
先前,火君也在城主府中看到了,尸体相堆叠,蝇虫乱飞的样子。
这也证明这位火君的灵光不弱,甚至可以说非常之强。
第399章 奇景,诡街
流火落到了街面之上,火君的身形显现。一身红裙的火君,好奇地打量着玄鹿先生。
玄鹿先生朝她微微一躬身:“原来是赤焰神凰一脉的火君殿下。”
火君瞧着他,问道:“你知道我?”
玄鹿先生点了点头:“如雷贯耳。”
火君也只是随口一问,毕竟她这身份在大周知道的人多的是,并不稀奇。她转头瞧向陈玄:“有什么发现?”
陈玄看着火君,又朝玄鹿先生点了点头。火君瞬间明白,于是将目光投向玄鹿先生。
玄鹿先生只好把刚才向陈玄所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待到他说完,陈玄这才开口:“我先前被人算计得多了,因此我并不完全信你的话。所以,这位先生,我需要在你身上种下一道印记,若你撒谎或者对我有欺骗之意,便留不下性命。”
玄鹿先生微微一愣,随即苦笑道:“可以,至少只是种下一道印记,而并非是直接取了性命。”
他自问不会是这位剑君的对手。
陈玄点了点头,朝着玄鹿先生一点,手中射出一道剑气,印记便种在了玄鹿先生的识海里。
玄鹿先生感觉到眉间微微一痛,随后并无任何异样,也不由心生惊讶。旋即便将左手的书捧到跟前,右手抬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陈玄不明所以,但也不去问。
火君倒是好奇得很,凑过去问道:“你在写些什么?”
玄鹿先生道:“我说书人一脉就是要记录天下之事,剑君这种术法应当记下。”
三人又商议了一番,决定留在云海城中,等待今夜到来,也好印证玄鹿先生口中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陈玄三人来到了城主府。
按照玄鹿先生口中所说,城主府是最为诡异的地方。
大量出现在云海城各处的尸体,都会在城主府中堆叠,这也证明着城主府是一个奇异之地。
或许在这里,能找到这些人在白天里消失,在黑夜里出现的源头。
冷风掠过大地,飘雪依旧在落。
高楼小院,墙角红梅,瓦下绿树都重新被染白。
陈玄以剑气清扫的云海城,又被积雪重新覆盖。
时间流逝。
很快,天边的雪山遮挡了落日,残阳的余晖照耀云海城。
陈玄盘坐在城主府的最高处,同样是一处风口,以便能让他观察城中各处的情况。自从跟火君和玄鹿先生来到城主府后。
陈玄便一直在这里,释放着神念识海,观察城中各处情况,仍然并无发现。
这也在陈玄意料之中。
火君则在城主府中四处探查。
她来过这城主府,虽然次数不多,但也曾记得各种建筑的大致构造。
她每一处房间。每一处地点都寻了过去,仍无发现任何异样。
只有一些血迹在砖头城墙的各处抹着,留下了曾经住人的痕迹。
玄鹿先生倒已经习惯了。
他就那么缩在城主府大厅的角落,在手中的书册上写写画画。
至于为什么不坐在中间?
自然是到了夜晚,怕自己会坐在死人堆上。
天边雪山不再闪耀。
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夜的幕布被扯开。
玄鹿先生睁开了眼,轻声自语道:“来了。”
城主府最高处。
受着冷风吹拂,迎着大雪飘落,白色覆满肩头的陈玄,也睁开了眼。
他看着下方的云海城,果然有了变化。
这变化几乎是在瞬间便出现的。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能够感知的地方,它就那么直挺挺地出现了!
原本空空荡荡悬挂的冰灯亮起,街道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
酒楼窗口,客人们谈笑交流,五彩斑斓的烟火,在两位客人酒杯碰撞间,射向高空绽放。
城中酒肆,茶楼仿佛彻夜不息,青楼楚馆人声密集。
城中无一处不热闹,无一处不欢乐。
陈玄飞步轻弹,落到了街道之上。
落地之处,周围的行人散开,纷纷以奇怪的目光看着陈玄。
远处,一支身着甲胄的队伍挤开拥堵的人群,来到陈玄跟前,便举枪直挺,厉声喝道:
“城中如今不许修行者私自施展术法,还请交纳罚款,不然便押回地牢。”
陈玄微微一愣。
果然是和玄录先生说的一样,在夜间,,一切秩序都运转得极为良好。
陈玄笑了笑,他的身形便在众人眼前消散。
一阵清风拂过。
这群身穿甲胄,手持长枪的巡逻兵蒙了一阵,又互相看了看。
“咱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谁知道呢?”
“我们不是要去西城巡逻吗?”
“走走走!”
这一队士兵走入人群,声音也淹没在嘈杂的街道之上。
陈玄的身影重新显现。
这一次没有人再注意到他,仿佛陈玄已经不存在。
陈玄就那么在街道上走着,两旁是叫卖的摊贩,还有高挂着漂亮冰灯的酒楼。
酒楼之上,有人酣畅,有人吟诗,有人碰杯。
街道角落,黑暗之地,亦有人在大呼,有人在大喝,这明显是在赌博。
陈玄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俗事之上。
他扫过几处地方,有茶楼高挂的旗杆,有铺面宰猪的区域,有穿行而过的叫卖糖葫芦的小贩。
旗杆之上挂着三两具尸体,宰猪的铺面上,同样有人的肢体被分割,整齐地排列着。
叫卖糖葫芦的小贩高声轻喝,声音平常,带了一种生气的活泼感。
然而他那一串串扎在茅草上的糖葫芦却完全变了模样,不再是那种红彤彤,挂满着冰糖的漂亮糖葫芦,而是一颗颗带着血色的人眼球
陈玄平静地看着这些东西。
随后从他们身旁一掠而过,法力涌动,剑气四溢,火焰四散。
旗杆上的尸体被斩落,铺面上的肢体同样被击碎,糖葫芦一般的眼球被烈火烧个干净。
然而那些主人毫不察觉。
宰猪的屠夫仍在宰猪,叫卖糖葫芦的小贩仍在叫卖,茶楼的掌柜依旧在算账。
陈玄轻声道:“看来这些尸体是随机出现的,并非是有人特意安排……”
第400章 火与刀
陈玄正想继续探查,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炸响。
陈玄回头一瞧,城主府方向。
一道流火骤然冲向天际,照亮了夜空,如同太阳在闪耀。
跟随着火雨而出,是左手持书卷,右手持笔的玄录先生。
陈玄皱眉,这二人怎么打起来了?
火君化成的火焰骤然膨胀,变出了赤焰神凰的模样。
朝着玄录先生撞去,伴随着大量的火焰在周身环绕,刺眼夺目。
玄鹿先生将手中书卷一展,在空中写出几个字,书卷绽放光芒。
光芒中走出一人,也是一位天光境。
那人陈玄在镇魔司的卷宗中见过,是一位星主,并州的星主。
并州星主一声长啸,从口中吐出一挂飞刀,刀刃锋芒凝结,如同一条大河般冲击。
这一声长啸过后,这位并州星主的身影消散。
“有意思,说书人一脉记录下那人的姓名手段,便能使出他们的一种招式吗?”
陈玄联想到说书人一脉的名称,以及玄录先生白日里的话语。
对于他们这一脉的术法,陈玄有了些猜测。
夜空之中。
火君身上的火焰升腾,伴随着她俯冲的姿势,与那凝结成河的无数飞刀相撞。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这种可怕的交战,若是发生在城中,各种建筑必然要被摧毁。
奇异的是,城主府纹丝不动。
一次碰撞后。
火君占了上风,冲破了飞刀长河,朝着玄录先生杀去。
玄录先生明显面色不好看,他一退再退,勉强躲过了火君的俯冲攻击。
然而,他所在的位置仍然被火君轰出了一个大坑,碎石飞溅,泥土乱扬,
陈玄脚步一踏。
使出化虹之术,向内交战的双方射去。
行进一半距离。
陈玄的身影重新显现,他眉头紧皱着,看着不远处的城主府。
城主府崩塌了!
但并不是因为火君和玄录先生的交手。
反倒更像是自己所为。
变成废墟的城主府的每一块砖瓦之上,都插着一把长剑。
这明显是在复现陈玄,在白日里以长剑击碎城主府的模样。
“这座城主府果然有古怪,先前我在白日里击碎了他,而后飞上天空时,他又恢复原状,与玄录先生交谈后,觉得正常,然而如今,他又一次崩塌,恢复成了白日的模样,这是为何?”
陈玄心生疑惑,随后又摇了摇头。
罢了!
还是先阻止那两人的争斗!
事实上,火君和玄录先生的交战已经引起了云海城中夜间出现的人们的注意。
有人看着双雄交战,惊叹不已。
有人慌忙躲避,以免交战的余波伤到自己。
云海城一条条街道之上,专门负责巡逻守卫的云海城将士,都挺着枪,挎着刀向城主府这里奔来。
陈玄一声轻叹,已经到了两人交战的中心位置。
火君此时化成了赤焰神凰,裹挟着大量的火焰,并不为陈玄的出现而停手,仍然朝着玄鹿先生冲去。
只不过她在中途越过了陈玄,并没有攻击陈玄。
玄鹿先生瞧见陈玄出现,选择不动手,就眼睁睁地看着火君向自己冲来。
陈玄见状,一掌探出,法力涌动。
一只虚幻的大手骤然间将两人拨开。
火君的火焰触及在法力大手上,发出一声巨响。
火君整个人化成赤焰神凰倒飞而出,在空中显化出火君的身影。
她一身红裙,腰肢纤细,面容姣好,黑发飞舞,修长的大腿交叠着,双目最为显眼,却是一副赤红疯狂的模样。
玄鹿先生朝陈玄躬身一拜:“剑君,并非是我有意与她动手,这城主府中入了夜,这位火君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疯,四处摧毁城主府各处,甚至对我动手,我也迫不得已还击,造成了如此大的声势。”
陈玄朝他点了点头,看向疯狂又要发动攻击的火君,悠悠一叹。
他一步跨出,身形骤然间来到火君跟前,一只手按下,拍到了她的头顶。
体内的功德宝卷运转,功德之气涌出,冲刷着火君的识海。
火君疯狂的状态中脱离,眼神慢慢变得清澈。
等到完全恢复,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摸着自己头的青衫身影,脸色腾地一红,连忙拨开陈玄的手:
“你怎么回事?”
“摸我的头干嘛?”
“还有,发生了什么?”
这一清醒,就连问了三个问题。
火君又向四周一瞧,发现自己在夜空之中,不由一愣。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火君低头再向下一看。
四面八方,一只又一只云海城的守卫军队跑步而来。
城中居民也都各自躲在屋檐,角落,房舍之中,透着缝隙观察着自己。
又看见玄录先生对自己一脸苦笑,她当即有了一个猜测。
陈玄却不给她说话。
抬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而出,宛若清风拂面般。将这些云海城中的居民将士通通笼罩。
陈玄按着火君的肩膀,道了一声:“找个地方仔细说。”
陈玄抓着火君的肩膀,将她带离了云海城。
他可不想在云海城交谈,毕竟万一火君再发疯,自己虽然能制住她,却不免也要遭受一些损失。
玄录先生瞧见陈玄和火君飞离云海城,自己也跟了上去。
等到三人完全离开。
整座云海城被陈玄那股力量笼罩的感觉也消失了。
云海城的居民和士兵面面相觑,都不知自己聚集在这里干什么。
然而瞧见前方城主府崩塌,且地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坑洞,都面色一变。
有人吹响了号角。
“修行者袭击!”
“城主府怎么崩塌了?”
“怎么回事?”
……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云海城中回荡交叠,夜色之中仍有雪花飘落。
陈玄带着火君一路飞行。
满山雾凇在二人身下划过,大约飞行了百里,这才停下身形。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等到二人完全停稳,火君这才一脸疑惑地看着陈玄。
陈玄不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夜空中另一道身影的飞来。
“待会你便知晓了。”
第401章 危急或平静
浓白的山顶划过一道金线。
玄录先生飞行时的金光,撕开了黑暗的夜幕,照出了陈玄和火君静静等待的身影。
玄录先生瞧见陈玄和火君站在半山腰之上等待,左手持书信,右手持笔,便要飘然降落。
下一瞬,他面色微变。
那位一身青衫的剑君负手而立,站在铺满白雪的山腰上,却突然有了动作。
大雪满山,雾凇重叠。
眼见金光临近。
倏然间,陈玄衣袖飘舞,一旁的火君没来得及反应,陈玄身形一纵,右手掌出,朝那玄录先生攻去。
漫天的飘雪都随着陈玄的掌势而出,化作一道风雪巨龙,骤然而上。
玄录先生大惊失色。
不知道这剑君为何要攻击自己?!
但他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出手,右手持笔在虚空中点画了几下,手中书卷飞出道金光。
光芒中显化出一人。
那人脑袋极大,巨口张合间喷出一道气流,想要将陈玄打出的风雪巨龙卷走。
陈玄在临近玄录先生时,手段却变了轨迹。
风雪巨龙直接越过了玄录先生,并没有攻击他,反倒是向他身后扑去。
玄录先生呆愣地停在空中,身后的发丝被吹起,往前飘。
他转头一瞧,风雪巨龙不知咬中了什么东西上,在那里盘旋。
一声炸响,龙碎雪落。
漫天的雪花飘散落下,仍带着可怕的力量,将周围的积雪一扫而空,即便是雾凇仍被催折。
玄录先生回头看陈玄。
自己刚才出的那一招,硬生生打到了陈玄的胸膛上,然而那位俊美的剑君却毫发无伤。
他只是目光平静地扛过了这一击,并且眼神并没有再看自己。
玄录先生不明所以。
顺着他的目光重新再转头,这才发现,远空之中,有一道身影在那里,倏然而立。
他在夜色中并不清晰,全身都被黑雾包裹,挡在了月亮之前。
清冷的月光并不能穿透他的黑雾,他的黑雾反倒是蔓延着,仿佛已经将整个月亮包裹。
玄录先生终于知道,刚才那位剑君出手并不是攻杀自己,而是为了与其他人对决!
而自己,就在这对决的两人中央!
夜幕之下,大雪满山。
清冷的月光穿过三道身影,将他们连成斜线。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月下的黑雾人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有一种并不属于人间的超脱感。
然而便是这声音,让玄录先生一愣神,随机大惊失色。
这声音中仿佛有一种魔力,让自己陷入一种至真至幻的奇妙感觉,差点难以自拔!
陈玄并不受影响。
他青衫立雪,平静开口:“没什么特别的,他已经死了,对吧。”
月下的黑雾人点了点头:“不错,他确实死了。”
他是谁?
火君和玄录先生都不明所以。
不多时,火君忽然恍然大悟般看向玄录先生。
玄录先生仿佛也明白了什么,苦笑一声。
他一声长叹:“恨不能记天下之事也。”
这话一出,自他腿部开始,渐渐有金光蔓延,他的身躯化作星星点点,逐渐遗散在这片大雪茫茫的山上。
陈玄道:“云海城中的一切诡象,我原以为是土相混乱造成的,然而,直到玄录使出了他的术法,我便推翻了这个猜测…”
陈玄说到这,顿了顿,直勾勾地盯着天上的那个月下雾中人。
“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是如何将一位天光境操弄于手,甚至让他不自知的呢?”
月下的雾中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大笑一声说道:“因为吾名为幻。”
他说罢,身上黑雾尽数散去。
月色下,一个高约三丈的身影展开双翼,遮蔽月光。
陈玄拔剑,笑道:“我知道了,上古大魔幻魔?有意思,难怪配合上说书人一脉的术法,能够复制整座云海城,并且造出各种诡异现象,操之于手!”
夜色如墨,陈玄的声音在被大雪染白的群山之间回荡。
名为幻的古老魔头张开双翼,并不答话。
他身后的双翼越来越大,甚至完全遮蔽了原本就清冷的月光。
身躯投下的阴影将陈玄与火君完全笼罩。
陈玄手中的秋水剑平举。
剑尖指着空中的幻魔,剑光在霎那间爆发,并不是横斩而出,而是以光束的形式出现。
剑光击中了幻魔,然而这尊上古大魔去仿佛影子般散去,并没有伤到他。
“看起来,剑君也并不像情报中的那么蠢,世上在我这里如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幻魔重新出现。
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带着一种奇异的重叠感,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陈玄眉目平静,挥手一剑。
太清剑气呼啸而出。
剑气化作一道璀璨的长虹,撕裂了冰冷的空气,直取幻魔的头颅。
剑光所过之处,风雪都被绞碎。
然而,剑气触碰到幻魔身体的瞬间,又重复了上一次陈玄出剑的场景,甚至更加美轮美奂。
幻魔身上,并未有鲜血飞溅,也没有金铁交击的脆响。
凌厉无匹的剑气,竟然在触碰的一刹那,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
花瓣轻柔,在夜风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原本杀机凛然的一击,瞬间变成了一场浪漫至极的花雨。
火君瞪大了那一双美目,赤红色的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这是什么术法?”
幻魔发出一声轻笑:“假亦真时真亦假,剑君手段不过如此。”
随着他话音落下。
陈玄手中的秋水剑开始变得透明,原本坚硬冰凉的剑柄,在陈玄手中化作了一捧流沙。
沙砾从指缝间滑落,随风而逝。
陈玄看着空空如也的右手,神色依旧平静,喃喃自语:“有些意思,真幻交替之术?山海界中研究这一门的倒也比较少见。”
“世间万物,本无真假,信则真,疑则假。”幻魔双翼扇动,无数黑色的羽毛飘落下来。
每一根羽毛落地,都化作一个陈玄。
眨眼间,雪山上出现了上百个陈玄。
他们身着青衫,神情淡漠,甚至连身上的气息都与本尊一般无二。
上百个“陈玄”同时开口,声音汇聚成雷:“你又如何证明,你是真的?”
话音未落,那上百个陈玄同时出手。
有的施展太清神剑,有的祭出千相丝,有的掌心凝聚法力黑洞。
漫天攻势,铺天盖地而来。
火君面色大变,浑身火焰升腾,化作一道火墙挡在身前,大声喝道:“陈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玄负手而立,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击,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有点意思。”
他一步踏出。
这一步,并未动用任何神通,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步。
“我说它是假,它便真不了。”
陈玄轻声低语。
呼啸而来的剑气,黑洞,丝线,在触碰到陈玄身前三尺之地的瞬间,就像是泡沫遇到了烈阳,瞬间崩碎,化作虚无。
连同那上百个陈玄,也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啵的一声消散在空气中。
一切过后,大雪之中,陈玄青山仍立。
“你说的不错,信则真,疑则假,我曾见过世界真实,信念自不会假。”
“真是了不起啊!一切真假心自辩,剑君之境界,真乃世所罕见。”幻魔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一旁的火君,“只可惜,她呢?”
火君冷哼一声,手中长枪凝聚。
她双翼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流火,朝着幻魔冲杀而去。
枪尖之上,烈焰凝聚成一点,那是能焚烧万物的极致高温。
她即将刺中幻魔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不再是冰冷的雪山,不再是漆黑的夜空。
而是一片火海。
那是她记忆深处最不愿意触碰的画面。
火海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一袭白衣,染满鲜血。
“母亲?!”火君手中的长枪微微颤抖,冲势瞬间停滞。
那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与火君八分相似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你夺了那颗种子??”
“你只顾着自己,为什么便不顾顾我?!”
“我们这一族迟早会断送在你的手上!”
白衣女子的声音凄厉刺耳,字如尖刀,狠狠地扎进火君的心口。
“不…不是的…”
火君眼中的赤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无助。
她手中的火焰长枪消散,整个人在空中踉跄了一下,“我正在赶回去,母亲,我把种子给你……”
“晚了,一切都晚了!”
白衣女子猛地扑了过来。
……
夜幕之下。
火君悬停在半空,双目空洞。
周身的火焰变得极不稳定,时而狂暴,时而黯淡。
幻魔则静静地漂浮在她身后。
一只漆黑的手掌缓缓伸向火君的后心,掌心中凝聚着一股诡异的灰色气流。
“多么脆弱的心灵啊。”幻魔低语,“轻易便能控制了,这个时代的人族,真是太脆弱了。”
他话音刚落。
一道青色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火君身旁。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绚烂的法术光影。
陈玄仅仅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了火君的肩膀上。
“醒来。”
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直接在火君的识海深处炸响。
火君识海中的火海瞬间崩塌。
面目狰狞的母亲,在陈玄的声音下发出一声惨叫,化作黑烟消散。
火君猛地打了个激灵,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
她回头,正好看到幻魔那只僵在半空的手。
“你敢阴我?!”
火君暴怒,周身火焰瞬间炸裂,化作一只巨大的火凤虚影,双翼一拍,滚滚烈焰直接朝着幻魔席卷而去。
幻魔身形暴退,避开了这含怒一击:“请君真的是了不起啊,这种速度在天光境也是极为少见的!”
陈玄收回手:“是你过于弱小,眼界太低,才会觉得我很强,不过若是只有这种程度,那你今晚就可以留在这里了。”
“狂妄!”
幻魔身后的黑雾猛地膨胀,瞬间将方圆十里的天地全部吞噬。
“那便面对你所见到的一切吧!”
黑雾翻滚,周围的景色再次变换。
不再是雪山,而是一片修罗战场。
天空中下着血雨,地面上铺满了尸体。
那些尸体,竟然都是陈玄曾经见过、甚至杀过的人。
有南疆罗氏的族人,有镇魔司的校尉,有灯花道的门徒,甚至还有神京城外被他斩杀的天光境强者。
他们一个个从血泊中爬起,肢体扭曲,双眼流着血泪,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还我命来……”
“陈玄……你不得好死……”
“杀了他……杀了他……”
上古大魔,幻魔之领域,众生相!
陈玄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扑面而来的厉鬼,看着这漫天血雨,摇头轻叹。
“终究是位格太低,我还想见一见山海界的故人呢,不曾想只有大周的这些家伙!”
陈玄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面前的虚空处。
“你对力量一无所知。”
嗡!
随着他指尖落下,一道奇异的波动荡漾开来。
千相丝!
这一次的千相丝,不再是用来切割空间的利刃,而是化作了无数根看不见的琴弦,连接着这片虚幻空间的每一个节点。
“你的幻境,你的领域,终究只是依存所谓的空间,正因如此具现出云海城,你才需要与玄录的说书人一脉手段结合。”
陈玄手指轻拨。
崩!
空间中的千相丝,如琴弦般被陈玄弹动。第二声,第三声……
以空间为弦琴,以敌首为雅乐。
扑向陈玄的敌人们在半空中突然停滞,然后身体开始错位,扭曲。
众生相领域,在陈玄的千相丝下,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万花筒。
“这是什么手段,是你的那一种空间操纵之术?然后那种术法不是只能禁锢,切割吗?”
幻魔终于感觉到有那些恐惧,心中一个又一个疑惑升起。
“你没必要知道那么多,你只需要知道,今日你便可以去死了!”
陈玄一步迈出。
身形瞬间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扭曲空间,直接出现在幻魔的本体面前。
陈玄一剑斩出。
这一剑,没有剑光,没有剑气,甚至没有出剑的动作。
仍以空间弦为剑!
一时间,但在幻魔的感知中,天地中充满了剑。
四面八方皆有剑落!
幻魔面色大变,施展出了保命之术。
他试图将自己的身体虚化,试图将这一剑定义为假。
但他失败了。
幻终究只是幻,而非真正的虚无。
噗嗤!
一声轻响。
幻魔的眉心处出现了一个红点。
紧接着,那个红点迅速扩大,无数道青色的光芒从他体内迸射而出。
以空间为剑,施展太清剑气。
幻魔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
幻魔惨笑一声:“你杀了我,杀了时、杀了雪……你与我骨魔一族,不死不休!”
黑雾散去,血雨消失,厉鬼不见。
天地重新恢复了清明。
雪山依旧是雪山,月光依旧清冷。
只有地面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证明着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火君大步来到陈玄身边,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越来越强了,我都有些看不懂了。”
陈玄摇了摇头,并未解释太多,只是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雪海北原的方向,也是天晶城的方向。
“没事。”
陈玄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峻。
“千机天君布阵拖延,幻魔设局乱心。”
“一个接一个,一环扣一环。”
陈玄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不屑,几分狂傲,与他此时的样貌所展现的气质并不相符。
“他们这是在怕我啊。”
火君一愣:“怕你?”
“若非惧怕我赶到雪海北原,何必费尽心机在此设下层层阻碍。他们越是想拖住我,就说明那边的局势越是对他们有利,也就说明……”
陈玄眼中寒芒一闪:“我越是要快点过去!”
“说的对,只是”火君有些担忧地看着前方连绵不绝的雪山“这一路上指不定还有多少埋伏,若是再遇到这种级别的对手,哪怕是你,恐怕也要被拖延许久。”
“拖延?”
陈玄转头看向火君,那双眸子亮得吓人,“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有拖延了。”
“什么意思?”火君不解。
陈玄没有回答,身形暴射,飞向天际,往远空而去,遥遥留下一句话。
“我且先去,你随后再来!”
……
青虹贯日,撕裂长空。
陈玄的身影已彻底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将身后的火君远远甩在天际尽头。
幕后人费尽心机。派出了千机天君与幻魔设局,就只是为了拖延自己的脚步,那天津城的局势大概率是非常危急的。
他们越是想拖,陈玄便越是要快。
前方群山如怒涛起伏,大雪封盖了万物。
一道巨大的阴影横亘在必经之路上。
那是一把横架在两座雪峰之间的巨大古琴,琴身长达千丈,由不知名的黑木雕琢而成,琴弦粗如儿臂,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低鸣。
一名身着麻衣的苦行僧盘坐于琴头,双手合十,低垂着眉眼。
“施主杀业太重,前方无路,不如在此听贫僧弹奏一曲,洗去……”
铮!
琴音未起,剑鸣先至。
陈玄甚至没有减缓一丝遁光的速度。
青衫猎猎,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撞向那把拦路的巨琴。
苦行僧猛地睁眼,眼中满是惊骇。
他双手疯狂拨动琴弦,试图构筑起一道音波屏障。
“死。”
陈玄口中只吐出一个字。
太清剑气在他身前凝聚成一点极致的锋芒。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仅仅是纯粹的速度与锋锐。
青光一闪而过。
那把足以镇压一州气运的千丈古琴,从中整齐地断裂开来。
连同那个试图阻拦的天光境苦行僧,也在这一瞬间被剑气绞成了漫天血雾。
陈玄的身影穿过血雾,染上了一丝猩红,速度却反而更快了三分。
只有死人,才不会挡路。
越过分天山脉,进入真正的北地腹地。
寒风如刀,割面生疼。
前方虚空忽然扭曲,三道身影凭空浮现。
一人持金盾,一人握毒幡,一人背负双剑。
皆是天光境。
这三人显然早有准备,刚一现身,便呈品字形站位,气机相连,瞬间封锁了陈玄的所有进路。
“剑君留步!我等奉命……”
持盾壮汉一声暴喝,手中的金盾迎风暴涨,化作一座金色的山岳,挡在陈玄面前。
陈玄面无表情,右手虚握。
千相丝!
这一次,看不见的丝线并未用来切割空间,而是直接缠绕在了那金盾之上,顺着气机流转的缝隙,瞬间钻入了三人的护体神光之中。
“滚!”
陈玄袖袍一挥。
空间猛地坍缩。
那座巍峨的金色山岳在瞬间崩解,化作无数金色的碎片。
紧接着是那持盾的壮汉。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如同破碎的瓷器一般,沿着千相丝勒出的痕迹,整齐地滑落,散成一堆碎肉。
另外两人面色惨白,转身欲逃。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陈玄身形未停,只是随手向后一点。
两道青色的剑气如同游龙般飞出,瞬间追上逃遁的二人。
噗!噗!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如同盛开的红梅。
陈玄看都未看一眼,身形再次加速。
一路向北。
凡有阻拦者,无论是设阵的阵法师,还是御兽的蛮族,亦或是成群结队的死士。
皆是一剑。
陈玄从未出过第二剑。
他的剑气越来越盛,身上的杀意也越来越浓。
到最后,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行走的杀神,所过之处,天空中留下一条久久不散的血色轨迹。
甚至有几位潜藏在暗处,原本打算伺机出手的天光境强者,在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杀意后,硬生生地止住了身形,缩回了老巢,不敢露头。
他们怕了。
这位剑君,是真的会杀人的,天下海潮给的条件不值得!
……
两个时辰后。
风雪渐歇。
陈玄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的他,青衫之上一片洁净,只有手中剑,沾着血珠。
前方,便是天晶城。
陈玄站在最后一座高山上,看着下方彷徨在平原之中的巨大城市,微微松了口气。
这天津城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危急。
第402章 原因,困局。
陈玄纵身而起,袍袖飞舞之间,往天晶城而去。
天晶城城外的大地,竟并没有多少积雪。显然是因为发生过一些战斗,导致这些厚厚的积雪被清除了。
城楼上,身着战甲的士兵个个肃穆,都手持强弩长枪,身背大盾。
一位小队队长瞧见了远处飞来的遁光,不禁面色一变,赶忙转身敲鼓,旋即大喊:
“有人来袭,是大修行者,速去禀报城主!”
他这话一落,周围的所有士兵都动了起来,个个手上架起强弩,端起长枪。
一名身后长着双翼的鸟形修行者扇动翅膀,从城楼落下,往城主府飞去。
小队队长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其他方位的守军身上。
一时间,整座天晶城便动了起来。
有修行者紧皱双眉,点齐身后跟随着的人,下了城楼,往阵法要处而去。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遇到来袭者了。
前面的时间里,有不少大修行者都曾来过,有丹阳境,有天光境。
都试图进入天晶城或者攻伐天晶城,但被他们以阵法抵挡,又或者是城主亲自出手将他们击退。
如今再来一波,虽然情况紧急,但自是章法不乱。
陈玄以遁光模样,瞧着下方天晶城的动作,不禁皱了皱眉。
天晶城的守城士兵居然这样谨慎?
看来真的是遭遇到了许多次攻击了。
不过陈玄也不在意。
天晶城的阵法拦不住他,甚至可以说他有雪主的许可,都不需要对阵法进行什么样的攻击,直接进入便可。
不过还是得让守城士兵们,瞧见如今自己的状态,以免误伤。
陈玄想着,身形从剑光中退出,显露出了他本来的样貌。
一身青衫,黑发飘扬,俊美无双,掠过这些士兵的头顶。
有人想发动攻击,有人想以强弩射击,然而不少人都拦住了周围同伴的举动。
他们仰天看着那道飞掠而过的人影,都松了口气:“莫要出手,那是城主的朋友。大周剑君!曾在城外助城主逼退敌手。”
陈玄掠过天晶城上空的场景,不只有士兵注意到了,城下的居民也都瞧着。
冰晶石铺满街道,亮晶晶一片,不少民众抬头,议论纷纷。
“哎,那人是谁?为何能这样飞过天晶城,就不怕城主降罪吗?”
“你不知道,那位似乎是城主的朋友?”
“不是那些可怕的修行者就好,先前那些修行者动辄便杀戮普通百姓,若非城主出手阻止,我等恐怕已经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了!”
人群中,一名头戴斗笠,身着青衫,覆有面纱的绝美女子抬头,看着天上的身影,微微出神。
“陈先生?是他?”
李青喃喃自语,但她只是看了一会,便低下头。
“如今家族那边也让自己回去,莫要再待在天晶城了”李青轻叹,“不知道此次错过之后,何时能再见一面。”
女子低头,压下了斗笠,遮住自己的面容,翻身上马,纵马出城。
青丝在风中遗留的香越来越远。
陈玄再一次瞧见了天晶城的那座高塔。
雪主的居所。
他一临近,高塔之中便有气息舒然而起,挡住了陈玄。
然后,这股气息便又收敛了。
雪主清冷的声音从高塔中悠悠传来:“又见面了,剑君。”
陈玄身形一纵,舒然加速,冲入了高塔顶端的风口。
一身青衣落地,陈玄安然回身:“好久不见,雪主道友。”
这位天晶城的主人依旧那么美,一身白衣如霜赛雪。
冰蓝色的头发,更衬出一身如冰雪般冷硬的气质。
她朝陈玄点了点头,又往陈玄身后多看了几眼,明显是在寻找火君。
陈玄笑道:“我在途中受到了好几次拦截,他们皆是为了拖延我的时间,因此我认为天晶城形势危急,故此加速来了,火君跟在后头。”
“但如今瞧见雪主这模样,天晶城似乎并没那么危急。”
雪主皱了皱眉:“我虽让你驰援,虽然是越快越好,但并不算着急,如今听闻你途中被人拦截,这越想越不对劲。”
陈玄还没答话,高楼下方的楼梯上,传来踏踏踏的脚步声。
脚步走得很慢,但也很稳,并且听声音应该是两个人的。
李纲走了上来。
许久不见的云长风扶着李纲,李纲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他瞧见陈玄,陈玄也瞧见了他。
云长风亦是如此,三人都点了点头。
“剑君阁下别来无恙。”李纲的声音很平静,带有一种暮气。
陈玄皱了皱眉:“你受伤了?”
李纲道:“不碍事,镇压一些魔物而已。如今你到来了,也更好办了。想来那些东西,那些幕后人也不敢再出手。”
陈玄调侃道:“我见你时,你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平时与你交谈,你总是志在必得,怎的今日却受了如此大伤,看起来还被人算计了。”
李纲摇头叹息:“我确实有些布置,但奈何那些布置如今都废掉了,有我不知晓的势力插手,将一切都搅崩盘了。”
“虽然如今我还有一些暗中棋子,但目前对我现在面临的局势,起不了太大作用,尤其是雪海北原这一块。”
陈玄思索:“如此说来,雪海北原的情况并不紧急?”
雪主和李纲都点了点头,云长风也道:“虽需要陈兄相助,但也确实没那么紧急。”
雪主道:“如此说来,那些人,或者说那些幕后人,为何要如此尽心尽力地阻止陈兄到雪海北原,还不惜以各种方式拖延时间?”
陈玄想了一会:“或许是声东击西。”
他想到了神京城,然后却又摇了摇头。
陈玄不认为神京城真的有那么值得那些人觊觎,为此甚至要来雪海北原走一趟,与雪主等人对上,还要费尽心思算计自己。有那样的精力,那样的手段,直接将此次拦截自己的所有人,都往神京城一股脑地投过去,那样的话拿下神京城的概率还要大一些。
陈玄看着几人道:“既然有人在算计我,也不必想那么多,一切阴谋诡计,我自一剑破之!”
“如今还是先详谈,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东西,需要我来出手?”
雪主并不言语,只是将目光投向李纲。
李纲道:“原本派长风来雪海北原,是为了与雪主达成盟约合作,同时也是为了达成大周天族和广寒天宫的盟约合作。然而到了这地界,雪主便留下了长风。”
“长风后来在信中告知,这雪海北原不知怎的,居然出现了一个封印之地,封印之地中存续着许多上古大魔,我当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并非夸耀,我曾翻遍大周所有藏书,都未曾发现雪海北原中有魔窟的记载。”
“充其量便是记载了雪海北原封印有雪魔,然而当长风将更详细的信息来与我分说,我这才由此相信。”
“于是才匆匆忙忙将你从青州请到神京,为我护神京一时,而我则赶往了雪海北原,相助长风。”
李纲说到这,看向云长风。
云长风道:“我到来的那一日,城中人告知我雪主不在,而是往北面而去了。”
“我起初觉得并无不妥,便在城中等了几日,但雪主迟迟不归,于是我便循着他们所说的方向去寻找。”
“终于在雪海北原的边缘,临近雪海之处,发现了雪主。”
雪主喝了口面前的茶,清冷的声音在高塔中响起:
“我也是听有人报告,那里出了问题,很可能会诞生类似于冰魔侍一般的东西,我往雪海更深处探索,这才发现雪海之中居然封有魔窟,里头尽是上古大魔!”
“却不知是谁有这般的手笔,居然能将这些上古大魔全部封印,但若有将他们封印的实力,为何不将他们杀死?”
“毕竟上古大魔生命力虽强,却也非不死不灭,起初我并不知晓里头有这么多东西,因此我打开了那个封印,以为里头只有一尊上古大魔,我自可应付。”
“毕竟那些所谓的大魔,除了属相克制之外,我并不惧任何一人,然后打开封印的一刹那,我便发现这里头非常之不简单,有数股魔气冲天而起!”
“让我连忙修复了封印,并让洛音来修复阵法,洛音觉得这阵极为玄妙古奥,难以修复,便换来他师傅。”
“此时恰好,青州星主寻到了我,于是我便让他将李相找来,李相出手镇封了阵法封印。”
“那天夜里,李相便被人刺杀,损耗去了一些寿命,好在并未死去,于是我等便派火君前往神京联络你,让你放下神京事,赶往雪海北原。”
“毕竟你手上沾染的魔血尤其之多,面对这些上古大魔,经验也最为丰富,我等将火君派出去的那几天里,不断有修行者前来袭扰,有丹阳境,亦有天光境。”
“有时是一两位,有时是三五位连袂而来,我等相抗极为艰难,最近几日,不知怎的,他们突然就消停了。”
雪主,云长风,李纲三人交替轮流说完了事情经过。
这经过并不复杂,然而却让陈玄深深皱眉。
这其中雪主提出的疑问,最让陈玄关心。
是啊!
这么多上古大魔都被封印了。
封印他们的人,为什么不杀死他们呢?
毕竟有这实力,击杀这些上古大魔应当也并不困难。
第403章 幽海,深窟
陈玄想了好一会,便抛掉脑子里一切东西,摇了摇头。
与其在这里这般思考,不如先去魔窟一探。
陈玄看着三人:“先带我去看看魔窟吧。”
雪主点了点头。
李纲道:“既如此,便去雪海一探,瞧一瞧那魔窟,我在那里下了浩然之气与儒道禁法,但这几样东西也并不能撑多久。”
几人商定,旋即高塔之上飞出四道流光,再次引得城中居民侧目,惊得城楼守军议论纷纷。
四道光芒划破天际,破开漫天风雪,径往北而去。
雪海,顾名思义,乃是一片雪的海洋。
它位于雪海北原的边缘之地。
雪海北原已在大周北面,而最北端便是这一片由大雪构成的汪洋——或者说是一片汪洋之上积存着厚厚的飘雪。
那一处地区不知因为何故,常年飘雪却不曾结冰,故此形成了雪海一景。
四道身影穿过群山,掠过层层雾凇。
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瞧见了前方一望无际,铺满大雪的海洋。
此地正是雪海。
雪主领在前头,她挺拔高挑的身躯,挥袖间便破开了前方设下的屏障。
这屏障是阻挡雪海北原的居民前往雪海的,毕竟那一处地方,不单单极为诡异危险。
更重要的是先前,便已出过魔窟气息泄露,导致出现大量类似于冰魔侍的怪物。
四道身影到了雪海上空。
陈玄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大海之上浮着大量的积雪,厚厚的堆在一起却不沉底,如同在陆地一般铺展,也不融化。
这令陈玄感慨自然之玄妙。
雪主却没他这欣赏的心思,只见她一声轻喝,身后银光乍现,银光之中出现一把冰蓝色的长剑。
这位雪主手持长剑向下一挥,挥出的却非剑气,而是大量的风雪。
风雪也与周围自然飘落的并不相同,它更具威势,隐隐带着一种刀刃般的锋利。
风雪汇聚成长河,向下方雪海冲去。
轰隆一声巨响!
雪与雪碰撞,将那一处雪海的飘雪尽数消融,露出了一个百丈圆形大空洞。
空洞之下,冰蓝色的海水静静流淌,并不波涛汹涌。
“下方便是魔窟。”
雪主的声音依旧清冷,随后自己一马当先,嗖的一声,窜入了雪海之中。
云长风和李纲也紧随其后。
陈玄是最后一人。
他在进入雪海前瞧了一眼四周,一切并无异样,但仍有些不放心。
陈玄将身后的秋水剑取出,并不出鞘,只是微微地在剑柄上一弹。
一股无形的力量自此处为中心向周围扩散,
十里之内,剑气风暴霎时涌开,似乎无物不斩,风雪尽消。
陈玄再一弹,
这狂暴的剑气便隐于虚空中,再也不可见,周围恢复了平静。
陈玄这才纵身入雪海。
一进雪海,可怕的温度便向陈玄涌来。
所幸陈玄体魄相当之强,
若是让寻常的普通人或者境界较低的烛火修行者入了这雪海,怕是承受不住这温度,会被直接冻死。
陈玄视线透过冰蓝色的海水,看见了往深下潜的雪主等人,便也跟了上去。
初时,雪海周围并无异样,是一片静静流淌的海水,也无任何生物。
再往下深潜,这才发现奇异的生物多了起来,全都呈现冰蓝色。
有古怪的飞鱼,亦有长蛇一般的海带,还有一些异兽长着龙象之姿,身后生着双翅,体型却较小,不过一二尺。
几人都是天光境,下潜的速度很快,不多时便似乎潜到了海底。
但这却非海底,而是一处凸起的巨石。
巨石横亘在那里,遮掩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陈玄作为天光境,仍能看出巨石下方还有更深之处。
雪主指着前方的一块奇异的门石。
门石被挤到儒家真言和浩然之气封印着,看不出里头有任何异样。
这块门石本身也与周围的岩石看起来并不相同,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带有赤红色岩浆一般质感的流纹。
这些流纹与周围海底的寒石形成对比,足以让人一眼就发现不寻常。
雪主道:“此处便是封印之地。破开这门,封印也会被解开。”
陈玄仔细端详着这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云长风在一旁插话道:“陈兄,若你想把它打开,那还需小心,我和师父也曾见过这里头的模样,确确实实是大魔纵横!”
“这里头魔气比之青州的骨魔还要鼎盛不少,而且其中不止一股,我与师尊粗略一感受,便能分出六种不同的魔气。”
陈玄朝云长风点了点头:“我知晓轻重。”
大海幽深,冰冷刺骨。
黑暗之中,有东西翻了个身,随后缓缓睁眼。
这东西隐于阴影中,看不清样貌,只露出一个鼻,微微嗅了嗅,如同陆地生物一般,猛地窜了出去。
它在这水中似乎来去自如。
不都是找到了猎物,一只十丈的龙兽。
它一口将十丈的龙兽咬住,鲜血在海中弥散,龙兽被吞入腹中。
这东西又微微吸了吸鼻,打哈欠一般的,喷出了骨头。
它正想回巢睡觉,然而却也像是闻到了什么一般,向上一瞧。
这东西的眼神穿过幽深的大海,穿过无光的区域,看到了那块凸起的巨石。
它感受到了巨石上的陌生气息,双目骤然变得赤红,火焰在他身后亮起,驱散了黑暗。
这时,这尊异兽才显现出它的模样。
明明是在这海中,然而它身上却无任何海生生物的特征。
狮头,虎身,全身带有柔顺光滑的毛,只有尾部是棱角分明,带着可怕而狰狞的尖刺。四蹄之间长有鹰爪,却是一个组合而成的怪物。
它身形庞大,与周遭海石一比,便更显威武。
最关键的是,背后生有一双肉翅,这翅却无羽毛,是如同蝙蝠一般的翼翅。
翼翅弯口拐角处还有圆筒,圆筒之中喷出火焰,这驱散黑暗的亮光火焰便是从这而来。
异兽在海底搓了搓脚。
随后,双翼猛地一震,让他直接向上窜去,速度之快,宛若在飞行。
大量的海水被它的高速划出气泡,密密麻麻向四周散去。
巨石之上,陈玄正想摧毁封印。
巨石下方的水流却突然变得毫无征兆的扰动起来。
陈玄眉头微微皱眉,瞧向身后几人:“你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几人不明所以,陈玄指了指下方,三人都朝下看去。
视线穿过巨石。
下方是一片深色的海水,幽静而恐怖,但并无任何异样。
李纲正在说话,然而雪主却抢先一步开口,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皱眉:“有东西在靠近。”
“嗯?有东西?”云长风也是疑惑一声,他率先一步踏出,往海底而去。
然而,没行进多远,底下骤然传出一声咆哮。
这咆哮声震耳欲聋,非常之巨大,似乎响彻整个海底。
咆哮声带起了一片可怕的水浪,水浪裹挟着底部不知名的兽类,鱼类都往巨石上冲来。
云长风面色不变,右手一探。
浩然正气骤然在他体内脱身而出,同样伴随着不弱的血气在他手间汇合。
他在空中书写了两个字——“镇压”。
这二字伴随着浩然正气和血气,在他独创的术法加持之下,威力不容小觑。
竟生生地以这两字,镇住了向上翻涌的海水和大量的异兽。
云长风冷哼一声:“看来是有东西在守着这里,也罢,让我来会会你。”
云长风说罢,大袖一展。
在水中便犹如在天空之上,水流对他形不成任何阻碍。
云长风继续向下遁去,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笔。
这笔普普通通,却威力巨大,霎时间破开了水浪,形成了一道道风刃,风刃向海底深渊处斩去。
一声又一声的炸响从海底传来,明显没有击中任何东西。
除了一些哀嚎着的奇异野兽,龙鱼等,但显然并无那声叫声的主人。
云朝风道:“何方神圣?请出来一见。”
他问这话,自然是为了确认对方是否是智慧生灵。
等了好一会儿,下方都不曾有回答。
云长风也不着急,终于,下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两个光点。
云长风微微点了点头:“终于出来了。”
光点越来越显眼,最终一只百丈巨兽自海底冲出,带着大量的水浪,以及愤怒的咆哮,冲击向云长风。
云长风面色微变。
这声咆哮与先前范围攻击不同,已经形成一处合力,威力自然更加巨大。
这位青州星主不敢托大,身上星光泛起,连接起了天上星辰。
天上星辰的力量来之极快,霎那间穿过了大地与天空的距离,并深入海中,连接到了云长风身上。
云长风身上一根又一根的星辰锁链环绕周身,他笑道:“幸得青州星辰之力不弱,能跨地使用,如此便让你瞧瞧星主的力量。”
云长风右手往下一按。
身上的星辰锁链骤然冲出,往海底深处而去,欲要制住那冲上来的奇异巨兽。
奇异巨兽反身想躲避,然来不及,星辰锁链的速度太快了,一下子将它缠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云长风哈哈一笑。
抓住星辰锁链,右手发力向回拉,将奇异巨兽带起,往巨石处而去。
第404章 斗兽
巨兽被星辰锁链拖着,左右摇摆,撞在两旁的海石上。
云长风也不以为意。
这东西皮糙肉厚,刚才自己出招它都能接下,没理由这点撞击便受不了。
然而,接下来的场景却大大出乎云长风的意料。
异兽撞在海石上,双腿疼痛而颤抖弯曲,身后的翅膀,受了惊吓般收缩起来,整个身子团住了,口中发出如撕心裂肺一般的吼叫。
云长风有些懵,这异兽怎么回事?
为了防止这东西在拉上来的时候被撞死,云长风只得将星辰锁链绷紧,缩短,让巨兽以一种不会摇晃的状态上浮。
泛着淡淡金光的星辰锁链被云长风收起,变得短了一些,锁链也绷紧,直直的。
巨兽也因此靠近了云长风。
云长风倾吐了口气。
正想往上游,脚底下却传来水流的扰动,有东西在冲击着自己!
云长风低头一看,那巨兽不知何时竟展开了双翼,四条粗壮的大腿也不再颤抖,而是绷直,眼神凶狠地盯着自己。
奇异的巨兽身体一抖,明显是在发力,星辰锁链居然崩断了。
霎那间,这头巨兽如同海底最可怕的巨物般,向云长风撞来。
这距离相当之短,云长风几乎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这一撞轰击到了全身。
自脚底到头颅,云长风都感觉到一股巨力,紧接着,他便感觉到自己没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倒飞而出,撞在了旁边的海石上。
岩石碎裂,大量的石,块石粒都崩解分散,落到了海底。
云长风摇了摇头,缓了过来。
只见那奇异巨兽又朝自己扑来。
他冷喝一声:“孽畜!”
手中毛笔再起,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上出现了一卷书卷。
“浩然无际,镇封!”
他口中轻喝,再次点出几字。
这几字是从书页中飞出,带着璀璨光芒,狠狠地撞上了奇异巨兽!
巨兽只是被震退了几步,并没有出现任何异样,仍然面色狰狞地看着云长风。
怎么回事?
云长风心中一惊,自己的术法和浩然正气居然对它无用。
云长风同时想催动身旁的星辰锁链继续锁住那巨兽,然而星辰锁链也只在碰到这巨兽一刹那,便崩碎了,脆弱得如同纸片。
巨石上的三人都瞧见了云长风的狼狈模样。
李纲眉头微皱:“怎么回事?下方那头东西似乎相当不一般,居然能将长风逼到这地步。”
雪主修长的大腿迈出,高挑挺拔的身子纵跃而下,身后带起一片冰蓝色的雪花。
周围的海水甚至都被雪花异兽的力量结成冰封。
眼见着巨兽袭来,云长风想施术再挡。
上头却突然传来一声冷喝:“云星主,你且让开。”
这声音来自雪主!
云长风也不迟疑,回身一转,口中高念道:“列子冯虚御风。”
倏然间,他脚下生风,竟在海中也能如,天空一般以极速遁离。
奇异巨兽的身子撞在了云长风所在的位置上,扑了个空,它也并不气馁,一个转身,身上柔软的皮毛摩擦着海石,那些海石簌簌落下。
它抬头瞧了一眼上方传来的力量,那力量非常之寒冷。
雪主此时展开了独属于她的风雪领域。
刹那间,这一片海底,这片区域都出现了风与雪交织而形成的极低温。
巨兽却并不惧怕这极低温,它张口一吐,吐出一道烈焰。
烈焰灼烧海水,甚至能将海水作为燃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着。
风雪领域居然在这火焰中,出现了崩塌的迹象。
雪主眉头微皱,抬手提脚。
她手中出现了一柄大弓,弓身异常华丽,还镶有宝石。
李纲站在巨石上,瞧见雪主拿起这弓,微微沉吟:
“冰玄神弓……似乎与大乾的冰玄天君有关,这弓不一般,传闻是冰雪天君夺得水相之次相雪相后所铸,甚至能镇封星辰之力,阻挡一州星主之力量”
陈玄一身青衫,立于巨石之上,瞧着下方雪主的战斗,并不答话,也静静听着李纲的解答。
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不算多。
镇魔寺的卷宗中虽然记载了许多事,但总有一些东西是不曾出现的,比如关于各大天光境的各种轶事。
毕竟镇魔寺的主要对手,还是天光境之下的修行者。
雪主手挽大弓,可怕的力量在她手上凝聚。
这些力量汇聚成了一把长箭。
尖锐的箭头带着冰寒的气息,直瞄奇异巨兽。
奇异巨兽也感觉到了那种力量在对准自己,它有些不安,但并没有因此退开,只是紧盯着那把长箭。
突然间,它大吼一声。
身上烈焰燃烧,一身柔软的皮毛仿佛炸开一般,直立竖着,犹如尖刺。
雪主的声音悠悠地传遍整个海底:“孽畜,吃我一箭!”
雪主放开弓弦,长箭飞射而出。
这一箭破开海水,带着的可怕寒气,甚至让周围的海石都被冰封,变得脆弱无比,一些游过此处的异兽,游鱼,都被卷入寒气中,通通坠入海底深渊。
云长风瞧着这一幕,轻轻松了口气。
好在自己离得够远,不然这一箭单凭这凛冽的寒气便能伤到自己!
巨兽的身形太庞大了,它躲不开这一箭,只能硬扛。
即便身上的火焰燃烧到极致,但这一箭仍然击穿了它,让这只巨兽发出一声惨叫,身上竖起的皮毛和燃烧的火焰,都被寒气冻结。
它仿若死掉一般翻身,百丈身躯缓缓坠入海底。
雪主收起大弓。
她的面色显然苍白了一些,即便她的脸原本就很白了。
冰蓝色的衣裙在水中飘荡,她向巨石处游去,这一箭显然耗去了她不少的气力。
李纲拍手赞叹:“雪主真是了不起啊,这冰玄神弓也是件好宝物,与雪主相配再好不过!”
李纲转头瞧向陈玄,然而却发现这位大周声名赫赫的剑君,竟然微微皱眉,深深注视着海底深渊。
李纲有些不明所以,刚想开口询问。
海底深渊处却传来震动,这震动并不一般,好似整片大海都震颤了起来。
这一整片区域都在摇晃。
李纲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陈玄眼神的意思。
那头畜生没死!
第405章 魔窟之谜
陈玄当然知道这东西没死。
雪主的这一箭威力巨大,然而并没能能将这怪东西杀死。
原因无他,这东西身上似乎有某种力量,能促使它进化!
先前从云长风的交战中就能看出,它他在第一次面对浩然之气时会受到影响,会被两个镇封二字,打得几乎无还手之力。
然而,云长风第二次使用浩然之气,便再无作用了。
雪主刚才射出的那一箭,虽然将巨兽的生命力全部磨灭了,但盘踞在那头巨兽身上的一种力量并没有消失。
陈玄有理由怀疑,那种力量赋予了他进化的能力,能让他面对各种不曾见过的东西和攻击。
整片大海仿佛都在摇晃。
巨大的吼声再一次从海底深渊处传来,仍然是那巨兽的吼声。
它的声音更大了,甚至还附带上了一种力量,能影响人的精神。
云长风直面这吼叫,只觉脑中昏昏。
好在他是天光境,灵光极为强大,只是勉强甩了甩头,便去除掉了这种可怕的昏睡之意。
没死?
雪主也是满面惊讶,她知道自己这一箭威力有多大。
然而这东西却挺过去了。
海底深渊处,随着吼声传来的是炽烈的火焰。
火焰蔓延,遍布了下方所有的海域。
云长风视野所及之处的所有海水,都被这种火焰点燃。
刚才被雪主一箭射落的巨兽,再次挺着它庞大的身躯冲了上来。
这次,它模样又变得不一般了。
身上原本如同狮虎一般的橙红色皮毛,染上了冰蓝色。
甚至,它原本那种炽烈的气息也收敛了,变得冰寒无比,明显是因为雪主刚才那箭的缘故。
海底深渊,火光冲天。
那头奇异巨兽不仅扛过了雪主必杀的一箭,此刻更是凶性大发。
它张开巨口,咽喉深处仿佛连通着地底熔岩,足以将海水都点燃的恐怖烈焰,喷薄而出,奇异的是,这烈焰竟然染上了一丝寒气。
寒气火焰伴随着,先前因为咆哮声而出现的火海直冲而上,眨眼间便要将陈玄四人所在的巨石吞没。
云长风面色微变,正欲再度引动星辰之力。
一道青影已先他一步踏出。
陈玄大袖一挥,并未见有多大动作,只是在那漫天火海前轻轻一点。
浑厚的法力化作一堵大墙,硬生生将十里火海完全挡住了。
原本肆虐狂暴,仿佛要焚尽整片大海的火焰,竟在距离巨石三丈之外硬生生停滞
法力之墙横亘在众人与火海之间。
任凭那火焰如何翻腾咆哮,如何炽热逼人,都无法越过越墙半步。
陈玄并未停手。
他看着那头还在不断喷吐火焰,寒气绕身,气息节节攀升的巨兽,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姑且验证下猜想。”
陈玄指尖轻弹,一点金光自指尖跃出,瞬间化作一颗如同小太阳般的火球。
大日火球术。
火球呼啸而出,穿过海水,带着比巨兽火焰更为纯粹,更为霸道的高温,直直砸向巨兽的头颅。
轰!
巨兽不闪不避,硬接了这一击。
金色的火焰在它头顶炸开,烧焦了它大片的皮毛。
巨兽发出痛苦的嘶吼,但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它身上原本因雪主那一箭,变成冰蓝色的皮毛又发生了变化。
赤红的纹路开始流转,新生的皮毛竟呈现出一种暗金色,当残余的大日真火再次灼烧时,竟顺着那些皮毛滑落,再无法伤其分毫。
“对火焰产生了抗性?”
陈玄眉梢微挑,左手虚握,一道紫色的雷霆长矛凭空凝聚。
雷霆战矛!
长矛化作一道紫电,瞬息而至,狠狠扎入巨兽的肩胛。
雷光炸裂,电弧在巨兽全身游走,打得它浑身抽搐,皮开肉绽。
然而,仅仅过了两息。
巨兽体表的肌肉疯狂蠕动,一层角质层的鳞片迅速覆盖全身。
雷霆余威竟被这层鳞片尽数吸收,反而化作了它力量的一部分,让它的气息更加狂暴。
“遇强则强,针对性进化。”
陈玄收了手,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惊叹。
“创造这只巨兽的人,当真是天纵奇才,并非单纯的血肉造物,更像是在血脉中刻录了无数种应对法则,一旦遭受攻击,便会激活相应的法则进行重组。”
“陈兄,这畜生似乎越来越强了,不可久拖。”李纲在一旁沉声提醒,他也看出了端倪。
这怪物就像是个无底洞,越打越难缠。
“无妨,既然术法攻击会让它进化,那便不让它有进化的机会。”
陈玄一步迈出,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至巨兽头顶。
巨兽反应极快,背后的蝠翼带着倒钩狠狠扇向陈玄,口中更是蓄势待发,准备喷出刚刚进化出的雷火双重吐息。
陈玄神色平静,大袖一展,右手一探。
“千相丝。”
嗡!
虚空震颤。
藏在空间中的弦,。瞬间将这头巨兽禁锢住
巨兽刚一动弹,便觉全身剧痛。
千相丝无视了它的鳞片,无视了它的火焰抗性,直接勒入了它的血肉之中,甚至勒入了它所在的空间节点。
它越是挣扎,丝线便勒得越紧,仅仅一瞬,这头百丈巨兽便被硬生生地禁锢在原地,如同琥珀中的苍蝇,动弹不得。,
巨兽发出不甘的低吼,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陈玄。
陈玄飘然落下,站在巨兽硕大的狮头之上,右手按向它的眉心。
“搜魂。”
庞大的神念如潮水般,涌入巨兽那混乱狂暴的识海。
画面破碎而凌乱,充斥着杀戮与进食的本能。
陈玄抽丝剥茧,在无数杂乱的记忆碎片深处,终于捕捉到了一幅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一个身形极其高大的人影,背对着画面,站在一块巨大的方石前。
人影周身笼罩在迷雾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气势非常强大?
人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幼年时期的巨兽,声音低沉而威严:
“从今日起,你名兽尊。”
“守住此地,守住这北海魔窟。除非我归来,否则,擅入者死,擅出者……亦死。”
画面戛然而止。
陈玄收回手,若有所思。
兽尊。
这名字倒是霸气,只是这守护的职责……
陈玄身形一闪,回到巨石之上,将搜魂所得告知了雪主几人。
“守护魔窟?”雪主闻言,秀眉微蹙。
“应当是。”陈玄点头,“它的进化能力,是为了应对各种试图破坏封印的敌人,创造它的人,不想让人进去,也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李纲看着被千相丝禁锢、仍在徒劳挣扎的兽尊,叹了口气:
“既是看守者,那便不是死敌,只是如今这局面,我的封印也镇不了多久,里头的东西迟早会出来……”
“直接破开吧。”云长风说道。
他刚才被这畜生撞得不轻,此刻虽然知道对方是看守,但也没什么好感。
“既然陈兄已经制住了它,我们正好趁机打开封印,若是里头真有大魔,便由陈兄顶在前面,我们几人从旁协助,绝不让魔头跑出去祸害北原百姓。”
几人对视一眼,皆是点头。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陈玄看向李纲:“李相,封印是你加固的,便由你来解开吧。”
李纲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变得肃穆。
他走到那块刻有熔岩流纹的方石门前,深吸一口气,体内浩然正气涌动。
“退。”
李纲口吐真言。
只见那方石上原本覆盖的一层浩然之气,随着这一字吐出,开始缓缓消散。
李纲之前留下的封印,此刻被他亲自撤去。
随着儒道封印的消失。
方石本身的熔岩纹路骤然亮起,红光刺目,将这深海照得一片通红。
咔嚓。
一声脆响。
方石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紧接着,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轰!
狂暴的力量从方石内部炸开,碎石飞溅。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陈玄手中的秋水剑已然出鞘半寸,雪主再次挽起了冰玄神弓,云长风周身星辰锁链哗啦作响。
滚滚黑气如决堤的洪水,从破碎的洞口中喷涌而出。
魔气森森,令人作呕。
那股气息之强,甚至让周围的海水都瞬间染成了墨色。
“来了!”云长风低喝一声,星辰之力蓄势待发。
然而。
一息。
两息。
十息过去了。
除了那最初喷涌而出的滚滚黑气和令人心悸的魔压之外,洞口处竟再无动静。
没有狰狞的魔首探出,没有震天的咆哮,没有毁天灭地的攻击。
一切平静得有些诡异。
待到那滚滚黑气散去大半,众人定睛看去。
只见那洞口深处,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片残留的黑色羽翼,和几撮不知是什么生物留下的粗硬毛发,孤零零地散落在洞底,散发着那一股股骇人的魔气。
“这……”
云长风皱眉道:“空的?”
李纲也是面色凝重,快步上前,探查了一番,脸色更加难看:“确实是空的。这魔气……是附着在这些残羽和毛发上的。”
雪主放下长弓,眼中满是疑惑:“怎么可能?我之前明明感应到了数股恐怖的气息,绝不会错。”
“障眼法。”
陈玄走上前,捡起一片黑色的羽翼。
那羽翼刚一入手,魔气骤然爆发,随后完全消散。
“应当是这群东西早就破封而出了。”陈玄目光幽深,看着那空荡荡的魔窟,“它们留下了这些羽翼和毛发,灌注了自身的魔气,制造出封印尚在,大魔仍存的假象。”
“为了欺骗谁?”云长风下意识问道。
陈玄转过身,看向远处那头被禁锢的兽尊。
“为了欺骗它。”
陈玄手指轻弹,解开了千相丝的禁锢。
那兽尊重获自由,却并未第一时间攻击陈玄等人。
它那双赤红的兽瞳,死死地盯着那个大开的洞口。
它愣住了。
似乎那不高的灵智,无法理解为何自己守护了千百年的地方,竟然是空的。
下一刻。
吼!!!
兽尊爆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愤怒咆哮。那声音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暴怒和失职的狂躁。
它全身炸毛,猛地冲向洞口。
它没有攻击李纲等人,而是张开血盆大口,对着洞口猛地一吸。
呼!
洞中残留的那些羽翼,毛发,以及弥漫的滚滚魔气,竟如同长鲸吸水一般,被它通通吞入腹中。
它吃得极快,仿佛是在发泄怒火,又仿佛是在销毁证据。
眨眼间,洞内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嗝。
兽尊打了个饱嗝。
众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上古大魔留下的魔气,天光境之下的寻常修士若碰到,必然要受污染同化,这怪兽吞了一肚子,竟然毫发无损?
不仅如此,它的气息反而变得更加稳定,原本因为愤怒而赤红的双目,也逐渐恢复了清明。
“果然。”
陈玄看着这一幕,:“它的构造特殊,魔气对它而言并非毒药,甚至是养料。它是天生的看守者,也是天生的魔物克星,那些大魔之所以要设局欺骗它,就是因为忌惮它。”
李纲面色铁青,长叹一声:“被骗了。看来那群东西已经逃出去了,而且逃出去的时间恐怕不短。”
雪主也是面色凝重:“能瞒过兽尊,又能悄无声息地破开封印,这手段……这北海封印,很可能不是从内部破开的,而是有人从外面接应。”
“天下海潮。”
陈玄缓缓吐出四个字。
几人心中皆是一凛。
陈玄略微思索,沉声道:
“我之前在来此的路上,曾斩杀过一尊名为幻魔的上古大魔,那幻魔擅长制造真假领域,手段诡异,如今看来,它很可能便是从这北海魔窟中逃出去的。”
“既然幻魔能逃出去,其他的肯定也都在大周各处潜伏下来了。”
陈玄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深海,看向了那动荡不安的大周天下。
“大周本就因为天光境降临而乱作一团,如今又多了这一批被释放出来的上古大魔,再加上天下海潮那帮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陈玄冷笑一声,眼中杀意涌动。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大周的天,是越来越热闹了。”
李纲闻言,身形微微佝偻了几分,眼中满是忧虑:“如此一来,局势更加糜烂。陈玄,这兽尊…你打算如何处置?”
陈玄看向那头正趴在洞口,一脸沮丧和迷茫的巨兽。
“既然它失业了,那便给它找个新工作吧。”
第406章 未来,变化
风雪依旧在呼啸,视线深入雪海。
魔窟前的动静已然平息。
陈玄立于那头名为兽尊的巨兽身前。
这头先前还不可一世,吞噬魔气如饮水的庞然大物,此刻正趴伏在巨石上,赤红的双目中透着一股迷茫。
它似乎至今仍未想通,为何自己守护了数千年的洞窟会变得空空荡荡。
“既然失业了,便跟我走吧。”
陈玄将腰间的太乙造神葫取下。轻轻拍了拍壶身,尖口对准了地上的兽尊。
“收。”
口中轻吐一字。
并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只见葫口处产生了一股极强的吸力,但这吸力并未波及周遭的海水,仅仅只针对那头巨兽。
兽尊本能地想要抗拒,四爪死死扣住冰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它身上的肌肉隆起,毛发倒竖,试图激发那种针对性的进化能力来对抗这股吸力。
然而,这徒劳了。
兽尊那百丈身躯在吸力之下迅速缩小,化作一道流光,最终毫无悬念地没入了葫口之中。
陈玄晃了晃手中的葫芦,听着里头传来的一声闷响,满意地将其挂回腰间。
“走吧,回天晶城。”
陈玄瞧了一眼雪主几人。
四道身影穿过海水,突破海面,往天际而去。
雪海上空那终年不散的阴霾,被四道光影斩开,目送他们往南方而去。
……
天晶城。
当陈玄四人落下云头时,城内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对劲。
原本井然有序的巡逻守卫增加了一倍,城墙上的阵法光辉还在微微闪烁,空气中残留着一股尚未散去的焦灼气息与狂暴的气血波动。
几人刚一落地。
一名身着雪白甲胄的统领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单膝跪地,语气急促:
“禀报雪主,您离开的这段时间,城中遭到了袭击!”
雪主面色骤然一冷,周身寒气涌动,让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几分:“何人所为?战况如何?”
那统领低着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后怕:“来人身份不明,但修为极高,举手投足间便有撼动天地的威能,护城大阵在那人面前几乎形同虚设,好在火君大人及时赶到,与那人在城上空交手。”
“小灵回来了?”雪主在心中默默想到。
“双方战得难解难分,那袭击者的手段极其诡异,似乎并不恋战,且战且退,火君大人为了不让战斗波及城中百姓,便一路追击,两人此刻已往极西方向打去了。”
雪主闻言,眉头紧紧蹙起。
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胸口。
那里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冰蓝玉坠,此刻这枚玉坠正散发着滚烫的热度,且在微微颤抖。
这是她与火君之间特有的感应之物。
一冰一火,相生相克,亦相辅相成。
一旦一方遭遇生死危机或是陷入苦战,另一方的信物便会有所感应。
此刻玉坠的反应如此剧烈,说明火君那边的情况并不乐观。
“我要去找她。”
雪主没有任何犹豫,转头看向陈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
“陈道友,天晶城不可一日无主,如今火君未归,我又需离去,这满城百姓与防务……”
她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陈玄看了一眼这座屹立在风雪中的雄城,点了点头:“雪主道友放心,在你回来之前,只要我在,天晶城便不会丢。”
“多谢!”
雪主对着陈玄郑重一礼,
随即身形化作一道冰蓝色的长虹,瞬间撕裂长空,朝着西方极速掠去。
那份焦急,即便隔着老远都能清晰感受到。
随着雪主离去,城头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云长风站在城墙边,望着南方,叹了口气:“多事之秋啊,既然北海魔窟已空,那群上古大魔必然已经散落在大周各地。青州乃是我的星州,我必须立刻赶回去。”
他转头看向陈玄,抱拳道:“陈兄,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若有需要,传讯青州,云某必至。”
陈玄回礼:“云兄保重。”
云长风不再多言,引动星辰之力,化作一道星光遁走。
剩下李纲,这位大周的宰相,此刻显得格外苍老。
他背着手,站在陈玄身侧,目光深邃地看着这茫茫雪原。
“我也该走了。”李纲的声音有些沙哑,“神京那边,虽然有长公主和你留下的后手,但我终究不放心,而且……”
李纲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既然北海魔窟是大魔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也是它们破封的开始,那么接下来,它们的目标必然是其他的封印之地。它们要去救出更多的族人,重现上古大魔纵横的时代。”
“人族内部斗得再厉害,那是我们自家人的事。若是让这群吃人的东西重新主宰大地,那我李纲,便是万古罪人。”
李纲转过身,对着陈玄深深一揖。
“陈道友,这天下大势,如今已有一半系于你身,老夫回神京后,会尽力联络各方势力,哪怕是那些平日里勾心斗角的世家,在此时也必须联合起来。”
“这里,就拜托你了。”
陈玄并未避让,受了这一礼,平静道:“李相放心去吧。只要我还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李纲深深看了陈玄一眼,随后脚踏虚空,身形逐渐淡化,成了一股透明的光,向远处飞去,渐渐的消失在风雪之中。
……
偌大的天晶城头,转眼间便只剩下陈玄一人。
风雪愈发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下,落在陈玄的肩头,又被他周身自然流转的气机弹开。
他随意找了一处城垛坐下,双腿悬空,望着远处蒙蒙的群山和灰暗的天际,眼神逐渐变得空灵。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呼啸。
这种独处的时刻,对于修行者而言,往往最为珍贵。
陈玄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体内那翻涌的法力。
筑基境顶峰。
距离金丹之境,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可陈玄迟迟没有迈出这一步。
并非不能,而是不敢。
陈玄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并未融化,而是悬浮着,随着他心念一动,瞬间化作了一团火焰,继而化作雷霆,又化作庚金剑气……
五行流转,阴阳变幻,皆在一念之间。
“金丹…”
陈玄低声呢喃。
在山海界中,金丹的品级划分决定着修行者处于该境界的实力高低,高品金丹还会有各种各样的特性。
如今自己要练成一颗怎么样的金丹呢?
陈玄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看向了那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大日。
在大周待了那么久,陈玄一可以大致的猜到大周修行体系的一些不同和奇异之处。
大周之中,依照一些通俗说法,强者会占据某种位格,即大周诸相,
每一种修行术法的最强者,都会占据那个领域的最高位格。
比如那位高悬天际的日尊。
他占据了火道的主相,雷道次相。
于是,天下间所有修火之人,都会受到他的压制。
无论如何惊才绝艳,在火道一途上,都无法超越日尊,除非那人的实力真的能将日尊从这个位格上拉下,否则火之一道永要仰一人之鼻息。
更可怕的是同化。
若是有人在火道上修到了极高深的境界,接近了那个位格,那么他最终的进化方向,不可避免地会向着日尊靠拢。
就像火君赤焰神凰。
陈玄曾仔细观察过火君的气息,若这位再进一步,从赤焰神凰的状态中脱离,很可能会进化成大日金乌。
到那时,她就是另一尊太阳,到那时最大的可能性是会被日尊所同化,变成日尊的一部分。
这是大周修行界的残酷真相。
路,是独木桥。
走在前面的人,堵死了后面所有人的路。
陈玄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修行的东西太杂,也太强。
太清神剑,千相丝,法力黑洞,雷霆战矛、大日火球术……
剑道,空间,时间,吞噬,雷霆,火焰,五行……
于整个大周而言,他几乎涉猎了世间万法。
若是他在大周这片天地间,成就金丹。
那么自己所代表的位格,将会高到无法想象。
届时,会对大周修行界产生什么影响?
陈玄伸出手掌,掌上气机流转。
他已经能想象到未来的画面。
当金丹大成的那一刻,自身的道韵会瞬间铺满整个大周天地。
他的火,会压制除了日尊之外的所有火道修行者,虽然大周修火法的人并不多就是了。
他的剑,会让天下用剑之人感到绝望。
……
更可怕的是,大周一切与他术法有部分重叠的修行者,恐怕最终的进化形态,都会不由自主地变成陈玄的样子。
或者,他们将彻底无法再进一步,因为路被陈玄那庞大的身躯给堵死了。
“若是那样,等于我一人,断了大周修行界的根。”
陈玄轻叹一声。
手指轻轻合拢,掌心的那团变化不定的气机瞬间消散。
他虽非大周之人,但也并非灭世魔头。
断人道途,如杀人父母。
更何况是断绝一界众生的道途。
这也是他迟迟压制境界,不肯突破的原因。
“若要破金丹,必须找一处与大周不相干的区域。”
陈玄的目光变得幽深。
既然大周不行,那便去大周之外。
他的脑海中,霎时浮现出一个名字——幽之大地。
当初他被天下海潮算计,跌入过那里。
那是一处依附于大周的时间碎片。
它的时间线,很可能比上古大魔纵横的时代还要遥远。
那里的规则,是独立的,是古老的。
也就是说,如果在幽之大地成就金丹,那里没有大周的相之规则。
自己突破所产生的波动,很可能并不会影响到大周现有的修行界。
“只是,该如何前往?”
陈玄眉头微皱。
上一次去,纯属意外。
他是被李纲邀请去天外天,途中遭遇天下海潮的埋伏,无意中跌落进去的。
听李纲所言,依附于大周存在的时间碎片极多,如恒河沙数。
即便自己再找机会被天下海潮算计一次,谁又能保证跌落的恰好是“幽之大地”?
若是跌进了一个荒芜的死地,那便几乎等于白费。
“但无论如何,线索还是在天下海潮身上。”
陈玄手指轻轻敲击着城垛,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下海潮这个组织,神出鬼没,专门收集灵光,甚至连魔窟破封都有他们的影子。
“兜圈子转来转去,最终还是要将视线放在天下海潮身上。”陈玄轻叹。
而且,还有一件事未了。
聂宝。
那个罗天魁口中,身处幽之大地的孩子。
自己曾答应过聂云竹,要将她的儿子找回来。
“既是为了金丹大道,也是为了践行承诺,这幽之大地,看来是不得不去了。”
陈玄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积雪。
他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正笼罩在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上空。
上古大魔复苏,天光境降临,古修联盟蠢蠢欲动,天下海潮暗中布局,还有那位高悬天际,俯瞰众生的日尊……
每一方势力都在算计,每一方都在争夺。
而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已身在局中。
风雪更大了,迷了人眼。
陈玄负手而立,轻轻一叹,声音随风飘散:
“真是世间多烦忧啊。”
第407章 浩海神日
陈玄一连在城头上盘坐了七日,这七日间,他不曾有过任何动作,
大雪覆满全身,将他塑成了一具雪人。
城墙上的士兵瞧见了,有议论的,也有惊叹的,但更多的却是没什么特别感觉,他们都知道这种大修士不会惧怕低温。
倒是有不少城中居民来看热闹,都想登楼瞧瞧这位城主的朋友。
起初不少将士曾想拦截,但一段时间后却都放弃了,来的人太多了。
而且,这位雪主大人的朋友似乎并不驱赶,任由他们观看。
还有个小孩童在陈玄身后玩闹,有人甚至大胆地触碰着陈玄,被飘雪堆成雪人的身形。
陈玄自然能感知到这些人在做什么,但他也并不恼。
在这短暂的七天里,陈玄感受到了一种在山海界,普通百姓才有的氛围。
那是一种人们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充满积极向上意味的眼神和昂扬蓬勃生气交织在一起的氛围。
不过,
这七日间,雪主和火君都不曾回来过,
这让陈玄不免有些担心。
这两人会不会中了其他人的手段,被迫困在了某个地方?
陈玄倒不觉得这两个人会丢掉性命,且不论大周的修行者,保命手段都极多。
更何况,他知道那位身材高挑修长,满头冰蓝色长发,无论出现在何时何地,都裹挟着风和雪的女人,始终没有展现出完全的实力!
哪怕是大海之中,她在面对兽尊时,也未曾尽全力。
冰玄神弓只是她的一件武器罢了。
陈玄在这位雪主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力量。
这种力量和先前自己,在青州面对的那个天下海潮掌握水相的人有相似之处。
这也证明着,雪主很可能也掌握了一部分水相,至少也是水相次相之一的雪相了。
……
第八天清晨。
红彤彤的太阳升起,金色的阳光照耀整片雪原。
它掠过大地,掠过群山,掠过无数雾凇,最终落到了天晶城城头,照在了陈玄化成的雪人之上。
一男一女两个在早上就偷偷跑上城的孩子,互相打闹着。
他们手中握着木剑,在互相对拼。
男孩一个翻身,将女孩的木剑打落,女孩哇的大哭一声。
男孩笑眯眯地嘲笑女孩,但见到女孩迟迟没有停止哭声,便又手足无措地扔掉木剑,赶忙去扶女孩。
男孩女孩就这样相碰。
同时也触碰到了,身旁盘坐着那道被飘雪堆成雪人的人身上。
然而男孩女孩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几天有人碰过这个怪人好几次了,都没什么事。
男孩刚扶起女孩,他们的右边就传来咔咔咔的寒冰破裂的声音。
两个孩子都是生于天晶城,在这种飘雪之地,冰块破裂的声音他们听得多了,不由得惊奇地看着陈玄。
他们只看了一眼,这一眼之后。
金光从开裂的冰缝中透出,并消融了覆盖在身上的大雪。
男孩女孩都吃了一惊,男孩拉着女孩赶忙跑下楼。
两个孩子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叫道:“楼上的…楼上的…楼上的人醒了,在发光,在发光!”
惊叫声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些士兵也注意到了,但都不敢上楼靠近那位雪主大人的朋友,甚至还有军士将官,让那一片城楼上的士兵退开。
当清晨的最后一缕阳光,照在陈玄的眉心时。
陈玄身上爆发出更耀眼璀璨的金光。
金光也同样与阳光交融,击碎了他身上最后一层薄薄的冰片,
陈玄缓缓睁眼。
他抬手,看着手中流转的金色光芒,淡淡一笑道:“可惜了,此地大日初升,竟不曾带有紫气,若紫气东来,能取得那一缕,便会让我这门术法再升一层!”
“如今我也算真正修成了大日真火,并不是那种用于火球术的冒牌货了,只可惜天宗的浩海神日诀,实在与我所筑之基不太相配,否则同境之中大部分的火道修行者还不是我的对手!”
陈玄起身,抬头看着远山连绵,看着大地一片金白,心情舒畅,但随后便喃喃自语:“这都第八日了,雪主和火君都未曾回来,莫非真出了什么事?”
陈玄思索了片刻,随即向周围喊了一句:“如今城中主事的是谁?”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传遍整座大城。
城主府中,一名女官骤然飞出,却是一位丹阳境。
她一身白衣,模样与雪主有些相似,但却又完全不同,至少在气质上不同。
她站在城楼之下,朝陈玄鞠了一躬,道:“雪主座下张青瑶,请问剑君大人有何吩咐?”
陈玄道:“雪主迟迟未归,我需去寻他一趟,你留守天晶城。”
张青瑶点点头。
事实上,剑君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先前剑君在城头枯坐八日,这八日间的事务都是她和其他人处理的,有没有剑君其实都一样。
只不过她是不会在口头上说这话的,毕竟剑君大人可是雪主的朋友,实力极强。
陈玄抬手,袖袍一挥,袖口中飞出七八道剑气,分射向天晶城的各处。
陈玄同样在此处用了以剑化阵,只不过这飞出的几道剑气中,又蕴含了一些大日真意。
陈玄最后手指一点。
一道青色的剑气飞向张青瑶,同样没入张青瑶的眉心中,令她黑发狂舞。
张青瑶感觉到了,这道剑气有些不明所以,刚想开口询问,
陈玄却先她一步说出口:“我去寻找雪主,天晶城不可无人镇守,我在城中布了阵法,以你脑海中的剑气为中枢,若有大修行者来袭,你便催动脑中剑气,我能感知得到。”
“并且这剑气勾连着阵法,阵法应当能挡住天光境,甚至若想反击也自无不可。这道剑气能推动八次,你需慎用。”
张青瑶朝陈玄又是一拜:“恭送剑君!”
她这声音不大,却引起了城中士兵的呼应。
“恭送剑君!”
一时间,城中各处都响起这四字。
陈玄摇头轻笑:“倒也有些心机。”
随后,整个人飘然而起,到了天空之上,全身燃起火焰,倏然间像一道烈火划过天空般向远处飞去。
他此次用的却非剑气化虹之术,用的却非剑光化虹之术,而是用了浩瀚神日诀中的一门行路法门。
能与烈焰相随,速度虽不如剑光化虹,但能节省更多法力。
他这一手倒与火君的有些相似。
陈玄向西南方飞去。
他记得雪主离去的方向正是那里,自己没办法确定雪主的位置,但向同一个方向飞去,总能找到一些线索的。
火焰长虹掠过天际,烧尽空中飘雪。
下方大地群山连绵,林木重重叠叠,只不过都染上了白霜,成了雾凇。
火焰长虹划过长空时。
有樵夫抬头,有异兽咆哮,亦有修行者隐于冰雪之中,骇然所见,不由惊叹。
“莫非是那位火君又出游了,不对啊,先前听天晶城中人所说,他与一敌手缠斗许久,如今是回来了吗?”
第408章 时间碎片
陈玄化作的火焰流光划破天际,一路向西南方疾驰。
越往西南,风雪渐小。
大地之上的景色开始变得破碎。
不再是雪海北原那种连绵的洁白,而是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焦土,甚至有几处小山崩塌,又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折断。
陈玄按下云头,落在一座无名山峰之上。
他双目微眯,眼中青光流转,扫视着这片大地。
这里有天光境大修士交手的痕迹。
而且不止一位。
陈玄脚尖轻点,身形如落叶般飘向前方一处巨大的山谷。
这山谷极大,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凿,谷口处更是有一道宽达百丈的深沟,深沟之中至今还残留着并未散去的狂暴气机。
陈玄走进山谷。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寒与极热的怪异气息。
左侧的山壁被厚厚的寒冰覆盖,即便是在阳光下也不曾融化分毫,反而散发着透骨的寒意。
右侧的山壁却是焦黑一片,岩石化作了琉璃状的结晶,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是被某种极其霸道的火焰瞬间高温灼烧所致。
“雪主和火君。”
陈玄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深蓝色的寒冰。
咔嚓。
指尖刚一触碰,看似坚硬的寒冰竟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飘散。
陈玄闭上眼。
庞大的神念瞬间铺开,笼罩了整座山谷。
每一块碎石的位置,每一处焦痕的走向,每一道剑痕的深浅……
所有的信息在他的脑海中汇聚,重组。
陈玄缓缓睁眼,他大概能猜出这里发生了什么:
一身红衣的火君略显狼狈,她背靠着右侧的山壁,嘴角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在她对面,是四团模糊不清的黑影。
这四人并未显露真容,周身都被某种晦涩的气机遮掩,但出手的招式却狠辣无比。
火君在四人的围攻下左支右绌,身上的赤焰神火虽然霸道,但双拳难敌四手,眼看就要被逼入绝境。
冰蓝色的箭矢从天际射来。
这一箭太快,太冷。
逼得围攻四人不得不回身防守。
雪主到了。
她手持冰玄神弓,立于谷口,身后风雪狂舞。
雪主的加入,战局逆转。
冰与火的交织,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产生了一种质变。
极寒与极热在山谷中碰撞,引发了剧烈的爆炸,那四名围攻者显然没料到两人的配合如此默契,一时间竟被压制得节节败退。
画面到这里,一切都很合理。
陈玄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因为在接下来的推演中,画面断了。
并非是因为线索不足,而是因为那里出现了一片空白。
原本占据上风的雪主和火君,以及那四名且战且退的敌人,在退到山谷深处的一刹那,突兀地消失了。
陈玄看向山谷深处。
“有点意思。”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乱石杂草。
陈玄迈步走向山谷深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在感知着周围细微的变化。
当他走到那片痕迹空白的区域,脚步猛地一顿。
嗡。
属于时间的力量在陈玄体内躁动起来。
陈玄微微一愣,自己斩杀时千秋后得到的大周时间权柄力量,自己明明无法动用,现在他居然躁动起来了。
“时间?”
陈玄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不仅开始躁动了,还在与这片山谷产生共鸣。
陈玄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这里的泥土很新,就像是刚刚翻过一样。
而在泥土的缝隙间,有一缕缕肉眼难辨的灰色雾气正在缓缓升腾。
它们触碰到周围的碎石,那些碎石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变成沙砾。
触碰到杂草,杂草便瞬间枯黄,腐烂,归于尘土。
“时间流速的混乱。”
陈玄伸出手,试图去触碰那一缕灰色雾气。
就在指尖触碰到雾气的瞬间。
轰!
陈玄只觉脑海中一声巨响。
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扭曲。
原本静止的山谷,仿佛变成了一幅被泼了水的油画,所有的色彩都在流淌,混合。
阳光在天空中拉出一道道金色的长线,飞速划过。
地上的野草在眨眼间经历了发芽,生长,枯萎,腐烂的轮回。
这种感觉陈玄并不陌生。
当初被天下海潮算计,跌入幽之大地时,便是这种时空错乱的眩晕感。
“又要进入时间碎片了?”
陈玄面色平静,并未惊慌,反而多了一丝探究。
他尝试着调动体内的法力,去引导体内的时间之力,可惜只能动用一丝。
即便是这一丝,也够了。
“定。”
陈玄口中轻吐一字。却
咔嚓。
仿佛镜面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围那流淌扭曲的景色骤然定格,随后片片崩碎。
浓烈的血腥味,恶心的尸体腐臭味,瞬间冲入陈玄的鼻腔。
原本寂静的山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修罗地狱般的战场。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拍打着耳膜。
陈玄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残破的城墙之上。
放眼望去,天空是昏暗的血红色,厚重的乌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大地上,密密麻麻的军队正在厮杀。
这些士兵穿着各式各样的铠甲,有的破烂不堪,有的却流光溢彩。
各种术法的光芒在战场上炸开,断肢残臂横飞,鲜血汇聚成河,在低洼处形成了血泊。
高空之中,亦有修行者在交战。
“这是哪里?”
陈玄微微皱眉,正思索间。
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
“去死吧!”
身着黑甲,满脸血污的士兵,手持一柄断裂的长戈,狞笑着朝陈玄的后心刺来。
这士兵双目赤红,显然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管陈玄是谁,只要是活人,便是他的敌人。
陈玄连头都未回。
只是大袖一挥。
嘭!
一股无形的巨力涌出。
那名士兵连同他手中的长戈,瞬间被震飞出去,在空中便炸成了一团血雾。
这一动静,立刻引起了周围其他人的注意。
“有修行者登楼了!”
“一起上,杀了他!”
十几名杀红了眼的士兵嘶吼着,如同野兽般朝陈玄扑来。
陈玄神色淡漠,脚尖轻点地面。
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般,轻飘飘地升入高空。
“滚。”
他在空中轻挥衣袖。
磅礴的青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十几名扑上来的士兵,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惨叫着倒飞而出,狠狠砸入下方的人堆里。
这一手,立刻震慑住了周围的普通士兵。
他们惊恐地看着悬浮在半空的青衫男子,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让出了一片空地。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吓住。
“好胆,竟敢在我的防区撒野!”
一声暴喝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流光破空而至。
来人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身披重甲,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周身缭绕着浓郁的血气。
一名兵道修行者。
“丹阳境?”
陈玄看了这大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此人的气息确实达到了丹阳境的层次,只不过体内血气驳杂的可怕,若说大周的修行者还能将血气提纯,那么面前的这位却已完全不相同了,似乎是将血气一股脑地吞入。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大汉悬停在陈玄前方百丈处,手中鬼头大刀直指陈玄,一临近,他便发觉陈玄身上血气不显,有些返璞归真的意味,这让他变得谨慎。
陈玄一身青衫,语气平静:“这话该我问你!”
大汉愣了一下,旋即目光变冷。
“罢了,问你也是白问,敢入我的防区,那便去死吧!”
他大吼一声,手中鬼头大刀猛地劈下。
身后浮现猛虎虚影,一声咆哮,融入刀光之中,化作一道的黑色刀气,斩向陈玄。
陈玄不闪不避,抬手纵身便迎了上去。
修长葱白的手掌,瞬间拍中黑色的刀气。
嘭!
一声炸响,
看似威猛无比的黑色刀气,瞬间崩碎,化作漫天黑色的光点消散。
“什么?!”
大汉心头一跳,他知道自己踢上铁板了。
他也不费心,想立马转身便逃,然而刚迈出一步。
身后便传来一股狂风。
原来是陈玄大袖一挥。
呼!
挥袖之间,大风呼啸,冲向大汉。
大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撞击在后背,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瞬间倒飞而出。
足足飞出百丈远,撞塌了一座小山,这才止住身形。
噗!
大汉从乱石堆中爬起,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满脸骇然地看着远处的陈玄。
“天…天光境大能,城主级人物!”
战场瞬间死寂。
无论是下方的士兵,还是高空中正在交战的其他修行者,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震惊莫名地看着那道青色身影。
一袖击退丹阳境!
这等实力,难道是传说中的那些天光境出世了?
“这也太强了吧……”
“那黑虎虽是个半吊子丹阳,但好歹也是丹阳啊,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这人是谁?从未见过。”
高空之中,几名正在观战的修行者窃窃私语。
“你们说,这人会不会和前几日出现的那两个疯女人是一伙的?”
一名面容阴鸷的老者突然开口。
旁边一名中年文士闻言,面色一变:“你是说那两个绝色女子?嘶…前几日这片战场突然出现了六名天光城主级的高手,围攻那两名女子,打得天崩地裂,周围的山峦都打崩了。”
“是啊,那两名女子强得离谱,尤其是那个用冰弓的,一箭就射爆了一位城主的法相,不过后来她们且战且退,往南方去了,那六位高手也追了过去。”
“如今又冒出来这么一位狠人,看这架势,怕是比那两名女子还要恐怖。”
这些议论声虽然极小,且隔着老远。
但陈玄的听力何等敏锐,一字不漏地听在了耳中。
“两名绝色女子,六名天光境围攻?”
“往南方去了?”
陈玄目光微动。
看来自己猜对了,这里确实是雪主和火君消失后的时间节点。
只是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又是何时。
陈玄目光扫过高空中的那些修行者。
最终,他的视线锁定在那名看起来颇为博学的中年文士身上。
此人虽只是丹阳境巅峰,但身上却有一股书卷气,在这一群草莽之中显得颇为独特。
陈玄身形一闪。
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那中年文士面前。
“啊!”
中年文士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施展遁术逃跑。
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已经探出,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按,并不重。
但中年文士却感觉自己体内的法力瞬间凝固,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饶……饶命!”
中年文士战战兢兢,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我问,你答。”
陈玄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是!前辈请问,晚辈知无不言!”中年文士连连点头,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位狠人一巴掌拍死。
“你是何人?此地是何处?”
“晚辈……晚辈道号含度真君,丹阳境修为,乃是北海城人士。”
含度真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此地……此地是乱石谷战场。”
“北海城?”
陈玄眉头微挑。
北海城乃是雪海北原的一座大城,地理位置在东北方。
而自己明明是一路往西南方飞的。
看来,那个时间碎片不仅扭曲了时间,连空间也一并错乱了。
自己现在身处的,应该是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地点却是在东北方的北海城附近。
“如今是大周多少年?”陈玄继续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含度真君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古怪。
“大周?”
他苦笑一声,小心翼翼地看了陈玄一眼:“前辈……大周早就亡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句话,陈玄心中还是微微一沉。
“如今是何年月?”
“如今……如今没有统一的年号。”含度真君叹了口气,“自从当年大周星辰崩塌,天维断裂,天下便陷入了混乱。”
“如今是万城争霸的时代。”
“各个天光境强者占据城池,自立为王,互相攻伐。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这乱世……已经持续了百来年。”
含度真君指了指下方的战场。
“如今交战的双方,便是北海城和南原城。”
“北海天君和南原天君,都是天光境的强者,为了争夺这片区域的资源和人口,已经打了整整三年了。”
陈玄点了点头。
符合大周王朝崩塌后的现象,天光境降世为了争夺能在人间行走的机会,各自占据城池州府,互相攻伐。
“我且问你,前几日那两名女子,往何处去了?”
这才是陈玄最关心的问题。
含度真君连忙道:“她们往南方去了!晚辈亲眼所见,那两位仙子虽然受了伤,但战力依然恐怖,北海天君和另外几位城主联手,也只能勉强将她们逼退。”
“她们边打边退,似乎是要南方去了。”
“至于具体在何处消失……晚辈实在不知,如今各城封锁,消息不通,再加上到处都在打仗,谁也不敢乱跑。”
往南方去了。
陈玄记下了这个方向。
“行了,你可以走了。”
陈玄松开手。
含度真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对着陈玄连连作揖:“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多谢前辈!”
陈玄正欲转身离去,前往南方寻找雪主和火君的踪迹。
就在此时。
远空之中,一道身影划破天际,惊破战场,向这里飞来。
那道身影临近了,骤然传出一声暴喝,这声音不一般,让战场中的将士头昏脑胀,空中的修行者个个心惊胆颤。
“何方鼠辈,竟敢伤我北海城大将!”
轰隆隆!
随着这声暴喝,远处的天际突然涌来一片滔天巨浪。
巨浪之上,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此人一身蓝袍,头戴玉冠,面容威严,脚踏波涛,宛如海神降世。
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那个黑虎寨主强了不知多少倍,乃是货真价实的天光境强者。
“是北海天君!”
“城主大人来了!”
下方的北海城士兵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含度真君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想跑又不敢跑,只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北海天君驾驭巨浪而来,瞬间便到了陈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玄,眼中满是杀意。
“你是何人,为何入侵我北海城的地界,还伤我爱将黑虎?”
陈玄抬头看了他一眼。
“路过。”
“路过?”
北海天君怒极反笑:“好一个路过!打伤了我的人,一句路过就想走?真当我北海城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留下十万人血税,如此我会既往不咎!”
北海天君并非鲁莽之人。
他看不透陈玄的修为。
但在这片区域,除了那几个老对头,还没人敢不给他北海天君面子。
而且,此人身上并没有那种经过常年厮杀的煞气,须知在当今这个世道,任何天光境都要争,没有煞气,反而证明他是从天外天刚刚降世的新天光,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陈玄叹了口气。
“我不想杀人。”
他是来找人的,并不想惹上这么多麻烦。
但似乎在大周亡后的时间段里,这些天光境脑子都不好使,喊打喊杀的。
不像大周还在时,那些天光境还有些脸面,也更有智慧,多数见到自己都只是想合作,最多也就是像天下海潮那般算计算计,而不是像面前的这个蠢货!
“狂妄!”
北海天君大怒。
“既然你找死,那本君就成全你!”
轰!
他脚下的巨浪猛地炸开,化作九条狰狞的水龙,张牙舞爪地朝陈玄扑来。
这水龙之中蕴含着一种沉重的压力,仿佛每一滴水都有千钧之重。
“重水?”
陈玄摇了摇头。
“又是这一招。”
他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直到那九条水龙冲到面前,才缓缓抬起右手。
大袖一挥。
呼!
这一挥,并非狂风,而是自袖中,射一道璀璨的剑光。
青色的剑光如同一轮弯月,横扫而出。
噗噗噗噗!
那九条气势汹汹的水龙,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就像是豆腐做的一样,被整齐地切断。
这一剑还带上了陈玄体内的水象之力,完全克制住了对方的重水,使其不能再生。
剑光去势不减,直奔后方的北海天君而去。
“什么?!”
北海天君大骇。
他感受到了那道剑光中蕴含的恐怖杀意。
“给我挡住!”
他怒吼一声,双手疯狂结印。
脚下的波涛瞬间凝聚成一面厚达百丈的水盾,挡在身前。
然而。
嗤。
一声轻响。
百丈水盾,在青色剑光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剑光瞬间穿透水盾。
紧接着,穿透了北海天君的护体血气。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北海天君的半边身子,直接被剑光绞成了血雾。
若非他在最后关头偏了一下身子,这一剑,足以将他劈成两半。
即便如此,他也遭受了重创。
整个人从空中跌落,重重砸入下方的战场之中,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
鲜血染红了泥土。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从空中跌落的身影,仿佛信仰崩塌了一般。
那可是北海天君啊!
统御北海城,威震一方的天光境强者!
竟然……竟然被人一袖子就废了?
“这…这怎么可能……”
含度真君瘫软在地,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先前对这位好言好语,而非上来就装硬气,不然自己很可能,比下面的北海天君下场还惨!
陈玄并未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看都没看那个在深坑中哀嚎的北海天君一眼。
只是轻轻抖了抖青衫,将并不存在的灰尘抖落。
随后,一步迈出。
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向南方飞去。
坑中的北海天君,天空中的诸多修行者,大地之上的士兵…无数双眼睛都瞧着那道青衫,穿过群山,渐渐消失在天边。
可怕的寂静,在整片大地上蔓延。
远空之中又有一道身影显现,确实和北海天君齐名的南原天君,他惊骇的看着陈玄离去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
“这大周怎么又多了一位这样的强大天光境?先前他对北海出手,用的却是水相之力,这便奇了怪了,水相不是在老钓叟那里吗?”
第409章 林中物
圆月高挂,浓重的雾气散在掉光了叶子的林子里,覆盖了前方的小路。
雾气笼罩的小路中走出一人。
陈玄一身青衫,拍了拍身上沾满露水的衣裳,叹了口气。
“唉,早知道便用法力隔绝了,如今沾上了这雾水,虽有些诗意,但袍子也确实湿了。”
陈玄望着天空圆月,无奈摇摇头。
他已经不再用飞行之术了。
原因无他,先前从雪海北原一路向南方飞,途中路过了好几座城池,无论是大城小城,里头都有修行者前来阻拦,让陈玄深刻感觉到,这片大地与大周以有些规则上的不同。
兴许是由于各城之间已经成了不同势力,交流极其困难,像在大周那样,修行者肆意地飞行是没法办到了。
当然,如果陈玄愿意,他自然可以凭借强大的实力一路打过去,但那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一直被他们拦截,也是相当之烦,因此陈玄将他们通通打了一顿,随后也便降落,以步行的方式向南方而去。
至于雪主火君,陈玄相信,这二人不会轻易地受到什么伤害。
更重要的是,陈玄打算好好研究一番这片大地,找出属于大周时间碎片的秘密,以便日后能找到幽之大地的方位。
目前陈玄已经发现了这片大地的一些不同。
白日里他无论是飞行,还是如今在夜间行走,他都发觉这片大地之上绿叶极少,甚至可以说没有绿叶。
枯树就如同一根根交错的肢体横遍在大地之上,看着光秃秃一片。
陈玄原以为是雪海北原过于冰冷,才会导致绿叶掉落。
然而,他现如今已经出了雪海北原,到了边缘之地。
按道理来说,大周的这片区域应当是郁郁葱葱,树林茂密,然而事实正相反。
那些绿叶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终年不散,弥漫在整片大地之上,看不见尽头的大雾,也只有那些城池周边区域还好一些。
“真是古怪,这些城池似乎便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盏明灯,将大雾驱散,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区域,供人们生存。”
“难怪城与城之间交流不便,有这种大雾阻挡,莫说是寻常凡人会容易迷路,即便是修行者,也不晓得雾中潜藏着什么东西。”陈玄喃喃自语。
他一面走着,一面观察四周。
林子中什么也没有,即便是蛇鼠鸟雀,都通通消失,这些东西仿佛不存在于这片大地之上。
不过陈玄也不觉得如何,他艺高人胆大,自然不会担心雾中潜藏的危险。
而且这些大雾似乎只是弥漫在森林之中,或者是覆盖在大地之上,一旦飞到了高空,那些雾便通通消散,呈现在视野中的,是一片蓝色晴朗的天空。
“大雾弥天,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陈玄啧啧称奇,不过他也不以为意,便那么走着,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
他也觉得这般行走有些无趣,随后猛地一拍腰间葫芦,葫芦口的木塞脱开,里头飞出了一道金光。
金光落地,一声咆哮震散周围迷雾,却是陈玄养在葫芦中的兽尊。
这兽尊出口咆哮,然而这声音刚刚只传了约莫十来丈,便通通消失了。
陈玄一只手将那声音覆盖的范围拢住了,传不出去。
陈玄打量着将周围林木压得崩塌的百丈巨兽,笑道:“我知晓你懂我话,我现在缺一个坐骑,你且变小一些,让我能骑上。”
兽尊老虎一般的脸露出怒容,眉头上显现出王字,它低低吼了一声,却又伏着身子,整个一抖,身上泛起金光。
随着金光消失,兽尊的身躯变小了,从百丈巨兽缩成了牛犊一般大小。
陈玄满意地点点头,他轻轻拍了拍兽尊的头,兽尊不情不愿地将展开的翅膀收起,缩在腹肩甲后。
陈玄挥手,采下一根树枝,将那树枝往兽尊身上一抛,霎时便形成了一个可以任意躺坐的木床。
陈玄满意地点点头,跳身到木床之上,手中化出一杆长鞭,笑道:“好兽儿,且载我走一程。”
他说罢,手往下一挥,鞭子一拍,啪的一声,兽尊吃装作吃痛的样子,不满地瞧了一眼陈玄,便迈开腿,在林子中走了起来,晃晃悠悠。
直到这一人一兽消失在下坡处的雾中。
这片被摧残得很惨的林子,才有了动静,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周围的树干上显现,却是一只又一只的人形蜥蜴。
它们个头不大,约莫婴孩大小,但瞧着一身青鳞,尖爪利齿,就知道不好惹。
它们都盯着陈玄消失的方向许久,才默默回头,瞧着刚才兽尊显化身形,压塌的那些林木。
一只又一只的蜥蜴显形,在那片东倒西歪的木头上出现。
只不过它们都死去了,蓝色的鲜血迸溅在林木上,一只又一只人形蜥蜴被压成了肉泥,
第410章 王月小队
铁风城,六十里外,黑木林。
一团篝火在林子和大雾中若隐若现,王月手里拿着一串肠子,穿在树枝上烤着。
她瞧了一眼周围两个没精打采的队友,轻声说道:“吃点东西吧,不要饿着了。”
云知书一脸呆滞,听到这话,有些绝望地转头看着王月:“队长,你说我们还能回到天京城吗?”
王月不语。
云知书惨然一笑,他知道队长心中的答案。
李天涯将头埋在抱起来的双臂上,竟像个女人一般呜呜哭起来。
王月也不去安慰,她只是自顾自地在那串肠子上撒了香辛料,火焰一接触香料,再配合上肠子里流出的油脂,香味一下子窜了出来。
王月将烤好的肠子从火边取出,轻声开口:“这是迟早的事,不是吗?”
“自从我们加入猎魔小队后,就应该能想到的,赵刚一个人守住了那些东西的袭击,就是为了让我们好好活下去,咱们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云之书苦笑一声,但也强制镇定心神,推了推,还将头埋在双臂上的李天涯。
“吃点东西吧,队长说的对,咱们最终还是要以活下去为目的。”
李天涯将头从埋着的双臂中抬起,抹去了眼中的泪水:“知道,进入猎魔小队,我知道,咱们最终很可能会死在猎魔任务中。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
李天涯喃喃自语。
王月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叹息一声:“是啊,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想起了铁风城中那些怪物。
想起了里头的居民,被怪物从肚子中剖开,鲜血淋漓的样子,想到了那些与自己结伴一同来猎魔的其他小队成员,想到了赵刚这位一直很可靠的队友……
明明这次任务并不困难,来自周围城池的十几只猎魔小队进入铁风城,猎杀乙字号诡异物流萤,但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十几支小队尽数死绝,只留自己天京城小队三人逃出生天,甚至队友赵刚为了殿后,也都死去了。
明明情报上说,这是一次很简单的任务啊。
王月怔怔出神。
云知书瞧见队长模样,也是叹息一声。
队长其实也不好受,自己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云知书这样想着,拿过了王月手中的那串烤肠,抽出腰间的匕首,将那烤肠分成了三段,有一段放在了李天涯的手上。李天涯止住了哭声,看着面前的烤肠,他也觉得有些饿了,于是将这肠子塞入口中撕咬起来。
肠子很柔韧,寻常人根本嚼不动,但李天涯毕竟是修行者,自不会有什么困难。
云知书也三下五除二便吃完了。
王月也丢掉脑中那种伤春悲秋的心情,专心对付起自己的那一节烤肠。
这些食物虽然不多,但也能让他们填饱,但也能让他们补充点能量,毕竟后半夜还要大逃亡。
自那天执行任务到如今已经7天了,虽然他们七天只跑出了六十里,但在这地界之上已经不算速度慢了。
毕竟这种林子里,这种大雾漫天的环境中,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甚至还有大型诡异。
自己这些人要避开大型诡异,还要甩掉后面的追兵,寻到机会休息、吃东西,可以说是相当困难的。
“咱们轮流守夜吧。”王月吃完了东西,起身说道:
“按照时间推算,那群东西追上我们,也是要到后半夜,这次到我守。你们两个先找地方睡,记得时刻握好手中武器,毕竟这篝火也只能让林子中的各种东西有所警惕,并不代表他们不敢进攻我们。”
“若是惹来这里面的一些强大诡异,我们也极难逃走。”
云知书和李天涯都点了点头。
各自枕在树木上,躺着便睡了。
作为天京城的精英猎魔小队。遵守命令,是很轻易就能做到的。
况且还是这种生死危机关头,王月看着二人入睡,微微松口气。
她左手按在刀鞘上,右手握住刀柄,时刻围着篝火转圈,眼睛不停地盯着周围的林子。
视野里一片漆黑,只有大雾和掉满了绿叶的林子,好在并没有发现什么诡异。
约莫盯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发生,王月这才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不过即便如此,她的眼神仍然不离周围的林子。
在这片大地上,城外的世界太危险了,尤其是在雾气之中,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
无论什么情况,猎魔小队都必须时刻提高警惕,没有这份警惕心的猎魔小队,早就丧命了。
咔嚓!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
王月瞬间回头,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位,她已经握紧了手中刀,确保时刻能拔出,同时脚步慢慢移动,来到了李天涯和云知书身旁。
那些东西只要出来,自己可以轻易地叫醒云知书和李天涯。
然而,这声树枝咔嚓过后,便再也什么也没有发生。
王月就那么紧紧地盯着那片林子,半刻钟也不见有任何反应。
即便如此,王月依然不觉得安全。
她轻轻吐了口气,运转体内血气,血气加持到双眼,使得她的眼睛出现了可怕的红色血丝蔓延。
同时,王月看得更清楚了。
视线穿过黑暗,穿过树林,落在了声音传来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王月微微松口气,刚想平复血气,余光中,骤然见到一道黑影窜了一下。
王月赶忙又将视线投向那里,是!一只老鼠。
王月略略地放松。
下一刻,她便觉得不对。
老鼠?
不可能!
在这种被大雾侵袭的林子里,不会有任何生命的,至少不会有任何正常生命,老鼠也不行。
这念头刚一升起,方才出现老鼠的那处地方,骤然炸开,树枝飞溅!
一道三四尺长的身影,从光秃秃的树上跳下。
王月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危险,蛮腰一扭,手臂发力,锵啷一声,腰间刀瞬间出鞘!
随着他手臂的挥舞间,划出一道寒光。
刀气伴随着劲风,眨眼间将那扑来的身影斩成两段。
噗嗤一声,蓝色的鲜血溅到了地面上。
飞扑过来的身影落到了篝火旁,断成了两截。
王月看清了它的面目。
原来只是一只普通的隐蜥,并不是诡异,那便好办多了。
隐蜥虽然通常成群,但实力较弱,目前对他们三人构不成任何威胁。
不过如今也快到后半夜了,也应该叫醒云知书和李天涯了。
王月这样想着,刚刚转身。
那团被斩成两半的隐兮血肉中,却伸出一根又一根的黑芽。
伴随着黑芽互相接触连接,隐蜥的身躯便紧紧要,重新组合在一起。
王月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面色大变,飞快地踹出两脚,将睡着的云知书和李天涯踢醒。
“那群东西来了!”
云知书,李天涯瞬间打了个激灵,噌的一声站起了身。
云知书刹那间拔出腰中刀,而李天涯则在衣袖中甩出一卷符箓,抓在手中。
两人互相看向王月,
王月转头,将视线瞥向地上缓缓愈合成型的隐蜥蜴。
云知书大惊失色:“果然是那些东西,天涯,用符箓!”
第411章 绝境,救场
李天涯自是不笨,他动作极快。
手中的两道符箓瞬间飞出,在空中化作雷霆和火焰。
刚完成组合的隐蜥才刚刚起身,便被雷霆火焰炸中,瞬间焦黑一片,死去了。
云知书松口气道:“果然是这东西,这东西怎么杀也杀不死,除了雷道和火道,它们几乎没有惧怕的,好在咱们队伍里有个道术修行者,不然麻烦就更大了。”
李天涯也是面露笑容。
王月却不如他们那般乐观,她看了一眼四周黑暗的林子,说道:“这里已经出现了一只了,信号很可能已经发出去了,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得赶快走。”
云知书和李天涯两人点了点头,三人也不管不顾便要朝前方走去。
然而,几人刚迈几步,林子周围便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非常之多。
三人顿时头皮发麻。
跟上来了,怎么那么快?
“快走!”
王月一声冷喝,整个人身形暴射,瞬间冲入林中,云知书和李天涯身形也不慢,紧随其后。
轰!
他们脱离篝火营地的刹那,一团烈火骤然从林子中飞出,将那片营地炸了个焦黑。
一道高大的身影冲出,约莫三丈左右,将周围的树木撞得七倒八歪。
它站在篝火营地中,红彤彤的木炭照出他青色的鳞甲,微弱的回应印出他人一般的身形,这却是一只高大的隐蜥,或者称其为隐蜥之王。
隐蜥之王,大口张着,口中还冒着烈焰,显然摧毁营地的火焰就是从他口中喷出的。
这位附近林子中的霸主,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月等人逃跑的方向。
此时周围的林木中已经聚集了许多隐蜥,都趴伏在树上,常人并不可见。隐蜥一声大吼,血红色的竖瞳中,隐隐有黑色肉芽冒出。
随着这吼声的扩散,整片林子仿佛动了起来,都朝一个方向而去,追杀王月小队!
“队长,这群东西选择附身的居然是隐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麻烦就大了!这整片林子都是隐蜥地盘,它们的数量能以百万计,咱们很难逃得掉!”
云知书看着在林子奔走的王月。
王月修长饱满的身形在月下的林子中飞纵,回头瞧了一眼这位儒道修行者:“所以咱们可能没时间休息了,得一直跑出这片林子!”
云知书张了张嘴,点点头:“但是…天涯他。”
他说着,看了一眼落在最后头的李天涯。
王月当然清楚云知书的想法。
李天涯是道术修行者,虽然兼修武道,是个武夫,但身上的血气实在不多,若都用于逃跑,那么一旦被那些东西追上,自己等人就没有手段处理了。
毕竟那些东西,是只有雷火之道才能杀死!
李天涯落在最后头,大口大口喘着气,瞧着前方奔逃的两人,露出笑容:
“队长,没事的,我可以走,大不了我透支一下,我身上的血气丹还有不少。”
王月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随后一个反身飞纵。
整个人在月下如一道穿花蝴蝶,抓起李天涯,纵身再跃上树木。
李天涯微微愣神,有些感动地看着王月。
王月叹息道:“知书,你得跟上,我带着天涯以最快的速度向前,之后会在某一个地方停下。”
“趁那段时间我和天涯会尽快恢复血气,你要找到我们,但没有休息时间,只能凭自身循环的血气恢复体力,如此的话能做到吗?”
王月盯着云知书,云知书点了点头:“我是儒道修行者,手段繁多,你放心!”
听这话,王月也不再看云知书,整个人血气爆发,提着李天涯便以更快的速度向远方飞纵。
云知书看着王月远去的身影,长长舒了口气。
“队长,且看我施为!”
他转身停下了脚步,看着幽深的林子中,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大。
云知书高喝一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以他为距离,十丈开外,骤然升起了一堵堵土墙,瞬间将视线所及之处全部堵住。
云知书这才身形一纵,整个人浩然之气催动,又吟出一句诗:“身似落叶随风飘!”
这话音一落,云知书便如一片落叶般随风飘向天空,映着月华,不知往何处去了。
他知道以自己血气催动的术法是跟不上王月的,故此只能用诗文加持,不过一旦如此,他却只能随风而动,不能任意行进了!
云知书飘在天空之中,越来越高,他看到了自己唤出了土墙,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咆哮炸开,一只又一只的演戏破开了土墙,暗自摇头,还是自己太弱了,不然仅靠这一堵土墙就能争取几个时辰了。
他的身形在空中不由自主的飘舞,眼神瞥见了往东北方向而去的王月她们,自己却在往东南方向飘,不由叹息一声,只希望不会与他们失散吧。
王月想着,抬头看向自己飘去的方向,却是微微一愣,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那东西好像还长着翅膀?
……
王月背着李天涯,在树冠上跳来跳去,速度很快。李天涯从未以那么快的速度行进过,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啸,难受至极。
王月微微转头,瞥了一眼李天涯,说道:“天涯,你且注意后方,若有东西追上来了,就用符箓!”
李天涯点了点头,压下耳边呼啸的风声,专心盯着后面大片大片的雾气和黑暗的林子。
王月一口气奔行了十里地,听着那些悉悉簌簌声音渐渐消失在耳旁,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那些隐晰应当排在后头,现在应当等一等云知书了。
她停下了狂奔的身子,将背上的李天涯放下,李天涯一落地便就松了口气,以这种速度行进,他的脚都是软的。
两人刚刚放松,前方确实不平静,只听一声咆哮,伴随着咆哮声的是一团可怕的火球。
火球在夜中如同太阳般耀眼,朝二人飞来。
王月身形当先飞出,越过了还在愣神的李天涯,腰间长刀骤然出鞘。
瞧着飞来的火球,王月咬了咬牙,骤然间裸露在外的皮肤生出了一根根青蓝色的羽毛,华丽而又妖异。
雀魂变!
王月挥刀,霎那间挥出一道青蓝色的刀气,伴随着片片青蓝色的飞羽。
刀气掠过树冠,带起一片碎枝,与大火球撞在了一处。
轰隆一声巨响,刀气和火球双双炸开。
王月整个人也被气浪震飞,倒翻着在空中,微踏脚步,按在树冠之上,这才微微站稳。
前方火球的主人已经出现,正是隐蜥之王。
王月皱眉,怎么会来的那么快?
她心中刚刚升起这个想法,窸窸窣窣的声音骤然临近,越来越大。
李天涯的身体在发抖,他手中紧紧握着符咒,听着那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盯着周围黑暗的林子,时不时瞧一眼树冠之上与隐蜥之王对峙的王月。
他只能期盼自家队长有方法,不然自己两人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
王月盯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又听着耳边的声音,只觉得这一次真的要完了。
她几乎有种认了命的感觉,握刀的手都不自觉松了松。
王月抬头看着月,它高挂于天,投下清冷的光。
下一瞬,王月瞳孔骤缩。
圆月的正中央,一个黑点渐渐变大,随后显现出了他完整的身形!
是只似虎似狮的异兽,长着双翅,它的身上还载着两个人。
一人儒生打扮,王月认识,正是云知书!
另一人,王月印象更为深刻。
是曾经救过自己,自称与小姨认识的,身穿一身青衫,自称名叫陈玄的年轻人!
第412章 隐蜥之王
陈玄斜坐在兽尊背上,身后背着长剑,腰间挂着葫芦,手中握着一根不知何时掏来的长笛,正放在嘴边轻轻地吹。
笛声悠悠,传到坐在前头的云知书耳边,他却不敢有任何放松。
这位猎魔小队的儒道修行者,身子高高的直着,舒缓的笛声并不能缓解他紧张的心,毕竟后头的是位实力不知深浅的大能。
他原以为不会再见到这人了呢!
自从上一次苍云城一别,云知书也去其他地方查过,有关这位的底细,然而什么也没查到。
甚至自家队长王月都去问了,与那位失踪的镇魔司王牌李清相熟的故人,也没有得到什么答案。
但无论如何,所幸这位是出现了,并又一次救了自己等人。
云知书瞧着越来越近的王月,队长如今前头正对峙着一个怪物,似乎是一头隐蜥,还是其中的王者。
云知书转头瞧了一眼吹笛的陈玄,开口说道:“前辈,能否救下我家队长?”
笛声停止,陈玄将笛子从嘴边拿开,揣到袖里,笑着开口:“你亲自去救如何?他毕竟是你队长。”
云知书苦笑:“我若能救下队长,何必以那种狼狈的方式逃走?还让前辈撞见了。”
陈玄摇头道:“上次一别已过多久了?”
云知书道:“一年有余。”
陈玄默默点头,看来这个时间碎片与大周的流速估摸在3:1左右,这倒是个好兆头。
不用担心在这里头过太久,然后到了外头大周,便是沧海桑田了。
陈玄伸手轻轻抚摸着兽尊柔顺的皮毛,兽尊装作舒服地咩了一声,像只猫儿一般。
陈玄道:“好坐骑,你且去吃了那个家伙。”
陈玄指的自然是隐蜥之王。
这头东西似乎也已经察觉到了有危险靠近,它看着不远处冷冷盯着自己的王月,喷了喷鼻息,转身便要走。
王月自然不会放他逃离,自己也有帮手要来了,怎会让这个追杀了自己一路的家伙逃走呢?
王月手中刀再挥,身上的青蓝色羽毛更加绚烂,发出妖异的光,附着在刀上。
刀光伴随着矫健的身影,一同冲向隐蜥之王。
隐蜥之王并不恋战,张口便喷出一道炽烈的火焰。
这烈焰熊熊燃烧着,掠过树枝,却并不是在攻击王月,而是在眼前制造了一大片火焰屏障。
王月并不惧怕这火焰,她一身紧致的猎魔人小队套装,配上手中的长刀,纵跃间显得潇洒异常。
这一刀,刀光劈开了火焰,她整个人穿了过去,到了后头,却已经不见了隐蜥之王。
这头畜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夜空中,陈玄和云知书却并没有失去隐蜥之王的踪迹。这头东西就伏在密密麻麻的林子下方,想要攻击击刚刚穿过火焰屏障的王月。
云知书有些焦急地说道:“前辈能否出手?若此时那畜生攻击队长,队长怕是不能反击。”
陈玄一只脚轻踏,整个人起身,站在兽尊上,摇头叹息道:
“你们若是在修行路上也如此心急,是不能成大器的。”
他虽这样说着,整个人却也是在夜空中一掠而过。
云知书几乎瞧不见陈玄掠过去的身影,只见他眨眼间。便出现在了隐蜥之王埋伏的树林上头。
王月有些愣神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陈玄。
陈玄并不与她答话,大袖一招,双指并拢,轻轻一挥,指尖袖中骤然飞出两道剑气。
这剑气非同一般,搅碎了光秃秃的枝干,眨眼间便深入林子,只听下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吼叫,蓝色的鲜血溅射,高高的抛在了夜空中。
王月瞧到这,便知道刚才这头东西恐怕是想隐藏在林子里,伏击自己。
自己在方才那种情况下,还真有可能被伏击成功!
看来是多亏了陈前辈!
王月正想向陈玄行一礼,感谢他的相救。
陈玄却没有理会她,反倒是咦了一声,便窜入了黑暗的林子里。
陈玄站在林子中,周围十分昏暗,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些树上沾着蓝色血。
那头被自己击杀的畜生居然不见了!
“有些意思,这东西似乎有某种复生之法呀。”陈玄心中喃喃自语。
他可以确定,刚才那两道剑气足以杀死那只奇怪的妖兽。
当然,大周是没有妖兽这种说法的,不过陈玄可以确定它就是妖兽,或者说,它的表现形式十分像山海界的妖兽。
“或许在大周的某个未来,也会出现妖兽也说不定。”
陈玄正这样想着,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咆哮。
随着咆哮而至的,便是一团火焰从黑暗中冲出。若是王月或者云知书在此,必然要被这一击打伤。
陈玄却是不惧,只是转身挥手,那团近在咫尺的烈火便静止在了空中。
陈玄笑道:“我也能说一句那话了,在我面前使用火法,不过是班门弄斧而已!”
陈玄伸手轻点,那团烈焰骤然炸开,化成无数火点在黑夜的林子中相当好看。
陈玄一步迈出,轻易地穿过了火点,神念一探,便骤然发现了十丈开外,几乎与地面颜色相同,且紧密贴合于大地之上的隐蜥之王。
“藏得马马虎虎。”
陈玄一只手探出,法力涌动,化成了大掌,摧枯拉朽般,路径上的树木倾倒,眨眼间便抓住了。那只想要逃跑的隐蜥之王。
陈玄将手一收,法力大掌将那只隐蜥之王摄回,并高高举在空中。
陈玄仔细打量着这只试图挣脱法力大掌、张牙舞爪的东西。
一身青色的鳞甲,如同人一般直立行走,粗大的尾部占据了它全身长度的三分之一,尾部末端还有着类似于蝎子一般的尖刺。
它的四肢看起来最为奇异,有着一些看起来并无明显的红色纹路,这便是火焰力量源泉吗?
陈玄一下子便瞧见了关键之处,伸手在虚空中轻点,被高举在空中的隐蜥之王的手臂火焰纹路骤然炸开,一丝丝火性在空气中蔓延。
陈玄抓来那一丝丝火性,细细揣摩,发现确实与火君的那一族血脉有些相似,这便奇了怪了。
他记得火君是所谓的赤焰神凰,而面前的是头蜥蜴。
陈玄再抬头,看着隐蜥之王。
这东西的双手因为火焰纹路炸开,变得鲜血淋漓,看似坚固的青色鳞甲破损不堪,耷拉着垂下,如被脱皮的鱼一般,露出里头白色的肌肉。
陈玄刚想靠近,却又停住脚步。
他瞧见那头隐蜥之王白色的肌肉上缓缓蠕动,一根又一根细细的黑色肉芽从肌肉中射出,将脱落的青色鳞甲重新沾住。
王月这时也来到陈玄身旁,看着这一幕开口说道:“这便是我敌不过他的原因,这头隐蜥中的王者,被乙字号污染物流萤附体了。”
“单纯使用血气或是刀剑,都不能将其杀死,只有雷火之道才勉强有用。”
“然而这世间,修雷道火道之人何其之少?我的小队里,也只有天涯能对他造成伤害。”
王月说着,转头瞧了一眼被自己放下,站在树冠之上呆愣愣的李天涯,又无奈地将左手按在额头上。
李天涯这名道术修行者哪哪都好,就是有些懦弱,也有些呆傻,像个没长大的女孩。
陈玄默默地看着还在挣扎的隐蜥之王,这东西力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雷火之道才能杀死他?既如此,且吃我一剑。”
陈玄说着,袍袖一挥,手中袖中射出七八道剑气。
剑气并不直接斩向隐蜥之王,而是到了夜空之中吸饱月华之力,再在黑夜中划破几道亮色轨迹,这才直射向隐蜥之王。
一道又一道剑气穿透隐蜥之王的额头、眉心、双肩、四肢,在他身后的地上射出一处又一处坑洞。
隐蜥之王的身体各处,蓝色的血液喷流,便没了挣扎的欲望,垂下了脑袋。
他死了。
又过了几个呼吸,这头隐蜥之王忽然有了动作,脖子、脑袋骤然挺起,口中大张。
一团无数肉芽交缠着的东西,从那张口中喷出,直接朝陈玄射来。
陈玄微愣,王月惊叫道:“这便是乙级污染物的……这便是乙级污染物流萤的一部分!”
陈玄微笑,看着这团东西射向自己,觉得“流萤”这个名字可真够贴切——这东西的肉芽在飞向自己时,还在空中喷吐出一颗颗青蓝色的光点,煞是好看。
第413章 一剑洗尽万种愁
这团黑色肉芽飞来的速度极快,陈玄动作却比它更快,五指一张,将那东西握在手中。
这团黑色肉芽一触碰到陈玄,便发了疯般生长着,想要覆盖住陈玄的手掌,然而它生长得越多,在陈玄手中却又变得越小。
陈玄笑道:“昔日世尊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之念,创出了掌中佛国。我如今却可摘取他真意,造一个掌中空间,你越要生长,便显得越小。”
这团肉芽似乎听懂了陈玄的话,便不再生长,又将长长的黑色肉芽收回,恢复了原来的大小,平静地落在陈玄的掌中,不再有任何动作,仿佛是一团死物。
王月小嘴微张,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陈玄。
她不知道这位前辈用的是什么手段,堂堂乙级污染物居然如此温顺,在陈玄手中如同宠物一般。
“即便是天光境的城主级人物,真有这般恐怖吗?”王月心想。
她仍然记得神京城的天光境修行者对自己的嘱咐。
对于一切诡异,一切污染物,都要极为小心,曾经就有天光境大能,因为过于粗心大意被污染物侵袭的例子。
兽尊这时载着云知书也到了,它的双翼在空中连扇数下,掀起一阵大风,吹走了林子中的雾气。
一丈来长的身子,看着小,却极为之重,落下时,将好几棵林木都压得崩碎。
云知书从兽尊身上跳下,兴奋地来到王月身旁:“队长,没事吧?”
王月朝他点了点头:“嗯,没事。”
李天涯也战战兢兢地从树冠上下来,同样站在王月身旁。
三人一同对陈玄拜道:“多谢前辈相救。”
陈玄转头瞧着这三人:“先前你们的事,云知书跟我说了,节哀,莫要放在心上,修行之路本就是如此,更何况你们这种所谓的猎魔小队,遇到的危险本就极其之多,一切都该向前看。”
王月三人点了点头。
“如今该作何打算?”陈玄又问道。
王月沉吟了一会,说道:“我们想回天晶城,将此次的任务报告给上面,让他们派更强的猎魔小队来。毕竟流萤这种污染物十分之强,我们不是对手。”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变得很轻,显然是想到了一些可怕的事。
陈玄道:“铁风城是前面那座城,对吧?”
陈玄看向远处,视线仿佛能穿越重重叠叠的林木,看到六十里外的那座城池。
三人微微一愣,不明白陈玄是什么意思。
陈玄道:“如果是的话,我倒是可以去瞧一瞧,我对这所谓的污染物流萤感兴趣得很。”
王月微微沉默,随后摇了摇头:
“前辈想去处理这些污染物,当然可行,但还需小心,我知道前辈实力深不可测,比之城主也不差,但这些污染物诡异至极……”
他说到这,顿了顿,想起了陈玄天光境的身份。
自己说的这些东西,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然而,王月又想到了第一次与陈玄相见时,陈玄那种什么都不清楚的状态,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有天光境都曾被污染物侵袭,最终发疯,被城主级人物联手击杀……”
陈玄笑道:“里头那东西不是我的对手。”
他这样说着,盯着手中那团仿佛死物一般的黑色肉芽:“我说的对不对?小东西。”
陈玄摸了摸掌中那团肉芽。
王月等人觉得一阵恶寒,这位前辈怎么看起来有些变态呢?
“既如此,便祝愿前辈马到功成了。”三人齐声说道。
陈玄哈哈一笑,挥袖翻身,衣袍飞舞,整个人腾空而起,来到了高天之上。
他微微一挥袖,趴伏在地上的兽尊便瞬间知道了陈玄的意图。
它双翼一展,身躯弓起,双腿迈出,以极其可怕的速度骤然出现在王月三人身前,随后一口一个,将他们通通扔到了自己背上。
三个人东倒西歪地,落在兽尊变得更大了一些的背上,有些愣神地看着陈玄。
陈玄道:“我只杀了一个所谓的隐晰之王,现如今,他的子孙都还在这片林子里,你们若想靠自己走出去,并不容易。”
陈玄这样说着,轻轻击了击掌。
掌声在夜空中并不明显,但无形散发出一股力量。
音击之术,这是陈玄会的一种小法术,能够通过声音干扰到一些并不那么智慧的生物的本能行动。
先前在大周,遇到的低等智慧生物极少,所以这等法门并不常用。
现如今,这些隐蜥倒是极好的使用对象。
果不其然,随着这掌声落下,林子,方圆几十里的林子中,稀稀疏疏的声音骤然响起,一只又一只青鳞隐蜥在林子各处显身,从透明的隐藏状态中脱离。
王月等人这才惊觉。
确实,先前被隐蜥之王逼得太紧,都险些忘记了他手下的那些子嗣。
事实上,这些隐蜥子嗣才是最大的威胁,不然只有隐蜥之王一个东西,他们三人还真有机会能战胜。
一只又一只青鳞色的隐蜥出现在树干上、石头边、大雾里、枯枝中、石块前。
它们仿佛都受到了刺激,仰头齐声高吼,吼声从远方的山峦到近处的森林,从茂密的林子到稀疏的平原。
陈玄视野所及之处,吼声此起彼伏。
他摇头轻叹:“真是够多的,却不曾想,不过目之所及,这里头的隐蜥便不知凡几,若真让王月那三人尝试着自己走出去,怕是死路一条。”
陈玄回头瞧了一眼王月道:“你们三人抓好兽尊的皮毛。”
他这样说罢,王月三人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却也照做了,抓住了兽尊柔软而细长的皮毛。
下一瞬间,他们便知晓了——兽尊的体型骤然变大,仿佛永无止境般一直膨胀。
他们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座下的这只巨兽正在腾空。
他们看着光秃秃的林子在视野里慢慢变小,天上的月亮越来越近。
终于到达一个极为寒冷的高点,座下这只巨兽,才让他们从心惊胆战的飞行中回过神。
“我的天呐,这种体型的异兽该多么的强大?”云知书被震得目眩神迷。
兽尊舞动着巨大的翅膀,掀起狂风,大风在夜空中呼啸,往地面而去。
狂乱的风吹散了大地将近三十里的雾气,一只又一只的隐蜥被这风吹得血肉模糊,只剩下一具具白骨和到处乱飞的蓝色鲜血。
尽管如此,他们体内的黑色肉芽仍然没有受到影响,试图将被风带走的皮肉和血液找回,粘连在白骨之上。
陈玄轻声高喝:“一剑洗尽万种愁!”
一声喝罢,青衫道人手上不见有动作,身后的长剑自行出鞘,秋水月华,映月如日!
长剑出鞘刹那,剑光映着圆月,化作万千白色剑芒,如大雨般抛射向视野所及之处。
一道道剑芒飞向大地的四面八方,流星般划破天际。
王月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看到夜空中布满了一道又一道的白色流星,绚烂无比,宛若神迹。
白色的剑芒在山峦上、在平原中、在森林里、在大雾弥漫的一切区域降下,击穿了一只又一只的隐蜥。
蓝色的血液,凄厉的吼叫,乱飞的皮肉,这片白雾弥漫的大地上,发生着可怕的屠戮。
剑芒虽强,杀尽所有隐蜥,但并不能根除潜藏在他们体内的黑色肉芽。
这些黑色肉芽仿佛都有了意识一般,脱离了隐蜥的尸体,都向铁风城逃去。
只有陈玄手中的那一团肉芽没有动静。
陈玄笑道:“你倒狡猾得很,现在都不肯离去。”
陈玄转身,面对铁风城,他的青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回荡在大地之上。
“如此都不肯出来相见吗?那也好,便等我杀过去吧。希望这六十里,你能有些好手段,阻我步伐!”
王月三人紧紧地抓着兽尊的皮毛,听着陈玄的话,不明所以。
这位前辈似乎在跟人对话,然而这片夜空之中,似乎只有他们四个。
云知书道:“莫不是他在与那污染物流萤对话?”
王月摇头:“污染物虽然个个强大,但它们并无智慧,更别提通晓人类的言语了。”
李天然弱弱地开口:“那不一定,先前这位前辈不就是让隐蜥之王体内的那团肉芽安静下来了吗?”
王月一时语塞。
陈玄话落,青衫飘扬,整个人向铁风城腾飞而去,不过才行进了三里,前方骤然出现震动。
震动声极其巨大,造成了破坏也极大。甚至在地面撕出了裂痕。
王月三人也瞧见了那些裂痕。
有东西从地上出来了!
他们瞧见裂痕之中,树木倾倒,泥土纷飞。
“队长,快看!那是,那是绿色的叶子,是绿叶!在这弥漫大地的死亡之物中,居然会有绿叶!”云知书大叫道。
王月也是震惊莫名。
如今整片金州都被可怕的死亡之雾覆盖。
顾名思义,那是能让一切正常生灵死亡的可怕雾气。
无论是普通的野兽、飞鸟、游鱼,还是青草、树木、绿叶、鲜花,在这雾中通通都不可能生存。
然而如今,这里居然出现了绿叶!
巨大的裂缝还在不断蔓延,自裂缝中伸出一根根枝杈。
枝杈之上,青翠欲滴的绿叶高挂,在这片只生长着光秃秃林木的枯寂大地之上,尤为显眼。
绿叶枝杈还在生长,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最终越过了陈玄飞行的高度,直冲天际。
一棵巨大的树木横贯在天空之中,直连着大地,挡住了半边月色。
即便是百丈兽尊在它面前也不过是树下野草,木上螳螂。
巨树的树冠繁荣茂盛,弯曲苍虬的树身上,在半途生出了两根巨大的枝杈,仿佛两只手臂。
两根巨大的枝杈之下,筋木交缠处一张人脸,惟妙惟肖,只是眼睛还在微闭。
陈玄距离他不过二十里,青衫飘飘,负手而立。
“道友,你过界了,退去吧!”巨树睁眼,语气平静,声却如雷霆般震动。
第414章 轻取
“我要找的不是你!”陈玄看着这巨树,目光平静。
那巨树发出呵呵的笑声:“道友说笑了。你若寻的不是我,何必先前以话语引我出来?”
陈玄摇头,轻轻叹息:“也罢。看来你是要阻我,那便试试有没有这本事吧。”
话音落下,陈玄身形骤然爆射而出,青色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此次并不出剑,只是一拳轰出,这一拳带着可怕的火焰,将周围的空气灼烧。
那棵巨树也有了反应,声如雷霆:“道友既不听我好言相劝,那便手上过真招。”
话落,两根巨大的粗枝朝着飞来的陈玄扫了过去,带起一大片雾气。
这雾气似乎与弥漫大地的死亡之雾相同,但更为精纯,带有夺取生命的强烈之力。
轰的一声!
巨大的树枝与陈玄的拳头相撞,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若常人看来,陈玄定要被这巨物扫落,然而这位青衫道人偏偏以反常识的力量,将巨树的枝条骤然打了个崩碎。
王月三人坐在兽尊宽阔的背上,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叹,只见陈玄再有动作。
青衫道人一只手抓住了巨树的表皮。
巨树大惊失色:“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力量?”被陈玄抓住的那根树杈猛力震动,向后甩去,想要甩开陈玄。
陈玄却如同生长在那根枝杈上一样,无论巨树如何甩动枝杈,他都只是稳稳地抓住了巨树表皮。
陈玄面露微笑:“我说过,若你要拦路,那便展现出些实力,如若不然,便让那幕后黑手亲自出来。”
陈玄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手臂猛然发力。
大日武道的力量在他体内爆发,血气化作烈阳,进而转化为更加可怕的火焰,沿着巨树的枝杈一路向上燃烧。
“你找死!”那巨树大吼一声,竟生生将自己这段枝杈直接折断,燃烧的火焰也随着那根枝杈坠落在大地上,溅起一片火星,将枯树点燃,一时间,大地升起枯烟和烈焰。
陈玄立于空中,叹息地看着那根树杈坠落在大地之上,开口说道:“何必自断枝杈呢?若让这火焰燃烧,将你烧尽,咱们俩也不用浪费这么多时间了。”
巨树狠狠地盯着陈玄,被它自己折断枝杈处重新长出了嫩芽,嫩芽继续生长,带出了一大片的木根,木根交缠着,重新组成了一根枝杈之手。
巨树眼中似乎迸发着可怕的杀意:“既然道友来者不善,便留在这片大地上做我的肥料吧!”
它的身形再度拔高了一截,地面发生震动,原本树根部位竟也从土中脱离,化成了两只大脚。
所有人都能看到,这棵巨树化成了一个木之巨人,十分巨大,几乎比肩远处的山峦。
木之巨人屈膝弯腰,随后猛地跃起,带起了大地震动,土石飞溅,它的巨手朝着陈玄拍去,大风在他手中萦绕,随后爆发,呼啸地肆虐四方大地。
远处,兽尊之上的王月三人都感觉到了木之巨人的可怕威势,他们闻到了掠过鼻尖的木腥味,感受到吹起自己头发的大风,听到如同地震般的巨响。
云知书吞了吞唾沫,道:“他娘的,金州怎么有这种东西?为什么先前报告里没有啊?”
王月紧紧地盯着这棵巨树,又看了一眼那个始终平静。飘然若仙的陈玄。
巨手带着浩瀚的力量,便要压下,那位青衫道人竟然不躲。
陈玄抬手,一掌轰出,与那个翻天的巨掌相碰。法力运转之间,可怕的力量骤然在陈玄体内升起。
一声沉闷的巨响,带起了一大片地浪与气浪,以横切的方式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长长的裂痕。
木之巨人拍掌落下的大风,对于陈玄不过是拂面春意,而看起来不协调的两只手,居然就那么僵持住了。
陈玄微笑:“不错的力量。”
随后,陈玄再发力。
木之巨人震惊地看到自己的手掌在缓缓向自己靠近,慢慢向上抬,他沉闷却又如同雷霆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怎么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陈玄的声音从巨掌后传来:“我观你的真身,应当是这片被雾气笼罩的大地之上,那些林木的意念所化,那一缕挣扎而存的生之念,造就了你。”
“你却并没有回报这片大地上的林木,反倒是与造成了这片大地上这种景象的幕后黑手交谈甚欢,不可谓不令人叹息。”
“今日,我便为这片大地收回你的生命,让它重新归于这片自然之中!”
话音落下,木之巨人的手掌已经炸开,木屑,枝杈,绿叶纷飞落。
一身青衫的陈玄冲出他的巨掌,双手负于身后,眼神盯着木之巨人。
木之巨人从这个青衫道人俊美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可怕的杀意,他内心疯狂呼喊。那种还残存着的属于大地林木的本能呼唤着他,让他逃离,他却拼命地抵抗着这种本能,抵抗着这种呼唤。
“这是属于我的大地,我怎么会输呢?我不会输的!”
木之巨人疯狂摇头,木屑簌簌而落,绿叶在他头顶疯狂摇晃,另一只完整的巨手骤然向飞来的陈玄压去。
“我不会输的,这世间不可能有这样强大的人!我是这片大地的子嗣,也是这片大地的主人,你没有资格审判我!什么所谓的将生之念归还于大地林木,那都是你的妄语!”
他的巨手压下,这一次不仅仅是带起了狂风,那些附着在他枝杈上。挂在他身体各处的绿叶,仿佛都变成了最可怕的武器,纷纷扬扬的飘落。
绿叶飘落之时,化作一片片最锋利的刀剑,意图将临近的陈玄击杀。
陈玄穿梭在密集的绿叶飞剑中,不闪不避,任由着飞剑划过自己的脸颊,划过衣衫,划过发丝。
这些看似威力巨大的青叶之剑,最终都不能伤陈玄分毫,它们只能带着破空声,发出最后的哀鸣,坠落在下方的大地之上,将那些光秃秃的树木割断,将地面切出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刀痕。
临近木之巨人的巨大树冠头顶。
陈玄挥手间,袖中骤然爆发出长河一般的可怕剑气,以不可匹敌的威势,无人可以看清的速度,瞬间将木之巨人的脑袋绞了个粉碎。
咔嚓咔嚓的树木折断声,从木之巨人的头顶传出,它巨大的身体踉跄几步,向后倒去。
陈玄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个汲取了大地生之念的东西,轰击在地面之上,掀起一片烟尘。
远空之上,兽尊一声咆哮,兴奋地扇动翅膀,在空中飞了几个回环,随后脑袋却又耷拉了下来,似乎认为陈玄这样过于强大了,自己永远也不可能超脱他的控制。
背上的猎魔三人组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陈玄实在太强了!
这棵巨树是个完完整整的天光境,不亚于各城城主,然而在陈玄手上居然走不过三招,只不过十几个呼吸间,巨树化成了木质巨人,便倾倒在了大地之上。
云知书吞了吞口水,看着王月:
“队长,你小姨真的不认识这位陈玄前辈吗?要不你回去再确认一下,若是这位真的是你小姨的旧识,那么你真的是攀上了一个大人物啊!”
王月从震惊中回神,白了一眼云知书:“我都问过好几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除非我能找到失踪的小姨,能亲耳听到他说他认识陈玄前辈,否则以目前的情况判断,我小姨真的不认识他!”
李天涯也笑呵呵:“队长,反正这位陈玄说认识李清前辈,你姑且就认下这位长辈,日后做猎魔任务时,也会安全许多。”
“这样的人物赐下一些手段法宝,就能让我们在下一次任务中,多一些保命生存的机会。”
第415章 铁风城
铁风城外。
陈玄看着倒在大地之上的木之巨人,微微摇头:
“都说了莫要浪费我的时间,若是放我过去,便不会丢了这条命。”
陈玄说着,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空中,眨眼间,他又出现在那只巨人的胸膛之上。
这巨人横在大地上,宛若山峦。
巨树的死去,没有让这些绿叶立马凋零或者变得枯黄,而是仍然静静地挂着,看起来葱葱郁郁,在灰黑如铁一般的大地上,极为显眼好看。
陈玄可以感受到它体内还有浓郁的生命之力,然而这种生命之力,却并不能让这棵巨树重新复苏。
陈玄半蹲下身子,划开了巨树的胸膛,在那里,生命之力的源泉闪耀,是一颗碧绿色的珠子。
陈玄抬手一摄,那颗十丈多的珠子冲出巨人的胸膛,来到了空中,随后慢慢变小,小到可以被陈玄握在掌中。
“一片大地所有林木的生之念,都凝聚在了这颗珠子中,若是作为一件筑基之物,也是最上品的。”陈玄轻叹。
这棵巨树的来源,陈玄也可以猜到一些。
原本这片大地之上全是绿树,郁郁葱葱。
不知何时,有东西带来了这弥漫天地的大雾,雾气消解了这些林木的生命力。
大地之上的林木带着最后的不甘凝聚出了这颗珠子,并将它赋予了一棵林中最为粗壮的树木,想要这棵树木为这片大地之上的森林报仇。
这棵树木生了灵智,却不愿报仇。反而和仇人苟合,辜负了生之念。
这种类似的生命并非像妖,更像是香火之神。
一些世界里头修的香火神道,众生的念头凝成神明,奉献香火,只不过在这片大地之上,众生换成了森林,神明成了这棵巨树,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棵巨树还是森林之神。
陈玄站在如同山峦一般的巨人尸体上,将碧绿色的珠子收入葫芦里。
他负手,看着远处的铁风城:
“这东西便是你引出来的,第一个阻拦我的家伙,不过看起来手段一般,不如你和你的那些东西一同出来,也免得我浪费如此多的时间,一个个杀过去。”
陈玄似乎在自言自语,有些傻气,但有人临近,便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凌厉的气势。
到了如今,兽尊之上的王月三人也明白了此刻的情况。
陈玄似乎在和一个不明的存在对话,即便这个存在不曾显现于他们眼前。
陈玄等了好一会,没有人回复,他又摇摇头:“罢了,看你还有什么手段。这一次,你是没法在六十里外的大地之上阻拦我了。”
陈玄说着,身形微动,周围的景物扭曲旋转。
下一刻,陈玄脚下的木之巨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硬的黑色巨石,它们重重叠叠,互相整齐地堆砌,形成了城墙。
两旁还有旗杆竖立,只不过杆上的旗帜破损得不成样子,在风中如同布条般,没精打采地颤动。
缩地成寸,一步天涯,咫尺之间……无论陈玄用了什么神通,他都已经出现在这铁风城之上。
陈玄的声音在城头回响:“你看,你若还想像先前那样拦我,却是拦不住的,我只是跨了一步,便到了铁封城。不知道你在城中留了什么手段?能否阻挡我找到你的步伐?”
回应陈玄的只有一阵风,它将城楼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将覆盖在黑色城墙上的灰尘吹起,将城墙缝隙的杂草吹得左摇右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陈玄微笑,也不恼,迈开腿,整个人从城墙上坠落。
到了半空,调整身形,陈轻巧地踩在了城墙后的居民区里。
周围由黑色岩石砌成的房屋静静矗立着,沉默而严肃,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一路向前延伸,直至视线的尽头。
陈玄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风穿过空无一人的屋子,呜呜作响,吹走了城中的寂静,顺便也吹动了陈玄的头发。
陈玄微微嗅了嗅什么味道也没有的空气,转头瞧向一处房屋,那里风吹得最响。
也就是在转头的瞬间,屋子里射出一道黑影,陈玄微微侧身,躲过了那道黑影。
黑影粘在了墙上,却是一团小小的肉芽。
“又一团这东西。”
陈玄缩着,右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葫芦,葫芦口木塞打开,里头飞出一团与之相似的肉芽,落在了陈玄的右手上,这是从隐蜥之王那里得来的。
陈玄道:“看来你有同伴了。”
陈玄这样说着,左手一抓,将粘在墙上的肉芽抓到手中,屈指轻弹,将它弹到了还在打开的葫芦口里。
陈玄又将刚刚从葫芦中取出的肉芽放了回去,迈步走向那栋屋子。
那是一处很平常的房屋,只不过看着更加坚固些,屋顶还横着牌匾,前头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后头两个字是客栈。
很难想象,这样一间小屋子居然会是客栈。
陈玄进了屋子,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左侧的角落有一个横着的柜台,柜台似乎是接待用,与之相对的右侧地面上有一个空洞。
洞口处,一些黑色的肉芽在那里交错横叠,不过似乎都已经死去了。
陈玄笑道:“原来如此,这客栈是在地底。”
陈玄袍袖一挥,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光,直接飞入那洞口。
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到了地下,这地下还比较宽敞,看起来是一处空旷的大厅,桌椅板凳在各处散落斜歪着,还有破碎的瓷瓶酒器,以及一具具横七竖八倒着的白骨。
白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落满了灰尘。
当然,最引人注意的还是这个大厅最前头悬挂着的牌子,牌子上挂着各种刀枪剑戟,各类兵器,刀刃和枪尖的间隙里,一团又一团的肉芽密密麻麻互相缠绕,让人瞧一眼便觉得心惊肉跳。
第416章 棺材雾气
感觉到陈玄的到来,这些肉芽一条条都在颤动,并且自它们的末端,喷出了点点蓝色光点。
光点在肉芽的摆动下,如同波浪一般,一层一层地出现。
陈玄面不改色,看着这些光点充斥着整个大厅。
当第一颗光点落到陈玄皮肤上时,陈玄能感觉到这光点带有腐蚀的力量:“这就是乙级污染物流萤,不对,应当是那个污染物的一部分,这力量有些意思,值得研究。”
陈玄说着,伸手捏住了一枚光点,将它投入了葫芦里,光点前仆后继地朝陈玄的各个部位扑去,然而都未能伤及陈玄分毫。
流转的法力早已挡住了这些东西,让它们密密麻麻地聚在陈玄周围。
陈玄自顾自地迈步来到那黑色的肉芽前,黑色的肉芽颤动得更厉害了,喷出的光点也更多。
陈玄轻喝了一声:“安静。”
那黑色的肉芽明显都静了一静,随后便又重新混乱起来。
陈玄长叹,一掌按去,法力化为巨掌,直接将这悬挂着的牌子和兵器尽数震碎,连带着那些肉芽通通嵌在了墙上。
陈玄的声音在大厅里,悠悠地回荡:“我知道你们都各自有各自的意思,每一根肉芽就是一根独立的个体,虽然还遵循着本能的聚合,但都想要逃离吧。”
“比如先前最先出来的那一团东西,现在它被我收在了葫芦里,有希望和另一团东西逃离这座大城,去到外头。”
“如果你们按照我说的做,你们都有机会离开这座城,不受你们母亲的羁绊。”
陈玄这话一出,牌子上的肉芽纷纷有了动作,它们抖得更厉害了,让那些兵器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这些碰撞声中,竟然隐隐形成了人的声音:“我们答应你,但是我们该做什么?”
陈玄笑道:“什么也不需要做,将这里发生的事告诉我。”
这些肉芽显然沉默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又静止了。
陈玄摇头叹道:“看来你们都没有这个意愿,或者说诚意不够。”
陈玄说着,抬起了右手,手上噌的一声燃起一团烈焰——大日真火。
由浩海神日诀修出的大日真火,散发着灼热的力量,无论是光点还是那些肉芽,在感受到这团火焰出现的一刹那,便通通收缩,想要离这团火焰远远的。
陈玄笑道:“按我说的做,不然我会将这火投到你们那里,不知道能有多少肉芽能逃离。”
陈玄这话才一落下,叮叮当当的兵器声又响起了,并且响得更加急促。
“我们不是很清楚,母亲让我们来到这时,这里已经是这副模样了,到处都是骨头,只不过当时骨头上还有些血和肉,我们好好吃了一顿,一直饿到现在。”
陈玄略略沉思,随后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都是听话的好孩子。”
那些黑色肉芽显然接受了陈玄的夸奖,操控起兵器来更加顺手,碰撞声也更加清脆悦耳。
然而下一刻,一团火焰便将它们淹没,火焰迅速蔓延,一瞬之间,所有肉芽都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一面嵌在墙壁里的牌子,留下一件件被烧得通红的兵器。
陈玄笑道:“可惜我不喜欢孩子。”
陈玄将手上的火焰甩灭,微笑着回头,离开了这间屋子。
事实上,覆灭那群肉芽,用不上大日真火,单单是普通的火焰便够了。
陈玄刚才打出的那一团火焰只是普普通通的火球术,但焚烧尽那些黑色的肉芽倒相当好用。
出了地下客栈,陈玄站在青石板上,抬头瞧了一眼天色,圆月依旧高悬,但显然已是后半夜,陈玄旋即笑道:“已经后半夜了,不如等到白天再探。”
他说着,便盘腿坐下,整个人直面那间地下客栈,微微闭眼,身上火焰缠绕。
陈玄就那么坐着,没有任何动作铁风城又恢复了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出悉悉索索的动静,以陈玄为中心,四周都出现了老鼠般跑动的声音。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他们出现在陈玄身上火焰映照出的范围里,这位青衫道人才缓缓睁眼。
眼眸中映出了靠近自己的东西,是一团团黑色肉芽,只不过这些肉芽交缠的成了一只是老鼠。
陈玄伸手,轻轻一点地面。
身上火焰骤然离体,化作一团环形烈焰向外扫去,那些肉芽纷纷惊退,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大了,只不过也越来越远。
陈玄起身,看着北方的街道,那里是一片交错横截的屋舍,挡住了月光的映照,那里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最为响亮。
陈玄微笑:“看起来,倒是出现了一个有分量的对手。”
街道里一具简易的棺材首先脱离了阴影,在月光下慢慢出现,棺材移动得很慢,底下是一群肉芽构成的老鼠在托动。
等到棺材脱离街道,完整的暴露在月光下,它才静止不在移动,与陈玄合作二十丈相对而立。
陈玄神念一开,将棺材的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整具棺材都是用城外最常见的木头雕成的,用料并不名贵,倒是棺材里头确实有玄机,一团白雾萦绕,居然阻隔了陈玄的神念探索,这团白雾显然是有着极强的精神防御效果。
“棺里的雾气似乎和外头的雾气也比较相似,只不过更加精纯…”
陈玄略略思索,抬手挥袖打出一道剑气,剑气冲向棺材,砰的一声将棺材打飞数丈,重新跌回了街道的阴影里。
然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响起,那具棺材又被老鼠们抬了出来,重新暴露在月光之下。
陈玄的这道剑气威力不小,若是轰击在一座小山上,也能打穿山峰,然而这棺材毫发无伤,似乎并没有被陈玄的剑气所扰。
“这雾气居然也挡住了我的攻击。”
陈玄在剑气接触棺材的一瞬间便瞧见了,棺材板缝隙中透出的一缕缕雾气,如同群蛇缠绕般,挡住了自己的剑气,并将剑气威力全部消弭了,只留下了一部分的力量。
第417章 棺中人
“能挡住我的剑气,不知道能不能抵挡别的手段。”
陈玄微微一笑,手中身形一动,腾空而起,大袖挥洒,眨眼间,他左手火焰升腾,右手雷霆缠绕。
雷火之道在他手中尽显,无论是在大周王朝,还是在山海界。
雷法、火法都极为克制这种诡异妖邪的东西,目前来看,这一具棺材透露出的雾气明显便属于妖邪一类。
雷霆伴随着火焰慢慢扩散,一些电弧四射着,击散了铁风城中的一丝丝沉闷。
青石砖街道上,那具棺材缓缓颤动,发出嘎嘎嘎的碰撞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出来了,雾气也开始自棺材板缝隙中蔓延而出,变得更加浓郁了一些。
陈玄挥手之间,雷霆环绕的雷霆化作战矛,火焰则形如飞凤。
雷霆战矛伴随着火焰飞凤,一同轰击向那具棺材。
棺材之中,雾气骤然爆发,灰白色的雾气腾空,宛如一面大盾般凭空凝聚生出。,想要阻挡雷霆和火焰。
双方才一接触,便有大量的滋滋声响起,这是雷霆和火焰在灼烧白雾。
眼见白雾即将消弥殆尽,那就刚才的盖子又打开了几分,露出了更大的缝隙,从中喷出了更多的白雾,这些白雾瞬间便包裹住了雷霆战矛和火焰飞凤,将这两者吞噬消融。
陈玄此时腾空。已来到了一处高楼上,他俯瞰着下方的那具棺材。
青山道人抬手,看着掌心,手指轻轻一勾,空气中的一丝雷性和火性,都在他手间环绕。
陈玄轻声自语:“并不是单纯地阻挡住了雷霆和火焰,而是将它们吞噬了。难怪周围遗留的雷性和火性,居然只有那么一丝,有意思,这白雾问题不小啊。”
陈玄放下了感受空气中的火性和雷性的右手,刚将注意力转向那具棺材。
那棺材骤然发出一声爆响,随着爆响而来的,是又是大量的白雾,不同的是,棺材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开,朝着陈玄直直飞来,速度之快,力量之强,便宛如一道凌厉的攻击,带起了破空声。
陈玄身形不动,右手伸出,砰的一声,棺材板被陈玄轻易地接住,五根修长葱白的手指,穿过了那种常见的木材,将棺材板硬生生插出大洞。
陈玄随手一甩。
棺材板便在这位青衫道人身边炸开,化成无数的木屑飞片,向四周散射。
陈玄静静地等待着棺材中的东西出现。
雾气越发的重了,向周围的街道蔓延去,同时也钻进了一栋栋空无一人的房屋。
棺材中,一道身影缓缓直起上半身,由于笼罩在灰白色的雾气里,看不清她的样貌和形体,但隐约能看出,这是一个女人,或者说这是一具女尸。
陈玄笑道:“装神弄鬼。”
青衫道人随后右手抬袖一甩,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瞬间将棺材周围的雾气吹散,一时之间,周围的场地清空,变得干净。
然而,那具女尸仍然没有露出面容,并不是狂风吹不走雾气,而是那雾气本身就是从她的七窍喷出的,完全笼罩住了她的全身。
“原来她便是这雾气的源头。”。
陈玄看着那个直起来的古怪尸体,恍然大悟。
难怪先前神念探不出她的真身。
若她真身本就是一团大雾,又何谈探出呢?
随着这念头一起,那具直起上半身的尸体缓缓抬头,她似乎在看着高楼之上的陈玄。
陈玄笑道:“不如露出真面目,也好叫我知道。是何人在算计我。”
陈玄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铁风城,这是一种扩音法门,同时也带去了一定的精神扰乱之效。
那具直起上半身的尸体明显没有受到影响,但似乎也同意了陈玄的说法。她喷吐着雾气的五官慢慢变得正常,那些雾气仿佛被东西截断了。
她交叠在腹下的双手也伸出,按住了棺材的边缘,借着力道,整个人直站起。
雾气也恰恰在这时完全消失,露出了棺中人的真面目,这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女子。
她没有睁开双眼,又或者说,她的双眼被一块碧蓝色的长布蒙着,但单从她的其他部分,比如秀气的鼻子,轻抿的嘴唇,以及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柔和的脸型,就能看出,这是一个很美的女子。
她的长发向后披散,头上插着簪子,似乎是一副出嫁的打扮,却又不完全相像,又有一种死了丈夫的孤寡感。
最显眼的却是她那一身半露不露的衣裳。
这一身衣裳在雾中朦朦胧胧,又做红衣出嫁之扮,颜色却是青蓝色的,双肩明显露出,直至锁骨处,衣领才交叠起来,包裹住她高挺的胸脯,即便如此,仿佛下一秒,她披在身上的衣服就会滑落,露出她曲线玲珑的肉体。
饶是陈玄见过了许多绝美女子,也不由为这一位惊叹,确实很美。
陈玄道:“我听闻七十二门道中有一赶尸道,专挑美艳女子作为赶尸之用,不知这一位是否是被挑选中的尸王?”
青衫道人自顾自地说着,扫了一眼四周,没人答话,一切都仍是那么安静,只有下方那个棺中人在直挺挺地看着自己。
是的,她在看!
陈玄能感觉到那具尸体睁开了眼,她的眼神已经透过了蒙在面上的那块青蓝色的长布,直勾勾地盯着这里。
“罢了,既无人应答,我一个人在这里多说,也显得有些傻气,既如此,且让我劈上一剑。”
陈玄说着,身后秋水剑锵啷一声出鞘,带起一道青光。
剑光落下时。长剑被陈玄握在了手中。
陈玄抬剑,对着下方的绝美女尸就是一劈,剑气伴随着剑光,以惊人的威势和速度,刹那间,便将高楼之下的地面犁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缝,碎石飞溅。
剑光劈向了绝美女尸,那具女尸只是伸手,浓雾再次出现,只不过这一次并不是从她七窍中喷出,而是自她手中升起。
“铛!”的一声金铁交鸣之音。
剑光劈到浓雾上,居然如同劈在了钢铁上一般,女尸接住了这道剑光,随后右手一甩。
剑光偏离,越过了那名女尸,将他后头的一栋无主的房屋劈成粉碎。
这时,那女尸才缓缓开口,声音冷淡,但相当好听:
“道友,你过界了。铁风城是我的地盘,你若是天外天的新降临者,请自己去寻主地,莫要来扰我,我不喜争斗。”
第418章 尸首分离
陈玄摇头轻笑:“你莫要再装了,铁风城并非你的地盘,至于我为何知道……”
陈玄笑了笑,拍了拍腰间葫芦,葫芦中飞出一团黑色肉团,他道:“这东西在我手上,我能与它沟通,自然也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绝美女尸明显一愣,旋即笑道:“看来道友是不相信我的话了,也罢,不管信与不信,今日道友都走不脱。”
她如此说着,迈开大腿,那身青蓝色衣袍缓缓从躯体上滑落,露出了她苍白却极为唯美的肉体,她就如同一条白蛇般,滑出了棺材,就那么赤裸裸地站在了棺材前,抬头盯着高楼上的陈玄。
陈玄并未被这旖旎的一幕动摇心神,而是拍手赞叹道:“一具很好的躯体,只可惜住在这躯体里头的东西,实在有些不堪入目,白白浪费了这样的身躯。”
绝美女尸开口,声音变得妖媚,并喷出了粉红色的雾气。这雾气替代了白雾,向四周蔓延。
“道友心智坚定,只可惜,有一些道友并不如你这般样子,于是他们落到了我手里,成了一些好用的打手。”
她这样说着,迈开了修长的大腿,玲珑有致的身体在青石板街上,在粉红色的迷雾中,缓缓移动。
她每走一步,铁风城的某个角落就骤然腾起一团白雾。
这位女尸走到了陈玄所站的高楼下方,一连走了七步,铁风城的七处都有白雾升腾。
白雾散尽,一道又一道的身影出现在屋顶,他们身份各异,服装各异,有儒有道有佛,亦有兵家修士,眼神却痴傻无比,都死死地盯着女尸在雾中的肉体。
女尸蹲下身,挺拔的身躯缩成一团白肉,她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抚摸着陈玄所站的那座高楼下方的大地,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说给陈玄听。
“我已经好久没有一件玩物了,其实道友先前若离去的话,还不会变成我的玩物,现如今却是不一样了,毕竟,此刻的我,并非先前的我!”
她这般说着,缓缓直起了身,原本缩成一团的白嫩肉体舒展了全身。
遗留在棺材中的那件青蓝色大袍飞射而出,牢牢地套在了她身上。
大袍上的青蓝色缓缓褪去,换上了一层夺目璀璨的红色,这红色在铁风城中是如此显眼,在粉红色的迷雾中也是如此夺目!
女尸仰头大笑:“哈哈哈,看起来,我又有新东西了。”
蒙在她眼上的那块青蓝色长布,也不知何时随风飘落。
女尸露出了双眼——她这眼睛瞳孔竟然是一红一蓝,且透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陈玄在高楼上俯身看着楼下的这位不知名的女尸,喃喃自语:
“果然是赶尸一脉的手段,与镇魔宗卷宗里记载的倒很相似,只不过这一句具具尸体都不简单,居然皆是天光境!”
“这具女尸也有不一般的之处,似乎是一体双魂?”
陈玄看着铁封城各处出现的身影,心中惊讶。
毕竟先前在镇魔司卷宗中看到的赶尸道一脉炼制的尸体,据称最高也只能到丹阳境,而如今居然是七位天光境。这着实令人惊讶。
绝美女尸身披大红色的袍子。
她的狂笑似乎引来了大风,将她的袍子在楼下吹起,也同时将她的身躯往空中带去,只不过速度较慢,是以一种浮空的形式缓缓上升。
不知不觉间,她竟已来到了陈玄面前,两者相距不过一丈,中间只有一层高楼围栏相隔。
女尸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陈玄
陈玄微笑,怡然不惧。
两者对视许久,女尸突然露出一个古怪而又妖媚的笑容。
“道友心智之坚,我前所未见。原本还想与你承欢一二,如今却只能把玩你的尸体了。”
女尸这样说着,毫无征兆地便出手。
她的全身衣袍骤然飞舞起来,带起了大片大片粉红色的雾气,七窍之中同时又喷出了白气,附在手中,三丈的距离便伸手便能触到。
只听轰的一声!
女尸的手探出,径直穿过了陈玄的胸膛,将这片高楼瞬间砸塌。
然而女尸却是微微一愣,她击中的居然不是陈玄的本尊,似乎是一道残影,或者说是一道幻身。
陈玄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另一座高楼上,他瞧着女尸:
“我还不曾知道你的姓名,你便对我喊打喊杀,是否有失偏颇?”
女尸笑道:“前尘已逝,如今叫我雨妾便好。”
她的回答很有礼貌,出手却非常之凌厉,见一击不成,便抬手一挥,红雾飞舞之间,铁风城四处的天光境尸身傀儡便有了动作,齐齐朝陈玄看去。
雨妾笑道:“道友,请接下我的攻势吧。”
这话一落,七道身影同时朝陈玄杀去!
兵道修行者傀儡身上血气骤然爆发,手中凝成一杆长枪,长枪之上寒气森森,朝陈玄刺去,他身影掠过之处,屋舍崩塌,犁起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痕。
陈玄不曾有动作,那名女尸也不会在旁观战,同样也出了手。
她大袍一展,身后白雾升腾,混杂着粉红色的迷雾,化作一只狐兽虚影,她整个人便在虚影当中,一爪挥出,也是朝陈玄扑去,朝陈玄杀去。
陈玄叹息,挥袖抬手,抓住了第一个袭来的兵道修士的长枪。
那兵道修士的长枪竟被陈玄一只手直挺挺地抓住了,不得寸进。
陈玄笑道:“你用枪用不好,且让我来。”
陈玄体内法力一震,握住长枪的手,力量骤然变得巨大,那具兵道傀儡,居然被陈玄以极大的力量从长枪上震开,轰的一声,砸在了地面之上。
身后,佛道修行者傀儡已经到了,两只肉掌在空中画出佛之虚影,想要将陈玄像拍苍蝇一般拍死在掌心。
陈玄握着手中长枪,猛力向上一扫,扫出的却是一道又一道的剑气,青衫道人并不会用枪,不过用枪如用剑,能用出剑气,亦能杀敌!
剑光纵横之间,佛影破碎。
陈玄看也不看,将长枪向身后一丢,那名佛道尸身傀儡便骤然被击穿胸膛,并伴随着巨大的力量,向后倒飞,有一座钟楼高高矗立。
砰!
佛道傀儡被长枪刺中胸口,钉在钟楼之上,震动显然影响了放置在其上的大钟,大钟发出当的一声悠长鸣响,传遍铁风城。
在这声钟鸣之中,羽妾出手幻化的狐兽被陈玄一掌击散。
随后,陈玄手中长剑一挥,眨眼间一道青色剑光出现,直贯云霄。
云霄之上,青色剑光溃散,化成无数剑光,狂风骤雨般,无差别地向四面八方散射而去。
即便是这细丝一般的剑光,威力也极大,但凡所接触的房屋青石,通通都被切出了大量的裂痕和碎石。
那些出手的尸身傀儡,都受到了干扰,有人在空中攻击,被剑光击落在地,有人在地面出手,同样被剑光逼得不得不后撤,有人则被剑光钉在了楼间,动弹不得。
陈玄站在高楼中,
他的身上各处因为刚才挥的那一剑,剑意环绕,化作剑气,伴随着高悬天上的剑光,不断地向四周射去。
这一刻,陈玄便宛如这铁风城中的剑之太阳,散发着的却不是光与热,而是剑与气。
雨妾双手交叠在身前,伴随着她的雾气也化作两只巨手交叠着,慢慢吞噬着飞来的剑光,但她也阻挡得异常难受。
雨妾心中震惊不已。
这人到底是哪一门哪一派的,这术法又是什么?
为什么从未见过,也从未有过记载,他简直强得可怕!
这样的人物不该在此时出现,应当是大周崩塌,大幕拉开的前几十年就会降临才对,为何自己不曾听过他的名声?
雨妾一声叹息:“罢了,今日看来是踢到铁板了,早知道便不该答应那个人的要求,来阻挡这个可怕的家伙,
不知道他如今在地底,手段准备了多少,若还不施展,我怕是要栽在这人手中。”
雨妾咬了咬牙,身上的雾气更加蓬勃。
她这雾气非同小可,乃是取自天外天的一处秘地,那秘地中的雾气能消火、抵雷、拦剑、阻水、挡光,避尘,凡世间种种诸法,遇到这雾气,都会被大大削弱!
雨妾也同时能感觉到,这个青衫道人的攻击也被削弱了,那些剑光同样会被雾气所消融,只不过由于他的攻击实在太强,削弱的程度不够明显,仍然能伤到自己。
羽妾种种念头在脑中转来转去,但这时间也不过,是十来个呼吸。
她正想动用其他术法试图反击,却瞧见,那个站在高楼上的青衫道人停下了宛如烈日射剑光般的操作。
他只是整个人动了一动,一步踏出,眨眼间便到了一位天光境傀儡身前。
青衫道人抬手一剑,便将这天光境自胸膛到腰部一剑劈开,黑色的脓液洒了一地,这具躯体瞬间消融。
雨妾大惊失色。
一剑斩天光,而且还是这样强的一个天光傀儡!
雨妾只觉心中大大的不妙,这具傀儡也是一位星主,一位曾经大雍的星主,实力非同小可!
自己捉到他是费了极大的功夫的,他在自己这批七个傀儡中,当属第二。
然而就是这样强的一个天光傀儡,居然被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一个人给劈死了?
莫非他是青山剑宗的?
羽妾心中自语,旋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青山剑宗的那些人,那些手段,自己也见过,没有这般凌厉弑杀。
陈玄一剑劈死一名天光境傀儡,只觉得心头舒畅,不过又有些小小的失落,斩杀这些傀儡居然没有功德。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都是些死物,如此说来,再杀其他傀儡却有些不划算了。
陈玄这样想着,抬手又一剑刺穿一名天光境傀儡的胸膛。
那名天光境傀儡挣扎着,似乎用了某种术法,居然想强行从陈玄的剑下脱离复生。
陈玄却只是微微摇头,秋水剑一震,无数的剑气爆发,霎那间将它撕成了碎片。
陈玄收剑,不理会其他天光境傀儡,只是微微抬手挥袖,打出了一道环形的剑气,将他们通通击飞。
一个转身,抬腿迈步,霎那间出现在雨妾的身前,双方脸对脸,相距不过一寸之间。
好快的速度!
雨妾瞬间做出了应对。
雾气包裹住了全身,整个人向后倒撤。
陈玄的手却死死地按住她,雨妾的这一次向后倒退飞射,竟生生带着陈玄向后,无论如何都摆脱不得。
瞧着青衫道人按住自己肩膀的手,雨妾心中发狠,全身猛地一震,雾气喷薄得更厉害。
她张口一吐,粉红色的雾气中出现了一根又一根的飞针,这些飞针在她秀口中汇聚,如同长河箭雨一般,竟想直接刺入陈玄的眉心,或者说将他整个脑袋全部搅碎。
陈玄微笑,任由那些长针刺穿自己的眉心,射穿自己的脸颊,飞针如同一条金属喷泉,直冲天际。
羽妾瞪大双眼:“又是一道幻身!”
她忍不住惊呼出声,陈玄已经负手站在了他身后。
当这位绝美女尸,这位跟赶尸道有一定关联的人,想要转头看陈玄时,一把剑已经横在了她秀美如白天鹅的脖颈上。
陈玄笑道:“且让我看看你们赶尸派的手段,能不能死而复生?”
他说着,右手猛地一拉,剑光亮起!
眨眼间,一颗绝美的头颅从绝美女尸的躯体上脱落,暗沉的血伴随着那身赤红色的大袍滑落在地。
苍白却又极为妖艳美丽的躯体,也缓缓的软倒在青石板上,血液流淌,滑入青石板缝隙中。
陈玄收剑,看着尸首分离的女尸,轻声叹息:“可惜不是她,幕后者藏得可真够深的,不知道是不是我认识的故人呢?”
铁风城外,山峦起伏,早晨的日头染红了光秃秃的林子,也照向了这一座沉默的城。
第419章 铁风城震动
温暖的阳光落在陈玄身上,他瞧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雨妾尸体,笑道:
“没必要装得那么惨,我知道你还没死。不如大家聊一聊。”
四周无人应答,地上的尸体也没有任何反应,铁风城依旧一片寂静。
陈玄叹息,默默地将身上已经收好的剑解下,但并不出鞘。
他整个人作势便要坐下,做了一个将剑横在膝前的动作,盯着底下尸首分离的女尸,声音悠悠传出:
“大不了我在你这具尸体旁守着,可以守到天荒地老、沧海桑田,我不信你能与我比耐心。”
这话一出,雨妾的尸体才动了,相隔几丈的头颅和身体,被一种莫名的力量连接起来。
粉红色的迷雾蔓延着,随后带着这具尸体,浮向天空,这位绝美的女人身上的衣衫重新回归身体。
她的头颅也接上了,涣散的眼神重新有了光彩,有了光彩的第一时间,便盯上了陈玄。
陈玄朝她笑道:“赶尸道一脉的手段果然不凡,我在卷宗中看过,你们这一道想要杀死本道道主,极为困难,会有无数种方法复生。
虽然都需要用到尸体,但很明显,你目前占据的这具身体质量很高,能支撑你复活很多次。”
雨妾盯着陈玄,很久很久,这之后才长叹道:“真不知道哪里来的你这个怪物,为什么我在天外天不曾听过?能看穿我的替命之术,也能看穿我的复生之法。
同样,我这一生自取自神秘之地的迷雾,都无法阻挡你的攻击。这样的人物,我不应该一无所知才对。”
陈玄笑道:“世界何其之大,没有人能知晓一切,你不了解我也正常,倒是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雨妾道:“你先前斩了我,让我损了一条命,如今又想问我问题,是否有些不尽人意了呢?”
陈玄摇头:“事实上你不回答,我可以再杀你一次,直至将你的全部替命之术,复生之法尽数杀尽。”
雨妾沉默。
她微微转头,抬起精致的下颌,眼神看向铁风城外,那里旭日东升,暖光向这里照来,山峦重重叠叠,光秃秃一片。
“你问吧。”她的声音很轻,但也很平静。
陈玄道:“很简单。我知道你是受人所托来阻止我,我想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他现在又在哪里?”
雨妾叹息:“他在这座铁风城城下。或者说,它是铁风城的一部分。”
陈玄皱眉:“难不成?找你来阻止我的,是这些家伙的母亲。”
陈玄说着,将葫芦里的黑色肉芽拿出,放在手中。
雨妾沉默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陈玄自言自语道:“那便奇了怪了,我原以为应当是像你这般的人,或者是我认识的故人。
只有他们才会亲力阻止我,而这些肉芽的母亲应该是那个乙级污染物流萤。
按理说这种东西,应当不会存在智慧才对,至少从我现在的了解来说是这样的。”
雨妾转身,在陈玄的眼前留下一个凹凸有致的完美背影。
她抬手将衣领覆过自己的锁骨,又把袍子稍微系紧了一些,这才开口说道:“你说的也不算错,它确实不曾有智慧,直到几天前,有东西落在了它身上,似乎是某道灵光,又或者是某个人。
总而言之,那个乙级污染物开了智,原本我也是在铁风城中,吸纳着城中阴气,算得上与他井水不犯河水然而,自从那东西落到他身上后,他便处处与我交谈,想找我做些事。
起初我是不愿的,奈何这东西在之后的日子里变得越来越强大,连我也制不住他,因此不得不受他令,来阻止你自然也是他的想法和手笔。”
陈玄沉吟,脑子里各种各样的念头升起。
一道灵光或者是一个人,看起来与自己相识,又或者他是追杀雪主和火君中的一位?
这样便有意思了!
无论是在大周,还是在如今这个大周的未来,无论是幻魔,还是现如今这个不知名的家伙,都似乎在阻止自己想去完成一些事。
哪怕是铁风城这种以及污染物按理说应该与他们并无关系的,但偏偏也要阻止自己去处理。
莫非真实的目的并不是想阻止我,而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
陈玄摇头,清空脑袋里的所有东西,又开口说道:“他在铁风城的地底,我该如何寻他?你是否有法子?”
陈玄这话一出,雨妾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街道之上,站在青石板之上,始终背对着陈玄。
陈玄也不着急,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良久,雨妾才说道:“事实上你不用去寻他了,他已经来了。”
这话一出,陈玄也霎时间感到了地底下传来的震动,震动声极大,造成的破坏也不小,周围的房屋都开始摇动起来,连那座最高的高塔都摇摇欲坠。塔上的钟声一直在响,显然是因为摇晃而导致的钟响。两旁的各种青石屋从底部向上蔓延出大量的裂痕。一时之间。仿佛整个铁风城都地震了一般。
雨妾在这震动中左摇右晃,似乎并不能支撑身体的直立。
陈玄笑道:“堂堂天光境也会被这震动所扰。”
雨妾跌到地上,衣裳都滑了一滑,好在她先前就系紧了衣袍,没有完全滑落,露出白嫩的肉体,但仍然显得颇为狼狈。
她转头瞥了陈玄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我被你斩了一剑,如今血气枯竭,已动用不了任何术法,肉身也因为复生之术刚施展完,属于极其孱弱的状态,宛若出生婴儿,自然不可能抵挡这震动。”
陈玄摇头:“看起来你这复生之法,坏处也极大。”
他虽然口中这样说着,却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位雨妾死在这里。
倒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好看,更多的是想从她口中,了解一下关于这个世界目前的状况。
毕竟王月那三人境界还是太低,对于当前世界情况或许有些粗浅的了解,但那些天光境之间的事,便不会知道多少了。
陈玄一步迈出,脚下法力升腾,眨眼间向下踏去。
轰的一声!
力量传导之间,蔓延向整个铁风城四周,整个铁风城的震动一下子便减弱了。
雨妾惊愕地看着陈玄的这一脚。
陈玄并不看她,袍袖一甩,一道剑气直射向雨妾,却并非是要杀死她。
剑气将她轻轻托起。
陈玄道:“这道剑气并不会伤你,你且试着抓住它,能带你暂时离开铁风城,或者悬空不受震动影响。”
雨妾也惊讶陈玄会救自己。
不过,她自己却也并不想死,自然不会多做些什么事,听话顺从地抓住了那一道看似无形的剑气。
随后她整个人,被剑气带到了天空之上。
同时这位赶尸道的绝美道主,也看到了那青衫道人缓缓浮空,
青衫道人脚步离开地面,铁风城又再一次震动起来,这次震动比前一次更加巨大,将四周的房屋都震塌了一些。
很明显,这是地底下的东西在示威!
第420章 巨人
陈玄来到了高空之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因为震动,而逐渐完全塌陷的铁风城。
这座城池在阳光下慢慢崩塌,同时也显露出了地底下的东西,一根长长的触手从地面飞出,带起了大量的落石尘灰,直往高天而去。
紧接着,更巨大的震动声传来,一声又一声的炸响在铁风城四面八方响起。
巨石仍然在飞溅,尘灰更加浓郁,几乎笼罩了整座铁风城,让人看不清城中如今的状况。
一根又一根的触手自灰尘中射出,不过片刻工夫,触手们横贯天际,仿佛天空的泪痕。
陈玄仔细观察了这些触手。
这些东西并不显得有多么独特,只是表面漆黑如墨,像完全由毛笔蘸墨绘画而成。
最奇异的特点反倒是触手末端有着类似喷口的位置,这里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这雾气似乎与雨妾的雾气有些相似。
陈玄转头瞧了一眼不远处已经反身坐在剑气上的雨妾,询问道:“这东西身上的雾气和你一样?”
雨妾叹息:“与其说和我一样,倒不如说我身上的雾气便是来自于它,当年我在天外天取到身上的雾气时,是一块石头,几天前,那石头落到了这东西身上。”
陈玄愣了愣,随即笑道:“那还真是有些麻烦。”
这并不是陈玄在自我贬低,只因雨妾的雾气实在是十分独特,哪怕是放到山海界中,都算是一件不错的灵物,或者说奇异之物!
雾气能隔绝免疫大多数的术法威力。
这东西若是在一位炼宝大能手上,或许能练成一种十分可怕的法器,持有这件法器的人,虽敌不过高境界人的攻杀,但与同辈相争,确实是一件相当好的东西,能极大克制他人的手段。
陈玄摸了摸下巴:
“如此说来,我若按照这东西的性质铸成一枚金丹,那可就相当不一般了。
至少不比那颗剑之金丹弱多少,它能让其主人在剑修面前占尽优势,我却能在一切法修面前横行霸道!”
一条又一条的触手自铁风城中伸出,几乎遮蔽了高天,完全隔绝了照射的阳光,拢在了陈玄的上空。
六十里外,坐在兽尊上的王月三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先前也察觉到了铁风城中的打斗,但没有去帮忙,毕竟那很可能是天光境之间的战斗,自己等人决然不是对手。
如今这城中又出现了这样的怪物,那也只能祈祷这位神秘的陈前辈能克敌制胜了。
尘埃漫天,遮蔽了日头。
铁风城原本坚实的黑色城墙,此刻像是被顽童推倒的积木,碎得不成样子。
无数条漆黑的触手在空中乱舞,带起的风声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陈玄眯着眼,目光穿过那些飞扬的尘土,落在那些黑色的长条物上。
许久,他才恍然大悟。
于是抬手,打出一道火焰。
火焰落在黑色触手上,纹理便显现出来。
并不是滑腻的软体组织,而是一根根极细的丝线纠缠在一起,因为数量太多,太密,乍一看才像是粗大的触手。
这些触手都是头发!
轰隆!
大地再次剧烈震颤。
这一次,不再是房屋的坍塌,而是整座铁风城地基的彻底覆灭。
巨大的手掌,扒住了地面的裂缝。
那手掌呈灰白色,指甲漆黑如墨,手背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鳞片,像是兽类的鳞甲,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青铜锈迹。
紧接着,一颗巨大的头颅顶破了土层。
漫天飞舞的触手,正是这颗头颅的头发
“吼!”
头颅张嘴,发出沉闷的低吼,声浪如实质般扩散,将漫天的尘土瞬间吹得干干净净。
巨人站起了身,躯体顶天立地!
直到他完全直起身子,原本在铁风城外显得巍峨连绵的山峦,此刻竟只到了他的膝盖位置。
他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色,肌肉虬结如龙,每一块肌肉的隆起都像是一座小山包。
浓郁的雾气缠绕在他身上,如同给他披了一件灰白色的纱衣。
“这就是……那个乙级污染物?”陈玄盯着巨人,“看不出什么流萤样,这样一个结结实实的家伙,居然有如此唯美的一个污染物外号。”
巨人似乎感应到了空中的陈玄
他缓缓转动头颅,眼睛便盯住了空中的青衫道人。
没有任何废话,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也没有术法的前摇。
他只是抬起那条如山脉般的手臂,对着空中的陈玄,一拳轰来。
这一拳太快。
快到产生了音爆。
巨大的拳头还没到,恐怖的风压就已经将陈玄身后的云层撕得粉碎。
陈玄静静地看着拳头在视野中极速放大,直到占据了全部视线。
“试试成色。”
陈玄低语一句,右手握拳,迎着那只比他整个人还要大上千百倍的巨拳,直直地轰了过去。
一大一小。
极度的不成比例。
就像是一只蚂蚁试图去撼动从天而降的陨石。
咚!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响起。
陈玄渺小的身影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而那只巨拳,生生停在了他面前。
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两人拳头交接点为中心,疯狂向四周扩散。
周围的云气,瞬间被清空。
“力量不错。”
陈玄收拳,方才这一拳,自己的大日武道已经运到了极致,目前单纯武道力量,只能与这巨人比拟,并不能超越。
巨人似乎愣了一下。
他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没料到这只小虫子能挡住自己的一击。
“吼!”
巨人暴怒,另一只手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
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
手臂上的鳞片片片竖起,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缠绕在身上的雾气也随之翻涌,汇聚在手掌之上。
陈玄身形一闪。
他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轻易地避开了这横扫千军的一击。
巨掌挥空,带起的狂风将远处的一座山峰拦腰截断。
“只会用蛮力吗?”
陈玄身形出现在巨人胸口处,右脚抬起,猛地踹在巨人那厚实的胸肌上。
嘭!
巨人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脚踹得向后倒退。
一步,两步。
每一步落下,都在大地上踩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引发一场小型的地震。
轰隆一声。
巨人仰面摔倒,压塌了一片山脉,碎石飞溅起数百丈高。
然而,还没等烟尘散去,那个巨人便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陈玄那一脚足以踢碎山岳,却似乎连他的皮都没蹭破。
“防御力也很惊人。”陈玄道,“而且那层雾气,似乎在卸力。”
巨人重新站稳,独眼死死盯着陈玄。
他身上的雾气开始涌动,变得更加浓郁,甚至开始向四周扩散,似乎想要将这片天地都笼罩进去。
陈玄眉头微挑,打出了一道火焰。
火焰化作一条火龙,咆哮着冲向巨人。
这并非凡火,而是陈玄以法力催动的大日真火,温度之高,足以瞬间融化金铁。
火龙撞在巨人身上。
嗤嗤嗤!
没有爆炸,没有燃烧。
那层灰白色的雾气像是一张贪婪的大嘴,瞬间将火龙吞没。
火焰在雾气中挣扎了几下,便迅速熄灭,化作几缕青烟消散。
“果然。”
陈玄并不意外。
他又抬手,掌心雷光闪动。
一道粗大的紫色雷霆劈落,正中巨人头顶。
啪!
雷霆炸开,电弧四射。
但同样,雷光刚一接触到雾气,就像是泥牛入海,威力被削弱了九成九,剩下的一点电火花落在巨人鳞片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紧接着,狂风,冰锥,剑气……
陈玄像是在做实验一般,接连丢出了数种不同属性的术法。
结果无一例外。
所有的能量攻击,在接触到那层雾气时,都会被大幅度削弱,甚至直接无效化。
“这雾气……”陈玄停手,若有所思,“真的非同小可。”
就在这时,巨人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庞大的体型完全没有影响他的敏捷,他双腿微曲,猛地一蹬地面。
轰!
大地崩裂。
巨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射向高空,直扑陈玄。
漫天的黑色长发如同无数条毒蛇,先一步射出,封锁了陈玄所有闪避的空间。
“死!”
巨人张开双臂,想要将陈玄像拍蚊子一样合掌拍死。
“既然术法会被削弱,那就换个玩法。”
陈玄站在原地,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神色依旧平静。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空气。
铮!
一声清脆的弦音,在天地间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是空间震动的声音。
千相丝。
陈玄指尖勾动,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突然浮现出无数根透明的丝线。
这些丝线并非实体,而是陈玄挑动空间规则,将空间的界限具象化而成。
巨人前冲的身躯猛地一顿。
那些透明的丝线看似柔弱,却坚韧得不可思议。
它们缠绕在巨人的手腕、脚踝、脖颈、躯干上。
巨人疯狂挣扎,恐怖的力量爆发,将空间扯得吱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吼!!”
巨人咆哮,身上的鳞片割裂着空间丝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在一点点挣脱。
这千相丝虽然神妙,但这巨人的蛮力实在太强,再加上那层雾气对空间规则也有一定的腐蚀作用,困不了他太久。
“三息时间,足够了。”
陈玄并没有指望仅凭千相丝就能解决战斗。
他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体内的法力开始沸腾。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血气,而是来自山海界的。纯正浩瀚的星辰法力。
陈玄身后,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并非乌云遮日。
而是夜幕降临。
一片璀璨的星空,突兀地出现在白昼之中,取代了原本的苍穹。
无数星辰在其中闪烁,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
这是陈玄的筑基景象——诸天星辰图。
“落。”
陈玄手掌翻转,猛地向下一压。
随着他的动作,那片浩瀚的星空图卷,仿佛真的塌陷了下来,带着整个宇宙的重量,朝着下方的巨人镇压而去。
正奋力挣扎的巨人,动作陡然僵住。
他感受到了头顶传来的恐怖压力。
那不是一座山,也不是一片海。
那是星辰。
那是天威。
“吼……”
巨人的吼声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恐。
他身上的雾气疯狂翻涌,试图托住那片压下来的星空。
但在诸天星辰图面前,那层诡异的雾气就像是薄纸一般,瞬间被碾碎、压扁。
轰隆隆!
星图落下。
巨人的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
大地瞬间塌陷出一个深达百丈的巨坑,周围的地面像波浪一样翻滚起伏,无数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刚才还不可一世,视山峦如土堆的巨人,此刻被死死地压在坑底。
他双手撑地,浑身肌肉崩裂,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那漫天飞舞的黑色长发,也像是失去了生机的枯草,无力地垂落在地。
陈玄缓缓降落,悬浮在巨坑上方,俯视着那个跪倒在地的庞然大物。
他衣袂飘飘,身上星光缭绕,宛如谪仙临尘。
第421章 雾魔
陈玄击败这个巨人的过程并不困难,仍然显得潇洒写意。
而横坐在剑气之上观战的雨妾便不这么觉得了。
她眉头紧皱地看着那个坑下的巨人,喃喃自语:“不对,不应该是那么弱的。”
这个巨人虽然也展现出了极强的威势,能和陈玄斗个一二来回,但这并不是雨妾印象中那个能威胁自己的家伙。
从刚才巨人的各种手段来看,这完全就是一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雨妾紧紧地盯着那个坑中,身上出现多处伤痕,极为狼狈的巨人。
末了,她瞳孔骤缩,还没等惊呼出声。
庞大的巨人腹部高高隆起,随后像个气球般炸开,这一炸带起了无数的血肉和气浪,横扫四方。
陈玄立在空中,挥手一挡,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将那气浪和血肉通通吹飞。
紧接着,巨人的腹部中一团又一团的黑色肉芽骤然冲出,霎那间便铺满了整座铁风城废墟和大坑,随后向天空蔓延。
天空在瞬息之间仿佛张开了一张黑色大网,视野之中无穷无尽,黑色肉芽交缠着,每根肉芽末端喷出星星点点的青蓝色光芒,唯美又恶心。
这些东西没有眼睛,但似乎都盯准了陈玄,所有的肉芽都朝同一个方向指去,如黑色的海浪般在天空翻涌。
陈玄抬头,看着面前和天空中无数密密麻麻的肉芽,轻轻吐了口气:“看来,这才是正主。”
陈玄直面铺满天空的黑色大网,身形爆射而起,如同直冲天际的流光。
青衫飘舞间,手中长剑骤然一斩!
这一斩,剑气纵横,剑光如烈阳般射出,跟随在陈玄左右,裹携着万千剑光之威,直面那无数黑色肉芽。
这些密密麻麻的肉芽似乎有整体意识,竟合成一张大网,想要包裹住陈玄和那无数剑光。
天空之间,青色的剑光和黑色的肉芽骤然分明。
雨妾看着双方即将相撞,心中思索:她觉得自己应该能逃出去,至少不会落在陈玄那个家伙手中。
这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但要不要走呢?
她心中思量,先前自己对陈玄出手,虽然他留下了自己性命,但保不齐处理完那些事情后,会不会来找自己麻烦。
如果他不能胜过那级污染物流萤,那自己也没法逃,仍然会被流萤继续操控,这可不是她想要的。
雨妾心中各种心思翻涌。
她有强烈的情绪想让自己即刻离去,但苦于此时复生没有多久,血气没有完全恢复,恐怕敌不过自己坐下的这一道剑气。
她这样想着,瞧了瞧自己坐的剑气,这道剑气似乎有意识一般,若自己试图逃离,会不会这剑气便不是坐骑,而是真的会钉杀自己?
她没这个把握,也没这个能力在这种状态下逃脱剑气攻击。
雨妾摇摇头:“罢了,且看这二人胜负如何吧。”
无数的剑气与黑色的肉芽在空中交织碰撞,轰击出一道又一道气浪,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肉芽带着点点星光,似乎也有雾气的功效,在干扰,腐蚀着一道又一道剑气。
然而,陈玄剑气实在过于强势,即便遭受腐蚀和雾气的双重阻挡,都似没有减弱威力般向上轰击。
一团又一团的黑色肉芽被剑气击落,这片天空上如同下黑雨一般,肉芽纷飞。
陈玄自身随剑气而起的身影,则被最多的肉芽包围着。
它们如同最黏腻恶心的东西一般,扑向陈玄,想要抓住他,拖入肉芽之中。
陈玄却并不狼狈。
他在一团又一团飞来的肉芽中,闲庭信步,轻巧地侧身而躲,动作看似简单随意。
实则速度之快,等同于瞬移,那些肉芽几乎只是擦着他的虚影而过,无法沾到半分。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陈玄便来到了这张大网的中心。
他目光微扫,神念一开,扫遍场中所有肉芽,无任何异常。
陈玄轻叹:“罢了。既然找不出谁是主控,那便都死去吧。”
陈玄这般说着,手掌上骤然升腾起烈焰。
这是由浩海神日诀演化出的大日真火,如今在陈玄手上,便真真宛若大日。
这位青衫道人挥袖间,手中火球骤然升腾而起,膨胀得如同一团烈阳。
有些许靠近的黑色肉芽在接触到这大日真火的一刹那,便被焚作灰烬。
其余的肉芽也仿佛有自主意识般,开始避退陈玄。
陈玄哈哈一笑,手持大日,重重地往下一砸。
轰的一声。
太阳真火在落下的过程中,骤然爆开,化作无数的火雨往四周溅射。
火雨密密麻麻,非常之多,眨眼间便盖过了那些黑色的肉芽,无数肉芽在火焰中被焚尽,彻底灰飞烟灭。
铁风城上空,火雨纷纷。
漫天的大日真火渐渐熄灭。
无数肉芽化作的飞灰在风中飘散,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雨妾坐在剑气上,轻轻吐了口气。
结束了。
事实上,无论谁胜,对于自己情况都一样。
但好在,终究是分出了胜负,不用那么纠结到底是逃是留。
“道友手段通天,这等污秽之物也能焚烧殆尽,佩服。”雨妾微笑道,声音悠悠,在天空中飘飘忽忽。
陈玄并没有回应。
他依旧负手而立,盯着下方那座已经成为废墟的铁风城。
雨妾愣了一下,顺着陈玄的目光看去。
废墟之中,焦黑的土地还在冒着青烟,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道友?”雨妾试探着叫了一声。
陈玄微微皱眉,声音平淡:“还没完。”
“没完?”
雨妾心中一跳,刚想发问,脚下的大地突然再次震动起来。
轰隆隆!
“又要一个巨人?”雨妾眉头微皱。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味,瞬间充斥了整片天地。
那是血的味道!
六十里外。
原本生长着双翼一副看好戏般的兽尊,骤然间眼中凶光暴露,低吼连连。
背上的王月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味道好臭,而且似乎会扰我心神?!”云知书脸色苍白,捂住了口鼻。
铁风城上空。
陈玄首当其冲,直面这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他看到,整座铁风城的废墟正在缓缓上浮。
不,不是废墟上浮。
是大量的鲜血从地底涌出,将废墟托了起来。
鲜血粘稠如汞,暗红得近乎发黑。
它们从每一道裂缝,每一个孔洞中喷涌而出,汇聚在铁风城的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血池。
血池翻滚,里面沉浮着无数残肢断臂。
有人类的,也有野兽的。
那些都是铁风城曾经的居民,以及这片大地上死去的生灵。
雨妾跟着上浮的血池,突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血池中央,缓缓浮起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黑色不规则的石头,约莫磨盘大小。
“这是?!”雨妾轻声自语。
她认得这块石头。
不久前,正是这块石头从天而降,砸中了那个名为流萤的污染物,赋予了它灵智。
自己原先在天外天,也是从这块石头上去得雾气,当然,最令雨妾震惊的并非是这块石头的出现。
而是这块石头,光秃秃一片!
石头上原本缭绕的雾气,竟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丝都不剩!
“雾气没了……”雨妾心中升起一丝不安,“这代表着…有东西取走了,全部的雾气!”
陈玄也看着那块石头。
或者说,看着石头下方托举着它的东西。
那是一具躯体。
一个人,从粘稠的血池中缓缓上浮。
黑发如瀑,披散在身后,在血水中铺开。
他赤裸着身子,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却又晶莹剔透,仿佛由最上等的美玉雕琢而成。
这是一具极为完美的男性躯体,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恰到好处,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却又不失柔美。
最特别的,是缭绕在他周身的雾气。
那些雾气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蓝,在他肌肤表面流转,仿佛一件活着的纱衣。
良久。
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雾,在眼眶中缓缓旋转。
睁眼的瞬间,他便看向了空中的陈玄。
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剑君,好久不见。”
声音清朗,温润如玉,完全听不出半点刚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暴戾。
陈玄眉头微挑,目光在这个男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我不认识你。”陈玄淡淡道。
他确实不认识。
无论是在大周,还是在山海界,他都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那男子从血池中站起,脚踏虚空,一步步走上来,身上的血水自动滑落,不染尘埃。
“剑君贵人多忘事,不认识在下也正常。”
男子笑着说道,态度谦逊得像个书生,“但在下对剑君,可是仰慕许久了。毕竟,古魔一族栽在剑君手上的,已经有好几位了。”
陈玄目光微凝。
古魔。
又是古魔。
“自我介绍一下。”
男子停在陈玄十丈之外,微微拱手,“在下付沧海,乃是时千秋时魔的好友,亦是这天地间的……雾魔。”
雾魔,付沧海。
陈玄咀嚼着这个名字,摇了摇头:“没听过。既然没听过,也没见过,就算不得好久不见。”
付沧海也不恼,只是笑着摇头:“不,剑君见过我,只不过剑君大约是不记得我了。”
付沧海笑道:“青州与明州的交界地,青竹荡。剑君可还记得?”
陈玄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旋即恍然大悟。
青竹荡?!
在那里,他斩杀了一个天下海潮的人,那人手段诡异,擅长水法,拥有水相。极难杀死。
“我想起来了。”
陈玄看着付沧海,若有所思:“那个被我斩杀的家伙,是天下海潮的人,很有可能还是摩手天君的分身。按理说,你既是上古大魔,不应该能和摩手天君扯上关系才对。”
摩手天君是大周现在的天光境强者。
而古魔,是被封印了无数年的上古存在。
这两者之间,隔着漫长的岁月和不同的阵营。
付沧海笑了。
笑得很开心,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谁说古魔就不能是大周的天君?”
他摊开双手,身后的雾气随之翻涌:“其实,我一直以摩手天君的身份活着,当然,那并非真身。而且,真正的摩手天君也还存在,只不过…他有一个更大的身份。当那个身份揭露时,整个大周都会为之震惊的。”
陈玄不置可否。
他对这种身份谜题并不感兴趣。
陈玄微笑,手腕一翻,长剑斜指地面,剑锋上寒光流转,“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其实都是在找死。”
付沧海并没有被激怒,反而笑呵呵地点头:“剑君说得对。如果是先前,单独面对剑君,我是半分机会也没有。连幻魔那种玩弄人心的家伙都死在了你剑下我这种不擅长正面搏杀的,自然更不是对手。”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的灰雾突然剧烈旋转起来。
“如今不同了。”
付沧海抬起手,那块失去了雾气的石头飞入他掌心,被他轻轻捏碎。
“我可以进入这个时间碎片,并在这个时间线得到了这块雾隐石。这是一块有水相的次相——雾相,所凝聚而成的表征。”
粉末从他指缝间滑落,化作更加浓郁的雾气,融入他的身体。
“配合上我古魔之雾魔的身份,可以说是相得益彰。只可惜……主大周的那块雾隐石,已经被日尊带走了。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来到这个时间碎片寻找。”
陈玄听着他的话,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日尊。
雾隐石。
时间碎片?
陈玄笑道:“单凭一块石头,恐怕你并非是我的对手。”
“当然。”
付沧海坦然承认:“剑君的剑,太快,太利。单凭雾气,挡不住。”
“所以我当然不会只准备了这样一种手段。”
他看着陈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剑君不妨回想一下。自从你从神京出发,前往雪海北原,再到北海魔窟,最后来到如今这块时间碎片……这一路上,你遇到了多少阻碍?”
“千机天君的棋盘,幻魔的真假领域,还有那些不自量力拦路的天光境……”
“这些阻碍,是为了什么?”
陈玄微微皱眉。
他原本以为,这些人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阻止他去雪海北原破坏那个魔窟。
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完全如此。
“拖延时间是一方面。”
付沧海似乎看穿了陈玄的想法,轻声道:“但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你动手。”
“让我动手?”
“对,让你动手!”
陈玄眉头微皱,旋即释然地笑道。
自己在青竹荡斩杀的那个天下海潮的人。他掌握的水相进入了自己体内。
现在回想起来……
“看来是那一丝水相。”陈玄缓缓道。
“剑君果然智慧过人。”
付沧海抚掌赞叹:“水相,天下至柔,却也至刚。它无孔不入,润物细无声。那一丝水相,就是一颗种子。”
“问题很大吗?”陈玄感应了一下体内,依旧没有任何不适。
“很大。”
付沧海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严肃起来:“拥有它的人,动手越多,术法使用的越多,被水相侵染道化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谓道化,就是同化。”
“你会慢慢变成水的一部分,你的法力,你的肉身,甚至你的神魂,都会化作一滩清水,回归这天地间的水相大道。”
“但凡世间诸相的掌握者,莫不如此……”说到这,付沧海沉默了一会儿,又叹息道:“当然,那位日尊除外。”
陈玄了然。
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一路上会有那么多不知死活的人来拦路。
为什么那些人明知不敌,也要拼死一战。
原来是为了逼他出手。
“我现在拥有雾相。”
付沧海指了指自己周围的幽蓝雾气:“雾,亦是水之变种。在这里,我就是水相的化身。”
“我不需要战胜你。”
“我只需要在剑君手下撑得够久,拖住你,让你不断地攻击我,不断地消耗法力。”
“等到剑君被水相彻底侵染…”
付沧海微微一笑,胜券在握:“我便可以不战而胜。”
陈玄笑道:“算计不错,环环相扣,草蛇灰线,若是寻常修行者,恐怕真的要栽在你们手里。”
“不过……”
陈玄话锋一转:“我还有一个问题。”
“剑君请问。”付沧海很有风度。
“雪主和火君在哪?”陈玄问道,“既然你们费尽心机把我引到这里,想必她们两位的处境也不太妙吧?”
付沧海沉默了片刻。
“原本不该告诉剑君的。”
他叹了口气,“但现在说也无所谓了,反正剑君也走不出这铁风城。”
“我能得到这个时间线的雾隐石,全赖时千秋先前的一次观测。”
提到时魔,付沧海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他得知了这块时间碎片的奇特,雪主和火君,已经被我的同伴击伤。”
付沧海指了指南方,“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会指引着她们,去到那个最奇特之地。”
“那里,是这块碎片的核心,也是绝地。”
“我的其他几位古魔同伴,会一直与她们同行,好好照顾她们。”
说到这里,付沧海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至于其他方面,就不太好跟剑君讲了。”
陈玄挑了挑眉,调笑道:“我都快要死去了,难道还不能讲吗?满足一下将死之人的好奇心,也是一种美德。”
付沧海摇摇头,神色坚定:“死人确实能保守秘密,但剑君这种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是变数。我可不想因为多嘴,坏了大事。”
“谨慎。”
陈玄赞了一句,“可惜,太谨慎了,反而显得无趣。”
话音未落。
陈玄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他直接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青色剑光,横贯长空,直斩付沧海的头颅。
既然动手会加速侵染,那就速战速决!
付沧海似乎早有预料。
他并没有躲闪,而是身形瞬间散开,化作漫天的大雾。
剑光斩过雾气,如同抽刀断水,只是将雾气劈开,却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剑君,没用的。”
雾气中传来付沧海飘忽不定的声音,“雾散无形,你斩不尽的,即便你有手段能斩尽雾气,却又该如何面对雾隐石那免疫万法之效呢?”
陈玄并不答话。手中长剑猛地一震。
嗡!
剑鸣声响彻天地。
“太乙分光剑!”
刹那间,那一道青色剑光分化万千。
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锁定了一缕雾气,如同密集的雨点,将整片天空都覆盖了进去,
嗤嗤嗤嗤!
无数剑气穿梭,将雾气绞得粉碎。
然而,那些破碎的雾气在下一秒又重新聚合,变得更加浓郁,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我说过,剑君,一切都是无用的。
付沧海的声音在无数个方位出现,仿佛这漫天的雾气都是他。
陈玄袍袖一挥,又斩出了数道剑气,这些剑气和剑光一同绞尽雾气。
然而即便雾气消磨完全,它却又重新在天地间生出。
付沧海的声音依旧:“布局,剑君,这是无用功,不若留些力气跟我聊聊。无需那般一直动手,这样只会加快你的死亡,加快你的道化进程。”
陈玄似乎听从了付沧海的话,将剑收起,摇头道:“果然是大周诸相之一,奇妙非常。”
付沧海的身影重新在雾中现形,他大笑道:
“看来剑君还是识相的,不如与我多聊些事,我很想知道剑君这般多种多样的手段,究竟是从何得来?
按理说,你们大周如今的修行者修行应当有颗术法种子,然而剑君能使出诸般手段,那不是有术法种子能说得通的。
我等曾在罗天魁身上做过灵光种子的布置,也只在他身上落下了十来颗术法种子,然而剑君的手段却远超十来种。
如此便罢了,剑君似乎对武夫一道还颇有研究,推陈出新,将武夫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几乎能匹敌丹阳境了。”
第422章 雾刃千杀
铁风城上空。
付沧海的声音悠悠而起,然而,这位上古大魔还未说完。
陈玄便又一次动手,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得可怕。
在陈玄消失的刹那,雷霆般的声音炸响在天地之间。
剑气雷音!
并非是剑气裹挟着雷霆,而是剑速快到了极致,撕裂大气,令声音都追不上剑锋,待到剑光已至,那滚滚如雷的轰鸣才轰然降临。
这一剑,太快,太急,太绝。
付沧海温润如玉的脸上,从容笑意还未完全敛去,他便感觉到了这一剑的锋芒,不由轻叹一声。
“唉。”
这一声轻叹,明明是从他嘴中说出,却又好似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付沧海的身躯在剑尖触及眉心的刹那,瞬间崩散。
并非血肉横飞,而是如同一团雾气,向四周散逸。
陈玄这一剑,刺穿了还在原地的残影。
剑气去势不减,如一条青色怒龙,硬生生将后方那片翻涌的血池犁出一道深达数十丈的沟壑,直至撞上铁风城残存的地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剑君,你这又是何必?”付沧海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明明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你却非要动刀动枪,这般不识相,实在是有失高人风范。”
漫天雾气在数十丈外重新凝聚。
先是骨骼,再是经络,最后是那层如玉般的皮肤。
付沧海完好无损地站在虚空中,仍是那副翩翩姿态。
他看着陈玄,轻轻摇头,眼中满是惋惜:“剑君这般多的使用术法,难道真的不怕水相道化?”
陈玄收剑而立,青衫微动。
“怕与不怕,接下来你便知晓了!”
话音落,剑鸣起。
这一次,陈玄没有再用那种极速的突刺。他立于原地,袍袖猛地一挥。
嗤嗤嗤嗤!
无数道细碎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只见他袖口之中,乃至手中长剑之上,瞬间喷涌出数不清的青色剑气。这些剑气并非胡乱激射,而是在离体的一瞬间,便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于虚空中迅速排列组合。
三道为一组,九组为一阵。
不过眨眼之间,一座森严宏大的剑阵便在空中成型。
立剑为阵!
通常而言,剑阵威力虽大,但成型缓慢,需以阵图为基,以飞剑为眼,耗时耗力。在瞬息万变的生死搏杀中,鲜少有人敢当面布阵。
当然,那是在山海界。
至于如今面对着的雾魔,先前出的那几招,陈玄便断定,这人不敢与自己正面相接,故此才敢于布剑阵。
数千道剑气在操控下,如同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瞬间成了一道绝世杀阵。
“去。”
陈玄轻叱一声。
剑阵轰鸣,如同一座青色的磨盘,带着绞碎一切的威势,朝着付沧海镇压而去。
付沧海皱眉,周身的大雾旋转起来。
他感受到了这一击的威胁。
剑君的这种手段,似乎可以使剑气生生不息,循环往复,若他没有雾气傍身,突入其中,恐怕会被当场绞杀!
“好手段。”
付沧海赞了一声,身形却再次崩散。
这一次,他没有再凝聚成人形,而是彻底融入了那漫天的白色雾气之中。
原本平静的雾气,在这一刻突然躁动起来。
“既然剑君喜欢玩阵仗大的,那我也献丑了。”
雾气中,付沧海的声音变得宏大而冰冷。
只见那弥漫在铁风城上空的白雾迅速躁动起来,翻滚压缩。
下一瞬,雾气凝固。
一把把完全由雾气凝聚而成的兵器,在空中浮现。
长枪,大戟、利斧、重锤……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也遮蔽了陈玄的视线。
倘若有人见过雾魔手段便知晓,这一招名为雾刃千杀!
“杀”
付沧海一声低喝,万千神兵如暴雨倾盆,朝着陈玄所在的剑阵轰然砸下。
轰隆隆!
剑阵与雾刃在半空中狠狠撞击。
青色的剑气与灰白的雾兵疯狂绞杀。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炸响。
剑气凌厉,切金断玉,雾刃诡异,柔韧难缠。
两者在空中僵持,互相消磨。
无数断裂的剑气和破碎的雾兵如雨点般落下,将下方的铁风城废墟砸得千疮百孔,血池更是被如同大雨落下般,起伏不定。
陈玄瞧着这一幕,正欲再出剑,却突然感觉到身后有扰动变化。
旋即便是反手一剑,剑光随着锋刃骤然亮起。
刚刚凝聚而成的一道人影,骤然被斩杀。
似乎付沧海刚才被陈玄击伤了。
陈玄回头,瞧了一眼,没有鲜血,没有血肉割裂。
被斩断的躯体,在断裂的瞬间,竟然直接炸开。
付沧海的身躯化成了一颗颗雾球。
雾球在空中滴溜溜一转,随后齐齐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在陈玄身边响起。
陈玄如同受清风拂面,这雾球虽然有些攻击性,却不能伤到自己。
他手持长剑,青袍被雾气正气,黑发也在风中飘扬,显得潇洒恣意,并不狼狈。
不过,陈玄并不放松。
因为就在雾球炸开的瞬间,周围出现了无数个付沧海。
十个,百个,千个……
他们密密麻麻地站在虚空中,站在废墟上,站在剑阵的缝隙里。
每一个付沧海,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个身上都散发着同样强大的气息,甚至连那种温润如玉的笑容,都如出一辙。
镜雾分身!
这是这位雾魔的第二种手段。
“剑君,何必呢?”
上千个付沧海同时开口,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振,直刺陈玄的耳膜。
“我都说了,不要出手。你出手越重,死得越快。”
所有的付沧海都在笑,笑得礼貌而猖狂。
“剑君手段繁多,我知道你定能有法子尽杀我这些雾气分身,然而如今这分身中都藏有一丝雾相,剑君杀得越多,你体内的水相被勾动的也就越强烈,道化的也就越快,剑君还是莫要再挣扎的好!”
他就这样说,却不等着陈玄动手,而是率先出手。
上千个付沧海齐齐而动。
他们有的手持雾兵,有的掐动法诀,有的直接合身扑上。
而在他们身旁,还悬浮着无数颗拳头大小的雾球。
这些雾球极不稳定,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引发一场毁天灭地的殉爆。
这是一个死局。
陈玄立于重重包围之中,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相同的笑脸。
陈玄五指张开,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拨动,仿佛在弹奏一张无形的古琴。
千相丝!
随着陈玄指尖的跳动,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突然浮现出无数根不可见的丝线。
这些丝线细若游丝,却坚韧得不可思议,它们纵横交错,瞬间编织成一张覆盖方圆数百丈的大网。
那些正狞笑着扑上来的镜雾分身,身形猛地一滞。
付沧海发现,自己的这些镜雾分身,居然凭空静止了。
付沧海叹息一声:“这便是剑君的那种空间禁锢之法吧?果然了不得!”
第423章 千种变化,万般手段
面对付沧海那充满自信的话语,陈玄并未开口。
回应这位古魔的,只有脚步声。
这脚步声是骤然响起的,却又瞧不见青衫道人迈步。
陈玄的身影在脚步声之后,便突兀地消失,突兀的出现。
远方山峦之上,有陈玄身影,大地林木之间,陈玄亦在,铁风城上空,大雾弥漫,陈玄同样出现。
缥缈无定云步。
他的身形在这片天地间无形无定,模糊不清。
再眨眼,陈玄却又出现在了原位。
然而,他明明还在原地,却又好似同时出现在了那上千个被千相丝禁锢的镜雾分身面前。
一个付沧海的镜雾分身头颅落地,这是青山道人的剑光
陈玄的身影从他身体中穿过。
接下来一道又一道的剑光亮起,一个又一个的镜雾分身陨灭。
铁风城的上空,上演着一幕诡异至极的画面。
青衫道人如同一抹游荡在世间的幽灵,他在虚空中闲庭信步,所过之处,原本数量庞大的付沧海分身,接二连三地凭空消失。
宛若一幅画卷中,星星点点的墨迹,被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抹,便擦得干干净净。
不过短短三个呼吸。
漫天的人影尽数消散。
虚空中只剩下一袭青衫。
陈玄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轻轻飘荡。
“真是了不得的手段,了不得的身法,我真不如也!”
付沧海的赞叹声响起,真心实意。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但仍然回荡在弥漫天地的浓雾之中。
“只不过,今日剑君所做的一切,终究徒劳!”
大雾翻涌,如同煮沸的开水,将陈玄团团包围。
陈玄置若罔闻。
神念如潮水般铺开,试图穿透这层厚重的迷雾,锁定付沧海的真身。
然而,神念刚一触及那灰白色的雾气,便如泥牛入海,瞬间失去了感应。
这雾气,真真的是不同寻常,隔绝神念的效果如此强大。
甚至,陈玄有一种直觉。
即便神念能穿透大雾,也找不到付沧海。
有时候陈玄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大周中,但凡是掌握了相位的修行者,都相当难对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时千秋掌握的时间之力,也算是一种相位。
只不过时间太特殊了,导致大周的人很难将其划分,到底是归属于金木水火土五大主相中的哪一相,故此也分不出次相。
“既然找不到,那便不找了。”
陈玄轻声低语。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弯曲。
体内浩海神日诀轰然运转。
那一刻,陈玄体内的法力不再是温润的流水,而是化作了奔腾的岩浆。
炽热狂暴的法力翻涌。
一轮金色的烈日,陈玄掌心凭空升起。
起初只有拳头大小,转瞬间便膨胀至磨盘大,继而化作一轮煌煌大日!
青衫道人手托烈日,照尽万般大雾,意图以火性消磨雾气。
“去。”
陈玄手托烈日,猛地向下一按。
轰!
大日坠落,金色的火焰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试图将这笼罩天地的阴霾一扫而空。
恐怖的高温瞬间蒸发了方圆百丈内的空气,连空间都被烧得微微扭曲。
然而付沧海所掌握的,不愧是雾相。
灰白色的雾气在接触到大日真火的瞬间,并未被瞬间蒸发。
相反,它们像是活物一般,疯狂地缠绕上烈阳大日,而后发出滋滋的声响。
雾气在消融,但火焰也在熄灭。
大雾虽被烧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但四周的雾气立刻填补上来,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付沧海叹道:“如此可怕的火法,我险些以为是日尊降临与我对决了,只可惜终究并非是日尊本人……”付沧海的声音微微停顿,而后又继续响起:“这样也好,就当做在对决日尊之前的热身了,我也看一看这天下的火法!”
陈玄道:“你倒是口气大,若日尊降临,怕你不是他的一招之敌!”
陈玄说着,手掌猛地一握,那团即将熄灭的大日真火骤然炸裂。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四周的雾气狠狠推开。
就在这一瞬间,雾气的流动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就是现在!
陈玄捕捉到了那万分之一刹那的破绽。
神念骤然展开,这个付沧海融入雾气中隐匿得固然很好,然而刚才自己手托烈日,并非是想将雾气尽数消尽,而是通过烈日的火性去寻找付沧海所属于的那一缕雾气。
“找到你了。”
陈玄手中的长剑动了。
这一次,他施展的不再是太乙分光剑,也不是大开大合的剑气长河。
而是一剑。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
缥缈无定云剑。
这一剑刺出的瞬间,剑身突然消失了。
它不是隐形,而是进入了一种无法被观测的状态。
时而出现在陈玄手中,时而出现在百丈之外,时而又恍若近前。
付沧海本还想再嘲讽陈玄这一剑是在做无用功,然而,当这一剑真正临近时,他浑身的汗毛倒竖,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感笼罩心头。
他看不见那一剑在哪里。
他也判断不出这一剑什么时候会落下,什么时候会消失。
而且他有预感,自己即便化作了一缕雾气,仍然避不开这一剑!
哗啦啦!
付沧海真身藏匿的方位,一道又一道的雾气凝聚,化成一个又一个的覆沧海,他们重重叠叠,将付沧海的真身完全围住。
这位上古大魔,想利用镜雾分身,去阻拦这一剑。
然而,他的想法落空了。
当剑锋再次出现时,它已经穿透了那数百道镜雾分身。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那些坚不可摧的镜雾分身如同纸糊的一般,在接触到剑锋的瞬间,尽皆溃散。
剑光如水,洗尽铅华。
这一剑威势不减地斩中了付沧海的真身雾气。
这缕雾气溃散。
付沧海的真身瞬间显现。
付沧海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形踉跄着从虚空中跌落出来。
一大蓬暗金色的鲜血喷洒而出。
古魔之血。
这些鲜血滴落到下方血池之上,血池翻腾,似乎有一个个幽魂在血池中哀嚎,想要挣脱而出,又似乎是在争抢这些滴落的鲜血。
付沧海捂着断肩,脸色苍白地暴退千丈,死死盯着远处的那个青衫男子。
此时的他,再也没了之前的从容与优雅,温润如玉的脸庞,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微微扭曲。
一时之间,两人隔空对峙,斗得各有胜负。
远处,一道剑光之上。
雨妾早早地远离了这片战场,此刻正悬停在极高空,心有余悸地看着下方的一幕。
她那双异色的瞳孔中,满是震惊。
“太强了……”
雨妾喃喃自语。
尤其是那个陈玄。
雨妾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从未听过陈玄的名号。
“原来…他是来自另一个时间碎片的。”
雨妾心中恍然。
作为这个世界的天光镜强者,她自然知晓时间碎片的存在。每一个身处于本土时间碎片的人,都知道在这片大地上,流转着无数平行碎片。
只不过,碎片与碎片之间并不连通,各自强者也很难跨越。
故此,雨妾先前并没有把陈玄的来历往那个方向想。
她看着那个持剑而立的青衫背影,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虽然她被陈玄斩了一次,甚至还被当做俘虏一般对待,但此刻,她竟然在心底默默祈祷陈玄获胜。
毕竟,上古大魔这种东西,在这个时间碎片同样存在,并且也极为令人恶心。
战场中央。
气氛依旧相当凝重。
只不过锐过废墟上方的风变小了,雾也散了一些。
付沧海站在废墟之上,肩膀上的伤口处,暗金色的血液流淌,但他已经控制住了肌肉,止住了血势。
他深吸一口气,那张扭曲的脸庞竟然再次恢复了平静。
甚至,他还挤出了一丝礼貌的微笑。
只是这微笑在满脸血污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的阴森恐怖。
“好剑法。”
付沧海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尽管少了一只袖子,他仍然维持了一种奇异的风度。
“剑君不愧是剑君,我即便得了雾相,在剑君手上也仍然受了伤,真不敢想,我若未得雾相,直接面对剑君能撑过几招?”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指了指周围再次聚拢过来的大雾。
“不过,剑君身上水相浓重,既然我已得知了剑君危险,那么也只能动用更多的手段了,好加速水相道染了!”
付沧海的声音渐渐变冷,透着一股刺骨的杀意。
“尽早除去你这位剑君,对大家都好!”
他的话音落下,天地间的雾气瞬间变成了深沉的墨色,一股更加压抑,更加恐怖的气息正在酝酿。
面对这位上古大魔的狠话。
陈玄却只是轻轻甩了甩长剑上的暗金血迹。
他一身青袍,立于大雾之中,身姿挺拔如松。
右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
左手背在身后,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一剑对他来说不过是随手一挥。
陈玄看着付沧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你便是用尽一切手段,也并非我的对手!”
他轻轻往前迈了一步,剑意冲霄而起,将逼近的黑雾硬生生逼退三丈。
付沧海带着漫天的黑雾朝陈玄杀来。这一次,他的身体不再融入雾中,而是实实在在地出现。
他被斩掉了一只臂膀,雾气缭绕,霎时间幻化出了新的臂膀。
陈玄面对着铺天盖地的大雾和那位杀来的上古大魔,身形再次一动,身上电弧闪烁,骤然间大量的雷电自他身体中爆发,向四面八方冲击而去。
雷电上击九霄,下落大地,霎时间那些雾气都被雷霆打出了些许的空洞,消融了很大一部分。
铁风城上空仿佛是乌云闪着雷霆一般,二人的交战便如同这样的场景。
拥有雾相的付沧海自然并不怕雷电,毕竟雾气削弱万法。
陈玄似乎也并不指望自己,斩出的雷霆能对付沧海造成什么威势,他这样做似乎只是为了奏响起雷鸣乐章,为之后即将到来的战斗增添风采。
陈玄的声音在铁风城上空回响:“今日,我要再斩一尊上古大魔!”
他这话落的瞬间,一道青光骤然冲破黑雾,伴随着悠远的雷霆,直上九霄,似乎已击穿天之屏障。
太清神剑,浩海雷音!
付沧海直面这道剑光,他感觉到了剑光的威胁,这一剑似乎并不斩肉身,直斩魂魄。
他感觉到了自身魂魄的不稳。
“不能托大!”
付沧海心中暗道。
于是,先前气势恢宏的持万千大雾朝陈玄杀去的场景便又消失了,他重新融入了漫天的黑雾之中。
不过那黑雾蔓延着,却又带着如同实体砸落一般的力量,陈玄的剑光对决。
青色的剑光被雾气消融,但雷霆却在雾气中闪耀,
这雷霆竟然不受雾气影响!
“这怎么可能?!”付沧海脸色骤然一变。
陈玄笑道:“没什么不可能的,毕竟这雷霆之中附上了水相,水相本为主相,比你的雾相更高一格,自然不会受影响,我斩出的与其说是雷霆,不如说是水相,这天底下不是只有你会运用相位之力的!”
第424章 雾镜穿行之术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你现在在这个时候动用水相之力,便不怕水相之力加速道染同化,从而让你丢掉性命吗?”付沧海面色难看地骂道。
陈玄哈哈大笑:“我会不会被道染?会不会丢掉性命?这便不劳你费心了,即便有,那也是之后的事!
“现在要丢掉性命的是你!”
陈玄说罢,身上雷霆环绕得更加密集,他再挥一剑,这一剑显然不打不出剑光,打不出剑气,却是斩出了一道雷霆。
这雷霆伴随着水相之力,直冲云霄,骤然间,天空之上乌云密布。
陈玄身形飞踏,衣袍舞动间来到了浓密的乌云之上。
乌云几乎覆盖了整个铁风城。
“且看我今日掌雷罚之刑!”
他的声音在天边回荡,穿透乌云,直直地进入付沧海的耳中。
付沧海咬了咬牙,如今也只能使用各种方法尽量躲避上面那个疯子的攻击了。
只要拖到他被水相之力道染同化,那一切都好说。
陈玄站在乌云之上,抬手挥剑。
沉郁厚重的云中雷霆闪烁,霎时间打下一道炽烈的雷芒,雷芒中竟隐隐有兵器环绕。
神兵天雷。
陈玄也学过一些雷法,或者说他学过一些太清一脉的雷术,虽有雷之表象,内里却仍为太清之意。
因此,这雷霆降下时,并不如那些专修雷法的宗门那般,能打出狂暴的力量,然而附上了太清之力,却又有一种消磨灵魂的奇异手段。
这种太清神雷或许可以称为静心之雷,其实更多的是用来警醒修行者自身,抵御心魔,洗涤身心,纯净灵魂,用来攻击的反倒很少。
面对着一道道雷霆袭来,付沧海身周浓雾翻涌。
他双手一招,大量浓密的浓雾自他身上喷薄而出,随后便一层一层地重叠起来,如同砖石一般,在前方阻挡。
付沧海打算利用聚集起来的万千浓雾,尽量削减雷霆的力量。
虽然这雷霆中附有水相之力,自己的雾相不一定能压制,但陈玄拥有的只是一丝水相,而自己是完整的雾相。终究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若对方是完整水象的拥有者,付沧海二话不说,立马就跑,都不带犹豫的!
只可惜,云头上的那青衫道人,并不是水相之力的完整拥有者。
雷霆轰鸣着,电光击穿了击穿了第一道方形浓雾,随后第二道,第三道……所有的方形浓雾都被击穿。
直至最后一道时,雷霆已经被削减得弱了许多。
付沧海周身轻展,舒起身子,如同一只猿猴般,敞开胸膛,任由雷霆击落。
轰的一声,他的胸间出现了焦黑,然而这却是在可以忍受范围内。
付沧海松了口气:“还好,虽然这雷霆已经足够强,但经过那么多层削弱,还不足以伤到我。”
陈玄笑看着付沧海:“不错的防御手段,只可惜,这只是一道雷霆,接下来你便要沐浴雷海了。”
陈玄大笑着,长剑飞回身后剑鞘。他双手挥动,袖袍翻飞,手指捏了一个法诀。
身后升起一个虚影,那虚影是由雷霆构造,却是一尊身着虚幻战甲,云发飘飘。神光冉冉的雷霆神将。
神将右手持锤,左手持钉,挥锤砸在大钉上。
当的一声巨响!
撞击声回荡在天空之中,随着这声巨响出现,陈玄脚下的乌云变得更加浓密,雷光闪烁之间,更加狂暴。
这一声击打声响传得极远,同样也存在得极久,直到这雷声完全消失。
乌云中,万千雷霆骤然降下,几乎笼罩了整个铁风城的上空。
雨妾坐在剑气之上,暗暗吃惊:“雷法,好厉害的雷法。”
她这般想着,瞧了一眼乌云之上的青衫道人,又摇头叹息:“莫不是这一位跟日尊有什么关系,罢了,不必想那么多,先且看二人谁胜谁负。”
六十里外,兽尊已经懒散的趴在天空上,原先他已察觉到上古大魔的气息,故此才暴躁。然而见到陈玄与之相斗,便又恢复了平静。
他背上的王月三人,看着这惊天动地的大战,暗暗咋舌。
云知书说道:“这是城主级别的大战吧?我还没见过呢。”
李天涯点了点头:“是呀,真的好可怕,难怪现在各城之间相安无事,若真的互相攻伐起来,怕是要生灵涂炭。”
王月则是沉默不语。
她觉得自己真的该考虑一下,要不要回去再问问小姨李清以前的那些朋友,他们真的不认识,如今在铁风城上空,立于云头之上,手掌雷霆的青山道人吗?
铁风城上空,万千雷霆几乎一瞬间便笼罩了付沧海,他带着弥漫天空的大雾拼命抵抗这些雷霆,然而雷霆实在太多太猛,每时每刻都能将他携带的大雾消融。
付沧海面色难看,心中念头滋生:“再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想法子离开这处雷霆笼罩的区域,否则自己恐怕真要被破开雾相,死在这万千雷霆中了。”
陈玄立于云头上,瞧着下方雷霆之中艰难支撑的付沧海,道:“不必再等了,需要尽快速战速决。”
这般想着,身后原本飞回鞘中的长剑骤然再起,落到陈玄手中,
锵的一声,清越剑鸣伴随着雷霆轰鸣传遍四野。
青衫道人手持长剑,如流星般向下坠去,剑尖直指拼命抵抗雷霆而不得脱身的付沧海。
付沧海眉心作痛,只觉得危机降临,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威胁自己性命。
他骤然抬头,瞧见了上空划破天际的剑光,只觉得心惊胆颤:“疯子,简直是在找死!”
付沧海已顾不得许多,他全身猛地一震,大量雾气收缩,朝他涌去,铁风城上空顿时一清。
没了雾气阻挡,雷霆降下得更快,几乎在一瞬间便要击穿他。
而陈玄的剑光也适时而至,二者相距不过两三寸。
付沧海念头陡生,大部分雾气都被他吞入体内,只留下少部分雾气在身后迅速汇聚,散发出青光。
光芒照耀间,这片雾气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如同破碎的玻璃片在空中飞舞。
付沧海的身影瞬间消失。
雷霆落了空,穿过他方才所在的方位,击打在下方大地之上,犁出一片大大的焦黑痕迹。
陈玄这一剑同样落空。
他有些惊奇地看着如同玻璃碎片般,渐渐消失的那片浓雾,暗自疑惑:“这是什么手段?”
十里之外,一片如同破碎玻璃镜片般的浓雾骤然出现,碎片中映照出付沧海的身影。
他渐渐从一块又一块碎片中显现,大口喘着粗气,面色难看地盯着铁风城方向的陈玄:
“真是个可怕的人,逼得我都使用了雾境穿行之术。可惜这术法对躯体损耗太大,还会永久消磨一丝雾相……不过若能拖死那家伙也值了。”
付沧海正想着,便见青衫道人已经转头看向自己所在的方位。
陈玄瞧着十里开外,突兀出现的付沧海,由衷赞叹道:
“这种手段确实了不起,几乎等同于瞬移。我若使用缩地成寸的神通,速度恐怕也不及他!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万千世界,终究哪处都不可小觑啊!”
第425章 杀沧海
“剑君,不如我二人各退一步可好?我不再催动雾相,引动你体内的水相之力,你也莫要再杀我,我等就此离去,一切都好说!”
付沧海瞧着陈玄看向自己的眼神,心中有一种大恐惧在滋生,旋即便脱口而出。
当然,有恐惧临身,并非是他真的恐惧陈玄,而是想利用话语来拖延时间。
毕竟刚才陈玄动用了那么多术法,而且在术法中,还运用了相位之力,被水相道染的程度越来越深,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就越有利。
陈玄并不吃他这套,于是笑道:“我知晓你是想拖延时间,等着我体内水相道染程度的加深,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陈玄说罢,袖袍一挥。
密布于天上的乌云顿时散去,雷光也消失不见。
乌云消散的瞬间,陈玄的身影化作一团浓黑的影子,影子瞬间溃散,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铁风城上空。
付沧海瞧着这一手,眉头紧皱:“这是什么手段?”
下一刻,他便感觉头顶传来锋锐的剑芒,头皮微微发麻,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头顶袭来。
他抬头向上瞧,只见刚才如影子般溃散的陈玄,骤然出现在了自己的上空,正持剑刺向自己。
付沧海面色大变:“这怎么可能?我用雾境穿行之术才能达到如此速度,他这又是什么手段?”
付沧海脑中虽想着别的事,手上动作却不慢。
他抬头间,身上雾气蓬勃而出,如同攻击手段般化作一道雾柱射向陈玄。
自己又重新进入一片玻璃般闪耀的雾中,眨眼之间出现在了三十里开外。
陈玄几乎跟随着他的脚步,身形如同影子般溃散,躲开了雾柱的攻击,同时也出现在了三十里开外。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付沧海瞧见陈玄也到了,心中大骇!
自己的雾境穿行之术,居然真的被跟上了!
陈玄的这招并不新奇,他还是炼气境时,就在漓水河上观林蝶使用这种术法,从而悟出了影散之术。
这术法躲敌攻击都非常好用,在移动方面同样不弱,而且也不需要消耗那么多的法力。
诚然,自己如今是筑基境,能使用缩地成寸这门神通,然而那法力消耗仍然算是比较大的。
因此将缩地成寸用于战斗,那并不划算,也并不好用。
付沧海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被动挨打了,需要有更多的手段去应对如今这局面。
雾镜穿行不能摆脱陈玄,还有可能会被其抓住自己出现的空档进行攻击,若是被一剑击杀,那今日怕是要性命不保。付沧海脑中闪过许许多多的计划,也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
先前自己能利用大雾进行隐匿,那全是依赖铁风城场地的缘故!
铁风城里,有着许多布置,如今自己已经远离了铁风城,原本想着能利用雾镜穿行之术甩掉陈玄,或者是与之周旋,然而没想到这人竟然也有能跟上自己的手段。
这样的话,远离铁风城这决定,是个大大的错误!
付沧海余光一瞥,瞧见了远空之中,一道坐在剑气上的身影,念头轻闪。
雨妾斜坐在剑气上,瞧着陈玄、付沧海二人在天空中回闪。
一人以雾镜穿行之术,一人以影散之术,互相交迭追逐,只觉得眼花缭乱,手段非常厉害。
她抬手瞧了一眼自己手上渐渐恢复的血色,以及感受了一下体内流淌着的血气,不由松了口气。
“终于能用些手段了,这样免得看着二人交战提心吊胆。”
雨妾有这想法并不奇怪,毕竟自己座下的这道剑气仍悬在万丈高空中,若自己一不小心跌落下去,怕是要摔成肉泥,损了这一条性命,又少了一次复生之身。
她这般想着,抬头便瞧见不远处出现一缕雾气,这雾气散发着盈盈的光芒,光芒化作镜片,照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正是付沧海。
雨妾心头一惊:怎么朝这来了?
镜片之中,付沧海骤然踏出,挥袖间雾气喷薄,化成一只大手,直扑雨妾。
雨妾面色大变:恐怕不是向这里而来,而是这人就是想来对付自己。
雨妾虽然面色难看,但并不打算束手就擒。
即便自己并非是这付沧海的对手,但也是有反击之力的。
这位赶尸道的道主绝美女尸身上青蓝色的衣袍骤然变红。炽烈的红色、浓郁的红色、显眼的红色,在这具美妙的躯体之上覆盖着,从脚边的裙摆,到腰间的裙系,再到双肩之间的裙结…赤红色状态的雨妾出现!
她面对着袭来的雾气,五官中同样喷薄着雾气。
雾气与雾气相抵,这为她争取了一丝时间。
雨妾一掌打出,红裙女人伴随着缭绕的雾气,攻向了杀来的付沧海。
两只手掌在雾气中碰撞,砰的一声巨响。
雨妾倒飞而出,她的身影翻滚了几下,又在空中稳住了。
付沧海则纹丝不动,他身形骤变,再次向雨妾杀来,然而陈玄的剑光已经到了,这一剑十分凌厉,伴随着无尽的剑气化作长河,自天穹落下,瞬间冲刷过付沧海的躯体。
这位上古大魔在一声可怕的惨叫中,重新出现在十里开外。
陈玄收剑而立,微笑着瞧着身形狼狈,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已经出现诸多伤痕的上古大魔付沧海。
付沧海紧紧地盯着陈玄,又瞥了一眼稳住身形的雨妾,心中忍不住暗叹一声,终究是太过于小看其他人了!
这个雨妾也是一个天光境,很难再一招之内擒下她,若一招之内擒不下她,便很难威胁这位陈玄。
事实上,对于付沧海这种想法,陈玄并不知晓,但他也并不在意。
雨妾被擒了又如何?
哪怕被杀了,陈玄也并不怎么在意,毕竟这个女人虽然很漂亮,但也曾经出手对付过自己。
“我猜你手段已然不多了,看你还能逃过我几招!”陈玄哈哈大笑,陶秀飞雾间身形冲霄,身后升起无数道剑光,见光伴随着无数剑气直冲天际,如同银河般横贯云霄。这些剑气一把并着一把,一道并着一道,宛若星河垂落,真真可谓是一剑成河!
付沧海确实如他所说,已经再无任何手段,几乎到了山穷水尽之地,他如今也只能咬着牙利用自己体内的雾相进行雾境穿行之术,来躲避陈玄的攻击了。
陈玄身后升起了剑气长河,如同有生命一般,朝着付沧海杀去。
付沧海几乎每一次出现消失,都会被剑气长河捕捉到,进而扑向那里。
付沧海狼狈地躲闪,然而终究也是遭受到了一些攻击,身形更加狼狈,已经不复先前的那种儒雅的书生气质,而是变得有些狰狞。
此时也显露他本来的样貌,已不再是人样。
原本那具完美的躯体被剑气击伤后,剥离出的是一具黑色的壮硕的头上长着犄角、背后生长着羽翼的奇异身影。
他从被剑气切得破破烂烂的人皮中冲出,六只大眼紧紧地盯着那些剑气。
此时的他已不再希望真的能拖死陈玄,而是想尽办法逃离,逃离陈玄的剑气追捕,逃离这个可怕的人的手掌心!
陈玄瞧着付沧海一次又一次地躲闪,心中暗自嘀咕,觉得还是得使一些手段限制住这个人的逃离,不然玩这样躲闪游戏,不知要玩到几时!
付沧海又躲过了几次剑气长河的攻击,心中大凛,暗自松口气,然而下一个瞬间,剑气长河再次扑来时,他想再动用悟境之术,却发现自己没办法。进行空间跳跃了,他抬头,眼看着远处的青山道人。
陈玄抬手千相丝发动。
事实上,这门术法面对雾气状态的付沧海没用,但如今以境界穿行状态的付沧海,他仍是肉身存在,因此空间限制仍然是有很好的作用的。
(后面这半段是AI,为了保一下全勤,先发着,明天再改。)
陈玄指尖微动,千相丝自虚空无声蔓延,细密的网络瞬间封锁了付沧海周遭的空间。那丝线并非实体,乃是空间法则的具现,此刻层层叠加,将付沧海牢牢锁定在原地。
“这是什么?”付沧海六只巨目同时收缩,他试图再次化为雾气散开,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与雾相的共鸣被一种无形的屏障阻隔了。那千相丝构成的囚笼不仅束缚了他的肉身,更隐隐隔绝了他与天地间雾相之力的联系。
“该结束了。”陈玄的声音平静无波,他身后那剑气长河发出一声震天剑鸣,如同苏醒的银河,倾泻而下!
付沧海发出不甘的怒吼,黑色的身躯爆发出浓郁的、近乎实质的灰雾,试图做最后的抵抗。灰雾翻涌,化作无数狰狞的雾兽扑向剑河,却在接触剑气的瞬间便被绞得粉碎。剑气长河毫不停滞,带着湮灭一切的凌厉意志,轰然冲刷在付沧海那魔神般的躯壳上。
“啊——!!!”
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天际。剑光如瀑,持续冲刷。付沧海体表坚逾精钢的鳞甲、血肉,在无穷无尽的剑气消磨下,寸寸剥离、粉碎。那对宽大的羽翼首先化为齑粉,接着是手臂、胸腹……血肉横飞,又被后续的剑气进一步绞成最细微的尘埃。
雨妾远远望着,即便身为尸道之主,见惯了血腥,此刻也不由心头凛然。那剑河冲刷的不仅是付沧海的肉身,更带着一种斩灭神魂的决绝剑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时间。当璀璨的剑光终于稍敛,原地只剩下付沧海那副残缺不全的骨架。骨架通体漆黑,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头骨上的六只眼窝空洞,却依旧散发着顽强而不祥的微弱气息。它竟然还在微微颤动,试图重新凝聚力量。
“上古魔躯,果然难灭。”陈玄略感意外,但眼中并无波澜。这副骨架才是付沧海真正的本源核心,寻常手段难以彻底摧毁。
他不再犹豫,左手抬起,五指虚握。一点赤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亮起,初时如豆,瞬息间便膨胀、燃烧,散发出无穷的光与热!那并非凡火,而是陈玄以火相之力结合自身道基,凝练出的一缕“太阳真火”雏形,至阳至刚,专克阴邪魔物。
“焚。”
陈玄轻轻吐出一字,将那团已膨胀至磨盘大小、如同微型太阳般的赤金火球推出。
火球划过天空,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发出噼啪声响。它看似缓慢,实则瞬间便印在了那副漆黑骨架之上。
“不——!我乃雾中魔主,不死不……”骨架中传出付沧海最后一丝残念的尖啸,但声音立刻被火焰吞没。
嗤——!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刺耳的声音爆发。赤金色的火焰疯狂舔舐着骨架,那坚硬无比的魔骨在太阳真火的灼烧下,迅速变得通红、软化,继而崩解、气化!漆黑的魔气从骨架上被强行逼出,又在火焰中化为缕缕青烟消散。
这一次,付沧海的意识再也无法留存。火焰中,隐约有一道扭曲的灰影挣扎着想要逃离,那是他残存的雾相本源与真灵的结合体,但旋即也被真火卷入,焚烧殆尽。
几个呼吸间,那副令人心悸的魔骨已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小团最为精纯、不断变幻形态的灰白色气团悬浮在火焰中心。那是付沧海本源雾相被炼化去所有意志后,留下的最纯粹法则碎片。
陈玄伸手一招,那团灰白气团便挣脱残火,飞入他的掌心。气团入手微凉,不断变化着云、雨、露、霜、雾等各种形态,内里蕴含着关于“雾”的隐匿、变化、穿行等诸多奥义。
他没有立刻吸收,而是以神识仔细探查,确认其中再无付沧海的任何烙印后,才缓缓将其按入自己眉心。
一股清凉、变幻的意蕴瞬间涌入陈玄的识海。不同于水相的润泽与流动,雾相更侧重于“散”与“聚”、“虚”与“实”之间的转换,以及那种无孔不入、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渗透与穿行特性。尤其是付沧海赖以成名的“雾境穿行之术”的原理,如同画卷般在陈玄心间徐徐展开。
“原来如此……”陈玄闭目立于虚空,周身气息变得缥缈起来。他体表隐隐有极淡的雾气升腾,身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随时要融入周围的环境。
付沧海的“雾境穿行”,本质是利用雾相之力,短暂同化自身与空间中无处不在的“水汽微点”,实现一种类似“粒子化重组”的瞬间移动。但此法对雾相纯度要求极高,且需提前感知并标记“雾境节点”,消耗巨大,亦有被同类力量干扰的风险。
陈玄结合自身对影相、空间之力的理解,以及千相丝操控空间的体验,心中灵光不断闪现。他不需要完全复制付沧海的术法,那与他的道并不完全契合。他要的,是汲取其精髓,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妾不敢打扰,只是静静看着。她发现陈玄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竟如同化开了一般,在原地消失不见。但下一刻,在左侧百丈外,一道淡淡的影子凭空浮现,并迅速凝实,正是陈玄。紧接着,陈玄的身影又在右侧、上方、后方等多个方位接连闪烁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毫无征兆,轨迹莫测,仿佛同时有数个陈玄在空间中残留影像。
最终,所有幻影消散,陈玄的真身重新出现在最初的位置,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双眸清澈,眼底深处似乎有一抹流转变幻的雾霭一闪而逝。
“此法,便叫‘云迹瞬身’吧。”陈玄低声自语。他借鉴了“雾境穿行”的空间跳跃理念,但摒弃了依赖特定雾境节点的限制,转而以自身法力瞬间模拟“雾化”,与更广泛的空间“微隙”共鸣,实现短距的、近乎无迹可寻的瞬间移动。此法消耗远小于付沧海的原版,且发动更快,更难以被预判和封锁,完美融入了他的战斗体系。
他抬头望向远空,铁风城的方向只剩下一个小点。一场激战,看似漫长,实则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上古大魔付沧海,就此彻底陨落,而他的力量,则成为了陈玄道途上的一块踏脚石。
陈玄转身,看向远处剑气上仍旧有些怔然的雨妾,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已不带多少温度:“雨妾道主,此间事了,你我是否该谈谈之前未尽之事了?”
雨妾心中一紧,知道真正的交涉,现在才开始。而面对这个刚刚斩杀上古大魔、气息越发深不可测的剑君,她原本心中的一些打算,不得不重新权衡了。
第426章 镜界穿行
陈玄的身影,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岳,挡在了雨妾的前方。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在雨妾眼中,却比深渊里的魔神更加可怕。
“为何要逃?”
陈玄笑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雨妾的耳中。
“我可没有说要杀你,让你留下了一条性命,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雨妾的身形僵在半空,脸色煞白。
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尴尬地解释道:“剑君误会了,我……我不是想逃。”
“我只是想尽快远离战场。”
“毕竟,您与那位上古大魔的交战实在过于强悍,我生怕余波会不小心击伤自己。”
陈玄听着这番鬼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不信。
雨妾好歹也是天光境,自己与雾魔的交手虽然远超一般天光境,但还不至于余波就能杀死一个普通的天光境。
这女人的借口,实在拙劣。
见陈玄不语,雨妾心中愈发惊恐。
她眼眶一红,那张绝美的脸庞瞬间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剑君,既然您已经击杀了雾魔,那我自然会跟在您身旁。”
“您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媚眼如丝,任何男人见了恐怕都会心生怜惜。
陈玄只是微笑。
他抬手,挥袖。
一道青色剑气自袖中射出,快得让人无法反应。
雨妾面色瞬间大骇!
她以为陈玄终究还是要下杀手,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与悔恨。
然而,那道剑气并未带来死亡的剧痛。
它只是轻轻没入了雨妾的眉心。
一道锋锐无匹的剑意,瞬间占据了她的灵魂深处,仿佛一柄悬顶之剑,随时可以落下。
雨妾愣住了,不解地看着陈玄。
“我在你身上种下了一道剑气印记。”
陈玄的声音依旧温和,内容却让她如坠冰窟。
“一旦你再有什么不听话的动作,这道剑气,就会搅碎你的灵魂。”
雨妾听得心惊胆颤,浑身冰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死,此刻已完全被眼前这个男人握在手中。
那种感觉,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恐怖。
“是……是,雨妾明白了。”
她再也不敢有任何小心思,低下高傲的头颅,声音颤抖地应道。
远处,兽尊懒洋洋地扇动着翅膀,悬浮在云层之上。
它看着陈玄带着一个女人向自己这边飞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唤。
王月,云知书,李天涯三人,紧紧抓住兽尊背上柔软的皮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都知道陈玄很强。
但刚才那场远在六十里外铁风城上空的惊天大战,更是让他们对强大这个词有了全新的认识。
离得虽远,可那毁天灭地般的雷霆,那横贯天际的剑河,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如今,陈玄竟带着那个同样深不可测的女人回来了。
这让他们对陈玄的敬畏,又加深了无数倍。
陈玄带着雨妾,轻飘飘地落回兽尊宽阔的背上。
他径直走到兽尊的最前头,盘膝坐下,将长剑横于膝前,闭目凝神。
夜风吹拂,黑发在他身后飘扬,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后,传来了雨妾和云知书的说话声。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长得真可爱。”
雨妾一改之前的惊恐,脸上又挂起了妩媚的笑容,凑到云知书身边,伸手就要去捏她的小脸。
云知书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被一个如此绝美的女子调笑,一张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我……我叫云知书,不是妹妹…”
“知书?真是个好名字,人如其名,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雨妾咯咯直笑,吐气如兰,并不在意云知书的后半段话。
云知书被她逗得头都快埋进胸口里,手足无措。
一旁的李天涯看着这一幕,也觉得有些不忍直视,尴尬地别过头去。
只有王月,面无表情地看着雨妾逗弄云知书。
她心中不由得叹息一声。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风情万种,实力强大的城主级别人物,竟然会如此干脆地跟在了陈前辈手下。
这位陈前辈的实力,到底有多么深不可测?
王月抬头,目光越过嬉笑的两人,望向前方那道盘坐的身影。
夜风猎猎,那道身影却稳如磐石,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她看着,竟有些怔怔出神。
陈玄自然不会在意身后这些人的调笑。
他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体内。
水相。
雾相。
先前与雾魔的一战,他强行催动了体内那一缕水相之力,用来克制对方的雾相。
事实上,他根本不会运用相位之力。
那只是利用自己庞大的法力,最粗暴、最直接的推动。
他不懂其中要诀,更不知晓其中关窍。
但这并不妨碍陈玄认识到这两种力量的特殊。
水相之力,雾相之力,这些东西接近于天地本源,是世界规则的一部分。
不到金丹,修行者是极难触及天地本源的。
先前那般动用,也只是浅尝辄止。
但陈玄也从雾魔的手段中,得到了一些启发。
比如雾魔最后使用的雾境穿行之术。
那种手段相当特殊,几乎等同于定点传送。
陈玄觉得自己可以创造一门类似的术法。
就依赖于雾相,进行类似的操作。
这样一来,自己就不用再辛辛苦苦地在每个地区之间跑来跑去了。
回到大周,在神京和青州之间来回,岂不是方便许多?
陈玄这样想着,心神便完全投入到对雾相之力的解析与感悟之中。
那一缕被他强行镇压的雾相本源,此刻在他的神念下,被分解重组,不断推演。
夜色渐深,月落星沉。
兽尊巨大的翅膀划破长空,在月下平稳地飞行着。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耀在兽尊背上时,陈玄终于睁开了双眼。
他迎着东升的旭日,穿过连绵的山脉。
陈玄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一片片晶莹剔透、如同玻璃碎片般的东西,在他掌中浮现。
在阳光的照射下,这些碎片显得透亮而闪耀,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成了。
这是他以雾魔的雾境穿行之术为启发,创造出的新术法。
镜界穿行之术。
以雾气为锚点,以空间为镜面。
他可以在这片折叠的空间中,自由地穿行。
如此一来,回到大周之后,在神京与青州之间来回,那便不过是迈步之间而已。
第427章 东海之战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兽尊庞大的身躯在云层中穿行,双翼扇动间,卷起狂风,将下方云海撕开两道长长的裂口。
一路行来,竟是畅通无阻。
陈玄盘坐于兽尊背上,神念偶尔扫过下方大地,入目皆是荒芜。
没有城池,没有炊烟,只有死寂的山脉与枯败的林木。
想来这片区域,都属于无主之地。
不然以如今这片大地的状况,天光境以城邦为界,各自为战。有如此庞然大物从头顶飞过,城中强者绝无可能坐视不理。
这两日,陈玄也并未闲着。
他从闭目养神中睁开眼,目光扫过身后的几人。
“王月。”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月正在闭目调息,闻声立刻睁眼,恭敬地站起身。
“陈前辈,有何吩咐?”
“我有些事想问。”陈玄看着她,“如今这大周…这片大地上是何状况?”
“这……”
王月看了一眼陈玄,又看了一眼他身旁同样气息深不可测的雨妾,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开口。
“前辈有所不知,如今这片大地,诡异横行,城与城之间的道路早已断绝。”
“普通人若想穿行,需要莫大的勇气。”
“因为城外的荒野,早已被各种突变的异地与诡异占据。”
王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那些地方,往往遵循着某种扭曲的规则,少遵守一条,便会当场身死。”
“即便侥幸避开了规则,也可能遇上没有意识,只知杀戮的诡异,被其以各种力量击杀。”
“因此,几乎每个城池都组建了属于自己的猎魔小队。”
“我们的任务,便是猎杀、封印那些盘踞在道路上的妖魔诡异,确保城与城之间最基本的贸易往来能够通行。”
陈玄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王月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变得古怪。
“至于前辈问,为何我们一路没有遇到诡异……”
她苦笑一声。
“大概率是……它们不敢接近。”
陈玄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自己是天光境,雨妾同样是天光境。
这个境界的强者,举手投足间会与天地产生莫名联系,无形中散发出的气息,几乎就是强大的信号。
即便是一些没有理智的诡异,其趋利避害的本能也会让它们远远避开。
想通了此节,陈玄便不再纠结。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那个始终保持着妩媚笑容,却眼底深藏畏惧的绝美女子。
“雨妾。”
“剑君……”雨妾连忙应声,身姿都矮了几分。
“你可知道,那雾魔是否还有同伴?”陈玄问道。
雨妾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茫然。
“回剑君,我并不知晓。我与他……也只是合作关系……并且这合作也是被迫的。”
“是么。”陈玄不置可否。
他换了个问题。
“那南方,有什么奇异之处?”
这个问题,让雨妾陷入了沉思。
她蹙着好看的眉头,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歉然地摇了摇头。
“剑君,妾身自天外天降下之后,便一直归属于铁风城,从未去过其他地区游历。”
“因此,对于南方有何奇异之处,妾身当真不知。”
陈玄又看向王月几人,他们同样摇头,表示对南方一无所知。
这就让陈玄不解了。
雾魔,还有他口中那些古魔一族的同伴,费尽心机,不惜暴露也要前往南方。
那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们?
就在陈玄思索之际,雨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异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光芒。
“剑君,要说南方有什么奇异之处,倒也并非全无头绪。”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曾在一本古籍的残页上看到过一则记载。”
“那上面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东海与南海的交界处,曾爆发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交手的两人,无人知晓其名讳,无人知晓其来历。”
雨妾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心有余悸的神色。
“但那场战斗,据说震惊了整个天外天。”
“它将东海与南海的界限彻底打破,海水倒灌,倾覆了无数岛屿。”
“甚至……据说七十二道中的阵道,有好几个强大的分支流派,在那场大战的余波中,几乎死绝!”
“那场战斗太可怕了,可怕到连天外天中最顶尖的那几位,都无法观测战斗的过程!”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只不过,那场战斗发生在太过久远的年代。”
“甚至,远在大周建立之前。”
远在大周建立之前?
陈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古魔一族,难道知晓那场大战中的什么隐情?
他们前往南方,莫非就是为了寻找那处古战场?
陈玄的目光,再次投向王月。
“你身为天京城的猎魔小队成员,可曾听过这场大战?”
天京城的前身,是大周帝都神京城,那里的藏书阁中,应该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或许,能找到关于那场大战的蛛丝马迹。
陈玄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中却在翻涌着另一个更深的疑惑。
按道理说,这个时间碎片里的大周,应当是自己曾经来过的那个大周的未来。
然而,自己为何在原来的那个大周,从未听说过这场足以改天换地的大战?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传闻都没有。
自己曾经也到过东海,并未发现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战斗遗迹。
难道……
这个时间线,还另有隐情不成?
王月迎着陈玄的目光,歉意地摇了摇头。
“前辈,晚辈身份低微,并未听过此事。”
她看着陈玄略显失望的神色,连忙又补充道。
“不过,等回到天京城,晚辈可以去求见长公主,请她允准,帮前辈查一查皇室秘藏的典籍。”
“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陈玄闻言,心中了然。
看来,这天京城是必须去一趟了。
无论是为了探寻古魔南下的秘密,还是为了解开自己心中关于这个时间线的疑惑。
“好。”
陈玄点头应下,“那便与你们一同回天京城。”
至于还在南方的火君和雪主,陈玄倒不是太过忧虑。
雪主实力不弱,又很可能掌握了一丝水相之力,即便不敌,自保逃脱应无问题。
更何况,火君的身上,还有自己留下的一道印记。
那道印记虽不能直接帮她对敌,却能让自己实时监测到她的状况。
如今印记安然无恙,便证明火君性命无忧。
她们既然一路向南,自己此行前往南方,说不定还能碰上。
一念及此,陈玄心中再无挂碍。
他闭上双眼,心神再次沉静下来,开始梳理与雾魔一战的所得。
兽尊背上,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第428章 对拳,大日
又过了两日,兽尊平稳的双翼划破云海,下方连绵的山脉与大地,已然进入了中州地界。
天京城,便坐落于中州中心。
这两日里,陈玄一行人并非全无阻拦。
路过一些城池上空时,总有天光境的修行者察觉到兽尊的庞大气息,冲天而起,意图阻拦。
这些人大多言语倨傲,视这片天空为自家领地,不容他人轻易踏足。
然而,他们的阻拦,通常只持续到陈玄出剑为止。
青衫道人甚至无需起身,只是并指一划,一道青色剑气便横贯长空。
于是,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天光境强者,无不骇然色变,慌忙让开道路,眼睁睁看着兽尊远去。
就在昨日,路过一座名为玄云城的地方时,阻拦的阵仗最大。
城内几大世家把持,竟同时飞出五位天光境强者,结成战阵,气焰滔天,喝令兽尊降落,接受盘查。
陈玄依旧是盘膝而坐,长剑横于膝前。
他只抬眼看了一下,然后出了一剑。
一道剑光分化五道,如天外流星,精准地将他们从半空中击落。
五位天光境强者狼狈地砸回城中,虽未受重伤,却再不敢露头。
兽尊背上,王月,云知书几人早已是见怪不怪,只是心中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雨妾心思却最为复杂,既觉得陈玄这般强大,自己恐怕很难脱离他的控制,又觉得臣服在这样一个强者面前,也不是不行
有时候,雨妾甚至会怀疑。
这个常常横剑膝前,迎风而坐,黑发飘舞的青衫年轻人,真的只是天光境吗?
莫不是……他已经达到了日尊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看向陈玄的背影,眼神愈发复杂,畏惧之中,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兽尊之上,众人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在为陈玄那深不可测的实力而心惊。
终于,又过了一日。
当第一缕朝阳刺破天际,将云海染成一片金红之时,王月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
“快看,是天京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座无比宏伟的巨城轮廓,在晨曦中缓缓浮现。
陈玄也睁开了眼,望向那座大城。
此城与他记忆中大周的神京城样貌相差无几,同样坐落于大河平原之上,雄伟壮阔。
宽阔的护城河如玉带环绕,河上舟船往来,帆影点点,一派繁华景象。
只是,如今这座天京城明显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城墙更高,更厚重,其上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晨光下闪烁着微光。
城外,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道哨卡,有甲士驻守,盘查着来往的商旅。
从高空俯瞰,更能发现城内的建筑布局也进行了改造,坊市之间暗合阵法,街道的走向更利于巷战与防御。
就连那些守城的士兵,都非普通人。
他们身着制式铠甲,气息沉稳,竟皆是修行者,从最基础的烛火境到丹阳境,应有尽有。
“终于回来了!”
王月,云知书和李天涯三人兴奋莫名,脸上满是回家的喜悦。
但这股兴奋劲只持续了片刻,王月便猛然想起一事,赶忙跑到陈玄身旁。
“陈前辈,我们快到天京城上空了!”
她语气急切,指着下方愈发清晰的城池。
“不能再飞了,天京城有禁空法阵,我们这样直接飞过去,会引起守城军士和城中强者的攻击!”
陈玄闻言,点了点头,正欲让兽尊降落。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天京城中,早已有人注意到了这头遮天蔽日的庞然巨兽。
“何方妖孽,胆敢擅闯天京!”
怒喝如同九天惊雷,在下方巨城中轰然炸响!
这喝声震天动地,整座宏伟的城池都随之微微一颤。
磅礴浩瀚的官气冲天而起,与天上某颗璀璨的星辰遥相呼应,星光垂落,力量混合一处。
下一瞬,一道金色的身影,裹挟着无匹的气势,如炮弹般向着兽尊悍然冲来。
听到这个声音,王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糟了…怎么会是他!”
她失声喃喃。
“撼天尊!”
“今日负责守城的,居然是脾气最为火爆的撼天尊!”
“他可是天京星主,掌握着天京星辰之力,实力强大无比!”
王月相信陈玄更强,可她绝不想看到陈玄与天京城的守护神发生冲突。
但如今,眼看着那位脾气火爆的撼天尊挥拳而上,一切都无法阻止了。
陈玄瞧着下方那道如同金色流星般冲上来的身影,嘴角却微微翘起。
撼天尊。
这个名字,他还真不陌生。
当初在大周神京,虽交集不多,但也算是个熟人。
不过,熟归熟,陈玄可没有白白看着自家坐骑挨打的习惯。
他缓缓起身,同样一掌拍出,宽大的袖袍在风中鼓荡。
长剑仍在鞘中,腰间悬挂葫芦,红伞背在背上。
兽尊背上的所有人,只瞧见陈玄青衫飞舞,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那道金色身影飞身而下。
他身上,一股炽热如烈阳的血气骤然爆发!
大日武道!
陈玄打算以纯粹的肉身之力,硬撼这位天京星主石破天惊的一拳!
雨妾心中惊惶,难不成陈玄的肉身也如此强大吗?!
轰——!
一青一金两道身影,在天京城万众瞩目的上空,悍然对拳。
没有术法光华,没有剑气纵横。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碰撞。
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擂了一拳,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恐怖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翻滚,瞬间将方圆数十里的白云尽数驱散。
天京城上空,一片万里无云的晴蓝碧色。
城中,无数百姓走出家门,抬头仰望。
城墙上,成千上万的守军握紧了兵器,满脸震撼。
护城河上,往来的商旅停下舟船,惊骇地看着这神仙打架般的一幕。
所有人都瞧见了这场惊世骇俗的碰撞,议论声此起彼伏。
“是撼天尊大人出手了!”
“好强的气息!那个青衫人是谁?竟敢与撼天尊大人对拳?”
“他死定了!在天京城,没人是撼天尊大人的对手!”
然而,下一秒,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人们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们看见了。
碰撞之后,一道身影骤然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转而下!
那道身影,并非他们预想中的青衫客。
而是一身金袍,魁梧雄壮的……撼天尊!
撼天尊的身躯如同一颗陨石,拖着长长的烟尘,狠狠砸向城外的大地平原。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骤然出现。
附近的河水受到牵引,疯狂倒灌而入,不过片刻,便形成了一座冒着热气的大湖。
天空中。
陈玄青袍飘舞,负手而立,衣角甚至没有一丝褶皱。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个由自己亲手制造出的大湖,以及湖中心那个狼狈的身影,面露微笑。
第429章 都是故人
大地撕裂开的巨坑中,浑浊的河水疯狂倒灌,形成一片沸腾的湖泊。
壮硕的狼狈身影从水下冲出,金袍破碎,发冠歪斜,正是撼天尊。
他悬浮于半空,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定着上方的陈玄,眼神深沉如渊。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为何要硬闯我天京城!”
陈玄负手而立,青衫在狂风中纹丝不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我名陈玄。”
他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至于第二个,陈玄还没来得及开口,兽尊的背上,就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
“撼天尊大人!”
王月站在兽尊宽阔的脊背边缘,柔顺的皮毛塌了一个圆,这位猎魔小队队长对着下方的金色身影大声喊道。
“晚辈是乙字号猎魔小队第六队队长王月!这位陈前辈并无恶意,还请大人明鉴!”
撼天尊的目光骤然投向兽尊背上的王月,眼神锐利如刀。
他不认识这个小姑娘,但当王月急忙从腰间抽出那块刻着【猎魔】二字的腰牌时,他确认了她的身份。
可这并不能让撼天尊放下戒心。
在这片混乱的大地上,挟持猎魔小队,试图用这种方式混入城中的强者并不少见。
人心叵测,不得不防。
撼天尊心中念头急转,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之际,下方的天京城中,又有数道强横的气息冲天而起。
几道流光划破长空,瞬息而至。
陈玄看着那几道身影,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些。
居然都是熟人。
只不过,在这个时间线的他们,可不认识自己。
为首的是一名白衣女子,身姿婀娜,气质却清冷如雪山之巅的寒冰。
正是曾经的大周长公主,千霜。
如今的她,一身修为赫然已是天光境。
在她身后,跟着两名男子。
一人身着国相朝服,面容清癯,眼神睿智,虽非天光境,但其身上那股与天地相合的浩然气度,却不差于天光境,更让陈玄都多看了一眼。
大周国相,李纲。
另一人则身形挺拔,面容坚毅,正是李纲之徒,曾经的青州之主,云长风。
三人甫一出现,便注意到了气息不稳,略显狼狈的撼天尊。
他们神色一凛,迅速来到高空,与陈玄遥遥对峙。
让陈玄略感意外的是,这三人领头的,竟然不是老成持重,老谋深算的李纲,而是那位长公主千霜。
千霜一双凤目落在陈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
“阁下是何人,来我天京城有何贵干?”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今万城纷争,阁下若要与我天京城开战,只会便宜了其他城邦。届时,恐怕阁下自己的领地,也未必能保得住。”
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试探。
陈玄闻言,只是笑了笑。
“公主多虑了,我并未入主哪一座城池。”
此言一出,千霜心头猛地一沉。
散人!
眼前这个强得可怕的青衫人,竟然是个没有根基的散人!
这种人,才是最麻烦的。
他们无牵无挂,没有软肋,想打哪座城便打哪座城,来去自如,几乎无法处置。
此时,撼天尊也从下方飞了上来,站到千霜三人身旁。
他目光警惕地盯着陈玄,同时用极快的语速,将刚才交手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听完撼天尊的话,千霜与李纲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凝重的神色。
撼天尊乃是天京星主,掌控着中州星辰之力,放眼天下,在天光境中也是有数的强者。
可就是这样的强者,竟然被眼前这人以纯粹的肉身一拳打落,完全处于下风。
这人的实力,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麻烦大了。
看着对面四人如临大敌的模样,陈玄脸上的笑意不减。
“诸位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
他语气轻松地说道:“先前也只是想试试拳。”
说着,他指了指脚下的兽尊。
“况且,是这位道友一上来就朝着我的坐骑打来,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坐骑被打死吧。”
陈玄又将目光投向他们,话锋一转。
“我救了你们天京城的猎魔小队,即便算不上有恩,但也绝不会是敌人。”
兽尊背上,王月也极有眼色地朝着高空挥手,并特意向李纲的方向大声喊道。
“李国相。云大人!我们确实是陈前辈所救!”
李纲见过王月,知道她确实是猎魔小队的人。
但他心中的警惕,却并未因此放松分毫,他所想的,与先前撼天尊所想的别无二致。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最终,还是千霜打破了沉默。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陈玄,缓缓开口。
“既然是友非敌,那王月他们三人,我可以让他们入城。”
她的目光转向陈玄和那头巨大的兽尊。
“至于阁下与您的坐骑,恕我不能请入天京城。”
“不过,阁下若有什么要求,我们天京城,会尽力满足。”
这番话,既表现出了诚意,也守住了底线。
据城而守,外人极难攻破天京城的防御。
可一旦让陈玄这种级别的强者从内部发起攻击,那后果不堪设想。
陈玄闻言,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的要求很简单。”
他看着千霜,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看你们天京城内所有的卷宗。”
“记住,是所有,包括各种你们认为的隐秘。”
话音落下,千霜,李纲,撼天尊三人瞳孔皆是微微一缩。
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一座城池的所有卷宗,尤其是那些隐秘卷宗,记载着城池的命脉弱点、以及无数不能见光的秘密。
将这些东西交给一个外人,无异于将自己的脖子送到对方的刀下。
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纠结与挣扎。
答应,风险太大。
不答应,恐怕今日就要与这尊煞神做过一场,无论胜负,天京城都将元气大伤。
良久,千霜紧咬银牙,似乎做出了决定。
“可以。”
她吐出两个字,让旁边的撼天尊都面露惊色。
但千霜并未理会他,而是继续对陈玄说道:“我们可以答应阁下的要求,但阁下依旧不能入城。”
“我们可以将卷宗分批次搬运出来,阁下就在城外寻一处地方自行查看。”
“不知这个提议,阁下是否觉得可行?”
陈玄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这位长公主,倒是果决。
他也并不矫情,当即点头。
“可。”
第430章 青叶山,观书
天京城外,有一座青叶山。
山不高,草木却很繁盛,一条溪水自山顶蜿蜒而下,叮咚作响。
陈玄就在山腰处,临着溪水搭起了一座草棚。
棚子很简陋,四根木桩,顶上铺满茅草,仅能遮风挡雨。
自那日起,天京城中每日都有一队士兵,驮着一卷又一卷厚重的书册,沉默地送到山脚。
陈玄便在草棚中看书。
他听着溪水流淌,看着野草摇摆。
他观山间落日晚霞,也看天边旭日东升。
一本本书卷在他手中翻过,上面记载着这片大地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以及各种隐秘的过往。
雨妾陪在他身旁。
她学着凡俗女子的模样,为他红袖添香,适时煮上一壶清茶。
她的大多数时间,都用来悄悄观察这位青衫道人。
他看书时很专注,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温润如玉,完全不像一个能一拳轰飞撼天尊,一剑斩杀上古大魔的恐怖存在。
可他越是平静,雨妾心中就越是好奇,也越是敬畏。
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
渐渐的,青叶山上隐居着一位神仙的传闻,在天京城内外传开了。
无论是城中居民,还是来往的商旅,都听说有位大能,其威势堪比天京城中的几位城主。
于是,有人开始试图拜访。
有富商携重礼而来,被山脚无形的屏障挡住,礼物散落一地。
有修行者想要求法,长跪在山外三天三夜,却连风都吹不进山中半分。
也有人学着话本小说里的桥段,意图用诚心打动仙人。
但无一例外,都未能得见陈玄一面。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雨妾和陈玄也混熟了一些。
她发现这位实力高到没边的道友,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他从不滥杀,甚至可以称得上善良。
这份认知,让她眉心那道剑气印记带来的恐惧,稍稍淡化了些许。
这一天,陈玄依旧在翻看书卷。
他搜寻的重点,是关于那场发生在久远年代的东海大战。
然而,这场大战遗留下来的资料果然不多。
他翻遍了天京城送来的大半藏书,找到的记载也与雨妾所说的大致仿佛。
只是多了一些语焉不详的细节。
比如,其中一名参战的强者,极为擅长火道神通。
那人只用了一招,便将半个东海都给煮沸了。
“火道……”
陈玄放下书卷,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想起了火君,也想起了那位占据着火相之位的日尊。
不知这二者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他正思索着,脑中一道与他神魂勾连的剑气印记,突然有了异动。
陈玄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下了。
他微微沉吟。
这道剑气印记,勾连的是火君。
印记的异动并不剧烈,说明她还没到生死存亡的时刻。
但也确实比较紧急了。
陈玄叹息一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看来,这悠闲的日子是过到头了。
他站起身,朝着草棚外正在溪边戏水的雨妾叫了一声。
“雨妾。”
“剑君,有何吩咐?”
雨妾连忙收敛了玩闹的心思,快步走到陈玄面前,恭敬地垂下头。
“将这些书,都送回天京城内。”
陈玄指了指草棚里堆积如山的书卷。
“我们该走了。”
雨妾心中一凛,不敢多问。
“是。”
她应了一声,挥动衣袖。
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草棚内外所有的书册,密密麻麻,悬浮于半空。
她带着这片由书卷组成的乌云,朝着天京城的方向飞去。
片刻之后,雨妾的身影出现在天京城高大的城楼之外。
她并未靠近,只是隔着百丈距离,扬声喊道。
“城上守军听着,速去通报城主,前来接收这些书!”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的耳中。
城楼上的士兵们看着那个悬浮在空中的绝美女子,以及她身后那片遮天蔽日的书卷,一时间都有些发懵。
雨妾懒得与他们废话。
她随手一招。
大雾凭空而生,狂风随之呼啸。
风与雾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将那成千上万的书卷全都卷起,稳稳地送到了城楼之上。
轰然一声轻响。
无数书卷铺满了城楼顶端的一大片区域,堆成了一座小山。
做完这一切,雨妾的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淡去,消失不见。
城楼上的守军们看着眼前这座书山,一个个面面相觑,欲哭无泪。
这么多书,要怎么搬?
要搬到何年何月?
就在他们手足无措之时,一道身影噔噔噔地跑上了城楼。
正是得了第一手消息的王月。
她冲上城楼,却没能看见陈玄与雨妾的身影,只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书册。
“陈前辈他们……走了?”
王月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她走到书山前,目光扫过,忽然被一抹异样的光芒吸引。
在那书堆的顶端,插着一把通体温润的玉剑。
剑身不过三尺,却散发着淡淡的毫光。
王月心中一动,几步上前,伸手握住了剑柄。
入手微凉,触感温润。
她看见剑柄之上,用古朴的字体刻着四个字。
大日武道。
王月的心,猛地一跳。
她缓缓拔出了那把剑。
剑身之上并无锋刃,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道理。
她怔怔地看着剑上的四个字,一时间有些出神。
就在此时,天际之间,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咆哮。
“吼!”
那声音充满了原始的野性与力量,仿佛来自太古洪荒。
王月循声看去。
她看到,在天空的尽头,那头遮天蔽日的巨兽正翱翔于云海之上,朝着遥远的南方飞去。
巨兽宽阔的背上,站着两道身影。
一青一红,一男一女。
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但王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青衫身影。
是陈前辈。
他这是走了啊。
王月握紧了手中的玉剑,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久久没有言语。
第431章 临海诸州
兽尊载着陈玄和雨妾,一路向南。
双翼扇动,云海翻腾。
陈玄早已在地图上规划好路线,避开了所有大城,只在连绵的山野间穿行。
此举确实避开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至少,再没有天光境强者从城中冲出,试图拦截。
但这并不代表一帆风顺。
山野之中,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妖魔诡异,即便看到了兽尊庞大的一些行,也感觉到了陈玄和雨妾那勾连天地的天光境气息,却仍然悍然飞空,在云霄之上对两人动手。
只不过做的都是无用功。
这些不开眼的东西,甚至无需陈玄费心。
雨妾便已出手,将它们尽数斩杀,扔给兽尊做点心。
直到他们路过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山。
那山竟已自成精怪,山体扭动间,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石人,挥舞着山岩构成的巨拳砸来。
雨妾迎了上去。
她如今对陈玄言听计从,自然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
然而那山精皮糙肉厚,力量也出奇的大,竟不惧雨妾的尸道秘术,只有雨妾掌握的那一丝悟相,能挡住这山精的可怕攻击。
但二人缠斗许久,雨妾还是隐隐落入下风。
盘坐于兽尊背上的陈玄,睁开了眼。
他抬手并指。
剑光自指尖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青色长虹。
剑光落下。
坚不可摧的山精,连同它背后那座巍峨的鬼山,自山巅到山脚,被一分为二。
切口平滑如镜。
越过被斩开的大山,继续南行。
又过了几日,前方的景致骤然大变。
连绵不绝的荒芜山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平原。
平原之上,一座座城池星罗棋布,其密度之高,远超陈玄先前所见的任何一州。
城与城之间几乎没有山野之地,犬牙交错,领土互相穿插。
“这里便是临海诸州了。”
雨妾在旁轻声解释。
“这些大州彼此相邻,虽时有摩擦,却早已形成了一种默认的秩序,极度排外。”
“任何外来者,一旦进入临海诸州的地界,都会遭遇拦截。”
“若无通行文书,便会招致所有城池的联手攻击。”
她话音刚落,前方一座名为海丰城的大城中,便有一道气息冲天而起,拦住了去路。
竟是一名天光境强者!
看来是兽尊的目标太大,引起了海丰城城主的注意。
海丰城天光,言语倨傲,喝令他们降落接受盘查。
雨妾面色一冷,主动出手。
不过数招,海丰城天光落败,狼狈地逃回城中。
这一战,仿佛捅了马蜂窝。
海丰城一败,周遭数座大城立刻有了动作。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三名天光境强者从四面八方追来,遥遥缀在兽尊身后。
陈玄对此并不理会。
他只想尽快赶到东海与南海的交界处。
根据那道印记的勾连感应,火君与雪主,应该就在那片传说中的古战场附近。
兽尊的速度何其之快。
身后的三名天光境拼尽全力,也只能远远吊着,根本无法追上。
直到兽尊飞过一座名为天山城的大城。
此城是临海诸州中,少有的毗邻山脉的城池。
就在兽尊飞越那片巍峨山脉之时,一道诡异的乌光自下方的山林中射出,悄无声息地袭向兽尊。
兽尊发出一声低吼。
它柔软的皮毛上,浮现出一层奇异的鳞甲,乌光打在上面,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弭于无形。
进化而来的抗性,让它几乎不惧任何术法攻击。
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是惊醒了闭目养神的陈玄。
他睁开双眼,目光平静。
雨妾则第一时间锁定了攻击的来源方向。
她看见,在千丈之外的一处山崖上,站着一个精瘦的黑衣老人。
天光境!
那老人似乎感觉到了雨妾的目光,骤然睁眼。
他的双瞳,竟是如同传说中神龙一般的金色竖瞳!
雨妾心中一惊。
烛龙之瞳!
传闻拥有此瞳者,能掌控阴阳轮转,更能执掌世间烈焰。
不过后一条,因日尊占据了火相尊位,早已成为绝响。
这还不算完。
雨妾的目光扫过山脉,心头愈发沉重。
在那老人的周围,竟还隐藏着数道强横的气息。
一名手持长剑的冷峻青年,斜靠在古松之上。
一名梳着双丫髻的童子,懒散地斜坐在一头青牛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
还有一名面目狰狞,周身妖气与魔气混杂的妖魔道天光……
一个,两个,三个……
一时之间,这片山脉之中,竟出现了将近十位天光境强者!
他们从四面八方现身,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彻底封死了兽尊的去路。
这些人个个气息古怪,非同寻常,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身上,都带着一股浓重的水性。
这证明,他们皆是水相的修行者,或者修行之道,至少也偏向于水相。
雨妾心头微沉。
她有些心惊地看向陈玄,眼中满是询问。
怎么办?
将近十位天光境,其中还有烛龙之瞳这等异类,这股力量太强了。
虽然她亲眼见过陈玄一剑逼退五位天光,可眼前这阵仗,比那五位天光威势还要更大!
不知陈玄是否能胜!
陈玄迎着她的目光,脸上并无半分慌张。
他只是微微起身,从盘坐的姿势,变成了站立。
青衫道人站在兽尊宽阔的背脊之上,身后是万里天穹,目光平静的俯瞰着下方的天光境们。
这些天光门也都个个对上了陈玄的目光,怡然不惧,各展威势,霎时间气息冲天,震散天上白云,吹得山间林木摇晃,鸟雀惊飞,猛兽低伏奔逃。
“外来者,你真是好胆,敢闯临海诸州,打伤海丰道友,莫不是想被我等擒下,化作血气资粮吗?!”
开口的是那个精瘦的黑衣老人,他看似很老,但说话声中气十足。
陈玄不语,雨妾却开了口。
“让开,我家先生不想大开杀戒,让临海染尽天光血!”
第432章 金丹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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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日尊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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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星辰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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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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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大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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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回大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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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再临幽之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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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青阳镇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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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冲击幽魔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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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金丹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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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幽地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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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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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空与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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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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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古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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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食人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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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古仙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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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扫清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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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黑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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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又消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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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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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世界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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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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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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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一剑,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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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金丹第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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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金丹第二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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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金丹第三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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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道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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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法相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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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得证金丹,诸法皆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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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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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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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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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闯天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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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亭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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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再临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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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儒道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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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棋困一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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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寻找五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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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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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杀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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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赠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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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土相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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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回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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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心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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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出剑对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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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将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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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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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剑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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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巨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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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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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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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黑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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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剑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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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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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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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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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刺杀,毒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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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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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秃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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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传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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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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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神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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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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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斩堡,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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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交易,兽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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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枪戟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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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光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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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出手,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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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惨烈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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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幽灵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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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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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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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硬砸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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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封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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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杀,光,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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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人形拟态母舰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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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天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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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特殊封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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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剑阵,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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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登舰,拾荒盗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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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舰队,异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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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轨道打击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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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袖遮天穹,袍吞日月
金色的光柱,宛若天神的审判之矛,笔直地贯穿了天地。
而悬在天空中的那道青山身影,挡在了金光降下的途径上。
赵雅丝毫不怀疑,当这道金光落下,能击穿那个男人的身体,进而将整座舰队摧毁!
轰!
恐怖的能量光束在与陈玄相撞的刹那,瞬间轰然爆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能量射线,洒向大地。
无数细密的能量射线,让护卫舰的舰身左闪右避,警报声响成一片。
赵雅的眼睛紧紧盯着天空中的陈玄,恐怖的能量光束已经将陈玄完全覆盖,让他人无法看清。
等到光芒渐渐消散
那个青色的身影,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只是吹过他身边的一缕微风。
他的衣袍干净整洁,发丝都未曾凌乱半分。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这……”
赵雅身边的驾驶员张大了嘴,手里的操控杆都忘了握住。
甲板上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士兵,全都像是被石化了一样,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之中。
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颠覆了他们对力量的一切理解。
那可是轨道打击武器啊!
赵雅站在战舰之上,呆呆地看着天空。
随着陈玄毫发无伤地挡下这第一道攻击,那厚重的辐射云层之上,仿佛被捅破的蜂巢,一个又一个璀璨的金点亮了起来。
一道,十道,百道……
刹那间,成百上千道同样的金色光柱,洞穿了昏暗的天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从天而降。
那景象,瑰丽到了极致,也恐怖到了极致。
天空在燃烧,大地在哭嚎。
这宛如末日降临的场景,让赵雅浑身冰冷。
“疯了…这是哪个大势力疯了?!”她失声喃喃。
这种程度的轨道能量饱和攻击,是打算把这片区域彻底从地图上抹掉吗?
是想同归于尽吗?
要知道,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降下如此密集的星球轨道能量打击,需要消耗多少能源?
这简直是一个无法估量的天文数字!
即便是光明城,也不可能如此奢侈地挥霍能量。
这次的攻击范围极其广阔,恐怖的能量波动甚至传递到了五十公里之外。
正在与盗匪舰队主力缠斗的光明城母舰战队,也看到了天边那片被金色光束彻底照亮的天空。
“那是什么?”
旗舰指挥室内,舰长看着远方的景象,满脸骇然。
“不知道,那边的能量指数已经爆表了,我们的探测器根本无法正常读数!”
然而,他们虽然看到了这末日般的一幕,却没有任何办法。
此刻,他们自身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右舷能量护盾下降百分之四十!b7区装甲被撕裂!”
“c9区出现破口,有东西进来了!”
“开火,开火,杀了那个怪物!”
旗舰的通讯频道里一片混乱,惨叫声与爆炸声此起彼伏。
就在刚才,一艘伪装成盗匪的运输船突然爆开,从中冲出了一个……生物。
那是一个体型并不算庞大的生物,颇具人形,但全身上下覆盖着狰狞的黑色骨刺,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巴,只有一张光滑的脸。
它的身体曲线流畅到了极致,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暴力美学。
它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直接撞碎了一艘护卫舰的舰桥,随即跳上了旗舰的舰身,如同切豆腐一般撕开了厚重的合金装甲,闯入战舰内部。
然后,屠杀开始了。
它的速度快到连战舰内部的自动防御系统都无法锁定,能量光束尽数落空,而它的利爪却能轻易地撕开士兵们的作战服与血肉。
它就像一个最高等级的刺客型异能者,在钢铁的丛林中掀起了一场血腥的风暴。
就在这只恐怖的辐射生物即将杀入指挥室时,它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那没有五官的脸,猛地抬了起来,似乎是在“看”向天空的方向。
天空中那成百上多道即将落下的金色能量光束,似乎也让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它不再进行屠杀,黑色的骨刺微微收缩,整个身体紧绷起来,严阵以待地观察着那些可怕的能量降下,以便在第一时间找到机会躲避这无差别的毁灭性攻击。
……
漫天的金色光束,如同倒悬的死亡森林,缓缓落下。
废土荒原上,无数正在为生计奔波的拾荒者,商队,聚落居民,都停下了脚步,抬头仰望着这片天空。
他们也看到了那些璀璨的金色光束。
“神迹…这是神迹吗?”有人跪倒在地,喃喃自语。
“快跑啊,末日来了!”更多的人则是在惊恐地尖叫,不知所措。
不过好在,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也只是看到了这壮观而可怕的景象。
光束覆盖的范围虽然巨大,却没有将整片废土平原完全笼罩,而是精准地覆盖了以赵雅这支诱饵舰队为核心,方圆一百公里的范围。
在这片死亡领域内,无数正在游荡的辐射生物也被这可怕的金色光束惊动。它们从地底钻出,从废墟中爬起,感受着那来自天空的,足以将它们彻底蒸发的恐惧,发疯似的四散奔逃。
万物惊惧,众生奔逃。
唯有陈玄,傲立于天空的中心。
他看着那漫天落下的光束,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这漫天攻击汇聚起来的威能,已经强于大周世界九成九的天光境强者了。
不过,他并不慌张。
纵使现在远未能恢复全部实力,但面对这些看似毁天灭地的攻击,他自有手段。
“陈玄先生!”
下方的战舰上传来赵雅的呼喊。
陈玄闻声,低头朝她看了一眼,甚至还笑了笑。
随即,在赵雅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大袖飘扬,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件普通的青色长衫,那只宽大的袖袍,在这一刻,迎风而涨。
它骤然膨胀,化作一张无边无际的青色天幕,又像一只从亘古中张开的吞天魔口,瞬间笼罩了方圆百里。
天空,在这一刻变得暗淡。
所有的光,无论是来自天空的金色光束,还是地面上的一切,全都被那张巨大的青色布幕所遮蔽。
袖中乾坤。
成百上千道能量光束,在接触到青色袖袍的刹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就像泥牛入海,又像是百川归流,被那张无边无际的袖口,一口吞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一秒。
两秒。
良久。
再没有新的能量攻击落下。
天空中的辐射云层,已经被刚才的攻击打出了无数巨大的窟窿,露出了宇宙的一部分景象。
陈玄缓缓收手。
遮天蔽日的青色袖袍迅速缩小,恢复了原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大袍,上面多了几十个针眼大小的黑色小点,似乎是被那庞大的能量灼烧所致。
陈玄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十分满意。
他回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落回了护卫舰的甲板上。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战舰上,赵雅,还有所有的船员,全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保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们自出生以来的世界观,似乎在这一瞬间被颠覆了,以至于无法回过神来。
第517章 幕后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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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进化的人形辐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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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进化!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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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高速成长,陈玄抵达
陆山和周野看着前头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身影,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种不讲道理的生物,居然会真的存在!
饶是他们见多了各种各样的异能,也不由觉得,没有哪一种异能能比得上面前的这只辐射生物。
与此同时,甲板上已经传来了大量的脚步声,那是母舰的支援队伍到了。
他们手上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高斯能量武器,有传统的火药撞击冲击武器,也有火焰喷射器……
总而言之,手中武器多种多样,涵盖了各种形式攻击等各个方面,为的就是通过这种高频次的多样攻击,使那只人形辐射生物来不及针对攻击进行各种程度的进化。
当这支小队到达战斗走道内,他们就看见了自家的两名高级异能者,被对面的奇异人形辐射生物吊着打。
这两人都各自受了伤,狼狈不堪,不过依旧在硬挺。
陆山和周野看到了自家支援队伍的到来,他们暗自松了口气,不约而同的做了决定,向后撤离,刚开始都是各自奔逃,随后由周野利用重力控制能力带着陆山往支援队伍方向靠拢。
支援小队的队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精英人物。
他瞧见自家的两名异能者向自己这里奔来,瞬间知道该怎么做。
这位队长高喝一声:“使用火焰喷射器的,开火掩护这两位大人!”
命令下达,早已就位的支援小队没有丝毫犹豫。
走廊的前端,六名手持重型喷射器的士兵扣下扳机,六道橘红色的火龙呼啸而出,瞬间交织成一片火海,将那只人形辐射生物完全吞没。
炽热的烈焰舔舐着合金墙壁,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
“成功了吗?”一名士兵紧张地问道。
周野和陆山退到了支援小队的后方,两人都大口喘着气,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火海。
“没那么简单。”周野沙哑地说道,“这家伙……很不对劲。”
他的话音刚落,火海之中,那个黑色的身影动了。
它缓缓地向前走来,任由那足以熔化钢铁的烈焰烧灼着自己的身体。
起初,它的体表还发出了被灼烧的焦臭味,但仅仅两秒钟后,一层油亮的、半透明的粘液从它的皮肤下迅速分泌出来,将整个身体完全覆盖。
火焰喷在上面,就像水流过涂满油脂的石板,向两侧滑开,再也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它就那样,顶着火海,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无效!火焰攻击无效!”
支援队长大吼:“切换武器!冰冻组,上!”
火焰喷射器停止了攻击。
另一组士兵立刻上前,数枚深蓝色的冰冻手雷被投掷出去,在人形生物的脚下轰然炸开。
刺骨的寒气瞬间扩散,大片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将那只人形生物连同它脚下的一片区域,都冻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
“用高频震荡刃,把它敲碎!”
几名手持近战武器的士兵正要上前。
“别过去!”陆山突然大吼一声。
咔嚓!
他的警告还是晚了一步。
冰雕的内部,骤然亮起了红光,仿佛有一座熔炉在其中点燃。
密集的裂纹瞬间布满了冰面,下一秒,整座冰雕轰然炸开,无数冰块夹杂着滚烫的蒸汽四散飞溅。
那只人形辐射生物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身体表面甚至还冒着丝丝热气。
它体内的温度,在短短几秒内就提升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轻易地融化了冰冻。
“毒气攻击!”队长没有放弃,再次下达指令。
密封的舱门落下,黄绿色的毒气迅速充满了整个走廊。
这种神经毒气,即便是A级异能者,吸入一口也会出现肢体麻痹的症状。
然而,那只人形辐射生物只是静静地站着。
它体表的毛孔在毒气接触的瞬间,便全部收缩闭合,整个身体进入了一种类似假死的状态,完全隔绝了与外界的气体交换。
它根本不需要呼吸。
“物理攻击!用动能冲击锤,给我把它砸成肉泥!”队长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五名身高超过两米的壮汉,手持巨大的动能锤冲了上去。
锤头在能量的加持下发出嗡嗡的轰鸣,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砸向那只人形生物。
面对这纯粹的暴力,人形生物没有躲闪。
在锤头即将接触身体的瞬间,它的肌肉以一种奇异的频率高速震动起来,整个身体变得如同最坚韧的橡胶。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那足以砸穿装甲车的动能锤,砸在它身上,却像是砸在了一块巨大的减震胶上,所有的力量都被瞬间吸收、化解。
五名壮汉被巨大的反震力道震得连连后退,虎口都裂开了血口。
而那只人形辐射生物,只是晃了晃身体,便再次恢复了平静。
火焰、冰冻、毒气、物理冲击……
所有类型的攻击,在短短一分钟内,全部宣告失效!
周野大惊失色:“这东西的进化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难道这东西也能根据攻击的频率来提升进化速度吗?!”
支援小队的队长更为震惊,他从先前的情报中已经了解到这只人形辐射生物的强大,但亲眼所见还是超乎了预料,这种东西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母舰舰队外,陈玄抵达,他瞧着周围一片狼藉的样子,眉头微皱。
那些盗匪舰队已经撤离,但所有的护卫舰和母舰主舰都围绕着一艘护卫舰,似乎生怕里面有什么东西逃出来,并且所有的武器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
“果然遇上麻烦了。”
陈玄轻叹一声,耳边却传来一道声音。
第521章 折叠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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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异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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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源头尽处悬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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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心脏,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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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降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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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恶魔,封印与修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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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异空间相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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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大道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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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任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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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稳固空间,怪物出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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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再现深渊龙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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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生存还是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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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剑气长河若天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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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天空城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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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各方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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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新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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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降临教与天空城。
陈玄大袖一挥,将漫天辐射生物尸体尽数收入袖中,看得在场所有人愣在原地。
他没有理会众人,低头看向袖口。
刚才那一袖收了至少数万只,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神识扫过整座洞天福地,发现空间裂隙还在不断扩大,更多辐射生物正从里面涌出。
陈玄抬头看向天空。
想起那位修行者的记载,这世界之外,乃至这星环,而如今看来,这数之不尽的辐射生物,就应当来自星环之中了。
毕竟以这种庞大数量的辐射生物,陈玄很难想象,单纯是由人类文明交战的后果而产生的。
陈玄决定去看看。
他脚下一点,身形冲天而起,在临近洞天福地边缘时,陈玄大袖一挥,身前出现了碎片般的镜面。
镜界穿行之术!
在大周世界,镜界穿行之术可以在无数的碎片世界中穿行,那在这废土平原,那脱离洞天,来到星环之外,应当也不困难。
果不其然,这里阵法虽强,但陈玄依靠镜界穿行之术,还是强行冲出光幕,来到了废土平原之上。
陈玄悬浮在数万米高空,厚重的辐射云层被踩在脚下,而后陈玄冲天而起,以极快的速度往星空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玄来到了星空之中,他也见到了废土平原这颗星球的样貌。
土黄色的星球周边,一个巨大的圆环,围绕着,圆环的直径至少有数十万公里,表面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这很可能便是星环了!
星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而在星环内侧,无数的辐射生物密密麻麻地附着在表面,像一层厚厚的苔藓,正吸收着星环散发出的能量。
陈玄心中有了推断,废土平原上的辐射生物,都是从这里诞生的。
它们从星环上诞生,然后通过空间裂隙降落到地面。
废土平原之所以充满狂暴的辐射能,根本原因就是这道星环在不断地向地面释放辐射能。
陈玄想到了一个可能。
大灾变时代的战争,可能并非毁灭废土平原的真正原因。
那道星环才是,那些战争,或许只是开启了某种契机,连接到了天上的星环。而这道星环,被废土上的人们称之为深渊。
他正要继续观察,星环上的辐射生物群突然剧烈骚动,成千上万的生物疯狂涌动,似乎想脱离青环,朝陈玄而来。
陈玄微抬右手,太清法力形成的青色屏障在周围展开。
陈玄正要动手。
星环上一头体型比同类大几十倍的深渊龙蜥冲天而起,踩着漂浮的陨石朝他扑去,庞大的身躯穿过星空,也显得极为渺小。
陈玄五指虚握,青色剑气在掌心凝聚成一柄三尺长剑,随手一挥。
剑光一闪,那头深渊龙蜥从额头到尾部整齐地裂成两半,血液喷涌而出。
陈玄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星环上,刚才深渊龙蜥冲出的位置,站着一个人影。
恶魔墨萨拉。
之前出现过的那只恶魔,拥有金丹境肉身实力的存在。
他站在辐射生物中间,那些生物从他身边经过,却并不攻击他。
墨萨拉朝陈玄行了一个古老的礼节,然后抬手打出一道黑光。
黑光瞬间将陈玄笼罩,但没有攻击性,这是一种伪装。
黑光笼罩后,周围的辐射生物瞬间失去目标,迷茫地散去,重新回到星环表面。
墨萨拉飞到陈玄前方,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陈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何又知道我的姓氏?”陈玄问。
墨萨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因为这里,有我回家的路。至于陈先生的性名,以您的这般伟力手段,我知晓其实也属正常。”
他抬头看向那道巨大的星环:“这道星环存在某种力量,能引导我离开这个废土平原,前往我的故乡。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几千年前,就是通过这道星环来到这里的。
在我那个世界,也有一道星环,只不过比这道更加庞大。”
陈玄打量着星环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仔细看去,在很多地方,纹路呈现出了规律,那是人造的痕迹,极其高明。
如果把整道星环看作一个巨大的造物,它的作用就是连接不同的世界,像一座桥,让不同世界的生物可以跨越时空的距离。
墨萨拉开口道:“陈先生,我要感谢你在救了我,所以我刚才才出手帮你,让那些辐射生物不再攻击你。
这片星环区域是它们的老巢,没有我的掩护,你会很麻烦。”
陈玄笑着摇摇头道:“或许真是一场麻烦吧,我倒有个事问问你。
先前我有个相熟的人,被你手下的人,或者说被那些降临教的人做了献祭,肉体还残存生机,但灵魂已然不在,灵魂是否在你手中?”
墨萨拉摇摇头:“他的灵魂只是逸散了,如今我重新复苏,那些逸散的灵魂自然会回归他的肉体,只不过时间要久一些。”
陈玄点了点头,看向这整片大星环:“你说你要回你的故乡,那么该如何回去?我瞧见这星环中,可遍地都是辐射生物。
这些东西虽然实力不强,但数量极多,而且保不齐在这群数量极多的东西中,真的有一人或者一物实力强大能斩了你。”
墨萨拉叹息一声:“确实存在,他们的主宰也确实比我要强,所以我才背负潜入这星环。
至于如何回去,我也尚不得知,故此才一直在此,直到看见了您的到来。”
第538章 深渊之门,恶魔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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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环世之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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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动用封印物
陈玄这般说罢,他的身影骤然冲出。
手中长剑带着惊人的剑意,好似将整片星空割开了巨大的口子。
伴随着这惊天剑意的是无数剑气汇聚成的青色剑气长河,这一道剑气长河不再是随意打出,而是真真正正地凝聚在他剑上,凝聚在他手中!
如同真正的一条星河划过天际!
这一剑速度十分迅速,不过须臾之间便到了环世之蛇眼前。
青色长河显化出剑气真形,却是一条盘尾的大龙,龙与蛇的对决便在此刻发生。
“今日,我以一剑斩你,你且受住!”陈玄这般喝道,青色剑气长龙骤然降下。
环世之蛇凛然不惧,它身上鳞甲冷如钢,双眸赤似阳,张口便朝着那青色剑气长龙扑去。
它在扑击之中,身形还在不断变大!
原本青色长龙在它庞大的身躯面前便显得有些渺小,如今它身形再暴涨,那青色剑气长龙便只能如针刺蟒。
环世之蛇张开血盆大口,欲要将陈玄整个人连同那青色剑气长龙一同吞下。
陈玄哈哈一笑:“好胆!”
轰的一声,双方碰撞。
恐怖的爆炸声在环世之蛇口中响起,然而如今处于星空真空之中,无法传声。
观战的墨萨拉只能看到一团火光伴随着青色的气流,在那条环世之蛇的口中迸发。
环世之蛇仿佛吃了一记重击,嘶吼一声,连同头颅带身躯都倒飞砸出,轰碎了好几座漂浮于星空中的陨石巨山。
护持着废土平原星球的那名修行者哈哈一笑,抚着并不算长的胡须:
“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我观这位道友不过金丹境,却能如此之强,看来接下去便不用我操心了。”
陈玄乘胜追击,青衫飘舞之间,便再次临近了被轰飞的环世巨蛇。
这条恐怖的生物被砸飞,却并没有受太多的伤,它只是嘴唇略微破了点皮肉,整个身形并无大碍。
它瞧见陈玄再次出现,已愤怒到了极点,竟说起话来:“渺小的人类,安敢冒犯深渊领主!”
环世巨蛇的声音,如同世间最可怕的攻击武器。
声波出现之后,周遭无数漂浮的陨石,加之一些临近的破碎星球都被这声音震得粉碎,这声音也正朝着陈玄轰去。
陈玄目光微凝,而后硬生生一剑劈出,似乎要斩开这声音,然而这声音无形无质,竟类似于一种精神攻击。
陈玄这一剑并未起到任何效果,便被这声音冲击了脑子,愣神了一瞬。
便是这短短的一瞬。
环世巨蛇摆动着身子,庞大的身躯飞行在星空之中,张口一吐,无数可怕的黑色烈焰从它嘴中喷出,温度极高的融化了陆敬胜的一切物质。
墨萨拉眉头微皱:“深渊之炎?这条环世巨蛇,什么时候有这种攻击了?”
深渊之炎是来自深渊的一种可怕火焰,据传能焚尽神明,但对深渊领主这一类的生物有着可怕的伤害性。
然而环世之蛇居然能掌控它们,着实令墨萨拉惊讶。
同时墨萨拉也注意到,这头环世之蛇很不一般。
这个世界其实是能压制住类似于环世之蛇这一类的兽形生灵的,将它们转变为一种几乎没有灵智的生物。
这一点墨萨拉是知道的,因为他以真身出现时,也会被影响灵智,甚至险些化为野兽。
这头环世之蛇居然还能说话!
先前已听过它喊一声,但那时并不在意,现在才想起来,他意识到这环世巨蛇的可怕,居然能顶得住这个世界的侵蚀。
黑炎铺天盖地,这片星空几乎都被黑色的火焰覆盖,天穹仿佛坠落。
废土平原,青木洞天。
无数废土平原上各大势力舰队们原本在这片洞天探索得好好的,却突然听到巨响。
当他们看到天空时,便见到一头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可怕生物的鳞片横亘在天穹之中,庞大无比,似乎环绕住了整个废土平原。
他们又瞧见了这头巨兽似乎消失不见,随后一只巨掌遮天蔽日般,覆盖住了废土平原,覆盖住了青木洞天。
他们甚至能看见那只巨掌上清晰的掌纹,各大势力无不震惊惊疑。
李尚、赵雅、银狐、女武神,他们都凝重地看着天穹。
李尚冷声开口:“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莫非是传说中的诸神?”
女武神是他们之中最强者,能清晰地看到天穹中的场景。
一头巨蛇正在与一个青衫人缠斗,她认出来那青衫人便是陈玄,心下更加吃惊。
她知道陈玄很强,没想到竟如此之强,同时也心惊于那头巨蛇的强大和巨大,几乎横亘在天穹之中,看不到完整躯体。
若非先前瞧见蛇头,她都认不出那天空中的巨兽便是一条蛇,光是一片鳞片,都要比整个光明城还要巨大。
女武神叹息一声:“那是那位陈先生在与巨兽战斗,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只祈祷他们的战斗不要波及到我们这些人。”
女武神刚这样说完,还没来得及让李尚、银狐几人惊讶,整片青木洞天的上空似乎出现了恐怖的火焰,恐怖的黑色火焰覆盖住了青木洞天。
女武神怀疑,这火焰不仅覆盖住了青木洞天,甚至还笼罩住了废土平原。
当然,事实上这只是女武神的臆想,原因只因为环世之蛇喷吐出的黑色火焰太过于庞大,遮蔽住了人眼能见到的极限星空。
星空之外,陈玄看着黑色火焰向自己奔来,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若这个世界是大周世界,他以大日的权柄应当能阻挡这黑色火焰的侵袭,然而这片世界却非大周。
大日的权柄用处不大,如今只能尝试用其他方法了。
陈玄这般想着,然后袖袍一挥,袖子骤然变大,朝那黑色火焰罩了过去。
陈玄想利用袖里乾坤,吞掉那覆盖天穹的黑色火焰!
第541章 降临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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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圣辉诸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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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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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斩杀地穹之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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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圣辉诸神,奥托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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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雅各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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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请假一天,今天只更1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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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女武神身世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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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破灭之主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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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圣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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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初次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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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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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前往圣辉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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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阻路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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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超越金丹
陈玄立于风雪之中。
他看着半空中焦灼的战况,又瞥了一眼眉头紧锁的雅各宾。
陈玄看穿了雅各宾的窘迫,轻笑一声,抬起右手。
一只青色的大手凭空出现。
这只大手遮天蔽日,横陈于黑风冰原的天际,大手表面流转着纯粹的太清法力,带着不可抗拒的恐怖威压,猛地向下一压。
轰!
半空中正围攻兰斯的十数名圣辉天使,瞬间如遭雷击。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直接被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拍落在地。
冰原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冰雪漫天飞舞。
十几个天使被死死镇压在坑底。
他们动弹不得,背后的光翼瞬间黯淡下去,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彻底抽空。
霍尔神色一变。盯着那个青衫男子,心跳加速,这个打扮古怪的人究竟是谁?
他竟然完全看不透!
瞧着并不起眼,却能一击镇压自己手下精锐。
霍尔瞬间开启战斗状态。
他身上的金甲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柄燃烧着圣辉火焰的重剑出现在他手中,他忌惮地看着陈玄,暗自猜测这人的来历。
“你是谁?”霍尔厉声喝问。
雅各宾先是一惊,随后心中大喜。
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更不可能让陈玄独自面对霍尔,更何况,瞅一瞅这位青衫之主的大旗,是个很好用的办法。
雅各宾身形一闪。
他直接飞到霍尔身前,挡在陈玄与霍尔之间。
“霍尔,把你的武器收起来!”雅各宾冷冷地看着对方。
“雅各宾,你敢带异端进入圣辉位面?”
霍尔握紧重剑,剑尖直指雅各宾。
“异端?”雅各宾大声冷笑起来。
“霍尔,你的无知真让我感到可悲。这位是青衫之主,是我从其他位面请来的绝世强者!”
雅各宾顿了顿,故意提高了音量:“他曾亲手斩杀过两位深渊领主,他来此,是为了与我们共抗深渊,青衫之主拥有主神级的实力!”
“霍尔,你应该保持绝对的尊敬,若是惹怒了他,今天就算你死在这里,父神也救不了你!”
霍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主神级?
斩杀两位深渊领主?
霍尔目光闪烁。
他紧紧盯着雅各宾,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雅各宾神色笃定,底气十足,完全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霍尔再次看向陈玄。
青衫男子依旧平静地站在风雪中。
霍尔心中天人交战。
片刻后,便下定了决心。
霍尔收起长剑,绅士的鞠了一躬,露出微笑:“请青衫之主阁下见谅,是奥托第六子冒犯了,我甘愿受罚,请您饶我一命,我即刻便不再阻挡雅各宾。”
他这般说着,时刻注意陈玄的反应,陈玄只是面色平静地朝他点了点头。
霍尔一挥手:“让开!”
雅各宾见好就收。
他不想节外生枝,转身对陈玄做了一个恭敬的手势:
“陈先生,我们走吧。这黑风冰原环境恶劣,实在不是待客之地。”
陈玄点点头,挥袖收手。
压在深坑上的无形巨力瞬间消失。
雅各宾一挥手,带着陈玄、雅安以及受伤的兰斯等人,化作几道流光,迅速离开了黑风冰原。
待他们走远,十几个天使才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
他们身上的金甲破烂不堪,光翼折损,显得狼狈至极。
一名四翼天使飞到霍尔身旁,满脸愤恨。
“第六冕下!事情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霍尔瞥了他一眼,目光又看向冰原深处。那里常年刮着黑色的暴风雪,环境极为恶劣。
“如果他真有主神级的实力,我们贸然动手,就是找死,但这不代表我们不能借刀杀人。”
“您的意思是?”四翼天使疑惑。
“这里是黑风冰原,穿过这片冰原,就是冰霜巨人的领地……”
霍尔顿了顿,吩咐道:“你立刻派人,抄近道去冰霜巨人的领地。将雅各宾一行的行踪透露给他们,冰霜巨人那些没脑子的蠢货,一定会倾巢出动去截杀雅各宾。”
“这招妙极了!”四翼天使眼睛一亮。
霍尔冷哼一声。
“让冰霜巨人去探探他们的底细,我倒要看看,那个所谓的青衫之主,是不是真的有主神级实力!”
“如果他只是虚张声势,冰霜巨人自然会撕碎他,如果他真有那个实力,正好,我也可以借此扫平我领地上的冰霜巨人。”
天空之上,风雪凝重。
几道人影适时出现在一座雪山之上,自山巅望去,前方仍是漫无边际的黑风冰原。
雅各宾右手贴在胸前,向着陈玄微微行了一礼。
“多谢冕下相助,若非冕下手段,我此次就要落入狡诈的奥托第六子的陷阱中了。”
陈玄摇头道:“顺手而为罢了。”
他微微伸出手,玉白的手掌上落下一朵朵精致的雪花。
感受着手中的凉意,陈玄在心中轻轻叹道:
“这片天地真是不一般呀。我能感觉到这片天地之中的活力和强大,远胜大周,这代表着这片天地之间,能孕育出超越金丹的强者!看来这一次来到这个圣辉位面是正确的。”
雅各宾瞧见陈玄这种状态,也不再说话。他能感觉出陈玄似乎在进行某种沟通,类似于诸神的祭司在对天地进行沟通的感觉。
雅各宾也在暗自猜测,觉得陈玄会不会也是一位祭司呢?
女武神则默默站在陈玄身后,她此刻内心同样不平静,一双好看的眸子中似乎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雅安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变化,一种强大的力量在孕育,萦绕在心底深处的不安在消解。
如同一只大鸟飞向天空,一条鱿鱼深入大海。
第556章 光明女神,冰霜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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