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妖都修破烂》
第1章 戴鸱旧面具的少女
子时,云京城刚刚陷入沉睡。
一道纤细的青色身影,挎着大大的褐色布包,踏月入仁丰坊。一路叮铃哐啷响着,敲开了药铺大门。
年轻掌柜走了出来,门前孝灯白惨惨的光下,他脸色青灰,没有一丝人气。
来者半张脸都被一张古铜色的鸱旧面具罩住,粗看形容可怖,可下半张脸却有一张不染而朱的粉唇,下巴光洁小巧。
分明是个女子。
掌柜的声音如一潭死水:“济春堂夜里不接生客。”
话落,他便要关门,却听女子开了口:“在下鸱久。”
掌柜动作一顿,这才抬起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将她仔细打量过,才换了副恭敬的语气。
“请进。”
铺子里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腐臭味,就连冲天的妖气都盖不住,鸱久不适地皱了皱鼻子,仍旧不动声色。
她跟着掌柜一路穿过中堂,越靠近后间,那臭味便愈发浓烈。
掌柜推开门,鸱久一眼便见到了竹床上的尸体。
天气炎热,尸体早已腐败肿胀,面容模糊不清,散发出阵阵难闻的尸臭,只能凭装扮认出,这是上月刚去世的药铺老掌柜。
掌柜转身,看向鸱久:“听闻鸱久可修天下残器,定能使我父亲起死回生。”
后者眉心紧皱,摇了摇头:“你既听过我的传闻,那便应该清楚,我只修死物。”
掌柜抬手指向那具尸体,木然点头:“他是死的。”
他语气太过理所当然,鸱久哽了哽,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要如何作答。
难道还要她向他解释一遍,死物和死人的区别?
只可惜,她向来耐心欠奉。
更何况,鸱久今夜来此,想修的,另有其物。
“修不了,但……”
不等她把话说完,掌柜便被她的拒绝惹得勃然大怒,神情变得十分狰狞,整颗眼珠都成了深洞洞的黑色。
“不修你就得死!”
嗓音似男似女,像是从地狱而来。
话落,掌柜身体里瞬间伸出无数根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起来,霎时间便成了遮天蔽日之势。
青色身影被牢牢围困其中,像一株即将被掐断的嫩芽。
好没耐心的参妖!
不等人把话说完就急哄哄现了真身。
鸱久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正打算好生劝劝这妖物。
一道赤色剑光便破空而来,斩断了一条扭曲着想要缠上她的根须。
来人一把将她护在了身后,身上的玄色披风无风自扬,威风凛凛。
“缉妖司司主季朝晏在此,妖物莫要猖狂!”
说着,他又对鸱久道:“快走!”
少年嗓音清冽好听,话语却狂到没边。
好一个英雄救美。
鸱久有些无奈,哪里来的热血少年,也不问一句就动手。
这下参妖彻底被激怒了,还怎么跟它谈条件?
眼见少年提着剑就要继续往前冲,鸱久连忙阻拦。
“诶!你别……”
她冲出来得突然,季朝晏只得强行收了剑势,眉眼间满是不耐。
“别碍事!”
到底是谁碍了谁的事?
鸱久气不打一处来,但眼前这位少年看起来法术深不可测,硬碰硬实为下策。
只得耐着性子解释:“这参妖本性纯良,旧物被毁,才会生出怨念……诶!你倒是听我说完啊!”
季朝晏对她念经似的灌输早不耐烦,径自飞身而起,提剑朝那参妖刺去。
扔下的话荡气回肠:“麻烦!小爷这便打得它不敢再害人!!”
鸱久站在原地,无力地看着眼前一人一妖缠斗,乱了,全乱了……
孰料,那参妖表面和季朝晏缠斗,背地里却悄悄伸出一条根须,缠住鸱久的腰将她高高举起,作势要狠狠摔下。
季朝晏当即收了剑势,冲去将人救下,再一抬眼,才发现那参妖早已趁机脱离掌柜身体,逃之夭夭。
遮天蔽日的根须尽数消失,月光倾泻而下,细细勾勒出少年清俊的轮廓。
鸱久不由得呼吸一滞,好漂亮的一张脸。
季朝晏却没多看她一眼,一双黑眸只盯着参妖逃跑的方向。
可当他把鸱久放下,正要去追妖时,才发现手中利刃竟然断了!
这剑乃赤铜铸就,世上仅此一把,是皇祖父特意命人寻来,赐他斩妖除魔的。
鸱久好似听见了他心碎的声音,震耳欲聋。
不由得好心问了句:“要我帮你修吗?”
季朝晏神情灰败,闻言才看向她,眼中写满怀疑:“你?”
冲着他的救命之恩,鸱久耐心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鸱旧面具,自我举荐:“我可是鸱久,云京城最好的修旧匠。”
这天下,就没有她修不好的器物。
后半句,鸱久没好意思说出来,毕竟这话别人说是夸奖,自己说,就显得太自吹自擂了。
季朝晏自然听过鸱久的大名,看了眼她背上巨大的褐色包袱。不疑有他,将赤铜剑在手心转了一圈,换成剑柄的方向朝她一递。
“拜托你了。”
鸱久接过剑柄,解下包袱,盘膝席地而坐。
而后看向他:“你转身,不许看。”
搁平日,季朝晏绝不会轻易听人号令。
只是如今宝贝剑的生死还握在她手中,便也只能乖乖背过了身去。
鸱久闭上双眼,轻启朱唇,念诀催法。
霎时,院中光华大绽,照彻如同白昼。
她脸上的面具也跟着苏醒,化成一只圆饼脸灰白毛的鸱旧,扑扇着翅膀,从少女莹白的小脸上飞了下来。
鸱久倏然睁眼。白光中,那双杏眸是澄澈的琥珀色,皮肤近乎透明,美得惊人。
她将包袱摊开,露出里面各种各样的工具,然后对鸱旧说道:“阿怪,火。”
阿怪朝她“啾啾”两声,便张喙,呼地将火喷在剑断之处。
好一会儿,整个院子里都只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终于,鸱久长舒一口气,朝阿怪点了点头。后者立刻重新变回了古铜色的鸱旧面具。
她擦擦额上的汗,将面具戴上。才叫季朝晏转回身来。
他从鸱久手中接过长剑,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居然真的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修补痕迹,仿佛从来没有断过似的。
“多谢。”听起来很是真心实意。
鸱久无所谓地摆摆手:“就当报答你方才的救命之恩了。”
说着,她背起包袱:“天快亮了,我先走啦。”而后步履匆匆,离开了药铺。
季朝晏握紧手中剑,望着那道远去的青衫,把她的名字在唇舌间细细嚼了一遍。
“鸱……久。”
……
鸱久回到齐府,已是寅时。
面具顷刻化为一只不起眼的鸱旧玉坠,挂在她腰间。
而鸱久,又变回了那个齐家不受宠的嫡女,齐今岁。
第2章 不祥之女
一觉睡到日上中天。
齐今岁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并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不受宠其实也有些好处。继母避她如洪水猛兽,连多看一眼都嫌恶,于是自然也免了她每日的晨昏定省。
没有那些陈腐的礼教管束,齐今岁如野草般疯长,自在逍遥。
可正当她打算继续会周公,空空如也的肚子却不同意,立马“咕咕”响了两声以示抗议。
提着食盒进门的冬菱正巧听见,打趣道:“我就知道姑娘这个时辰醒来,定然会饿。”
她驾轻就熟在床上架起小桌,将食盒中的餐食一样样摆上去。
冬菱从小便跟在齐今岁身边。可以说,齐今岁如今的疏懒,一半是体弱多病,另一半则是被勤劳的冬菱惯的。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一个圆脸的小丫鬟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外头发生了件稀奇事儿……”
秋溪向来活泼,齐今岁早已见怪不怪,没骨头似的倚在桌边,提起筷子,听她絮叨。
突然,她耳朵一竖,握筷的手顿了顿,抬眼问道:“你说什么?”
秋溪便把先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大娘子也太过分了,周府分明发了宴帖来,请全家人去赴宴,却只独独将姑娘一个人留在家里……”
齐今岁摇摇头,伸起筷子朝天指了指:“上一句。”
“你方才说,周老太太的病在一夜之间好了?”
秋溪一愣,应道:“是啊,这事说来也怪,昨日还传言周家要预备丧事,今日忽然就说好全了,难道是请到了神医?”
齐今岁未置可否,思索间不知不觉坐直了些。
“我刚回云京城不过一月,都知那国子监祭酒周家老夫人缠绵病榻多年,寻了多少名医都没见好,又怎可能在一夜之间痊愈?”
“寻常医术恐怕难以办到,除非是……参妖。”
想到这,她腾地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去赴宴!”
冬菱听得个妖字,又见姑娘如此紧张,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不敢耽搁,连忙打水来让她梳洗,又翻箱倒柜找了套鹅黄裙衫给她换上。
装扮整齐后,秋溪叹道:“咱们姑娘可真美……”
冬菱眼中尽是心疼:“可上天却不公,让姑娘的命途如此坎坷。若不是从小便被扔到老宅自生自灭,姑娘也不会大病一场,身子孱弱。堂堂宰相嫡女,如今却要靠每月帮妖族修旧物,来换妖息续命。”
秋溪脸上也多了几分愁绪:“古潭老家偏远,禁妖令还算鞭长莫及。如今回了云京城,天子眼皮子底下,往后与妖来往,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两个丫鬟伤春悲秋之时,齐今岁早已走出了房门,见她们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出声催促。
“没时间难过了,若换不到这参妖的妖息,你们姑娘我活过这个月都很难呐!”
……
赶到周府时,门口停满了马车。
马上就要开宴,齐今岁来不及感叹周祭酒的好人缘,命冬菱拿好临时备的贺仪,便匆匆跳下马车。
门房心有疑惑,却也客客气气问道:“贵人可带了宴帖?”
这位小娘子他们从未见过,可对方的马车、穿戴,显然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冬菱三言两语说明了身份,门房正要让道,便听一道不客气的女声响起。
“你就是那个克死生母的不祥之女?”
齐今岁怔愣间,那女声继续道:“满云京城都知道,丞相府嫡长女一出世就克得亲母难产而亡,故而从小便被送去谷潭老宅诵经消孽,如此不祥之人,还回云京做什么?”
“今日宴席可是为庆贺我祖母身体康泰而设,你这种晦气之人上我周家来,是故意想寻我们家不痛快吗?”
原来是周祭酒的女儿,周泠玹。
说话间,周泠玹已行至齐今岁面前,昂着满脸傲慢,用尖利的下巴指着她。
这话直戳进齐今岁心里,若不是为了生下她,娘亲的确也不会死……
继母正是以此为借口,把她送去了远在谷潭的老宅生活了十几年。
直到齐今岁及笄已有一年,眼看到了要嫁人的年纪,父亲才派人将她接回来。
对亡母的愧疚猛地涌上心头,一时之间竟盖过了周泠玹的挑衅。齐今岁不欲与她争执,正要提步越过她,便见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齐瑶华走了过来。
她没看齐今岁,朝周泠玹冷哼道:“周泠玹,莫不是我最近给你好脸,让你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若不是恰巧路过,我还没发现你竟敢如此慢待我们丞相府的人。”
“你父亲周祭酒才区区四品,我丞相府中,哪怕是只阿猫阿狗,也轮不到你如此薄待!”
周泠玹面色一僵,讪讪道:“瑶华,我这也是为你抱不平,这些年来,有她这样一个长姐,没少连累你的名声……”
没等她把话说完,齐瑶华冷声打断:“用不着!”
训斥完周泠玹,她转头接着数落自家长姐。
“齐今岁,你若是再这幅软包子模样,便好好待在你的映月斋里不要出门,免得丢了齐家的脸!”
话落,她便转身离去,周泠玹恨恨地看了齐今岁一眼,也只能老老实实跟上齐瑶华的脚步。
齐今岁看着齐瑶华气势汹汹的背影,正若有所思,便听见秋溪不满地小声嘟囔。
“二小姐也太跋扈了,怎么能将姑娘与阿猫阿狗相比呢……”
她这个妹妹嘴里,向来没有什么好话。若每一句都要同她争出个是非黑白来,那也属实无趣。
故而齐今岁只笑着摇了摇头,并不生气,提步进了府。
门口的那番争执并未耽搁太久,几人入席时正宴才开,前厅周祭酒的祝酒词正说到末尾:“……望诸公不必拘礼,尽兴畅叙,如坐春风,便是今日之至乐。”
一片喜气中,齐今岁一眼便捕捉到了继母不悦的视线,索性上前见礼,客客气气唤了声姨母。
继母孟寒月与齐今岁已逝生母孟君遥乃亲生姐妹,是以齐今岁唤她姨母,也挑不出错。
小孟氏只冷淡地点了下头,再未看她一眼。
齐今岁容貌出挑,惹得在座女眷频频投来目光。
年龄相仿的,藏不住眼中的羡嫉。
年纪大些的,则盘算着自家适龄儿郎可堪相配。
但在知晓她的身份后,便都一个个叹着可惜收回视线。
齐今岁泰然落座,忽听得玉佩形态的阿怪丁零当啷蠢蠢欲动。
她神色一凝,随口编了个由头离席,没注意自己走后,席间的议论纷纷。
“容貌家世皆上乘,可惜命格不祥……”
“听说这齐家大小姐已有婚约在身,也不知谁家儿郎如此命硬,竟敢娶这克星。”
第3章 一个蠢货
“这里的确能闻到妖气,但十分微弱。”周府书房附近有一棵参天大树,齐今岁躲在后面,低声问:“你确定参妖在这?”
话落,她腰间的玉佩便笃定地左右晃了晃。
阿怪身为妖族,对同类的感应要比齐今岁更强烈。
它既然说参妖在此,就肯定没错。
而且书房门口杵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小小一个书房,摆出这么大阵仗,更显得周祭酒心里有鬼。
只是……该怎么进去呢?
齐今岁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忽然就从树枝的缝隙中,见到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走了过去。
这背影,有些眼熟……
守门的家丁伸手,恭恭敬敬将人拦住,听得出语气有多为难:“我家老爷有令,除他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可面前之人身份非同一般,能不能归入普通的“任何人”行列还未可知,于是又赶忙补了一句。
“季小侯爷可否在此稍候,容我等去通禀老爷?”
季小侯爷?
季朝晏?
难怪如此眼熟,齐今岁这才想起,原来他是昨夜那位持赤铜剑的少年。
莫非他也是来找参妖的?
思及季朝晏昨夜要将参妖赶尽杀绝的架势,齐今岁头便有些头疼。
若让他先找到了参妖,那参妖恐怕妖命不保。
可这妖毕竟罪不至死,况且她还得靠参妖的妖息保命呢……
不行,她必须想法子阻止!
齐今岁转身对两个丫鬟耳语几句。
闻言,冬菱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姑娘……这不体面吧?”
齐今岁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妖命要紧,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然后朝秋溪使了个眼神,便匆匆从粗壮的树干后走出,身子一歪,摔倒在道路中间。
“姑娘!姑娘你怎么晕倒了?”
秋溪边扯着嗓子喊,边有意无意朝书房方向偷瞄。
“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家姑娘?!”
直到季朝晏大跨步走了过来,她才偷偷朝齐今岁眨了眨眼。
后者连忙将双眼紧紧闭上。
赌对了!
她就知道,像季朝晏这种热血少年,遇见姑娘家有难,定会前来相助。
脚步声停在身侧,一道清冽的男声响起。
“怎么回事?”
嗓音中的寒凉之意,令齐今岁不自觉皱了眉。
声线倒与昨晚那人一模一样,可怎的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冬菱心一横,硬生生演出了几分焦急:“我家姑娘不知为何突然昏了过去,公子可否帮帮忙,带我家姑娘去找大夫?”
季朝晏单膝蹲下,修长的手指探上齐今岁的脉搏。
手腕传来凉意,齐今岁睫毛微微一颤。
而后便听季朝晏冷哼一声,扬声唤道。
“来人!抬这位小姐去找大夫!”
不对!
齐今岁心里一惊,他怕是知道她在装晕了。
要是真被家丁抬走,那可就太丢人了……
她不得不被迫“醒”了过来:“我这是怎么了?”
可一睁眼,便撞见了季朝晏眼中那丝讽笑。
“既然无事,想来也不需要帮助了。”
眼看他转身要走。齐今岁连忙伸手,拉住他玄色衣摆。
“公子且慢,还没答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呢!”
季朝晏脚步一顿,骤然旋身抽出衣摆,话语中的厌恶愈发浓重。
“你可知过去那些妄想攀附我的贵女,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齐今岁一愣,像是没听懂他这话。
“攀附?”
就在这时,齐瑶华不可置信的声音传来。
“齐今岁!你这么做,对得起子衿哥哥吗?!”
她这个妹妹又来凑什么热闹?
齐今岁正头疼,就见季朝晏沉着脸拔出赤铜剑,挥手斩断了衣摆。
一切发生的速度都极快,齐今岁还没反应过来,便骤然脱力,摔倒在地。
“哎哟喂……”
秋溪冬菱赶忙上前搀扶。
“姑娘,没事吧?”
“摔疼了没?”
齐今岁顾不上疼,还想去拦季朝晏。直到见他匆匆离开,一副身后有恶鬼在追的模样。她这才松了口气。
太好了,参妖和她一时半会都死不了了……
这庆幸的眼神,落在齐瑶华眼中,堪称痴情。
再想到邢子衿是那般的端方君子,她顿时怒从中来。
“齐今岁,你别忘了,你可是有婚约之人!”
齐今岁当然没忘,毕竟她就连回京,都是因着这桩婚约。
可还没等她开口解释,就听齐瑶华冷冷扔下一句,“你根本配不上子衿哥哥!”,便拂袖而去。
……
周府热闹了整整一日,直到夜深了才得以重归寂静。
齐今岁戴着面具,站在周府院墙外,忍不住想念起了谷潭老家。
还是谷潭好啊,那里民风淳朴,家家户户的院墙都低低矮矮,她翻进去修东西,通常都不用费太大功夫。
哪像云京城,家家户户都把院墙修这么高。
“唉……”
齐今岁叹了口气,也只能撸起袖子,搬了些石块垒起来,硬着头皮往上爬。
就在她身心狼狈之时,一道玄色身影轻盈落在院墙上,居高临下端详她半晌,语带疑惑。
“鸱久?”
齐今岁被吓了一跳,慌乱间踢翻了脚下石块,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满心绝望,进退两难。
头顶却传来了不合时宜的轻笑声。
“你这是……在别人家院墙上荡秋千?”话中取笑之意显然。
齐今岁由羞转怒,硬生生忍下了想瞪他的冲动,非常识时务地,咬着牙请求道。
“能麻烦季司主,先把我拉上去再聊吗?”
她身子本就孱弱,先是搬石块,又是在墙上吊了一会,早就满头大汗,唇色苍白。
季朝晏见状,便也收起了逗弄之心。一把将人拉起,带进了周府。
平复了呼吸后,齐今岁问道:“你也是为了参妖而来?”
季朝晏随意点了点头:“白日我便察觉到参妖在这周府里,本想就地杀了它。”说到这,他嗤笑一声,“却没想被一个蠢货打乱了计划……”
蠢货?
齐今岁一哽,仅一瞬,她便意识到他话中的“蠢货”仿佛在指自己。
她想要反驳,但思及自己现在的身份,又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只能恨恨地在他身后默默地磨了磨后槽牙。
良久,齐今岁才恢复了语气的平稳。
“你不能杀它。”
第4章 一块生姜
季朝晏连头都没回:“你若是又想说那妖本性纯良的鬼话,便用不着开口了。”
他步子一顿,回头看她:“小爷一个字都不信。”
齐今岁被他眸中的笃定震了震。也不知这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让他对妖如此深恶痛疾。
但来不及深思,她便反驳道:“你并不知晓他经历过什么,就下此决断,未免对他太不公平。”
“同妖,有何公平可谈?”他冷嗤一声,仿佛觉得齐今岁这话可笑至极。
言谈间,二人已行至书房,齐今岁只得闭嘴。书房门口的守备没有半点松懈,甚至比白日还要多出了一倍的人手。
走到书房的路上,齐今岁早打定了主意,要借季朝晏的力,进这书房。
见他仰头打量着屋顶,一副要抛下她飞上去的架势。齐今岁无赖地拽住他的衣袖,低声威胁:“你若是不带上我,我可保证不了自己会做些什么!”
季朝晏垂眸看向拽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皱着眉忍了又忍。
这感觉,好生熟悉,可最后他终究是没有抽出剑来。
人不能……至少不能在一天内斩断两条衣袖。
反正她看起来似乎只会修东西,身子弱得一根手指便能折断似的。他即便硬要杀那参妖,她也无法阻拦。至多……就是耳朵会被念得疼些。
齐今岁自是不知他心中的百转千回,如愿以偿进了书房,心中羡慕。
季朝晏身手不凡,即便带了个人,也丝毫未惊动外头看守的家丁。
“早听说周祭酒为人板正,传言果真不虚。”
书房正如其主人,板板正正,一丝不苟。墙上挂着一副二十四孝卷轴,已经泛了黄,看得出颇有些年头。
齐今岁话音刚落,季朝晏已经端起了窗台边上的盆栽,拔出矮竹,将瓷盆中泥土尽数倾倒而下。
随之落下的,还有一块……生姜?
齐今岁万万没想到,这参妖的本体竟然长得如此随意。
“哎哟,好疼啊……”生姜发出了哀嚎。
显然,参妖也不想以这幅姿态见人,但用尽全力也只化出了个六七岁孩童模样的人形。
他坐在地上,满身泥土,一脸委屈地撅着嘴,模样十分可怜。
被小男孩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看,齐今岁的心瞬间软得不像话。
但这丝毫影响不了季朝晏拔剑的速度。
“禁妖令之下,竟还敢出现在云京城。妖物,受死。”
赤铜剑直指参妖心口,剑身暗纹亮着赤红的光。眼看杀招就要在剑端凝聚成型,齐今岁一惊。
他的杀意竟如此坚决?!
可她手无寸铁,此时和他硬碰硬无异于鸡蛋碰石头,非死即残。
正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书房门猛地被人推开。
“且慢!”
周祭酒走了进来。他脚步凌乱,只匆匆披了件外衫,神情焦急。
季朝晏动作一顿,长剑便停在了参妖心口一寸处。
周祭酒绕至剑前,将参妖挡在身后。“噗通”便朝季朝晏跪下,拱手道。
“此妖于我周府有恩,还请季小侯爷,饶他一命!”
第5章 恩情
季朝晏眉心紧皱,桃花眼似乎覆上了薄雾。
“可他是妖,一只妖能给人什么恩情?”
周祭酒神情恳切:“满云京皆知,我母亲周老夫人久病不愈多年,前几日请上门的大夫,诊脉后个个都摇着头离开。若不是他割下了自己的参须,令我熬药给我母亲服下,恐怕……今日周府办的就不是喜事,而是……丧事了。”
齐今岁静静听完,啧啧叹道:“原来是为了救人,把参须都割了,难怪这家伙的本体如今像块生姜。”
听得这话,参妖再也没法沉默,腾地从地上蹦了起来。
“我可是正宗深山野生人参!你竟敢将我与生姜那等寻常之物相比!”
他怒气一尺八,可奈何如今的小孩模样,即便是蹦起来也只到齐今岁的肩头那么高。看起来便有些滑稽了。
齐今岁默默抬起一只手,在他头顶轻轻抚了抚,敷衍着顺毛。
“好好好,你最贵了。”
仿佛只当参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般。
周祭酒顾不上正因小事争论的一人一妖,又正儿八经朝季朝晏磕了个头。
“只要小侯爷能放了他,从此以后周家便唯小侯爷马首是瞻。”
季朝晏冷哼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本候不稀罕。”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收回了赤铜剑,问参妖:“既如此,本候便给你个申辩的机会。说,你为何要附身济春堂的掌柜?若不是昨夜被本候发现,是不是打算将他的精气吸干?”
参妖缓缓抬头,稚嫩的脸上浮现一丝恨意:“陈安和,他该死!”
眼见赤铜剑的暗纹又隐隐亮起了红光,齐今岁连忙捂住参妖的嘴,岔开话题:“我有办法可以让你见到想见的人。”
她猜测,既然这参妖昨夜叫她去修老掌柜的尸体,那对于这参妖而言,老掌柜定然十分重要。
恐怕这一切,都与老掌柜有关。
参妖本想挣脱她的手。但不知为何,面上狠戾渐渐褪去,懵懂看向齐今岁:“真的吗?”
齐今岁点点头,循循善诱:“虽人死不能复生,但那人的记忆却会附着在旧物之上。如果我没记错,那陈安和应是老掌柜的儿子。为何你想救老掌柜,却那么恨他儿子?”
参妖沉默一瞬,垂下眸子,看起来有些难过:“我还未化形之时,被人从土里挖出,然而那人却嫌我本体瘦小,便将我弃掷路旁。”
“当时正值暑天,我差点被太阳晒成参干,是师父把我带回去,重新种回了土里。于是一年前我成功化形成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下山找到了师父,同他学习医术,一起给人看病,打理济春堂。”
周祭酒早已自己起了身,听到这忍不住插了句:“听闻济春堂的陈大夫给穷苦人家看病从不收诊金,入不敷出险些难以为继,自半年前生意却忽然好了起来,原是如此。”
参妖点点头:“正是因为陈爷爷心善,不收穷人家诊金,所以达官贵族从来都看不起他这济春堂。自从我下山后,用我的参须帮人治好了些疑难杂症,才渐渐打出了些名声,有了些出手阔绰的贵人们来看诊。”
第6章 孝子
“那陈安和平日从不来药铺帮忙,见铺子里生意好了之后,便一日比一日来得勤,想方设法地找陈师父要银子!将济春堂赚来的钱全都搜刮了去!可当师父生了重病,需要一味珍稀的药材时,他却不肯拿钱出来!”
参妖激动得眼眶通红:“师父就是太善良了,要不是他不准我对陈安和下手,他也不会在我出门找药材的时候,活生生被陈安和那个畜生气死!让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故事听完,书房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就连一直蠢蠢欲动的赤铜剑都彻底暗了下去。
齐今岁看着墙上的二十四孝图,心中忽觉讽刺不已。
这世上既有陈安和那样不孝的儿子,也有像周家这般将孝心看得重于一切的家族。
老天还真是别出心裁,将这两种极端同时呈现于人前。
齐今岁出声打破沉默:“如有承载了你和老掌柜之间情感的旧物,我或许能帮你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参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了下来。
“有倒是有,但已经被毁了……而且,也不在我身上,在济春堂。”
齐今岁:“那我们便去济春堂。”
话落,她便牵着参妖从正门往外走,堂而皇之得仿佛半个时辰前鬼鬼祟祟爬墙的人不是她似的。
离开周府,一路往仁丰坊走。
齐今岁身子弱,背着一包袱的物什,走了这么多路,早就累得气喘吁吁。
她看着地上那道始终不紧不慢跟在身后的影子,忍不住回身问道:“季司主跟过来,是想帮忙,还是捣乱?”
后者环胸抱着赤铜剑,也跟着脚步一顿,挑了挑眉。
“此事与妖有关,本候作为缉妖司司主便不得不管。”
齐今岁看得明明白白,他那双桃花眼中分明写着:“看你要搞些什么花样。”
听季朝晏的语气,似乎已经散了杀意。她胆子突然一肥:“我看你身强力壮,能不能顺便帮我背着这个包袱?”
话音刚落,季朝晏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能。”
很好,很干脆,也很无情。
齐今岁本就没抱多少希望,此刻被拒绝了也并不太失望。反正她早就习惯了孤身一人,独自承担。
走到济春堂时,齐今岁已然累得气喘吁吁。
不过短短一日,门前的孝灯便已经换成了普通的灯笼。
参妖抬手便“梆梆梆”将门敲得震天响。
良久,屋子里的人才终于被吵得烦不胜烦,来开了门。
陈安和脸上丝毫没有丧父的悲痛,甚至面色比之前还红润了不少。
“你怎么又回来了?!”见到参妖,他立即想关门。
齐今岁下意识伸手去拦,险些被正合上的门扉夹到手。就在这时,斜刺里伸出一支剑鞘,死死将门卡出了条宽宽的缝儿。
季朝晏语气不善:“怕什么?缉妖司司主在此,自不会让妖伤人。”
陈安和小心翼翼打量了眼前之人,见他通身气势不凡,这才迟疑地松开了阻挡的力道。
走进济春堂,齐今岁便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尸臭味怎么淡了这么多?”
话落,便听季朝晏凉凉道:“你是狗吗?”
齐今岁正欲反驳,便被参妖的惊叫声打断。
第7章 入土为安
“师父的尸体不见了!”
二人迅速跑上前,只见原先放老掌柜的房间,如今空空荡荡,就连那张竹床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或许是季朝晏这个缉妖司司主在场。面对参妖的质问,陈安和也壮了胆子,露出些不耐烦来:“若不是你这妖物一直拦着,我早让父亲入土为安了!”
陈安和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若不是半刻前才听参妖说了他做过的事情,怕是齐今岁二人都要以为,他是真心想让老掌柜“入土为安”。
但下一句,便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尸体都放臭了,还不下葬,谁还敢来济春堂抓药?!赚不到钱你养我一家子?!”
如此凉薄之言,令齐今岁也不禁心生寒意:“老掌柜的墓在何处?我们想去祭拜。”
陈安和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心虚,支支吾吾道:“有什么好祭拜的?谁会大半夜去祭拜一个死人?你们也不嫌瘆得慌!”
这下,就连季朝晏的嗓音都染上了愠怒:“在哪?”
他冷下脸的架势着实唬人,陈安和不敢再隐瞒,哆哆嗦嗦交代了:“在……在城北的荒山上。”
齐今岁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往外走。刚踏出济春堂大门,忽然眼前一黑。
想来是今夜又累又气,这破身子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
差点摔倒之时,身后传来一股力道,将包袱和她一同拎了起来。
齐今岁堪堪稳住身形,便听季朝晏道:“大名鼎鼎的鸱久,竟如此废物?”
嗓音清冽悦耳,只是这话却着实不中听。可她也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反驳。
季朝晏见她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蹙眉又问:“那什么旧物,非得今夜修好?”
齐今岁无奈地点了点头:“旧物中有妖息,能帮我续命。”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若今夜不修好旧物,拿到一缕妖息,我大概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齐今岁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今夜起风了,对自己的生死不甚在意。
季朝晏沉默看了她一瞬,而后用剑柄将包袱挑起,轻轻巧巧地甩在了自己肩上,听不出情绪:“事不宜迟,走吧。”
他径自往前走了两步,忽而又停下,将长指抵在唇边,吹了个响亮的哨音。
“吁——”
不多时,坊中便响起了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一匹毛色黑亮的骏马,昂首挺胸地停在了季朝晏面前。
季朝晏翻身上马,朝齐今岁伸手:“城北有些距离,我怕你死在路上,麻烦。”
死男人,说话真难听。
但看在骏马的份上,齐今岁决定大度一些,当做没听见。笑眯眯握上季朝晏的手,借力上了马。
马背上显然已经无法承载第三人,她看向参妖,唇角笑意温婉:“来,变成一块姜,到我手里来。”
参妖一脸不忿,但还是乖乖现了原形,落在了齐今岁手心。
季朝晏将一人一妖的互动尽收眼底,忍不住唇角微扬。
“驾!”
马匹飞速奔驰,齐今岁抓紧了参妖,用披风的兜帽将自己罩了个严严实实。
她可不想续下这条命,要付出的代价是,明日多喝一碗苦药。
第8章 你叫本候挖坟?!
“这便是老掌柜的坟墓?”
眼前这座新坟看上去也实在是太简陋了一些,光秃秃的泥堆前,草草立了块木板。
若不是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先考陈仁心之墓”,二人一妖都得怀疑自己找错了坟。
齐今岁轻叹一声,然后从自己的包袱里叮铃哐啷一阵翻找,拿出一把小铲子,递到季朝晏手中。
目含鼓励:“挖吧!”
后者一愣,随即满眼不可置信:“你叫本候挖坟?!”
齐今岁点点头,十分理所当然:“我得留着力气修东西。”
话落,便听参妖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齐今岁转头看他,嘿嘿一笑,又摸出把小铲来:“别急,你也有。”
于是,在夜黑风高的荒山上,便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一位戴着面具的少女正坐在石头上,捧着脸看一高一矮的一人一妖,埋头吭哧吭哧挖着坟。
等待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齐今岁打了个呵欠,正想开口催促,便见季朝晏动作停了下来。
参妖将手中小铲一扔,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竟然连口棺材都不给陈爷爷准备,就这么裹了块破草席草草下葬!”
齐今岁上前一看,就连坟坑都没舍得多花力气挖深一些。陈安和这个儿子做的,还真是要多不用心就有多不用心。
老掌柜的腰间,有一条长命缕,传出了隐隐约约的妖息。
齐今岁蹲下身子,轻声道了句:“老掌柜,得罪了。”
然后伸手,从尸身腰间解下了那条被撕裂的长命缕。
参妖擦着眼泪,抽泣道:“这条长命缕是我用自己的参须编的,原本我可以用它保住师父的尸身不腐,好让我能有多些时间去找法子救活他。可陈安和却非要将师父埋进土里,争执间,便将长命缕扯坏了……”
齐今岁了然道:“所以你才会暴怒,附身陈安和?”
参妖点点头:“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听别的妖说,近日云京城来了个神通广大的鸱久,可修天下残器……”
他偷偷瞄她一眼,撇了撇嘴:“谁曾想,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竟连具身体都修不好。”
齐今岁哽了哽。
怎么又绕回来了?
她无奈转头,正好对上了季朝晏看好戏的眼神。这人也不知是什么恶趣味,似乎很乐于看她吃瘪。
齐今岁只好重新看向参妖:“我帮你修好这长命缕,上面的妖息能否给我?”
参妖无所谓地点点头:“这东西于我们妖族无用,你想要拿去便是。”
他露出些怀疑的神色:“不过,你真能让我见到师父最后一面吗?”
齐今岁并不急着解释,自顾自找到块平整的地面,席地而坐。打开包袱,翻找出一个小木盒。
“你这包袱里竟连针线都有?”参妖惊诧道。
齐今岁顾不上回答,继续伸手在包袱里摸。这么暗的环境下做针线活肯定很伤眼睛,冬菱一向细心,应当是在里面给她备了烛火的……
“找到了!”
她将烛台稳稳摆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
橙黄的烛火映照下,齐今岁脸色终于看上去没有那么苍白。
她紧抿着唇,用木盒中的针线仔仔细细缝起了长命缕。
少女侧脸专注,眸色透亮。季朝晏静静望着,只觉心湖水波涌动,似要撞破湖面冰层。
齐今岁落下最后一针,收了线,将长命缕在烛火下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如释重负般笑了起来。
“劳烦二位暂时回避。”
她笑眼弯弯,如皎皎明月。
不知为何,季朝晏竟不敢多看,立即依言转过身去。参妖虽不解,却也照做。
齐今岁这才轻唤了声“阿怪”。面具闻声变身鸱旧,扑扇着大翅膀落在她肩上。
“这次只要一点点小火苗便可。”
“啾啾——”
阿怪朝她点了点头,而后张喙,对着长命缕吐出了一小缕蓝色的火焰。
只见方才还沾满了泥土的长命缕,瞬间焕然一新,仿佛从来没坏过。
上头那缕白色妖息也似有所觉,如绸缎一般滑入了齐今岁的心口。
她心口一疼,忍不住闷哼一声。
“你怎么了?”季朝晏紧张的声音响起,便要转过身来查看。
齐今岁赶紧扯了扯唇角,语气听不出异样:“别动!我没事!”
说着,她朝阿怪使了个眼色,重新戴好面具,才让他们转回身来。
此刻妖息已经沁入她的经脉肺腑,齐今岁心中轻叹,小命又保住了。
季朝晏见她唇色比先前红润了不少,才没有多问。
参妖看到齐今岁手中完好如初的长命缕,嘴一瘪又掉下泪来。
“正好!”
齐今岁眼睛一亮,连忙将长命缕伸到他脸颊旁,刚好接到了一颗刚落下的眼泪。
随即,她轻声念起了不知名的咒语,长命缕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至半空中。
见状,齐今岁拿起一根绣花针,皱着眉,足足两大口深呼吸后,才终于下定决心,咬着牙扎破了自己的手指。
咒语未停,她指尖血珠缓缓飘起,而后忽然炸开,化成球形的血雾,将长命缕笼罩了起来。
只见那血雾中,慢慢浮现了老掌柜的身影,准确来说,应当是再年轻十多岁的老掌柜。
画面中,他拜别师父,背着小布包下山。来到云京城后,便以游医的身份,去京中各家府上诊脉。
忽然,齐今岁目光一滞。
只见老掌柜进了丞相府,给一个孕妇似要足月的妇人诊脉。这妇人,与齐今岁曾见过画像上的娘亲,一模一样。
把完脉,老掌柜神色轻松:“母体与胎儿俱健康,夫人饮食如常便可。”
看到此处,齐今岁不禁失声喃喃:“俱健康?那又怎会难产?”
季朝晏没听清,上前一步问道:“你说什么?”
齐今岁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血雾的上,老掌柜开了济春堂,遇见了参妖。
画面再一转,他已经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奄奄一息。
而陈安和一脸冷漠地站在病床旁,数落道:“你要死赶紧死,我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耗。”
老掌柜被他气得猛咳了起来:“咳咳咳……你这个……孽障!我就算死了,济春堂也不可能交给你!”
陈安和转身便走,只留给他一个漠然的背影:“你死后,一切还不都是我说了算。我是你唯一的儿子,是这药铺的唯一继承人!”
老掌柜被这番话气得吐了一大口血。好半天,他都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老掌柜强撑着病体起身,用纸笔写下了一封遗书。他写下最后一个字,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笑容:“云苓,你虽是妖,但心思纯净。这济春堂往后便交给你了,你可要济世救人,莫辜负我的一番期望。”话落,便咽了气。
参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师父竟然想把济春堂交给我?”
可下一瞬,陈安和气势汹汹走了进来,将遗书撕了个粉碎。
第9章 不是吧,这也能修?
“没有遗书,济春堂便只能落到陈安和手里。”季朝晏的嗓音很沉,听不出喜怒。
参妖也不哭了,气势汹汹道:“我现在就去杀了陈安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济春堂落入他的手里!”
话落,他步子还没迈出去,赤铜剑便横在了他面前。
季朝晏:“他的罪自有律法来惩处,你若是敢伤人,缉妖司饶不了你。”
参妖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哭丧着脸。
“那怎么办?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看着师父的心血被人糟蹋?”
“也并非全无办法。”齐今岁沉吟道:“若能找到遗书的碎片,或许还有机会能将遗书复原。”
参妖一愣,看向她的眼神中明明白白写着——不是吧,这也能修?
齐今岁顾不上那么多,折身便去老掌柜尸身上翻找。
方才她在血雾中看到,陈安和泄愤般将碎纸片一抛,似乎有好几片都落到了老掌柜的衣襟里。
突然,她眼睛一亮。
“找到了!”
参妖却狐疑道:“这碎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仅凭它真的能复原遗书的全貌吗?”
齐今岁懒得很,向来不喜欢多费口舌去解释。
直截了当道:“是会难一些。你们转过去,给我一刻钟。”
季朝晏倒是挑了挑眉,饶有兴味。短短两日内,他已经见识过鸱久修东西的本事,此刻也很期待,她究竟要如何将这遗书恢复如初。
身后的鸱久轻声诵起了咒语,顿时光华大绽。季朝晏低头时一怔,少女的侧影清晰落在地上。看得出已经摘下了面具,因为影子勾勒出了她高挺小巧的鼻梁,就连羽翼般的长睫都根根分明。
而季朝晏,正好站在了少女的唇边。他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忙不迭后退一步,呼吸微乱。
就在这时,一旁的参妖抬手指向前方:“那……那是什么?”
季朝晏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去,只见许多碎纸片从山下飘了过来,忽然笑了:“看来,应当是遗书碎片。”
大名鼎鼎的鸱久,果真名不虚传。
夜里无风,可每一块纸片都乖乖地飞了过来,仿佛少女身上有某种引力,化为一根根无形的细线,将它们牵引。
陈安和怀着极大愤懑,将遗书撕得粉碎。齐今岁粘好最后一片后,只觉自己双眼都差点瞎掉。
“阿怪,到你了。”
这次阿怪都比平时多“啾啾”了一声,仿佛在责怪齐今岁,一晚上让它干两次活。
齐今岁摸了摸阿怪的圆脑袋:“阿怪最好了,姐姐明日便寻好酒给你喝。”
阿怪这才眼睛一亮,心甘情愿上了工。
在他吐出的蓝色火焰浸润下,碎纸片间的裂缝逐渐被弥合。
当看到那张完完整整的遗书后,季朝晏甚至都有些见怪不怪了,脸上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参妖倒是千恩万谢,就差给齐今岁跪下:“先前我说的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往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鸱久大人尽管吩咐!”
齐今岁早已累极,打了个呵欠:“老掌柜的尸体就麻烦你们重新安葬了。”她背起包袱就往山下走,随意朝身后摆了摆手,“接下来的事情,你还是求季司主吧。我得回家了。”
没走两步,马蹄声就从身后到了耳边。
季朝晏:“我送你。”
齐今岁迟疑转身,便见身后凭空多出了两个满身杀气的劲装男子。此时他们正帮参妖铲着土,埋尸体的动作看上去分外熟练。
季朝晏解释道:“我的人。”
齐今岁淡定点了点头,心中却惊讶。这两个人是一直跟在季朝晏身边?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不过下一瞬,她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也是,以她这弱鸡的身子,光是呼吸都已经很费劲了。自是不可能察觉到此等高手的存在。
一过仁丰坊,齐今岁便让季朝晏停下马。
“送到这里就好,多谢。”
季朝晏知道她戴面具本就是为了掩盖身份,于是并未挽留,只立在马背上,目送那道青衫远去。
……
齐今岁特意拐了几条小路才回家。冬菱早就在后门候着了,一见她便赶紧上前接过包袱,满眼心疼:“秋溪备好了点心和热水,姑娘赶紧回去,吃点东西歇一歇。”
好在继母不待见她,分了个最边角的映月斋给她住。这一路走回去,连个下人都不必遇见。
映月斋里亮着暖黄的光,门口有个身影正伸长了脖子张望,见到齐今岁,那人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姑娘!”
秋溪冲上前扶住齐今岁的另一只胳膊,小嘴又开始絮絮叨叨:“要我说还是谷潭老家好,自从来了云京城,姑娘出门寻妖息回来得越来越晚,都累成什么样了。你还偏偏不让我们跟着。”
齐今岁一身疲惫地回来,听见秋溪的唠叨却并不觉厌烦,反倒心中微微发烫。
不由笑道:“带你们去,那岂不是告诉全天下人,我便是鸱久?”
秋溪撅着嘴不说话了,却也没忘去端了热水来给她齐今岁擦手擦脸。
冬菱则是将包袱摊开,把里头的物什一个个都擦得干干净净。毕竟说得夸张些,这可是她家姑娘保命的东西,由不得半点松懈。
齐今岁换了衣衫,坐在床边泡着脚,昏昏欲睡,声音也有点迷迷糊糊的。
“对了,明日记得叫醒我。我们去看看铺面,我想开个修旧铺……”
话还没说完呢,她便朝前一栽,差点摔到水盆里去。
秋溪眼疾手快将人扶住,冬菱听到动静将手里活计一扔,手指探上齐今岁细瘦的手腕,松了口气。
“脉搏虽然仍旧有些虚弱,但平稳和缓。没有大碍,只是太累睡着了。”
齐今岁自从幼时大病一场后,身子便一直虚着,大病小病不断,多少次距死亡仅一线之隔,可她却好似从不在意。
两个丫鬟总是害怕,哪天她会悄无声息没了呼吸。于是一同学习医术,冬菱性子沉稳,进益自然要快上不少。如今齐今岁有个头疼脑热的,倒也用不着去外头请大夫。
二人轻手轻脚为齐今岁盖上被子,才齐齐轻叹一声,端起水盆出去了。
第10章 你喜欢他?
翌日,齐今岁正准备出门,刚踏出映月斋就遇上了齐瑶华。
她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齐今岁:“听闻云京城比谷潭老家要繁华许多,我刚回来不久,正打算出门逛逛。”
齐瑶华面无表情:“巧了,我也要出门,一道去吧。”
齐今岁仿佛见了鬼了,若不是阿怪没有任何反应,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这二妹妹是不是被什么妖物附了体。
齐瑶华的傲雪苑与映月斋隔了个花园,平日她从不会到这边来,即便是出门也并不顺路。
今日这是怎么回事?仿佛像是……专程来找她的?
这厢思索间,齐瑶华已经朝前走了好几步,回头催促:“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还是那个熟悉的二妹妹。
见她不耐烦的模样,齐今岁反倒放下心来。
说起来,这还是姐妹俩头一回一起出门逛街。
齐瑶华直接下令去了宝华轩,这是云京城最负盛名的珠宝铺子。
她是这宝华轩的常客,掌柜远远便认出了丞相府的马车,殷勤迎了上来:“二姑娘好些日子没来,近日店里新上了好些新样式。尤其那套红宝石头面,成色可是一等一的好!”
齐瑶华随意一指:“给她置办些合适的首饰。”
掌柜视线落在她身后的齐今岁身上,不觉心中纳罕。
但凡这云京城的贵女,就没有他不认识的。可今日这位,他倒的确没见过。虽然容貌艳绝,穿着却极为素净,装扮与云京城的贵女们格格不入。
可偏生,带她来的人,是丞相府二姑娘……
莫非?
掌柜小心翼翼推测:“莫非这位便是丞相府大姑娘?”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眼睛一亮,忙不迭将人请进雅间,拿出了铺子里压箱底的首饰,任她们挑选。
齐今岁还惦记着修旧铺的事儿,便有些心不在焉。刚随手拿了个珠钗,让秋溪帮她试戴。
便听齐瑶华嫌弃道:“这么丑的钗子,你敢往头上戴一下试试?”
说着,她走了过来,将自己手中的玉簪插进了齐今岁的发髻上,将铜镜摆到她面前。
镜中黑亮的发髻上,玉簪通体莹润,还细致地雕出了一枝桃花的形状。
掌柜在一旁奉承:“不愧是二姑娘精心挑选了良久的玉簪,与大姑娘今日这一身天青色的装扮简直是浑然天成!”
的确,这玉簪不仅成色好,最重要的是,很合齐今岁的心意。
她不由笑道:“多谢二妹妹了。”
齐瑶华面上有些不自在,傲娇道:“哪有精心挑选,我不过是随手一挑罢了。”
齐今岁也不戳穿她:“是是是,还是二妹妹眼光好,一眼便挑中了最适合我的玉簪。”
齐瑶华仍别扭地昂着头,殊不知微红的耳根早已将她出卖得彻底。又兴冲冲挑了好些首饰让掌柜包起来。
出手之阔绰,令人咋舌。
齐今岁连声阻止:“我哪里用得上这么多?”
齐瑶华冷哼一声:“我是怕你往后出门时,再丢了丞相府的脸!”
齐今岁一哽,又问:“你我月例一样,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自然是娘……”齐瑶华说到一半似是察觉到不妥,轻咳一声:“你管不着。”
齐今岁说不过她,只得任由她买下了那些首饰。
送客的时候,掌柜乐得嘴都快合不拢:“等再来新样式,小店定第一个送到丞相府给二位姑娘试戴品鉴!”
齐瑶华先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催促:“怎么不上来?”
齐今岁随口道:
“听说城南有家酒铺新出了一款梨花白味道很不错,二妹妹你若累了便先回府,我去买些酒再回家。”
齐瑶华微眯着眼:“哦?怎么个不错法?”
齐今岁一噎,正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却好似没了追究的心思,径自上了马车。
“早些回家。”
“好。”
目送马车走远,齐今岁才松了口气,对秋溪和冬菱说:“走吧,去仁丰坊看看。”
仁丰坊离丞相府不远不近,也不算繁华。尤其到了晚上,简直可以说是人迹罕至。而且,她先前注意到,仁丰坊的尽头似乎有个空置的小铺面。在角落里,和妖做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正好合适。
但不知为何,今日的仁丰坊却似乎格外热闹。
齐今岁刚踏入坊中,便见济春堂被百姓们团团围住。
有人在喊:“陈掌柜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生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不孝子!”
“把他赶出去!陈掌柜的遗书写得明明白白,要将济春堂交给云苓。”
也有百姓质疑道:“可这云苓看着模样还是个孩子,真能支撑起整个济春堂吗?”
“自然可以,他跟在老掌柜身边一年,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呢。”
齐今岁循声望去,见到茶摊中坐着的那人时,忍不住一愣。
季朝晏竟在那一脸悠闲地品茶?但茶叶许是不好,他浅啜一口,便满脸嫌弃地放下了茶盏,没有再碰。
齐今岁立即意识到,今日这些衙役,或许都是他带来的,便是为了助参妖夺回济春堂。
也不知昨夜后来参妖又用了什么法子求他,才会让他这个缉妖司司主心甘情愿地帮助一个妖。
齐今岁想得入神,视线便显得有些炙热,季朝晏立刻便有所察觉,朝她看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在茫茫人群中交汇。
身后响起齐瑶华愤怒的声音:“我就知道你骗我,你根本不是来买什么梨花白,特意避开我,分明就是为了来见他!”
她抬手,指尖遥遥指向季朝晏。
后者皱起眉,似是刚认出齐今岁,看她的眼神里,又出现了和在周府时如出一辙的厌恶。
这下误会是越来越深了……
齐瑶华整个人就像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一顿指责:“你知不知道,子衿哥哥这些年有多用功?他每日不是去书房就是在自己房里温书,就为了能够考取功名,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齐今岁对这桩以报恩为目的的亲事并没有兴趣,她从小在谷潭老家长大,到现在都没见过那邢子衿的面。让从未见过面的两个人成婚,简直就是胡闹嘛。
她看着自己的二妹妹,忽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喜欢邢子衿?”
第11章 禁妖令
瞬间,齐瑶华的整张脸便红了个彻底,连忙摆手想要否认,但最终也没能说出一个不字。最后恼羞成怒:“哎呀!我不管你了!”狠狠跺了跺脚,便飞快跑走了。
这下,齐今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这二妹妹分明就是喜欢邢子衿的,只是碍于姐夫的身份罢了。
也难怪齐瑶华今天非得跟她一起出门呢,原来是替邢子衿来看着她的。
这傻妹妹,平时看上去那么跋扈,怎的连个人都不敢抢?
齐今岁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更加坚定,这婚她一定要退。但……不是现在。
陈安和被衙役抓走后,济春堂的事件渐渐平息,百姓慢慢散去,对面茶摊中的季朝晏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参妖云苓站在济春堂门口,见到齐今岁时一愣。
像是……认出了她的身份。
齐今岁赶紧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云苓这才意会,只朝她远远点了点头。
秋溪纳罕道:“那人怎么好像认识姑娘?”
齐今岁低声道:“听说心思纯净的妖可以通过气息来辨别他人,想来他便是这样的妖吧。”
秋溪倒抽一口凉气:“他竟然是妖?可还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冬菱也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云京城不是有禁妖令吗?听说早年间,甚至都不准妖踏入城内半步。怎么会允许妖在这里开药铺?”
秋溪大喇喇答道:“禁妖令颁布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好像还是姑娘出生那年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来再严格的条律都会渐渐失去效力。”
冬菱轻叹一声:“是啊,想来若不是疼痛太过深切的人,也不会执着十几年吧……”
几乎是下意识,齐今岁就想起了季朝晏拔出赤铜剑的表情。是那么狠戾、那么坚决。而他如此执着,心中的疼痛,又是什么呢?
正出神,齐今岁便被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轻轻撞了一下。那人手中抱着的东西散落一地。
秋溪赶紧将她护住:“你干什么呢?!走路不看路吗?长没长眼睛啊!”
“姑娘,你没事吧?”
齐今岁回过神来,点头道:“我没事。”
又见眼前的妇人神情惶惶不安,嘴里连声道歉,一根根捡着地上的供香。
不禁心生不忍,也带着秋溪和冬菱,蹲下身子帮她捡了起来。
妇人眼含热泪,连连道谢:“谢谢姑娘,真是好人呐……”
秋溪见状,语气也不再那么犯冲:“再过不久天色就要暗下来了,你这是要去庙里拜菩萨?”
妇人抹了抹泪:“我孩子生了重病,刚听说弘法寺有求必应,我便想着,定要早些去,也能让我女儿能早些康复。”
冬菱奇道:“弘法寺?可我先前分明听说,镇国寺才更灵验啊。”
妇人点点头:“过去的确是镇国寺更灵验,但如今已经远远比不上弘法寺了。”
“孩子的病要紧,那民妇便先去了……”她收好最后一支香,匆匆道别离开了。
齐今岁也没放在心上,先在酒铺买了两壶梨花白,便往仁丰坊的深处走去。所幸走到最偏僻那处的铺子时,天还未全黑。铺子门口便挂着“吉铺招租”的牌子。
她进去转了一圈,很是满意。铺子不大,但里面还有个小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但为了不暴露身份,当场并没定下来。
而是又去了趟济春堂,托云苓做个中间人。
云苓一口应下:“鸱久大人,我说过,您对我有恩,无论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齐今岁属实也没想到,昨晚刚说的不必,今日便出尔反尔找到了人家。
只是她刚回云京城,身边信得过的人便只有秋溪和冬菱。她们俩亲自去太过扎眼,既然云苓已经认出了她,那他怕是做这件事情的最佳人选。
齐今岁让冬菱将准备好的银钱交给云苓:“多了便算你的辛苦钱,若是少了,往后再补给你。”
云苓推脱不得,只好收下。
齐今岁忽而又问:“一个怀孕的妇人,若是母体与胎儿俱是健康,有多大可能性会难产而亡?”
云苓:“鸱久大人可是在说昨夜血雾中的画面?”
见齐今岁点头,他才点了点头,继续道:“的确是蹊跷,那妇人看上去母体康健,师父也给她把过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难产,更别说丧命了……”
齐今岁心头一凛,当年娘亲生她之时,究竟发生了何事?
但眼见云苓这儿应当也问不出什么。
离开前,齐今岁还千叮万嘱了一遍:“你记得,千万别告诉旁人我的身份。”
云苓一愣:“那……季小侯爷呢?”
齐今岁正色道:“尤其不能告诉他。”
季朝晏身份敏感复杂,若让他知道,她还真怕会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
回到映月斋,秋溪才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姑娘为何要选那处铺子,又小又偏的,平日都没什么人过去,怎么好做生意?”
齐今岁正盘算着铺子里要置办些什么,闻言屈指在她脑门轻轻一敲:“笨蛋秋溪,你姑娘我又不是和人做生意!”
秋溪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又忽然捂着嘴道:“可是云京城有禁妖令,而且听说,缉妖司的司主对妖恨之入骨,那把赤铜剑都不知斩了多少妖邪性命,从不手下留情。那姑娘这……会不会有危险啊?”
齐今岁想起昨夜拿着铲子乖乖挖坟的季朝晏,眼中满是笃定:“不会的。”
那人虽心有执念,却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她笑着看向秋溪:“更何况,你家姑娘又不是妖邪。”
后者一拍脑袋:“对哦!”
可就在这时,阿怪从齐今岁腰间飞下,拍打着胖乎乎的翅膀,声音里满是控诉:“啾啾——啾啾——?!”
仿佛在说,那我呢?!
模样可爱至极,顿时惹得几人乐不可支。
齐今岁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将阿怪抱到怀中,轻轻顺毛:“放心吧,姐姐一定会像师父那样保护好你的。”
说着,她便往杯中倒了半盏酒,放到阿怪面前:“你也是,好的不学,非将师父这嗜酒的毛病学了个十成十。尝尝吧,新出的梨花白。”
阿怪豆大的黑眼珠一亮,兴奋地抖了抖身上的毛,又在屋子里庆祝般飞了两圈,才又落下来,细细品尝。
没喝两口,脚步就变得歪歪扭扭,一头栽倒在榻上,睡了过去。
云苓贴心地给它盖上小帕子,无奈摇头:“姑娘你明知这小家伙的酒量,怎么还买了整整两壶?”
齐今岁又斟了三盏酒,明媚一笑:“咱们也尝尝。”
第12章 镇国寺的石像
没过几日,齐今岁便收到了云苓悄悄递进丞相府的信。上头说,铺子已经打理好了,只等着她去开张。
齐今岁倒有些讶异,没想到云苓虽是个小孩模样,但办起事来十分利落。前前后后不过几日,便置办好了一切。
其实她本来还想多在家多懒几日的……
齐今岁把信一扔,想装作没看到。
冬菱见了,忍不住劝道:“姑娘,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与其等到下个月火烧眉毛了再去找妖息,为何不提前将下月的妖息收集好,这样也会从容不迫一些。”
她平时不怎么说话,一劝起人来倒是比秋溪还可怕不少。
齐今岁只觉耳朵发痒,她伸手挠了挠,终归是经不住冬菱的念叨,哀嚎一声从床上爬起来。
“别念啦……我去……我今晚便去……”
于是当天夜里,冬菱便笑得一脸欣慰,将自己准备好的包袱搭在齐今岁肩上,送她出了门。
“去吧姑娘,早些回来。”
本不想努力,奈何身边有人比你更着急。
齐今岁知道,事关妖息和她的性命,冬菱绝不会在此事上由着她。
只好认命地背着包袱出门,认命地戴上鸱旧面具,认命地走入仁丰坊。
等她走到巷末,看见自己的修旧铺时,本就灌铅似的双腿恨不得有千斤重。
招牌上那巨大的鸱旧雕像!到底!是!什!么!鬼!
这么招摇,是生怕引不起别人的注意吗?!
齐今岁深感后悔。她真的不知道,原来人和妖之间,关于“低调”的理解,相差会如此甚远。
原来,人和妖的沟通,有时候,也没有用。
云苓从铺子里跑出来:“鸱久大人,您来啦,看看这铺子,这鸱旧木雕可是我找老师傅,按照您面具的模样,连夜雕刻出来的!您还满意吗?”
齐今岁毫不怀疑,若是他哪怕还剩一根参须,此刻都会在他身后变成尾巴疯狂摇摆。
小男孩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星光。齐今岁顿时觉得,她若是说出任何一句话,让那些星光熄灭,那她将会成为一个为天地所不能容的大混蛋!
于是,她僵硬地扯起唇角,勉强点了点头:“还……还不错。”
算了,不就是个大鸱旧脑袋嘛……孩子高兴就好。
云苓一下子高兴了起来:“您要是喜欢,我这就叫老师傅多做几个,将整个铺子门口都摆满。”
小小的妖儿竟说出如此恐怖之语。
齐今岁连忙制止:“不必不必,我倒是觉得过犹不及,一个就刚刚好。”
她走进铺中,发现里头的布局倒是十分合理。并不似一般的商铺那样有柜台,而是一整块木质大平台,修东西用得上的器具都整整齐齐在墙上挂着。
齐今岁放下包袱,这次的夸奖很是真心实意:“短短几日便能收拾成这样,云苓,你真厉害。”
云苓微微红了脸,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挠了挠后脑勺:“哪有……”
可他的声音突然一顿,望着门外,哆哆嗦嗦道:“有……有鬼……”
齐今岁心道,你一个妖,居然还会怕鬼?
但她抬眼看去,也是一愣。
只见月光下,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呜呜地哭着,朝着修旧铺走来。每一步,都会发出“咚!”的撞击声,绝不是人!
眼看那黑影越走越近,云苓惊得躲到了齐今岁的身后:“鸱久大人,你快看,还是个无头鬼!太可怕了!”
齐今岁一阵无语,她很想说,你个参妖当时装神弄鬼的时候,也挺可怕的。
但她没有时间说。
因为那黑影已经停在了门外,抬手朝铺子里扔来了……它的脑袋。
“咚!骨碌骨碌骨碌……”
一颗头,正好停在了齐今岁的脚边。
“啊啊啊啊——啊啊——”
云苓一蹦三尺高,顺便释放一些魔音。
齐今岁掏了掏被震麻的耳朵,一手将小参妖死死摁住:“别蹦了,是石头。”
地上,是一颗用石头雕刻出来的兽头。
“看起来像龙,但是多了两只鹿角……”
齐今岁正仔细端详,便见那兽头张嘴说话了:“呜呜呜呜呜……俺是麒麟……”
这次她眼疾手快,先一步将云苓死死摁在了原地。
“咚!咚!”
门外的石像身体直直地撞到了墙上,整个屋子都震了震。
兽头解释:“他没了俺,看不着路……呜呜呜呜……”
这时,云苓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家伙并不是鬼,而是妖。于是收起了恐惧,问道:“那他还把头先扔进来?”
兽身用爪子左右比划了一下,齐今岁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兽头终于暂停了哭泣,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他说,他爪滑嘞。”
未免这刚开张的铺子就被石像妖撞塌,齐今岁上前将兽身也牵了进来。
兽头还在哭:“呜呜呜呜……俺听说城南有个修旧铺,能修天下残器。你能不能帮俺把头接上?”
齐今岁一看云苓那等待夸奖的神色,便知这还没开业便放出去的消息,一定也是他的手笔。
她为难道:“可我修东西是为了换取妖息,你身上似乎并没有妖息,我岂不是做赔本的买卖?”
只有当妖产生执念,才会出现妖息,而眼前的石像妖显然头脑简单,根本没有执念。
一听齐今岁说不肯修,兽头的啜泣瞬间成了震天的嗷嗷哭喊:“呜呜哇哇哇哇……呜呜呜哇哇……”
太吵了。
齐今岁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好好好,别哭了,我帮你修还不行吗。”
哭声戛然而止。
半个时辰后,石像妖用爪子摸了摸被稳稳安好的头,咧开大嘴笑了:“嘿嘿嘿,你人怪好勒,虽然俺没有妖息,但有机会俺一定会报答你的。”
齐今岁疲惫地摆摆手,石像妖便“咚咚咚”地走了。
她看向云苓:“传出去,来找鸱久修东西,必须要用妖息来换。”
生命有限,亏本生意可不能常做。
云苓乖巧点头:“我办事,您放心。”
齐今岁默默移开视线,她怎么觉得,小参妖这么说,她反倒没那么放心了呢……
第13章 绝无私情
第二日,噼里啪啦的雨声,将齐今岁从睡梦中吵醒。
屋子里静悄悄的。
她伸了个懒腰,在心中默数,一、二……
三落下的瞬间,冬菱便推门走了进来,像是踩着点一般。
小小的默契灵验,齐今岁如同偷吃到了饴糖般,会心一笑,才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午时刚过。”
紧接着,冬菱又提醒道:“姑娘,今日是十五。”
齐今岁笑容僵在唇角,哀嚎一声将自己又埋进了被子里。
“我不想去……”
齐家有个规矩,每月逢十五,全家人都得齐聚正厅,一同用饭。这也是齐今岁少有的,能见到家人的时刻。
但她自小被扔在遥远的谷潭,独自长大这些年的时光,早已磨灭了她对于家人的向往。
冬菱看着床上将自己裹成一颗蛋的姑娘,眼中尽是心疼与无奈。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蛋壳:“姑娘,咱们还是快起床吧。若再迟到,可是又要遭到主君斥责的。”
齐允文这个丞相爹对齐今岁向来都是漠不关心,只有在她不合“礼法”的时候,才会突然承担起身为一个父亲的职责,对她大加管教。
这一切,在齐今岁眼里,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他既没有悉心教导过她,又有什么资格评价、挑剔她?
尽管如此,最后,齐今岁还是在冬菱耐心的哄劝中,打扮得端庄得体,去了正厅。
不过就是吃顿饭而已,她只要好好装一个时辰的乖巧闺秀,便可免去被责罚的麻烦,想来也是划算的。
齐今岁到正厅门口时,全家人都已经在正厅坐着了。齐瑶华正倚在主母孟寒月身边,一同笑看齐允文抽查小儿子齐明轩的诗文。
齐明轩今年不过十二,生得玉雪可爱,聪明伶俐。是以在他流利的背诵声中,一向不苟言笑的齐允文,严肃的神情也不免柔和了许多。
这样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让齐今岁突然间无法抬起腿走进去。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外人。
踌躇间,视线便和恰好转过头来的齐瑶华撞了个正着。
“全家都在等你,你还要在外面干站多久?”
她神情不耐,语气也有些不客气。但却让齐今岁漂浮不定的那颗心,奇异地安宁了下来。
“父亲、姨母,我来迟了。”
齐今岁对继母的称呼让齐允文眉心一皱,但他这次却并没有出言训斥,只淡淡应了一声。
“入席罢。”
之后便是沉默的用膳,只有年纪尚小的齐明轩叽叽喳喳说着,在书院里听到的趣事。齐今岁眼观鼻鼻观心,只想着早些用完,能早些离开。
直到齐明轩突然聊起:“父亲、母亲,听说镇国寺的麒麟石像被人偷走了,是真的吗?”
齐今岁筷子一顿。
麒麟石像?该不会是她昨晚修的那一座吧?
难道昨夜,那家伙没回镇国寺?
“咦?大姐姐,你不舒服吗?”
齐明轩眼尖,一眼便看出了齐今岁刹那间的不自然。
“我没事。”她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听说镇国寺祈愿很灵,听到石像失窃有些讶异罢了。”
齐明轩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据说镇国寺之所以灵验,都是因为那座麒麟石像的存在……”
“食不言。”话没说完,便被齐允文打断,他面色不虞,看起来似乎不愿他们多聊此事。
这回,饭桌上的寂静一直蔓延到了结束。
饭后,齐明轩跟着齐允文去了书房,孟寒月回了主屋。齐瑶华擦了擦嘴,也起身:“我先回房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齐今岁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不对劲。”
冬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解道:“二小姐吗?哪里不对劲?”
“她平时都是甩头就走,你何时见过她特意同我告别?”齐今岁微眯着眼,“事出反常必有妖,走,我们跟过去看看。”
她虽然对这个家没什么感情,但齐瑶华毕竟是她的亲妹妹。既然发现了异常,也无法做到不闻不问。
果然,齐瑶华并没有像她自己所说的回房,而是绕路先去厨房提了一篮子吃食,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齐今岁悄悄跟着,终于见她在一座院外停下了脚步。
这是齐府的客房,屋内点着昏黄的烛灯,窗上映着一道清隽投影,是正在捧着书苦读的少年郎。
正值盛夏,这院子里甚至都没有扰人的蝉鸣,静得像一口深井,只偶尔能听到翻书的声音。
齐瑶华站在院外,痴痴望着窗上的影子,神情犹豫。
“这是邢子衿?”
齐今岁放低了声音,但还是吓了齐瑶华一跳。她虽然及时捂住自己的嘴,没有惊叫出声,但还是惊掉了食盒。
“哐啷”一声,重重落在地上,响声极大。
屋中人被惊动,推开了窗,清朗的嗓音传出:“谁?”
下一秒,他便认出了黑暗中的齐瑶华:“二姑娘?”
齐瑶华轻声应道:“是……是我。”底气不足的模样,完全没了她平常那股子嚣张劲儿。
齐今岁讶异抬了抬眉,便听邢子衿嗓音凉了下来:“二姑娘来此不合适,往后还请莫要再来。”
兜头一盆凉水,将齐瑶华绯红的脸浇得瞬间苍白。
这模样,让齐今岁的心仿佛被针轻轻扎了一下,微微有些不适。她也顾不上屋内人还是自己的未婚夫,便出声讨伐道:“她好心好意来为你送吃食,你怎能说出如此无情之语?”
她一直站在齐瑶华身后,隐于黑夜之中。邢子衿本来还以为是齐瑶华的丫鬟。可他从没在相府里见过,如此无礼的丫鬟。于是下意识问道:“这位是?”
“齐今岁。”
邢子衿身形僵了一瞬,随即便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身着白衣,披洒着清冷的月光,如谪仙一般。齐今岁这才发现,自己这未婚夫竟如此姿容出尘,也难怪就连齐瑶华这般傲气的女子,都会为他倾倒。
可邢子衿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显然将齐瑶华伤得不轻。
齐今岁不免想要帮她一把,于是在邢子衿站定后便道:“你们二人若两情相悦……”那便不必顾忌她,日后她会想办法退婚。
孰料,话没说完,邢子衿便朝她深深一揖,神色郑重。
“望大姑娘明鉴,我与二姑娘之间,绝无私情!”
第14章 真是个迂腐的书呆子
他如同一根修竹,笔直生长着,仿佛万事万物都无法令其弯折。
齐瑶华眼眶便骤然变得通红,哽咽着放下狠话:“本姑娘若再来找你,便叫我一辈子都嫁不出去!”话落,便掩面而去。
齐今岁眉心紧皱,正想同邢子衿好好说道说道,却见他目光紧随齐瑶华离去的背影,眸中翻涌着的,是挣扎。
于是,齐今岁的责备便化成了一声叹息:“你并非对她无情,又何必如此令她寒心?”
邢子衿一怔:“大姑娘放心,你我之间的婚约乃先父与齐大人定下,断无更改的余地。从前,我与二姑娘便从无一丝逾矩,往后亦然。”
他这样的卓然君子,立下承诺定然生死以之。
齐今岁却听得出,这诺言之中,并无情意。
“你为何非要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她不解道。
邢子衿答曰:“父母之命,重于己志。”
齐今岁轻嗤一声:“还真是个迂腐的书呆子。”
她心知与他说不通,便也懒得再废话,转身离去。
刚回映月斋,就见秋溪在门口张望。
“姑娘,修旧铺传信来,叫你今晚一定得去一趟。”
“可有说是因着何事?”
秋溪摇头:“信上没说。”
云苓做事向来不会如此含糊,也不知今晚铺子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齐今岁心里奇怪,便也没耽搁,换了衣服便走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
仁丰坊很安静,济春堂也没有点灯。
远远地便能看清修旧铺招牌上的鸱旧木雕,屋子里漏出微黄的光,一切看上去风平浪静。
齐今岁推门而入:“云苓,发生什么事……”她话音一顿,“你怎么又来了?”
只见百姓们都在议论的失窃麒麟石像,此时正老实巴交地蹲在修旧铺的木桌前。不过这回,又断了只爪子。
不知为何,上回还哭哭啼啼的石像妖,此时却一声不吭。
齐今岁上前抬手拍了拍它硬邦邦的脑袋:“怎么回事?你说话啊!”
“偷窃麒麟石像之人,是你?”季朝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一转身,就见他抱剑站在门口,一身玄衣,长身玉立。
“我若说它是自己走过来的,你信吗?”她指了指身后的麒麟石像,嗓音无奈。
直到此时,石像妖都一动不动,仿佛它原本就只是一座寻常的石像似的。想来是因着季朝晏这缉妖司司主的凶名在外,有所忌惮,故而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而它身上的妖气,也被常年浸润的烟火气息掩盖。是以即便季朝晏不信她的话,也情有可原。
没成想,他竟淡声答道:“我信不是你偷的。”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眼她的小身板,“你搬不动。”
齐今岁刚松了口气,季朝晏又道:“看来一切都是那人参妖做的。”
她眉心一拧,立刻追问:“云苓在哪?你把他怎么了?”
“他身为妖物,偷盗镇国寺的麒麟石像,其中必有蹊跷。自然是关押进了缉妖司,待本司主慢慢审问。”季朝晏神情中有一丝了然,仿佛在无声说,看吧,妖物果然本性恶劣。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齐今岁连忙上前,将人拦住:“云苓没干坏事,这石像妖不是他偷的!”
季朝晏眸色锐利:“那如你所说,这石像是自己走来的,它难道也是妖?”
“是!”情急之下,齐今岁望向铺子里断了胳膊的石像妖,威胁道:“你若再不出声,我便不可能再帮你!”
这话一出,石像妖总算开了口:“别……别呀……只有你能帮俺了呀。”它偷偷瞄了季朝晏一眼,石头雕出的眼珠子似乎透着幽怨,“而且,他是骗你的……小人参就被关在后院,根本没被带去缉妖司。”
齐今岁赶忙跑去后院,果然见到云苓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天井边,嘴里还塞了块白布防止他发出声音。
她帮他松了绑,云苓便苦着脸控诉道:“鸱久大人,你要给我做主啊!他一冲进来,就不由分说地让手下把我绑起来,还威胁我,若是不引你现身,便将我抓去缉妖司!”
齐今岁心神一凛,低声问道:“有没有暴露我的真实身份?”
云苓头摇成了拨浪鼓:“绝对没有!我们参妖,自有一套参妖的传信方式。”
齐今岁回想起总是会突然出现在映月斋地上的那些信件,不由猜测:“难道……是从土里传过去的?”
云苓惊讶道:“不愧是鸱久大人,一猜就中!”
如此倒也的确是隐蔽,齐今岁总算放下了心。
铺子里,季朝晏已经审起了终于开口说话的石像妖,后者仍旧哭哭啼啼。
“俺……俺是好妖……”
“最近总有人推俺。昨天俺摔掉了脑袋,自己跑来找鸱久大人帮我修好。没想到今天又有人推俺!”
季朝晏坐在不知从哪搬来的太师椅上,身子往后靠着椅背,心思莫测:“哦?这么说来你还是苦主?那你可知,是何人三番五次推倒你?”
石像妖回答:“不知道,那人都是从背后推的俺。”
“可是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才引得旁人报复?”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俺是好妖!”石头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不好意思,“俺就是贪吃了点,懒了点……但俺可从来没害过人!”
从里间走出来的齐今岁正好听见这句,不禁好奇道:“百姓都说镇国寺的麒麟石像祈愿灵验,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还有使人愿望成真的本事?”
石像妖叹息一声:“俺就是一块石头,就连这麒麟的外观都是人为雕刻出来的,哪有那种本事?”
“并不是所有人的愿望都能实现,那些实现愿望的百姓,其实不到半数。来祈愿的人,本就信念强烈,再加上比旁人多一点努力与运气,自是能心想事成。”
“而我这块笨石头立在那里,不过是给予他们被庇佑的幻象,令他们安心罢了。”
季朝晏冷嗤一声:“你这妖倒还挺有自知之明。”
说着,一黑衣人悄然出现:“禀告侯爷,并未发现此妖害人的迹象。”
第15章 祠堂听训
季朝晏起身,面色不虞:“可惜了,今日无法杀你。”他眉头一压,“回镇国寺安稳坐着,若让本候抓到杀你的理由……”
少年并未将话说完,但语气中的威胁之意明显。话落便将长剑负于身后,径自踏着月色离开,如一叶孤帆。
齐今岁望着他的背影,不免有些失神:“没想到,他其实还是很讲道理的……”
“那是自然,我们侯爷只杀害人的妖,从不滥杀无辜的!”
说话之人是方才离开禀报的黑衣暗卫长鸿。此时他正轻轻松松用一只手抬起了那张沉重的太师椅,朝齐今岁笑着点了点头,便在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跃入夜色,消失不见。
这人有千钧之力,季朝晏身边的人果然不凡。
“鸱久大人,鸱久大人,能……能帮俺把胳膊接上吗?”
齐今岁收回视线,语气为难:“若是修好后你又被人推倒,那我岂不是又白修?”她向来不爱干白费力气的事儿,“况且,你就是块石头,有没有这胳膊也没什么影响。”
麒麟嘴巴一瘪:“影响可大了,要是让寺里的人发现俺缺了胳膊,他们肯定会把俺扔掉,再雕一座新的麒麟放上去。那以后,俺就吃不到人们供奉的果子和香火了,俺肯定会饿死的呜呜呜呜呜……”
听起来着实心酸可怜,齐今岁忍不住又动了恻隐之心,强调道:“行吧,但这是最后一次。”
麒麟破涕为笑:“俺一定会报答你哒。”
深夜的修旧铺中又响起了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半个时辰过后,石像妖便哼着歌儿离开了。
齐今岁擦了擦头上的汗,正打算收拾收拾回府,便听敲门声响起。
云苓眼睛一亮,蹦蹦跳跳跑去将门打开。只见门外密密麻麻站了一堆……奇形怪状的妖怪。
有的完全是人类的模样,有的修为不足,脑袋上还顶着兽族的耳朵。但每一只妖手中,都捧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旧物,恭恭敬敬地朝齐今岁鞠了一躬。
“恳请鸱久大人,帮小妖修缮此物。”
说完后,便都一个个抬起眼,期待地望着她。
齐今岁愣在原地的当下,云苓先反应过来,连忙掏出一个账本,招呼妖怪们:“先登记,都排好队,一只只来,要说明旧物上有没有妖息啊……”
费心进行的宣传有了成效,他心中十分骄傲。
齐今岁嘴角抽搐,这么多妖,这么多旧物,得修到什么时候去?
她连忙叮嘱道:“云苓,我每日只修两件,你让大家按顺序来。”
云苓干劲十足,拍了拍胸脯:“鸱久大人,您就放心吧!”
于是,自这日起,齐今岁便开始忙得不可开交。每到入了夜便出门,替妖怪们修旧物,直到天色将白才回府休息。
冬菱和秋溪又是开心又是担忧。
“如今收集到的妖息已经够姑娘续半年的命了,咱们终于不用再月月提心吊胆了。”
“不过才六道妖息,姑娘怎的每日都累成这样?”
齐今岁瘫在床上,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再动:“我见有的小妖怪实在可怜,于是即便没有妖息,便也顺手帮它们修了。”
冬菱帮她按揉着手臂,眉心蹙起,十分不赞同:“姑娘,既是做生意,便得交换些什么才行。你总是这样,嘴上说不愿管闲事,但每次都忍不住要管。”
秋溪也帮腔道:“是啊姑娘,咱们开铺子的租金就花光了你所有的月例,这样下去岂不是难以为继?”
齐今岁本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听见秋溪这话,觉得有些道理,“没错,你们说得对,明日,明日起我便这么办……”
话没说完,又合眼沉沉睡了过去。
孰料,隔日,齐今岁却被齐瑶华堵在了后门,没能出门。
“这些日子,你每晚都会偷偷跑出去,做什么去了?”齐瑶华这架势,不像是她的妹妹,反倒似替邢子衿来抓奸的。
齐今岁没想到,在这府里竟然还会有人注意她的动向,况且她每晚出行都极为隐蔽,看来齐瑶华早就派了人盯着她。
好在她每回出府都会刻意绕路,去隐蔽处才戴面具。
“我在谷潭老家待惯了,府里太闷,于是趁着晚上出门透透气。”
这借口齐瑶华自然是半个字都不信,她嗤笑一声:“若是单纯透气,我的人怎么会三番五回地跟丢?你行事如此谨慎,分明就是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她眼中写满失望:“亏我还以为,你即便从小没人教,至少也能有基本的礼义廉耻。竟还想着将子衿哥哥让给你,我可真是愚蠢至极!”
她讽刺的眼神像是一把把锐利的小刀子,密密地扎在了齐今岁心上:“你便是如此看待我的?”
“不然我该如何看待你?!我已派人去告知父亲母亲,到了他们面前,你尽可以解释!”
话落,主母跟前的大丫鬟便带了人来传话:“主君主母有令,请大姑娘去祠堂听训。”
齐今岁捏紧了腰间的鸱旧玉佩,乖乖随她们去了。
祠堂里,夫妇二人都在。继母孟寒月满脸漠然,父亲齐允文怒意冲天。
齐今岁光看他脸色便知,今日之事恐难善了,于是戴上了乖巧的假面,恭敬福身:“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齐允文面色稍霁:“听说近日,你每晚都会偷偷出门,天快亮了才回府,可否确有其事?”
此事她的确无法辩驳,于是点了点头:“是。”
闻言,齐允文猛地一拍桌子。
“砰——”
“那你说说,你大半夜出门,是做什么去了?!”
齐今岁被吓得头顶一麻,仍是先前的答案:“只是出门透气而已,并未与人私会。”
“你竟还想为那人遮掩!”齐允文脸色铁青,“来人!上家法!”
齐今岁脸色一白,便被婆子们强行押上了木凳,眼看两个粗使小厮举着厚重的木板进来了。
“父亲,您当真要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而责罚我?”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齐允文眼中连一丝不忍都没有,仿佛眼前如砧板上鱼肉的并不是他亲生女儿,而是一个罪不可赦的罪犯,“给我打!我齐家容不得此等败坏门风之女!”
第16章 她得了什么病?
厚重的木板,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啪——”
齐今岁后背猛地一疼,痛意还未消散,下一板便又紧跟着落了下来。
“啪——”
三、四、五……
她知道自己背后定然已经皮开肉绽。齐今岁本就体弱,伤口愈合速度比常人都要慢。这下恐怕得有一段时间出不了门了……
但很快,她又乐天派地想,好在,已经存了半年的妖息,短时间内应当死不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齐今岁心想,总有一天,她要烧了这破祠堂。
从未庇佑过她,只会加以惩戒的东西,留着有什么用?
昏昏沉沉间,齐今岁做了个美梦。梦里她的背上火辣辣的疼,娘亲抱着她,轻轻地晃啊晃。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朵暖和的云包裹着,轻飘飘地飞到了天上。一阵清凉的气流在她背上流转,将火辣的疼痛渐渐消弭。
只是不知为何,她始终看不清娘亲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娘亲松开她,模糊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仿佛在说,别怕,你会没事的。
然后便转身,消失在云层里。
齐今岁伸出手,喃喃唤道。
“娘亲……”
梦里的娘亲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
“姑娘,你醒了?”是冬菱的声音。
齐今岁睁开迷蒙的双眼,便见到了冬菱和秋溪眼眶通红,也不知哭了多久。
而她脸上,也是一片冰凉。
齐今岁扯了扯苍白的唇:“你们两个小丫头,怎么哭得我满脸都是泪。”
秋溪摇了摇头:“不是我们,姑娘你梦里一直喊着娘亲……”
冬菱连忙打断:“对对对,都是我们不好,把眼泪都流到姑娘脸上了。”
齐今岁这才咧嘴笑了:“现在不用哭啦,你们姑娘命硬的很。”
这话一出,秋溪哭得更厉害:“姑娘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明明自己都被打得血肉模糊了,还反过来安慰我们!呜呜呜呜呜……”
齐今岁朝冬菱使了个眼神:“你快管管她。”
冬菱其实也有些憋不住,一边用手帕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一边对秋溪道:“姑娘该换药了,你快去打些热水,拿干净的帕子来。”
秋溪这才抽抽搭搭地应声出去了。
齐今岁问道:“我睡了多久?”
冬菱叹道:“足足三日,姑娘你可真是吓死我们了。主君也真是的,对自己亲闺女怎能下如此狠手!而且竟看都不来看一次,真是铁石心肠。”
齐今岁虽心中早已对父爱没了期盼,但听见这消息,还是忍不住眸子一黯。
“没关系,他又不是大夫,来了也没法帮我疗伤。所以他来或不来,于我都没有差别。”她语气洒脱,“我这几日没去,铺子怎么样了?”
冬菱听得出她的逞强,于是也顺着她的话转移了话题:“你三日没去,铺子那边的小妖怪们都急坏了。不过我已经回了信过去,说你病了,需要好好将养一阵子。他们才消停了下来。”
话落,秋溪便端着水盆进来了。
“姑娘,我扶你起来换药。”
齐今岁低低应了一声,就缓缓翻过身,换成了趴在床上的姿势。
冬菱将她衣服掀开,解开绷带,露出了那些可怕的红痕。
秋溪见了,不禁惊讶道:“咦,昨日换药的时候这伤口还裂开着,怎的仿佛一夜之间便愈合了大半?”
齐今岁其实心里也奇怪,不过才三日,自己背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太多。
难道是……
“难道主君其实手下留情了?”
“不是。”齐今岁否认得笃定,她想起了方才那个美梦来,犹疑地喃喃自语:“难道……是娘亲吗?”
伤口换完药,冬菱又端了一些粥和汤药喂齐今岁服下,便轻手轻脚扶着她躺下了。
“姑娘好好休息。”
齐今岁睡了整整三日,其实并无困意。只是……或许在梦里,还能见到娘亲呢?
她便紧紧闭上双眼,强迫自己赶紧入睡。
冬菱端着药碗关上屋门,才和外头的秋溪对视一眼,双双叹了口气。
“要我说还不如回谷潭呢,原本想着,姑娘来云京城,至少能多得些主君的爱护,没成想爱护是半分没有,倒是有一大堆责罚等着她。”
“姑娘太可怜了,做梦都想要亲娘……”
……
缉妖司。
青墨朝主位上的少年禀报:“小侯爷,妖怪们最近都很安分,没有闹出什么事端来。”
季朝晏轻嗯了一声,又问:“近日修旧铺怎么样了?”
被派去盯着修旧铺的长鸿回道:“平安无事,只是那鸱久姑娘……最近似乎突然病了。”
季朝晏猛地一抬眼,眉峰一压:“多久了?什么病?”
长鸿他这眼神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有……有三日了,不知道是什么病,只说病得下不了床……”
“怎的不早告诉我?”语气凛冽,责备意味显然。
长鸿委委屈屈道:“小侯爷您只说盯着修旧铺的妖怪们不许他们犯事,也没说要禀报鸱久姑娘的行踪啊……”
话没说完,便在侯爷寒冰似的眼神里噤了声。
季朝晏骤然起身,来回踱了两步,最后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备马,我要去仁丰坊。”
“好嘞!”长鸿见自家侯爷如此着急的模样,眼中顿时亮起了八卦的光芒,忙不迭便跑去马厩里,牵来了一匹最快的好马。
季朝晏没工夫在意他的想法,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济春堂。
云苓正在后院晾晒药材,便听门口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不一会儿,一道玄色身影便冲了进来,拎起了他的衣襟。
“她得了什么病?”
这没头没脑的问句,让云苓很是迷茫了一会。
见状,季朝晏又补充道:“鸱久,她得了什么病?为何会严重到下不了床?”
他还记得她那日晚上弱不禁风的模样,仿佛一不小心,整个人都会被吹散在风中。
云苓这才明白过来,却怕暴露了齐今岁的身份,不敢说实话,只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只说是病了。”见季朝晏眸色冷沉,便又匆忙补充道:“你别担心,应当无大碍。前几日还说几个月都没法来铺子里,但今日又来信说,人已经醒了,只消再修养十天半个月便能好全。”
第17章 改日还给他
季朝晏面上冰层这才有了融解的迹象:“此话当真?”
云苓生怕这祖宗一个不高兴把济春堂给砸了,忙不迭点头道:“千真万确,你若不信,我拿鸱久大人传来的信给你看便是。”
季朝晏这才松开了他的衣襟,“去吧。”
好在这封信上只寥寥几句,说伤势无碍,死不了,并未提及其他。云苓也不怕他看出些其他什么来。
季朝晏将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用的是廉价的竹纸,她竟过得如此窘迫么?”他指腹摩挲着信纸,又问:“这是鸱久的字?”
云苓其实也不知道这信出自谁手,但为了增加鸱久无碍的可信度,便也点了头。
并不知,季朝晏凭着这只堪堪称得上娟秀的字迹,在心中暗暗推断,鸱久的出身恐怕不高。
即便这信无论是从观赏性还是内容,都没有收藏的价值,他还是珍重地将信纸沿着原先的折痕叠起来,放进了怀中。离开前又掏出个满满当当的荷包递给云苓,交待他,各式各类的补药都给鸱久送一份。
云苓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禁问道:“你既如此关心她,难道就不好奇她的真实身份?”
季朝晏脚步一顿,“我等她亲口告诉我。”
……
丞相府,映月斋。
“阿嚏——”
齐今岁努力了半天,刚要睡着便鼻子一痒,一个喷嚏打得整个人清醒无比。
她愤愤抬手揉了揉鼻尖,“谁骂我!”
守在外头的冬菱立刻推门进来,“姑娘,怎么了?”
齐今岁眼神无助:“冬菱,我睡不着。”她随口找了个话题,“给云苓回信了吗?”
冬菱坐到她床边,“按你说的回了。”
“姑娘,你要是睡不着,不如我叫秋溪来给你讲故事吧。”
齐今岁摇摇头:“不要了,这几天你们都没怎么休息,你给我弄些话本子来,便也去歇着吧。”
冬菱依言去箱子里翻出了好些话本子来,却不肯走,“等秋溪醒了,我再去睡,不然我也睡不安稳。”
齐今岁知道她的性子,无论如何也劝不动,索性往里头挪了挪,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侧:“那你上来,和我一起看。”
冬菱面色犹豫:“可是……”
齐今岁:“可是什么可是,在谷潭我们不是常常一起睡吗?”
冬菱还是不肯,“可这是云京城,丫鬟和主子睡一张床,不成体统。”
齐今岁有些不耐烦了,“若我遵循体统,当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那我岂不是早就死了。”
这话有些难听,但却十分真实。
冬菱认真地思索了一瞬,最后认同地点了点头,也没再推辞,上床和她一起看起了话本子。
主仆二人正看得哈哈大笑之时,忽然听见门口响起了轻微的“咚咚”两声。
冬菱立即反应过来,“是云苓。”
她下床,推开门,便见到门口整整齐齐摆了一大堆的补药。
冬菱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好在因为齐今岁不受宠,也不挑剔。所以被派来映月斋干粗活的丫鬟们,一干完活便各自跑去别的地方躲懒了。
不然这门口好端端变出一堆补药,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也不好叫人来帮忙,只好一个人将东西都搬了进来。然后咦了一声,将上头的纸条交给齐今岁。
“姑娘,云苓说,这些补药是季小侯爷买来送给你的。”
齐今岁看着纸条上的字,怪道:“他怎么会送我补药?”
冬菱忽然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信上还说,这季小侯爷急哄哄地跑去济春堂,问你生了什么病。听闻季小侯爷天人之姿,京中许多贵女都趋之若鹜,可他却看都不看一眼。看来他对姑娘很是在意呢。”
齐今岁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枚温润的鸱旧玉佩,神情忽然有些放空,“他在意的是戴着鸱旧面具的鸱久……若不是有阿怪,我也与寻常女子没有区别。”
话落,鸱旧玉佩便闪过一阵白光,变成了毛茸茸的鸱旧。
阿怪:“啾啾啾啾——”才不是呢。
齐今岁心情刚有些怅然,被他一打岔,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怪,你是想安慰我吗?”
阿怪点了点头:“啾啾!”是啊!
齐今岁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阿怪,你真好。”然后转头,“冬菱!给阿怪上酒!”
她表达感谢的方式向来粗暴,从不爱说虚词。
“啾啾啾啾——”阿怪高兴地扑扇着翅膀,绕着齐今岁飞了两圈,又绕着冬菱飞了两圈。最后果不其然又饮醉了酒,一头栽倒在了榻上。
齐今岁和冬菱对视一眼,又笑了一通。
她看了眼那堆成山的补药,“先收起来吧,改日还给他。”
闹到现在,齐今岁总算是有了些睡意。只是,她没再梦到娘亲。
之后养病的时日里,第一个跑来看她的人是齐明轩。小男孩心思纯净,并不知齐今岁因何被责罚,还像个小大人似的,语重心长教她,“大姐姐,下次你若再惹父亲生气,撒撒娇就好了。每次我犯了错,只要一撒娇,父亲便会心软,从未挨过家法。”
“或者你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求父亲的……”
齐今岁笑着一一应下,“大姐姐记下了,谢谢轩儿。”
之后怕她无聊,齐明轩还送来了许多自己的小玩意儿。都是齐今岁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个来看她的,是齐瑶华。
准确来说,刚开始她似乎并没有打算进来。还是秋溪提醒齐今岁,院子外似乎有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在徘徊。
听说是齐瑶华,齐今岁便让秋溪将人请了进来。
见齐今岁躺在床上,满室药味,她神色有些不自然:“我,我可不是来看你的。”她顿了顿,嗓音低了下来,言语中的愧疚一览无余:“我也没想到,父亲会下这么重的手……”
秋溪早就记恨她这个罪魁祸首了,忍不住出言讥讽:“私会这么大的罪名,二姑娘都敢给我们姑娘乱扣,您还有什么想不到的?”
齐瑶华从小被宠着长大,哪里被一个丫鬟如此劈头盖脸地指责过,不禁脸一阵红一阵白,不可置信地指着秋溪,“你……你这丫鬟怎的如此没规矩?!小心我禀告母亲,将你逐出府去!”
第18章 我知道
在齐今岁身边,秋溪也从没被当成丫鬟看待过,于是也忍不住顶嘴道:“我的身契在我们姑娘手里,主母可没法子发卖我!”
眼看齐瑶华就要被气晕过去。
齐今岁连忙出声轻斥:“好了,秋溪,不要再说了。”然后转头看向齐瑶华,“二妹妹,我这丫鬟跟着我在古潭老家相依为命一起长大,被我骄纵坏了。你身份高贵,就别和她计较了。”
齐瑶华哪里看不出,她这话里话外护犊子的意味。气得扔下带来的补品,拂袖而去。
齐今岁看着她气势汹汹的背影,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我有这么气人吗?她怎么老是被我气跑啊……”
期间,主屋也派人送了不少补药来。
冬菱还神神秘秘地告诉齐今岁,在她睡着的时候,主君来过。
齐今岁一怔,“我不知道,当他没来过便是。”
冬菱又叹了口气:“其实主君也是关心姑娘的,还特意请了宫中御医来为你诊治。”
齐今岁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有什么意思?”
秋溪正好从外面回来,听了这话便连忙附和道:“就是,板子都已经打了,疼都已经受过了,再好的御医也没法抵消姑娘受的伤痛啊。”
冬菱生怕她火上浇油,让本就不和睦的父女关系雪上加霜,连忙打断:“你去街上采买,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讲给姑娘听?”
秋溪这下来了兴致,眼睛一亮,“有!好消息!听说定远将军打了胜仗,马上要凯旋回京了!”
齐今岁也忍不住从床上坐了起来,惊喜道:“外祖父要回来了?!”
就连冬菱也忍不住兴奋道:“太好了,有定远将军撑腰,姑娘便不会再受这些委屈了!”
不怪她们三人如此兴奋,齐今岁被孤零零扔在谷潭老家时,只有外祖父每年都会去看她,时不时派人给她送些衣物吃食还有银钱。
在齐今岁心中,外祖一家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秋溪暗自嘟嘟囔囔:“真想不通,主母明明也是定远将军的女儿,是姑娘的亲姨母,怎的性情如此冷淡,对姑娘不闻不问,倒还不如个陌生人似的。”
齐今岁倒是很无所谓,就连药苦都不怕了,竟主动催促她赶紧端药来喝,“我得赶快好起来,免得让外祖父担心。”
……
但即便她再努力喝药,还是没能在定远将军凯旋回京那日好起来。
于是也没能参加圣上特意在宫里为外祖一家设下的接风宴席。
当日,皇宫。
紫宸殿里华光溢彩,奏响着欢庆的鼓乐。朝中大员及家眷齐聚于此。
定远将军胡子花白,却精神矍铄。他带领几位得力干将,朝上首的景和帝行了个军礼。
“臣奉诏出征,幸不辱圣命,平定边患,凯旋归来!”
“今战事已毕,臣恭缴兵符印信,伏惟圣裁。”
景和帝抚掌笑道,“好!好!好!”便亲自走下龙椅,乐呵呵将定远将军扶了起来,嗔怪道:“你这老家伙,分明与朕一同长大,怎的出去打个几年仗便与朕生分了!”
说着,景和帝将印信往他怀中一推:“朕信不过谁,也不会信不过你这老家伙。印信收回去,休想轻易把担子就这么卸下了,这太平盛世,朕还得靠你们孟家守着!”
这话一出,朝野上下便都知晓了孟家在圣上心中的地位。身居高位的皇帝,当众表明对定远将军无分毫猜疑,可见是多大的荣宠。
于是开宴后,纷纷上前敬酒。只除了对这宴席丝毫不感兴趣的季朝晏。若不是皇祖父非要他来露个面,他倒宁愿去抓妖。
正当季朝晏欲起身,去御花园走走时。便见齐丞相端着酒杯,朝定远将军敬道:“女婿恭迎岳丈凯旋归来。”
目光如炬的定远将军似乎并不待见他这女婿,看了眼他身旁的家眷,“岁儿不是回京了吗?怎的没来参加宴席?”他神色一沉,“她自小你便不待见她,莫不是又苛待她了?!”
齐丞相知晓自己这岳丈,对于已逝妻子孟君遥以及她所生之女齐今岁的偏爱,自是不敢说出实情,只囫囵道:“岁儿身子有些不适,小婿便让她在家歇着了。”
定远将军吹胡子瞪眼的,也不知信没信。
便听不知谁家女眷在窃窃私语,“什么身子不适,我听说,这齐家大姑娘,是私会外男被行了家法。”
“啊?怎会如此?齐家大姑娘不是有婚约在身吗?”
“果然是在乡野里长大的丫头,就是不懂规矩。”
季朝晏对这些七嘴八舌的嚼舌根并没有兴趣,终究是起身离席,但也在心中对齐家大小姐的印象更差了几分。
于是也没听到,定远将军的勃然大怒。
“绝无可能!我的岁儿绝不是你们口中那样!你们谁敢毁她清誉,便是与我定远将军府为敌!”
与此同时,丞相府中的齐今岁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她其实已经可以下床稍微走动,但走路的姿势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怪异,怕被外祖父看出端倪来,于是想着过两日再去见他老人家。
冬菱从外面走进来,面色犹豫。
齐今岁见她支支吾吾的样子,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冬菱这才如实道:“邢公子来看姑娘了。”
齐今岁奇道:“他怎么来了?”
“好歹他也是姑娘的未婚夫,竟然现在才来,姑娘的伤都快好了。”自从自家姑娘受伤后,秋溪这看不惯任何人的毛病简直是更上一层楼。
虽是未婚夫,却也不好让他进闺房里来。
齐今岁索性起了身,“我去见见他。”
她倒是也想知道,这位未婚夫在得知她“私会外男”后,会说些什么。
结果令齐今岁很是失望。
邢子衿仍是一身白衣,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歉意:“这么久才来看你,实为我的过错。”他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到齐今岁手中,“听闻你喝药怕苦,往后你喝完药便含上一颗这蜜饯,想来能解一解口中苦涩。”
齐今岁愣愣地接下蜜饯,问道:“你知道我是因何事挨了家法吗?”
邢子衿点点头:“我知道。”
第19章 偏爱
“知道你还来给我送蜜饯?难道你就不想退婚?”齐今岁讶然。
邢子衿却面色如常:“那我问大姑娘一句,你是否真的私会外男?”
齐今岁摇头:“自然是没有!”
邢子衿便笑道:“那我为何要退婚?”
好吧,齐今岁第一次被人的无条件信任堵得哑口无言。若是她父亲也同邢子衿一般相信她,那她也不必挨上一顿板子了。
唉,真是天意弄人。
齐今岁喃喃道:“如果你是我爹就好了。”
邢子衿愕然瞪大了眼,那白玉般的面庞上都瞬间有了裂痕,“啊?这……这……”
这书呆子。
齐今岁无奈地撇撇嘴,“我胡说八道,你不必放在心上。”她朝他扬了扬那包蜜饯,“多谢。”便转身回了房。
定远将军率人冲进丞相府的时候,齐今岁正在熟睡。
“岁儿,岁儿……”
苍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缓缓睁开眼,一时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梦境。
“外祖父?”
孟苍岳满眼心疼,布满风霜的脸上神情极尽柔和,仿佛生怕惊吓了他心尖上的乖外孙女似的。
“岁儿不怕,外祖父来了,往后没有人敢再欺负你。”
他显然是连将军府都没来得及回,出了宫便匆匆赶来。战场上肃杀冷硬的甲胄,此刻泛着温暖的光。
齐今岁鼻子骤然一酸,起身扑进外祖父怀里,鼻音浓重:“外祖父,孙女好想你。”
她其实很少在人前展露如此脆弱的一面。就像一只小兽,在危机四伏的丛林中穿梭时,毛发根根警觉竖起。一心只想着保全性命,顾不上别的。
直到孟寒月突然出声:“父亲别忘了,华儿和轩儿,同样是您的外孙。”话语中满是别扭的酸意。在她看来,孟苍岳只关心齐今岁,对她所生的齐瑶华和齐明轩不闻不问,实在有些偏心太过。
齐今岁这才注意到,父亲和继母也在房内。于是身形一僵,有些尴尬地从孟苍岳怀中退出来。
的确,外祖父太过偏爱她,势必会令弟弟妹妹们心生不满。同为孙辈,她也着实不好独自霸占这份宠爱。
孰料,孟苍岳却眉毛一横,中气十足地冷哼一声,“若不是你们将好端端的孩子打得下不了床,想来我也不必多为她操这份心!”
他声如洪钟,有如在战场上统领千军的气势,一下子将面露不快的齐允文压得不敢出声。
可平时从不愿多说一句话的孟寒月,却不服气地顶撞道:“父亲您从小便偏爱大姐姐,如今大姐姐死了,您便偏爱她的孩子!您可有想过,这对我是否公平?!”她平时很少言语,这回却像是要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委屈,一下子全然爆发出来似的。
孟苍岳怔了怔,面上怒容顷刻被复杂的情绪取代,转而化为一声叹息:“我同你说过许多次,若没有你大姐姐,你和你弟弟都没法活到现在。”
孟寒月嗤笑一声:“从小到大,您都用这套说辞来哄骗我和长川。可娘亲怀我和长川的时候,大姐姐不过才三岁。您让我要怎么相信,一个三岁稚儿,能在战场上救下娘亲和她腹中的两个胎儿?!”
孟苍岳颤抖着张了张唇,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罢了!”孟寒月眼眶已然红成了一片,“这么多年我也早该习惯了,您想偏爱谁,便偏爱谁吧。我不在乎。”
话落,她便带着满身失望,决然转身离去。
孟苍岳望着孟寒月负气而去的背影,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自己亲生的女儿,哪有不疼爱之理。
半晌,他收回视线,对齐允文道:“既然你们无法好好养孩子,今日,我便将岁儿带去将军府。”
后者面露犹豫:“可是,这……会不会叫人看笑话?”
孟苍岳胡子一吹:“你们当父母的,叫外头人随意造谣,败坏自己女儿名声,便不怕旁人笑话?!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态度坚决,显然只是告知,并没有商量的余地。齐允文也不想因着这等小事而得罪战功赫赫的岳丈,只好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
再转头看向齐今岁的时候,孟苍岳仿佛换了个人,神情温柔得不得了:“得知你要回京时,外祖父便传信派人将你母亲过去住的院子收拾了出来。你母亲在院子里亲手栽了许多梨花,如今正是盛放的时节,满院洁白如雪,煞是好看。”他循循善诱,“岁儿可愿意随外祖父去将军府住?”
听说能见到母亲亲手种下的梨花,齐今岁便将心中踌躇放到一边,点了点头。
“去。”
母亲在这世上留下的遗物不多,她算一个,那些梨花也算。
秋溪和冬菱对于齐今岁要搬去将军府一事十分积极,几乎都快把兴高采烈四个字写在了脸上,三下五除二便收拾好了东西,装箱送上了马车。
“姑娘的东西本就不多,收拾起来也方便。”一想到齐今岁往后有人撑腰,秋溪便满面春风。
临行前,齐今岁还不忘叮嘱冬菱,记得给云苓去信,告知此事。免得将信送错地方。
冬菱欲言又止:“那些补药,带不带?”
齐今岁默然一瞬,“带上吧。”
丞相府与定远将军府相隔并不远,但在外祖父的吩咐下,齐今岁所乘的马车还是被精心布置了一番。座上铺着绒毛丰厚的白狐皮,柔软得如坠云端。
“听说这是将军亲手猎来的,只此一张,竟给姑娘当坐垫。”秋溪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将军对姑娘可真好啊。”
齐今岁轻轻应了一声,心绪繁杂。在所有孙辈中,自小外祖父待她便是独一份的好。仿佛要将她被扔去老家,独自长大的亏欠,全部弥补回来似的。
很快,马车便停了下来。
齐今岁在秋溪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便看到了早已提前回府,如今正站在将军府大门口迎接的舅舅和舅母——这么大的阵仗,自然不是迎接她这个小外甥女,而是为了迎接久未归家的孟苍岳。
第20章 心中没鬼,但有妖。
“恭迎父亲回府。”舅舅孟长川携舅母姜云岫,带着一众家眷,朝孟苍岳行了个礼。
外祖母过世得早,这偌大的将军府,一直都是舅母在操持。
孟苍岳对这知书达理的儿媳一向很是满意,笑着点点头,“辛苦云岫了。”
“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齐今岁赶忙也行了个礼:“侄女见过舅舅、舅母。”
姜云岫连忙笑着将人扶起:“院子早便收拾好了,你安心住下便是,若缺了什么可千万要同舅母说,不要见外才好。”
她眉目舒展,大气妥帖,一番话真心诚意。齐今岁心中涌起一阵暖流,眼角弯弯应了下来。
“多谢舅母,往后要给舅母添麻烦了。”
话落,便听一道清越的男声响起。
“母亲可莫要再说些客套话了,岁儿表妹脸色比纸还要白,怕是您再多说两句,夜风就要将她刮跑了。”
“是啊,祖父和岁儿表妹快些进府歇着吧。往后有的是时间叙旧。”
说话之人是舅舅家的两个儿子,孟煜明和孟煜风。齐今岁循声望去,便见到了自己这一对双生子表哥。二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唯一差别便是,比起性子顽劣跳脱的孟煜明,孟煜风的肤色要白上许多。
二人这些年也没少去谷潭给齐今岁送东西,比起自己嫡亲的弟弟妹妹,齐今岁反倒和这两位表哥还要更亲近一些。
经他们提醒,舅母这才发现齐今岁的脸色的确不太好,自责地哎哟一声,连声将二人请了进去。
齐今岁跟着引路丫鬟,终于见到了母亲生前住过的梨霜院。
月色皎洁,洒在满院的梨花上,仿佛落了一院子的雪。
院内的摆设还保持着孟君遥在世时的模样。这还是齐今岁头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离娘亲这么近。
娘亲对于她而言,不再是冷冰冰的牌位。院子里的秋千、还未解开的九连环、踢到破破烂烂的鞠球,都彰示着那位曾经居于此处的少女,有多恣意。
若不是因为她……
齐今岁辗转难眠,隔日天一亮,便去了外祖父的院里请安。
孟苍岳正在用早膳,见外孙女来,连忙叫人吩咐厨房添了几道她爱吃的菜。
又是心疼道:“你还病着,起这么早作甚,往后不必大早上来请安,休息好才最要紧。”
齐今岁乖巧应下,犹豫了一会,才终于问道:“外祖父,我娘亲她……真的是难产而死吗?”
孟苍岳神情一滞,深深叹了口气:“外祖父知道,此事一直是你心中的一个结。但是岁儿,你要明白,你娘的死,并不是你的错。”
齐今岁抿唇摇了摇头:“孙女的意思是,娘亲有没有可能并不是难产而死?”她将从血雾中看到的画面,委婉地说了出来,“前些日子孙女遇见个大夫,当年曾经上门给怀孕的娘亲把过脉,当时的脉象显示,母体与胎儿皆是康健,并无半分难产迹象。”
“这是不是说明,娘亲的死,另有隐情?”
孟苍岳眉心紧锁:“并无隐情。”
齐今岁:“那当年跟在娘亲身边的人,接生的稳婆都去哪了?为何我回京后,竟一个都找不到?!”
外祖父为人向来坦荡,但这么多年来,都对娘亲难产而亡这件事讳莫如深。每当齐今岁问起,便都是一笔带过。
这让齐今岁更加确定,娘亲去世一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眼见从外祖父口中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齐今岁随即换了话题:“听闻清明那日,外祖父会去镇国寺,为阵亡将士做法事?”
孟苍岳见她不再追问,松了口气:“的确,岁儿也想去?”
齐今岁点了点头:“娘亲的牌位留在了谷潭老家的宗祠里,孙女想去镇国寺,为娘亲点一盏长明灯。”
孟苍岳摸了摸她的头,一脸欣慰:“我们岁儿是个好孩子,那你便同外祖父一同去吧。”
……
清明那日,齐今岁身上的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
到了镇国寺,孟苍岳便要去忙法事,抽不开身。
齐今岁跟随僧人去请灯、奉灯,听闻孟苍岳那边还没忙完,便打算在寺院里随意逛逛。
从功德堂出来,途径一座偏殿。里头有一棵高大的古槐树,她一眼便见到了槐树底下那座麒麟石像。
齐今岁脚步一转,走了进去。石像前有一座小小的鼎,想来往日香火的确旺盛,已然被熏得漆黑。
只是如今,那小鼎中竟连一支香都没有。
她仔细端详半晌,只觉眼前的麒麟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和她修过两回的那座一模一样,但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这家伙,又出了什么问题?
齐今岁环顾一圈,并未见到能垫脚的东西,于是只能让秋溪和冬菱托着她,爬到了石座上头。好能离得近些,将麒麟石像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殊不知,她此时的行为,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着实有些鬼祟。
“你想干什么?”
齐今岁本就担心被人看见,身后突如其来一道质问声,惊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脚下也跟着踏了个空,从石座上摔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便被飞身而来的季朝晏拎住了后颈的衣领,总算是平安落了地。
那力道卸得极快,仿佛她身上有瘟疫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齐今岁一阵头晕目眩,在冬菱和秋溪的搀扶之下站稳后,苍白着脸指责罪魁祸首:“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季朝晏抱剑立在一旁,不以为然,“心中若是没鬼,又何须害怕?”他剑眉一横,“近日镇国寺的石像屡遭损毁,是否与你有关?”
心中没鬼,但有妖。
齐今岁心中腹诽,却也只能解释道:“我是觉得这石像有些奇怪,才爬上去一探究竟罢了。”
“哪里奇怪?”
她方才爬上去看,心中已经确认了七七八八,“这麒麟石像,似乎不是之前那一座。”
“你?”季朝晏看着面前这位,传闻中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大小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第21章 有鬼啊!
毕竟肉眼看上去,这座麒麟石像同先前那一座,并没有丝毫区别。
“比起先前那座石像,这只麒麟的眼窝要更深一些,目光稍显锐利。”齐今岁踮起脚,抬起手朝石像的麒麟头上一指,“更显然的证据在这,先前那座麒麟的两只角上都有一道细微的云纹,应当是铸造它的工匠所留下的印记。而这一座石像的角上,并没有任何痕迹,看来就连铸造这两座石像的工匠,都并非同一个人。”
她仰着头,侃侃而谈,细碎的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间漏下,落在那张莹白的脸上,点亮了琥珀色的瞳孔。就连原本苍白的唇,都有了血色。
季朝晏被她专注的神情吸引,不禁有片刻失神。
“你怎么会懂这些?”
他探究的眼神,让齐今岁恍然察觉自己似乎说得太多。懂铸造工艺的,不应该是她这个野生贵女,而是鸱久。
她微微一怔,仓皇收回手,无意识捏了捏指尖。再转过头的时候,眼中的光芒已然消失殆尽,干巴巴笑道:“方才听旁人说的,我便是为了验证她的话,才好奇,想爬上去看看。”
齐今岁怕再露出端倪,又赶紧出声告辞,“季小侯爷请便,我先走了。”
刚转身,便被季朝晏叫住。
“等等。”他问,“那人可是一个戴着鸱旧面具的女子?”
齐今岁连头都没敢回,囫囵应了是。
没成想,季朝晏闻言竟两三步到了她身前,挡住她的去路,究根问底,“你是何时见到她的?可知她往何处去了?”
他连声追问,语气中藏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急。
闻言,冬菱与秋溪对视一眼,都悄悄为她们姑娘捏了把汗。
齐今岁不得不扯了个谎:“大约……一刻前。”然后随手指了个方向,“说完,她就往那里去了。”
话音刚落,季朝晏便往匆匆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寺院的拐角,齐今岁这才提步,从另一个方向出了寺门。
她回到马车上,没过多久,法事也结束了。
天忽然下起了雨,在齐今岁的劝阻之下,孟苍岳便没再骑马,也上了马车。
或许是想起了在战场上阵亡的将士们,他神色颇有些沉重。却还是不忘问齐今岁。
“可为你娘亲奉上灯了?”
她点点头,隐去了遇见季朝晏一事,闲聊般提起了被调换的麒麟石像。
孟苍岳饶有兴致地听着,末了抚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点头道:“按理说,镇国寺的石像并不可轻易调换,看来这其中确有蹊跷。”他看向齐今岁的眼神中,尽是慈爱与欣慰,“岁儿小小年纪便能见微知着,不愧是我孟苍岳的孙女。”
既然不可轻易调换,那如今又为何被换?
直到回了将军府,坐在梨霜院的秋千上,齐今岁都还在想这件事。
秋溪一下下缓缓推着秋千,听她一直念叨,忍不住答道:“东西坏了,就换新的,不是很正常吗?”
齐今岁若有所思,“那坏掉的石像,去哪了呢?”
云苓也没传信来,说明石像妖并未像先前两次那样,去修旧铺找她。
想到石像妖那副傻傻哭泣的模样,齐今岁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惊呼在寂静的将军府炸响。
“有鬼啊!”
那声音似乎就在梨霜院外。方才还在秋千上晃晃悠悠的齐今岁,蹭地起身,冲出去,正好拦住那正慌忙逃窜的小丫鬟。
“哪里有鬼?”
小丫鬟抚着心口,看起来被吓得不轻:“祠堂……祠堂里有鬼!”
祠堂距离梨霜院并不远,闻言,齐今岁便提步,想要去一探究竟。
丫鬟连忙将她拉住:“表姑娘,您还是别过去了,那鬼青面獠牙,足有房顶那么高,怪吓人的……”
齐今岁拍拍她的手:“无妨。”便没再多说,径直往祠堂去了。
看守祠堂的丫鬟小厮都被吓得四散奔逃。窗上烛影深深,映出里头那道极为高大的黑影。有手有腿,但两条腿粗细不一,两只手长短不一,模样看着,绝不是人!
也难怪小丫鬟会被吓成那般模样。
秋溪看着心里都有些发怵,害怕地想拉着齐今岁离开:“姑娘,咱们还是走吧……”
齐今岁将食指抵在唇上,比了个“嘘”的姿势:“你们听,里面是什么声音?”
三人凝神静听。
“咯吱、咯吱、咯吱……”
静谧的夜里,忽然起了风,刮得人皮肤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齐今岁忽然低声道:“有妖息。”说着,她目光一凛,“不好,它要吃牌位!”
不顾秋溪冬菱的阻拦,她冲上前,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里头的妖物拿着牌位正要往嘴里嚼,听见动静便愣愣地转过头来。
只见那妖物身形巨大,头顶都伸到了房梁上,而它的整个身体,都是由各种各样的碎石块拼接而成。有一些碎石块,十分眼熟。
齐今岁望着它腿上的麒麟角,怔然道:“你……你是……”
石像妖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一道血红的剑光便裹挟着劲风而来。
“妖物,受死!”
季朝晏如初见时那般,从天而降。
齐今岁后知后觉有些庆幸,他如此冲动也有些好处,若是再晚些冲进来,恐怕就要暴露她认得妖这件事了。
下意识地,她便装作一脸恐惧,躲到了季朝晏身后。
“侯爷,你终于来了,这是什么?好可怕啊……”甚至捏着嗓子,演出了几分颤抖。
毕竟,在听说祠堂闹鬼后,还执意要往祠堂来。这对于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儿来说,着实有些不寻常。
季朝晏剑眉紧蹙,语气不耐:“你既害怕,来这做什么?”
不用看,都能想象得到他眼神有多厌恶。齐今岁演戏演全套,结结巴巴解释:“我就是有些好奇,鬼到底长什么样子,没想竟是如此可怕……”然后没等季朝晏出声赶人,便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那这里便拜托季小侯爷了,我先走啦。”
她溜得很快,看起来很有些贪生怕死的意味。
第22章 万事当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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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破门!
他看起来性子十分沉静有耐心。好半晌无人来开门,面上也无半分气恼。
只是再次抬手,“梆梆——”
敲门声戛然而止,门忽然开了。开门之人十分眼熟,细看才发现,竟是季朝晏身边的另一位暗卫,长鸿。
长鸿望着一脸古板的青墨,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都说了这寺庙里的老秃驴歇得早,不会有人来给你开门,你偏不信!”
话落,大喇喇地将寺门大敞开来:“主子,鸱久姑娘,久等了。”
齐今岁没憋住,打趣道:“季司主身边的人,还真是性格迥异。”
季朝晏面上有些挂不住,轻哼一声,“本候平日让你们在外多注意礼数,都当成耳旁风了是不是?”
说归说,身体却很诚实地进了门。
任谁都听得出,这话并不是真正的责备。长鸿便一脸嬉笑地应着,“下回不会了,下回不会了。”又伸手,问:“主子,这包袱,不若属下替您拿?”
季朝晏侧身避过:“不必。”
齐今岁并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径直进了寺里,与一提灯巡视的小和尚撞了个正着。
见到这几位不速之客,小和尚一脸警觉:“你们是何人?为何深夜擅闯寺门?”他相貌秀气,或许是年岁太小,声线还稍显稚嫩。
青墨上前,掏出缉妖司令牌,朝他眼前一举,“缉妖司办案。”
平日来镇国寺的达官贵人并不少,小和尚细看过季朝晏的装束,立即便猜到了他的身份,这才卸下了防备,朝众人打了个佛号。
“阿弥陀佛,原来是贵人,玄澄失礼了。”
前后态度的变化之大,令齐今岁暗暗咋舌,顿了顿,才问:“你可知原本摆在偏殿的麒麟石像,是被何人砸碎的,又被扔去了哪里?”
玄澄一脸迷茫:“我刚从偏殿来,那石像还好端端的,并未被砸碎啊……”
齐今岁眉心一蹙:“你们并不知石像被调换一事?”
玄澄眸中闪过一瞬惊讶,“什么?!麒麟石像竟被调换了?!”而后抿了抿唇,一脸严肃,“麒麟石像事关重大,小僧得赶紧去禀报住持才行!”
“我们同你一起去。”齐今岁出声道。
玄澄正一礼完,闻言并未拒绝,引着几人去了禅房。
住持的禅房坐落在镇国寺的最清净之处,远远可见房中点着灯,住持的身影投在窗上,看来是在打坐。
玄澄“笃笃”敲响了房门,住持却似老僧入定了般,并未应答。
“师父,寺中有要事发生!”
“师父,有贵人求见!”
可无论他如何敲,如何喊,里头也无人应答,玄澄的表情逐渐慌乱了起来。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这时,齐今岁忽然像小狗似的,皱了皱鼻子,“好浓的血腥味。”
季朝晏眉心一蹙,凛声道:“破门!”
长鸿得令,“砰”一脚便将门踹开。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住持竟还背对着门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齐今岁正想上前,就被季朝晏拦住,他嗓音有些发沉:“别去,他已经死了。”
的确,住持身上的禅衣、身下的蒲团都被鲜血染得猩红。而血迹已然有些干涸,呈现出黑褐色。
季朝晏估算了一番,便道:“应当已经死了有两个时辰。”
齐今岁不禁有些另眼相看,没想到他竟还懂验尸之法。
后者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不问自答:“缉妖司查妖的案子,与查人的案子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得读懂死者未尽之言。”
一旁的小和尚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愕然冲上前:“师父!师父!师父您醒醒啊……”
住持表情安详,左胸口还插着一把匕首。
小和尚失声喊道:“有人杀了我师父!”他仓皇看向季朝晏,“官爷,你一定要查明真凶,还我师父一个公道!他平时与人为善,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究竟是什么人,竟会对他下此毒手?!”
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定是那座麒麟石像妖干的!它定然是因为被调换一事心生不满,于是将过错都归咎于师父身上!”
齐今岁走到尸体面前,仔细端详了半晌。
季朝晏见她脸上并无惧色,便也没再拦。只见她忽然伸手,将尸体上的匕首拔了下来。
“这匕首上的云纹,与如今偏殿那座麒麟石像上的,一模一样。”
季朝晏立刻会意,“也就是说,杀害住持之人,或许与调换石像一事有关?”话落,他随即吩咐,“将寺内所有人都召集到正殿。”
长鸿、青墨齐齐一礼:“是!”便转身去了。
二人不愧是季朝晏的心腹,行动十分迅速。不一会儿,正殿前便聚集了十几位僧人。
有人抱怨:“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大半夜将我们叫出来?”
青墨:“你们的住持被发现死于禅房之中,寺内所有人均有嫌疑。”
他那张古板的脸很是能唬人,经他之口说出来的话,可信度都要比旁人多上几分。
众僧人一片哗然:“怎会如此?!”
“我今日都未曾见过住持,绝不可能是我杀的!”
“也不是我!我晚饭后便回房抄经了。”
霎时间,正殿乱成了一团。看来哪怕是修行的僧人,在面对生死之事时,也如普通人一般。
季朝晏轻轻一抬手,正殿便静了下来。
“若想洗清自己的嫌疑,便一个个好好说清楚,自己今日从未时到现在,都在做些什么,可有证人?”他顿了顿,“以及,最近镇国寺发生了哪些不同寻常之事,或见过哪些有异样的人?”
青墨已经搬了桌子,备好了纸笔。
闻言,寺中众人便一个接一个十分积极地交代了自己今日的行迹。
将所有证词结合在一起看,竟全都一一能对应得上,并没有人在说谎。
齐今岁将季朝晏拉到一边,踮脚凑近他,耳语道:“我有个法子,不如将他们先放了。”
少女温热的鼻息喷洒在皮肤上,少年只觉耳根一阵发麻,似乎什么事都能答应:“好……”
话落,才反应过来要问一句:“为什么?”
齐今岁对自己无意中掀起的波浪一无所觉,轻轻翘起嘴角,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往正殿走去。
第24章 小狐狸
季朝晏挑了挑眉,也跟了上去。
在距离众僧人不远不近的地方,齐今岁停下脚步,转身问季朝晏:“季司主,杀死住持的那把匕首一定要拿好了。”
后者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也配合道:“为何?”
齐今岁朝他勾了勾手,季朝晏便倾身附耳。
她似是没有注意到突然安静下来的众僧人,刻意将嗓音稍稍压低:“我可是鸱久,可以通过物件,看到存在于上面的记忆。给我一夜时间,只消待我准备好,我便定然能告诉你凶手是谁。”
季朝晏觉得,眼前的少女像极了一只小狐狸,翘着尾巴晃啊晃的,狡猾得可爱。
他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勾了起来,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好。”而后缓缓起身,对众僧道:“各位今夜都辛苦了,便都先回房休息吧。”
有僧人犹疑道:“可凶手还未查出,叫我等如何安眠?”
季朝晏便道:“放心,凶手是何人,明日一早便可见分晓。”
众僧刚转身离开,他又吩咐青墨与长鸿,“本候与鸱久一同去准备,你二人一定要将匕首看管好,不可出一丝差错。”
两位暗卫面面相觑,便立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是。”
“是!”
齐今岁与季朝晏一同出了镇国寺。
上了马,才听身后胸腔震动,“要准备些什么?”
齐今岁沉吟道:“青墨与长鸿身手如何?”
季朝晏答得飞快:“略逊于本候。”
“那便没什么好准备的了,不若你教我骑马?”
云京城实在是太大,她也不可能每回出门都赖在别人的马上。
……
镇国寺又陷入了寂静。
青墨与长鸿站在禅房外,把守着里头住持的尸体与证物。
明月高悬,看起来像是挂在了钟楼的顶上。
禅房外立着几棵青松,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
长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守的,小侯爷就是多此一举。”
素来沉默寡言的青墨竟也搭了话:“你若是困了,便去歇会,晚些来同我换班便是。”
长鸿点了点头,“那我先去睡会,有事唤我。”话落,便去了隔壁禅房。不一会儿,房中便传出了细微的鼾声。
青墨仍旧在原地,站得笔直。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缕青烟,如一条丝绸般,顺着他的呼吸滑进了他的鼻腔。
霎时,青墨原本还清明无比的眼神,便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障。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迈开了僵硬的脚步,手也无意识朝前方的虚空伸去,佩剑便“哐当——”落了地。
青墨恍若未闻,喃喃道:“爹、娘……”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树丛中走了出来。那人轻车熟路进了住持的禅房,找到匕首后,正要鬼鬼祟祟离开。一转身,便被好整以暇的季朝晏和齐今岁堵在了门口。
而应该在睡觉的长鸿,正死命拦着中了迷烟的青墨,防止他乱跑。
“玄澄,竟然是你?”齐今岁的声音中既有意外,也有些果然如此的意味。
橙黄的烛灯下,那穿着素色僧衣,手中拿着染血匕首的小和尚,不是玄澄又是谁?
只见他脸上血色尽褪,神色倔强,“是,师父是我杀的。”
季朝晏眉峰一挑:“不对,匕首的确是你的,但这人,却并不是你所杀。”
闻言,玄澄突然抬眼,眸中似有滚水在沸腾,“是我杀的!我亲手杀的!”
齐今岁迷惑地歪了歪头,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坚持地认下这杀人的罪行。
季朝晏冷哼一声:“匕首插入尸体胸口的角度,只有住持本人右手持刀,朝自己左胸刺入才能做到。他分明就是自尽而亡!”
玄澄身子忽然一僵,眼神惊惶,却还是下意识摇头,“不,不行,师父不能自尽……”他扑通一声朝季朝晏跪下,“小侯爷,求求你,就当是我杀了师父好吗?”
后者神色莫辨:“为何?”
玄澄神情空寂:“若人自断其命,则断如来种性。于佛门中人而言,自尽乃重罪。若叫人知道镇国寺的住持自尽,那镇国寺便完了……”
原来如此。
“若他是在妖邪的蛊惑之下,将匕首插入自己胸口,那是不是也算不得自尽?”季朝晏嗓音浅淡,直言问道,“你为何要调换麒麟石像?那蛊惑人心的迷烟,又是从何而来?”
玄澄紧紧抿着唇,似乎不愿再多说。
见状,齐今岁忽然开了口:“你身形瘦弱,但手臂却格外粗壮,掌心布满老茧。你是石匠,如今那座麒麟石像,便是出自你之手。”她缓缓踱步,沉吟道,“而你的的手艺,与那被毁坏的石像源自同宗,我猜,被毁的石像应是出自你先辈之手。”
玄澄恶狠狠道:“他们不是我的先辈!”
“因为他们不肯将这只传男不传女的技艺传给你?”齐今岁顿了顿,嗓音一沉,“因为你是女子?”
话落,长鸿惊诧的声音便响起:“玄澄是女子?!”
也不怪他看不出,玄澄身形瘦弱,手臂又因常年搬运石料而粗壮,即便是嗓音细嫩些,旁人也只当他年岁未到罢了。
既已被看穿,玄澄也索性不再隐瞒:“我出身于有御用石匠之名的徐家。就因为我是女子,他们不仅不肯将祖传技艺传给我,还将生重病的我像秽物一般扔到了乱葬岗,任我自生自灭!”说着说着,她眼眶便红了一圈,却执拗地不肯让泪落下,“我就是要毁掉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用我的手艺取而代之!旁人不也看不出来吗?!我根本不比他们差!”
齐今岁骤然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她何尝不是一生下来便被当成秽物一般,被扔到了谷潭老家,自生自灭。
季朝晏敏锐察觉到了那张鸱旧面具之下的怔忪,不由拧眉低声问道:“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齐今岁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看向玄澄:“你将先前那座麒麟石像打碎后,扔到了何处?”
如今石像妖仍在城中作乱,早些修好它的旧物,解开执念才是正事。
第25章 那我也帮你揉揉便是
玄澄哼笑一声,并不作答。
但齐今岁却忽然明白了过来,对季朝晏说:“在乱葬岗。”
后者点点头,吩咐还扶着青墨的长鸿:“将尸首与玄澄都带去缉妖司,待我回来审问迷烟之事。”
“是!”
交代完,季朝晏二人便并肩往外走去。可走着走着,他却发现身旁之人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站定回头,便见齐今岁站在身后的石阶上,心虚地嘿嘿一笑:“我走不动了,要不休息一会?”
季朝晏总算是摸透,她的体力,通常只够支撑半夜的。
“我自然是能等,可那正在城中吃祠堂的石像妖却等不及。”他倒退两步,稍稍低下身子,“上来吧,我背你。”话落,又不自然地掩饰道:“别耽误正事。”
居高临下近看,齐今岁才发现,少年只是身量高,平时才看起来有些削瘦。原来他的肩膀,竟如此有力而宽阔。
她鬼使神差伸手,想要搭上那平直的肩膀,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眼前忽然闪过季朝晏冷脸斩断衣袖的画面。
齐今岁手指似被针尖刺了一下,猛地收回,然后咬牙提步,径自往前走,“多谢,不必了。”
她嗓音没由来的发凉,季朝晏的整颗心都像是覆上了寒霜。他眸光黯了一瞬,也只装作无事般直起身子,迁就她放慢了脚步。
同乘的近距离避无可避,齐今岁一路都想着,回去后,她说什么都得缠着外祖父学习骑术。
或许是因为稍显尴尬的沉默,这段路程显得格外漫长。
出了云京城往北,便是一大片荒山,济春堂的老掌柜便是葬在了那荒山上。而山下,便是云京城唯一的乱葬岗。
出了城后,四周静得没有半分人的踪迹,耳边只有风声、赤霄哒哒的马蹄,以及……少年胸膛的心跳声。
咚——
咚——
有力地砸在了齐今岁的耳膜上,一下接一下,颤动涟漪般荡开。
“吁——”
终于抵达山脚,季朝晏勒住缰绳,自己先下了马。回身伸手要去接齐今岁的时候,便见她正趴在马鞍上,踩着马镫慢慢往下爬。
伸出的手滞了滞,只能无奈地托住了她脚下的马镫。在她落地的一瞬,那只手才不着痕迹地收回。
“你知道那石像妖的旧物是什么?”少年嗓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齐今岁点点头,示意他拿下包袱,一边翻找,一边答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一颗红玛瑙。之前它接连被打碎两次,来找我修时,都没有像如今这般发狂,那时它嘴里,就含着一颗小小的红玛瑙。”
因为寻常石像内雕留珠技艺,珠子一般都是由一体的石料雕刻而成。于是齐今岁对这玛瑙珠子印象很是深刻。
她翻找出两支火折子,一只递给季朝晏,另一支自己点燃,眸光笃定亮了起来:“方才在祠堂,那些石块碎片中,并没有红玛瑙的踪迹。一定是散落在了这乱葬岗里。”
季朝晏问道:“那红玛瑙多大?”
齐今岁:“大致……”说着,她用大拇指和食指圈出了个圆,“这么大。”
圆圈中间,是她琥珀色的眸子。季朝晏忽然觉得,世上最珍贵的宝石也不过如此。
齐今岁话落,便收回视线,弓着身子,将火折子的光洒在地上,期盼那两颗红色玛瑙,能绽出回应的微光。
季朝晏微微颔首,也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同她一起寻找了起来。
越往里走,尸臭味便愈发浓烈。齐今岁嗅觉比常人灵敏,只觉那些复杂的气味直冲鼻腔,仿佛要将她的天灵盖掀飞。下意识抬手掩鼻,眉心纠结拧成了麻花。
冬菱应当在包袱里为她备了帕子。齐今岁看向不远处背着包袱的季朝晏,有些恼恨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方才心绪太过繁杂,一时竟没想起来。
罢了……
齐今岁摇了摇头,瞪大了眼愈发卖力地寻找。安慰自己,早些找到便能早些结束这折磨。
就在这时,一点微亮的暗红色光芒飞进了她眼中。齐今岁霎时瞪大眼,定睛一看,便见那红光在季朝晏身后的脚下,转瞬即逝。
她忙不迭往他所在的方向走。
季朝晏察觉到了什么,正要转身。眼见他一抬脚便要踩到玛瑙,齐今岁连忙出声:“季朝晏!别动!”
季朝晏一愣,下意识乖乖将抬起的腿又放回了原位。后知后觉发现,这还是她头一回叫他的名字。比起冷冰冰的季司主,听起来似乎要更熨帖一些。
齐今岁对季朝晏心里的千转百回一无所知,双眼只紧紧盯着他脚下,生怕一眨眼,便会失去玛瑙的踪迹。
她神情专注,小心翼翼从泥土里抠出了那颗玛瑙珠子。
季朝晏正俯下身子,要同她一块找,便听齐今岁突然道:“找到了!”
话音未落,她便突然起身。季朝晏没来得及躲闪,下巴便与齐今岁的头撞了个正着。
“砰!”
“哎哟——”
齐今岁只觉自己头顶仿佛被锥子狠狠凿了一下,锐利的疼痛从头顶成圈蔓延开来,一时有些眼冒金星。
季朝晏的下巴其实也没好到哪去,上下牙狠狠相撞,仿佛要颗颗碎裂。一时很难说清二人之间,究竟是他的下巴,还是她的头顶比较硬。
“季朝晏,你是不是故意的!”剧烈的疼痛让齐今岁开始有些口不择言。
季朝晏的怒气也不遑多让:“分明是因为你!突然起身……”
话到此处,他的气势却骤然弱了下来,只因见到了她眼中水汽氤氲。
“不是故意的。”季朝晏低低解释,便将大掌覆在齐今岁的头顶,轻轻揉了起来。
齐今岁头上传来一阵温和的暖意,如一帖膏药,将痛症逐渐消弭。
对方如此大度,让她着实有些难为情,有些别扭地问道。
“你下巴,疼吗?”
季朝晏嗓音平静,细听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若说疼,你待如何?”
话落,他的下巴上便传来微凉的触感,一只纤白的手掌,正动作笨拙地轻轻抚着伤处。
“那……那我也帮你揉揉便是。”齐今岁还是头一回对男子做这种事,不敢抬头看他,嗓音闷闷的。
第26章 金冠
季朝晏心头那点残存的委屈顿时一扫而空,望着鸵鸟般埋起头的齐今岁,无声勾起了唇。
若是如此,痛这一遭,也是值了。
齐今岁的手并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柔软,修旧总归是件粗活,她常年握着铁锤这等物什,指腹处便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来。
季朝晏只觉下巴酥酥麻麻的,仿佛有蚂蚁在爬,一直要钻到他的心里去。
他下意识抬手,想遏止那股痒意。
“我好了。”
闻言,齐今岁应了一声,收回手后再也扛不住刺鼻的腐臭味,“我们先离开这。”匆匆扔下这一句,便率先走出了乱葬岗,将那颗玛瑙珠子在火光下仔细端详了起来。
暗红色的珠子被火光一照,仿佛一颗莹润的樱桃。只是同样清晰的,是珠子内部那道明显的裂痕。
想要修补中间那道裂缝,需要用漆、糯米胶和金粉调和成补胶。前两样包袱里都有,但金粉这等昂贵之物,对于捉襟见肘的齐今岁而言,本就甚少能备上。开了个修旧铺子后,钱更是一点没剩。
她不死心地在包袱里翻了又翻,最后一声叹息,终于接受了自己是如此贫穷的这个事实。
季朝晏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忍不住问道:“可是缺了什么?”
齐今岁抬眼看他,眸中升起希冀:“你有金粉吗?”
季朝晏一顿,并不知道她要金子做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在自己身上翻找了起来。可他平日也并不爱戴些叮铃哐啷的配饰,最后只能将头上束发的金冠取了下来。
“这个行吗?”语气并不笃定,仿佛生怕会被嫌弃似的。
眼前的发冠通体都由赤金锻造,没有多余的宝石点缀,却小巧精致,贵气尽显。
齐今岁笃定,大承朝上下,能打造出这顶金冠的金匠,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而季朝晏竟眼都不眨就要给她,足见他这个小侯爷,自小便受到了多大的宠爱。
齐今岁犹豫一瞬,没有伸手去接。
“这顶金冠太过贵重,磨成粉用来修这玛瑙,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季朝晏眉心一皱:“如今情况紧急,哪管得了什么贵重不贵重。”他手轻轻巧巧一松。
“铮——”金冠便落了地,将中间那道细金梁都磕出了一条印来。
“你干什么?!”齐今岁连忙去捡。
季朝晏:“这冠既已被我摔坏了,你用起来便不必可惜。”
齐今岁正拂去金冠上的灰尘,一脸疼惜地端详着被撞坏的地方,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望向季朝晏时,眼神复杂。
她发现她实在是有些看不懂面前这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摔坏自己珍贵的金冠,只为了让她能用得心安理得。
罢了,之后再修好还他便是。
齐今岁没再推拒,小心翼翼掰下了金冠的一个小角,拿出石臼,研磨成粉末,与漆、糯米胶混合。
一切都准备好后,她像往常一样,叮嘱季朝晏:“你转过身去,在我修好之前,都不能回头看。”
可这回,季朝晏却好似不愿轻易照做,而是问她:“为何不愿让人见到你的真实模样?”
齐今岁只说:“我的相貌,见不得人。”
季朝晏道:“无论你是何相貌,我都……”
他话还没说完,齐今岁便急急打断:“你只要知道,若我的真实相貌被人见到,那往后,鸱久或许再也不会存在。”
她那个丞相爹,绝不会允许她作为一个低等的修旧匠,和妖族来往。哪怕他知道她是为了要用妖息续命。
季朝晏一哽,没再问下去,紧抿薄唇,乖乖转过了身去。
“等等。”
他又折返,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地上脏,你坐这修。”话落,季朝晏便再次转身,走去了一旁等待。
齐今岁走过去,点了烛火,便见到玄色披风上的绣金暗纹显现了出来。
她不禁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背影,少年头上的发冠已被拆下,头发被一根玉钗高高束起,微风轻拂发丝,竟有了些温柔的意味。
齐今岁慌乱地收回视线,只觉自己的整颗心都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
她抚了抚心口,在披风上盘腿而坐,强行定了心神,开始修玛瑙珠子。
用金缮技艺将中间那条裂缝细致地修补好,齐今岁便叫醒了阿怪。阿怪懒洋洋张喙,吐出一团蓝色的火焰,玛瑙珠子里那道金线般的裂缝便缓缓淡去,最终消失于无形。
齐今岁重新戴上面具,拾起披风,拍了拍上面沾染的尘土,便出声唤季朝晏。
“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城吧。”
后者接过披风重新披上,神情与动作都十分自然,没有半分嫌弃。
二人风驰电掣赶回云京城时,不用问人,便找到了石像妖的所在之处。因为它正在吃第三位官员家的祠堂,用碎石块堆出的身体已有三层楼那么高。
眼看石像妖一路前行,似乎要一路吃到皇陵,连景和帝都被惊动,派出了禁军相助。
官员家眷听到消息都战战兢兢躲着,不敢靠近祠堂半步。
齐今岁见那整整齐齐站成一圈的禁军,忍不住问道:“你们缉妖司的人呢?为什么几乎每次缉妖,都只见到你和你那两个暗卫?”
季朝晏默然一瞬,而后冷哼一声:“本侯一人足矣。”说完便率先往禁军的包围圈走去,生怕齐今岁继续追问。难不成他还告诉她,缉妖司人手不足这个事实?那他堂堂季小侯爷的脸可真不知该往哪放了。
齐今岁赶紧跟上。季朝晏不愧是最受景和帝宠爱的小侯爷,一见到他,禁军便齐刷刷分列两旁,让出了一条笔直的路来。
“参见侯爷!”动作之迅速,之整齐划一,仿佛让他多等一秒都是大逆不道的怠慢之举。
离近了看,石像妖愈发庞然。季朝晏脚步一顿,有些不确定地回头问齐今岁:“你当真有把握能制服这石像妖?”
措辞令齐今岁不自觉皱紧了眉心,她出言纠正:“并非制服,而是让它放下执念。”
第27章 揍哭它!
季朝晏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悦,不再多问,只点了点头,便走在前头,为她开路。
禁军统领薛赫悬着脑袋,亦步亦趋地护在他身侧。
齐今岁嫌他们碍事,却又不好直说,只能扯了扯季朝晏的衣袖:“人太多恐怕会很难让石像妖卸下心防。”
其实她这话也算不得委婉,至少薛赫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作为离圣意最近的禁军统领,他并不把这面具少女放在眼里,“哪里来的黄毛丫头?我等奉圣上之命保护云京城官员,尤其是小侯爷的安危。若小侯爷出了什么差池,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此话一出,季朝晏面色立刻沉了下来,正要出言训斥,便听齐今岁道:“其一,这石像妖极难对付,凭你们硬碰硬,保护不了他。其二,你若再拦我,保不齐掉的是谁的脑袋。”
她嗓音平静,不卑不亢,并不因他人的轻视而怯懦。话毕,便径自往前走去。禁军虽想阻拦,但在季朝晏警告的眼神下,也只得偃旗息鼓,往后退了三丈远。
在石像妖不远处站定后,齐今岁回头正要开口,季朝晏便已从包袱中找出了绣花针递给她。
这极其自然流畅的姿势,让三丈外的薛赫惊掉了下巴。
他已过而立,算得上是亲眼看着季朝晏长大。从来只见他金尊玉贵,高高在上,又哪里看到过这小祖宗伺候旁人?
齐今岁也微微一怔,但与薛赫心中想法不同。她以鸱久的身份在外行走时,向来独来独往,一切都得亲力亲为。冷不丁有人能帮她递绣花针,齐今岁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词,竟然是——危险。
从小到大,她所珍惜的事物便不长存。生下她便撒手人寰的娘亲,救了她,给了她亲人般温暖的师父也死去。
在美好的映衬下,痛苦便格外刻骨铭心。
若是等到习惯了之后再失去,那她宁愿,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往后不要擅自翻我的包袱。”浑身警觉的状态之下,齐今岁的语调便显得有些冷冰冰的。
季朝晏再如何心动,也是个被捧着长大的天之骄子。一晚上吃了她两次冷脸,也忍不住寒了神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仍旧保持着递绣花针的姿势,冷嗤一声,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太难听的话来。
“放心,你这破包袱,往后你求我,我都不会再碰。”
齐今岁一哽,沉默接过绣花针,朝指尖刺了下去。
繁杂的心绪下,指尖的那点疼痛便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反而还能帮她分散些注意力。
季朝晏其实很想知道,为什么上次查看长命缕中的记忆,需要参妖的眼泪,而这次却不用。也听出了齐今岁嘴里呢喃的咒语与上次有所不同,但一想到她方才那副将他当成敌人防备的姿态,便又将出口询问的冲动生生压了下去。
在咒语的催动下,齐今岁指尖的血珠一滴接着一滴升空,围绕在石像妖的四周,血量显然比上次要多出不少。而她的唇色,也显而易见地渐渐苍白了起来。
一直只专心吃祠堂的石像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头看向她的方向,躁动地朝这边抬起了石柱一般的腿。它身躯庞大,只消一抬腿,便能将齐今岁踩成肉酱。
季朝晏察觉到不对劲,目光凝重,却又不敢阻止,怕打断她施法会引起反噬。只能在一旁用焦急的眼神望着她,手中紧握着赤铜剑,万一生变,也能第一时间拔剑挡在她面前。
齐今岁脸色虚弱,却并无丝毫慌乱。她镇定自若地念着咒语,似乎那多走几步路就要晕倒的孱弱身躯里,住着与之极不相称的顽强百倍的灵魂。
石像妖的腿高高抬起,落下时带起一阵劲风,吹得底下的齐今岁发丝狂舞。
薛赫顿时傻了眼,只觉这面具少女要送死,还想白白搭上小侯爷的性命,以及他的脑袋。一时心中有些挣扎,自己是该此时冲上去死在石像妖脚下,还是多活几日,死在圣上的铡刀之下。
季朝晏神色一紧,正要拔剑一跃而起之时,却听她怒喝一声:“落!”
悬浮在空中数不清的血珠瞬间爆破,炸开了血红色的光芒,形成一道天穹般的半圆形血雾色屏障,将石像妖围困其中。
只要一碰到血雾,身上的石块便会像骤然失了法力一样,哗啦啦散落一地。如此反复几次之后,石像妖便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再乱动。
在场的禁军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不敢大声喘气,尤其是方才还在心中看不起齐今岁的薛赫。他哪知道,这外表看似平平无奇的青衫少女,竟然有这样天大的本事?!
季朝晏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她震惊,可比起震撼,他心中更多的却是担忧。他就站在她身侧不远处,明显能感觉到她越来越急促却渐弱的呼吸。
他意识到,她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少女回头,露出面具后被红光染成绯色的眸子,抬手指着石像妖头部的位置,认真道:“朝那打,揍哭它!”
她嗓音清灵,说出口的话却十分嚣张。季朝晏只怔愣一瞬,便点了头,提剑飞身而起。打定了主意,不辜负她这份恣意张狂。
赤铜剑的暗纹上火光涌动,仿佛早已迫不及待与之交锋。在季朝晏的驱使下,直直地扎进了石像妖的头里。
“铮——”
嗡鸣声响起,石像妖不再如先前那般淡定,像是终于有了痛觉一般,张开嘴“啊——”的叫出声来。
它想要反抗,但又忌惮血雾的威力。取舍之下便选择了待在原地不动,乖乖挨揍,终于忍不住委屈地哭了出来。
齐今岁唇角一勾,将玛瑙珠子朝空中一扔:“接着!”
季朝晏立刻张开手接住玛瑙珠子,将其准确无误地扔到了石像妖落下的泪滴里。
成了!
小小的玛瑙珠子如同海绵一般,瞬间将巨大的泪滴吸收。下一刻便绽出白光,将石像妖的记忆投在了血雾上。
? ?俺很喜欢的一章~
第28章 林琢玉
石像妖伫立在镇国寺已有百年之久,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只是不知为何,并没有看见石像妖,画面中出现的,是一个刚及笄的少女。她的发髻与衣衫,都是百年前的样式。
少女名为林琢玉,林家世代以雕刻石像为生。
季朝晏皱了眉,疑惑道:“怎么会是林家?玄澄出家前,明明姓徐。”
齐今岁心中也有此疑问,抿了抿唇,继续看了下去。
林家并不似玄澄所在的徐家那般,有着传男不传女的规矩。林琢玉自小便跟随祖父学习雕刻石像的手艺,及笄那年便已出师,成为了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女石匠。林家的石匠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只是好景不长,林祖父突然生了怪病,林家人四处求医问药,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家底一下子被掏了个空。
就在这时,徐家前来求亲,并答应给林家丰厚的彩礼。可同做石像雕刻生意的徐家向来就是林家的竞争对手,从前两家不分伯仲,自从林琢玉出师后,便日渐衰微,再也没能比得过林家。
于是对于这幢婚事,林家人起初并不乐意。最后松口的,是林琢玉本人,她眼神坚定:“只要能救祖父,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不久后,林琢玉便嫁入了徐家。
起初,徐家人并不允许她进入石坊,只一味让她繁衍子嗣、传宗接代,并立下了徐家雕刻技艺传男不传女的规矩。仿佛将林琢玉娶回来,便是为了将她困在内宅之中,他们便能少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
林琢玉为徐家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只能偶尔在房中偷偷雕刻些小玩意来解闷。
直到当时的圣上让徐家为镇国寺雕刻一座麒麟石像,并且要求石像嘴里含着的,必须是真玛瑙。
可在当时,麒麟石像嘴中含珠的技艺并不成熟,通常石像嘴里含的玛瑙,其实都是由石料打磨而成。徐家的男人们试了许多次,都没能成功,要么就是玛瑙碎裂,要么便是将石料刻坏。
眼看镇国寺就要建成,再不交出镇寺的麒麟石像来,恐怕整个徐家都要触怒龙颜,落下个灭顶之灾。
直到这时,他们才想起了林琢玉来。
为了自己的儿女,林琢玉只好在仅剩不多的时间里,背水一战。她亲自去山中挑选石料,用了三天三夜终于想出了解决之法,那便是单独将麒麟的口部雕成活件,含珠后再与首身榫接。以桐油石灰封缝,年久便似一体。
如此,总算是成功赶在镇国寺落成那日,交出了石像。
那日天朗气清。在阳光的照射下,玛瑙珠子闪烁着耀眼的红光,乃大吉之兆。当时的圣上龙颜大悦,便赐了徐家一块“御用石匠”的牌匾。
从此,徐家便强行逼迫林琢玉,将自己的雕刻技艺传给徐家的子孙。徐家也因此,愈发繁盛。
只是,林琢玉的名字,再也无人提及。
她活着的时候,几乎每隔两日便会去镇国寺看看自己亲手雕刻的麒麟。每次她都会带上许多亲手做的贡品,似乎是将石像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日久月深,麒麟石像便因她的执念,而逐渐生了灵性,成了精。也因为她的投喂,而养成了贪吃的习性。
如此看来,石像妖的贪吃,不过是为了纪念它真正的“母亲”。
齐今岁忍不住叹道:“也不知玄澄得知此事后,会作何感想。”
是会愈发愤愤不平,还是终于能了却自己的执念?毕竟早已有先辈证明过,女子并不输于男子,只是这些功绩,最终都被湮灭在了岁月长河里。
在见到林琢玉之后,石像妖眼神也逐渐由狂躁变得清明。
齐今岁见状,立即同它谈判:“玛瑙珠我已经修好了,只要你能将今夜吞下去牌位都吐出来,将那些祠堂都恢复原状。我便将玛瑙珠还你,如何?”
石像妖已然恢复了神智,又成了初见时那副委屈巴巴的神态,老实巴交点了点头,又说:“但是俺饿……你得给俺拿点好吃的……”
齐今岁心道,这还不简单,莞尔一笑:“成交!”
话落,她便与季朝晏一同退后,将空间留给了石像妖。
还真别说,这妖虽然贪吃,却也有些厉害。只见它乌拉拉吐出了一片废墟来,然后又伸出巨大的手掌,将那些断壁残垣都一块块捏在了一起。不一会儿,便将方才被它吞下去的祠堂恢复了原貌,就连里头的牌位都按原样摆得整整齐齐。
往常训练有素的禁军,见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禁一个个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薛赫终于对这名为鸱久的面具少女刮目相看了起来。
如此一家家还回去,石像妖也变得越来越小,很快就还到了定远将军府。
孟苍岳似乎笃定他们还会回来一般,一直在等着。见到齐今岁惨白的唇色,目光露出了些许担忧。
直到孟家的祠堂也恢复了原状,齐今岁才转头对孟苍岳说:“麻烦定远将军,替我准备些吃食来。”
后者立即对身边侍从耳语几句,很快便端上了许多吃食。只见那一大桌子,都是齐今岁平素爱吃的菜。
她怔忪间,便听孟苍岳解释道:“我外孙女身子不好,这些都是特意为她备的。”
齐今岁鼻子一酸,连忙借转头招呼石像妖的动作,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待石像妖大快朵颐一顿后,齐今岁便带着它离开定远将军府,去了修旧铺。
铺子里亮着灯,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在里面擦桌子,是云苓。
见到齐今岁的脸色后,云苓大吃一惊,连忙给她把了把脉:“鸱久大人,您脉息细浅无力,气血两虚,需静养温补,万不可再动气劳神了!”话落便匆匆往济春堂走,“您等着,我这边去为您熬一碗补血的汤药来!”
见他着急的背影,齐今岁心里暖洋洋的。再转头一看,才发现季朝晏的脸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
第29章 你见过我娘亲?
“不若等你调养好身子,再来修石像妖?”他终究是没忍住劝道。
齐今岁摇了摇头:“它身子残缺定然不好过,我同它有约定在先。它既已完成了我开出的条件,那我也应当早些兑现承诺才是。”
她一向重诺,最不喜违背诺言。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季朝晏终究是没有再劝,而是默默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他想,与其再用争执消耗她的精力,还不如让她早些修完,也能早些回去歇息。
齐今岁自然知道自己的身子,只是她一向体弱,便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头晕眼花的状态,渐渐不将这些当成大事。反正死不了,若是太为此忧心,反倒使她在许多事上畏首畏尾,那多么得不偿失啊。
于是,齐今岁便摘下面具,如同往常一般为石像妖拼凑起了身体。
季朝晏在屋外,听里头的叮叮当当声,比往常都要响得久一些。但被齐今岁那句,若被人看到相貌,鸱久或许再也不会存在,牢牢钉住了他想要推门而入的双腿。
在他即将被焦躁吞没的时候,里头的声响终于停下,白光一闪。
终于,结束了。
这时,云苓也熬好了汤药端来。
季朝晏敲了敲门,便听里头传来齐今岁虚弱的声音:“进。”
他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去,见齐今岁还好好地坐在椅子上,只是面色苍白些,悬着的心总算是微微放下了几分。
云苓将汤药递上,浓烈的苦味袭来。齐今岁眉头一皱,并不想喝。但见面前一人二妖担心的神色,还是叹了口气,接过药碗,苦着脸一口气喝了下去。
不知是药起了效,还是热气熏的,她唇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云苓又为她把了把脉,不禁叹道:“不愧是鸱久大人,身子如此虚弱,还能坚持到现在。如今喝了药,只要好生休养,想来是没有大碍了。”
齐今岁感激笑道:“多谢。”正当她起身欲走,又听石像妖小心翼翼开了口:“鸱久大人……那……那个,俺现在没地方去……”
毕竟原本属于它的位置,已经被新的石像替代了。
她点了点头:“这铺子里平时也没人,你先待在这儿便是,待我好些,再帮你找去处。”
石像妖明显很兴奋:“多谢鸱久大人,您和您的母亲一样,都是好人!”
齐今岁往外走的脚步猛然一顿,回身问它:“你……见过我娘亲?”
石像妖理所当然点点头:“这云京城里的大多数人,都去俺面前许过愿。您和您母亲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俺第一次见您就认出来了。”
再次听到娘亲的消息,齐今岁的心跳得飞快,追问道:“我娘亲许了什么愿?”
石像妖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她当时肚子越来越大,给俺带好多好吃的,每次来都只许一个愿望。”
“是什么?”
“她说,希望她的孩子能当个寻常人,不要像她一样……”
齐今岁急急追问:“还有呢?”
”
第30章 小马
石像妖一脸懵懂,摇了摇头:“没有了,每次她都只说到这里,俺也很想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当个寻常人,不要像她一样?
不要像她一样,是什么样呢?
齐今岁正百思不得其解,就听石像妖乐呵呵道:“俺倒是觉得,您和您母亲一样也很好。又美丽,又善良,又温柔……”说着说着,它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听起来有些难过:“俺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想到去世的母亲,齐今岁反倒安慰道:“这么多年你还记得她,我娘亲在天之灵,定然会很开心。”
闻言,季朝晏这才听出,她的母亲已经去世。顿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二人一同走出仁丰坊,即将分别之时,他才憋出一句:“你娘亲在天有灵,见你长成如今这般好的模样,定然也很欣慰。”
齐今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安慰她。
她勾了勾唇,还没说话,就见季朝晏抬头望着深青色的天空,说道:“我父亲也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说不定,他们此刻,都正在天上看着我们。”
不知是不是月光太微弱,齐今岁竟从他利落的侧脸上,看出了一丝罕见的脆弱。
她并没有多问,也抬起了头,望向星星点点的夜空。
“嗯”了一声,轻声道:“一定是的。”
……
齐今岁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又快亮了。或许是昨夜被石像妖吓得太狠,下人们都躲起了懒。她悄悄从后门进府,一路上竟连一个人也没遇见。
秋溪和冬菱依旧没睡,点着微弱的烛光等她。
齐今岁拖着沉重不已的脚步,生生扛到进了梨霜院,才将包袱一扔,安心倒下。
第二日下午醒来,便有丫鬟婆子端着吃食汤药鱼贯而入。她揉了揉朦胧的双眼,定睛一瞧,竟都是些益气补血之物。不由苦着一张脸道:“冬菱,我好生休养几日便是,用不着吃这些东西。”
齐今岁觉得补血的药材有股怪味,向来不喜。更何况,昨夜已经盛情难却,喝了云苓的补药。如今更是不肯再多喝一口。
冬菱无奈笑道:“姑娘,这回可不是奴婢准备的,这些都是您外祖父定远将军吩咐人备下的。”
齐今岁一怔,“外祖父怎会突然给我送这些?”
秋溪理所当然道:“将军早上派人来叫姑娘,说是给姑娘买了匹小马。可姑娘你当时正在昏睡,于是将军便担心地连忙请了御医来,给你开下了这些补药。”
“小马?”齐今岁眼睛一亮,立刻从她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
秋溪点点头:“将军说,姑娘身子太弱,得多动动,学学骑术也能强身健体。”
这可真是刚瞌睡就递来了枕头,想到往后便能在马背上自由驰骋,齐今岁再也按捺不住,将被子一掀。
“快替我梳洗,我现在就要去找外祖父学骑马!”
她兴致冲冲,病容一扫而空。
只是她双脚刚踏上地面,便又眼前一黑。
秋溪和冬菱的惊叫声响起:“姑娘!
第31章 家人1
再醒来的时候,齐今岁便发现,整个梨霜院都站满了人。
床前是一脸担忧的外祖父,舅舅和舅母站在他身后,再往外便是两位双生子表兄。
见她睁眼,舅母不禁用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多谢上苍庇佑,咱们岁儿总算是醒了。”她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放下手后,便不再掩饰面上的忧愤,“这么多年,齐允文究竟是如何当的父亲?好好的孩子竟然被他养得如此孱弱!”
舅舅虽未开口指责,但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他对舅母所讲之话的认可。
孟煜明情绪更是激动:“岁儿妹妹,往后你就安安心心住在将军府,表兄也能养你一辈子。那个齐家,不回也罢!”
齐今岁不由得在心中感叹,不愧是母子,他脸上的愤怒与舅母简直是如出一辙。
孟煜风的性子则似舅舅,更温吞些,皱着眉问,“岁儿妹妹,御医说你是因失血过多引起的气血两虚。究竟发生了何事?无缘无故你又怎会失血过多?”
此事的确难以解释,齐今岁脑子混沌一片,既不愿欺骗面前这些真心以待的家人,也不敢说出实情,“我……”
正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孟苍岳便虎着脸开了口。
“岁儿刚醒,身子还虚着,你们这些人就别急着逼问她了!”
舅舅与两个表兄这才一脸恍然大悟,连连称是。舅母则擦拭着眼角,满眼愧疚,“是是是,都是舅母考虑得不周到,岁儿你饿不饿,想吃什么?舅母这便着人去准备。”
他们眼中并没有一丝被外祖父责备的不满,满溢的尽是对她这个外甥女的心疼。有如此心地纯良的家人,齐今岁顿觉,老天待她还是不薄。
她弯起唇角,笑得乖巧:“外祖父、舅舅舅母、两位表哥不必担心,岁儿已经好多了。”又嗔道,“外祖父,舅舅舅母与两位表哥都是在关心岁儿。您这么凶,若是吓得他们往后再也不敢关心岁儿了,可如何是好?”
或许是察觉到了大家的真心,齐今岁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原本就该属于她的小女儿神态来。在定远将军府里,她不再是需要单枪匹马为自己挣命的鸱久,就只是被家人们关心爱护的齐今岁,而已。
她这番俏皮话将房中凝重的气氛打散,众人都不自觉舒展了眉头。
孟苍岳也忍俊不禁地摸了摸她的头,语气中满是无奈,“你这孩子,鬼精灵。”语气虽嗔怪,但面上尽是欣慰。
怎么能不欣慰呢?
他这个外孙女,自小爹不疼娘不在。他又远在边关,即便想要照拂也是鞭长莫及,顶天了也只能多给她送些东西。可这些,又哪里能弥补得了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所缺失的爱?
偏偏外敌时时侵扰,他这个外祖父即便想多待她好,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齐今岁被扔在谷潭,独自长大。因此,她便也养成了比同龄小姑娘要更独立、也更待人防备的性子。
第32章 家人2
原本他还担心,贸然将齐今岁带回将军府,会让她产生寄人篱下之感,反倒弄巧成拙。如今看到她终于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同他撒娇,孟苍岳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能够放了下来。
见齐今岁还能说笑,精神尚佳,一屋子人这才散开了去。
可不知为何,孟苍岳却没走。
“外祖父,您有话要说?”齐今岁自然是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同亲人也不必拐弯抹角,便直截了当问道。
孟苍岳沉吟道:“御医说你身子严重亏空,若不悉心调理恐怕日后会落下病根。”想到御医严肃的叮嘱,他眉心瞬间挤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愁容不展的模样,让他看上去瞬间又老了几岁。
听到这,齐今岁的心不禁往上提了提。
难道说,外祖父特意等旁人都离开了,是想单独问她这件事?
外祖父已年迈,本该颐养天年,却还要为了她担心。齐今岁心下不忍,抿了抿唇,“外祖父,我……”她刚下定决心,要将事情的原委全盘托出,却见外祖父朝她递来一个宽慰的眼神。
“你合该好好在家休养几日,往后便跟着外祖父一同习武。姑娘家家的,在外奔走,总得将身子骨练好。连骑射都不会,像什么话!”
齐今岁一怔。难道外祖父已经知道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问,就见孟苍岳已经起身往外走去。踏出房门那瞬,低低的叮嘱声传了进来:“还有,往后会给你留门,但莫要回来得太迟。”
魁梧的身影走远,齐今岁望着门外盛放的梨花,出神许久。
直到秋溪进了门,将手中食盒献宝似的举到她眼前。
“姑娘,你猜猜这是什么?”
见她神秘兮兮的模样,齐今岁也很配合:“什么?”
秋溪神秘地眨了眨眼,然后便将食盒中的一盘盘糕点都端了出来:“孟夫人听说姑娘你不爱喝补药,便特意命人将补血的药材与药材结合,做出了这些食补的糕点来,你快尝尝!”说着便拿起一颗桃花状的小糕点,要喂她。
怔愣间,齐今岁便没有拒绝,乖乖张嘴咬了一口。绵密的香甜在唇齿间化开,将药材的苦味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
“老天有眼,如今咱们姑娘总算是得了亲人的疼惜,也是苦尽甘来了。”
齐今岁没有答话,转头看了眼窗外的暖阳。
娘亲,这才是你拼了命也想带我来的世上,对吗?
……
过去的齐今岁对自己的身子其实并不在乎。她总是想着,这幅残破的身子在世上多活一日便要多一日的辛苦,再坏也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只是现在,她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十分强烈的信念,想要将身子养好。
毕竟,有人在乎。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齐今岁没再踏出梨霜院半步,每日认认真真地喝药、吃饭、睡觉,以求早日康复。
知道她喜静,舅母并未来打搅。但从每日送来的饭食也能看出,她对齐今岁有多么用心。
第33章 俺要去找林琢玉1
在齐今岁好生休养的这段时日,梨霜院虽没什么人来打搅,却来了妖。
石像妖出现的时候是深夜,它不声不响地站在窗外,也不出声叫她。齐今岁愣是被它直愣愣的目光看醒,睁眼时还吓了一大跳。
“你做什么?大半夜的想吓死我吗?”心脏狂跳间,她语气并不客气,顿了一瞬,又问,“你是怎么进来的?没有被人发现吧?”
石像妖却并没生气,只是挠了挠硬邦邦的脑袋,傻呵呵道:“对……对不住,俺是让云苓送俺来的。”
说着,它张口吐出那颗玛瑙珠子,双手捧到齐今岁面前,“俺听说,这上头的妖息对你的身子有帮助。你修了俺好多次,这妖息本就应该归你,俺特意给你送来。”
齐今岁也不推辞,接下珠子,疑惑道:“你大半夜来找我,就这事?”
石像妖嘿嘿一笑:“的确还有一件事,俺……是来和你告别的。”它一顿,像是下定了决心,“镇国寺已经有了一座新的麒麟,俺也不想再回去。”
齐今岁皱了皱眉:“那你打算去哪里?”
“俺要去找林琢玉。”
齐今岁默然一瞬,问道:“林琢玉坟前的贡品或许还没有镇国寺的多,你当真想好了?”
孰料,石像妖神色坚定地点了点头:“俺想好了。”它金元宝似的嘴巴一咧,露出一个再纯真不过的笑容,“她是创造俺的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需要俺帮她完成愿望,就能给俺吃食的人。俺要去守着她的坟。就是……就是……鸱久大人你能不能偶尔,只要偶尔带些好吃的去看俺就行。”
见它并不像开玩笑,齐今岁便也真心实意地莞尔:“好,我答应你。”
语毕,她便轻声念了句咒语,玛瑙珠子立即自内而外亮了起来。一道红光从珠子里飘出,渗入了齐今岁的心口。
齐今岁心口一烫,只觉那股温热瞬间传遍了全身,病已然好了大半。
她将玛瑙珠子重新塞回石像妖口中,笑道:“多谢你今夜特地送珠子来,趁天色还黑,赶紧去找林琢玉吧。”毕竟它这么大块头,白天在街上行走也的确不方便。
石像妖点了点头:“那俺走了,你可一定要来看我。”正要转身,又回头补充道,“带上好吃的!”
齐今岁忍俊不禁道:“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朝它摆摆手,“快去吧,再会。”
石像妖这才心满意足地顺着云苓从地底下伸来的根须离开。
梨霜院重归寂静,齐今岁趴在窗边,望着天上皎皎明月,心中无比安宁。
……
多亏了石像妖深夜送来的妖息。第二日,前来为齐今岁诊脉的大夫终于开口道,“齐姑娘身子已然大好。”
她迫不及待问:“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去学骑马了?”
大夫迟疑地看了眼一旁定远将军的神色,摸了摸花白的胡须,不敢轻易答应:“这……”
齐今岁生怕他说出一个“不”字来,连忙打断:“那便是可以了!”
第34章 俺要去找林琢玉2
她转头看向外祖父,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外祖父,您为岁儿买的小马,岁儿到现在都还没见过呢。”
住到将军府这段时日,齐今岁最大的收获便是学会了撒娇。她发现,用这一招对付自己威严的外祖父,简直屡试不爽。
外祖父神色有了松动,问那大夫:“不必顾虑,你给老夫个准话便是。”
齐今岁的心瞬间悬了起来,便见那大夫点了点头:“多活动对身子有益,但要循序渐进,切不可操之过急……”又唠唠叨叨地嘱咐了许多。
齐今岁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一叠声地应了下来。本以为自己闷了这些天,如今总算是能如愿以偿,去马场学骑马。
却见外祖父一脸为难:“我今日要进宫,恐怕没时间教你。”
话落,齐今岁眸光瞬间暗淡。
见状,孟苍岳目露不忍,大手一挥:“无妨,大不了不进宫便是,外祖父今日便留在家里,陪我的岁儿。”
齐今岁被自家外祖父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惊得一身冷汗,连忙出言阻止:“不用,不用,我听说煜明表哥骑射功夫也很厉害,让他教我便是。外祖父您便忙自己的去吧。”抗旨不尊可是大罪,若是因为她任性而害了整个孟家,那她可就罪过大了。
孟苍岳本想亲自教,但在齐今岁的劝阻下终究是没再执着。将孟煜明和孟煜风都叫来耳提面命了一番。
“但凡岁儿身上多出任何一道伤口,你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见兄弟二人拍着胸脯保证,他才冷哼一声,换上官服,进宫去了。
齐今岁望着二位兄长,笑嘻嘻道:“听闻砚山马场,风景秀丽……”
“不可!”话未说完便被孟煜风打断,他皱起了眉,“砚山马场虽风景一绝,但山路崎岖不平,实在是不适合初学骑马者。”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有我们两个保护,岁儿表妹一定不会出事的!”孟煜明一向对自己的身手十分自信。
孟煜风不为所动:“我看你就是自己想去砚山马场玩,万一岁儿表妹出了什么事,小心祖父回来家法伺候!”
孟煜明一顿,随即梗着脖子道:“小爷我才不怕呢!今日我还非得带岁儿表妹去砚山马场不可!”
见自己这弟弟又开始犯倔,孟煜风显然也动了气:“你!”
眼看场面陷入僵局,齐今岁连忙朝他眨巴眨巴眼,撒娇道:“煜风表兄,你就让我们去吧。我保证,一定会老老实实跟在你们身边,绝对不乱跑!”
这句话一说出口,就连齐今岁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怎的自从搬到了将军府,她对于撒娇卖乖这一套都熟练得信手拈来了!
孟煜明向来识时务,见孟煜风神色似有松动,连忙跟上,也学着齐今岁的模样,抱着他的胳膊撒起了娇:“哥——你就放心吧,我以性命担保,绝对不会让岁儿表妹出半分差池!”
一个皮肤黝黑的七尺男儿,学出了一副小女儿姿态。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第35章 小马1
孟煜风对自己这不着调的弟弟简直没眼看,嫌弃地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又见齐今岁眼中装满了期待,最终无可奈何地点了头:“行,就去砚山马场,但你们得答应我——”
齐今岁和孟煜明眼睛双双一亮,像两只小狗似的齐刷刷点头应道:“答应,答应,全都答应!”而后便欢呼一声,如两道旋风似的飞走,各自去准备了。
只剩孟煜风坚持不懈地念念叨叨:“多带些人手出门,一定不要乱跑,一定要……”他站在原地,望着两位贪玩的弟弟妹妹,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唇角却是上扬的。
这两个人一个自小被孤零零扔在谷潭老家,一个在边关出生长大,都未曾如普通孩童般拥有一个圆满的童年。
罢了,让他们随心意去玩一玩,也好。
孟家乃武将世家,就连寻常家丁都有几下身手。是以除了两位哥哥安排的十多位家丁外,齐今岁便只带了秋溪和冬菱。
她如今还不会骑马,仍旧乘车前往。两个哥哥骑着马,一左一右守在她的马车旁。
一路上,孟煜明的嘴就没停过。
“岁儿表妹,待你学会骑马,日后有机会定要去尘沙关看看。这云京城的风景美则美矣,但终究是没有尘沙关的大气磅礴。”
“你别被尘沙关这个名字吓到,以为那里全是尘土和黄沙,嗯……”他犹豫一瞬,“虽然是有着漫天的黄沙,但是城内聚集了各族往来的商贾,热闹非凡。城外更是有水草丰美的小洲,如同仙境一般。”
隔着车帘,齐今岁听得津津有味,“好,我定要去瞧瞧。”
就在这时,孟煜明疑惑道:“路上怎么这么多人?都是女眷的车架,看起来也不像是去马场的啊。”
沉默一路的孟煜风终于开了口:“砚山不仅山脚下有马场,山腰还有座名为弘法寺的寺庙。听闻这弘法寺极为灵验,想来这些女眷都是去寺里上香祈福的。”
马车内,齐今岁偷偷弯起了唇角。
她非要来砚山马场,除了的确被这的风景吸引之外,另一个原因,便是为了这砚山上的弘法寺。
镇国寺麒麟石像被换,住持被杀,可谓是倒霉到了极点。可偏偏,那已经寥落了许多年的弘法寺,却突然香火旺盛了起来。
这其中定然有不为人知的隐情。既然都要出门,齐今岁便想着,倒不如顺路过来看看,也省得到时候特意多跑一趟。
最是一年春好处,砚山作为京郊踏春的好去处,不仅是弘法寺,就连马场里都来了不少世家公子和贵女。
嫩草将光秃秃的黄土地覆盖,柳枝也已抽条,如一条条浅绿色的帷幔,挂在围栏边。
马倌牵来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这马四肢修长、蹄大厚实,看上去年岁尚小,但走了这么远的路,依旧器宇轩昂,炯炯有神。即便是齐今岁这个外行也能看得出,这是一匹难得的好马。
“不愧是祖父亲手挑的马,果然非同凡响。”
第36章 小马2
孟煜明忍不住赞叹出声,即便他在军中长大,也见过不少战马,但如面前这匹一般血统纯正的汗血宝马,那也是不多见的。
齐今岁惊奇地瞪大双眼:“这便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说着,她突然有些踌躇,“这样的良驹不可多得,理应用在更重要之处,给我当坐骑,未免也……有些太浪费了。”
她这话一出,两个哥哥便有些不乐意了。
“岁儿表妹,切不可妄自菲薄。”这是孟煜风。
“正因它是良驹,才堪堪可配得上我们岁儿!”这是孟煜明。
齐今岁不免一怔,毕竟从小到大,都没有人如此认真地同她说过这些话。
孟煜明兴致勃勃催促道:“岁儿,快给你的第一匹小马取个名字吧!”
齐今岁好奇道:“表哥们的第一匹马都叫什么名字?”
孟煜明神色变得怀念了起来:“我的第一匹马叫烧饼,长得又高又壮,与我一同经历了数十场大大小小的战役,最后在战场上丧了命……”
气氛陡然凝重了下来,孟煜风出声打断:“我的第一匹马也是成年马,名字叫瑞雪。当时我俩身量都还不高,光是为了上马,都花了好几天功夫。之后练习骑射,也没少从马背上摔下来。”
孟煜明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语气有些酸酸地道:“祖父还真是偏心,明明知道马匹从小养起更好驯服……”话没说完,就被孟煜风打断。
“这你可就错怪祖父了,我可记得当时是你非吵着闹着要骑大马,还说自己不怕摔不怕疼。祖父连声夸你有志气,连带着我也被你连累,小小年纪就只能骑大马。”
兄弟俩一来一回甚是有趣,齐今岁默默看着,在一旁偷偷捂着嘴笑。
“我想好了,我这匹马就叫——吵吵!”
孟煜明立即反应过来,抬手就赏了她一个爆栗:“好哇你,竟敢嫌哥哥吵是吧!”
齐今岁哎呦一声,然后笑嘻嘻跑开,去摸小马:“吵吵,你以后就叫吵吵啦。”
小马朝天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个名字十分满意。
又是一番闹腾,最后还是孟煜风提醒道:“别忘了今日是来教岁儿骑马的,你们再继续玩下去,回到家祖父若是问起来,可想好如何交代了?”
二人这才收敛了一些,一个正儿八经开始教,一个认认真真开始学。
齐今岁虽没有亲手驾驭过马匹,但也与季朝晏同乘过许多次,加上又是匹适合她体型的小马。如今学起来便十分得心应手,不过半个时辰便能游刃有余地驾着马了,就连孟煜明都惊叹道:“难不成岁儿表妹竟是骑术天才?”
她想到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夜晚,也只能尴尬地笑着摆手:“没有,没有,这马比较好骑罢了。”
总而言之,提着一颗心来的孟煜风和孟煜明,终于是松了口气。看样子,以岁儿表妹的骑术,应当是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二人万万没想到,只是一瞬的分神,马场中便不见了齐今岁的身影。
第37章 你不是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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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你不是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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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破此浮生,方见真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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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破此浮生,方见真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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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救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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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救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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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修房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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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修房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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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纵火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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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纵火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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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对,找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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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对,找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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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求个一儿半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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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求个一儿半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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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永结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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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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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普普通通的大家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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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他是你的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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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十六年前的狼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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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缉妖司司主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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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一问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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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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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谁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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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真真假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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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五彩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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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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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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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狡诈和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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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好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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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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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我好像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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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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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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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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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你娘亲,还活着
孰料那女子却并不死心,仍旧日日都来。不让她进寺,她也不吵不闹,只静静地坐在门边的台阶之上,等着无尘能够出来见她。
小僧揣着无尘决绝的话语,出门见到那清秀的女子后,忍不住叹了口气,用不忍将那些话语润色了一番,才说了出口。
即便如此,仍旧伤人。
女子的表情碎裂了一瞬,又重新粘合起来,“无妨,我继续等便是。”她还年轻,也不被家里看重,有的是时间同他耗。
小僧不住地摇头,“施主这又是何必呢?无尘师兄乃出家之人,断不可能还俗的……”但他心知,自己苍白的话语并不能劝解这女子半分,于是也不再多说,转身回了寺里。想着她恐怕是一时被冲昏了头脑,或许日子长些,便能想明白,那时自然也就不会再来了。
可这一耗,便是两年。女子从豆蔻年华苦等至今,眼见着就要错过谈婚论嫁的大好时机。
无尘案上那本经书也被他一翻再翻,书页都起了卷儿。
他又推开门,同女子见了一面,说了比两年前更心狠的话语。终于迫使那女子心碎离去,她只留下一句“你莫要后悔。”便从此再未上过山。
便是这天,无尘回到禅房,提笔圈下了经书上那一句“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他像往常一般,点燃线香,插入香炉,打算诵经。只是这回,明明做过千百回都没出过差错的动作,却偏偏不知为何割破了手。殷红的鲜血落在香灰之中,滋生了妖灵。
自那以后,无尘似乎并未发生丝毫变化。旁人都说,无尘向佛之心纯然肺腑,如今那女子总算不再上山动摇他的心志,于他而言也算是渡过了一次情劫了。
只有无尘自己知道,他那颗心,经受了怎样的动荡。
在那女子的死讯传来之前,无尘一直坚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直到这天,他在上山来礼佛的香客口中,听到了她的名字。
“那姑娘是家中长女,在家中最困难之时出生,于是爹娘便觉得家中所有一切,都因她这个灾星而起。两年前,她爹一直想将她许配给镇上的老财主,她拼死跑出家门,宁死也不嫁。”
“哦呦,世上怎的会有如此狠心的爹娘,那老财主的年纪大到能当她祖父了!”
“唉,谁不说是呢……”
“那为何,半月前,她却突然同意嫁了?”
“不知为何,街坊邻居都说,她在外头有个情郎,是被抛弃了,心死了。”
“可知那情郎是何人?”
“不知,她守口如瓶……”
两位夫人叹息着离去。僧人手中佛珠骤然断裂,独坐佛前的无尘睁开了眼,眸中汹涌着的,是不该出现在出家人眼中的情绪。
压抑了这么久,理智在瞬间崩盘。他起身便往外走,一路问到了女子的墓前。一座潦草的新坟,坟前甚至连祭品都没有。
无尘在墓前枯坐了三天三夜,寺中僧人们都在担心,他是否会就此一去不回。
但他还是回了弘法寺,只是比从前更为沉默寡言,常常点燃香炉诵经,一坐便是一整天。仿佛要用这般苦修,去抵消些什么。
在无尘的诵经声中,香炉妖逐渐生了意识。
在某次夜深人静之时,无尘开口说出那一句“若能再见她一面,让我做什么都甘愿。”
香炉妖便是在那夜,彻底苏醒了过来。
他编造的第一个幻境,客人便是无尘。幻境中,无尘还了俗,与女子成婚,过得清贫却又安逸。
见无尘在佛前入定,寺中其他人还以为他参悟了什么。却不知,他的欲念日日被香炉妖吸食,整个人日渐虚弱不堪。
而香炉妖很快便不满足于吸食他一人的欲念,想要拉着整座寺庙的僧人、香客进入幻境。可就在这时,无尘却突然醒悟了过来,将香炉与那本《二十四章经》用符咒封印在寺中一棵老树底下。
香炉妖深感背叛,从此生了怨气,直到被慧真无意间挖出,才得以重见天日。
看完这一切,却并未发现一星半点与娘亲有关的记忆,齐今岁很是失望。
她将经书中的妖息收好,便默不作声要往外走。
此时,香炉妖却突然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叫住了她,“没有得到你想要的,你甘心就这么走了?”
齐今岁脚步一顿,回身看他,静静等他的下文。
香炉妖道:“我知道你来这,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人。你凑近些,我告诉你。”
齐今岁蹙起眉头,怀疑有诈,“你会这么好心?”她深知,他并不是什么良善的妖灵。
香炉妖突然笑了,这笑同他过去的讥笑不一样,的确像是发自内心一般,“无论如何,你也算是帮了我。”
齐今岁看了眼他身上的锁妖链,心道他如今被这样绑着,也无法作出什么幺蛾子,索性上前,附耳,想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于是便听见,香炉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身上有一半妖族血统。”
齐今岁心道,就这?
她轻嗤一声,正要离开,又听香炉妖道:“你的娘亲,还活着。”
齐今岁只觉耳边轻嗡一声,周身像是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笼住,一时之间再也听不见外头的任何声响。
她的娘亲还活着?
“不可能!”齐今岁断然否认道。
若是娘亲还活着,为何这么多年从未来见过她一面?即便是有苦衷,不管她有再大的苦衷。为什么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香炉妖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提醒道,“小声一些。”说着,他恶作剧般扯出一个笑来,“你娘亲,是狼妖。”
狼妖,是禁妖令上排在首位,不允许在景朝出现,见之便要杀无赦的唯一妖族。
是十年前,在上元节宫宴中,袭击景和帝,杀害了季朝晏父亲,令他自幼丧父的妖族。
是季朝晏恨之入骨的妖族。
她娘亲,竟然是狼妖?
第72章 别死在这里
她,竟然有一半狼妖血脉?
走出大狱的时候,齐今岁整个人都十分恍惚,以至于在见到季朝晏时,即便戴了面具,情绪还是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少年一瞬间皱了眉头,“怎么了?那妖物同你说了什么?”
好端端的人,怎么进了一趟大狱,出来就成了霜打的茄子似的。他认识鸱久这么些日子,知道她身子不似一般人强健,总是虚弱至极。但无论什么时候,都未曾见过她这样的神色。就仿佛,支撑她内心的砖瓦,被人敲碎了一块似的。
齐今岁停下脚步,好一会儿眼神才聚焦到季朝晏的脸上。
说来这人也是奇怪,方才她进大狱之前,他明明还是一副对她猜忌至深的模样,现在却又一脸焦急,仿佛她对他有多紧要似的。
倒还不如一直猜忌她呢……
齐今岁想着,若他对她没有这么好,她可能还会好受一些。也不用提着一颗心,像是整日都走在悬崖边上,晃晃悠悠,不知何时便要被戳破真相。
一想到少年琥珀色的眸子,某天看向她时,里面要装满憎恶。她胸口就像是什么堵住,闷得她无法呼吸。
“没说什么,我累了,先回去了。”少女唇色苍白,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话落不等季朝晏回应,便朝缉妖司的大门走去。步伐沉重得,仿佛有恶鬼抓着她的双脚,拼命在往地底下拖。直要将她拖入无间地狱。
齐今岁浑浑噩噩回到梨霜院,当天晚上便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秋溪和冬菱不知其中缘由,只以为她从缉妖司回来,被大狱里的污秽之气冲撞,故而才又病了一回。
将军府的下人们半分都不敢再瞒,孟苍岳心急如焚,立即派人去请了太医来。可一连好几天,上好的汤药灌下去,却仍旧不见好转。
急得孟煜风孟煜明两位兄长都忍不住在背地里质疑这云京城太医的医术,又将军中的医师、方外的游医找了个遍,最后才得出结论。
“姑娘这是心病,她身子本就孱弱,如今有事郁结于心,无法排解,便淤积在体内,成了病。”医师们捋胡子的捋胡子,摇头的摇头,纷纷表示,“若非姑娘自己想通,恐怕这病很难好。”
冬菱偷偷在夜里请了参妖云苓来,后者给齐今岁把了脉,也是一筹莫展,“若我还有根须能煮汤药给鸱久大人喝下,她或许还能好,只是当时为了救治周家老太太,我已经用掉了最后一根根须……”
两个丫鬟的眼睛被他前一句话点亮,又被他后一句话熄灭。
“当真没有办法了吗?”秋溪急得红了眼眶。
“我再去找找,我再去找找……”云苓自言自语着离开了将军府。
……
齐今岁一直在做梦。梦里是一片幽静的森林,小小的姑娘赤着脚,在林中仓皇奔跑。
“娘亲,你在哪里,娘亲……”哭喊声惊慌而又微弱,如同正被捕猎的小兽。
几个孩童,嬉笑着在后头追赶,还一边朝她身上扔石头。
“你根本就没有娘,你娘死了!就连你父亲也不要你!”
“我娘说你就是个灾星,谁和你走得近都会倒霉!你娘就是被你克死的!”
齐今岁被逼到角落里,泪流满面摇着头道:“我不是!我不是灾星!我没有克死我娘亲!”
那群孩童不依不饶,仿佛非要她承认自己是灾星才肯罢休似的,不断地从地上捡起小石子、树枝,一股脑往她身上砸。
“你就是!你就是!”
齐今岁被逼至绝境,却半分不肯松口。坚硬的小石子如雨点一般,砸到她的头上、手臂上,每一下都仿佛要在她身上砸出一个坑来似的。比起疼痛来,更令她难以忘怀的,是那铺天盖地的屈辱。仿佛全世界都在向她证明,她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那瞬间,小小的齐今岁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既然她的存在不为天地所容,那今日她即便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在乎。
也好……
她唇角突然掀起了一丝,苍白的笑意。猛地起身,就往森林边上的悬崖跑去。
孩童们见状,目瞪口呆:“难不成她要跳崖?!”
“啊——她竟然真的要跳崖!”
“你别跳!你跳下去,我们岂不是成了杀人凶手!”
齐今岁根本没有理会身后的呼喊,一心只求解脱。
可当她一脚踏空之时,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往下坠。一根粗壮的树枝,死死地拖住了她。有位白胡子老头站在树上,朝她笑。
“哎呀呀,小丫头,能不能换个地方死呀?”
齐今岁心中悲愤交加,她都决定去死了,怎么还不让她死个痛快!
身后那些孩童早就被眼前这惊异的场景吓得拔腿就逃。反倒是齐今岁觉得自己是个将死之人,也顾不得那么多。
她转身就往别处走。
走到一处河流,打算将自己溺死,被树枝拉住。
看到一块巨石,打算冲上去撞死,也被树枝拉住。
齐今岁忍无可忍,怒气冲冲指着那老头质问道:“你有完没完!”
老头摸着自己的胡子,老神在在道,“没办法呀,丫头你挑的,都是我的地盘。”
齐今岁无可奈何,只能问道,“那你告诉我,从哪里开始,不是你的地盘?”
老头沉吟一瞬,然后抬手指向了整片山脉的尽头,“这整片山脉,都是我古槐君的地盘。”他笑意盈盈,“小丫头,你若是想死,就等长大了,有力气走出这片山脉再死吧。”
很久以后,齐今岁才回过味来。这老头打从一开始就是要阻拦她去寻死。
后来,她拜古槐君为师,有了自己的责任与信念,哪怕是长大到能离开那篇山脉,却再也没想过去死了。
“丫头,快醒醒,别死在这座山上。”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古槐君的声音,齐今岁突然就睁开了眼。
死老头,都死了这么久了,还来吵她睡觉。
齐今岁心里偷偷埋怨着,鼻子却一酸。
第73章 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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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所谓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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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赏花 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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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水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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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败坏我母亲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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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手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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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梨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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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令人钦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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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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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戴鸱旧面具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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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祥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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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个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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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块生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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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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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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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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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叫本候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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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是吧,这也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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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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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禁妖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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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镇国寺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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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绝无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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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真是个迂腐的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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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祠堂听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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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她得了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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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改日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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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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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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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心中没鬼,但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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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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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万事当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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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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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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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那我也帮你揉揉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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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金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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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揍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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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林琢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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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你见过我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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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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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家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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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家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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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俺要去找林琢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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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俺要去找林琢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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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小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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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小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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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你不是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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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你不是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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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破此浮生,方见真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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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破此浮生,方见真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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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救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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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救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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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修房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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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修房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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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纵火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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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纵火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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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对,找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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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对,找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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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求个一儿半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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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求个一儿半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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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永结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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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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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普普通通的大家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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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他是你的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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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十六年前的狼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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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缉妖司司主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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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一问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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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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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谁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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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真真假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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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五彩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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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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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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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狡诈和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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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好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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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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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我好像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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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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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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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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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你娘亲,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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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别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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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败坏我母亲的名声?!
“称病?”
正在齐今岁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便听到水榭周围突然传来一阵阵骚动。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姑娘!快去叫大夫!”
慌乱的脚步声与呼喊声此起彼伏。
出事了!
齐今岁匆匆折返,便见水榭周围的女眷们,一个个都神情痛苦地扶着头,更有甚者,直接昏了过去——孟寒月便是其中一位。
齐瑶华不知何时冲了出来,见到自己娘亲昏迷,吓得嗓音都变了调。
“母亲——”
齐今岁只觉眼前掠过一道黑影,转眼间,齐瑶华便跑到了正对着水榭的观澜亭里。
这些年来,孟寒月虽待她不亲近,但无论如何,也是她的姨母。齐今岁也并不想她出事,于是便也提裙追了过去。
齐瑶华虽平日看着嚣张跋扈,但终究年岁还小,见娘亲不省人事,才露出些与这个年纪相符的神情来。
“大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她抱着孟寒月,抬头望过来的眼神中满是惊慌无助。
齐今岁不自觉软了声调,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别怕。”
齐瑶华眼泪都要出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有人下毒?!”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是那桃花酿!难不成桃花酿有毒?!”
齐今岁紧抿嘴唇,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你我二人也喝了那桃花酿,并无异常。”
说着,她起身看向那被烟雾般的垂帘笼罩的水榭,一阵狂风袭来,吹开了缥缈的垂帘,上面已然空无一人。
“是琴声。”
在场女眷的头疼症状有轻有重,而严重到直接昏倒的,无一例外都是品极高的大人家的女眷。
今日,她们在这场宴席上的共同点,便是坐在了离那水榭最近的位置。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坐得偏远的齐今岁与齐瑶华会安然无恙。
看来,先前那几批来参宴的女眷们并不是装病,而是真的病了。只是或许迫于长公主的权势,而不敢声张罢了。
突然,荷塘对岸的树丛间,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一片艳红的衣角。
是那琴师!
“秋溪同我一起,冬菱留下照看二姑娘。”齐今岁飞速吩咐下去,起身便追。
人命关天,齐今岁只觉得自己似乎很久都没有走得这样快过。
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季朝晏呢?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从始至终都没见过他?”
秋溪这才想起来,回禀道,“说是近日云京城突然出现了许多妖物作乱,小侯爷被缠得脱不了身,整日扎在缉妖司,已经许久没有回过公主府了。”
难怪呢……
女眷们头痛昏迷的症状,看起来实在是像是被吸走了精气。齐今岁这时已有七八分断定,此事定然是妖物作乱。
就连今日这宴席,都像是专为那妖物准备的一场盛宴似的。
若是季朝晏在,凭他那把赤铜剑,这妖物定然也不敢如此猖狂。
齐今岁思绪一团混乱,又疾走半晌,只觉自己难以喘息。
秋溪面露担忧,“姑娘,你没事吧?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那琴师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姑娘的身子可再经不起一点折腾了……”她有些不明白,姑娘素来不爱管闲事,怎的如今竟然对一个并不疼爱她的继母如此上心。
齐今岁摇摇头,“无妨,如今最重要的,便是要找到那妖物。”
说话间,二人便行至了小路末端的岔路口。远远地,齐今岁便认出了前方的院子,“这是……长公主的院子?”她不自觉皱了眉。
齐今岁在花墙后停下脚步,总觉得浓烈的花香中,似乎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妖气。
或许因为琼霄长公主是那人的娘亲,她心中总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此事与他娘亲无关。可妖物既然往这处逃窜,也只能说明,妖物知道里面的人并不会伤害它。
难道,金尊玉贵的琼霄长公主,是被那吸人精气的妖物操控了神智?
齐今岁定了定心神,往院里走去。
与乱成一锅粥的花园不同,这里寂静得有些诡异,仿佛有一道屏障将外界的喧嚣统统阻隔了一般。更奇怪的是,如此气派的公主府,卧房前竟然无人值守。
齐今岁想到侍女传话说长公主身子突发不适,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就连走上玉阶的脚步都急促了几分。
她叩响了房门,里头随即传来了琼霄长公主慵懒的嗓音,“我不是吩咐过,无事不准来打搅吗?”显然是将她当成了府上的侍女。
齐今岁连忙道,“臣女是齐家今岁,听闻公主身子不适,特来问安,不知公主可有请太医?”
里头静了一瞬,“我无事,不必担忧,齐姑娘就不必进来了,免得过了病气。”
眼看长公主似乎并没有要开门的意思,齐今岁深吸一口气,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架势,问出了大不敬之话。
“莫非长公主房中还有其他人,所以才不方便见臣女?”
闻言,就连惯常大大咧咧的秋溪都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连忙扯了扯齐今岁的衣袖,“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房中的长公主还没回答,身后就传来了季朝晏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齐今岁转身,便见玄衣少年负剑而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长腿一跨,便上了玉阶,将齐今岁逼到了门边,“你是说,我母亲,堂堂长公主,将旁人藏在了自己房间里?你可知,此话一旦传出去,便会败坏我母亲的名声,损害皇家威仪?!”
季朝晏眸中满覆寒冰。
听他这话头,齐今岁便明白,他定然是将她的话误会成,逼问长公主屋内是否藏了幕僚。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今岁连忙开口解释,她本意只是想进门查看,妖物是否在内,怕那妖物会伤了长公主。
但身为丞相府的贵女,嘴里又万万不能说出妖物二字,否则往后恐怕会更加解释不清。
齐今岁只能转而说道,“方才在花园中,贵眷们听了曲子之后,便个个头疼难忍。我是跟随那琴师,一路追到这里来的。”
第78章 手脂
季朝晏眼神狐疑,“什么样的琴师?”
也怪他忙于公务,好些日子没有归家,对近日家中之事并不清楚。
齐今岁抿唇摇了摇头,“水榭上挂着长长的垂帘,我只知他身穿红衣,却并不知他是何相貌。”
“你又怎知,贵眷们的头疼,是因那琴师而起?”事发时季朝晏并不在场,他一向只信自己亲眼所见,对于旁人的话语,总是怀疑居多。
更别提,说这话的人,是打从第一面就没给他留下好印象的齐家大姑娘。
他质疑的语气,让齐今岁喉间一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屋内传来了长公主无奈的声音,“若齐大姑娘执意要看了才安心,那便进来吧。”
话落,房门便被人打开,一位容貌明艳的侍女走了出来,做了个请的姿势。
“小侯爷、齐大姑娘,长公主有请。”
季朝晏意味不明地看了齐今岁一眼,便率先提步走了进去。
“母亲安好。”
齐今岁心里无端发涩,但也赶紧追了上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已然卸下妆容与钗环,褪去华服,身着素净的衣裳。打眼看去,并不见一丝方才容貌稠艳的影子。此刻她倚靠在床头的高枕之上,满脸病容。
“起来吧。”她神情柔和,似乎并不计较齐今岁的无礼之举。
齐今岁起了身,眼神不着痕迹地在这屋子里搜寻着,是否有能藏人之处。
长公主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齐姑娘,这屋子里除了我和伺候我的侍女,再无旁人。”
齐今岁抿了抿唇,看向那容貌艳丽的侍女,“不知姑娘可否伸手,给我一观?”
那侍女怔了怔,不知所措地看向长公主,直到后者点了点头,才顺从地将手伸了出来。
齐今岁执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失望之际,也松了口气。
这侍女的手虽纤长,适合弹琴,但指腹、指节、虎口等处,都没有生茧的痕迹。在水榭弹奏古琴的琴师,曲调熟稔,定然是位老手,不可能手部如此细腻光滑。
齐今岁神色算不上轻松,没话找话道,“姑娘的手生得可真好看。”
侍女急忙行了个礼,“姑娘谬赞了,姑娘也……”她本想礼尚往来也夸一夸齐今岁,但看到她明显有些粗糙的双手之后,夸赞的话语便尴尬地卡在了喉间。
长公主道:“这孩子从小便跟在我身旁伺候,都是做一些梳头之类的精细活儿,让我养得十分娇贵。”
说着,她这才看到了齐今岁的双手,不禁哎哟了一声。
“齐姑娘小小年纪,手上怎的生了这么多老茧?快来给我瞧瞧。”
齐今岁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将手往身后藏了一藏,有些抗拒上前。但长公主伸着手在等,脸上的关切不似作假。齐今岁盛情难却,便忍了忍,上前走了过去。
长公主执起她的手,叹道,“可惜了你这一双素白匀称的手,可怜的孩子,听闻你刚被接回云京城不过几个月,在外独自长大,一定吃了不少苦吧。”说着,长公主的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红。
齐今岁呆呆地站在床前,内心默不作声地掀起了惊涛骇浪。从小到大,会真心心疼她的人,寥寥无几。
她没想到,今日初次见面的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竟然会对她露出如此心疼的神色。
季朝晏知晓自己这位娘亲,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心肠最为柔软。思及方才齐今岁在外头的无礼之举,他忍不住轻咳一声,似是提醒。
“你若无事,便赶紧离开,莫要打扰我母亲休养。”
齐今岁回过神来,赶紧抽回自己的手,“今日多有冒犯,还望长公主莫要同我一个乡野长大的丫头计较。”说罢,她又行了个礼,便转身欲走。
“慢着!”长公主在身后唤道。
齐今岁脚步一顿,唇角挂上一丝苦笑。果然,得罪了堂堂一国长公主,哪有那么容易善了的。
她回身,认命道,“今日是臣女的过错,无论公主想如何责罚,臣女都没有半句怨言。”
孰料,长公主开了口,下一句说的却是——
“快将我那特意着人调制的手脂拿来,给齐姑娘带一些回去。”
“是。”或许是齐今岁的神情太过悲壮,侍女这短短的一个字里,竟都藏了止不住的笑意。
齐今岁蓦地抬头,面上的震惊渐渐化为一片难为情。她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十分陌生,此刻就像个头一回得到糖果的孩子似的,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不必了,我平日不用这些东西……”一个修旧匠,手上生些茧子,也是难免的事。
还没等她将拒绝的话说完,侍女便动作迅速地拿了两罐手脂来,塞到了她手里。“姑娘便收下吧,别辜负了公主的一番好意。”
齐今岁便也只能收下,“多谢公主。”到了这种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实在是笨嘴拙舌得厉害,竟一句好听的话也想不出来。
长公主倒也不在乎这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对季朝晏叮嘱道,“今日之事,说起来实在是有些愧对受邀前来的贵眷们。奈何我这身子,不知怎的,突然便倒下了,如今怕是难以起身。”她顿了顿,“好在你回来了,便由你替我出面,好生安抚众宾客吧。待我身子好些后,再向她们赔罪。”
季朝晏问道,“母亲可知,今日之事因何而起?为何您和来赴宴的贵眷们会突然身子不适?”
长公主摇摇头,“不知……许是府中的酒水吃食出了问题?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同她们好生道个歉,至于其中缘由,咱们可以关起门来,慢慢查。”
“是,那母亲好生歇息,外头的事便交给儿子了。”
季朝晏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只能遵从母命,与齐今岁一同往花园去了。
踏入那片混乱之前,齐今岁突然叫住了季朝晏。待他疑惑回头,才道。
“未免旁人议论,我还是与小侯爷分开走比较好。我走旁边那条小道,就此同小侯爷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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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梨汤
话落,她便转身,往右侧的小路走。与季朝晏擦身而过时,她还是忍不住轻声道。
“小侯爷若得空,还是多回公主府看看吧。”
齐今岁知道自己说这话实在是显得有些多事,但长公主是那么善良美好的一个人。她实在是不愿见到,长公主被妖物蒙蔽。
季朝晏若常常回来,说不定那妖物也会因有所忌惮而收敛几分。
少女踏入蜿蜒的小径,没一会儿背影便消失在了花丛中。季朝晏望着那道月蓝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实在是有些读不懂这位齐大姑娘,也从未见过像她这般的姑娘。
怎的会有人,看上去柔弱至极,连阵风都能折断,但偶尔露出的眼神,却那么坚毅?
又怎么会有人,方才明明做出了那么些无礼之举,如今却又像换了个人似的,将事情想得如此周全?
而且,他无端觉得,这月蓝的背影,看上去好生熟悉。
还没等季朝晏深想,管事便匆匆跑了过来。
“小侯爷,您可算回来了!快去前头看看吧!”
季朝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而后便提步,进了花园。
管事一把年纪了,急得满头大汗。过去都是些品级不高的官眷,在公主府里出了事,并未伤及性命,也无人敢说些什么。
可今日来的,可都是高官家的贵眷啊……
太医早就到了,昏迷的贵眷已然醒来,头疼也有所好转。
季朝晏先是朝众人转达了长公主的歉意,然后便问道,“刘太医觉得,今日这事,因何而起?”
刘太医捋了捋胡子,眉头紧锁,“不好说啊……”眼看贵眷们神情紧张了起来,他连忙又道,“但请各位夫人放心,从脉象上来看,各位的身子并未受损。”
闻言,贵眷们的神态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我们好端端来赴宴,怎的会发生此等事情?莫不是有人给我们下了毒?”
“是啊,发生这种意外,公主府总得给我们个说法吧!”
高官的家眷们,向来也是高高在上,从未受过这种委屈。一时之间总也不肯无声无息咽下这口哑巴亏。
混乱中,季朝晏正色道,“诸位放心,此事竟然发生在公主府内,本候定然会亲自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给各位一个交代!”
见他这般保证,贵眷们便也没再为难,散了席,便各自回府去了。
谁知第二日,齐今岁便听说,有官眷将此事告到了御前,圣上勃然大怒,此刻已经禁了长公主的足,不准任何人探望。
“什么?谁告的?”
她正迷迷糊糊更完衣,闻言顿时连瞌睡都醒了几分。
秋溪支支吾吾道,“是当朝丞相,姑娘您的父亲。”
齐今岁这下算是醒了个彻底,她这个爹,告状倒是第一名。想想也是,虽然于她而言,齐允文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但对于孟寒月和朝廷而言,他或许也能算得上是一个尽责的丈夫,以及一个纯直的忠臣。
也只有他敢告皇亲国戚的御状了……
齐今岁突然转头问道,“那季朝晏呢?”
“姑娘不必担心,季小侯爷并未受到牵连。”秋溪如今也算是看出来了,姑娘对这位季小侯爷,也是有着别样的关心。
虽是如此,齐今岁眉间的忧色还是没能消下去。
对于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来说,禁足已然算得上是极大的惩罚。作为亲子的季朝晏,又岂会无事?
齐今岁看向梳妆台上那两只青白色的小瓷瓶,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长公主赠她手脂时,那温柔的神情。
想到这,她目光一凝。
果然还是无法坐视不管……
她不信,这样细心善良的人,会害别人。既然已经察觉了这事或许是妖物所为,若是她再袖手旁观,恐怕夜里都无法安枕入眠。
齐今岁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圈,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先是让秋溪去给云苓送了信。
而后便换上一袭青衫,抱着那装有金冠的木盒,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云苓带出了丞相府。
转瞬间便站在了济春堂,齐今岁一拍自己脑袋,语气中满是后悔。
“这么好的法子,我过去怎么没想到?!”
既快速又隐秘,实乃鸱久出府之行上上之选!
想到这,齐今岁便希冀地看向云苓,一双杏眼晶亮晶亮的。云苓哪见过这样的鸱久大人,一时之间被闪得睁不开眼,拍着胸脯连连保证道。
“往后大人若想出府,便如今日这般,派人送信来便是!”
齐今岁满意地眯起了月牙般的眼睛,点点头,摸了摸只到自己胸口的参妖脑袋,“那以后便拜托你啦。”
她唤出阿怪,戴上鸱旧面具,抱紧了木盒。
“劳烦再送我去一趟缉妖司。”
一只妖去缉妖司,那岂不是送货上门吗?
虽然云苓得了季朝晏的恩赦,但听到这名字,想到里头那许许多多专门对付妖灵的刑具,还是有些望而却步。试图同齐今岁商量道,“我送大人到周记糖水铺子旁行吗,小妖实在是不敢靠近那阎王殿。”
周记糖水铺子距离缉妖司不过一条街,虽然还是得自己走上一段路,但好歹也省了不少路程。
齐今岁见云苓胆颤的模样,也不忍为难,便说了好。
为了不引人注意,云苓特地选在了一棵老树后头钻出地面。将齐今岁送到后,便又钻回了地底,逃窜似的离去,裂开的地面便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齐今岁望着他慌乱的模样,摇了摇头。看来在妖的心里,季朝晏与他的缉妖司着实是个可怕的存在。
鼻端传来一阵阵甜滋滋的味道,是糖水铺子传来的香气。齐今岁抬手在背上的包袱里左摸右摸,终于不失所望地摸出了一袋碎银子。
她就知道,冬菱还是如此贴心。
齐今岁甜滋滋喝了碗沁凉的梨汤,正要离开时,偏头想了想,又掏出银钱,重新买了一碗。
季朝晏此刻也定然着急上火得很。
罢了,在划清界限之前,再待他好一次吧。
第80章 令人钦羡
齐今岁抱着金冠和梨汤走到缉妖司的时候,季朝晏正巧从里头走出。
他奇道:“你怎么来了?”
齐今岁腾不开手,便耸耸肩,“给你送梨汤。”
见她面上带笑,季朝晏忍不住微微一怔。
上次见面时,二人之间的氛围算得上是十分古怪。这些天没见,他还以为,她是生气了。
齐今岁见他呆愣的模样,出声道:“莫非……你不爱喝梨汤?”
季朝晏这才回神,连忙接过梨汤,很给面子地一饮而尽,只觉这汤真是甜,一直要甜到他心里去。
梨汤喝完,他才问道:“你这木盒里装的是什么?”
齐今岁答道:“你的金冠,我修好了。”她笑容纯粹,将木盒朝他一递,“当日若不是你借我这金冠,石像妖一事恐怕也没那么快能平息。”
季朝晏微一挑眉,正要伸手接过木盒。齐今岁又道:“我身无长物,也只能用一碗梨汤来感谢你。”
他动作一滞。这碗梨汤,原是谢礼吗?
不知为何,听她的话音,总有一种想要撇清关系,两不相欠之意。
突然,季朝晏便不想接这金冠了。
“其实也不必如此着急还……”
齐今岁却摇头,执意道:“借人东西哪有不还之理?更何况老话不是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再借不难……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也能有一而再,再而三?
季朝晏心头那点子不适,奇迹般地被瞬间抚平。眼看拗不过她,他便也只能将金冠收下。
长鸿已然牵着赤霄在一旁等候了许久,见二人似乎说完了话,才终于敢找了个空档,插了一句,“小侯爷,马牵来了。”
齐今岁连忙明知故问道:“你要去哪?”
果然,季朝晏回答:“公主府。”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简短,于是又补充道,“最近家里出了些事,你应该也听闻了,我娘亲被禁足一事。”
百姓们向来对于皇室的秘闻津津乐道,更何况如今出事受罚之人,是景朝最受宠的琼霄长公主。禁足的口谕刚下不过一个时辰,竟传得满云京城皆知。
齐今岁点点头:“有所耳闻。”她话音一顿,试探着问道,“听说,是齐丞相将此事告到了御前?”
季朝晏轻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昨日齐家的夫人也带着两个女儿去了公主府,齐大姑娘似乎对我母亲颇有怀疑。”
齐今岁心头一跳:“所以……你怀疑是她撺掇的?”面具之下,她眉头不可置信地皱成一团。
季朝晏静静看了她好一会,不禁奇道:“你怎会如此关心此事?”
齐今岁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着实太过激动。她急忙敛下情绪,尴尬一笑,“我只是觉得此事颇为蹊跷,有些好奇罢了。”
见季朝晏未置可否,顺手接过缰绳就要翻身上马。齐今岁赶紧又找了个借口,“听说公主府的花开得极美……”
少年动作一顿,回身看她,眼神有些奇怪。
“不如……你与我同去?”
齐今岁立即点头。待季朝晏回过神时,便见她已然七手八脚地爬上了马背,正呼哧带喘地朝他笑。
“我准备好了,出发!”
……
第二回来公主府,与头一回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昨日来,这里还是一派歌舞升平的繁荣之景。不过一日,便冷清得,仿佛那些花儿都蔫头耷脑了不少。
更让齐今岁感受明显的,是季朝晏的不同。
昨日与他同行,他走得飞快,一路上,齐今岁都只能远远追着他的背影,追得她气喘吁吁。
而今日,他却好似刻意放缓了步子,一直同她并肩而行。
齐今岁内心复杂,似乎有千百种情绪在她胸中堆积,最后化为了一个抛向季朝晏的白眼。
不知怎的,就如同侧脸也长了眼睛一般,少年立刻便转头问道,“你瞪我作甚?”
齐今岁哪里肯承认,假笑道,“没有啊,我是在看花,传言果真不虚,这公主府里满园的花儿可真美啊。”
季朝晏不置可否,淡淡道,“这满园的花草都是我父亲为我母亲亲手栽种的,自从他去世以后,这些花草便成了我母亲唯一的寄托。”他嗓音有些低落,“这么多年以来,她每日不是待在佛堂里抄经,便是侍弄这些花草。”
齐今岁惊诧道,“偌大个花园,竟都是长公主亲手在打理?!”
季朝晏无奈笑道,“我也劝过她,不要太累着自己,但她说这些花都是父亲留下的,是父亲存在过的证据,说什么也不肯让旁人碰。”
齐今岁叹道,“情深至此,真是……”
“真是什么?”季朝晏突然停下了脚步,倾身问她。
距离太近,齐今岁吓了一跳,怔怔道,“令人钦羡。”
见她成功被自己吓到,季朝晏满意地勾起唇角。一转头,眉眼便锐利起来。
“从这过去,便是水榭。”
齐今岁跟着他青石阶上,心中暗暗有些惊讶。
如今季朝晏竟然选择从水榭查起。这是不是说明,对于昨天她说琴师有异的那些话,他也并非全然不信?
想到这,齐今岁便问了句,“可有找到那琴师的踪迹?”
说话间,前方的季朝晏便走到了前方缓缓下沉的临水石阶之上。听见齐今岁的问话,他脚步一顿,倏然转身。
“你怎知……”话没说完,他便瞳孔一缩,“当心!”
原是近水的石阶湿滑,齐今岁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身,一不留神便一脚踩空,整个人都往水里倒去。
幸而季朝晏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住,才让她不必狼狈落水。
齐今岁惊魂未定,抚着突突乱跳的心口,“我没事。”
季朝晏点点头,但最后几节石阶,都没敢放开她的手。
水榭四面无墙,只有半人高的雕花阑干。如今垂帘被尽数挽起,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视野也一下子变得开阔,将满池荷叶尽收眼底。
水榭中并无多余装饰,只正中间的案几上,摆着一张乌色的古琴。
齐今岁走上前,抬手轻拨琴弦。
便听身后季朝晏开了口,问出了先前未说完的话:“你怎知,有问题的是琴师?”
第81章 曲子
齐今岁手指猛地一顿,发出一声短促的琴音。
“我就是,听说事发时,贵眷们都在听琴。于是便随口一猜罢了。”转过头时,她神色已然恢复如常,“看来,我这是猜对了?”
话落,她还不忘补充了一句:“不愧是我。”
季朝晏这才移开视线,勾起唇角,压迫的气势瞬间收敛。
齐今岁对这一切恍若未觉,继续径自研究古琴。
既然这古琴可能被那不知名的妖物弹奏过,说不定会留下一些痕迹。
她俯身凑近,鼻翼翁动轻轻一嗅。淡淡的木头味、微微发苦的草木香,还有……一丝异香。
这味道有些熟悉,但又像是卡了壳,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齐今岁眉头紧皱,站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弹。
季朝晏见她好似入了定一般,便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齐今岁回过神,遗憾地摇了摇头,“你呢?”
季朝晏也只是轻抿薄唇,摇头,“看来,咱们只得去别处瞧瞧了。”话毕,他便转身,率先往水榭下走。
没走两步,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侧身让出了路:“你走我前头。”这样若是要摔,他也能及时搀扶。
齐今岁并未推拒,步子迈得十分坦然。她也怕再滑倒,便格外留心着脚下,见青石砖缝隙处,竟然开出了一朵朵红艳的花儿。
忍不住惊叹道:“好强的生命力,真美……”
季朝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笑道,“是芍药,这花适应力极强,又喜阴耐寒。想来是有花籽随风落在了青砖上,便在这小路上盛开了起来。”
齐今岁有些惊讶:“你竟然如此懂花?”
季朝晏嗓音淡淡:“自小跟着我爹娘一起栽种花木,日久天长,也能耳濡目染几分。”
齐今岁实在想象不到,他用那双握住赤铜剑的手去栽种花木,会是什么模样。
她噙着笑,“不过,我们现在去哪?”
“外庭。”
……
二人到达外庭时,便见到了全公主府的下人,密密麻麻站着。
季朝晏在二门台阶上站定,管事便禀报道,“小侯爷,除了贴身照顾公主的侍女,以及那位幕僚,全府的下人都在这了。”
季朝晏微微颔首,目光沉静有力:“各位都是公主府的老人,近日府内出事,若接下来本候问话有能答上来的,本候将重重有赏!”说着,他语调沉了沉,气势一下子压了下来,“可若有知晓内情,却隐瞒不报者……各位想必也听说过缉妖司的手段。”
闻言,下人们便一个个都战战兢兢连连称是。
管事连忙带头表示:“小侯爷尽管问,大家一定知无不言。”
季朝晏神色仍旧分不出喜怒,平声道:“张管事,你先说说,这些日子我母亲办的那一场场宴会。”
张管事应了一声,便细细回忆了起来:“大致是半月前,平日从不轻易踏出佛堂半步的长公主,突然传了小的过去。说春日里花开得正好,要在府里多办几场宴会,好热闹热闹。”
见季朝晏正静静听着,他继续道:“只是不知为何,每次来参宴的女眷们,都会突发头疾。一开始,小的心里还暗暗打鼓,以为是准备吃食酒水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却没想,长公主知晓此事后,却并未怪罪,就像是,这事从未发生一般。”
说着,张管事小心翼翼看了眼季朝晏的脸色,见他并没有露出不快之色。才定了定心神,“担心再出事,从那之后,所有的吃食酒水,都要经小的一一查验过才会端上去。可没想到,第二次宴会,还是出了事。”
说到这,张管事顿了顿,苍老的脸上,花白的眉毛纠结得拧成了麻花,“长公主却好像一直都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宴会仍旧一场场地开。但这一场场宴会开下来,长公主的身子却好似越来越虚弱了……”
这时,季朝晏的声音才有了些起伏:“为何不早些来报我?!”
他并未掩饰自己的怒气,吓得张管事扑通往地上一跪:“小侯爷恕罪,属实是……长公主殿下不让啊!”
想到自己母亲的性子,季朝晏也明白,若她打定主意的事情,任何人都别想更改半分。他缓了神色,“起来吧,此事也不能全然怪你。”
待张管事千恩万谢地起身,季朝晏才问道:“那琴师,可否场场宴会都来?”
张管事点点头:“是。”
季朝晏追问道:“可知那琴师是何来头?”
张管事摇头,“是殿下亲自请来的琴师,只说琴师生性孤僻,每到宴会当日,通往水榭的那条路上,便都不准下人靠近。”
季朝晏:“可有人见过那琴师?”
张管事仍旧是摇头,他看向阶下站着的奴仆们,大家也都只是摇头。
齐今岁不可置信道:“你们当中,竟没有一个人见过琴师?!”
这长公主府家大业大,家中奴仆少说也上了百。可那琴师竟然能在这么多双眼睛之下,像阵风似的,来去自如?!
一位门房模样的下人说道:“这事说来也怪,这么久以来,小的从来没见过什么琴师进府,也没见过陌生人出府。”
有人附和道:“是啊,小的也从来没见过。按理说,家中多了人,总要喝水吃饭,可殿下却从未让我们额外准备过什么,像是这个人从来都不存在似的。”
有位年纪较大的嬷嬷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抖着嗓子道:“而且这琴师弹奏的曲子十分熟悉,老奴远远听了好几回,终于才想起来在哪听过。”
季朝晏昨日回府时,事情已经发生,琴师早已没了踪影,是以并未听到一星半点琴声。见嬷嬷满脸惊恐,似乎面皮都在抖动,便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曲子?”
嬷嬷摇了摇头:“老奴见识浅薄,并不知那曲子叫什么名字……”说着,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般,小心翼翼道。
“老奴只记得,那曲子,驸马去世之间,常常弹奏。”
第82章 驸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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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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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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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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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她只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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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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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去死吧长舌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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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精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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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周泠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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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美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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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花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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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季承宣
“没想到,她竟会选择嫁给我。芍药,待我与她,我便将你送给她。”
备婚期间,驸马也常常与芍药聊天。
聊他与长公主一同去踏春了;
聊长公主亲手为他绣了荷包;
聊长公主有多善良,人又多温柔。
总之,字字句句,都离不开长公主。
看到这,长公主早已泪流满面:“我总以为,他这样沉默寡言的人,从来吝啬表达爱意。却原来,我早已被他的爱意所包围。”
季朝晏也很是动容,上前安抚地拍了拍长公主的手背。
血雾中的记忆还在继续。
后来便是长公主与驸马大婚,芍药跟着驸马一同,来到了公主府。
二人十分甜蜜恩爱,婚后不久便生下了季朝晏。季朝晏生得伶俐可爱,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只是好景不长,那年长公主府挂上了白幡,季承宣去世了。
长公主整日哭泣,眼泪滴落在花瓣上,唤醒了芍药的妖灵。
但直到数月前,花盆被意外砸破,芍药的妖灵才从盆中走了出来,化成人形,与长公主相见。
“别哭了,哭了就不漂亮了。”这是芍药对长公主说的第一句话。
许是化灵时间不长,年纪太小,芍药似乎只记得驸马说“漂亮”这句话。便将这两个字当成了自己的执念。
后面的事情,众人全都知道了。
芍药一直怔怔望着血雾上的身影,表情从茫然,渐渐转为恍然。
“芍药想起来了,芍药全都想起来了……”
她一瘪嘴,又要哭出来:“芍药记错了,芍药真笨……呜呜呜呜呜……他说喜欢漂亮,但更喜欢善良。芍药现在做的事情,不善良了。呜呜呜呜呜……”
见状,齐今岁赶紧道:“芍药,还来得及,只要你现在将精魄都吐出来,你还是善良的芍药。”
芍药呆呆地问:“真的吗?”
齐今岁肯定地点点头:“真的。”
闻言,芍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似的,下定决心般点头:“好!”然后便张开嘴,伸手去生生抠起了自己的喉咙。
“呕……呕……”
齐今岁看得目瞪口呆,原来吐出精魄,只需要用这样朴素粗暴的方式吗?这样真的可以吗?
还真可以。
只见没一会,一颗颗泛着蓝光的水晶珠子便被她吐了出来,开始在牢中四处乱窜。
季朝晏怔了怔:“这便是人的精魄?”
齐今岁其实也很少见到这玩意,犹豫着点了点头:“看来是了。”她不敢耽搁,赶紧道:“快用木盒装起来,别让它们乱跑,我们得一个个送回去。”
季朝晏立即着人找了几个木盒来,将那在空气中乱飘的精魄们一一装了进去。
齐今岁找到舅母的精魄,小心翼翼捧在手中,“这个我去送,其他的便劳烦季司主了。”话落,她便再顾不上其他,转身要走。
“姐姐……等等……”孰料,身后传来了芍药的声音。
齐今岁脚步一顿,一转头,便见一缕妖息朝自己飞了过来,精准地浸入了她的眉心。
回过神来的时候,便见芍药在天真无邪地冲着她笑:“我跑到外头去玩的时候,听说过姐姐的名号。你帮我修花盆,我应当给你妖息才是。”
果然是驸马与长公主养大的花,生性还是纯良的。
既然舅母的精魄安然无恙,齐今岁也不欲多同她计较,只朝她微笑颔首,便迫不及待地转身出了缉妖司。
靠谱的云苓依旧在附近等着,齐今岁捧着发光的精魄,站到大街上一喊,“云苓——”
他便立即从地底下钻了出来,“鸱久大人,我在这!”
鸱久定了定心神,“送我去将军府,主院。”
云苓自是知道,她要去救人,一刻也不敢多留,转瞬间便带着她一同从将军府,舅母的窗外钻了出来。
齐今岁左右看了看,好在舅父此刻不在,房中只有正在打盹的丫鬟。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入半开的床扉,将捧了一路的精魄放到舅母的心口,见那浅蓝色的光亮渐渐没入她的心口,才算是松了口气。
做完这些,齐今岁并不放心离开,仍旧躲在窗外的花丛中偷偷瞧着。
不一会儿,便听房中响起了舅母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屋里的丫鬟瞬间醒来,惊喜道:“夫人,您醒啦!”
另有丫鬟赶紧去府上四处通传:“夫人醒啦!夫人醒啦!夫人终于醒啦!”
霎时间,整个将军府都点上了灯,热闹非凡。
舅父最快赶到,其次便是孟煜风与孟煜明,然后就是隔得稍远些的孟老将军。
众人皆是一脸庆幸,“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啊……”
姜云岫见状,也知道自己这一病,定然是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如今虽然虚弱,但为了让大家放心,也费力扯出了个笑容来,“让父亲担忧了,是儿媳的不是。”
孟老将军眉头一皱,虎着脸道:“说的什么胡话,生病怎么能算是你的不是!可千万莫要自责,好生养好身子才是正事。”
孟长川执起她的手,笑道,“夫人,你都不知道,你昏迷这些日子,厨司做的菜仿佛都难吃了许多似的。这偌大的将军府,没有你打理,还真不行。”
姜云岫被他逗乐,笑得面色都红润了许多。
齐今岁躲在外头看着,见屋内一团和乐融融,也总算是放下了悬了好久的心。
好在,舅母平安无事。
她正要转身离开,却不小心踩到了断裂的树枝,发出了“咔嚓”一声响。
屋内孟煜明立即一个眼风扫来,警觉道:“谁?!”
说着,他便走到窗边,推开窗一看。窗外早已空无一人。
见状,孟煜明纳闷地挠了挠头:“奇怪了,我明明听到外头有声响的。难道是我听错了?”
见孟老将军望着齐今岁刚刚站过的地方,笑了起来。
孟煜明更是摸不着头脑:“祖父,您笑什么?”
孟老将军摇摇头,一语不发,仍旧只是神秘地笑着。
孟煜风却道,“方才那里有只小精灵来过,救了咱们母亲。”
第94章 你竟是如此循规蹈矩之人?
这头齐今岁终于放下心中大事,回到齐府呼呼大睡。
那头季朝晏还在彻夜带着缉妖司的人在云京城中一一归还精魄。
于是一夜之间,云京城中,那些突然病倒的女眷,一下子便好了大半。
即便如此,此事还是没能瞒得过圣上。
但这次并没有人告状,而是长公主亲自到御前去请了罪。
她一走进御书房,二话不说便跪在了龙椅前:“女儿犯下大错,请父皇治罪。”
景和帝先是勃然大怒:“你怎能豢养妖物?!竟还任由她做出这等害人之事?!”
但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明白一切都是由对驸马的思念而起时,景和帝微微叹了口气:“若不是为了保护朕,驸马也不会……”他如今年岁大了,想起往事来,感慨自然要比年轻时更多些。
或许是念在驸马的救命之恩上,景和帝并没有降下太严重的惩罚,只是让长公主居守皇陵三年。
长公主谢了恩,仍旧有些欲言又止:“父皇,芍药其实就是个孩子心性,都是我没好好教养,将她惯坏了。能不能……让她同我一起去皇陵?这次我发誓会将她看好,不让她乱跑。”
景和帝眉心一蹙:“你还想继续养那妖物?!”他一拂袖,“想都别想!”
“父皇……”长公主伏跪在地上,再求。
景和帝说什么都不肯松口。
就在殿中气氛降到冰点之时,门口内侍匆匆推门而入,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凝滞:“圣上,宁佑侯求见。”
听到季朝晏来了,景和帝缓了神色:“让他进来。”芍药这事还是他这外孙来收拾的烂摊子,在他看来,他倒觉得如今季朝晏比他母亲要成熟可靠得多。
季朝晏因得了圣上格外的恩准,进宫时,那柄赤铜剑也挂在腰间,没有卸下。
他一身玄衣,忙了一夜仍旧步伐矫健。
“皇祖父圣安。”
景和帝连忙抬手:“起来吧。”他端详着季朝晏,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赏,“晏儿如今真是长大了沉稳了不少,能为皇祖父分忧了。”
季朝晏却没有起身,请求道:“还望皇祖父成全我母亲,缉妖司定当派人时时看守查检,定不让妖物乱跑害人。”
他垂着头,只觉大殿又陷入了寂静。
正惴惴不安之时,便听景和帝沉沉的声音响起:“你那缉妖司统共才几个人?派得出多余的人手去皇陵时时看守吗?!”
季朝晏一哽,的确,他这缉妖司,向来人手不足。平日里都是一个人掰成两半在用。“可是……”
话没说完,景和帝便冷哼一声:“罢了!朕给你多增派些人手便是!”
这算是答应了?
季朝晏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反转,不可置信地抬头,见景和帝脸色的确不像是在说反话之后,便立即与长公主一同俯下身子:“谢主隆恩!”生怕谢恩晚了一秒,龙椅上的天子便会收回成命似的。
“朕听闻,能顺利从那妖物口中,夺回被她吃下去的精魄。还要多亏了一位女子?”他顿了顿,“是叫……鸱久?”
季朝晏答道:“是,皇祖父。”
景和帝眼中露出赞赏:“朕早便听闻,云京城有这么一位修旧匠,手艺精绝,能修天下残器。如今竟还能助你平定妖物造成的祸事,真是难得!”
季朝晏不敢多言,默默听着。
景和帝又道:“既然你缉妖司缺人手,你便去问问她,愿不愿加入缉妖司,当个副司主?”
季朝晏自己自然是千百个愿意,但想到鸱久那孱弱的身子,他却又不得不拒绝:“她身子不好,缉妖司要日日夜夜追着妖物东奔西跑,她恐怕经不住这么折腾。”
景和帝大手一挥发了话:“明日,你带她进宫来见朕。”
季朝晏还想再劝说两句。但见景和帝神色不快,若是再劝,恐怕会殃及鸱久。便只能按捺住,应了下来。
离宫后,很快景和帝便下旨给缉妖司增派了许多人手。如今,季朝晏也总算是有了人手可用。
他将长公主与芍药送入皇陵后,便立即去了仁丰坊,找云苓传信。
齐府。
齐今岁收到季朝晏的手信后,只觉大祸临头。
若是进宫,她的真是身份还能掩藏下去吗?!
但这是天子口谕,若她抗旨不尊,恐怕不仅修旧铺会被抄个底朝天,总有一日,禁军会查到丞相府来。
届时,不但她的真实身份藏不住,还要殃及家人。
强权压迫,鸡蛋碰不过石头。
罢了。
齐今岁思虑再三后,便给季朝晏回了信。信上说她愿意进宫,但她不愿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请他看在共同解决了那么多妖物的份上,帮她一把。
……
第二日,齐今岁还是穿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衫,戴上鸱旧面具,先同云苓一起去了济春堂。
季朝晏在门口等着,竟还贴心地备了马车。
齐今岁见再无旁人,便问:“车夫呢?”
孰料,季朝晏竟抬手指了指自己,“车夫在这。”
齐今岁惊了半瞬,这云京城,谁敢叫宁佑侯赶车?!
她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季朝晏推着往车上走,“再耽搁下去,便来不及了,皇祖父还在宫里等着我们。”
齐今岁便只能咽下了那些疑惑,上了马车。这马车看上去像是长公主的车架。柔软的锦缎铺着,馥郁的熏香点着……
季朝晏将车驾得很稳,一路上,齐今岁都未曾感受到一丝颠簸。
途中,她难免有些惴惴不安。悄然掀开车帘一角,见到少年日渐宽阔的背影后,心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有他在,向来不会有事。
车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应是到了宫门。
皇家威仪在此,进宫之人一概不能乘车或骑马入宫。
齐今岁知晓这些规矩,心智应当是该下马车步行了,刚起身掀帘,就见季朝晏一扬马鞭,“驾!”
马车又轱辘轱辘行驶了起来。
齐今岁不禁问道:“这样不合规矩吧?”
季朝晏回头朝她一笑:“我怎不知,你竟是如此循规蹈矩之人?”
第95章 缉妖司副司主
齐今岁默然。
她是不爱守规矩,但命还是要的。
季朝晏早已转过头看向前方,却仿佛读懂了她的所思所想,解释道。
“皇祖父知你身子弱,念在你的功劳上,特允你乘车入宫。”
齐今岁微微有些惊讶,但她明白,高高在上的陛下又怎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在意的,不过是另有其人罢了。
马车一路驶入宫内,但最后一段路,还需步行。无论如何,齐今岁今日都得了个天大的恩典。
即便是作为丞相之女,她都未曾受过这般优待。
没想到,她背地里的身份,有天竟有这般造化。这世上的事情,没活到头,还真是难说。
二人下了马车,走上长长的石阶。
这还是齐今岁第一次来到御书房,虽表面看上去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面具后的那双杏眼,却在滴溜溜地打着转。
石阶上雕刻的巨龙真是栩栩如生,真不愧是皇家御用的工匠,想来都是景朝技艺顶尖之人。若有机会,还真想与他们讨教讨教啊……
齐今岁一路都在胡思乱想着,落在季朝晏眼中,便有些沉默。于是在踏入御书房的前一秒,他脚步突然一顿,低声道:“莫怕,万事有我。”
齐今岁怔了怔,虽不知他何出此言,但终究是心中熨帖。
一踏进御书房,她便闻到了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龙脑香。香气清冽醇厚,使人闻之,神思都要清明不少。
想来这景和帝,也着实是位勤政爱民的君主,这龙脑香,应是为了提神。
齐今岁牢记着京中那些规矩,其中有一条便是不可直视龙颜。
她一路低着头望着脚下的石砖,跟着季朝晏在御前跪下,只有余光看到那明黄的龙袍一角。
“拜见皇祖父,皇祖父圣体万安。”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多时,便听龙椅上传来一道苍老而又不乏威严的声音:“平身吧。”
齐今岁缓缓起身时,感觉到身旁之人不着痕迹地将她扶了一把。
她站好后,便见景和帝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你便是鸱久?”
齐今岁点了点头,后又觉得不妥,立即道:“是的,陛下。”
景和帝并未计较她的小失礼,笑着点了点头:“妖界鼎鼎有名的修旧匠,听说你能修补天下残器。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
齐今岁霎时有些拿不准这位天子的意思。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都说天子的话,都需要细细揣摩,才知道其中真实的含义。
虽说景和帝这句话看上去是褒奖,但在有禁妖令的云京城里,她帮妖修旧物,与妖物混作一团。应是一件不太能放在阳光之下的事情吧?
想不明白。
但齐今岁向来也不爱为难自己,当即便问道:“陛下召我入宫,是想赏我还是罚我?”
情急之下,她甚至都忘了要自称民女。
景和帝倒也不生气,只意味深长道:“你觉得你做的事情,是好是坏呢?”
齐今岁实话实说:“自然算是好事。”
“那朕便要赏你。”
或许是齐今岁与季朝晏年岁相仿,又或许是被她身上那股子与众不同的天然无拘打动。
景和帝看上去心情很不错:“朕赏你入缉妖司当副司主如何?”
齐今岁早就愣在了原地,然后苦笑着,小心翼翼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陛下……这当真是奖赏吗?”
能不能赏点实际的?金银财宝什么的?
景和帝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这女娃当真是有意思得很!还从没人敢当着朕的面说这样的话!那你说说,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齐今岁犹豫着沉吟了半晌。
她这样生性散漫之人,自然是不愿意自投罗网,受这样的拘束。
放在平时,面对普通人,齐今岁定然会一口拒绝。
可如今,她面对的并不是普通人,而是掌握着天下人生杀予夺之权的一国之君。
于是便多费了一些心思,去思考,该如何拒绝,自己能够保住自己这颗摇摇欲坠的脑袋。
就在她沉思之际,一位老内侍步履匆匆又无声地走了进来。只见他同景和帝耳语了几句,景和帝便神色一变。
“容太师身子骨一向健朗,好端端的,怎么会病倒?!”
老内侍见景和帝并不避着人,便如实禀报道:“听说是被家中子孙气病的。容家也不知怎的,分明是那样一个礼教甚严的文官清流之家,子孙后代也都被教养得知书识礼。近日却一个个都突然间性情大变,原先日日钻在书房的男子,如今夜夜浸在秦楼楚馆,真叫一个……”老内侍似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还是决定道,“荒淫无度。”
齐今岁一下子便被打断了思绪,与季朝晏悄然交换了眼神。后者不着痕迹地朝她靠近了一步,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容太师乃景朝肱股之臣,虽久不问政事,但还是很得皇祖父看重,如今在云京城荣养。”
龙椅之上的景和帝满目痛心:“可叫人去查过了?是何缘故?”
老内侍神情凝重地摇摇头:“禀陛下,这等事着实是不知要叫哪处去查才好。如今朝中众人都说,这容家若不是祖坟出了问题,祖宗降下了责罚。便是有妖物作乱。”
“妖物?”景和帝听到这,抬眼一看,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下首的季朝晏和齐今岁的身上。
他像是突然找到了解决之法似的,抚掌道:“怪力乱神之事,自然是要交给缉妖司。这件事便交给你们两个去办吧。”
齐今岁瞬间瞪大了双眼。
不儿?她还没答应呢,活儿就这么派下来了?
可事已至此,她若再拒绝,那可真算得上是胆大包天,违抗圣意了。
齐今岁哪里又能甘心。
她捏了捏手心,一咬牙一跺脚,便道:“陛下,我可以加入缉妖司,为陛下分忧,但……我能否讨个赏?”
景和帝先是佯装微怒:“竟敢同朕讨价还价?”但随即,他又饶有兴致道:“说罢,你想要什么赏?”
齐今岁深吸一口气,看向景和帝:“废除禁妖令。”
第96章 容老夫人
话落,御书房顿时鸦雀无声。
景和帝的声音变得又沉又怒:“君无戏言!你这是在让朕做那出尔反尔的小人吗?”
季朝晏眸色一紧,赶紧拉着齐今岁跪下请罪:“皇祖父,她绝无此意!”
他解释道:“鸱久生性自由惯了,并不知晓改变禁令背后的含义。还请皇祖父看在她为云京城的百姓阻止了那么多场大祸的份上,饶她一次!”
齐今岁被季朝晏强行按在地上跪着,其实很不服气。
正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听他又说:“依孙儿看来,禁妖令虽不必废止,但的确有修改的余地。这段时间,孙儿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所有的妖生来都有一颗害人之心。若是能解除了他们的执念,或许,他们也能与我们和谐共处。”
他这样痛恨妖物之人,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齐今岁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
景和帝沉默良久,怒气渐消,却并未一口答应。
“容太师乃景朝老臣,你二人若能为他解忧,便是为天下解忧。届时 朕自然会考虑此事。”
这便说明,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季朝晏赶紧又拉着齐今岁谢恩:“谢皇祖父!”
“谢主隆恩!”
话落,景和帝便摆手赶人,“朕乏了,你们快去容家看看。”
直到出了宫门,齐今岁才逐渐回过味来。
她怎么觉得,自己像是中了这祖孙俩的计?
……
容家是景朝出了名的清流大家。
有着极为渊源的家学传承,世世代代的子孙从不靠荫封,各个都凭真才实学苦读多年,参加科举,在朝为官,一直持续着家族的鼎盛。
可以说,子孙后代便是一个家族的前途。如今,容老太师眼看着容家的前途黯淡,家族大有颓败之势。深觉自己愧对列祖列宗,在宗祠牌位前痛哭一场后,便骤然病倒了。
容家原本不愿将家丑外扬,还想将事情牢牢捂住。但御医去诊脉时,发现了其中的蹊跷,知道纸包不住火,便将此事上报到了景和帝那儿。
齐今岁上了马车,见季朝晏仍旧一副要当马车夫的架势。她回身掀帘,“你进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季朝晏有些犹豫,毕竟男女大防,但一想,二人同乘一匹马都是常事,如今同乘一辆马车,更不算什么了。
便叫了长鸿来驾车,自己躬身进了马车。
“你想同我说什么?”
即便有面具挡着,齐今岁的脸色也是难以掩饰的沉。
“我不愿进缉妖司,当那劳什子副司主。”她连修旧铺都无暇顾及,哪里还有精力帮他抓妖啊。
季朝晏摆出诱惑的条件
“诸多好处,禁妖令”
齐今岁“你那样痛恨妖物,怎会”
季朝晏“过去是我太过偏激。”他顿了顿,看向齐今岁的眼睛,“杀我爹的是狼妖,我应该恨的,不过是狼妖罢了。”
他眸中的杀意,让齐今岁。
她便是狼妖啊……
季朝晏父亲被狼妖咬死,与齐今岁出生在同一日。
既然她母亲没死,那便是在那一日失踪了。
所以,季朝晏父亲的死,与她母亲究竟有无关联?
齐今岁越想越胆寒,整个人都忍不住一激灵。
“怎么了?冷吗?”季朝晏见状,疑惑问道。
说着,他便倾身,从一旁的座上取了一条小毯,抖开后披在了齐今岁身上:“好在我吩咐他们准备了小毯,不然还真怕你这身子骨,被折腾散架了。”
少年神情认真,眼中是极为温和的笑意。
齐今岁见他这模样,心中却是无法言说的复杂。
若有朝一日,他知道了她的身世,还会以这样的眼神看她吗?
……
容府里一派冷清,二人径直去见了容老太师的妻子,容老夫人。
容老太师缠绵病榻,如今,容老夫人在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竟要撑起整个容家。
见到容老夫人的第一眼,齐今岁便在心里替整个容家感到庆幸。魏夫人发已花白,挽起的发髻一丝不苟。头上除了一支素玉簪外,别无它饰。
在这样的家族灾殃之中,她仍旧如定海神针一般坐镇容府,身姿如松柏,气度沉稳至极。
齐今岁只觉得这气势似曾相识,像极了她的舅母姜云岫。
进门之前,她不禁悄声问道:“容老夫人也是出自武将之家?”
孰料,季朝晏竟摇了摇头:“容老夫人也是文官清流出身。”
齐今岁奇道:“那她难道是在边关长大?”
季朝晏奇怪地看她一眼,又是摇头:“并不是,魏家也是出了名的家风清正。容老夫人也是实打实的大家闺秀,她出生后,魏家便豪掷千金着能工巧匠为她置办了一套屋子那么大的拔步床。听闻她出阁以前,甚至连一步都未曾踏出过那套为她量身定制的拔步床呢。”
齐今岁简直无法想象:“那与坐牢有何区别?!”她不是没听说过,大家族里的女子自小都要接受更严苛的教养。世俗礼教,温良恭俭让,统统都是她们身上的枷锁。
所以她才以为,这般气度的容老夫人,定然出自非同一般的教育环境。就如同她舅母那般。
却没想到,原来闺阁女子,也从来不像世人定义之下的那般娇弱。
二人走入正堂,向长辈问了安。
容老夫人礼数周到:“听闻宁佑侯此番前来,是为了帮容家解忧。老身在此谢过。”她话音一顿,“不过……这毕竟是容家的家世,想来也是不好劳烦你。”
在座心中都再清楚不过,容老夫人这番话,不过是怕容府的家丑外传罢了。虽然容家子孙那些荒唐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但她总想着,能捂上一日算一日。
季朝晏不慌不忙道:“晚辈是奉陛下的旨意前来,毕竟容家乃景朝肱股之臣,容家若因此而败落,恐怕会改变朝中布局,动摇国本。”他一顿,不着痕迹地加重了语气,“恐怕届时,这事便不再是容家的家事,而是景朝的国事了。”
他知道容老夫人虽然久居内宅,但也是个熟读兵法的狠角色。于是便没有绕弯子,明火执仗地将其中的利害关系说了个清楚明白。
第97章 两颗肉球
果然,容老夫人神色僵了半瞬,终究是长叹一声,果断下定了决心。
“那容家之事,恐怕要劳烦宁佑侯多多费心了。”
季朝晏一拱手,姿态利落:“容老夫人请放心。”
话落,他又问:“不知容老太师身子如何了?”
容老夫人答道:“御医说是急火攻心,好在并不危及性命。就是怕,若家里那些孽畜,再这般下去。恐怕会将我们老两口活活气死!”
说到家里那些性情突变的子孙,一直稳如泰山的容老夫人,终于也难以压抑自己的焦心。说到情急之处,忍不住抬起拐杖,在地上重重跺了两回。
“笃——笃——”
木头做的拐杖,敲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十分沉闷。
齐今岁问道:“为了找出其中缘由,还望老夫人能将家中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一同我们讲述一遍。”
容老夫人见是位戴着面具的陌生少女,问道:“这位是……?”
季朝晏介绍道:“这是缉妖司……”说到这,他突然想起齐今岁说不愿,便赶紧打住,又道:“她名为鸱久,是天下第一修旧匠。”
容老夫人打量了齐今岁一眼,那眼神友善,并不使人觉得冒犯。她点点头,笑道:“我虽甚少出门,但也听说过近日云京城内妖物作乱的事。听说宁佑侯与一位戴鸱旧面具的青衫少女,珠联璧合,制服了许多妖物,才使这云京城得以安宁下来。”说到这,她眼中竟悄然划过一丝艳羡,“真好,真好……”
“年轻人,就该在广阔天地间,干出一番大事业。”
夸赞的话讲完,容老夫人说起近日家中巨变,苍老的脸上又刻下了几丝忧愁的沟壑。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容家,虽说不上钟鸣鼎食,但世世代代也在朝为官多年,家中也算得上是锦衣玉食。”她叹了口气,“容老太师与我,更是自小便教导子嗣,做人不可贪,做官更是不可贪。”
“我那两个儿子,入仕后,为官向来也是有着清正廉明之名。私下从不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可从数月前开始,老太师便发现他们二人竟在利用职权,私下敛财。”
听到这,齐今岁讶然瞪大了双眼。这种事,也是能说出来的吗?
容老夫人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无奈笑道:“即便我不说,这些事,我相信圣上定然也是心知肚明。”
季朝晏神色淡然。这种事自然瞒不过皇祖父的眼睛,他只不过是为君宽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像是弥补一般,容老夫人又道:“当时,老太师便勃然大怒,让他们将所有东西都原样归还,一件都不许留。”
齐今岁好奇道:“那……还了吗?”
容老夫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当时是还了,但直到前几日,我们才知道,他们竟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一般,将这事瞒得密不透风。短短几个月,私下置办的宅子里,金银财宝便堆成了山。”她又忍不住跺了下拐杖,“老太师便是在那个宅子里被气晕的。”
听到这,齐今岁不禁小声道:“人性本就是贪的,这事怎么看都是因人心中生了贪念而起。陛下怎会因着此事而大动干戈?”站在她的角度上,这事看起来着实寻常,哪里有半点妖物作乱的痕迹?
话落,她才发现,容老夫人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
齐今岁顿时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感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你刚回云京城不久,对容家并不熟悉,说出这番话也是情有可原。”季朝晏这话既是在帮齐今岁找补,也是在向她解释,“总而言之,这事若是发生在云京城其他家族里,或许算不得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放在容家,便可算得上是一桩奇闻。更何况……容家出事的,不止容老太师的两个儿子。”
齐今岁听得似懂非懂,便见容老夫人点点头道:“的确,若只是我那两个儿子出事,或许还能说是人心不古。可如今,整座容府中,所有容家血脉,都出了事……”说到这,她不住地摇头叹息。整个人如同风中落叶一般,像是杵着拐都无法支撑自己的身子。
只好说道:“余下的,便让我那大儿媳带二位去亲眼瞧瞧吧。”
话落,容老夫人便派人唤了大儿媳沈氏来,说自己乏了,要回房歇一歇。
沈氏是容家长子荣景晖的妻子,也是一位标准的大家闺秀。举手投足的幅度,都仿佛提前度量过似的,分毫不差。
如今得了婆母的吩咐,便带着季朝晏与齐今岁往长房院子走去,一路上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曾说。
一直到了长房院门口,她才停下脚步,似乎欲言又止。
齐今岁便道:“夫人若有顾虑,但说无妨。”
沈氏这才说道:“婆母吩咐,二位是府中贵客,是来帮咱们容家的,不可对二位隐瞒半分。但我一双儿女着实年幼,还望二位看到一会的景象后,莫要太过惊诧,也莫要……”说着,她抿了抿唇。
齐今岁立即会意道:“夫人放心,今日之见闻,我们定不会带出容府。”
听到她这番保证,沈氏这才松了口气,亲手推开了院门:“二位请。”
门一开,便听一阵哭喊声从屋内传来,一道男声,一道女声。
“让我吃!”
“我要吃!我饿了!”
“我好饿!啊啊啊啊啊啊——”
沈氏也不多做解释,只引着二人往房内走。
刚走到门口,齐今岁便见一个陶瓷花瓶朝她飞了过来。季朝晏神色一凛,抬起手臂一挡,才没让她伤着。
“哐当——”
“砰——”
屋内的始作俑者却好似并不在意自己险些砸死人,仍旧拼命在屋内打砸。
好好的屋子,如今像是一片废墟。
沈氏像是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镇定地向他们介绍道:“这两个,便是我那一双儿女——容楚言和容棠春。”
齐今岁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两个如同肉球一般的……孩子身上,这才终于明白了沈氏的顾虑。
第98章 倚红阁
这两个孩子也胖得太过分了!
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如今浑身虚浮发胀,脂肉层层堆叠,连脖子都看不见。
到了如此地步,嘴里还在喊着饿。
虽然对这状况已然十分熟悉,沈氏还是没能忍住眼眶泛红,出声时带着哽咽:“今日一上午,他们便已然吃了十顿……”
她话没能说完,地上那两坨肉球便滚了过来,抱住她的腿拼命哀求:“娘……娘……我好饿……”
“娘,我要吃肘子。”
沈氏不为所动,俩孩子便喊得更厉害,哭声震天。
“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
“嗷呜呜呜呜呜——”
一时之间魔音贯耳,众人齐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沈氏低头看着这两个手臂比她腰还粗的孩子,既是经不住他们的哀求,也为了让他们能在贵客面前安静一些,终究是妥协,派人去厨房拿了吃食来。
直到食盒送来,两个孩子这才终于安静下来。二人眼睛一亮,扑上去一把抢过食盒,就连桌子都懒得上,直接将食盒放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嗷呜嗷呜吃了起来。
齐今岁看在眼里,深深皱起了眉。
的确不对劲,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莫说是礼教森严的家族,即便是普通人家,也断不会教养出这般的孩子来。吃东西的模样,竟不似人,而像是……牲畜了。
当然,这话她自然是不会说出口。
趁着场面安静下来,沈氏吩咐侍女去拿一件什么东西,然后转过头来,对齐今岁和季朝晏道:“这两个孩子,原本不是这样的。言儿和春儿,自小便生得聪明伶俐,只是在数月前,突然变得无比贪吃。我原本以为是小孩子正长身子,便没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他们的食欲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大,人也如同吹了气一般鼓了起来。我们想控制,让他们少吃一些,他们便像方才那般大吵大闹……唉……”
越说,她的声音越是哽咽。沈氏用手帕试了拭泪,然后用满含希冀的眼神看向季朝晏二人:“听闻二位贵客神通广大,一定可以救救我两个孩子的对不对?眼看他们年岁越来越大,我就怕这事再也瞒不住,毁了他们一生啊……”
“夫人,画像拿来了。”方才的侍女从书房走来,禀报道。
在沈氏的示意下,侍女将画像在二人面前展开。
只见画中,端端正正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孩童。一个正在写字,一个在读书。看上去十分伶俐可爱。
齐今岁意识到什么,问道:“这难道是……”里头那两颗肉球?
沈氏点点头,“是的,这便是我去年找画师,为我这一双儿女所画的画像。”
可怜天下父母心。
齐今岁看在眼里,也有些动容,出声安抚道:“夫人放心,我们定会找出其中缘由。”
见过容楚言、容棠春后,齐今岁二人便离开齐府,往锁春巷而去。
锁春巷,顾名思义,便是秦楼楚馆、烟花柳巷。
容家二房,容老太师的长孙,容识微便在这锁春巷的倚红阁里。
提起这容识微,与他年龄相仿的季朝晏,则更是有所感触。
“这容识微我也曾听说过,十二岁便中了举。朝中都说,他或许会是容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孩子,只等着今年科考,中榜入仕了。”
学识与人品也并不能一概而论。
齐今岁便问道:“那他为人如何?”
季朝晏皱着眉点点头,“我曾见过他几次,说一句端方君子丝毫不为过。据说他一心只有读书,为了学业,更是从不近女色。未曾想,如今竟成了个眠花宿柳之人。”他叹了口气,话中尽是惋惜。
很快,马车便停在了倚红阁门口。虽是白日,这倚红阁也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齐今岁下了车,没有丝毫犹豫,便径直往里走。却在门口被一个身着红裙,妆容浓艳的老鸨拦下:“这位姑娘请留步,这可不是姑娘家该来的地方。”说着,她还狠狠翻了个白眼,仿佛与齐今岁多说几句话,耽误了她赚钱似的。
里头尽是姑娘家,怎的姑娘家还来不得了?简直可笑。
齐今岁还没来得及出声反驳,便见那老鸨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季朝晏,表情瞬间变得谄媚至极。
“这位公子从未见过,您来我们倚红阁可是来对了!咱们这儿啊,想要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包管您满意!”
说着,她便用壮硕的身躯将齐今岁狠狠一撞。齐今岁不防间,只觉肩膀传来一道巨大的力道,整个人便踉跄着朝一旁摔去。
季朝晏眉心狠狠一皱,赶紧上前将人捞住,对那老鸨也没了一丝好脸色:“这便是你们倚红阁的待客之道?!”
老鸨久经欢场,见过多少达官贵人,早就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季朝晏这一身玄衣装束乍一看虽然简单,但她早就看出,这少年身上的玄色衣裳,乃玄绫织金贡缎。
这种贡缎选用上等桑蚕丝织造而成,再用提花织锦技法,由顶尖的织工绣上暗纹。
总而言之,这样的贡缎原材料极为难得,工序繁琐,为宫中上等御料,整个景朝怕也不出十匹。
于是,见季朝晏发了怒,老鸨立时急了,生怕自己错过一头肥羊。连忙道歉:“是老妇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姑娘。”
她哪里知道,一位少年竟会和一位姑娘家一起来逛窑子啊……
齐今岁也懒得同她计较,直接问道:“容家公子现在何处?”
老鸨轻轻啊了一声,思索着面前这位戴着面具的青衣少女,与面前这位肥羊公子,以及那容家大公子的关系。
“姑娘这是,来捉奸?”
这话一出,显然是想错了。
季朝晏神色一凛,险些拔剑,“你再浑说,小心我一刀砍了你的脑袋!”
老鸨看到他腰间的赤铜剑,即便尚未出鞘,也蕴含着无尽的杀意。
她顿时吓得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连忙侧身为二人引路:“老妇这便带二位去找他。”
第99章 女扮男装
老鸨一路走着,一路在心中暗道倒霉。还以为来了头待宰的肥羊,哪里知道,竟是位喊打喊杀的阎王爷!
云京城中,青楼虽然众多,但也份三六九等。这倚红阁,便是这其中数一数二之处。别说是达官贵人,即使是皇亲贵胄也喜欢来这消遣。
这样的销金窟,定然是有同其他青楼不同之处。
齐今岁一踏入倚红阁,便明白了三四分。
只见内堂宽敞开阔,有轻纱制成的宫灯悬于梁上,微风将光影吹得如柔波般荡漾。正中是圆形的木质戏台,台上有伶人正弹奏乐曲。
几人从内堂穿行而过,再穿过一座雕花影壁,便到了倚红阁的后院。
或许是出于本能,老鸨骄傲地介绍道:“咱们倚红阁最与众不同之处,便是这后院了。专为招待贵客而设,各处雅阁独立而设,互不打扰。”
这后院布置得的确雅致,阶前种满了各色花卉,香气袭人。中间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水流堪堪将几处雅阁分隔开。雅阁周围,还放置了假山石,种了细竹作为隔断,的确是独具匠心。
老鸨带着二人行过木桥,走到一处雅阁之外。
“容家公子便在这里头,老妇只能送二位到此了。”
这般行事的确不利于她往后做生意,季朝晏也并未为难,点点头让她走了。
老鸨一步三回头,忍不住又心疼地问了句:“公子若要动手,能否拖出去再说?倚红阁雅间里头的摆设,都是上品啊……”
季朝晏有些不耐烦了,“你放心,若是摔坏了,我十倍赔你便是。”
得了他这句承诺,老鸨立即喜笑颜开,忙不迭道:“欸,欸!”她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公子请便,请便……”
话音未落,季朝晏便一抬腿,“砰”地将房门踹了开来。
一阵暖香扑面而来,齐今岁还没来得及看清屋中景象,便被季朝晏捂住了双眼。
琴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只见软榻上的锦衣公子衣衫半褪,身上还趴着个身着纱衣的姑娘。场面香艳至极。
齐今岁好奇地想要推开季朝晏的手,便听他沉声喝道:“立即将衣裳穿好!”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容识微却仍旧侧躺着,嗓音慵懒,醉意浓烈:“你……我认得你……你是……宁佑侯……”
见他这幅烂醉的模样,季朝晏索性拔剑,用剑尖挑起一件外衫,掷到了他身上。
先前趴在他身上的姑娘也十分有眼力见,立即上前服侍容识微穿好了衣服。见玄衣公子似乎并不是冲她们来的,便麻溜儿跑了出去。
方才清净下来,却没想,却又冲过来两道人影。
一道高些的直接跑到容识微面前,试图将他摇得清醒些:“识微兄,你糊涂啊,你怎可在这种时候沉溺于风月!你这么多年你的苦读,你的前途,难道就不要了吗?!”
可无论他如何呼唤,容识微都是一副恍恍惚惚,不甚清醒的模样。
齐今岁看清楚那人的脸之后,一愣。
这不是……邢子衿吗?
他怎么会来这?!
这时,另一个矮个子也说话了:“子衿哥哥,咱们还是快走吧!”
这声音十分熟悉,是个女子的嗓音。听清后,齐今岁顿时整个人都像是被天雷劈了一样,满目愕然。
天呐,这不是她嫡亲妹妹齐瑶华吗?!
她竟然女扮男装,与邢子衿一同跑到这倚红阁来?!
季朝晏察觉到身旁人微微一僵,便转头问道:“怎么了?你认识他们?”
齐今岁回过神,生怕被那二人听出自己的声音,便摇了摇头,刻意压低了嗓音:“不认识。”
话落,她便提议道:“咱们还是先将这容大公子从这倚红阁带出去吧。”原先她是无所谓这是何处的,但如今齐瑶华来了,而且眼看着也是跟着邢子衿一起,为了容识微而来。那她自然是不愿齐瑶华在种地方多待。
季朝晏点头,便唤了一声长鸿。
长鸿力大无穷,用来对付这种醉鬼,再拿手不过。
但……邢子衿却将人拦住,转过头来质问他们:“你们是何人?!想对识微兄做什么?!”
他一副母鸡护崽的模样,仿佛生怕有人欺负了他的识微兄。
看来,邢子衿与容识微的情谊极深呐。
长鸿本可以一把将邢子衿扔开,但见他那文弱书生的模样,怕自己把握不住下手的力道,再一下给人摔死了。
于是只好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家主子是缉妖司司主,奉圣上之命,来调查容家之事。你若是真心为了这容家大公子好,就赶紧让开,别碍事。”
邢子衿眼神还有些犹疑,毕竟季朝晏身上并未着官服,他又从未用过什么珍贵的面料,自然是认不出他的身份。
但齐瑶华却是见过季朝晏的,她赶紧拉了拉邢子衿的袖子,小声道:“这位的确是宁佑侯。”
邢子衿这才放下眼中的戒备,往旁边挪了挪。
季朝晏见状,倒是饶有兴致地问了句:“我看你并不像是会逛青楼之人,今日为何会来此?”
邢子衿朝季朝晏一拱手,答道:“在下乃是为了劝诫识微兄而来。”他叹道,“若识微兄因沉迷情色,而耽误了学业仕途,那可真会是一桩憾事。”
季朝晏又道:“看来你同他相识已久,那你可否能说说,他如今与过去有何区别?”
谈到此处,邢子衿自是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自我与识微兄相识以来,他便是一个潜心学业之人,别说秦楼楚馆,房中连个通房都没有。也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导致他突然性情大变,整日在这倚红阁喝得不省人事。”
闻言,季朝晏朝他微微一颔首:“容识微误入歧途之时,能有你这个好友来拉一把,也是他的幸事。”话语间,他似乎对邢子衿颇为欣赏。
邢子衿又是一拱手,神色惭愧:“只可惜,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季朝晏似乎起了结交之意,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邢子衿微微一讶,便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在下邢子衿。”
第100章 并非一般女子
……
长鸿将醉醺醺的容识微一把扛在肩头,出了倚红阁,便将他扔到了马背上。
邢子衿一脸忧心忡忡地问道:“不知侯爷要将他带去何处?”
季朝晏答道:“将他送回容府。”
邢子衿这才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想来他还以为,容识微会被关进缉妖司大牢呢。
他正色道:“我相信识微兄,定然不会无缘无故变成如今这样。其中必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或古怪。”说着又拱了拱手,郑重道,“在下虽只是一介读书人,势单力薄,但若此事有能用得上在下之处,在下定义不容辞。”
季朝晏点头,随口问道:“子衿兄所居何处?”
邢子衿答道:“在下……现居齐府。”
季朝晏眼神微微一讶,而后便了然道:“听闻齐家大姑娘有婚约在身,想必子衿兄便是齐大姑娘的未婚夫了。”
说到这,季朝晏心中便觉得有些可惜。毕竟邢子衿是这般的谦谦君子,而齐大姑娘……唉,不说也罢。
邢子衿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坦率承认:“的确,是家父在世时定下的婚约。”
话已说完,邢子衿便打算离开。
可就在这时,先前一直催促着离开的齐瑶华却站在原地没动。她眼睛直直地望着齐今岁的方向,问道:“这位姑娘看上去有些眼熟,为何一言不发?”
从倚红阁出来的一路上,齐今岁便察觉到了齐瑶华死死黏在她身上的视线。虽然过去十几年她们都没有住在一起,但毕竟是亲姐妹。齐今岁还是害怕自己在她面前露出马脚,是以一路都没敢多说半个字。
如今被齐瑶华一问,她更是霎时怔在了原地,“我……”齐今岁压低了嗓音,仍旧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季朝晏却突然道:“她这人性子淡,素来不爱多说。”这也算是给她解了围。
没想到,齐瑶华很轻易便接受了他的说法,因为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脑中方才闪过的念头有些太过异想天开了。
邢子衿和齐瑶华终于离开。
齐今岁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季朝晏的追问便又响起:“子衿兄身旁那个矮小的男子,你认识?”
她下意识否认:“不是……”说话时,眼神都还停留在齐瑶华的背影上。
空气中似乎飘荡着一缕似有若无的酸味。
季朝晏也跟着她往那边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一顿,“我怎么觉得,这走路的姿势,并不像个男子。”
齐今岁一凛。若是让人知道齐瑶华女扮男装,和她的未来姐夫一起,逛花楼,那她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可……可能是个娘娘腔吧。”齐今岁赶紧找补道。
说完,她不等季朝晏反应过来,便推着他往马车上走:“咱们快走吧,容老太师还因忧思成疾卧病在床,圣上还等着我们将容家的事情查清楚呢。”
少女纤细的手落在少年的背上,力道并不大。季朝晏却无法抗拒似的,顺着她的推力往她想要他走的方向行去,瞬间将那身材矮小的娘娘腔男子抛到了脑后。
上了马车,齐今岁才心道不好。方才齐瑶华分明是有所怀疑,若是她回齐府后,发现齐今岁并不在映月斋,那此事岂不是很难遮掩?
齐今岁掀开车帘,见马车正好路过仁丰坊,便立即出声道:“停车!”
马车停下,她便忙不迭要下车。
季朝晏不明所以,将她拉住:“怎么了?”方才她明明还说要赶紧去容府,怎的如今突然又要半路下车?
齐今岁满心只想着要赶在齐瑶华到家之前回到映月斋,便只能匆匆编了个理由:“我突然觉得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去济春堂,找云苓要一些养神的药丸。”
季朝晏神色一紧,立即道:“我陪你去。”
他若是跟着去了,她还怎么回去?
齐今岁连忙道:“不必了,容大公子应当很快就会醒,你还是先去容府,待他醒后将事情好生问个清楚吧。”见季朝晏一脸不愿,她又道,“其实我吃了药后,还想再歇息一会。不若这样,待我休息好之后,便立即去容府找你可好?”
季朝晏知道她一向身子底子薄弱,虽然担心,但见她这样说了,也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齐今岁如蒙大赦般下了车,直奔济春堂后院,找到了云苓,回了映月斋。
她慌慌张张地叫阿怪变回玉佩,让一脸愕然的秋溪冬菱赶紧给她换好衣服,刚在床上躺下,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齐今岁在不在屋里?”直呼大名,如此没有礼貌的,也只有齐瑶华了。
没想到她竟然回来得如此迅速,齐今岁躲在被子里抚着胸口,平息紊乱的呼吸。好在她反应及时,赶紧回来了。不然依齐瑶华的性子,恐怕立时就能捅破天去。
“二姑娘,大姑娘是你的姐姐,你应当叫她大姐姐才是。直呼名讳未免有些无礼了。”邢子衿的声音追了过来。
他竟然也来了?
齐瑶华一向跋扈,最不喜旁人教她规矩。
可在邢子衿的训诫之下,她竟然一反常态没有发怒,只是哽了哽,便缓了语气,朝屋内重新喊道:“大……大姐姐在不在屋里?”
齐今岁在里头都差点没憋住笑,听齐瑶华这声音,叫一声大姐姐仿佛要了她半条命似的。
冬菱走出去,说道:“二姑娘万福,我们姑娘刚用了午膳,方才歇下。二姑娘不若晚些再来?”
齐瑶华眉毛一横,不依不饶道:“上次我来,你就是这般说辞。怕不是你们主仆俩合起伙在骗我吧,齐……大姐姐是不是根本就不在屋里?!”
说着,她便想强行往屋里闯,冬菱稳如泰山,寸步不让地守着。
邢子衿忍不住劝道:“二姑娘,在下觉得你定然是感觉错了。大姑娘身子一向孱弱,又怎会像今日那青衫面具少女一般,同宁佑侯去倚红阁呢?”
齐瑶华转头对他说道:“子衿哥哥,你不知道,我一直觉得我大姐姐并非一般女子。”
? ?一百章留念(#^.^#)
第101章 你要退婚?
短暂的解释过后,她便用了蛮力,一把将冬菱推开。
门同时也开了。
齐今岁正好披上了外衫,走到了门前,见状一脸惊讶:“二妹妹,你这是……”
齐瑶华瞬间愣在原地:“你竟然在这?”
齐今岁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似的,噗嗤一笑:“二妹妹,你说什么呢?这是映月斋,我不在自己家,还能在哪?”
说着,她话音一顿,眼神扫过齐瑶华身上的男子装束,疑惑道:“二妹妹穿成这样,是去哪了吗?”
齐瑶华这才想起来,自己急匆匆回到齐府,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跑来了映月斋。
本想抓齐今岁一个现行,却没想被她反将了一军。
但齐瑶华这姑娘,最是嘴硬,即便如此,还是梗着脖子道:“我……我爱怎么穿就怎么穿,你管得着吗?”
齐今岁憋着笑道:“的确是管不着。那我能否问问,二妹妹急匆匆来我这映月斋,有何要事啊?”
齐瑶华一噎,眼珠子一转,便找了个借口:“听说舅母醒了,我来问问你,要不要一道去看看舅母?”
齐今岁已然亲眼见过舅母醒来的场景,知道她已无大碍,并不担心。再加上,她方才已经与季朝晏约定好,晚些会去找他……
有些难办啊……
见她犹豫的样子,齐瑶华像是终于抓住了她小辫子似的:“舅母待你那么好,你竟然如此不关心她!齐今岁,我真没想到你是个如此薄情寡义之人!”
就连邢子衿眼中都浮现了失望的神色:“大姑娘,长辈病愈,你不去探望,的确有些于理不合。”
好大一副道德的枷锁啊,将齐今岁压得说不出话来。
她只有一张嘴,说不过对面两个人,只好无奈应了下来。
“好好好,我去,现在就去。”快去快回,或许还赶得上去一趟容府。
……
姐妹俩各怀心事,很快便一同出了门。
二人此番前来连个口信都没来得及差人送,好在将军府向来都不拘泥于这些小节,欢欢喜喜地将人迎进了门。
姜氏的精魄找回来后,身子本就已然大好,见到两位花朵一样的外甥女,更是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岁儿、华儿,快来舅母这儿坐。”说着,她赶紧扬声让丫鬟婆子去准备些女孩儿爱吃的点心来。
又一手拉一个,热热乎乎道:“听说舅母生病的时候,你们也来看过舅母。”她有些感叹,“吓着你们了吧?”
齐今岁连忙摇头,又点头,最终道:“舅母能好起来,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将军府一家回到云京城也没多久,齐瑶华其实也没见过姜氏几面,见她眼里那真心实意的疼爱,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所适从,成了一副讷讷的模样。
点心端上来的时候,孟煜风孟煜明两兄弟也跟着踏进了院子。
先前因母亲急病,恹恹了好几日的孟煜明,此时也恢复了往常的神采飞扬。
“两位妹妹来啦!天气大好,两位妹妹要不要同我一起去骑马?”说着,他突然想到齐瑶华并没有自己的马匹,便道,“瑶华妹妹,近日府里买了好几匹性格温驯的小马,你去挑一匹如何?”
齐瑶华想都没想拒绝道:“多谢明表哥美意,只是我实在是不爱去那尘土飞扬的马场。”
孟煜明也只好作罢,泄了气一般往自己嘴里塞了块芙蓉糕,权当安慰自己了:“好吧。”
齐今岁心下觉得有趣,正在偷笑,便突然发现,孟煜风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她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孟煜风摇了摇头:“没有,妹妹脸上什么也没有,干净得很。”
他话虽如此,但他那堪破天机的眼神,嘴角神秘的微笑,仍旧让齐今岁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这大表哥怎么回事,几天不见怎么突然变得神神叨叨的了?
好在舅母姜氏又拉着她们聊起了最近云京城中时兴的布料首饰,才将话题扯开。
齐今岁本打算坐一会儿便离开,却没想舅母聊到兴头上,听齐瑶华说宝华轩的头面做得好,便非要带着两位姑娘一起去那儿逛一逛。
齐今岁想将人按住:“舅母,您身子刚好,要不还是多歇歇,改日我们再陪您去?”
姜氏还没说话,孟煜明便大喇喇道:“岁儿表妹,那你可就多虑了,你是不知道,我娘亲的身子,比牛都要健壮!我听她身边的丫鬟说,她今儿早上还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呢!”
“梆——”回到云京城想融入贵妇圈的姜氏,突然觉得拳头有些痒痒。
“哎呦!娘你干嘛打我?!”孟煜明十分委屈,他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
齐今岁赶紧干笑两声,打圆场道:“既然舅母身子无碍,那咱们便一同去宝华轩瞧瞧吧。”
宝华轩离容府并不是很远,大不了到时候她中途找个机会偷溜便是。
孟家两兄弟对珠宝不感兴趣,于是只有舅甥三个女眷一同坐了马车出府。
宝华轩的掌柜一如既往地热情,像打了鸡血似的将近日新到的首饰头面全都呈上来,一一介绍。
齐今岁听得兴致缺缺,便找了个借口起身,说自己去李记蜜煎铺买些果子,让齐瑶华好生陪舅母挑一挑首饰。
齐瑶华本就乐于此道,便没反驳她。
齐今岁这才总算脱了身。出了宝华轩,秋溪才忍不住说起白日的事儿来:“二姑娘也太不像话了,她明知邢公子是姑娘您的未婚夫,竟还女扮男装,和他同进同出!”
一说起这事,一向稳重的冬菱也忍不住开口道不平:“那邢公子出身寒门,本就配不上姑娘也就算了,竟……”
齐今岁连忙打断道:“别急,我是要与他退婚的。”
“你因嫌弃邢子衿出身寒门,便要与他退婚?!”季朝晏的声音突然响起。
因着容识微的酒一直没有醒,他本想着去济春堂找鸱久,却没想到在路上见到了齐今岁。
听到了她丫鬟说邢子衿出身寒门,也听到了齐今岁说要因此与他退婚。
当下,季朝晏便觉得,这齐家大姑娘,当真是个嫌贫爱富之人!
第102章 就不劳侯爷瞎操这份闲心了
她先前刻意接近他,恐怕也是因为他宁佑侯的身份吧!
猝不及防见到季朝晏,齐今岁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时之间忘了自己并没有戴面具,于是说话便随意了一些。
“你怎么在这?”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容府吗?
季朝晏下意识皱了眉:“本侯去哪,应该还轮不到齐大姑娘关心吧。”
见他满眼厌恶,齐今岁这才想起,自己此刻并不是鸱久。便立即敛下眉目:“臣女无意冒犯,还望侯爷恕罪。”
季朝晏看起来却并没有要宽宏大量,饶恕她的意思:“你倒是说说,方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齐今岁不欲横生枝节,只想赶紧将他打发走,便道:“那是臣女的私事,侯爷当做没听见便是。”
她也是纳闷了,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他竟然这般爱管闲事?!
季朝晏却仿佛认定了,齐今岁就是有眼无珠,再开口时甚至有些苦口婆心:“我今日见过邢子衿,他是位真正的君子,想必往后定会有所作为。若你今日因他一时的贫寒而与他退了婚,往后他飞黄腾达那一日,定然会后悔。”
这话说得仿佛他是为了她好似的。
齐今岁真是觉得这人莫名其妙,面上微微现出了些恼怒来,嗓音发凉。
“多谢侯爷劝诫,但……此事与侯爷有何干系?这是臣女自己的事情,该如何选择,又有怎样的后果,都由臣女自己承担。就不劳侯爷瞎操这份闲心了。”
按理说,最后一句话,她其实可以不讲。但不知为何,齐今岁就是觉得胸口腾地升起了一团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仿佛必须要发出来才能舒服一些。
“你!”季朝晏见她这幅不识好歹的模样,登时气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就在这时,齐瑶华的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你嫌弃子衿哥哥的出身,要与他退婚?!”
姜氏也跟着出来了,二人本来在宝华轩里挑选首饰,却听见了外头争吵的动静,于是便出来瞧瞧。
齐瑶华一脸怒不可遏,仿佛她视若珍宝的东西,被齐今岁贬入了尘泥里似的。
齐今岁一个头两个大,这下她该怎么解释?
齐瑶华质问的话里,半句是假,半句是真。
可即便齐今岁如此解释了,看季朝晏和齐瑶华的模样,定然也是不肯信的。
若要快速终结这混乱的局面,只有一个办法——
齐今岁万般无奈地,自暴自弃地点了头:“对,我不喜欢邢子衿,我要退婚。”
她保证,她说的全都是实话。
但在已经有了偏见的季朝晏和齐瑶华眼里,便是她承认了嫌贫爱富这个事实。
当下,这两个过去并未有过什么交集的人。顿时因为齐今岁这个共同的敌人而达成了统一的战线,你一言我一个冷眼地指责着齐今岁。
最后还是姜氏看不下去,一把将齐今岁护在身后:“你们这么说,实在是有些太过了。岁儿哪里是你们所说的那种人?我相信她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
她母鸡护崽一般,态度温柔而又强势。
姜氏无论如何也是他们的长辈。季朝晏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不欢而散。
回齐府的路上,齐瑶华一路都没给齐今岁好脸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齐今岁知道她是在为邢子衿打抱不平,但她今儿的确是累着了,着实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同她解释,便权当没看到,闭着眼睛靠在车窗边上小憩。
她着实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妹妹竟然如此不依不饶。竟然一路跟着她到了映月斋。
进了屋子,齐瑶华也不说话,一屁股往绣凳上一坐,自顾自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便开始同齐今岁讲述邢子衿究竟是个多好的人。
“子衿哥哥虽然出身贫寒,但他从不因此而自怨自艾,反而将旁人的冷眼化为了用功读书的力气。”
“子衿哥哥不仅才高八斗,外貌气质更是温润如玉,是一个真正的翩翩君子。”
“还有啊,子衿哥哥为人善良,我曾见过他救下了一只摔断腿的小鸟呢……”
说到这,齐瑶华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他自小就认定你是他的将来的妻子,当你还在谷潭老家的时候,他便死心塌地地等了你十年,从不跟其他女子亲近。”她神色复杂,眼中交织着欣慰与失落。
欣慰的是,邢子衿的确是个如此好的人,可堪托付。
失落的是,她注定与他没有缘分……
但即便她与他没有缘分,她也想要他和她的姐姐,能有个好结果。
“你莫要因他一时困顿,而错失良缘。”这是齐瑶华的真心话。
齐今岁托着腮,认认真真地听她把话讲完,才轻声开了口。
“瑶华,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齐瑶华横了她一眼:“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齐今岁笑了,她说:“我在想啊,还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你!”齐瑶华顿时恼羞成怒:“你竟敢取笑我?!”
见她当真要生气了,齐今岁赶紧将人按住,又亲手倒了杯茶递给她:“来,快消消火。”
齐瑶华倒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顺杆便喝了口茶。
齐今岁复又坐下,缓缓叹了口气:“瑶华,我知道邢子衿是个很好的人,我也知道他日后定会大有出息。”
“那你为何……还要与他退婚?”齐瑶华不理解。
齐今岁道:“他是个好人没错,但未必是我的良人。”
在齐瑶华疑惑的眼神中,她继续耐心解释道:“你想想,我与邢子衿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却因为长辈随口一句婚约便要绑定终身,难道不可笑吗?”
齐今岁眼神真挚:“我虽然要退婚,但不是现在。瑶华,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莫要让府里其他人知道。”
齐瑶华冷哼一声:“我凭什么要帮你保守秘密?怎么,你害怕大家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齐今岁不疾不徐道:“若你是真心为了邢子衿好,那你最好闭口不言。”
? ?为什么我就是囤不下稿
第103章 不管他了,她就要食言!她要睡觉!
不等齐瑶华再说出质疑的话,齐今岁索性将一切摊开来同她好生分析:“你有没有想过,若府中众人知道了我要同邢子衿退婚,到时候他将会面临怎样尴尬的境地?”
“府中的下人会不会怠慢他?眼看科考在即,他还能安心读书吗?”
闻言,齐瑶华神色微微有些动容,但还是嗤了一声:“虚伪。”但这一句,总归是不再那么尖锐。
顿了顿,她又问道:“若他到时候高中了,你又舍不得了呢?”
齐今岁摇了摇头,神情郑重:“我不会。”
“当年我和他的婚约,本就是为了报答邢家的恩情。即便不与他成婚,我也希望他能在齐府安安稳稳地读书,准备科考,能有个好前程。”
“好,我暂且答应你。”齐瑶华似乎被说动了,总算是不再纠缠,但下一瞬,她又担忧地蹙起眉来,“那舅母还有宁佑侯也知道这件事了,怎么办?”
齐今岁道:“舅母从来都不是个多事的人,我到时候着人送个信去,拜托她守口如瓶便是。至于宁佑侯……”她一顿,然后笑了笑,“你便不用操心了,他看上去对邢子衿很是赏识,定然也知道此事不能张扬。”
总算是送走了齐瑶华,齐今岁哀嚎一声倒在小榻上。
好累啊……
今天一天怎么过得如此漫长……
不对!齐今岁突然坐直了身子。
她差点忘了,她还得去容府找季朝晏!
可下一瞬,季朝晏方才质问她的冷冽表情就出现在了齐今岁眼前。
她轻哼一声,又往软榻上倒去。
不管他了,她就要食言!她要睡觉!
……
另一边,去济春堂找人的季朝晏,自然是一无所获。
云苓觑着他黑沉的脸色,小心翼翼解释道:“鸱久大人身子实在虚弱,我便将她送回家好生休息了。”
见季朝晏不说话,云苓赶紧又提议道:“要不,小的现在就去给鸱久大人传个信,说侯爷您有要紧事找她?”
季朝晏沉吟一瞬,摇了摇头:“此事不急,让她好生歇息,我明日再来。”
反正容识微大醉未醒,此番去容家暂时也没查出个端倪来。再说,她近日着实是辛苦,是该好生养养精神。
第二日,齐今岁一醒,便收到了云苓送来的口信。
说季朝晏正在济春堂等她。
齐今岁睡得迷迷糊糊,正打算起身。却突然又想起了昨日宝华轩外的事情,那股子烦闷又涌了上来。于是便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懒洋洋道。
“跟他说,我还没睡醒。今日就不陪他去了。”反正那劳什子缉妖司副司主,她也根本不想当。
云苓原样将话传到了济春堂。
季朝晏听了,也不生气,只叫长鸿搬了把椅子,索性坐在了济春堂里:“你告诉她,我今日就在这等她睡醒。”
云苓又去传话。
齐今岁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他爱等就让他等去!”
云苓带话回济春堂,终于忍不住问道:“侯爷,你是不是惹鸱久大人生气了?”
季朝晏一头雾水:“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云苓咽了咽口水:“没有就好……”他才不敢说,鸱久大人看上去就像一颗被引燃的爆竹。
季朝晏在济春堂一等便是一上午。
他坐在大厅里冥思苦想,自己究竟是哪儿惹鸱久生气了。那一副阴沉沉的脸,惹得原本想来济春堂买药的百姓都望而却步。一个个连门槛都不敢踏入。
眼看又有一名男子要被季朝晏吓跑,云苓赶紧上前,想要挽留:“客官是哪里不舒服?我们济春堂各类药材,应有尽有。”
那男子偷偷瞧了季朝晏一眼,忙不迭伸出一只手疯狂摇摆:“无妨无妨,我就是断了手而已,不碍事不碍事。”
话落,他转身就跑,仿佛生怕跑慢一秒,自己完好的双腿便要被季朝晏打断似的。
眼瞧着济春堂生意冷冷清清,云苓敢怒不敢言,只好又跑去找齐今岁,嗷嗷大哭。
“鸱久大人,您都不知道,小侯爷有多么可怕!吓跑了我多少客人啊……”
齐今岁已经睡醒了,起床在用饭,但还是不想见到季朝晏。于是连筷子都没停,说道:“他既然这么碍事,你让他走啊。”
云苓苦着一张脸:“我哪敢啊,小侯爷好像是铁了心要等您过去……”他眨巴着大眼睛,满脸希冀,“您看,要不……”
齐今岁眉毛都没动一下,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去。”
云苓眼中的希望之光“噌”地熄灭,他不死心又问道:“那您可不可以告诉我,小侯爷到底是哪里惹您了?”
齐今岁摇了摇头:“不可以。”
太麻烦了。要是说了,她身份就瞒不住了。
云苓见她此意已决的模样,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祭出了最后一个大杀招——耍无赖。
他一个上了百岁的妖,此刻抛却了自尊,忘掉了羞耻,像一个真正的不懂事孩童一般,四腿朝天躺在齐今岁房间的地上打起了滚。
“啊啊啊啊啊……我不管啊啊啊啊……小侯爷再在济春堂待下去,济春堂怕是就要关张了!鸱久大人您要是不去,我就躺在地上不起来!”
齐今岁端着碗,愕然坐在原地。
这场景,她仿佛见过。
哦,是容府那两个肉球一般的小孩……
唉,那俩小孩若一直这般下去,恐怕一生都要废了。
在云苓的耍赖中,齐今岁面不改色地喝完汤,然后用小帕擦了擦嘴,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起来吧,我去。”
云苓顿时如蒙大赦,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他知道,鸱久大人从不骗人,于是便乖乖退到了门外。
“那您先梳妆,我去门外等您。”
反正都是戴面具,齐今岁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特意打扮的。
不过是换上一身青衫,梳个利落点的,便于行走的发髻罢了。
很快,戴着古铜色面具的鸱久便出现在了济春堂,只是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她不太好看的脸色。
在即将送走煞神,云苓满面春风的映衬之下,尤为明显。
? ?季朝晏:谁惹她了?我吗?
第104章 春笋与竹竿
“走吧。”齐今岁仿佛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径直出了济春堂。
云苓在后头就差放鞭炮欢送了,嗓音那叫一个雀跃:“二位慢走!”
季朝晏不明所以地跟在黑着脸的齐今岁身后,一时之间竟然也被她周身的低气压压得不敢说话。
而齐今岁也丝毫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见到济春堂门口只有赤霄后:“能再牵一匹马来吗?”虽是问句,但语气简洁得如同下令一般。
无论如何,她今日可一点也不想再与他同乘一匹马。
季朝晏又何曾被人如此使唤过,当下心中便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不快来。但见她脸色着实不太好看,便硬生生又将反驳的话咽了下去,默默让长鸿又去牵了一匹马来。
转头便见齐今岁已经十分熟稔地爬上了赤霄的马背,理所当然得仿佛赤霄本来就是她的马一般。
“我骑术不精,只敢骑相熟的马。”她抬起下巴,指了指长鸿牵来的那匹黑马,“侯爷便用那匹马吧。”
话落,齐今岁也不等季朝晏反应,便双腿一夹马腹,“驾!”
季朝晏望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道:“她……什么时候学会骑马了?”
长鸿从未见过有人像鸱久这般,堂而皇之地从小侯爷手中抢东西的。更何况抢的还是小侯爷的爱驹赤霄,更可怕的是,赤霄对此竟然毫无反抗?!
听到季朝晏的问话,长鸿才好不容易将惊掉的下巴重新安回来,呆呆地摇了摇头。
“属下不知。”
便听季朝晏道:“罢了。”
到底还是担心她的安危。
随着这一声无可奈何之语,他也利落翻身上马,马鞭一扬便风驰电掣地朝着那道天青色身影追了过去。
齐今岁虽然在砚山骑过马,但到底是未成年的小马。如今日这般,独自驾驭一匹成年的健壮马匹,还是第一次。
说实话,她抢了季朝晏的马,泄了郁结于心的那股子怒气后,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发慌。赤霄毕竟是季朝晏的马,又从来不听旁人使唤,会不会在半路上突然将她甩下去,让她摔个半身不遂?
但还没等齐今岁害怕,身后便传来了嗒嗒的马蹄声。她没回头,余光瞥见了那玄色的衣角。
一下子便也顾不得害怕了,满心都是方才气势汹汹地抢了人家的马,如今若要是半路露了怯,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这下子,即便是打肿脸,也得充一回胖子。
齐今岁便强撑着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提心吊胆,但也好在是有惊无险到了容府。
“吁——”
轻拉缰绳停下马后,她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是完完整整地放回了肚子里。齐今岁下马时,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微微发软。
但季朝晏紧跟着也停在了一旁,轻笑道:“好你个赤霄,怎能如此轻易就跟别人跑了?”语气虽有些怨怼,但似乎并没有真正的怒意。
齐今岁生怕自己因为腿脚发软,此刻立即开始行走会狼狈摔倒在地,于是便索性将颐指气使的戏演了个全套。她将缰绳往季朝晏手中一扔,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泄露端倪:“你去拴马。”
季朝晏觉得,今日的鸱久,还真是奇怪。于是便凝眸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想瞧出这面具底下是不是换了个人。
结论自然是没有,眼前的少女,实打实就是他认识的那个鸱久。
齐今岁被他探究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语气戒备道:“你看什么?”
季朝晏这才收回视线,“没什么,挺好。”说着,他便转身,用缰绳在拴马桩上打了个漂亮的结。
齐今岁还在想着,他那句牛头不对马嘴的“挺好”究竟是何意,便见两辆马车在容府门口停下。
看模样是容府的马车,从车上下来一胖一瘦两个中年男人。
季朝晏在齐今岁耳边悄声介绍道:“胖的那位是容家大爷容景晖,瘦的便是二爷容景华。”
原来这就是容老太师那两位贪污敛财的儿子。
但说实话,从第一眼的观感看来,这二人看上去并不像是那样贪腐之人。
容景晖年岁约莫四旬上下身材微胖,整个人看上去要丰满一些,但却并没有油腻之感。而容景华显然要年轻不少,他身形清瘦,眉目间自带一股清正风骨,整个人都写着“文官清流”几个大字。
两个人,一个像是长势良好的饱满春笋,一个则是细细的竹竿。
见到季朝晏,春笋和竹竿都十分有礼有节地上前见了个礼:“听闻小侯爷为了我们容家的事情没少费心,实在是劳烦小侯爷了。”
季朝晏平时虽不爱打官腔,但敷衍人的话倒是信手拈来,朝皇宫的方向抬手一拱:“都是为陛下解忧,说不得什么劳烦不劳烦。”
几人笑了起来,气氛一派其乐融融。
容景晖问道:“不知今日小侯爷打算从何处查起,若有需要下官之处,下官定义不容辞。”他这话一出,便和容景华动作一致地朝季朝晏行了个礼。齐今岁在一旁看着,恍惚间,还以为容景华是他的一道影子。
季朝晏下意识看向齐今岁,然后才答道:“本候打算先去见见容大公子。”
“哦?”容景晖莫名一顿,眸中似乎掠过一丝冷意。但他毕竟是浸淫官场多年,当下很快便将那一丝冷意掩下,深色自然地对容景华交代道:“二弟,侯爷既然要去你们二房,那便由你带路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忙,你万不可怠慢了贵客。”
容景华看起来很是听这个哥哥的话,应了声是,便引着季朝晏和齐今岁二人往二房去了。
路上,齐今岁趁容景华交代下人的功夫,忍不住在季朝晏耳边悄声道:“你觉不觉得,你方才提起容识微时,容景晖的眼神很是奇怪?像是……”她斟酌着用词。
“像是对这个大侄子很不喜似的。”季朝晏淡淡补充。
齐今岁连忙点头,但又着实是疑惑:“据说,这容识微是容家下一辈最有出息之人,按道理来说,这容景晖不应该同他打好关系才是吗?”
第105章 下毒?
没等身旁人回答,齐今岁便自顾自地猜想道:“难道是因为容识微如今沉溺酒色,容景晖觉得他前途无望了,因恨铁不成钢继而生了厌恶之心?”
季朝晏摇摇头,否定得十分坚决:“不是。”他一顿,对上齐今岁求知若渴的眼神,“朝堂皆知,容景晖一向不喜欢容识微。厌恶到甚至从来不愿与他同桌吃饭。”
齐今岁摸摸自己光洁的下巴,百思不得其解。这事倒是奇怪了……
难道是因为容识微太过优秀,以致于容景晖认为他抢了他们大房的风头?
可她还没来得及问,荣景华便笑着朝二人走了过来:“侯爷、姑娘,久等了。方才下官特地吩咐厨司去准备了一些薄酒与席面,还望二位赏脸,一定要在容府用晚饭才是。”
季朝晏也没急着拒绝,只是敷衍了两句,便催促他赶紧带路去找容识微。
令齐今岁没想到的是,容识微的院子居然会在如此偏僻的角落里。仿佛他并不是容家嫡亲最有出息的子孙,而只是来借住一般。
院子周围种满了密密麻麻的大树,仿佛想要刻意掩盖居于其中之人的存在似的。真是好生奇怪……
容识微已经醒了。与先前在倚红阁见到的浪荡公子不同,清醒的容识微俨然便是邢子衿口中那个才高八斗的谦谦君子。
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丫鬟的服侍之下,喝着醒酒的汤药。
见几人进门,赶紧起身一一问安:“父亲安好。”
“侯爷安好。”
“姑娘……”只是……他眼神落在齐今岁身上时,却好似有些不受控制地晃神,目光顿时有些发痴。
季朝晏面色一沉,上前一步挡在了齐今岁身前,阻隔了容识微灼热到有些无礼的视线。
荣景华登时怒斥道:“你这个孽障!赶紧将你那些不干净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他看得出,这位戴面具的青衫少女,对于宁佑侯而言定然是个非同寻常的存在。
若是冒犯了这位姑娘,惹得宁佑侯不悦,恐怕只会对如今的容家雪上加霜。
父亲的训斥像是一道惊雷,将容识微劈了个清醒。他眼神瞬间清明了过来,面含歉意:“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还望姑娘原谅则个。”
齐今岁蹙了蹙眉,并未计较:“无妨。”并非她不愿计较,只是她觉得,刚刚那一瞬间的容识微,怎么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就仿佛,方才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表情,全都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似的。
虽然齐今岁不计较,但季朝晏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看。院子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开,沈氏的声音响了起来:“识微,伯母给你炖了点汤……”见到众人神色怪异,她话音戛然而止。
但很快,沈氏便反应过来,笑道:“原来是侯爷来了,昨日还没感谢侯爷,将识微从倚红阁带回来呢。”
季朝晏还没说话,齐今岁便问道:“容大夫人似乎对容公子这个侄儿很是关心?”
毕竟方才才见过容景晖脸上那对容识微的厌恶,而身为他枕边人的沈氏却对容识微如此亲近。都说夫妻一体,但这夫妻俩对容识微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沈氏轻叹一声,又是惋惜又是心疼:“这孩子可怜,娘亲去得早。家中能有余力照顾他两三分的人,也就只有我了。”
谈及早逝的容二夫人,荣景华也是满脸的悲戚,最后化为了对沈氏的感激:“这些年,多亏了嫂嫂的照料。”
沈氏摇摇头,然后亲自将食盒里的汤盅摆在石桌上,便笑着同几人道了别。
“我那头还有孩子要照顾,侯爷和姑娘可一定要留下来用晚饭啊。”
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再想起那两颗肉球般的孩子,齐今岁都忍不住在心中叹息。
沈氏走后,容景华或许自觉自己碍事,便也找了个由头先行离开了。
两道审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身上,容识微看起来似乎有些无所适从,他没话找话般道:“我伯母炖汤的手艺乃是一绝,比之云京城最好的酒楼也毫不逊色。二位要不要一同坐下来尝尝?”
齐今岁问道:“你伯母沈氏常常炖汤给你喝吗?”
容识微回忆着点点头:“近两年炖得比较多,说是看我读书辛苦,要给我补补身子。”
齐今岁又问:“你大伯与你似乎……并不亲近。”她找了个委婉一些的说法,“他对于沈氏给你送汤一事,是什么样的态度?”
容识微神色有一瞬黯然,摇了摇头:“大伯平时根本不愿意见我,我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齐今岁与季朝晏对视一眼,难不成,这汤有问题?
季朝晏立即唤出了青墨,命他暗中将这汤带去验一验毒。
容识微满脸诧异:“二位是怀疑……我伯母对我下毒了?”
齐今岁摇了摇头:“不一定,只是这整件事情看起来着实有些不太寻常,还是验一验来得安心。”说实话,如今容家之事线索稀少,她也只能抓到一个线头,便究根结底地查一查清楚。
他们又问了容识微一些问题,譬如近日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人,身边是否出现了异常。
但容识微却都一无所知,只知道摇头。
眼看着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来,齐今岁看向了一旁正默默擦着桌子的丫鬟。
“你叫什么名字?”
她早就注意到,这丫鬟对容识微的照顾可谓是事无巨细。容识微说话的声音有些干哑,她便立即端上了梨汤来。
或许问她,比问容识微本人要有用。
丫鬟没料到会突然被问话,忙不迭停下手中活计,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奴婢名叫春杏。”
齐今岁又问:“春杏,你来容府多久了?”
春杏便老老实实答道:“奴婢来容府已有三年了。”
三年,也有段时日了,定然也目睹了容识微,以及容家这几个月的变化。
她像是猜到了齐今岁要问什么似的,没等她开口便答道:“大家都说,我们公子近日会变成这样,似乎……似乎……”春杏偷偷觑了容识微一眼,仿佛不敢说一般。
季朝晏眉心一蹙:“似乎什么?说出来,本候有赏。”
春杏这才终于下定了决心,神神秘秘道:“似乎是容家的祖坟出了问题。”
第106章 春杏
说完,她还警惕地抬眼望了望四周,确认这院子里除了他们以及容识微之外,没有其他人听到,才放下心来。
“祖坟?”季朝晏眉心一皱,也不知信还是没信。
而容识微却怒斥一声:“春杏,不可多嘴!”
春杏自觉失言,满脸心虚,却又唯唯诺诺道:“其实大家都这么说。若要真是祖坟出了问题,何不让侯爷与这位姑娘去将事情查清楚,做个了结。这样,公子也能早些变回原来的模样。奴婢都是为了公子好……”她似乎越说越觉得委屈,眼眶都红了起来。
齐今岁看向季朝晏:“我们去容家祖坟看看吧。”
这说法……虽然听起来有些玄乎,但此刻的确也没有其他线索。倒不如走一趟来得安心。
最后二人还是推拒了容景华的盛情邀请,没有在容府用晚饭。
因着容府上下似乎对祖坟一事都讳莫如深,于是在出发前,齐今岁和季朝晏也并没有向容景华和容景晖询问祖坟一事。
若在尚未当场见过祖坟的情况下便贸然询问,或许他们充满防备的回答,反倒会误导调查方向。
容家的祖坟说不上太近,二人到达的时候天已擦黑。
有一位看守祖坟的老仆,正弯着腰在清理坟茔周围的杂草枯枝。
齐今岁喊了声“老伯”。
那老仆缓缓直起身子,转过头来。他看着年纪并没有特别高,但发须皆白,眉毛也像是杂草一般,眼神十分锐利。
见到二人,老仆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回过神,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仿佛齐今岁二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顿时,空气寂静得只能听到他窸窸窣窣的拔草声。
齐今岁莫名觉得心底有些发寒。
坟茔之上,沉默寡言的老伯。这场景,怎么看都十分诡异。
一不做二不休,齐今岁索性扬声又喊道:“老伯——”
这回声音大到,附近林中的几只鸟雀,都被她惊得四散而逃。
那老仆这才动作又是一顿,再次抬起头转过身来。他那双锐利的眼定定地望了二人好久,直看得齐今岁心里都起了鸡皮疙瘩。
才缓缓叹了口气,笑道:“原来是两个人啊。”
这话听起来着实奇怪。
季朝晏立时便问道:“不然你以为我们是什么?”
老仆却像是不敢说一般,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老奴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常常会将树啊草的看成人,闹了许多次笑话。”
再怎么眼神不好,也很难将草木看成人吧?
看来这容家祖坟上,的确不简单。
齐今岁与季朝晏对视一眼,又问道:“老伯,近日这容家的祖坟里,可有发生些什么奇怪的事情?”
老仆犹豫一瞬:“这……”
见他似乎有所顾虑,季朝晏索性亮了身份:“我们二人乃奉圣上之命来调查容家之事的,若你知情不报,便是犯了欺君之罪!”
老仆瞬间便被吓得双腿发软,就要往地上跪:“大……大人,老奴不敢隐瞒……”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抬眼望了望四周黑沉沉压下来的夜色,声音轻到似乎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这坟上,有脏东西。老奴夜间巡视的时候,曾经见过几回。明明没有风,灯笼里的烛火却骤然熄灭,黑夜中便出现了两只蓝色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
齐今岁问道:“你是何时看到的?”
老仆想了想,便答道:“约莫……几个月前。”说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神神秘秘道,“对了,正是从听说主家子孙行事荒唐开始。据说,若是后代行事不检,做了伤天害理之事,便会让祖先不得安宁,以至于将厄运降至子孙后代。”
说这话时,老仆神色十分认真。
这让齐今岁与季朝晏不得不认真思考,这玄之又玄说法的可能性。
顿时,齐今岁决定在坟地蹲守一番,她倒要看看,这容家祖坟上,究竟有什么蹊跷。
听到她有此种想法,那老仆立即劝道:“万万不可啊姑娘,自从数月前我见过那脏东西之后,便再也不敢夜间来这坟上。眼看天已经黑了,那玩意儿说不定又会出来呢!”
齐今岁朝他安抚地笑了笑:“老伯别担心,我们很厉害的。”谷潭老家到处都是树林,也到处都是坟茔。夜路走多了,与妖同行多年,她早就忘了什么是怕。
闻言,季朝晏也抽出赤铜剑,将剑身上的暗红流光亮了亮:“任他是何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别想从我剑下逃脱。”
老仆见实在是劝不住,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二人随意找了个角落的坟头,蹲在墓碑后面,便静静开始等。
直到这时,齐今岁才发现自己腹中有些空虚。
此时已然过了饭点,她中午正生着气,并没有吃多少,忙碌了一天下来,早就有些饿了。
但这时候,着实也有些不好意思说。
没想到,季朝晏却不知怎的读懂了她的心声,问道:“你是不是饿了?”
齐今岁怔了一瞬,然后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满含希冀地问道:“你有吃的?”
结果,季朝晏却摇了摇头:“没有。”
齐今岁大失所望地转回了头,没有你说什么?害她白白期待一场。
“但我可以给你找些吃的来。”季朝晏见她神色失望,赶紧补充道。
齐今岁还没反应过来,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有吃的能找?
季朝晏已然提剑起身,进了林子。
不一会儿,只听“扑啦啦”的声音响起,一大群鸟兽被惊醒,连夜逃窜。
林中隐约可见少年赤铜剑上暗红的光亮。
不多时,那道玄色身影便身披月光,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一只……兔子?
季朝晏走到齐今岁面前,问道:“只逮到只兔子,你吃吗?”
看着毛发雪白,红着眼睛,毛茸茸的小白兔。
齐今岁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选择了忠诚于自己的肚子,诚挚地点了点头:“我吃。”
小白兔这么可爱,吃起来一定会更美味吧。
第107章 丑闻
季朝晏本来还担心她会心有不忍,却没想到,她竟然答应得如此果断。
不禁挑了挑眉:“鸱久果然与众不同。”
齐今岁不明所以,“有何不同?”
季朝晏便道:“若是云京城里那些贵女们,定然会叫我将这只野兔放生。”
不知怎的,齐今岁听了这话,眉心不自觉皱了皱。
她下意识反驳道:“人与人之间,本质哪有什么不同?不一样的,便只有各自的境况罢了,只要是饿到一定份上,我想应该没有人会拒绝一只送到嘴边的兔子。”
季朝晏搭柴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
不想打扰容家先人,他特意在一旁挑了块空地。齐今岁默默捡了几根枯枝上前帮忙,一时之间,二人竟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兔子死得很光荣。
齐今岁填饱了肚子,重新打起了精神。
二人将火堆灭掉,继续盯着那一座座寂静的墓碑。
都等了大半夜,都未曾见到异象。就在齐今岁怀疑会不会是那老仆的确看错了的时候,便见一座墓碑后,一道莹莹的蓝光一闪而过。但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齐今岁瞪大了眼,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转过头,见季朝晏的神情,便知道,这不是幻觉,他定然也看到那蓝光了。
紧接着,耳边便响起了“嘎吱嘎吱”的声音。这声音说不上来的奇怪,不像是锯木头,倒像是在……啃?
而且,这声音,分明是从土里传出来的!
难道有谁在啃棺木?!
二人心照不宣地噤声,仔细寻找着那声响发出来的方向。在一座老坟前,齐今岁停下脚步,朝季朝晏招了招手。
少年立即会意,沉默地拔出赤铜剑,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朝下,狠狠朝坟里扎了下去。
地下瞬间传来了一阵哀嚎。
“啊——疼疼疼疼疼——”
下一秒,一个巴掌大的身影便从坟里跳了出来——原来是一只小墓妖。
墓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那双闪着蓝色磷火的大眼睛,几乎占据了半张脸。而墓妖的身子,其实很像是一个穿着灰色衣衫的孩童。
棺木埋得深,季朝晏的赤铜剑其实也只划伤了他的胳膊。但这也足够让小墓妖胆寒,他甚至连逃跑都不敢,老老实实在二人面前跪下。
“大人……小的就是爱吃棺木……这也不行吗……?”说着,墓妖小心翼翼地看向季朝晏。他虽然没见过缉妖司司主本人,但早就从其他妖怪的嘴里听说过赤铜剑的威名了。
季朝晏问道:“容家近日发生的事情,是否与你有关?”
小墓妖被问得有些发懵:“容家?发生了……什么事?”
季朝晏眉心一拧,提剑往他脖间一抵:“你同赤铜剑说说,你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哎呦——哎哟哟哟哟——大人!我是冤枉的啊!”墓妖眼中的蓝色磷火弯弯曲曲,瞬间变成了眼泪的形状,朝下流淌。
“大人,我们墓妖真的只是爱吃棺木,从来都不害人的啊!”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模样有些心虚,“只除了,吓过那老头几回……但!但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吓人了!”
季朝晏眉毛一横:“就这些?你可还有什么事没交代?”
墓妖求饶道:“真没有……”
这时,齐今岁出声道:“把剑放下吧,小墓妖没那么大本事害人。”
这话虽然帮小墓妖脱了罪,但他怎么听起来如此别扭呢?就好像被小瞧了似的。
但不论如何,季朝晏总算是听话地把剑从他脖子上撤了下来。
小墓妖早就认出了那张鸱旧面具,一把扑到齐今岁的脚下:“多谢鸱久大人仗义执言!”
齐今岁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季朝晏的赤铜剑又拔了出来,少年脸色漆黑:“松手。”
小墓妖忙不迭又松了手。
见容家祖坟除了这小墓妖,也并没有其他古怪,二人便想要离开。
便听小墓妖在身后喊道:“鸱久大人,我有东西坏了,想找您修。”
看起来也并非十万火急,齐今岁便随意摆了摆手道:“你去济春堂找云苓排号。”
小墓妖苦着脸道:“我去了,但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
齐今岁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前走:“那你便等等。”她原本精力就有限,如今还摊上了缉妖司的事儿,更是无暇顾及。
“我知道容家的秘密!”眼看齐今岁越走越远,情急之下,小墓妖喊道。
果然,二人倏地停下了脚步,又走了回来。
“你都知道什么?”齐今岁问道。
小墓妖嘿嘿一笑:“鸱久大人,你先帮我修好东西,我就告诉你。”
“竟敢威胁我们,倒不如一剑砍了!”季朝晏早已有些不耐烦。
小墓妖却像是铁了心似的,梗着脖子道:“你要是将我砍了,便没法知道容家的秘密是什么了!这秘密很大!一旦说出去,便会被容府打死!容家不会有人告诉你们的!”
有道理,恐怕只有他这只小妖不怕被容府打死了。
齐今岁忍了忍,伸手按下季朝晏的剑,让他也尽量忍一忍。
“要我修什么?”
小墓妖见她答应了,乐得一蹦三尺高,连忙从怀里小心翼翼拿出一把小银锁来,神情有些愧疚:“我在啃棺木的时候,不小心啃坏了这把小银锁。”
看银锁的大小,墓主人应当是个早夭的孩童。也难怪小墓妖会如此看重……
齐今岁接过小银锁,仔细端详了一番:“不难修,给我一刻钟。”
小墓妖眼中蓝色磷火蹭地一亮,乖乖地点了点头。
齐今岁认命地,又坐在了坟地里开始修东西。
她说一刻钟,那便是分毫也不差。她将完好的银锁还给小墓妖,准备洗耳恭听:“说吧,容家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小墓妖喜滋滋地将银锁收好,清了清嗓子,便道:“容家有一桩天大的丑闻——”
“容家大公子是大房夫人和二房老爷的私生子,因着这桩丑事,四年前,还有个丫鬟被活活打死了哩!”
第108章 丫鬟
闻言,齐今岁大惊不已。
她万万没想到,看似循规蹈矩的沈氏,和谦和守礼的容景华只见,竟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就在这时,青墨无声无息出现,向季朝晏禀报道:“侯爷,沈氏送给容识微的汤内无毒。”
闻言,季朝晏朝齐今岁点了点头。
看来,沈氏对容识微的爱护,完全是出于一片爱子之心了。
对于家风一向是出了名清正严谨的容家来说,这件事的确能算得上一桩丑闻。
可容家近日这些变故,与这件事之间,究竟存在什么样的关系呢?
齐今岁问道:“你说四年前容府打死了个丫鬟,你可知道,那丫鬟名字叫什么?”
小墓妖轻轻“啊”了一声,然后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艰难地回想起来:“好像是叫什么……什么桃。”
看样子,能想起这些,他的确已经努力了。
见小墓妖的确是没有别的话能告诉他们,齐今岁看向季朝晏:“明日我们再去容府问问。”
季朝晏点点头:“时辰也不早了,我送你去济春堂。”
齐今岁自然是不会拒绝,到了济春堂后,让云苓送回了家。
容家这事就如同一团乱麻,似乎有好多个线头,只是不知哪一条会通往真相。齐今岁心中记挂着容家的事,于是隔日下午,季朝晏叫云苓来催时,她便已然全副武装在映月斋等着了。
云苓早就做好了向昨日那般三顾茅庐的准备,见齐今岁今日竟半点没有为难,还有些发愣。
青衫少女早已起身,淡淡道:“走吧。”
闻言,云苓这才回过神来,喜不自胜地应了声。
太好了,今日济春堂的生意应当是不会受影响了。
到了济春堂,齐今岁与早已等在那的季朝晏一同走出大门。便见门口候着两匹马,还是昨日那两匹——赤霄与黑马。
季朝晏上前,率先牵了赤霄。齐今岁本以为,他是今日想扳回一局,不让自己的爱驹被她抢走。
却没想,他将赤霄牵至她面前,然后把缰绳放到了她手中,嗓音有些无奈。
“赤霄这家伙,寻常不轻易让除我之外的旁人骑,看来它很喜欢你。”
像是在应和季朝晏的话,赤霄还配合地打了个响亮的鼻喷。
齐今岁虽有些意外,但也并未推拒,接过缰绳,上了马。
二人各自驾马往容府去,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齐今岁与季朝晏乃并肩前行。
几日下来,容府众人对于他们俩的到来早已见怪不怪。虽然仍旧是毕恭毕敬地招呼着,但终归是没了先前那样紧绷。
只是……这话要如何去问呢?
毕竟是私通这么大的事,恐怕整个容府里知情的人都寥寥无几。即便是知道,恐怕也是签了死契的下人,身家性命都握在主家手里,万万不敢多说半个字。
“不若先去找容识微,试探试探他的态度?”季朝晏提议道。
自从他将容识微从倚红阁里带回来,容府便着人将他看守了起来,以免他什么时候再丧失神智,跑到花楼去。
齐今岁本就没什么头绪,听他如此说,便点了点头,“也好,听听他怎么说?”
她怕打草惊蛇,十分谨慎地从容识微名义上的生母问起,“你对你的母亲周氏,还有印象吗?”
容识微低落地垂下眼睫:“当时我年岁太小,对于我母亲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她去世之前一直缠绵病榻,因怕过了病气给我,平日里基本不与我见面。”
他这反应看上去,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齐今岁与季朝晏对视一眼,又问道:“听闻你们容府,四年前打死了一个丫鬟?你可知是何缘故?”
容识微点点头:“那丫鬟是我大伯母院里的。听说……她是偷拿了大伯母的首饰出去卖,才被……”
倒像是处罚下人常用的一个借口。
看来这容识微,并不知其中内情,想来从他这也打探不出什么了。
二人正要离开,却见端着茶盏的春杏迎面走来。
齐今岁将她拉到一旁,问道:“春杏,你可知四年前大房打死一个丫鬟的事儿?”
春杏神色茫然地摇了摇头:“奴婢三年前才来容府,四年前的事儿……奴婢不知。”
如此看来,也只能去找当事人问问了。
二人先去见了容景华。听到他们说四年前的事情,容景华脸上是藏不住的错愕:“你们是听谁说的?!”
他显然没想到,这件事被捂得严严实实藏了这么多年,分明知情者都一一被处理了,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翻出来。
“那个丫鬟,偷拿了大嫂的首饰……”
又是这敷衍的理由。
季朝晏眉毛一横:“你与大房沈氏的事情,我们都已知晓,你老老实实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便是。”
他此番来这管容家的家事,本就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是以季朝晏此刻,代表的便是陛下。
容景华惊愕地呆了两秒,像是这事恐怕是再也瞒不住了,才道:“此事着实是无奈之举。”
他哀叹一声,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当年,我与夫人周氏成婚,三年都未曾有孕。容家的家规又是,五年无子方可纳妾。”说到这,容景华一顿,“就在这个时候,有天晚上,大嫂却突然来找我,说她钦慕我已久,愿意生下我的孩子。我也是太想要个孩子了,这才……”
到这,他像是再也说不下去了一般,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满脸的羞愧,。
齐今岁蹙眉追问道:“四年前那丫鬟,便是因知晓此事而死?”
容景华一顿,缓缓将脸从手中抬起,:“那丫头偷了东西,还贪得无厌想讹诈银钱,便用此事来威胁我们容家。说无论我们是将她送官还是发卖,到时候她定然会将容家的丑事人尽皆知!”
他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她就是吃准了我们容家人要脸,名声珍贵。若不是她这般贪得无厌、恬不知耻,我们也不会……”
容景华情绪激动。
齐今岁淡淡道:“这么说,你们杀了她,是因为她逼你们?”
第109章 秘闻之内的秘闻
“对,就是如此!”容景华眼神笃定。
二人从二房出来,穿过一道道垂花拱门,找到了沈氏。
毕竟不好只听容景华一家之言。
但没想到,沈氏的回答与容景华并没有什么出入。只是在提起被打死的那个丫鬟时,她神色有些动容:“春桃是我嫁到容府之后才买的丫鬟,当时我刚离开娘家,在这偌大的容府中,身边好在有她这样活泼伶俐的姑娘,才不至于陷入无边的孤寂。”
沈氏对这丫鬟的态度,与容景华的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齐今岁诧异道:“她以那样不可告人的事威胁你,你不恨她吗?”
沈氏怔了怔,眼中闪过许多复杂的神色,最后摇了摇头:“当时她家里有人病了,急需银钱治病。若是我待她再关心一些,或许……”她一哽,“都怪我,都怪我……”
说到这,沈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她一个大家出身的千金小姐,能够为一个丫鬟如此恸哭,着实也是不易……
一位嬷嬷适时出现,给沈氏递上了擦泪的手帕。
方才齐今岁二人过来说起这事时,沈氏便屏退了下人。此时这老嬷嬷能留在这,定然是她的心腹。
就在这时,齐今岁发现,这嬷嬷似乎望着她,嘴唇翁动,似乎有话想说。但她又看了眼沈氏,终归是将那未说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一定知道些别的东西。
出门时,齐今岁偷偷将嬷嬷拉到一旁,问道:“嬷嬷,你是不是还知道其中别的隐情?”
嬷嬷望了眼房门的方向,仍旧有些犹豫。
齐今岁看出了她眼神中的心疼,便道:“沈氏与容二爷说辞一致,但我总觉得这说法太过蹊跷。沈氏看起来并不像是会主动去与旁人私通的那种人……”
听到这,嬷嬷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点了点头:“姑娘眼睛雪亮,我们大娘子为人最是守礼本分,怎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二位既然已经知晓了此事,老奴再瞒下去,也没有必要。”
她越说越激动,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情绪,才压低声音道:“我们大娘子是被那杀千刀的容二爷强迫的!”
齐今岁瞬间瞪大了眼,她虽然惊讶,但很快便接受了嬷嬷的说法。若是如此,容二爷说辞中,一切别扭之处,便一下子都能说得通了。
还真是虚伪至极!甚至还不让被害之人说真话!
老嬷嬷是跟随沈氏从沈家陪嫁而来,将这秘密与沈氏的委屈深藏在心底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个能讲出来的机会,自然是不肯放过。
继续道:“老奴真是不明白,原本就是容二爷的过错,却好似全怪在了我们大娘子身上似的!若不是大娘子怀了大公子,容家人甚至还想将我们大娘子送到庄子里,沉塘呢。”
听到这,齐今岁眉心忍不住狠狠皱了起来。当真是不公。
她想起什么,又问:“那四年前那个丫鬟,当真是偷了东西?”
嬷嬷点点头,又摇摇头:“偷东西倒是事实,但大娘子一向宽厚,对这种事情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发现哪个下人却有急事需要银钱,还会用自己的私房银子来补。”
她叹息一声:“若单单只是因为偷东西,春桃那丫头,根本就不会死。她是因为她的忠心而死。”
齐今岁一下没能理解这话,问道:“忠心?什么意思?”
老嬷嬷看向她,苍老的脸上出现了回忆的神色:“那丫头太傻了。那天,她偷东西被发现,大娘子得知她家人病重,不仅没追究她的过失,反倒还赏了她不少银子,让她去买药。也就是在那日,大娘子和大爷吵了一架,大爷将那事全然当成了大娘子的过错,用极为难听的话骂她。春桃实在是听不下去,便冲到屋子里,想给大娘子出头。唉,说起来,我当时应该拦住她的……”
原来如此,想来春桃用来威胁容家人的,并不是私通一事,而是容二爷欺辱长嫂一事。
或许对于春桃来说,饶恕她还赏她银钱的沈氏,无异于救命恩人,值得自己付出性命去维护吧。
在容家打听了一下午,齐今岁对这表面清流,实则内里污秽的容家再也没有了任何好感。眼看天色渐晚,她也着实是不想在这里多待,便与季朝晏一同,离开了容府。
虽说是打听清楚了容家的秘闻,但仍旧不知,这些事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难道说,容家人本性就是如此肮脏,并不是突然变坏的?
齐今岁还没想明白,第二日打算出门与季朝晏一同想时,孟家两个表兄却来了。
孟煜风孟煜明倒是懂得一碗水端平,这回来齐家,给齐今岁、齐瑶华和齐明轩都带来了在尘沙关搜集的新鲜玩意儿。
“先前回京仓促,押送这些玩意儿的车便落了一大截路程,到的时候又正逢我母亲生病,如今总算是有时间将这些礼物送给弟弟妹妹们了。”
齐今岁自然是欣然谢过二位表哥。
齐瑶华虽然还端着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想强装自己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朝一个个箱子上瞟。
齐明轩虽然平时表现得十分沉稳,但终归还是个年岁尚小的孩子,见到稀奇的玩意儿,好奇的心藏都藏不住。
兴高采烈地玩了一会儿,又缠着孟煜风和孟煜明给他讲尘沙关的风土人情。
齐今岁对此有些兴致缺缺,趴在桌子边上昏昏欲睡。
但不知为何,他们突然聊起了蛊虫。
孟煜风绘声绘色道:“尘沙关外有个避世隐居的村庄,村子里的人都会豢养蛊虫。据说,他们用这些蛊虫,便能轻易操纵他人神智。”
齐今岁顿时来了精神,眼睛噌一下亮了起来,问道:“会有何症状?”
“岁儿,你怎的突然对蛊虫感兴趣了?”孟煜风愣了愣,然后从那堆带来的箱子里,翻出一本名为《蛊》的书来。
第110章 鬼市
“蛊虫入脑之人,欲望不可控制;蛊虫钻进肚子,便会一心只想着吃喝;而蛊虫钻进足里,便会变得荒淫好色……”
齐今岁将《蛊》翻阅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书上所写的这些症状像极了容家人……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道。
在座的兄弟姊妹见状,都一头雾水,孟煜明好奇地问道:“岁儿,什么原来是这样?”
齐今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我就是之前听说过一个故事,大家都说那一家人得了什么怪病,现在看来或许是中了蛊。”
孟煜明点点头,叹道:“这世上还真是无奇不有,别说蛊虫了,或许此刻,就有妖在我们身边生活,还未可知呢。”
齐今岁神情僵了僵,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来。谁说不是呢,活了十几年,她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竟然就是妖。
齐明轩对这话题十分感兴趣,兴致勃勃道:“听说妖可厉害了,不仅比人寿命长,还有着各种各样奇异的本事,如果有机会,我还真想见见啊。”说着,他小小的脸上满是憧憬。
齐今岁默默在心中道,你已经见到妖了。但是……
她皱了皱眉,突然想到。是啊,她既然也是狼妖,为什么不像其他妖一般有着灵力,反倒身子比寻常人都还要孱弱一些。
难道是因为,她爹是人?
罢了……反正也想不明白,如今最重要的,是将《蛊》这本书的事情告诉季朝晏。
和姊妹们一起用了午饭后,齐今岁便借口自己身子疲乏,要回去睡个午觉,回了映月斋。
她早就暗中让冬菱去济春堂传了话。
是以,回到映月斋时,云苓已然在院子里等着了。
……
济春堂,季朝晏将《蛊》翻看了一遍后,便立即唤了青墨来,“去查查,哪里有养蛊之人。”
没过多久,青墨便回来禀报道:“主子,查到了,但……”他顿了顿,“在鬼市。”
也难怪他神色如此为难,对于云京城的寻常百姓来说,鬼市只是一个传说中的存在,从没有人找到过鬼市的入口。若不是季朝晏常常同妖打交道,或许此刻也会怀疑,这传说中的鬼市究竟是否真的存在。
季朝晏握紧了赤铜剑,语气笃定:“那我们便去鬼市。”说着,他看向齐今岁,“鬼市凶险,你回去等我消息便是。”
齐今岁莫名觉得自己被看轻,下意识蹙了眉:“你既能去,我为何去不得?”
季朝晏知晓她的性子,虽看似淡泊,但却从来不肯服输,只好解释道:“鬼市中或许并无真的鬼魂,但混迹其中的,大多是大行邪门歪道的精怪与人。你不会武功又无傍身之物,此行恐怕危险重重……”
齐今岁立即道:“我不怕。”
“可……”季朝晏原本还想再劝,但对上她双眼的那一刻,便将劝阻之言统统咽了下去。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尽是坚毅与果敢,没有丝毫惧色。
她没有逞强,她只是习惯了如此勇敢。
季朝晏最终还是妥协地点了头:“好,我们一同去。”
鬼市的最神秘之处,便是它并不似城中坊市一般,拥有一个固定的地址。若想进入鬼市,须得提前在城北老树下埋下你的诚意,若得到了市主的认可,那到了午夜,便会派夜蛾来为你引路。
齐今岁望着正将一箱银子埋在树下的季朝晏,有些怀疑这用钱砸门的方法是否能奏效:“埋这个……当真能行吗?”
季朝晏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中的尘土,一脸笃定:“以前,有一只作乱的猫妖逃进了鬼市里。我为了捉拿它,辗转打听了两日才得到这进入鬼市的法子。之后,又花了好几日,试遍了各类奇珍异宝,都不见那夜蛾的影子。于是我索性懒得去猜那市主的喜好,直接埋了一箱银子下去,当天夜里,竟真见到了那传说中的夜蛾。”
齐今岁忍不住噗嗤一笑:“没想到,这市主的喜好竟这般直白。”
季朝晏耸了耸肩,“谁说不是呢。”
二人懒得再三奔波,便索性在老树下随便找了两块石头坐下,等着夜幕降临。
季朝晏生了个火堆,将早就准备好的饼子在火上烤了烤,才递给齐今岁。
夜色沉静,眼前是跳跃的火光,耳边只有噼噼啪啪的声音,就连蝉鸣都十分遥远。
忽然,一阵阴风袭来,火堆瞬间熄灭。
齐今岁讶然抬眼,便见一个微弱的白色光点朝他们飞了过来,只见那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抓起了季朝晏的手,兴奋道:“来了来了!是夜蛾!”
身旁的少年却没有说话,齐今岁转过头,便撞进了季朝晏放任的笑眼中:“嗯,是夜蛾。”
那眼神太过灼热,烫得齐今岁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赶紧松开了手,强装镇定地跟上夜蛾:“走吧。”
夜蛾引着二人穿过一片树林,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了一座门前。
齐今岁疑惑道:“这……不是城门吗?”但很快,她便发现了不对劲,“大晚上的,城门为何无人看守?”
季朝晏来过好几次,早已见怪不怪,便解释道:“这便是鬼市的入口。”
原来并不是真正的城门。
齐今岁明白过来后,不得不在心中惊叹这市主对人心的洞悉。对于云京城的普通百姓来说,夜间的城门是不可靠近之地,若夜间私自出城则是犯罪,即便是见到了这与城门一模一样的鬼市入口,自然也是敬而远之,不敢靠近半步。所以这鬼市入口,即便是大喇喇地放在这,也不怕被普通人发现。
季朝晏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继续道:“而且,即便被人发现,没有夜蛾,也进不去。”说着,他抬手指向那翩飞的夜蛾,“你看。”
只见夜蛾在城门前盘旋,仿佛在跳舞似的。最后,它扑扇着翅膀,落在城门上,化作一道光点,消失不见。
紧接着,城门缓缓打开,前方便是鬼市。
第111章 同心蛊?
果然,门外并不是城门外应该有的景象,而是一片浓浓的雾气。或许是为了方便掩盖身份,鬼市中,浓雾终年不散。
朦胧中,有各色灯光亮着,像是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冰糖。
齐今岁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迫不及待地提步踏进了浓雾中,刚走两步,手腕便被季朝晏拉住。少年清冽的嗓音响起:“雾气太重,莫要走丢了。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
齐今岁点了点头,但腕上那温热的触感太过占据她的注意,于是她便从头上解下一根发带,说道:“不若用这根发带,将你我二人绑起来吧。”
季朝晏原本也有些不自然,听她如此提议,自是欣然应允。
他走在前头,带着齐今岁在一个木桌前停下了脚步,只见木桌之后,坐着一位头戴斗笠,黑布蒙面的男子。
季朝晏介绍道:“这便是知幽客。”
齐今岁疑惑道:“知幽客?”
斗笠男子说话了,听起来是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在下正是,二位尽可以提问,这世上就没有在下给不出的消息。”
齐今岁奇道:“如此厉害?什么消息都有?”
知幽客点点头:“不过,不同的消息自然是不同的价钱。”
齐今岁不禁有些动心,她真的很想知道,她的娘亲如今在何处。可季朝晏在身边,她此时也只能暂且按捺住。决定改日再自己来一趟。
季朝晏直接道:“一位从边陲而来,养蛊之人,近几月去过容太师府里。此人现在何处?”
知幽客点点头:“好说,好说……”
季朝晏会意,将一个钱袋放在木桌上。那钱袋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的银钱怕是都能在云京城买一套小宅子。
孰料,知幽客竟然只拿了一锭银子,便将钱袋推了回来:“这消息,只值这个价,知幽客向来童叟无欺。”
没想到,这不见天日的鬼市里,生意人竟比光天化日之下还讲道义。
收了钱,知幽客便立刻给季朝晏指了个方向:“由此径前行五百步,左转入狭巷,再行二百零一步,见一处黝黑屋舍,你们所寻之人,便在那屋舍之中。”
季朝晏点点头,道了声谢,便带着齐今岁朝前走去。
身后传来知幽客的声音:“客官慢走,恭候再次光临!”
二人按照知幽客的说法,左拐后,便进入了一条漆黑的小巷,这小巷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默数脚下步数。到了二百零一时,便见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黝黑的房屋。这房屋甚至比这夜色还黑,以至于二人一眼便看出,这是一座房子。
季朝晏敲响了门。
“吱呀——”一声。
一个身着异域服饰的男子打开了门,他满脸络腮胡,乱糟糟的,看起来就像是顶了一堆稻草。仿佛有鸟在他胡子里筑巢似的。
见到季朝晏二人,男子问道:“二位客官,要些什么?”他视线落在拴住二人手腕的发带上,摸着胡子了然一笑:“二位是来求同心蛊的吧?”
齐今岁疑惑道:“什么是同心蛊?”
男子也不意外:“看来这位公子还没告诉您,所谓同心蛊,便是在夫妻双方的心口各种下一只蛊虫,若有一方变心,蛊虫便会反噬,双方都会遭受噬心之痛。”他热情地推销道:“同心蛊在年轻夫妻中十分受欢迎,二位要不要来两只?”
齐今岁早已听得眉头紧锁,她不明白,为何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将两个人绑定在一起。
人心是流动的,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若是爱,当下的爱是真的便好。若是不爱了,又何必继续互相折磨呢?
季朝晏说道:“我们不是来买蛊虫的。”
络腮胡老板立即变了脸色,就要将门关上:“不买蛊虫,还来浪费我时间作甚!”
“铮——”
季朝晏眼疾手快地拔出赤铜剑,堪堪抵在门缝中。
络腮胡老板又乖乖地将门打开,将二人迎进去:“二位请进,有话坐下好好说。”
齐今岁顿时都有些羡慕季朝晏了,看来许多事情,亮出刀剑是最便捷的解决方式。
季朝晏却不动,单刀直入,问道:“你可曾将蛊虫卖给容府之人?”
毕竟下蛊并非一日之功,若要成功将蛊虫种下,须得是身边亲近之人才能做到。
络腮胡老板神色犹豫:“这……干我们这行的,不敢轻言客中隐秘。若是传出去了,日后还有谁敢来我这买蛊虫,我这生意可还怎么做下去……”
季朝晏冷哼一声:“你平日做些伤天害理的营生也就罢了,这回可是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人。若你不说,那此事的罪责,便由你来承担好了。”话落,赤铜剑便直直地朝络腮胡老板的胸口刺了过去。
“别别别!我说!我说!”剑尖在距离胸口一寸之处停下。
络腮胡老板忙不迭道:“大约几个月前,的确有个容家的人来过。只是,那人一身黑衣,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我就连那人是男是女都不知……”
齐今岁问道:“来买蛊虫必然要交谈,你难道没听过那人是什么声音?”
络腮胡老板摇了摇头:“没有,那人只与我写字。”说着,他转身,从一片狼藉中翻找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这便是那人的字迹。”
这张纸上的字迹,庄重清晰,一看便是常年练字之人。
见络腮胡老板这也无法再问出别的消息,二人便带着这张字,离开了鬼市。
“我这便派人去暗中比对容家人的字迹。”季朝晏说道。
齐今岁点点头,“那我等你消息。”
按理说,凭字迹去寻人,应当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结果却令人失望,青墨将整个容府的书信、字帖都拿来一一比对,最后都没能找到相同的字。
这就有些奇怪了,那人既然需要常年练字,又怎么可能连一个字都没留在容家?
济春堂后院,齐今岁思索道:“有没有可能,去买蛊虫之人,并不在容家?或许买蛊虫之人,与下蛊之人,是两个人?!”
季朝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蹭地站了起来:“我知道是谁了。”
? ?同心蛊?
?
不要不要……
第112章 面圣
接着,他便说了个地址,嘱咐青墨拿着字迹去好生比对。
齐今岁闻言,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他……”
一瞬间,这几日调查的所有细节一一在她眼前铺陈开来,由单独的点,连成了一条线。
她想,她知道凶手是谁了。
……
入了夜,容府十分静谧。
主子们都歇下,只有守夜的下人靠着柱子在昏昏欲睡。
有人悄然推开了容识微的房门,在床前站了一会。确认他已然熟睡后,那人便轻轻掀开了床尾一角被子,拿出一根细细的银针,扎破了容识微的脚趾。
一颗血珠从刺破处渗了出来,不一会儿,便能看到一条极细的黑色小虫,从容识微的脚趾游到了血珠里。
“好几日没机会喂你,饿坏了吧?”那人呢喃道,嗓音听上去是个女子。
这些天缉妖司日日来府中调查,她怕暴露,便一直不敢有所动作。直到今天,缉妖司的人总算是没有来。
那女子又用银针扎破自己的手指,挤出血珠,滴到容识微的脚趾上。
那细细的蛊虫便像是闻到味儿了似的,立刻蠕动着朝女子的血珠游去,贪婪地吮吸着。紧接着,黑虫便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粗。
房顶上的齐今岁此时恨透了自己极佳的目力,将这恶心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还没做好准备,季朝晏便揽着她飞身而下。
落地后的一瞬间,他便用火折子点燃了屋中烛火。那喂养蛊虫的女子转过头来,满脸惊愕。那圆圆的小脸,赫然便是容识微身边的丫鬟——春杏。
那蛊虫将自己喝得黑黑胖胖,见有生人来,便呲溜又从容识微的脚趾钻了进去。而躺在床上的容识微,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季朝晏嗓音沉沉:“是你。”
此时,春杏被抓包的震惊已然褪去,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解脱:“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齐今岁对她的反应说不上意外,只是道:“容家之事已然惊动了圣上。明日,你便去陛下面前,将一切都说个明白。”
春杏原本趋于死水一般的脸上,骤然被她这话掀起了一丝波澜,浪潮涌动之后,再次归于平静。齐今岁恍惚间,似乎看到她眼中出现了一丝感激。
……
翌日。
皇宫,明德殿。
昨夜季朝晏便安排了人用法子压制容家人身体内的蛊虫。是以此刻,除了还卧病在床的容老太师,容家人齐聚于此。
此案由景和帝亲审,除了刑狱有关的大员之外,分管皇城司的太子谢长煜也来了。
春杏跪在大殿中间,虽是受审,脸上除了有些忐忑,却并没有丝毫惶恐,反而还有一些激动似的。
季朝晏简单地向景和帝禀报了一番,后者抚掌称好:“不错!不过几日,宁佑侯与鸱久姑娘便抓到了容家一案的罪魁祸首!”
话落,齐今岁便道:“春杏,你如今可以交代了。”
春杏点点头,跪伏在冰凉的石板上,没有丝毫抗拒:“启禀陛下,此事的确乃奴婢一人所为。”
她语气平静,像是说着与自己的无关的事情一般:“奴婢听闻,有一种蛊虫可以操控人的情志,便想办法去鬼市将那蛊虫买了来,一个个种在了容家子孙的身上。”
“我将蛊虫种在了容大爷和容二爷的头部,于是他们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贪欲,收受贿赂,四处敛财……”
她话还没说完,容景晖和容景华便忍不住朝她怒目而视:“你——”
春杏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道:“接着,我便将蛊虫种在了二公子和三姑娘的肚子里,让他们贪得无厌,觉得自己的肚子永远都填不饱。”
沈氏眼眶都气红了:“他们可还都是孩子!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春杏淡淡一笑,含着讽意:“然后,我将最后一只蛊虫,种在了大公子的足部。于是往常最是光风霁月的人,便忽然变成了一个流连青楼的浪子……”
容识微醒来后得知此事,原本还有些不相信,非说季朝晏他们冤枉了春杏。此刻,当他亲耳听到春杏说出真相,便是满脸震惊:“我平日里从未亏待你,你……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毁了我们容家的清誉?”
春杏这才抬起了双眼,看向了他,没有神采的眸中,短暂地划过一丝愧疚。但当她眼神扫过他身边的其他容家人之后,那丝愧疚便如流星一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嗤笑一声:“清誉?你们还自诩清流人家呢?”
接着,春杏的声音,便变得尖锐了起来:“这蛊虫只是将人心中的欲念放大,并不能凭空制造欲望。若是你们容家人心里干干净净,纵使我在你们身体里种下千百条蛊虫,也无济于事!”
她顿了顿:“更何况,你们高门大院里污糟的事情那么多,那虚假的清誉,就如同薄薄一层窗户纸,一戳就会破!”
容识微不置可否,眉心微微一皱:“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是为了向容家复仇?可……我们容家,究竟是哪里对不住你了?!”
春杏眼风扫过在场众人,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终于问我了。”
“想必大爷二爷还记得,四年前被你们活活打死的丫鬟,春桃吧?她是我的姐姐。”
闻言,容家众人眼中皆是惊诧。唯有沈氏,眼中的怒气霎时熄灭,“你竟然是春桃的妹妹……”
春杏抿了抿唇,朝龙椅上的景和帝重重磕了个头:“陛下,当年我姐姐因为不小心听到了容家的一桩秘闻,便被他们活活打死灭了口!”
从始至终,景和帝的脸上都没有出现过多余的表情,叫人看不出喜怒。听到她这话,也只是沉声问道:“什么秘闻?”
春杏回道:“容大夫人沈氏被容二爷强迫后,生下了大公子容识微!”她一字一句说着,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叫殿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你胡说!”第一个暴起反驳的,是容识微。
第113章 谢长煜
他神情扭曲,整个人仿佛都要碎裂了一般。仿佛变成了一个迷途的孩童,眼神无助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似乎想要从他的口中听到一句否认。
但家中长辈的表情,却明明白白地在告诉他,春杏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顷刻间,容识微眸子化为了死一样的寂静,如同魔怔了一般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原来我不是母亲所生,难怪她从不肯与我亲近,原来……我竟然是个……孽种。”对于出身高门,自小便克己守礼事事优秀的容识微来说,这个真相无疑打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沈氏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此痛苦,忍不住想要上前安抚:“识微……”她刚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却被容识微狠狠拂开,“你不要碰我!”他反应剧烈,眼中尽是红色血丝。
见状,容老夫人闭上了眼,悔恨地摇了摇头:“当初我就不该答应老二,让沈氏将这孩子生下来。只是当时老二媳妇身子弱,婚后多年都没有身孕,我是怕老二错失了沈氏肚子里这个孩子之后,会绝了后啊……”
听到这,春杏哼笑一声:“你们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清流人家,便是如此的敢做不敢当!!”
话到此处,春杏已然认罪,此案也算是水落石出。
景和帝表情晦暗,显然此事的真相,让他有些为难。
春杏既然已经将状告到了御前,那他便无法对此事置之不顾,但若是将此事放在明处审理,那容家的百年清誉,恐怕真要就此毁于一旦了。容太师毕竟是景朝的肱股之臣……
就在这时,太子谢长煜忽然拱手道:“父皇,此事既然并不是妖物所为,那便不在缉妖司的管辖范围之内,理应交给皇城司接管才是。”
容太师是太子的老师,此刻谢长煜当着众人的面要接下此事,便是明晃晃地想要保下容家的名声。
可……季朝晏也并没有反对的理由,只得将此事交了出去。
景和帝神色疲惫:“此事便这么定了,交由皇城司继续审理。宁佑侯和鸱久留下,其他人先退下吧。”
“是……”
“是。”
待殿中众人都离开,只剩季朝晏和齐今岁的时候。景和帝才道:“朕答应你的条件,你便加入缉妖司,与宁佑侯一同,为朕排忧解难吧。”经此一案,比起过往的听闻,他倒是更加直观地看到了这位云京第一修旧匠的能力,远远不止修复旧物。
齐今岁没想到他会突然答应此事,还愣了半晌。但毕竟是她自己说出口的话,看来此刻是着实无法再推拒了,只好行礼谢恩。
景和帝摆了摆手,看起来十分疲倦:“退下吧。”
齐今岁和季朝晏对视一眼,便一同退出了明德殿。
出宫的路上,季朝晏说道:“你放心,往后你不必日日来缉妖司点卯,若非遇到大案,我也不会轻易去烦扰你。你就还同过去一样,顾着你的修旧铺,闲时再来帮帮我便可。”
即便他如此说,齐今岁还是有些提不起劲来,恹恹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宫门外,竟有人在等。
季朝晏有些意外,拱手道:“参见太子殿下。”
谢长煜年方二十八岁,风华正盛。虽举手投足自带贵气,却并无半分倨傲。眉目清和雅致,神态谦和从容。
按辈分,季朝晏还要叫他一声舅舅。
此刻,他眉眼含笑,看向齐今岁:“鸱久,孤听说过你。”
齐今岁一怔,竟是特意在此等她的?一时之间,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太子在这等她,究竟是何意?
她还没说话,季朝晏便先一步问了出来:“不知太子殿下找鸱久所为何事?”
谢长煜从未见过他如此着紧一个人,挑了挑眉:“自然是聊聊容家案子的事情,如今此案交由皇城司接管,其中细节,孤也得了解明白一些才好。”
说着,他又看向鸱久:“不知鸱久姑娘,可否同孤去一趟皇城司?”
虽说是询问,但齐今岁明白,自己并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季朝晏眉心一蹙:“臣……”
谢长煜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淡淡道:“好外甥,你也来。”
不知为何,齐今岁听了他这一句“好外甥”后,竟然有些想笑。因为话音落下之时,季朝晏的脸顿时黑成了锅底。
谢长煜并不是景和帝的长子,乃年纪小的妃嫔所生。只是因为大皇子因病去世,而皇室又子嗣凋零,这太子之位才落到了年岁尚小的谢长煜身上。
算起来,谢长煜也才大了季朝晏十岁而已。按照年岁来算,都能以兄弟相称了,是以平日,季朝晏倒宁愿唤他一声太子殿下。很少以舅甥相称。
而如今谢长煜这声“好外甥”,分明就带了些揶揄的意思。这叫季朝晏又怎能不喉间一哽。
皇城司与缉妖司截然不同,毕竟是堂堂太子殿下亲自掌管的机构,还带了个“皇”字,就连装潢都要更加金碧辉煌许多。相较而言,缉妖司便显得有些黑乎乎,甚至说得上是寒酸了。
谢长煜直截了当道:“孤觉得,那个叫春杏的丫鬟,还有事情没有交代。”
齐今岁一愣:“殿下觉得,她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
谢长煜那双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你们心里也清楚,这案子的犯人,不止她一个。”
齐今岁默了默:“可她已经认罪了……”她深吸一口气,“殿下想必是要护着容家的,定然也不想将此事究根结底地闹下去。”
谢长煜眉心一拧:“谁说孤要护着容家?”他眸色微微带着恼意,“孤要知晓所有的事实真相,而后秉公执法,不会偏帮任何人。”
这倒是大大出乎了齐今岁的意料,她凝视了谢长煜半晌,发现他眼中的确写满了清正与认真。便叹道:“那便让我与单独春杏谈谈吧。”
皇城司的大牢十分宽敞,齐今岁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的回声。
“春杏,去鬼市买蛊虫的人,并不是你。”
第114章 父女
春杏一愣,很快便回过神来,笑道:“姑娘开什么玩笑?此事乃我一人所为。”
齐今岁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们去过鬼市,拿到了买蛊虫那人的字迹——”她刻意顿了顿,春杏的呼吸显然也跟着一滞。齐今岁继续道:“与容家祖坟碑后的一模一样,写下那些字的,便是你的父亲,也就是替容家看守祖坟的老余。”
在春杏愕然的注视中,齐今岁轻声道:“是吧,余春杏。”
春杏显然没想到,他们竟然能查到她父亲头上。垂下头,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齐今岁也不着急,将一切娓娓道来:“从一开始,我们在容府跑来跑去调查,你便有意将此事往容家祖坟出了问题上面引,目的便是引我们去容家祖坟调查。”
“因为容家无人敢当出头鸟,说出那些密辛,怕自己会像四年前的春桃一样,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她顿了顿,“但是妖不怕。”
春杏被说中,猛地抬起头。
齐今岁自顾自接着说:“你父亲老余虽一开始对墓妖很是害怕,但久了也发现,小墓妖只吃墓碑,从不害人。于是便起了借墓妖之口说出真相的心思,他将那些事一一告诉小墓妖。只是……无人来问,你便只能想方设法在容家制造出一些混乱,终于等到了我们。”
春杏自嘲一笑:“姑娘当真是聪慧,我原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没想到,终归还是被识破了。”
她扯起的唇角尽是苦涩,看向齐今岁的眼中盛满了哀求:“但鸱久姑娘,你能不能,就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我爹年事已高,恐怕难以承受刑狱之罚啊……”
此事齐今岁并无法做主,只能沉默。
春杏垂下眼睫,语气哽咽:“当年我爹急病,几乎耗光了家中的所有银钱。我姐姐春桃迫不得已偷主家的东西,才能换些银钱来买药。我们终日提心吊胆,心中既是愧疚又是害怕。”
“直到那一日,我在容家的院墙外等了许久,春桃才姗姗来迟。她说,她还是被发现了,但好在大夫人仁慈,并未计较她的过错,而且还多给了她一袋赏银。”
“那时我们都以为,上天终于开始眷顾我们这个苦命的人家,给我们留了一条活路。但没成想,那竟是我见到春桃的最后一面。她回去没多久,我便在墙外听到了板子落下的声音,以及她的惨叫……”
说到这,春杏眼眶已然通红,仿佛她又回到了那个与姐姐天人两隔的夜晚:“我永远都没办法忘记那一下比一下凄厉,最后渐渐归于寂静的惨叫声。”
“我反应过来墙内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便想要冲进容府救人,但是却被家丁死死拦住。拉扯间,我便看到,一个裹着尸体的破草席,被府里的人拉了出来。我知道,那一定是春桃……”
讲到这,春杏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春桃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她紧紧闭上双眼,再也无法讲述下去。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复了激荡的情绪,重新开口道:“当时我并不知道春桃为什么会被他们这样对待,于是在安葬好她,待我爹病好后,我便进了容府。可是容家下人的嘴都很严,我查了整整三年,才终于查出了真相。”
听到这,齐今岁终于出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她有些不明白,春杏为什么不直接下毒杀了容府所有人为春桃报仇,而要选择下蛊这样迂回的法子。若是那样,便也不至于,如今自己成了阶下囚,而仇人还在好好地活着。
“那太便宜他们了。”春杏眼中浓烈的恨意再也无需掩饰,“对于他们这种表里不一,表面风光霁月,实际上却满是烂泥污糟的家族来说。毁了他们苦苦维持的名声,恐怕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齐今岁默了默,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她傻,还是该钦佩她。
就在这时,谢长煜的声音突然响起:“你的复仇,成功了。只是——”
他语气有些遗憾:“孤没有办法饶恕你的父亲,因为方才,他来了皇城司,投案自首。”
春杏憋了许久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为什么……爹……”
其实,在场众人都知道,老余做出这个决定究竟是因为什么。
先前对容家的子孙下蛊,是为了替大女儿春桃复仇。而如今投案自首,则是为了分担二女儿的罪责。
这时,不知是否谢长煜的有意安排,老余恰好被押送了进来。
他看向春杏,那双苍老的眼中满是愧疚与心疼:“杏儿,这一切都是爹的错。若不是因为爹生了病,你姐姐也不必去偷东西,或许也不会落得个那样的下场……”
“苦了你了,孩子。”任谁都能听得出他语气中的自责。
而春杏早已泣不成声,只能不住地摇头,语句破碎:“不……不是爹的错……”
齐今岁看着眼前互相对对方觉得亏欠的父女,心下纳罕至极。原来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父女之情吗?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怔然,直到出了牢房都还没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直到谢长煜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鸱久姑娘。”
齐今岁转头,眼神疑惑。
便听谢长煜笑道:“鸱久姑娘觉得皇城司如何?”
齐今岁抬眼望了望四周,皇城司的楼宇方正巍峨,屋檐雕琢着金纹瑞兽,朱红大门更显气派。
她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很漂亮。”说话间,她眸中仍旧有着疑色,并不知谢长煜问这些意欲何为。
便见季朝晏忽然朝前走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她和谢长煜之间,像是故意要打断谢长煜接下来的话似的:“太子殿下若无其他事,我们便先退下了。”不知是不是齐今岁的错觉,“我们”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谢长煜眼眸仍旧带着笑,看向齐今岁,“若你觉得皇城司好,不如过来皇城司,同我做个伴?”
第115章 合八字
啊?
齐今岁一时之间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虽然并不想进缉妖司,但更不想来皇城司啊。
季朝晏面色忽而沉了下来:“太子殿下莫要说笑,鸱久来缉妖司,是陛下的口谕,任谁也无法动摇。”
见他似乎真要生气的模样,谢长煜也不再逗他,及时收手道:“好好好,怎的还生怕孤同你抢人?”
季朝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方才话里那意思,不就是要抢人吗?
他顿觉皇城司是个是非之地,生怕鸱久在这里待久了,会被吞吃下去。便赶紧同谢长煜道了别,拉着鸱久离开了皇城司。
朱红大门内,谢长煜望着那两道一同远去的身影,眼中划过一丝兴味。
有意思。
……
一夜未睡,齐今岁回到映月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扔到了被子里。
“冬菱,我要睡觉,即便天塌了也不要叫我。”
容家的事总算是告了一段落,她被赶鸭子上架,只觉得自己都快累散架了。
齐今岁睡了个天昏地暗。期间齐瑶华还来找过她两次,见她迟迟不醒,还以为她又病了,火急火燎地又找了大夫来。
就这动静,也没能将齐今岁吵醒。
直到听大夫说,她只是累极了,的确在睡觉,齐瑶华才放下心来。只是又奇怪地拉着冬菱问:“我大姐姐整日待在映月斋不出门,究竟是做什么事累成了这样?”
冬菱只能尴尬地笑一笑,绞尽脑汁地找着借口:“或……或许是……”她忽然看到了院中开得正盛的花儿,眼睛一亮,“种花!对,我们姑娘最近喜爱花木,日日在院中亲自栽种。”
冬菱越说语气越肯定:“只是她原本身子就较常人要弱一些,这几日也是累得狠了……”
冬菱一向给人以沉稳的印象,见她说得如此笃定,齐瑶华便也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走了。
还留下了一句:“那你们好生照顾她,她若是醒了,立刻来报我。”
总算是应付过去了,冬菱在心中默默擦汗,朝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是,二姑娘。”
齐今岁睡醒,已经是两日过后了。
不得不说,她是饿醒的。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喊道:“秋溪,冬菱,我饿了——”
房中立即有人笑着应声:“我就猜到姑娘今日可能会醒,早就让秋溪备了冰糖银耳羹在炉子上煨着,现下火候正好呢。”
齐今岁连洗漱都来不及,草草披了衣,便起身坐到小榻上,喝下几口沁甜的冰糖银耳羹,才觉得自己总算是彻底活了过来。
秋溪早就攒了一大堆听来的流言,就等着她醒来,要说给她听。
如今更是小嘴停不下来:“容家这回算是彻底完蛋了,听说容家人不仅收受贿赂,家族内部更是乱成了一团糟,甚至还草菅人命呢。”
齐今岁进缉妖司的事还没来得及同她们说,容家的事自然也是。听到秋溪如此说,便问道:“没别的了?”
秋溪点点头:“说来说去,也就这些事。”
齐今岁含义未明地哦了一声。看来太子还是对容老太师有所顾及,并未让最大的丑闻传扬出去。
只是,不知道春杏对这个结局是否还满意?她是否会后悔做下这一切?值得吗?
就在齐今岁沉思的时候,秋溪的声音忽然感叹了起来:“容家因为这些事,受到了圣上的责罚,名声也一落千丈。怕是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辉煌了。”她话音一顿,“不过,听说因为这些事,世家大族都开始善待奴仆,再也不敢随意打骂。或许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齐今岁怔了怔,她突然明白了,这或许便是春杏真正想要的结果吧。
齐今岁银耳羹还没喝完,齐瑶华便听了消息跑了过来。
她见齐今岁虽然头发乱糟糟的,但是气色红润,眼中的担忧总算是消散得一干二净,没话找话一般聊起了外头的事儿。
“听说容家出事了……”
齐今岁也不好打断,只好又将外头关于容家的议论又听了一遍。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疑惑,她这二妹妹究竟是从何时变得如此聒噪的?
似乎是……从她说要和邢子衿退婚开始?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便神游天外去了。
齐瑶华发现她眼神放空,一副极为不专心的模样。撅起了嘴,显然很是不快:“你听我说没?!”
齐今岁赶紧回神:“啊……你说什么?拜佛?”
好在是也听进了零星两个字,齐瑶华便又说了一遍:“我说,因为容家的事儿,最近云京城的贵女们莫名其妙兴起了去寺庙上香的风潮。”她语气有些讥诮,“仿佛去拜一拜神仙,家中便不会有坏事降临似的。依我说啊,这些人就是做多了坏事,心里有鬼。”
齐今岁一愣一愣地点着头,应和道:“对,你说得对……”
齐瑶华这才高兴了起来。
二人正聊得高兴,主院便来了个丫鬟,说孟寒月请齐今岁过去。
齐今岁一愣,先是以为丫鬟说错了名字,又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不是请齐瑶华,而是请她?
要知道,她这个小姨继母过去可以连看她都吝啬看一眼的。
齐瑶华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便道:“我娘也没你想得那么可怕,你若担心,我陪你去便是。”
齐今岁觉得,这是齐瑶华今日说的话中,最好听的一句。
姐妹俩去了主院,孟寒月还是那副漠然的模样,见二人来了,不咸不淡地让她们坐下,然后便道。
“不久后便是科考,科考过后,你便要与邢子衿成婚。”
齐今岁一怔,这些日子忙得,她都差点忘了这档子事了。婚期就定在了科考后的一个月啊。
但显然,齐瑶华的反应更大,她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始终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孟寒月又怎会不知自己女儿的心思,淡淡斜了她一眼:“你便死了这条心吧,邢子衿和你没有缘分。”
然后又看向齐今岁:“明日你便同我一起去镇国寺,合一合你与邢子衿的八字。”
第116章 不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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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厮混?
齐瑶华随意应道:“求个平安喜乐罢了。”
她仍旧对齐今岁爱答不理,齐今岁也乐得个清闲,正想找个借口遁走时。
又听周泠玹兴致勃勃道:“我今日是来求姻缘的!瑶华妹妹,我有心上人了!”
齐瑶华随口问道:“哦?是谁?”
周泠玹满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神秘兮兮道:“宁佑侯,季朝晏。”说着,她便忽然娇羞了起来,“前些日子,有个妖物半夜要来吸我精气。多亏了小侯爷从天而降,英雄救美。当时我便决定,一定要以身相许,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齐今岁默然望天,胡乱地想着。她怎么记得,当时她也在场。这周泠玹怎么就不对她以身相许呢?
想想那个画面,齐今岁忍不住一个哆嗦。
咦……那还是算了。
正当周泠玹沉浸在关于季朝晏的回忆中时,齐瑶华平静地戳破了她的美好幻想:“公主府花妖的事情,传得人尽皆知。但我怎么听说,宁佑侯身边还有个戴面具名为鸱久的女子?好像他近日都与那女子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二人还一同破获了不少云京城的案子,抓获了不少妖物。”
周泠玹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的确,但那女子一身青衫,戴着个丑陋可怖的面具,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也不知道小侯爷为什么要整日与她厮混在一起……”说着说着,她语气很是不愤。倒像是嫌弃鸱久污了季朝晏的名声似的。
齐今岁一口气哽在喉咙,终是没忍住呛道:“厮混?!周姑娘说话可要当心些,莫要张口便是造谣。万一祸从口出就不好了!”
愤怒之下,她语气很是不客气。齐今岁实在是不明白,她与季朝晏只见清清白白,不过是一同查案罢了,竟会被人在背地里说得这般不堪。
周泠玹想到当时在周府,这位齐大姑娘那般刻意缠着季朝晏的场景。不甘示弱道:“我不过是说出实情罢了,那鸱久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怕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主儿。”她语气讥诮,“齐大姑娘这般为她打抱不平,难道是因自己与那鸱久境况相似,产生了同病相怜之感?”这话听起来,便像是在讽刺,齐今岁是个没人教养的野丫头了。
“周泠玹!”齐瑶华一声怒喝,周泠玹这才自觉失言,连忙住了嘴,接着便连忙道:“我……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那鸱久身份低贱,怎么能与齐府千金相提并论呢?”
齐今岁心道,周泠玹还不如将嘴巴闭上,这解释的话还真是难听。
她今日算是知道了,她与邢子衿八字合不合不一定,但她和周泠玹一定八字不合。
不然怎么会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如此讨厌,也如此讨厌她呢?
齐瑶华脸已经沉了下来:“据说圣上对那位鸱久姑娘十分欣赏,已经下了口谕,命她成为缉妖司的副司主。你如此羞辱她,是在质疑圣上的旨意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任谁也不敢去戴。
周泠玹诚惶诚恐得有些结巴:“我……我没有……”
齐瑶华已经失去了耐心,拉着齐今岁转身就走:“周姑娘还是自己去拜菩萨吧,我们便不奉陪了。”
她像是比齐今岁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一些,气鼓鼓地埋头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认真劝道:“大姐姐,你还是对那位宁佑侯死心吧。”
啊?
齐今岁没想到,她憋了半天,竟然憋出一句这样的话来。问道:“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齐瑶华语重心长道:“在这云京城里,想嫁给宁佑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先不说宁佑侯对你的态度,分明就是……”说到这,她像是怕不小心伤害到齐今岁似的,斟酌着找了个词,“分明就是,没有那个意思。”
齐今岁认同地点了点头,就在几天前,他俩还在齐瑶华面前吵了一架。
齐瑶华见她点头,以为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很是欣慰,继续道:“更何况,即便是那宁佑侯也倾心与你,你最后真能如愿同他在一起。那这云京城里,那些像是周泠玹一样的贵女,光用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你根本就不知道她们在背地里都能说出怎样难听的话来,你看那位鸱久姑娘,单单是同宁佑侯一块查案,便被她编排上了一句‘厮混’来。你难道就不怕吗?”
这么一大段话,不是真心为了她好的人,是没有办法说出口的。
齐今岁望着她这个二妹妹,顿时感动得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怔怔地望着自己,齐瑶华忍不住蹙着眉催促道:“齐今岁,你倒是说话啊。”
又是直呼其名,齐今岁无奈地笑了笑,这回并不想用随意敷衍来回馈她的真心,于是也郑重其事地回答道:“首先,我并没有想同宁佑侯在一起。其次,若是我真心想与一个人在一起,那即便是天下人都朝我吐唾沫星子,那我便造一艘船,乘浪而行。”
这回答大大出乎了齐瑶华的意料。她虽知道,自己这位大姐姐虽身子孱弱,骨子里却隐隐透着恣意洒脱。但听到她说出这番话来,齐瑶华还是狠狠愣了一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却总觉得不敢直视齐今岁眼中耀眼的光芒。
于是仓促转过头,掩住自己眼中的敬佩,“你……你最好是会造船。”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齐今岁默默点了点头。你还真别说,这个她还真会。
可就在点头的这档口,齐今岁突然瞥见了一旁小池子里,自己的倒影,顿时瞪大了双眼。
耳朵!
她耳朵怎么这个时候跑出来了!
此刻正是各家夫人小姐们出门礼佛的时辰,镇国寺里的人越来越多。若是叫旁人看见,齐家大小姐竟然长了一双狼妖的耳朵……
齐今岁简直不敢想,会有怎样的后果。
“姑娘!”好在冬菱也看见了她的狼耳,语气惊慌失措,动作倒是十分稳准狠,立即将手中备着的披风朝齐今岁头上盖了下去。
第118章 月主
齐今岁明白,看来是先前那咒语失效了。如今只有赶紧再用那咒语,将狼耳藏回去。可是情急之下,她大脑一片空白,竟什么也想不起来。
齐瑶华疑惑的询问声已经隔着披风传了过来:“大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也不怪她觉得奇怪,任谁见到齐今岁好端端一个人,突然用披风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都要忍不住多看两眼。
齐今岁一边想着那咒语究竟是如何念的,一边还要分出心神来应付她:“我没事,我就是突然觉得,头有点冷……”
齐瑶华闻言,紧张地上前想去掀她的披风,探探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热了?”
齐今岁哪敢让她真的将披风掀开,死死地拉着不肯松手,只露出一双杏眼。
“没有发热,你别担心,咱们还是赶紧先回马车上吧。”
齐瑶华也只好应下,“秋溪,冬菱,扶好你们姑娘,别摔着了。”
齐今岁总算是松了口气。或许是平静了下来,下山的路上,她终于想起了那句咒语。
她轻声念出来之后,便赶忙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但是——
怎么回事?!
这耳朵怎么还是毛茸茸的,没有变回来?!
难不成,这咒语对她已经没有效用了?!
这可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回到马车上,齐今岁还得应对齐瑶华火热的关心。
“大姐姐,车上没有风了,你就将披风放下来吧,仔细闷着自己。”
齐今岁摇摇头:“无妨,无妨,我有些冷。”
齐瑶华虽然不理解,但终究是没有再坚持,又担心地道:“看来,还是得赶紧请个大夫来。”话落,她便扬声唤了个家丁,“你先行一步去请大夫……”
“不必!”齐今岁赶紧开口阻拦。她这幅模样,哪里能见得了人。
原来有时候,关心也可能会是一种负担。
齐今岁勉强扯起唇角,朝齐瑶华笑笑:“二妹妹,我真的没事,就是有些累了,回映月斋睡一觉便好了,你真的不必担心。”
“好吧……”齐瑶华终于没再说别的,只是吩咐车夫加快些速度,好让齐今岁能早些回到家中。
她一路将齐今岁送到了映月斋,看着她躺到了床上,被冬菱劝了又劝,才肯离开。
门一关,齐今岁便将披风一掀。这一路,她一会冒冷汗一会冒热汗,没病都要折腾病了。
“去给云苓传信,叫他快些过来。”
冬菱很快便写好了信送去了济春堂,只说鸱久有急事找云苓,让他务必速来。
几乎是在信送到后的下一瞬,云苓便出现在了映月斋。他望着齐今岁头上那一对毛茸茸的狼耳,又听说咒语失效,也茫然地挠了挠头:“怎么会这样……”但下一瞬,他面上露出一丝心虚:“我想起来了,好像是说过,这咒语只能用一次……”
齐今岁力竭地倒在榻上,有气无力道:“那现在,我要怎么办。”
苍天啊,怎么折腾半天,她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云苓抓着头发冥思苦想,直到他将自己抓成了一个鸡窝头,才突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我还知道一个方法!”
齐今岁眼睛也跟着一亮,满脸希冀地问道:“什么?!”
云苓满脸喜色:“用凝灵戒便可以压制住妖的特征。”但随即,他的笑容便僵在了嘴角,“只是……这凝灵戒是妖都的东西……”
齐今岁奇道:“妖都?”她同妖打交道也不少,怎的从未听说过妖都的存在。“妖都是什么地方?”
云苓捋了捋自己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头头是道地开始介绍:“顾名思义,妖都,便是妖的都城。据说,只有修为极高的大妖,通过了月主的考验,才能进入妖都居住。修为不够的小妖,可能终其一生都没法摸到妖都的门。”
齐今岁疑惑地重复道:“月主?是妖都的城主吗?”
云苓点了点头:“没错,这位月主极为神秘,听说月主从不出妖都,是以从来都没有妖见过月主究竟是何模样。”
“哦……”齐今岁语气中是控制不住的失望,“凝灵戒是妖都的产物,但我们无法进入妖都,所以也没办法找到凝灵戒咯?”
云苓沉吟道:“也不能这么说,并不是完全没办法。”
齐今岁已经被他忽上忽下的叙述方式磨平了情绪,无力道:“你下次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
云苓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便道:“虽说凝灵戒是妖都的产物,但妖都里的大妖,时不时也会离开妖都。或许会有凝灵戒,流到妖都外来。那最有可能找到凝灵戒的地方,便是——”
“鬼市。”
“鬼市!”
二人异口同声道。
但……
“那不是需要很多很多的银钱吗?”
齐今岁想到季朝晏进鬼市前,在树下埋的那整整一箱银子。
她如今着实是有些囊中羞涩。每月的月例银子加起来,都不够填满那箱子的一个底的。
更何况,要买那凝灵戒,还得另外准备一笔。
那么多银子,她该上哪找去……
齐今岁抬眼环顾四周,琢磨着自己这屋子里有哪些东西可以拿出去变卖的。
她细细算着,问道:“你可知那凝灵戒,需要花多少银子才能买到?”
“银子?”云苓愣了愣,才道,“人与人交易才用银子,妖和妖之间,用的是妖息。”
妖息?
齐今岁眼睛一亮:“那是不是,我也能用妖息换取进入鬼市的机会?”
云苓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自然是。”
齐今岁顿时觉得老天还是对她有所眷顾的。修旧铺外还有那么多妖怪排着队。她如今,最不差的便是妖息了。
云苓直接带着她遁地到了那棵老树下,齐今岁随意找了颗小石子,将自己身体里的妖息催动出来,附着在小石子上。
而后便将小石子埋在了老树底下。
接下来,便是等待天黑了。
齐今岁这些年都靠妖息续命,但着实是没想到,在一个名为妖都的地方,里面的妖会以妖息作为货币。
第119章 凝灵戒
埋好妖息后,齐今岁便回去换了身衣服,戴上面具,再回到老树底下时,天已经黑了。
望着从黑暗中翩翩飞来的夜蛾,齐今岁讶然道:“为什么这只夜蛾身上的光亮……是绿莹莹的?”
云苓早已见怪不怪:“若是人要进鬼市,便是白色夜蛾。若是妖要进鬼市,便是绿色夜蛾来引路。”
原来如此。
齐今岁点点头,便起身,跟上了前方已然转弯的绿色小光点。
鬼市的大门还是城门的模样。
第二次进入鬼市,齐今岁没有了上次的忐忑。
雾气依旧很浓,看不到前方的路。
齐今岁站在迷雾中,一时有些茫然:“我们该去哪里找凝灵戒?”
云苓左右看了看,然后抬手指向左前方:“那边。”
望着他一脸笃定的模样,齐今岁纳罕道:“你怎么知道?你对鬼市很熟吗?”
云苓嘿嘿一笑,挠挠头:“也不是很熟,就是那边有块木牌,上面指明了方向。”
齐今岁皱着眉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一片浓浓的雾气,什么也看不到。
“我怎么看不到?”她问道。
云苓也很奇怪:“按理说,鬼市里的用来当做迷障的雾气,对妖是无用的……鸱久大人分明也是妖啊……”
二人一时半会想不明白,齐今岁便道:“罢了。天亮之前要离开,咱们还是先去找凝灵戒吧,莫要再耽搁时间了。”
云苓点了点头,便带着齐今岁往那块木牌指明的方向走去。
鬼市中,人和妖之间的界限似乎并不是那么分明。各种气味在齐今岁鼻端混杂,有人的、妖的、草木的、禽兽的……
云苓在鬼市中穿梭,比在云京城里还要自如不少。他一边走,一边踮起脚寻找着凝灵戒。
不一会儿,便兴奋地喊道:“大人,那便是凝灵戒!没想到当真有卖!”
齐今岁默了默,难不成他先前是胡诌不成?
“在哪?快带我去。”但此刻最重要的,还是先解决头上耳朵的问题。
二人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木桌前停下脚步,整张桌子上面就只放了一只孤零零的戒指,那戒指看起来十分平平无奇。不过是银色的戒圈上,镶了一颗蓝色的石头罢了。
应当只是为了卖这只戒指,才随意找了个破木桌,边草草成了个摊位。
年轻的摊主正趴在木桌上打着瞌睡,云苓喊了两声,他才不耐烦地甩了甩自己身后的狐狸尾巴,懒洋洋掀开眼皮,含混道。
“客官想要什么?”
这话说的,云苓一脸无语:“你这除了凝灵戒,难道还有别的?”
狐狸尾巴又甩了甩,“你个参妖要凝灵戒做什么?”
云苓便道:“不是我买,是我身旁的鸱久大人买。”
狐狸摊主疑惑地喃喃道:“鸱久?那个修旧匠?”
齐今岁点头:“正是。”
谁曾想,狐狸摊主瞬间便将眼皮阖上了:“不卖。”
“为什么?”齐今岁急急问道。
难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鸱久在妖界的名声变臭了?
狐狸摊主闭着眼睛,解释道:“凝灵戒只卖给妖族,你身上一丝妖气都闻不到,我不能卖给你。”
齐今岁轻轻啊了一声,“可我是妖啊。”
她先前就觉得奇怪,明明她也是妖,但为什么却看不破这鬼市中的浓雾呢?
狐狸摊主轻嗤一声:“开什么玩……”说着,他一抬眼,见到齐今岁头上那两只灰绒绒的狼耳朵,忽然变了脸色,“你……你是狼族?”
齐今岁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说实话就连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但还是点点头道:“应该是吧。”
狐狸摊主的瞌睡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站起身来,伸手揪了揪齐今岁的耳朵,像是在确认,她这耳朵到底是真是假似的。
齐今岁没反应过来,被扯得一阵疼,气恼道:“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狐狸摊主马上松了手:“哦对不住对不住……你这耳朵竟然是真的?!”
齐今岁被他这一通冒犯,没好气道:“若是假的便好了,那我也不必来寻这凝灵戒了。”
狐狸摊主面露尴尬:“实在是您身上闻不到一丝妖气,我以为您是假扮的……”
齐今岁不理解,“那你说说,我为何要假扮狼妖。”她分明当个纯纯的人也很不错来着。
狐狸摊主毕恭毕敬解释道:“因为在我们妖都,狼妖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尤其是像您这样的灰狼。”
齐今岁讶异地和云苓对视一眼,云苓怔忪的眼神告诉她,他显然对此也是不太清楚。
狐狸摊主又道:“不过……您的内丹去哪了?”
“内丹?”齐今岁问道。
狐狸摊主皱着眉点点头:“每个妖都有自己的内丹,但……”他伸出尖细的手指,朝齐今岁心口处指了指,“您的内丹似乎被人掏走了。”
他越说,表情越是迷惑:“看上去像是自小便没了内丹,您这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失了内丹的妖,会变得比寻常人类还要虚弱。”
齐今岁有些震惊,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天生体弱,却没想到,竟然是有人将她的内丹掏走了?!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抿抿唇,神色复杂:“这些年,我都是在靠妖息续命。”
狐狸摊主恍然大悟,“难怪呢。因为没有内丹,所以您身上没有妖气,也不会出现妖族的特征。”
齐今岁又不懂了:“那我这双耳朵是怎么回事?”
狐狸摊主抬手,触碰她的眉心,缓缓闭上眼,像是用灵力在她身体里探寻什么似的。
齐今岁只觉体内有股外来的气息,在四处游走。
忽然,狐狸摊主猛地睁开眼,眸中皆是震惊。
“你前一阵应当是受过重伤,那时有人用妖元救了你。”
妖元?
齐今岁想起那时那个梦,追问道:“是谁?谁救了我?”
狐狸摊主像是有些忌惮,摇了摇头:“我只能告诉你,动用妖元,会使那人元气大伤。你对于她而言,一定十分重要。”
齐今岁怔了怔。
难道,是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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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桃花裙
不知是因为齐今岁狼妖的身份,还是她体内那神秘的妖元。
狐狸摊主最终仅仅以五个妖息,便将凝灵戒卖给了齐今岁。
齐今岁将凝灵戒往食指上一套,原本还宽大了些的戒圈,便立即自动收缩成了合适的大小。紧接着,随着一声细微的“簌簌”声,齐今岁的狼耳便隐入鬓发间,恢复了人耳的模样。
她既是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担忧,这玩意会不会像先前那道咒语似的,只能维持一段时间便要失效。便问道:“这凝灵戒,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对我失去作用?”
狐狸摊主拍着胸脯道:“您放心便是,只要不将此戒摘下,您便能一直维持人形。”
维持人形……
不知为何,齐今岁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许奇怪。活着活着,她怎么竟然连人形都无法自行维持了。
齐今岁将这些思绪敛下,问道:“妖都到底在哪儿?”
狐狸摊主老神神在在地道:“若说外头是人族的地界,妖都是妖族的地界,那么鬼市便是二者之间的连接处。”
……
进一趟鬼市,齐今岁先前攒下的那些妖息也几乎消耗得差不多了。
是以,这些天,怕是她来云京城后,去修旧铺去得最勤的日子。
这对于那些排着队来找鸱久修旧物的妖灵来说,实在是算得上一件值得吹锣打鼓庆祝的大喜事。
修旧铺夜夜灯火通明,叮当作响。这在季朝晏看来,便有些反常了,时不时打着巡视的幌子,晃到修旧铺来,旁敲侧击。
齐今岁又过上了日夜颠倒的生活,压根没时间搭理他,屡屡将人赶出门外。也不是她存心要嫌弃他,着实是因为他带着那把赤铜剑往修旧铺一站,小妖们都不敢靠近了。
忙了好些日子,总算是又攒了一些妖息,不再像先前那般窘迫。齐今岁终于能喘上口气,打定了主意要酣畅淋漓地睡上一觉才行。
谁知,天不遂人愿。
齐今岁刚准备午休,齐瑶华便兴致冲冲地来了映月斋。
“你回云京城这么久,连一个好友都没交到。眼看着日子便要热起来了,趁着如今还算凉爽,你便随我一同去踏青吧。正好我也能介绍些贵女同你认识。”
不可否认,齐瑶华的确是一片好意。在她看来,自己这位大姐姐,自小便被孤零零扔在谷潭老家,生活得本就辛苦。如今回了云京城,还日日夜夜都将自己关在这映月斋里,轻易不肯出门。
先前齐今岁的确是需要在房中静养,但如今她身子眼看着已然大好。齐瑶华便担心她会将自己闷坏了,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个办法。
虽然依她的性子,知交好友也并不多,但只要能将齐今岁带出这屋子,哪怕让她多呼吸呼吸外头的气息也是好的。
可齐瑶华哪知,自己的大姐姐,看似日日待在屋里,实则夜夜都偷溜出了齐府,忙得不可开交。
齐今岁刚吃饱喝足,正是困意上头,脑中一片混沌的时候。听齐瑶华说出去交朋友踏青之类的话,想都不想便拒绝道:“无趣,我不去。”
齐瑶华只觉自己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哪里又肯轻易放过她,一把扑上去,强行拽开了齐今岁的被子。
“不行,我都同她们约好了,你今日必须得和我一起去踏青!”
云苓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却又不敢上前,只得在心里默默对齐今岁表示同情。
齐今岁哪里经得起齐瑶华这般痴缠,三四个回合过后,便不得不缴械投降。
“行,我去。”她嗓音中是浓浓的叹息。
随后,她便被齐瑶华从被子里拉出来,拽到了梳妆镜前。
“快给大姐姐梳洗打扮一番。”说着,齐瑶华便兴致勃勃地去给齐今岁开始挑选衣服,一边挑挑拣拣,还一边嫌弃,“这什么衣裳,也太丑了。”
她又拿起一件,往后一扔,“这式样也太老了。”
“这件颜色老。”
……
就仿佛齐今岁这一大箱子衣裳,都没一件能入她眼的。
突然,齐瑶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疑声。
“咦?这件衣裳,我好像在哪见过……”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青衫,眉心紧蹙地左思右想,“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齐今岁一转头,见她手中拿着自己成为鸱久时穿的衣服,一下子瞌睡都被吓醒了。
她连忙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将那件青衫从齐瑶华手中夺了过来。
“这是我在谷潭老家时穿的衣裳,来云京城后便再也没穿过。想来是式样比较常见吧,二妹妹快帮我挑挑其他衣裳,咱们得赶紧出门了!”为了转移齐瑶华的注意力,齐今岁顿时觉得,出去踏个青也挺好的。
好在,齐瑶华看上去的确是想不起来曾经在哪见过这件青衫,也不再纠结此事。又转头矜矜业业地为齐今岁挑起了衣裳。
她眼睛一亮,“这件好不好?!”说着,便将一件粉嫩得如同桃花花瓣的衣裙举到齐今岁面前。
“我怎么还有这样的衣裙?”齐今岁根本想不起来,这是何时置办的。
冬菱在一旁提醒道:“姑娘,这是上回咱们搬回丞相府的时候,主院那边安排人置办的。当时您只翻了最上面那层,便扔下不管了……”
原来是这样……
这么一说齐今岁便想起来了,当时她从没见过这么多女儿家的好东西,一开始的确是有些兴奋,但那兴奋劲儿一过,便很快就累了。于是底下好些衣裳首饰,她连见都没见过。冬菱也知道她平日并不喜爱这样夺目的颜色,便也从未翻出来给她穿过。
齐瑶华满脸兴奋,将那桃花衣裙在齐今岁身上比来比去,末了还满意地点点头:“大姐姐肌肤胜雪,在这粉色衣裙的映衬之下,更显得气色红润了。不错不错,甚是相配。”
齐今岁一向习惯于将自己放置在人群中,隐于无形,从未穿过这样显眼的颜色。下意识便是拒绝,但话还没说出口,齐瑶华便扒了她身上的衣服,将桃花裙穿了上去。
第121章 水汤汤,抬新娘
罢了……
齐今岁实在是不愿将方才那番推拒再上演一遍,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就这样吧……
于是她便放弃了思考与挣扎,把自己当成了一只木偶,任由齐瑶华打扮了起来。
由于时间太长,齐今岁甚至还打起了瞌睡。
“好了!”
齐瑶华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齐今岁除了被惊醒,心中便只有庆幸。
终于结束了……
然后她径直站起身,就连镜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便要往外走:“那咱们赶紧出门踏青吧。”
快去快回,她真的很困。
齐瑶华又不依不饶将她拉回镜子前,然后满含期待地问道:“我的手艺如何?”
恍惚间,齐今岁仿佛看到她身后有条尾巴在摇。
看来今日,齐瑶华若是不从她口中听到一句夸赞,也是不肯出这个门了。
唉……
齐今岁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看向镜中那个粉嫩得如同桃花的女子,不禁一怔。
这是……她?
此刻,齐今岁的震惊较之先前发现自己长耳朵的时候,分毫不差。
果然如同齐瑶华所说,这粉色的衣裙衬得她气色十分好,往常苍白的小脸,映上一层粉嫩的柔光,比平日里那个总是着素裙的女子,要好看不知多少倍。
“还真是人靠衣裳啊……”此刻,齐今岁对这句话不能更同意了。
她的反应大大取悦了齐瑶华。
满意地点点头之后,齐瑶华便挽着她,抬头挺胸地往外走去。仿佛急着要向全世界展示她今日的作品似的。
齐今岁则是长舒一口气。这小祖宗,总算是能出门了。
齐瑶华约的其他几位姑娘都已经在齐府外等了。许是嫌麻烦,也没想到会等这么久,请她们进府等一等,也都是推辞。
齐瑶华与她们相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齐今岁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说到底,还是因为她而耽搁了时辰。
是以,一出门,齐今岁便满含歉意地同齐瑶华的好友们说道:“家妹为我梳妆,耽搁了些时间,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一位额上贴着花钿,杨柳眉的女子笑道:“齐大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我们也刚到不久,并未久等。”
齐瑶华在一旁顺势介绍道:“这位是翰林学士之女,秦意阑。”
齐今岁端起大家闺秀的体面微笑,同人家见了礼。
另一位容貌较为英气的女子,嗓音更是爽朗:“这有什么,大姑娘见外了!”
齐瑶华说道:“这位是兵部尚书之女冯雅晴。”
齐今岁也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人都齐了,那咱们便出发吧!”齐瑶华说道。
几人上了马车,马夫刚一甩鞭,车轮滚动,便听一阵急促的马车声咕噜噜驶了过来。接着周泠玹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等等我!我也同你们一起去踏青!”
齐瑶华眉心一蹙,低声道:“我没有邀她啊,谁告诉她咱们今日要去踏青的?”
冯雅晴尴尬一笑:“可能是我,昨日她来我家做客,不知不觉便聊到了此事。”说着,她便奇道,“瑶华,你过去不是经常同周泠玹一起吗?怎的如今偏偏没有邀她一起去踏青?”
齐瑶华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齐今岁:“那是过去,现在我已经不喜欢同她一起玩了。”说着,她还轻轻哼了一声。
她虽没说是何原因,但那一眼却让齐今岁明白,或许是因为她。
但无论如何,既然周泠玹都追上来了,大家也不好装作没听见。只得叫车夫停了马,让周泠玹上马车来。
好在齐家的马车十分宽敞,坐上四个人也不嫌挤。丫鬟们便坐到了后头那辆马车上。随行的还有一些保护她们周全的家丁。
虽然周泠玹上车后,车里的气氛有些奇怪。但好在齐瑶华和冯雅晴都是性子外向之人,有她们俩在,一行人也是说说笑笑往郊外去了。
感觉到城中的喧嚣都被抛到后头,齐今岁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今日天气晴好,远处有一条如白练般的小河,正在阳光的照耀之下,闪着粼粼的波光。
“好美啊……”齐今岁不禁感叹道。
闻言,其他三个姑娘也都迫不及待地将头探出车外,见到那闪着光的小河之后,便纷纷发出了与齐今岁相同的感叹声。
齐瑶华道:“不若咱们便去那小河边吧!”
众人纷纷点头,一致同意。
马车便往小河的方向驶去,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清河村”。
齐今岁暗自想道,想来那条美丽的小河,便是这村子的名字由来吧。
但是,忽然,她目光一凝。
虽相隔小河还有些距离,但齐今岁目力极佳,远远便见到了那头有几个浣衣女,正在小河边洗衣裳。
浣衣女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女子,为什么要将泥巴涂到自己脸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是一个浣衣女将自己涂成这样,或许还不足为奇。但当一整个村子的女子,都用泥巴把自己的脸涂得面目全非,这事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齐今岁让车夫停了车,正要下车去找人问问,这就是怎么一回事。
便见一旁窜出来一群孩童,边跑,嘴里边唱着一首童谣。
“水汤汤,抬新娘。
红罗帐,水底张。
河中神,入洞房。”
什么意思?
齐今岁赶紧拉住一个蹦跳着的小孩,问道:“你们这歌儿,唱的是什么意思?”
那小孩朝她咧嘴一笑,然后伸手指向不远处那条河流,说道:“那河里住着河神,最喜欢吃漂亮姑娘了!”话落,便嬉笑着跑开了。
河神?吃人?!
齐今岁眸色一沉。
秦意阑自从听到这诡异的童谣,便觉得背后发凉,再听小孩说那河里有吃人的河神,便更是害怕了,连忙摆了摆手:“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那条河也太危险了。”
可周泠玹却冷哼一声,说道:“什么河神,那都是骗小孩的东西!或许只是这个村里的大人,怕小孩去河边玩水会发生意外,从而编出来吓唬他们的故事罢了。”
第122章 河神娶亲
话虽如此,秦意阑还是有些犹豫:“若……这童谣说的是真的呢?”
周泠玹哈哈大笑道:“意阑,你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一些。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天朗气清,美景在前,仅有一步之遥。的确使人难以放弃。
在周泠玹的强烈要求之下,几人便也同意了。
此行一共驾了三辆马车,姑娘小姐们乘第一辆,丫鬟们乘第二辆,第三辆马车上,便全是事先准备好的杯盘食物,甚至是美酒。
几人在河边找了一棵茂密的花树,丫鬟们在草地上铺上席子。望着满目的盎然绿意,吹拂着柔软的春风,惬意至极。
齐瑶华有意想让齐今岁融入云京城的贵女圈,便一直拉着她一起说话。但小姑娘们之间的话题,无外乎便是最近时兴的衣裳首饰,谁家又嫁人娶媳了,是低就还是高攀。
对于困倦的齐今岁来说,统统提不起兴趣。此刻,她望着那柔软的草地默默叹息,若是能躺在这草地睡上一觉,该多好啊……
望着望着,齐今岁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草地上倒去,躺下去的一瞬间,便听齐瑶华惊呼道:“大姐姐,你快起来,这样不成体统。”
齐今岁闭着眼睛摆了摆手:“这里都没几个人,没人在乎我成不成体统,你就让我睡会……”话还没说完,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齐瑶华见她一副实在是累极的模样,还以为是从城中乘马车过来,给她累着了。便也没再叫她,与姑娘们谈天说地去了。
冬菱见状,见怪不怪地上前,将早就准备好的披风,盖到了齐今岁的身上。
对于她们而言,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谷潭老家地广人稀,成片成片的森林,既没有马车也没有马,每次出门走得累了,幕天席地或躺或坐,根本没有人会管你。
但这对于自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云京城大家闺秀来说,便不是那么寻常了,甚至算得上有些出格。
冯雅晴还好,她武将世家出身,家中长辈常年在外征战,常常同儿女们说战场上风餐露宿的故事,便将她养成了个不拘小节的性子。
秦意阑也只是小声对齐瑶华道:“你大姐姐这样躺在地上,也太……”或许是顾及着齐家的面子,她没能将话说全。
周泠玹就不同了,她一向就看齐今岁不顺眼。还一直觉得,自从齐今岁来云京城之后,齐瑶华便同她疏远了,就连今日踏青都没叫她,定然是齐今岁从中捣的鬼。
如今一见齐今岁如此没有规矩和仪态,便好似抓住了她的话柄似的,忍不住出言讥讽:“瑶华,你可千万要叫这些下人把嘴给闭紧了。我们自己人是知道,齐大姑娘从乡野回来,还没有细细学习过礼数规矩。但若叫旁人知道她如此放浪形骸,怕是要说她举止粗鄙,届时恐怕都要连累了你和整个齐家,一起沦为云京城的笑柄啊。”
周泠玹这番话,明面上像是好言规劝,但任谁都能听得出话中对齐今岁的恶意。
她本想着想用这事提醒齐瑶华,有这么个举止轻浮的姐姐,会连累了她的名声,借此挑拨她们姐妹俩的关系。毕竟以往,齐瑶华可是云京城中出了名的知书识礼。她定然也不愿见到,自己的名声一落千丈。
周泠玹正等着齐瑶华对齐今岁发作呢,却没想,齐瑶华却眉毛一横,眼神冷了下来:“我大姐姐行事坦荡,不拘小节,云京城中无人能及。反倒是你,表面端着姿态,内里句句伤人,阴暗至极!”
“你!”周泠玹一时被她这话气到,但又没法说些什么话来反驳,只能自己哽了哽,气冲冲地坐回马车上去了。
秦意阑望着马车的方向,神色犹豫:“泠玹说话虽是过分了些,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冯雅晴却冷哼一声:“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周泠玹方才那番话,显然也将她惹恼了。
冯雅晴都不肯去,那更别说如今还冷着张脸的齐瑶华了。
秦意阑轻叹一声,转头便看到河边开了一丛紫色的小花。她眼睛一亮,立马有了主意。若是她能摘些花来,分别送给大家,或许气氛能缓和一些。
她向来就是个心肠柔软的善良姑娘。
……
齐今岁是被齐瑶华捏着肩膀晃醒的。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齐瑶华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慌张:“大姐姐,你快起来!出大事了!”
齐今岁鼻音浓重:“怎么了?下雨了吗?”
齐瑶华急道:“秦意阑掉进水里了!”
“什么?!”齐今岁瞬间清醒,睁开了眼,坐起身来问道:“怎么回事?!”
齐瑶华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方才意阑想去河边摘花,但不知怎的,先前还平静的河水突然间就掀起了一丈高的巨浪。紧接着,那巨浪便朝意阑扑了下去,将她生生吞进了河里。”她越说越怕,“我已经叫人去寻了,却没见到她半分踪影。大姐姐,怎么办,意阑是不是被河神抓走了?!”
齐今岁边听她说着,便用视线扫了一眼那条小河,只见河面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若不是齐瑶华亲眼见到秦意阑被河水吞噬,恐怕也不会相信,这样一条宁静的小河里,竟然暗藏着如此大的危险。
河边传来秦意阑丫鬟的哭喊声:“姑娘!姑娘!你们快救救我家姑娘啊!”
看得出,秦意阑平日待下人定然是极好的,不然她的贴身丫鬟也不会明知有危险,还执意待在河边不肯走。
但众人都被吓坏了,家丁们只敢在河边搜寻,并不敢下河去找。万一那河神饿极了,荤素不忌呢,那可是要命的事儿……
周泠玹听到动静,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问清是什么事儿后,面上便一片惶恐,连忙叫车夫赶紧出发,带她离开此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马背上的少年英姿勃发,顿时看呆了周泠玹。
第123章 推诿
她脸上顿时浮现狂喜的神色:“小侯爷!”
听到周泠玹激动的声音,齐今岁怔了怔。季朝晏为何会在这个时候,跑到城外的村子里来?
只见季朝晏一路风驰电掣,经过周泠玹所在的马车时,也并未停留。直到接近河边,他才勒紧缰绳,翻身下了马。
“怎么回事?”见眼前众人都十分慌张乱忙的模样,季朝晏便问道。
齐瑶华又将方才的事情,同他讲述了一遍。
闻言,季朝晏眉心越锁越紧,“没想到,还是来迟了一步。”
齐今岁诧异道:“此话何意?你怎知今日秦意阑会落水?”
季朝晏摇了摇头,说道:“我并不知道落水的会是秦意阑。是清河村的村长跑到缉妖司,告诉了我童谣,以及河神吃人的事情。我这才来此一探究竟,只是……”许是因为没救到秦意阑,他眼神中充斥着浓浓的遗憾。
齐瑶华却突然问道:“这清河村的村长,怎会找到缉妖司去?”话一说出口,她才察觉到其中的不妥之处,连忙紧紧闭上了嘴。毕竟对于过去的云京城来说,缉妖司只是一个丝毫不起眼的衙门罢了。若不是司主乃圣上最宠爱的外孙宁佑侯,怕是云京城中都没几个人听说过。
但近几个月以来,云京城中妖物出现得比以前要频繁不少。再加上,季朝晏和鸱久以缉妖司的名义,接连破获了云京城中不少妖物或者并非妖物作乱的案子。一时之间,缉妖司颇有些名声大噪。
季朝晏并未计较齐瑶华言语间无意的冒犯,只问道:“你们今日为何会到这来?”
齐瑶华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
周泠玹的声音突然响起:“是瑶华邀请大家今日出门踏青。”她原本打算立即逃跑,见到季朝晏后,也不逃了,反倒还主动朝河边走了过来。
齐今岁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腹诽。看来喜欢这种感情,竟能战胜本能的恐惧。
而周泠玹话中之意,分明便是将秦意阑落水的所有责任都归结在了齐瑶华的身上。后者虽平时看起来嚣张跋扈些,但今日之事本就觉得愧疚,被周泠玹如此一指认,竟也不为自己辩解。明明方才,周泠玹说齐今岁的时候,她还跟个护崽的母鸡似的。
齐今岁虽然平日都极淡极温吞,但今日头一回见了齐瑶华这幅窝囊模样,不知为何竟觉得十分不顺眼。
冷哼一声道:“是我们齐家邀大家出来的没错,但明知童谣,却还非要来这河边之人,可是你周泠玹。”
“你!”周泠玹显然没想到,齐今岁会在此时回护齐瑶华。
齐瑶华也没想到,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动容:“大姐姐……”只因齐今岁那句简简单单的“我们齐家”,便轻易将她和齐瑶华划分到了同一个阵营中来。
周泠玹见姐妹俩如此同仇敌忾,嘴一瘪眼一红便躲到了季朝晏身后,期期艾艾道:“小侯爷,我当时只是看这条河十分漂亮。再说来此地踏青,是大家都一起同意的。”
季朝晏被她们吵得头大,如今大致事情经过也已经了解了,便不愿掺和进她们姑娘家的纷争中。便随意敷衍了两句:“行了,此事是一场意外,要说错,错的也是那河中的鬼怪。”
他一心望着那风平浪静的河面,竟没注意到,自己的衣袖都已经被周泠玹捏在了手中。
如此一来,季朝晏站在周泠玹面前,便好似与她站在同一边,为她解释开脱似的。
齐今岁看着他那被抓在周泠玹手中的衣角,不禁想到,先前她拉他衣角时,他甚至嫌弃得要用赤铜剑来斩,怎的此刻却不那样做了?
想到这,她顿觉喉间一哽,转过了头去,眼不见为净。
而季朝晏对此一无所知,说道:“眼看太阳快落山了,你们还是先行回府吧。”
齐瑶华有些不愿意,担忧地看了眼河水:“那……那意阑怎么办?我们还没找到她呢……”
好端端地将小姐妹约出来踏青,回程时却少了一个人,她心中是既害怕又歉疚。
季朝晏道:“你们待在这也无甚用处,若是那河神一时兴起,又吞进去一个,届时怕是更不好对各位的家里交代了。”
这话说的也是。齐瑶华点点头,又问道:“那小侯爷,你能将意阑救回来吗?”先前被吞进河中的女子,从未有过一人回来,就连尸骨都找不到。齐瑶华心里也清楚,秦意阑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但她却仍旧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此刻,仿佛只要季朝晏点点头,说出一个“能”字,她便能信似的。
可季朝晏却紧抿了薄唇,摇了摇头:“恐怕难,但是……”他顿了顿,似乎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多残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他的坚持之下,余下的几个姑娘都坐上了马车。离开时,周泠玹还掀开车帘深情凝望着季朝晏的后脑勺,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依依不舍地将车帘放下。
马车里只少了一个人,却显得尤为空荡。车内气氛十分凝重。
沉默良久后,齐瑶华道:“此事因我们而起,一会先将雅晴送回家。咱们便一同去秦家说明事情的经过,登门道歉。”
齐今岁点点头道:“理应如此。”她不禁对自己这位二妹妹产生了由衷的敬佩知情,她年岁虽小,但处事周全,也能勇于承担责任。遇到事情,并不会一味地只想躲到爹娘身后,寻求庇护。
冯雅晴却摇了摇头:“咱们是一同去踏青的,出了事也应当一同面对。”她眉目间满是飒爽的英气。
“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唯一反对的人,只有周泠玹。或许是害怕被责怪,面色都微微泛了白,眼神游移不定。
齐瑶华直接略过了她的意见,一锤定音:“好,那我们一同去秦家。”
闻言,周泠玹反应剧烈,想要下车,但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秦府门口才停。
第124章 责罚
作为长姐,齐今岁走在最前面,带着齐瑶华她们一起进了秦府,同秦意阑的父母告了罪。
“你……你说什么?!”秦母脸色煞白,顿时站立不稳,腿一软便倒在了凳子上。下一瞬,她便伸出颤抖的手,指向齐今岁,“河神吃人?!云京城这么多年都没有出过这种事情,怎的你一回来,便变得如此不太平?!外头的传言都是真的,一定是因为你这个煞星!都是你害了我女儿!”
齐今岁有些怔忪,这还是她头一回被人当面指责自己是煞星。
一时之间,就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开始怀疑。难道这一切,当真是因为她吗?若是她没有来云京城,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不是!”齐瑶华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
她态度坚定地摇了摇头:“伯母,此事与我大姐姐无关,请您不要这样说她。”
秦母哪里又肯罢休,索性连齐瑶华也一起怪罪:“果然是一家子,我看你们整个齐家,都……”眼看秦母在过度悲痛之下,就要口不择言。
“够了!”沉默许久的秦父终于出声,喝止了她。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他看向齐家两姐妹,再开口时,语气便缓和了不少:“今日之事,也算得上是一场意外。你们不必太过自责,阑儿……我们会去寻,你们便先各自回府吧……”虽然沉痛,但说出口的话十分体面。
女孩们便都从秦府离开,各自回家了。
马车上,齐瑶华忍不住感叹道:“秦伯母也太不讲理了,居然听信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好在秦伯父是个通情达理的……唉……”
齐今岁默了默,说道:“通情达理吗?或许吧……”或许是权衡利弊也说不定,毕竟对于秦家来说,齐家并不是一个好轻易得罪的存在。
女儿和前程,秦母与秦父,不过是各自选了一头罢了。
姐妹俩回到家中时,消息早已经传了回来。
一踏进齐府大门,二人便被告知,齐允文与孟寒月已经在正厅等着她们俩了。
齐瑶华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看向齐今岁:“大姐姐……”这一眼中,满含着惧怕与后悔。
齐今岁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怕。”
正厅,主位上的齐允文和孟寒月正襟危坐,面色铁青。
姐妹俩一踏进正厅,便听齐允文“砰”地一拍桌。
“跪下!”
二人没有犹豫,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坚硬的方砖上,发出“咚”“咚”几声沉闷的声响。
“你二人竟如此贪玩!酿成了如此滔天大祸!你们倒是说说!若秦家女儿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该如何同秦家交代!”
齐瑶华从小到大都未曾被齐允文如此训斥过,再加上她心知自己的确酿成了大错,眼泪一下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落在了青石方砖上。
“爹,女儿错了。方才女儿与大姐姐,已经去过秦府同伯父伯母告罪了。”
孟寒月眉一蹙,眼一横:“遇到事情不先回家同父母商量。你们竟还敢私自去秦府?就不怕秦意阑父母情绪激动之下,将你们生吞活剥了?!”
想到方才激动的秦伯母,齐瑶华也是有些后怕,垂着头低声认了错:“女儿知道自己错了。女儿是想着,既然做错了事情,那就得第一时间去同秦家认错。不然岂不是显得我们齐家的女儿太不知礼数、薄情寡义了……”
她这话的确有些道理,齐允文闻言,火气都瞬间消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转眼看到跪在一旁的齐今岁时,像是瞬间找到了靶子似的,调转了矛头。
“你在这不发一语,是以为我们都不知道此事都是因你而起吗?!”
暴怒的惊雷猛烈地劈向齐今岁,她的心微不可见地颤了颤,低眉顺眼道:“父亲既知,那女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话音平静,半个字都不曾为自己辩白。
孰料,齐允文却好似愈发生气了一般,抬手“砰”地一声拍了桌。
“你没什么好说的,那我这个当爹的便告诉你!华儿自小便本本分分,行事从不逾矩。这十几年都平平安安,从未犯下过此等祸事。偏偏你一回来,这家中便大事小事从未间断过。”越说,他情绪越发激动,“当年若不是你,君遥也不会……”
君遥,是齐今岁母亲的名字。
齐今岁终于抬起了头,问道:“也不会如何?”既然母亲如今还活着,那么她这个父亲是否会知道,当年生下她之后,母亲去哪里了呢?
齐允文气红了眼,冷嗤道:“你还有脸问?!”
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急促起伏的胸口:“此事若不罚你们,外头都会说我们齐家治家不严!华儿便在家中祠堂罚跪,你去城外的止观庵修行,为秦家女儿祈福!”
止观庵是城郊外的一处尼姑庵,地处偏僻。
话说得仿佛多么清正严明,可实际上,心都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无论是谁都能听出齐允文对两个女儿的区别对待,这分明便是对齐今岁的又一次流放。
也好,这责任总得要人承担,而这个家,她也本就不愿再待下去。
齐今岁苦笑一声,平静应道:“是,女儿这便去收拾东西,离开齐府。”对于她来说,这里实在是不像个家。
正当她起身要走之时,却被齐瑶华突然拉住了衣袖。齐今岁脚步一顿,便听齐瑶华道:“父亲母亲!此事因我而起,是我非要拉着大姐姐一起去踏青的!我同大姐姐一起去尼姑庵!”
孟寒月都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傻!那尼姑庵难道是什么好去处吗?!你还上赶着要去?!”她看着自己的女儿,满脸恨铁不成钢。
齐今岁也劝道:“二妹妹,你不必如此的。”她自小被扔到偏远的谷潭老家长大,对那样日子早已习惯。而齐瑶华从小养尊处优,定然是很难习惯尼姑庵的生活。
而齐瑶华像是铁了心一般:“此事因我而起,没道理让大姐姐替我承受更重的责罚。”
齐允文有意回护,她却不领情。一时之间,便被气笑了,连道三声好。
“你们二人明日一早,便立即出发!”
第125章 止观庵
姐妹俩静默着离开正厅,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齐今岁朝冬菱与秋溪无奈一笑:“看来,咱们又得搬家了。”回云京城不过几个月,都不知搬了多少个住处了。
秋溪颇有些愤愤不平:“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根本都不关姑娘的事。一开始,姑娘就是被二姑娘硬生生拖出门的,后来即便是出了事,那也是清河村那条河里的古怪。怎的老爷全怪罪在姑娘一人身上?!真是不公!”
齐今岁与齐瑶华在正厅挨训时,丫鬟们便站在门外,将齐允文的斥责听得一清二楚。
也难怪秋溪如此愤懑,从她的角度来看,自家姑娘的确是一点错处都没有。
冬菱轻叹一声,早就看得清醒:“无论姑娘错没错,他们不过是要推一个人出来承担罪责,好给秦家人一个交代罢了。”
只是好巧不巧,齐今岁一直都是齐允文心中最适宜牺牲的人选。
秋溪和冬菱各有各的方式,表达着对齐允文偏心的不满。
但齐今岁只是静静听着,并未多说一句。只是在睡前,提醒她们别忘了将要去止观庵的事情,告知云苓。
……
翌日一早,姐妹俩便由家丁护送,离开丞相府,出了城。
经过坊市时,仍旧不免听到些流言蜚语。
“有些事情你还当真是不得不信,丞相府大姑娘的命格还真是有些说法在身上的。”
“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还没听说吗?齐大姑娘又克死了一个人!翰林学士秦家的女儿,与齐大姑娘一同去郊外踏青,结果却掉进了河里,一去不回,就连尸首都没找到。”
“我的个乖乖,我先前还当那些传言都是子虚乌有,凭空捏造的。如今看来,也是不得不信了……”
“是啊,齐大姑娘没来之前,云京城哪里出过这么多事?”
“据说今日,那齐大姑娘便要与齐二姑娘一同,去城郊外的止观庵诵经祈福呢。”
“唉……这齐二姑娘也是倒霉,生生被自己这个丧门星的姐姐连累。”
齐瑶华听着这些风言风语,气愤得直想下车将那些人骂个狗血淋头。但齐今岁却将她生生按下:“如今多事之秋,咱们不宜再生事端。”更何况,她当真是有些累了,或许去止观庵,还能得个清净。
止观庵与清河村在同一个方向,是以二人今日出城,马车所行的路线,与昨日一模一样。只是相较于昨日出游的放松惬意,今日的齐瑶华就像是一朵被霜打了的花,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经过清河村时,她还忍不住掀开车帘,往那边看去。只见河边除了缉妖司的人,还来了许多其他衙门的人,譬如皇城司的、禁军的。
毕竟被这河流吞下去的,是御前重臣之女,自是要倾力相救。
可一夜过去,却仍旧没有找到秦意阑的半分踪迹。众人心里都再清楚不过,说是生死未卜,也不过是安抚秦家人的一个说法罢了。
她恐怕,很难再活着回来了……
想到这,齐瑶华的眼泪便夺眶而出,一路呜呜哭着到了止观庵。
一路上,齐今岁也并未出声劝她别哭了,只是在下马车之前,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她:“擦擦眼泪,别叫旁人觉得咱们软弱可欺。”
齐瑶华乖乖地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便用帕子将满脸的泪水擦得干干净净。
带她眼眶上的红褪得淡些,齐今岁才牵着她一起下了马车。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不高也不矮的黄墙。应是许久都未修整,墙上有几处被雨水冲刷出的灰泥。墙头盖着青黑的瓦片,缝隙钻出了几根细嫩的草芽。
石阶上,站着一位灰色僧衣的尼师,看起来与孟寒月差不多年岁,眼神平和地望着二人。
“齐大姑娘,齐二姑娘,你们来了。”
好似她们姐妹俩并不是来受罚,只是寻常来上香的香客一般。
齐今岁瞬间便卸下了一路上的紧绷,看来在这止观庵中的生活,并不会如同想象中那般难过。
她带着齐瑶华拾级而上,见礼道:“见过师太,往后多有叨扰,还望师太海涵。”
尼师合掌笑道:“贫尼法号明安,二位随我来吧。”
话落,她便先行转身,领着二人去了为她们准备好的厢房。只见厢房虽然简陋,但打扫得一尘不染。里面靠窗摆着两张不大的床,看来姐妹俩得同住一屋。而丫鬟们,只能另外住下。
明安说道:“二位姑娘可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在咱们止观庵,一斋一饭都需要通过自己的双手才能得到。烧火挑水、洗衣劈柴,这些事情做好后,还要完成每日的抄经。”
齐瑶华听到这,便愣愣地咽了咽口水。听起来还真是艰苦至极啊……
“不过。”明安又道,“二位姑娘刚上山,今日便不必做那些事情了。先换上僧衣,熟悉熟悉庵内的环境吧。”
将话说完,她便径自离开了。
留下齐今岁和齐瑶华,站在厢房中面面相觑。
“接下来该怎么办?”
“换衣服吧。”
齐瑶华下意识要唤自己的贴身丫鬟进来服侍,但庵内并不允许此事发生,早已将丫鬟们都各自安排到了较远的厢房。
姐妹俩只好自行卸下钗环,换上那一身灰扑扑的僧衣。
换好衣服,二人便一同出了门,在庵中闲逛。止观庵并不大,厢房外不远处便是佛堂,推开门便能望见里面的佛像。
院中有一方小小的天井,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味,闻起来使人心静。
齐瑶华从未过过这样的生活,还觉得有些新鲜,叹道:“虽然这止观庵偏远了些,但住在这,看来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但当见到斋饭时,她便笑不出来了。
“我们以后……真要吃这些东西?”
粗陶碗中,盛着齐瑶华从未见过的粗茶淡饭。饭是山间糙米,再配上几根后山上现拔的青菜,便凑成了一顿饭。
齐今岁淡淡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端起碗吃了起来。
第126章 你是鸱久?
她这厢吃得坦然,齐瑶华却难以下咽。偏生止观庵还有个规矩,便是不许浪费。
对齐瑶华而言,她宁愿饿着,也吃不下这斋饭。
可明安师太却道:“二姑娘,请吃。”说完,她也不继续催促,只是不动如山地站在旁边看着她。
是以,齐瑶华只得苦着脸,一粒米一粒米数着将一碗饭咽了下去。将这顿饭吃得如同上刑一般。
也难怪对于做了错事的贵女们来说,被扔到尼姑庵修行便是一场极重的惩罚。平日锦衣玉食的人,一下子由奢入俭,犹如从天庭被贬谪成了别人脚下的一粒尘埃。落差之大,便要叫人难以忍受。
暮钟敲响,整整一百零八下,钟声浑厚而又悠远。
明安师太告诉她们,听到暮钟响起,便要去大殿做晚课。
一位师太正闭目端坐于大殿中诵经,她身形清瘦,身上的灰色僧衣洗得都泛了白。听到明安师太带人来了,她也并未睁开眼,就连嘴里的诵经声都没有丝毫停顿。
明安师太介绍道:“这位便是我们止观庵的住持,静真师太。”她温和地笑了笑,“静真师太不喜喧哗,二位便在蒲团上跪下,静听诵经便可。”
直到晚课结束,回厢房时,齐瑶华才敢偷偷同齐今岁抱怨两句:“静真师太是不是讨厌咱们啊?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睁眼瞧过我们。恐怕到如今,她连咱们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吧。”
齐今岁笑道:“明安师太都说了,静真师太喜静,她也许只是生性冷淡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今日累了一天,快些歇下吧。”
没有侍女伺候,齐瑶华就连脸都不知该如何洗。好不容易找到盆去院中的天井处打水,回来的路上,却洒了一半。
最后还是齐今岁看不下去帮了忙,才总算是安稳地度过了今日。
也许是太累,即便这床又小又硬,齐瑶华还是一躺下便去会了周公。
齐今岁望着窗外的月光,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条河里究竟有什么?
难道真的如同童谣所唱的那样,是河神在娶亲?那那些被河水吞没的女子,又去了哪里?
或许这一切,都得再去那条河里,才能找到答案。
只是现在,凭她自己,恐怕无法从这止观庵中离开。
要是云苓在就好了……
“大人,大人!”正想着,窗口便探入一个小脑袋来——正是云苓!
齐今岁立即抬手放在唇边,比了个“嘘”的姿势。她下意识看了眼另一边的小床,见齐瑶华呼吸均匀,没有被吵醒的迹象,才放心下来。
云苓见屋内还有其他人,便压低了声音道:“季司主在找您,说需要您一同去调查河神之事。”
齐今岁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便问道:“他如今在何处?”
云苓说:“季司主说,他在那条河边等您。”
“我们这便过去。”
话落,齐今岁立即披衣起身,静悄悄地推开厢房门,又再轻手轻脚地关上。
直到出了厢房,她才长舒一口气,好在没有吵醒齐瑶华。
齐今岁取下腰间玉佩,唤醒了阿怪,下一瞬便戴上了那古铜色的鸱旧面具,成为了鸱久。
就当她正要同云苓一起,遁地前往清河村时。
身后的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齐瑶华惊愕的声音响起:“你是……大姐姐?”
齐今岁一怔,又听她肯定地喊了一声大姐姐。
“原来,你就是鸱久。”
被当场撞破,齐今岁思绪转了好几圈,仍旧没想到该如何搪塞过去,便只好转身,无奈承认道:“对,是我。”
孰料,听到齐今岁的声音后。齐瑶华眼中的惊疑瞬间被欣喜取代,她快步上前,拉着齐今岁的手,左看看,右摸摸。
“我就知道,大姐姐与寻常女子不同。但我实在没想到,你竟然就是鸱久……”
齐今岁说道:“此事还请你替我保密。”
齐瑶华不解道:“为何?”她焦急地蹙起眉头,“现在云京城人人皆知,鸱久帮助云京城解决了许多祸事。若他们知道你便是鸱久,定然不会再用那些流言来中伤你。”
齐今岁抿唇摇了摇头:“你想得太天真了。”她苦笑道,“若是叫云京城的百姓都知道,鸱久便是丧门星齐今岁。到时候,他们不仅不会改变观念,感谢我。反倒还会觉得,这些祸事都是我一人所带来的,理应由我来解决,届时便会将鸱久所做的事情一笔勾销。”
闻言,齐瑶华沉默良久:“那……好吧。”不难听出,她语气中的失落与妥协,“我就是为你感到冤屈,那些人凭什么这么说你……”
齐今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无妨,你别将那些话放在心上便是。”说着,她便看了眼天色,“我如今要去调查河神一事,天亮前会回来,若在我回来之前有人问起,你记得找个理由帮我遮掩一二。”
齐瑶华点了点头:“大姐姐,你放心。”
闻言,齐今岁这才随云苓一同离开。
两个大活人眨眼间便从面前消失,齐瑶华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愣了好一会后,才试探着上前。
只见方才齐今岁与那小男孩所站之处,地面平整如初,没有丝毫异样。
齐瑶华又赶紧回到房中,见齐今岁的床铺上空空如也,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并非做梦。
她大姐姐果然厉害。
……
清河村。
季朝晏坐在河边的火堆旁,正百无聊赖地捡起一根枯枝,戳着底下那堆灰。距离他传信去济春堂,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当鸱久与云苓出现在河边的时候,他便微微有些不耐道:“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云苓想要解释:“是因为……”
没等他将话说完,齐今岁便直截了当进入正题,问道:“你在这搜寻了一日,可有找到什么线索?”
从未见过她这般急迫的模样,季朝晏愣了愣,才摇了摇头:“没有,就连河底下都派人去捞了,半块尸骨都找不到。”
第127章 写童谣的书生
齐今岁又问:“河底可有暗道?”
季朝晏还是摇头:“没有。”
这就奇怪了……
来之前,齐今岁在心中做了许多种猜想。若想让先前那些掉进河里的姑娘瞬间消失,唯一的可能性,便是河底或许存在暗道。
可如今,既然没有暗道,那那个所谓的“河神”又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呢?
一边想着,齐今岁不由自主一边往河边走。深蓝的夜幕中,河水平静地流淌着,像一条蛰伏着的毒蛇。
见她离水越来越近,季朝晏心脏不禁微微一缩,下意识便伸手将人拉住。
“当心,还是莫要靠太近的好。”
齐今岁脚步一顿,转头见他拉着自己的手腕,不由得就想起昨日,周泠玹拉着他衣袖的场景。霎时间,一股无名怒火从胸中升起。
她冷哼一声:“小侯爷难道不懂,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道理吗?还是一贯喜欢,同姑娘家如此亲近?”话落,便挣脱他的手,往回走去。
季朝晏只觉得自己被河面上的雾气扑了满脸,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然后才问一旁的云苓:“谁又惹她了?”
云苓双手往外一摊,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并不知情。他才不敢说,季司主,你要不检讨一下自己这样的话呢。
齐今岁已经坐到了火堆边,橙红的火光将她的脸镀上了一层暖意。当季朝晏在她身边坐下时,便听她问道:“那首诡异的童谣,你可知道,那些小孩是从哪听来的?”
季朝晏闻言,怔了怔,奇道:“童谣之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虽说翰林学士之女落水之事在云京城中人尽皆知,但那首童谣,却还未曾从这清河村里传出去。
而从未来过清河村的鸱久,又是如何听说这首童谣的?
齐今岁很快便意识到了此事,僵了一瞬,便指着云苓道:“是云苓告诉我的。”
云苓原本还蹲在河边,百无聊赖地寻着草药,突然被她点到名字,于是一怔。心道,我吗?
又见齐今岁朝他挤眉弄眼的模样,便迎着季朝晏质询的目光,点了点头:“啊,对,是我说的。”天知道,他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什么童谣。
不知为何,季朝晏今日颇有些不依不饶,竟然又问:“那你说说,那童谣是何内容?”
云苓在心中暗道不好,这他哪里说得出来?
没等他将求救的目光投出去,齐今岁便立即道。
“水汤汤,抬新娘。
红罗帐,水底张。
河中神,入洞房。”
云苓赶紧应和:“对,就是这首!我刚一时没想起来第一句,鸱久大人这么一说,我就全想起来了。”
“哦?是吗?”季朝晏语气不明,但也没再这点上继续执着。
齐今岁想了想,问道:“若是找到编写这首童谣之人,是不是能获得一些线索?”
季朝晏点了点头,十分同意她的说法:“没错。”
齐今岁便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找啊!”说着,她便要转身,往村民居住的地方走。
“别急。”季朝晏在她身后慢悠悠道。
当齐今岁停步转身,他便指着河边不远处的一座院落道:“我早就派人找到他了,就是住在这的一个书生。”
闻言,齐今岁一刻也没犹豫,提步朝那座院落走去。事权从急,顾不得如今还是深夜里了。
这回,几人规规矩矩敲响了别人家的房门。
屋内传来一道睡意朦胧的男声,语气里尽是美梦被打扰的不耐:“谁啊!”
季朝晏扬声道:“缉妖司,查案!”
里头便立即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不一会儿,便有个瘦得像竹竿似的男子,来开了门。
他一身书生装扮,见到季朝晏后,满脸堆笑道:“原来是小侯爷,方才失礼了,还望海涵。”
季朝晏自是没工夫计较他的失礼,蹙眉问道:“你认识我?”
那书生便道:“小生平素经常进城,宁佑侯的威名自是如雷贯耳。”
行吧,季朝晏顿时对此失去了兴趣,便将话题转了个弯,直入主题。
“那首河神娶亲的童谣,是你所作?”
书生不知此事是福是祸,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承认。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的确为小生所作……”
季朝晏问道:“你为何会写下这样的童谣?你见过河神?”
书生连忙摆手摇头:“我自然是从没见过什么河神。”
季朝晏眸色一凛:“那你为何要编出这种童谣?”难道是为了吓人?
孰料,书生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是想提醒村子里的女子,莫要靠近这条河。思来想去,还是写成童谣,才能让更多人听到。”说着,他顿了顿,又重重叹了一声,“我住在这河边多年,亲眼看过太多女子,被这条河吞没了……”
“你既然明知这河有古怪,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搬离此处?难道你不害怕家中女子遭遇不测吗?”齐今岁不解道。
书生苦笑道:“这河从来只吞女子,我一介孤家寡人,自是没什么好怕的。”
不小心戳到了人家的伤心处,齐今岁颇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再问的时候,语气便刻意放缓了不少:“那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这河是怎么吞人的?”
书生点点头,面上浮现了沉思的神色:“说起来,从我父辈那一带,便有这河流吞人的传说。只是当时被吞的女子并不多,大家也都觉得是意外失足落水罢了……我原先也以为,这事不过是谣传。”他沉吟道,“只是不知为何,今年被吞的女子越来越多,就好像,这条河里的河神沉睡多年,突然苏醒了一般。”
说着,书生还不自觉喃喃着怪哉怪哉。
齐今岁眉心紧拧:“你可还记得,这河是从今年几月份开始吞人的?什么时候吞的人最多?”
“大抵是……”书生掰着手指头往前数了数,“大约是两三个月前,花朝节的时候。我还记得,当时好多云京城中的女子来这河边斗花赋诗。掉进去了好多人,不过都是些寻常人家的女子,只以为是意外落水。”
第128章 花朝节
讲到这,书生也觉得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过了四十年,如今却突然苏醒了呢?”
与此同时,在场的几人都陷入了沉思。
但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能够得出一个答案来。
书生又道:“总之,因为这条河是村中唯一的水源,村里的女子也只能用泥巴将脸涂得面目全非,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这才敢去河边浣衣。别说这法子还挺有用,河中之物应当是只吞噬美貌女子,村民们将脸涂脏后,便再无一人掉进河中。”
“美貌的女子吗?”齐今岁喃喃道。
她不由得想到前几日她们来河边踏青时的景象。若是论美貌,秦意阑的容貌应当只能算是几人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齐瑶华、冯雅晴的容貌较之她都要更盛一些。可为什么偏偏,只吞了她一人?
齐今岁问道:“你说花朝节的时候,一群女子来河边斗花赋诗,却只掉进去了其中几个?当时,你可有亲眼见到?”
书生点点头:“当日我恰好在家中,远远瞧了一眼。”他说得犹犹豫豫,仿佛生怕被人说他的行为不合礼数,不成体统。
然而,齐今岁的下一个问题,更是令书生汗流浃背。
“你觉得,当日掉进河里的女子,是那些女子中,容貌最盛的吗?”
书生急忙摆手道:“读书人怎可随意品评女子容貌?古有内外之防,君子远于亵言。闺阁女子的芳容,实在非可闲谈之物啊……”
齐今岁意识到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蹙了蹙眉道:“你直言便是,我只是觉得,或许这河中之物,选择吞噬女子的条件,并不是美貌。”
原来只是想要更多线索……
书生松了口气,回忆道:“当日掉下去的女子,似乎……的确不是几人中容貌更盛的几个。”
“既不是容貌,那又会是什么呢?”季朝晏问道。
齐今岁也并未想得明白,摇了摇头,又问:“为何是从花朝节开始呢?云京城往年难道不过花朝节吗?”
季朝晏答道:“云京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女子平日出门的机会本就不多,是以每年的花朝节都会大肆庆祝。”
“既是每年都会大肆庆祝的节日,为何偏偏是从今年的花朝节开始?”齐今岁只觉这一切线索凌乱得紧,应当是有一根无形的线,能将这一切都串联起来。
只是……她又仿佛,无论如何都抓不住那条线似的。
花朝节、女子……
既不是容貌,又会是什么?
对了!
齐今岁细细回想着前几日秦意阑的装扮,与她们的不同之处。突然,她眸子骤然擦亮,抓着季朝晏的手臂,急急问道:“我在来云京城的路上,似乎听说过。今年花朝节之前,宫里是不是有一位妃子,在殿前献上一舞,得了圣上青眼,一跃成为了当朝宠妃?”
季朝晏并不知,这件事与如今这条河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只是点点头:“的确是,便是如今宫里的沈贵妃。”
他话音刚落,齐今岁便又问道:“那沈贵妃献舞当日,额间可是描了花钿?正是因此,花朝节时,额间描花钿便开始在云京城中的女子之间盛行。”
季朝晏对女子间的事情并未多加关注,还在思索时,那书生便恍然大悟地“啪”一声拍掌。
“对!没错!那日掉进水中的女子,每个额前都有花钿!”
当日,她们几人之中,也只有秦意阑额前描了花钿。
无形的线头,找到了!
齐今岁简直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兴奋,她转头与季朝晏对视,弯弯的眼眸灿若繁星。
“我曾听说,几十年前,花钿在云京城中原本还很风靡,后来便逐渐没落。直到今年沈贵妃一舞,才让花钿重新成为了人人追捧的妆饰。”
季朝晏差点陷入她眼底的星空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朝她肯定地点点头:“不愧是鸱久。”
该问的都问完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三人同书生告别,往回走。
解决了一个难题,那便要开始面对下一个难题。
线头既然找到了,那又该如何将河中之物引出来呢?
齐今岁正思索,便听季朝晏忽然出声问道:“你从未见过那些落水的女子,又是如何想到花钿上去的?”
河边一阵凉风,瞬间将齐今岁吹了个清醒。她忽然意识到,季朝晏这话中,又包含了那股熟悉的试探意味。
她脚步一顿,一时之间有些不敢回头看他的眼睛。只能强作无事的语气,笑道:“我也是乱猜的,谁料运气这般好,一下子便叫我猜中了。”
这话显然不能让季朝晏信服,他正要继续问,齐今岁便赶紧打断道:“我想到了!”
季朝晏下意识道:“什么?”
齐今岁转身,说道:“我想到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了。”在季朝晏一脸愿闻其详下,她继续道,“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这河中之物,吞噬的女子,额上都会描花钿。那我们便能以此作为诱饵,届时,不管是神啊鬼的,都能将它引出来!”
季朝晏皱眉道:“的确是个好法子,可又该让谁来当这个诱饵呢?”
毕竟一不小心便是尸骨无存,如此危险的事情,若要再牺牲一个人,那也实为不妥。
齐今岁早就想好了,望着他认真道:“齐家大姑娘,齐今岁。”
她原本以为,依照季朝晏对齐今岁的厌恶程度,怕是恨不得她被河流吞噬才对。
却没想,他却眉心一皱,断然拒绝道:“不可。”
齐今岁不解道:“为什么?此事是因齐家两姐妹而起,理应由她来善后!更何况,大家都说,她是个煞神,牺牲她这么一个煞神,对于云京城来说,岂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吗?”
季朝晏没听出她语气中对自己的轻嘲,看向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陌生。
他像是从来不认识眼前的鸱久一般,眼中是满满的不赞同:“你怎么会相信那些流言?不过都是无稽之谈罢了!”
第129章 诱饵
这下轮到齐今岁怔愣了,她怎么都想不到,季朝晏竟然会这么说。
沉默良久,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是很讨厌她吗?为何还会……帮她说话?”
季朝晏疑惑道:“你怎知我讨厌她?”他顿了顿,也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只道,“我不喜她是一回事,但她是不是什么煞星,又是另一回事。她不过是品性有些粗陋,趋炎附势而已,也不至于因此要了她的命。”
虽然齐今岁早就知道季朝晏对她不喜,但亲耳听到他说她品性粗陋、趋炎附势,她的心还是忍不住重重往下一沉。
齐今岁只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颗大石头堵住,又沉又硬地哽在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连她被云京城所有的百姓当街骂是个煞星时,也从未有这样的感受。
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齐今岁心道,似乎有些大事不妙。
可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看向一旁默默跟随着的云苓,问道:“云苓,你觉得呢?让齐今岁当这个诱饵,是不是很合适?”
云苓撅着嘴,正想摇头,便接收到了鸱久大人威胁的眼神。里面写满了,他但凡敢说一个不字,今晚就得完蛋。
是以,他也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讲出一些违心的话:“我觉得……没有比齐家大姑娘更合适的人选了。她如今正好在附近的止观庵,来这也方便。”
季朝晏眉心一蹙:“云苓,怎么连你也……”
齐今岁打断他道:“不如这样,我今晚先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帮这个忙。你便先去做一些准备,好尽量护她周全。”
“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笃定她必然会答应似的?”季朝晏狐疑道。
齐今岁尴尬一笑:“我自然是不确定的,但你先做准备,明日去止观庵找她亲自问问。若是她不愿意,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季朝晏说道,“我听说齐家二姑娘也在止观庵,若是大姑娘不同意,不知二姑娘同不同意。”
“不行!”齐今岁骤然出声打断,说完她才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显得有些太过激烈了。季朝晏的眼神,显然又布上了一层怀疑的浓雾。
于是齐今岁缓了缓后,便立马解释道:“齐二姑娘年岁尚小,若惊慌失措,恐怕会误了事。”
说完,齐今岁再也不敢面对季朝晏眸中的探询,立即转身对云苓道:“云苓,天色不早了,你便快送我离开吧。”
云苓愣了愣,便道:“啊?哦……好。”
算得上是落荒而逃,齐今岁仓促得甚至都来不及道别,便与云苓一起消失得一干二净。
季朝晏站在原地,看着她方才站过的位置,深锁的眉心久久都没有舒展开。
……
齐今岁回到止观庵的时候,不平稳的心绪仍旧在胸中晃荡,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的。
她轻手轻脚推门进了厢房,屋内却顿时亮起了烛灯。
“大姐姐,你回来啦。”原来是齐瑶华。
齐今岁摘下面具,让阿怪变回玉佩。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道:“我吵醒你了吗?”
齐瑶华摇了摇头,她眼中满是兴奋的神色,哪里像是被吵醒的模样。她说:“我怕庵中半夜有人来,怕来不及为你遮掩会露馅,于是等了你一晚上。”
齐今岁有些歉疚:“你今日累了一天,还不能好生歇息,是大姐姐连累了你。”
齐瑶华眉头一皱:“大姐姐你说什么呢?你再说这样见外的话,我可就生气了!”
齐今岁失笑道:“好好好,如今我也回来了,时辰不早马上便要天亮了,你赶紧睡一会吧。”
说完,她便吹了灯,躺回了窗上。
谁料,齐瑶华到底是年岁还小,一时之间居然兴奋得无法入睡,非要缠着她问今晚出去查出了些什么。
齐今岁只好将花钿一事粗略对她说了,又叮嘱道:“明日季朝晏应当会来止观庵,你见了他可千万别暴露我的身份。”
齐瑶华点点头,仍觉不够似的,又伸出两根手指起誓道:“我发誓,绝不会将大姐姐是鸱久一事告诉任何人,若我说出半个字,便天……呜?”
眼看她要说出一些天打雷劈之类不吉利的话,齐今岁赶紧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无奈道:“好了,大姐姐相信你,不要发这种毒誓。”
齐瑶华眼睛弯弯地点了点头,齐今岁才将手放下。
“可是,宁佑侯来止观庵做什么?”齐瑶华又问道。
齐今岁本不想说,但事已至此,也不得不告诉她:“来找我,去当诱饵。”
“什么?!”齐瑶华这一声惊呼,瞬间吵醒了庵中养的大黄狗,一时之间,夜色中便响起了一阵狗吠声。
齐瑶华压低了嗓音,又问:“他为什么要你去当诱饵?那条河那么危险,凭什么让你去当诱饵?!”
声音是降低了,但话中的不满却愈发浓烈。
齐今岁只好解释道:“此事是我的主意,你只要记得,明日定要让我当上这个诱饵便是。”
齐瑶华纠结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可是……太危险了……若是你像意阑一样,一去不回怎么办……”
齐今岁倾身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你放心吧,你大姐姐厉害着呢,更何况有着季朝晏的保护,定然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话虽如此,说实在的,她的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只是不这样说,恐怕齐瑶华会成为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见她再三保证自己会全须全尾地回来,齐瑶华这才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
这么一聊,齐今岁的睡意也一扫而空,她索性从床上坐起,重新点燃烛灯,写下一封信。
齐瑶华好奇地看了眼信上的内容,惊讶道:“大姐姐,你这是……遗书吗?!你居然还特意写一封信,说什么此事是你自愿弥补过失,若有意外不必怪罪缉妖司和宁佑侯?!”
齐今岁便道:“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毕竟此事都是我的主意。我不想因此而让他担上罪责。”
第130章 赤霄为何这样
她顿了顿:“……毕竟他对此也并不赞同。”
齐瑶华轻哼一声:“我看你就是想护着他。如今想想,当日他在宝华轩外,竟还对你说那样的话,真是有眼无珠!”
如今的齐瑶华,对齐今岁本就不同往日,再加上知道她就是鸱久,便更是对她多了些钦佩。见自家姐姐如此痴心一片,她颇有些为她感到忿忿不平。全然忘了当时,她以为齐今岁嫌弃邢子衿清贫,而要同他退婚时,自己又是怎样的神情。
……
没过多久,天光便微微亮了起来。
明安师太来叫二人起床扫地时,姐妹俩不过才睡了半个时辰。见她们俩眼下一片青黑,明安师太还吓了一大跳:“两位姑娘……这是昨夜没睡好?”
岂止是没睡好,简直就是没睡。
但齐今岁当然不能这么说,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许是有些不习惯,过几日便好了。”
明安师太点点头,表示十分理解:“庵中的生活自是与云京城里的锦衣玉食无法相比,条件粗陋,没有高床也没有软枕。二位姑娘受苦了。”她这番话说得诚恳,并无半分讥讽之意。
齐家将两位姑娘送过来之前,便差人来打点过,庵中之人自是将事情的原委了解得清清楚楚。自是知道,二人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不过是寻常约小姐妹一同去踏青,发生意外罢了。却还要因这无妄之灾,遭受苛责,想来也是可怜,自然对她们多了几分耐心。
山中的清晨,比山下要凉一些,每片树叶上,都凝结了一颗颗晶莹的露珠。齐今岁抱着用细竹枝扎成的大扫把,一个阶梯一个阶梯扫着步道上的树枝和落叶。好在如今的时节,落叶并不算多。
她扫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望向大门的方向。昨日走得那样仓促,也不知道季朝晏会不会听她的话,今日会不会来止观庵找她。
不长的台阶愣是让她磨磨蹭蹭扫到了天光大亮,走到最后一级阶梯时,便听见了马蹄声。
来了!
齐今岁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下意识边往门外望去。只见玄衣少年,踏着晨雾纵马而来。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如今是齐今岁,不该表现出这般等候他已久的姿态。生生又按下情绪,垂眸继续扫地。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地上有一片叶子,她扫了好几下都没能碰到一下。
季朝晏下了马,看清面前僧尼打扮正在扫地的人,正是他要来找的齐今岁后,脚步却微微踌躇了半晌。
无论如何,他还是觉得此举有些不妥。毕竟他今日来要做的事,无异于是问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家,愿不愿意去鬼门关走一遭。
齐今岁望着地面,只觉得脚下这块地都快要被她扫出了一个洞,那玄色衣角却仍旧没有要朝她走来的意思。
这人怎么如今变得扭扭捏捏的。
齐今岁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装作一副刚看到季朝晏的模样,热情打了个招呼:“小侯爷,你是来找我的吗?”
季朝晏愣了愣,这笑容,是一个被罚来尼姑庵干粗活的姑娘家应该有的吗?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要说的那些话,愈发无耻了。
“不是。”季朝晏面无表情道,“路过罢了,我这就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又要上马。
啊?
这就走了?
齐今岁不明白,这人怎么来都来了,却又突然改了主意。
眼看季朝晏已经翻身上了马。
“小侯爷留步!”她赶忙上前,挡在马前,“小侯爷若是有话,不妨直说便是。”
季朝晏眉心紧蹙:“让开,我没话要说。”齐今岁这番纠缠的姿态,无疑又让他想起了初见那日的死缠烂打,眼神便有些不耐。
见齐今岁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他便执起缰绳,脚下一夹马腹:“赤霄,走!”
可谁知,赤霄竟像是没有听到他的指令似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还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齐今岁的脸。
“赤霄?!”季朝晏的语气中满是诧异与不解,他不明白,自己的爱驹究竟是什么时候,同这齐大姑娘如此熟悉又亲近的。
齐今岁抬手拍了拍赤霄的头,然后看向季朝晏,不得不自己说道:“昨夜鸱久来找过我,我愿意去当诱饵。”直截了当,丝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一句废话。
季朝晏顿时也顾不上赤霄的反常,眸色沉沉:“你不必勉强,若是不愿,我们会再想其他法子。”
齐今岁摇摇头:“不勉强,我是真心愿意去的。”她昨夜突然想到,那些姑娘虽然一直没有回来,但河中也并未出现她们的尸骨,那是不是有那么一丝可能……说明她们或许还活着呢?
越想,齐今岁便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语气便急迫了起来:“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走。”
这一切看在季朝晏的眼里,便觉得愈发奇怪。哪有人会如此上赶着去送死的?更何况……这人还是那个在乡野长大,嫌贫势利的齐家大姑娘。
但终究,他还是压下了心头的疑问,点了点头。
毕竟还在止观庵中,齐今岁一个来此受罚的贵女,想要从这庵中出去,还得知会过这庵中住持静真师太才行。
“你想要出去?”
静真师太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如同一阵微风般平淡。
在齐今岁应了是之后,她又问道:“为何?”嗓音淡漠,让人觉得她似乎并不关心其中缘由,不过是出于身为住持的责任才问这么一句罢了。
齐今岁答道:“我想去那条河边,为掉下去的秦意阑祈福。”
毕竟若是说,她要去当诱饵,静安师太很有可能会拒绝她的请求。
齐今岁如今找的这个理由实在是合情合理得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静安师太便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去吧。”
孰料,齐瑶华在这时忽然出声道:“静安师太,我也想一同去,为意阑祈福。”
齐今岁完全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来这么一出。
第131章 流云霞帔罗裙
下意识蹙了眉:“胡闹,你去做什么?!”
她语气太过激动,惹得静安师太都不禁抬眸看了她一眼。
齐瑶华笑道:“大姐姐,你不能只准你自己去祈福,不允许我也去啊。”说着,她看向静安师太,“静安师太,求求你了,便也让我一同去吧,我的内心着实是愧疚不安……”
齐瑶华这句话并未撒谎,静安师太也听得出她的真心实意,便也答应了下来:“你们二人早去早回便是。”
“是!”齐瑶华笑眯眯应了,然后便挽起齐今岁的手,“走吧大姐姐,我们一起去。”
事情已成定局,齐今岁如今也并没有理由能反对。她着实是拿齐瑶华没办法,只好在出了大殿门之后,再三叮嘱:“你答应我,只可站得远远的,万万不可靠那条河太近。”即便是知道,被河中之物抓走,须是额前有花钿的女子,但齐瑶华毕竟是她的亲妹妹,自然是怎么担心都不为过。
待齐瑶华再三保证,齐今岁才带她走出止观庵的门。
季朝晏等在门口,见姐妹俩一同出来,一时有些讶异。
齐瑶华率先出声解释道:“我陪大姐姐一起去,我会描花钿。”
季朝晏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指着一旁的马车道:“车上准备了衣裳等物什。”
姐妹俩上了车,才发现他准备的东西齐全得令人咋舌。
螺子黛、胭脂盒、口脂、菱花铜镜、花汁、画笔……应有尽有。
“流云霞帔罗裙!”齐瑶华捧起车中绯色的罗裙,啧啧称赞,“这烟霞软罗是进贡之物,只有宫中贵人能用,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用烟霞软罗做的衣裳呢。果然如传言所说,极为华贵。”
只见那绯色罗裙上,通身用金线绣着宝相花,以珍珠作为花心,裙摆垂着银线流苏,群上的金粟闪着簌簌流光。就连齐今岁这个不懂衣饰之人,都能看得出,定然是上上佳品。
马车已经动了起来。齐瑶华顾忌着车外有其他的耳朵,便压低声音道:“大姐姐,这季小侯爷给你准备了这样华贵的衣裙,是不是说明他对你……”
“不是。”齐今岁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摇了摇头,唇角的笑容有些苦涩,“或许这不过是……补偿罢了。”
其实除了补偿,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是齐今岁没有说出口的。那便是——打扮得越是夺目,便越有可能引出河中之物。
她看向齐瑶华,笑道:“好了,来替我描花钿吧。”
齐瑶华这才想起,自家大姐姐这一趟的危险重重。她眼中的兴奋霎时间湮灭,抿了抿唇,语气忽然有些难过:“好。”
一路上,马车内和马车外的都是一片静默。只除了季朝晏中途问过一句:“昨夜鸱久来找你,有没有说她今日会不会来?”毕竟最近查棘手的案子,他都是和鸱久同进同出,今日却没见她出现,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
齐今岁连忙道:“她说……她今日有些别的事情要忙。”
外头没有动静了,也不知季朝晏对这个说法有没有相信。但好在,他没有继续究根结底地问下去,让齐今岁搜肠刮肚的一堆借口,都没了用武之处。
实则是季朝晏觉得,齐今岁应当与鸱久并不熟知,与其问她,倒不如晚些去问问云苓。
止观庵离清河村并不远,几人抵达时天色尚早。只是天空乌云密布,虽没有下雨,但也阴沉沉的。
季朝晏第一时间便同长鸿、青墨确认了河流周围安排的人手,说完话一转头,恰好见到齐今岁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
他不由得微微一怔,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溜过去了,让他想要抓也抓不住。
不得不说,这齐家大姑娘,的确有几分美貌。今日,她身着流云霞帔罗裙,脸上带了妆,额前用朱笔细细勾勒出一朵宝相花钿。整个人如同天上仙子,美得不似凡人。
季朝晏不由得想道,原来平日里见到这齐大姑娘时,她脸上并未着脂粉吗?
可是她这般的人,又怎会明知自己有美貌,而不多加利用呢?
这其中矛盾之处,着实是让他想不通。
思索间,齐今岁便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说道:“待会我独自上船,若浪实在是太大,你便叫你的人莫要靠近,免得伤及无辜。”
季朝晏原本是打算同她一起上船的,闻言便蹙眉道:“不可,这太危险了。”若他在船上,那她的安全至少还能多一分保障。
齐今岁早就想好了,劝道:“鸱久告诉我,那些落入河中消失的女子,要么便是孤身一人,要么便是同女伴出行。而你是个男子,若你和我一起,说不定会叫那河中之物心生忌惮,引不出它来。”
这话也有道理,季朝晏也只能答应:“若有异样立即大声呼救,我的人就在岸边。”
齐今岁笑着点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往河边走去。
一身华丽装束,却也掩盖不住少女身形的瘦弱。眼看她一步步,坚定而又毫不犹豫地上了船。平静的河流底下,仿佛有一只在暗中长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顷刻间就能将花朵一般的少女吞噬。
不知为何,季朝晏的心脏骤然一缩。这感觉实在是陌生又奇怪,他抬手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不明所以。
为什么他会觉得如此慌张?他分明……很讨厌这位齐大姑娘的啊……
齐今岁已经划动船桨,慢慢朝河中央漂去。
她能听到河岸上远远传来了齐瑶华的喊声:“大姐姐——我等你回来——”
齐今岁回头,见她乖乖地待在马车上,没有靠近,这才放下心来,朝她笑着招了招手。
变故是瞬间发生的。
河中骤然掀起巨浪,将齐今岁连人带船打翻,下一秒,便消失在了河里。
齐瑶华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站在马车上,满脸愕然。
下一瞬,她便跳下马车,奋不顾身地朝河边跑去:“大姐姐——大姐姐——你回来啊——”
第132章 消失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
季朝晏几乎是立刻拔剑而起,冲到河面上的时候,水面已然恢复了平静。
齐今岁的身影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长长的河中只剩一条孤零零的小船。
季朝晏站在打翻的小船上,神情有刹那茫然。
明明一切都准备得十分周全,为何……为何还是未能阻止。
听着岸边齐瑶华的哭喊声,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后悔。
不该这么做的,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女子,不该让她只身犯险的……
齐今岁虽不受宠又有了过错,但始终还是当朝丞相之女,此事很快便传到了朝中。
以定远将军为首,武将们参季朝晏的奏折,如同雪花一般飞到了御前。
景和帝勃然大怒,召季朝晏速速入宫觐见。
明德殿中一片死寂,若不是香炉中正袅袅飘起的烟气,恐怕会叫人觉得时间似乎静止在了此刻。
季朝晏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进殿便朝景和帝跪下,似乎愧疚得连头都不敢抬一下:“臣大错特错,甘愿接受任何责罚。”
就在这时,定远老将军带着孟长川走了进来,恰好听到他这话,冷嗤一声道:“若是责罚你能让我的岁儿回来,我倒真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他这话说得太重,景和帝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孟长川小声提醒道:“父亲息怒……”这季朝晏毕竟是圣上最宠爱的外孙,若是真叫他有个好歹,恐怕定远将军府与景和帝之间,也会生了罅隙。
孟苍岳却对此毫不顾忌,他拂开孟长川,朝景和帝拱手:“陛下,我那外孙女岁儿命苦,自出生便没了亲娘,还被孤零零一个人扔到遥远偏僻的谷潭。那时候她还那么小,能活到现在都实属命大。如今,她好不容易回到了云京城,眼看着就要过上好日子,却……”老将军满脸皱纹,越说,眼眶越红。
“秦家那姑娘的事情,不过是几个姑娘家相约一同去郊游,是一场意外。本就与我那外孙女没多大关系,但她懂事还是自请受了责罚,去了止观庵。可季小侯爷,又何至于让她以命抵命啊……”
孟苍岳说得嗓音哽咽,字字泣血。孟长川也不免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泪。
季朝晏则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景和帝方才还因孟苍岳出言不逊而心中生了些许恼怒,但听了老将军这字字肺腑之言,也难免心生动容。
“孟爱卿,莫要过于哀伤,伤了身子就不好了。”他叹了口气。
此事着实难办,一边是他心尖上的外孙,一边又是肱股之臣。手心手背都是肉,叫景和帝着实难以取舍。
“宁佑侯,若叫你想法子将人找回来,你可能办到?”他这话其实是在给季朝晏台阶下。毕竟此时,他们也并不能断定,齐今岁已然丢了性命。虽然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只要能将局势往后拖一拖,说不定定远将军的怒气,便能消散一些,到时候谈起处置来,也能更冷静一些。
季朝晏当然是听得懂景和帝的意思,但他却没有领这个情,无法为了自己的苟活,而去说出违心之言。他仍旧跪在地上,又是一拜:“启禀陛下,臣……没有把握。”
“哼!”孟苍岳顿时气得鼻孔冒烟,“难道你连找都不愿意去找一找吗?!若是我岁儿回不来,我定远将军府,日后定于你不死不休!”
孟苍岳与季朝晏,一方情绪激动,一方就和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闭口不言。
景和帝顿时也有些不耐烦了起来,一时也铁青着脸不想说话。明德殿中,空气又凝滞了起来。
直到齐允文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眼睛红红的齐瑶华。
他一眼便看出,先前这殿中发生了些什么,于是在向景和帝行了礼之后,便对孟苍岳道。
“岳丈大人息怒……”
见齐允文如今还悠哉悠哉,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孟苍岳的火气一下子蹭地升到了头顶,打断道:“你为何现在才来?!被那河水吞下去的,如今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齐允文也不多解释,只朝齐瑶华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信纸,说道:“这是岁儿写的信,岳丈大人不如看过后,再下判断。”
听闻是齐今岁写的信,孟苍岳愣了愣,终于转头,正眼看向他。
苍老的手将信纸一点点展开,在看到上头写的内容后,孟苍岳眉心越蹙越紧:“这傻姑娘,旁人都叫她去送死了,她却还不忘为旁人开脱……”
景和帝闻言,便知事有转机,立即叫身边的内侍,将信在殿中读出来。
“……此事是我心甘情愿,请外祖父莫要怪罪宁佑侯……”
听到这句话,一直默默跪在地上的季朝晏猛地抬起了头,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齐大姑娘吗?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还担心他会被责罚……
越听,季朝晏眼中的雾气就越重。
或许过去是他错怪了她。
但如今,好像一切都晚了……
他又能如何补救呢?
因着齐今岁的这封信,孟苍岳勉强答应了暂时放过季朝晏。
季朝晏出宫后,第一时间便直奔济春堂,找到了云苓。
“鸱久呢?”
云苓已经听说了齐今岁在河上消失一事,刚偷偷哭过一场。此时被季朝晏问起,却还不能露馅,只能随口编了个理由道:“鸱久大人她……近日比较忙……”
他总觉得,鸱久大人还活着,一定会回来的。
……
就在众人乱成一锅粥时,齐今岁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发疼的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齐大姑娘,你醒了?”是秦意阑的声音。
齐今岁霎时清醒了过来,她定了定神,看向自己面前的女子——正是秦意阑。她还穿着当日消失时的衣裳,装扮一点都没变。
齐今岁顿时有些分不清,自己如今究竟是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第133章 还活着真是太好啦
她抬手捏了捏秦意阑的脸,软软的、温热的,是活人的触感。
齐今岁眼中顿时迸发出狂喜的神采:“意阑,你还活着?!这实在是太好了!”说着,她便将秦意阑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
好在,秦意阑只是瘦了些许,身上并没有一丝伤痕,齐今岁这才放下心来。
秦意阑眼中也涌出了一层激动的晶莹,但很快,她便低落了下来,问道:“你为何也会到这来?”
齐今岁想了想,说道:“我坐在船上,突然水上就掀起了一阵滔天的巨浪,猛地扑过来将我打晕了过去。迷迷糊糊间,我似乎看到了一条巨大的鲤鱼……”
秦意阑点点头:“我当日见到的,也是那样的景象。”但随即,她话音一顿,又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既然明知这河水如此危险,你为什么还要来?”
齐今岁突然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自然是来找你了。”
秦意阑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何感受,眼中满是感动,哽咽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说出:“你真傻。”
明明她们才刚认识,为何就能为了她将自己葬送在这?!
相较于秦意阑的绝望,齐今岁反倒是放松了下来。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座小木屋的窗上,似乎是晚上,屋里还点着油灯。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到。
秦意阑摇了摇头:“我其实也不知道。”
齐今岁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这里是不是还有其他女子?”
秦意阑点头道:“应该是有,我时常能听到外头传来女子的声音。”
看来先前那些在河边消失的女子,如今都还好端端的活着。
齐今岁简直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激动,连忙掀开被子,起身往外走:“走,我想出去看看。”
秦意阑却有些犹豫:“我……我不敢。自从被抓到这里来之后,我便从没有出过这间屋子。”
从没出去过?
齐今岁疑惑道:“那你可曾见到那传说中的河神?”
秦意阑还是摇头:“没有,每日来给我送饭的,都是女子。她们跟我说,不要害怕,在这里没有危险。但我胆子实在是太小了,始终还是不敢出去。而且……那些饭,很可怕……”
饭很可怕?
饭怎么会可怕?
齐今岁疑惑不解,但她首先要弄清楚的,便是她们如今究竟身在何方。
她安抚地拍了拍秦意阑的手:“你若害怕便在房间等我,我出去看看。”说完,齐今岁便松开她要往外走。
却没想到,秦意阑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我……我和你一起去!”既然齐今岁是为了她而来到这里,她说什么也不能再让齐今岁孤身犯险。
齐今岁笑着朝她点点头:“好,那我们一起去。”
话落,她推开门,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二人怔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极为普通的村庄,一幢幢小木屋整齐地排列着,每座小木屋前还有一小块菜地。只是奇怪的是,菜地里种的植物,并不是寻常的青绿色,而是神秘的蓝色。
齐今岁抿了抿唇,抬眼向上望去。这才明白,一切诡异之处的由来——这分明就是地底下的一个巨大洞穴。
难怪她从方才就一直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只见头顶并不是开阔的蓝天白云,而是一条条垂落下来的乳白色石头。洞穴的壁上,亮着盈盈的淡黄色的光芒,却并不是烛灯,看上去像是某种会发光的石头。
齐今岁愣了愣,便提步朝前走,走到另一座木屋前,便见到了另外几位女子,许是在这洞穴里生活的时间比较长,她们每个人的皮肤都白到近乎透明。
看着她们的打扮,齐今岁问道:“你们……是花朝节掉进河中的姑娘?”
见到她们,那几位女子并没有表现出半分激动,如同一潭死水般,只是静默地点点头,便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就在齐今岁正尴尬的时候,有位看起来年过五旬的婶子走了过来,热情地招呼道:“哎呀,你终于出门啦!还多了位小姑娘。你们别怕,早些适应这里的生活才是。”
齐今岁问道:“您来这多久了?”
婶子回忆道:“很多很多年了,多到我都记不清。”
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齐今岁蹙眉道:“您也是被抓进来的吗?”
出乎意料的是,婶子点了点头:“是啊!在这生活久了就发现,这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齐今岁又赶忙问道:“那……那河神呢?他没伤害你们吗?”
婶子噗嗤一声笑道:“哪来的什么河神?这里只有女子。”说着,她便朝所有木屋喊道,“起床啦!干活啦!”
不多时,各种各样不同年纪的女子,便从一座座小木屋里走了出来。有几位见了齐今岁和秦意阑,特别热情地走了过来。
“我叫莲若,她是晴方,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莲若看上去二十来岁,身着绯色裙衫,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娇俏可爱。而晴方穿着鹅黄衣裙,似乎有些腼腆。
齐今岁大大方方地介绍道:“我叫齐今岁,这是秦意阑。”说着,她疑惑地看向莲若,“你年岁也不大,应该来这也没有多久吧?难道不想出去吗?”
明明这洞穴中,似乎只有年岁大些的女子,才活得自在一些。像花朝节才被抓来的那些年轻女子,都并未适应这里头的生活。
莲若笑着摇摇头:“我来的时间也比较长……”她顿了顿,“难道你不觉得,这里的日子,比外头要好吗?”
齐今岁并不知道好在哪里,但她还没来得及细问,便被莲若拉着手往前走去:“快走吧,我们要去准备今天的早饭了。”
早饭?
齐今岁望着四周的一片黑暗,问道:“在这里能吃什么?”
莲若狡黠一笑:“你跟着我来便知道了。”
齐今岁点点头,便发现身旁的秦意阑面色惨白。
“怎么了?”说完,她才想起,方才秦意阑似乎说过,这里的饭,很可怕。
第134章 可怕的饭
很快,齐今岁就见识到了这里饭菜的可怕之处。
只见洞穴中的湿泥里,长着一簇簇泛着淡青色微光像伞一般的蘑菇,每一朵都有半个巴掌大小。
湿泥边的石壁上,还附着着一层层波浪花边似的,半透明浅灰色的不明之物。
而女子们提着篮子,面不改色地将这些东西,一一采集了下来。
齐今岁惊讶道:“这……能吃吗?”
莲若提着篮子,笑道:“自然是能吃啦,你别急,还有呢。”说着,她便带着齐今岁和秦意阑走到了洞穴里的暗河边,“这里还有好多好吃的东西呢。”
莲若看起来十分高兴,她说完,便自顾自弯下腰,伸手在暗河边抓来抓取,不一会儿,便捞上来一条白到近乎透明的鱼。
更可怕的是,又过了一会,她甚至在湿泥里拔出了好多条蚯蚓,笑嘻嘻地举到齐今岁眼前:“你看,今天咱们有口福啦!”
她说话的时候,那些蚯蚓甚至还在她手中蠕动。秦意阑哆哆嗦嗦地躲在了齐今岁身后,齐今岁也忍不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难怪秦意阑说这里的饭可怕呢……
这些东西,让她吃,她一时半会也是不敢吃的。
不知为何,突然之间,齐今岁竟然想念起了止观庵的斋饭。
好歹是干净的米饭,干净的蔬菜,不是这些看起来就奇奇怪怪的生物。
采完“菜”之后,大家便回到木屋中间的空地,生起柴火,架起锅炉,将这些“食材”一股脑倒进了大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混成一团,看上去愈发可怕了……
来得久的女子,都对此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端着碗一口口吃着。
而刚来不久的,基本都无法下咽。花朝节那几个女子,估计是饿狠了,几乎是捏着鼻子将一碗黑乎乎的浓汤灌了下去。
齐今岁端着碗,神色为难,这腥味也太重了。她本来就五感比常人灵敏,这汤的腥味几乎要将她天灵盖都给掀开。
见她和秦意阑一副难以下咽的模样,那位婶子劝道:“喝吧,总要吃些东西才能活下去。”
齐今岁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做了许多次心理准备,却还是无法勉强自己。只好扯开话题,问道:“我听说大家都是被河神抓来的,有人见过河神的模样吗?”正好趁着大家都在,她只想赶紧找到从这出去的方法。
众人摇了摇头。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这么多年,这里根本就没有出现过男子。”
那这就太奇怪了。那位所谓的河神,将这些女子都抓到这里来,却什么也没对她们做。仿佛只是想把她们困在这里,与世隔绝一般。
它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齐今岁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她总觉得,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窥视着所有人。
直到最后,齐今岁还是没能将碗里的黑汤喝下去。倒是秦意阑,饿得忍不住尝了一口,然后便是克制不住地干呕。
莲若见状,赶紧去端了一碗水来:“快喝口水。”
齐今岁问道:“这是哪里来的水?”
莲若抬手指了指洞穴边上的乳白色柱状石头:“石头上滴下来的水是干净的,可以喝。”
秦意阑将一碗水猛地灌下去,才稍稍压下那想吐的感觉。
之后的午饭、晚饭,齐今岁还是没能吃下去,秦意阑更是不敢再尝试。
到了夜里,洞里发光的石头变成淡蓝色。
众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
齐今岁和秦意阑一同躺在床上,低声交谈着。
“我今日四处看了看,这洞穴中似乎并没有出口。”
“想来是很难出去了,要不咱们还是认命吧,我看那些女子,不是也活得好好的?”
“的确,除了这里的东西着实难吃一些,其他的倒也还能忍受……”
说着,齐今岁便支起耳朵,听窗外的脚步声远去,才松了口气。
方才她与秦意阑的对话,不过是为了让那暗中窥视的眼睛放松警惕罢了。
齐今岁轻手轻脚起身,从门缝往外看时,见到了一个并不意外的背影——是莲若。
见莲若进了其中一座木屋,她才走了出去,敲开了莲若的房门:“莲若,你就是河神吧?”
莲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笑道:“齐大姑娘,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是河神呢?河神不是男子吗?”
齐今岁神色淡然:“别装了,我早就闻到了你身上的腥味,你就是将我抓来这里的鲤鱼妖。”她蹙眉问道,“你将大家抓到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
其实齐今岁能感受到,莲若似乎并不想杀人,不然她也不会如此胆大地直接戳破。
莲若见状,也不再演戏,换上了一副更为闲适的姿态,笑道:“不做什么啊。你难道不觉得,在这里生活很好吗?这里没有男人,也没有欺骗。”
她言下之意,仿佛还是做了件大好事,给了她们天大的恩赐一般。
齐今岁眉心越拧越紧:“可你这么做,也剥夺了这些女子的自由!”
莲若冷笑一声:“自由?自由是最廉价的东西。”她看向齐今岁,眼神同情,“你就不要白费力气了。我的确不会杀你,但,你也别想从这里出去。”
话落,她便伸手一把将齐今岁拽进了她的屋子。
“我会告诉大家,你生病了,在我的房间里修养。你便乖乖待在这里,直到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刻。”说完,莲若便转身离开。
眼看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齐今岁连忙扑上去想要阻止,但却发现,莲若似乎在上面施了法术。一整晚,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将门推开。
一夜未睡,再加上一天没吃东西,齐今岁终于筋疲力尽地倒在了门边。
她能听到外面传来了秦意阑的声音,但当她呼喊的时候,却发现,外面的人根本听不到。
齐今岁只觉浑身无力,满心绝望。
她闭目小憩了一会,待身上恢复了些力气后,便起身在这屋中找到了笔墨。
写了张纸条,从门缝塞出去。
“我饿了,想吃饭。”
第135章 鱼鳞
齐今岁想明白了,婶子说得没错,若想要活下去,还是得好好吃饭。
只有吃了饭,她才有力气找到出去的方法。
很快,莲若便端了一个碗进来,脸上还挂着果然如此的笑容。
“没想到你这么快便坚持不住了,还真是千金小姐,身娇体弱的。”
齐今岁不发一语,接过那碗黑乎乎的粥样物体,捏着鼻子就往自己嘴里猛灌了下去。丝毫不敢细品。
就连莲若都被她的果断吓了一跳,但很快,她面色便恢复了平淡:“即便如此,我暂时还是不能相信你。我可不敢放你出去动摇了她们的意志,你便在这里多住几天吧,我会每日都来给你送饭的。”
齐今岁也没奢求如此轻易便能取得莲若的信任。吃完便忍着那股想要呕吐的感觉,爬到床上,打算好好睡一觉。
吃好睡好,养好身子,才有力气同这鲤鱼妖斗。
齐今岁这点倒是很好,无论处于怎样的境况之下,也都能睡得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醒后伸了个懒腰。便感觉到自己体内仿佛充满了力量,看来那些长得很恶心的东西,不仅无毒,还有滋补的作用。
直到这时,齐今岁才有力气仔细去想。难道莲若当真觉得,将大家囚禁在这里生活,是为了大家好吗。
她本能觉得,莲若身上定然发生过什么事情。
“阿怪。”齐今岁轻声唤道。
看着玉佩化成一只毛茸茸的鸱旧,她不禁无奈道:“你还真是沉得住气。”
阿怪“啾啾”两声,将脸藏到了翅膀里,似乎很是难为情。
齐今岁笑着摸了摸它的小翅膀:“好啦,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现在需要你帮忙。”
闻言,阿怪这才将头从翅膀里拿出来,圆圆的眼睛望向齐今岁,歪了歪头。什么事?
齐今岁低声道:“帮我找一找莲若的旧物。”
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也只能从旧物的回忆下手。
阿怪点点头,展开翅膀,在屋中飞来飞去,和她一起寻找着看起来像是旧物的东西。
不一会儿,齐今岁便听到它朝着一只木盒“啾啾”地叫了起来。走过去一看,便见木盒里装着一片破损的鱼鳞。
这鱼鳞一片苍白,没有丝毫光彩光彩。像是被人生生掰断过,中间有一道极为决绝的裂痕。
“这是……莲若的鱼鳞吗?”齐今岁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她记得,莲若化为原形时,身上的鱼鳞分明就是鲜艳的绯红色,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
虽然齐今岁下来时,身上并没有带修旧的物什,但一小片鱼鳞,交给阿怪便能轻松修好。
屋中燃起蓝色火焰,不一会儿,鱼鳞中间的裂痕便消失不见。看起来十分完整,只是……仍旧苍白得没有任何颜色。
到这一步,齐今岁又犯了难。她感觉,想要取到莲若的眼泪,可能比登天还要难。
难道此计就这样夭折了吗?
她当然不会轻易认输。
既然是莲若自己的故事,看来只能听她亲口说出来了。
齐今岁让阿怪重新变为玉佩,将鱼鳞收好,躺回了床上,等着莲若来送饭。
这一躺下,她还当真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莲若已经端着碗站在床前了。
齐今岁一口闷下,才发现,她的脸色比碗底还要黑。
“你动我东西了?”莲若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随时都要发怒。
齐今岁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一不做二不休,将那片鱼鳞举到了她面前:“我闲来无事,便帮你修好了。”
“修东西?”莲若面色微微有了变化,“你是鸱久?”
齐今岁连忙伸手抵住嘴唇比了个“嘘”的姿势:“希望你能为我的身份保密。”毕竟外头还有秦意阑以及其他女子。
莲若脸上的惊讶很快便消散,哼笑一声:“反正你们都出不去,这身份保不保密,又有何区别?”
齐今岁并未和她犟嘴,转移了话题:“这鱼鳞是你的吗?”
莲若点点头:“自然是我的。”
齐今岁啧啧两声:“这就奇怪了……”神情看起来十分为难。
莲若顿时被她的反应吸引了注意力,赶忙问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齐今岁做出一副仔细端详的姿态,慢悠悠道:“这鱼鳞上,有着好强的执念啊……”她看向莲若,说道,“不如,我今日就帮你化解了这执念可好?”
莲若冷哼一声:“不必。”说着,便要劈手夺回这片鱼鳞。
齐今岁往后一躲,又道:“究竟是什么事,让你心灰意冷,亲手掰断了自己的护心麟呢?”
闻言,莲若面上才浮现一丝讶异。她没想到,这鸱久竟然还能认出护心麟。
“难道是,男人?”齐今岁想到她先前说过的话,便猜测道。
谁知,这一猜竟像是猜对了似的。莲若面色微微一怔,手也垂了下去,苦笑道:“算是吧。”她或许是觉得,齐今岁反正也出不去,同她说说也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于是便将她当成了第一个倾诉对象。
“当时年纪小,不知人心险恶。”莲若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悲凉。
齐今岁问道:“那男子一定是做了让你很伤心的事情吧。”
莲若点了点头,慢慢卸下了心防:“他就是个混蛋。”说这话时,她眼中有着明显的恨意。
但转瞬间,那滔天的恨意便成了浓烈的委屈,化作一滴晶莹的泪珠,滴落了下来。齐今岁赶忙用鱼鳞接住,不由分说地咬破自己的食指。滴血、掐诀一气呵成。
莲若反应过来的时候,鱼鳞已经缓缓升空,被一层透明水雾包裹了起来。
那水雾之上,出现了一条小小的赤金鲤鱼。看起来十分天真活泼,在河里游来游去。
“这是……我?”莲若一时都忘了惊讶,看着幼年时的自己,眼中满是怀念。
只见小鲤鱼一天天越长越大,到了终于能化作人形的那天。一道天雷劈下来,将她劈晕,搁浅在了岸边。
就在这时,一位书生恰好经过,脱下了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了莲若的身上。
第136章 范琅
看着水雾中的画面,莲若不自觉握紧了拳头,眼中沁出了丝丝恨意,几乎是咬牙道:“范琅!”
看来,这就是让莲若心生执念的那个男子。
水雾上时空变换。
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范琅都会来河边。一开始会带着一本书,坐在岸边静静地读。而莲若每次都会被他吸引,好奇地化为人形,从水里来到岸上。
“你在干什么?”她指着范琅手中的书问。
“这是书。”范琅答道。
“书是什么?”莲若好奇道。
“书……”范琅失笑,似是被她求知若渴的眼神可爱到,合上书本,找了个莲若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书中有着更广阔的天地,你能在其中看到许许多多的故事。”
莲若眼睛一亮:“那往后,你能教我读书吗?我也想看一看更广阔的天地。”她一出生便在这条河里,这么多年就连河中有多少块石头都数得一清二楚。
范琅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从这以后,他每次来河边,都会教莲若读书写字。再往后,他带来的东西便不止书本,还有女子喜欢的鲜花、点心。
直到从某日开始,河边再也没出现范琅的身影。
莲若苦等了三日,终于是鼓起勇气,离开了小河去找他,然后才发现,范琅生了很严重的病。
他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却因家中的银钱都拿去买了书,故而没有钱能买药医治。眼看范琅就快要病死,心急如焚的莲若便咬着牙,忍痛拔下了自己的护心麟。
对于鲤鱼妖来说,护心麟便如同她的第二条性命。莲若心知,自己将这块鳞片拔下来之后,多年的修为会受到怎样的折损。
但她仍旧无怨无悔。
不仅如此,莲若自此还留在了岸上,日夜照料。
范琅醒来后得知,十分感动,没多久便与莲若成了亲。
一人一妖,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范琅对莲若很好,莲若也越来越融入人族的生活,变得像一个寻常的女子。
因失了护心麟,她修为受损,无法使用法力,便学着别的妇人,点灯熬油做针线活,只为给范琅买笔墨,供他科考。
就这样熬了三年又三年,夫妻俩终于等来了双喜临门的那一日。范琅终于高中进士,而莲若也终于怀上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故事后来的发展有些俗套,莲若成了被范琅抛弃的糟糠之妻。
当她挺着大肚子找到云京城的时候,才发现,范琅早已与京中官员的女儿订了婚。
见到莲若,范琅眼中闪过一丝惊慌,然后将她拉到一旁,像个受害者一般解释道:“莲若,我也是没办法。放榜那日,沈大人榜下捉婿,任我如何解释自己已有家室,他也非要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我。”他一脸苦涩无奈,“沈大人是京中官员,势大。我担心,若是我不答应,沈家会对你和孩子不利……”
一开始,莲若的确相信了他的说法,还为他的忍辱负重而感动心疼。
她主动离开了云京城,回到小破屋,独自养胎。
看到这,齐今岁心中一阵唏嘘。
耳边响起一声嗤笑:“我当时竟然会相信他破绽百出的谎言,是不是很傻?”
齐今岁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沉默地抿紧了唇。
莲若没想到,那沈姑娘竟然会找上门来,她额上描着花钿,年轻美丽。
见到莲若与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沈姑娘眼中满是惊愕,而后便蓄满了泪水:“我今日才得知,他早已有家室。”她拼命摇着头,泪如雨下,“我不知道的,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也不知道你们已经有了孩子……”
莲若这才知道,范琅骗了所有人。沈家根本不知道他已有家室,分明是他自己想攀附高枝。
知晓真相的沈姑娘,哭着给莲若道了歉,回去后便解除了与范琅的婚约。
当晚,范琅便回了家,带着满身怒气,风雨欲来。
他像是突然卸下了面具的恶鬼,一把将莲若推到在地,面目狰狞:“若不是因为你,我便能从此平步青云!我最后悔的事情,便是娶了你!”
一句句绝情的话语,对于莲若来说,宛若凌迟。更令她感到绝望的,是身下温热流出的鲜血,那是她腹中未出世孩子的性命。
莲若并不知道,那个温文尔雅的丈夫,为何会突然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又或者,难道这才是他的本性吗?
后来,莲若哭了一整夜,第二日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了范琅,取回了那片护心麟,狠狠掰成了两瓣。
然后便跳回了河里。
沉默良久,齐今岁才出声问道:“所以你将我们抓来此地,是因为我们额上的花钿,与沈姑娘的相似?你是恨她,想要报复她吗?”
莲若神情恍惚,面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蒙蒙的雾,叫人看不清楚她此时的表情。
见她并不回答,齐今岁便道:“我觉得那位沈姑娘有些眼熟,或许……我能帮你找到她。”
莲若这才回过神来,嗤笑道:“你想诓我送你出去?”如今的她,不管听什么话,都像是谎言。
齐今岁十分平静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范琅,我不会骗你。你给我三日,三日之内,我定然会将那沈姑娘带来。”
莲若满眼怀疑,见她眼神笃定,忽然笑了:“好,那我便瞧瞧,你究竟有何本事。”
说着,莲若便转身推开门:“跟我来吧。”
齐今岁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了暗河边。便见莲若变成了一条赤金色的大鲤鱼,对她说:“趴到我背上。”
齐今岁愣了愣,然后依言趴了上去。下一瞬,大鲤鱼便猛地扎入了水中,齐今岁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抓紧了鱼鳍。
能够感受到,她们身处在很深很深的水底里,伸手不见五指。莲若游了许久,再从一个不起眼的石头后面钻出,齐今岁才见到不远处水面隐隐透进的微光。
她真的出来了!
在岸上搜寻了几天几夜的季朝晏也发现了河水中的动静。
第137章 沈云屏
齐今岁能听到河岸边传来了齐瑶华与表兄们的呼喊声。
“大姐姐——”
“岁儿——”
与此同时,齐今岁听到莲若的声音响起:“我听说那位沈姑娘早已自尽身故,若你三日之内不能将她带来,便等着为你朋友以及地底下那些女子收尸吧。”
什么?!
齐今岁一凛,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大鲤鱼猛地甩下了鱼背。
下一瞬,飞身而来的季朝晏,便接住了她。莲若早已不见了踪影。
回到岸上后,齐今岁顾不上自己浑身都是水,便立即伸手指向了方才的方向:“季朝晏,那边的水底的大石头底下,便是通往地底的路!过去那些消失的女子,都还活着!”
闻言,众人都是满脸惊喜。尤其是还没放弃,在此搜寻的秦家人。
秦夫人冲上前,紧紧抓住齐今岁,问道:“我的阑儿当真还活着?!”
齐今岁点了点头:“秦伯母不必担心,意阑如今并没有性命之忧。”
但没想到,秦夫人的惊喜转眼便成了怨怼:“那你为何不带她一起回来?!为何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我……”齐今岁一时有些答不上来,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眼见秦夫人情绪激动,简直恨不得要将齐今岁的手臂捏碎。齐瑶华终于看不下去,忍不住上前拦了拦:“秦伯母,我大姐姐能够回来,定然也是九死一生。若她能将意阑带回来,她定然拼尽全力也会带,您就不要再为难她了……”
秦夫人也并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是自己的女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更何况见到齐今岁全须全尾地回来,自己的阑儿却还在那不见天日之处。终究是情难自已,捂着脸痛哭出声。
“我的阑儿……我的阑儿……”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齐今岁见状,便不忍地出声安慰道:“秦伯母,我同那鲤鱼妖做了个交易,若是能达成她的条件,咱们或许还有机会能将意阑救出来。”
闻言,秦夫人立即抬起了脸,迫不及待问道:“什么条件?!”
齐今岁说道:“找到一位沈姑娘。”
“这天下姓沈的姑娘何其多?人海茫茫又该从何处寻起?!”秦夫人满脸失望。
齐今岁抿了抿唇,又道:“约莫四十年前,那位沈姑娘应当是年方十八。她与一位名叫范琅的进士定下婚约,后来得知那范琅已有家室,便又解除了婚约。”她顿了顿,终究是没能说出沈姑娘或许已经死了的话,“若她还活着,如今也年近六旬了。”
秦夫人茫然地摇了摇头:“这……我并不知道啊……”毕竟秦夫人如今也不过四十多岁。四十年前,她才几岁而已,自然不会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齐今岁想了想,便看向季朝晏,问道:“能帮我找个画师吗?我见过那沈姑娘……的画像,或许将她的画像画出来后,能好找一些。”
季朝晏点点头,二话不说便派人去找画师去了。
眼看并不是一时半会能找到的人,齐今岁又浑身湿漉漉的,再多待一会恐怕会染了寒气。
孟煜风此时终于忍不住皱着眉上前,要将人带回将军府。
“无论如何,也该先换件干净的衣裳,若是再病了,该如何寻人?”
孟煜明也是一脸焦急,应和着点了点头:“岁儿本就体弱,若不是为了去救秦姑娘,她大可不必受这一遭罪。”在他们看来,此事本就不是齐今岁的过错。她如今不仅主动承担罪责,还以身犯险,已经是仁至义尽。秦家人一开始竟还那样怪罪她,属实不应该。
齐瑶华立即道:“大姐姐先前换下来的僧衣还在马车上!”说着,她便拉着齐今岁,到马车上换下了湿漉漉的罗裙,重新穿上了灰扑扑的僧衣。虽然难看了些,好在是不必着凉了。
刚换好衣裳,便有秦家人快马加鞭地送了消息来,说是秦家老太太听说过这么个沈姑娘。
一行人立即马不停蹄又赶去了秦家。
秦老太太年过六旬,因着秦意阑之事还病了一场,如今看上去十分虚弱。但仍旧强撑着,回忆起当年的点点滴滴来:“四十年前,的确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沈姑娘,乃前任工部尚书沈家的女儿,名叫沈云屏。传言说她一个大家闺秀,不知检点,勾引有家室的男子,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秦夫人连忙追问道:“那往后呢?那位沈姑娘去了哪里?”
秦老太太微阖着眼,叹了口气:“唉……”她摇了摇头,“沈家为净家风,一根白绫让她吊死在了房中。又因为她罪孽深重,尚未出嫁,连祖坟都入不了。没人知道她的尸骨葬在哪里。”
齐今岁心一凉。她原本还想着,即便是死了,找到坟冢也行。但却没想到,事实比她想象中还要残酷。
人都死了,竟然连一座光明正大,受后人祭拜的坟冢都不给她。
齐今岁看向季朝晏:“还请小侯爷再去调查一番,这位沈云屏的下落。”
季朝晏下意识点了点头,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他为何会如此听她的话?仿佛二人之间早已像这样配合过许多次了一般。
没等他深想,秦夫人便又激动了起来。许是觉得找寻沈云屏无望,她只得将一腔怨愤都朝着齐今岁发泄了出来。
“有什么用?!事到如今,你还能将她的尸骨找出来不成?!我的阑儿啊……你为什么不带她回来……为什么……”
齐今岁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已经没有办法去安抚这位伤心欲绝的母亲。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沉沉响起:“你们秦家,莫要太过分!”
是听说齐今岁来了秦府,特地赶来为她撑腰的孟苍岳。
到这时,一直默不作声,任由秦夫人闹的秦学士才连忙出言呵斥:“休得胡闹,还不快向定远将军行礼。”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定远将军这样的有功之臣,更是能压死他们秦家全家人。
第138章 去止观庵
见孟苍岳脸色青黑。秦学士不由得深感后悔,他只记得齐大姑娘是齐家不受宠的女儿,怎么一时就忘了,她还有个疼爱她的外祖父呢……
见状,齐今岁连忙出声:“外祖父,岁儿没事的。”
听到她的声音,孟苍岳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外祖父来接你回家。”宝贝疙瘩还是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安心,一离开他的视线,就要受别人的欺负。
孰料,齐今岁却摇了摇头:“外祖父,我得去止观庵。”
这下,包括秦府之人在内的所有人,都面露不解。都有定远将军来撑腰了,即便是圣上,也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免了她的责罚。怎么还非要再去止观庵?
孟苍岳眉心锁起了深深的沟壑:“你一个小姑娘,去那止观庵白白吃那些苦做什么?!”在他看来,自家外孙女,一点错处也没有。
齐今岁的话音却十分笃定:“一日不将秦意阑救出,孙女便一日不回云京城。”
秦夫人霎时间都忘了哭:“你……”她没想到,这个在乡野长大的姑娘,竟然会有如此担当与胆量。
孟苍岳沉默良久,最终说道:“好!不愧是我孟苍岳的外孙女。”
“祖父!岁儿刚从鬼门关逃出来,真要叫她再去止观庵遭罪吗?”孟煜明十分不解。
孟煜风拍了拍他的肩,对齐今岁道:“岁儿,去吧。到时候表哥去接你。”仿佛他丝毫不怀疑,齐今岁终有一日能顺利离开止观庵似的。
齐今岁朝他笑着点点头:“好。”
“我也和大姐姐一起去!”齐瑶华连忙挽上齐今岁的胳膊,似乎生怕她扔下自己跑了。
一行人出了秦府。齐今岁和齐瑶华由孟煜风孟煜明两兄弟护送至止观庵。
季朝晏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心中那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怎么总是觉得,这几日像是将这齐大姑娘重新认识了一遍似的。陌生中带有一丝熟悉。
……
姐妹俩一走就是两日,回到止观庵的时候,便被明安师太叫到了禅房。
听闻缘由后,明安师太沉默良久,最后只深深叹了口气,便道:“你们二人也辛苦了,早些去歇息吧。”
见她神情,齐今岁隐隐觉得,明安师太似乎知道些什么,便问道:“您是不是……认识沈云屏?”
明安师太一愣,摇了摇头道:“不认识。”察觉到齐今岁的疑惑,她又道,“任谁听到这段往事,都忍不住要唏嘘一番的。”
这话倒是不假,齐今岁刚看到莲若的记忆时,恐怕也同明安师太方才的神情一样。
姐妹俩退出禅房,回到小厢房。
秋溪和冬菱一直在止观庵待着,两日未听到齐今岁的消息,早就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反倒给她添麻烦。
如今一听她们回到止观庵的消息,便央了明安师太,说什么也要来见齐今岁一面。齐今岁又是一番好生安抚,两个丫头这才放心离开。
终于只剩姐妹二人,齐瑶华早就憋不住,迫不及待将齐今岁被莲若抓去的后的情形细细问了一遍。
当听说,那是在地底之下的洞穴时,她眼中闪烁着好奇又兴奋的光芒。
又听说,地底下的女子只能吃一些可怕的食物时,又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齐今岁只好停下,赶紧伸手帮她抚了抚后背,无奈笑道:“说了不讲不讲,你还非要听。”
“哕——”齐瑶华这两天也着实担心得没有吃什么东西,自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好不容易喝了口水将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擦了擦嘴角,又问道:“大姐姐,你说,那鲤鱼妖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齐今岁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齐瑶华思索道:“像范琅那样的负心薄幸的男子,若换做是我,定然也不会叫他好过。你说,这莲若一直在找和沈云屏相似的女子,是不是因为,她也想像杀了范琅一样,亲手杀了沈云屏?”
齐今岁一怔,并非没有可能。只是……
“可她把那些同沈云屏一样,额上有花钿的女子抓去,却似乎并没有取她们性命的意思……”还是有些说不通。
齐瑶华却一脸了然:“那只能说明,这鲤鱼妖良心未泯,毕竟那些女子并不是真正的沈云屏,即便是报仇,也要找对仇家吧。”
有道理……
齐今岁点了点头,心中那一团乱麻却越来越解不开。
若莲若当真是为了报复,那该如何是好?若当真如此,她定然不肯放过那些女子,也不会愿意放过沈云屏。
困惑虽多,但当下却并没有法子得到解答。既然想不通,齐今岁决定索性不想了,往床上一倒,便去会了周公。
隔日,止观庵的晨钟敲响。
齐今岁安安稳稳睡了一夜,只觉神清气爽。
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去清扫石阶,只是那双有意无意总是望向门口的眼睛,暴露了她一直在等着季朝晏的消息。
其实今日睡醒后,齐今岁才反应过来,她昨日那句使唤季朝晏去查沈云屏下落的话,未免有些太过理所当然了。
也不知季朝晏有没有察觉到端倪……
这样磨磨蹭蹭等了一上午,每一层石阶上都扫到了一尘不染,齐今岁仍旧没有等到那道纵马而来的玄色身影。
与莲若约定的时间只剩两日,齐今岁心里说不出的着急。
但好在,止观庵的斋饭,总算是好生将她焦急的心抚慰了一番。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味道也极为清淡,但至少是正常的食材所做出来的适合人吃的东西。
毫不夸张地说,齐今岁甚至有些热泪盈眶。
见她抱着陶碗大口大口扒着饭的模样,庵中其他尼姑都有些瞠目结舌。就连一向冷淡话少的静真师太都忍不住投来了关切的目光:“慢些吃,锅里还有。”
齐今岁顾不上说话,只是一味点着头。最后将自己的肚子吃得滚圆,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了筷子。
第139章 那双眼睛
伸长脖子等了一整日,齐今岁都没有等到季朝晏送来的半点消息。
这一夜她竟罕见地有些没睡好。
隔日清晨,她便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照例去清扫石阶。
但明安师太说,她将前门的石阶扫得干净,让她再和齐瑶华一起扫扫后门的石阶。
齐今岁想着,反正不管她在哪等,季朝晏要来总是会来,不来总是不会来。并不会有什么区别,索性便去了后门。
后门的树较之前门要更加茂盛,即便不久前才清扫过,落下的叶子仍旧层层叠叠盖了一地。
齐瑶华忍不住有些抱怨:“每日都要扫,这树的叶子就像是落不完似的,真恨不得拿一把锯子将这些树都给砍光!”
齐今岁自然听得出,她这是孩子气的话,又哪里会当真去砍。于是便笑道:“说不定这是师太叫我们好生清扫自己心里的杂念,也是一种修行。”
齐瑶华这姑娘好就好在,能听得进别人说话。闻言,她先是思索了一番,然后便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有道理。”话落,便愈发卖力地继续扫起了地。
毕竟多了一个人,今日后门的石阶很快便扫得干干净净。姐妹俩正要去吃斋饭,便忽然见有人从山下而来。
齐瑶华下意识蹙眉道:“这是些什么人啊?”
见那些人像是家丁的打扮,抬着一个个木箱子,为首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齐今岁道:“许是京中那户人家,派人来为庵里添香油钱的。”
齐瑶华眉心越锁越紧:“那就更奇怪了。若是来添香油的,为何不大大方方走正门?非要走这偏僻的后门呢?”
闻言,齐今岁便一凛。
姐妹俩对视一眼,便立即默契地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反常必有妖,这其中定然有鬼。
二人躲在足有腰粗的大树后头,待那些家丁抬着箱子走过后,才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她们虽在此清修祈福,但说到底并不是庵中之人。
若这庵中的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定然也会防着她们这两个外人。于是若想探明这其中的蹊跷之处,二人也只能鬼鬼祟祟一回。
一路跟着家丁们进了庵中,只见他们将一口口大箱子径直送到了一间禅房,而后便传来了那位嬷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分明。
“……在这……多送一些也是应当的……”
随后响起来的声音,是明安师太:“她在这,很是安宁。”
两方人并未再多说,不一会儿,那些家丁便从禅房中退了出来。
齐今岁悄声对齐瑶华道:“你去找明安师太,看看那些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我去找那些家丁问问,他们来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二人兵分两路,也不会耽误时间。
被她吩咐了任务,齐瑶华还有些小兴奋,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认真完成。
齐今岁点了点头,便朝那些家丁们追了过去。
齐瑶华貌似不经意“路过”,并且“不小心”推开了禅房的门时,明安师太还未来得及将那些木箱合上。
于是箱子里那码得齐齐整整的几百两白银,便被齐瑶华尽收眼底。
她一时有些愕然,止观庵香火并不鼎盛,究竟是哪户人家,会偷偷摸摸地送这么多香油钱来?!
明安师太也有些始料未及,如同解释一般,说道:“庵中供了不少京中逝去女眷的长明灯,为求内心安定,那些人家一向出手阔绰。”
齐瑶华便顺着她的话问道:“这是哪家送来的?”
与此同时,齐今岁刚得知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眉心紧蹙:“沈家?你们难道是为了沈云屏而来?”
年轻的家丁们面面相觑,嬷嬷眼中却闪过一丝讶异:“姑娘为何会听过沈云屏这个名字?”
见他这番反应,齐今岁便知道,此事定然与沈云屏有关。但无论她如何再问,那管事的却再不肯对她多说一个字,只道:“还请姑娘莫要再追究那些前尘往事,我家姑娘已经为那些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就让她在此处得到最后一丝安宁吧。”
目送这些人走远,齐瑶华便蹦蹦跳跳跑过来,将方才明安师太说的话赶紧转述给了齐今岁听。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一摸下巴:“不是说那位沈姑娘的坟不知在何处吗?莫非……沈家人是将她的牌位供奉在了止观庵?”
这猜想并非没有可能。
齐今岁没有说话。突然,她脑海里闪过一双眼睛。
“我要去见一个人。”话落,齐今岁拔腿便往庵中跑去。齐瑶华不明所以,“你要见谁啊大姐姐?”边喊便追了上去。
只见齐今岁径直跑到了大殿中,唤了一声:“静真师太。”
端坐蒲团上那人缓缓睁开眼,朝她看了过来,语气仍旧浅淡:“何事?”
齐今岁却僵在了原地。
这双眼睛……就是这双眼睛……
与她在莲若的记忆中看到的那一双,一模一样。
虽然眼角被岁月划出了一道道沟壑,但那双眸子,却还一如当年。
齐今岁骨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但浑身的血液却激动到沸腾。
看来她们都说错了,沈云屏或许根本就没死!
“静安师太,您认识沈云屏吗?”齐今岁尽力将自己的声音压到平静。
静安师太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不认识。”
可齐今岁却分明看到,她捏着佛珠的手一顿。
齐今岁无比确定,静安师太就是沈云屏。
可她如今似是已经完全抛弃了前尘,不愿再提起作为沈云屏的这个身份。
想来也无法从她口中问出什么来。
齐今岁缓了缓神色,便装作不知一般笑道:“方才见一户姓沈的人家给庵中送来了香油钱,弟子还当是沈云屏的牌位供奉在这止观庵中呢。看来是我多想了。”
静安师太闭眼,不发一语。
齐今岁便道:“那弟子先去继续扫地了,叨扰了师太,还望莫怪。”
察觉到她转身,静安师太这才睁开眼,望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第140章 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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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长命金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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