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想继续当男孩的我也能是千金?》
第1章 方墨
【规划是嫁人,无法接受的朋友慎入;因逻辑需要,会有一定的百合情节,无法接受的慎入】
八月,盛夏,窗外乌云翻腾,狂风骤起。
方墨看着眼前的检查报告,眼里尽是茫然。
“女性假两性畸形”这个词横在他眼前,坐在他对面的妇科医生解释着这七个字的含义——
患者的染色体是xx而非xY,体内也有完整女性内生殖器系统,只是外生殖器官发育成了男性的样子。
见方墨依然满头雾水,医生再次中译中,将那几个字翻译成了一句更为通俗的人话。
“你虽然看上去眉清目秀,其实也确实不是个男的……”
一开始方墨还觉得医生是在讲笑话,但对方温和却又不失严肃的表情,让方墨脸上浮现的礼貌微笑很快褪去。
诊室墙上挂着锦旗,空气中消毒水气味有点刺鼻。
周遭的一切都在提醒方墨,这是医院不是德云社,对方也是医生而非相声演员,这种时候自然不会随便开玩笑。
不知是何方道友渡劫,早上太阳刚露了个头,转眼间又乌云密布,好似被黑色颜料泼洒过一般。
医生站起身打开灯,又坐回对面继续为方墨讲解。
方墨却只是一味呆呆盯着眼前那张不断张张合合的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海里天雷滚滚,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雨都没这么大。
一个小时之后,差不多上午十一点多的时候,方墨浑身湿透、神情恍惚坐上地铁,才大梦初醒、灵魂归位。
他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坐上地铁的,甚至于,一时间他都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去医院。
好半天后,他才重新将昨晚到今天早上的完整经历拼凑了起来。
昨天半夜,他做送外卖的兼职赶上下暴雨,回家路上不慎骑着电动车冲进了一个蓄满积水的暗坑,当即摔得七荤八素。
狼狈地从水坑里扶起电瓶车,方墨没来得及为刮花的车身痛心几秒,紧接着就目睹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车祸。
一辆着急投胎的厢货卡车把一台对向而来的小轿车撞飞了出去,见闯了大祸,丧良心的卡车司机居然一脚油直接溜了。
作为一个良好市民,方墨打了报警电话,随后就打算骑车离开。
可那辆车头都嵌进行道树的小车这时燃起了滚滚黑烟,车上人却始终不见下来。
心底略作纠结,方墨在良心的驱使下,忍着波棱盖的剧痛冲上去,将昏迷的女司机给拖了下来。
但方墨前脚刚把人拖下车来,转眼车就炸了,爆炸掀飞的车门结结实实拍在了他后背上,直接给他拍晕了过去。
等方墨醒过来,就是在医院病床上了,旁边则是打瞌睡的交警。
好在方墨自己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由于头部撞击,有点轻微脑震荡。
配合交警录完口供,觉得倒霉事儿也该有个头的方墨刚松了口气,就一头雾水地被护士请到了妇科诊室。
然后他就得知了自己原来是个女人的消息……
茫然看着手里半湿不干的病历册和厚厚一沓检查报告,翻到检查结果那一页……
扎眼的“女性假两性畸形”七个字,和“建议进行药物治疗并接受矫正手术”的治疗建议,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横在眼前。
方墨连抽了自己几个耳光,直扇得自己脸颊火辣辣的痛。
再去看时,那两行字却仍雷打不动地横在那儿。
一瞬间,方墨彻底崩溃。
坐在他旁边的女孩儿默默往旁边拉开了两个身位,全程低头看看手机;
对面学生模样的男青年也赶紧扭头看向别处,只是疑惑的视线时不时悄悄往方墨的脸上和胸前瞟。
注意到男青年的视线,方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
湿淋淋的t恤衫紧贴身体,微微凸起的胸部曲线若隐若现,虽不十分明显,却也似小荷初露,叫人难以完全忽视。
方墨想不起来他的胸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变化,他根本没有在意过,一直以来他只当是身上发胖,至多也只是觉得自己身上局部肌肉比较发达。
过了一会儿,意识到什么的方墨,突觉一股强烈的羞耻从心底升起,再一转眼,这份羞耻变成了更强烈的愤怒!
心头仿佛有根针在疯狂地戳个不停,不致命却痛到难以忍受。
方墨平常其实是个温和到有点懦弱的人,无论被人以何其异样、何等冒犯的眼神凝视,他都只会当做没看到。
但这会儿他胸腔里陡然燃起一蓬无名邪火,只想指天怒骂贼老天——
他本本分分上班挣钱,不偷不抢,却霉运不断;他拼了命救人,努力地做一个好人,却遭此怪病;身为堂堂七尺(其实没有)男儿,要被人用那样的眼光凝视……
越想方墨越发胸口憋闷,眼睛也渐渐红了起来。
在那男青年目光再次悄然飘过来的时候,方墨终于忍不住怒斥出声:“看什么看!?要不要我把衣服脱了,让你看清楚一点啊!”
他嗓音低沉中带点沙哑,乍听之下,是中性但偏男声的音色,但仔细听来,又有着些许像是刻意在控制的不自然。
男青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惊得浑身一颤,赶忙佯装无事低头假寐。
旁边的女孩自始至终未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又与方墨拉开一段距离。
空旷的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除了地铁行驶时哐啷啷的声音,唯有广播机械地播报着即将到站的站名和好几年都没变过词的烤鱼广告。
地铁缓缓驶入车站,随着一连串滴滴滴的开门提示音,车门开启。
男青年如释重负,连忙起身,低着头匆匆下车。几乎同时,一句嘀咕若有若无地飘入方墨耳中。
“自己真空卖骚,还不准别人长眼睛了,绿茶碧池……”
方墨下意识豁然起身,心头怒火陡然被浇灭,心底浮现出一阵阵彻骨的冰寒。
他抬头看着眼前长长的地铁车窗,失神地看着倒映在窗玻璃里的自己。
半长不短的头发湿哒哒地滴着水,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圆睁写满迷茫和无助。
眼前那张脸,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又陌生得不能更陌生。
在地铁的摇晃中,方墨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大力从这具病变的肉身抽离,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阵阵晕眩袭来……
原来在那人眼中……他是个女人吗?
不对!错了,彻底错了!
他是方墨,他是男的,他是一个妹妹的兄长、是一个孤老的长孙。
可当他呆呆地低头,看到手中那一沓边缘濡湿的检查报告,那要命的七个字仿佛能从里面穿透出来,直接扎进方墨的脑海。
而那微微鼓起的胸脯,更是让他觉得恶心。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我能算的上是男人吗?可我这样的人,又算的上是个女人吗?
混乱的思绪剧烈沸腾起来,晕眩越来越强烈,方墨眼前的世界仿佛都开始了旋转、崩塌。
第2章 家属
方墨一直在下坠,向着无底的黑暗中坠落。
一只头生犄角、口吐硫磺火焰的恶魔,从黑暗中蹿出。
它一边挥舞着钢叉不断向方墨发起攻击,一边用来自地狱的魔音嘲笑着“他是怪胎”。
方墨怀着满腔的愤懑和不甘,一边下坠,一边与其展开了一场不死不休的激烈搏斗。
直到扭断恶魔的手臂,撕断它的尾巴,扼住它的脖子,方墨对着眼前那张狰狞狂笑的脸,发出一声怒吼:“我!不是!怪胎!!!!!”
然后他醒了,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位戴着口罩的女护士。
那护士也正双眼圆睁瞪着方墨,眼底满是错愕与惊惧。
方墨扭头看看周围,头顶是干净的天花板,自己正躺在一张带铁栏的病床上。
他身上套着病号服,床边的输液杆上挂着个见底的吊瓶,从那吊瓶延伸下来的细长输液管连着埋在他右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而那只手,此时正死死抓着眼前护士的胳膊。
方墨的脑子里一片浆糊,他花了片刻,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随即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他应该是在地铁上晕倒了,然后又被送到了医院。
所以和恶魔的搏斗只是一场梦,方墨不禁长长呼出一口气。
待看清护士那条还被他攥着的雪白胳膊,还有那条胳膊上的鲜红抓痕后,方墨明白了刚才和自己搏斗的恶魔是谁。
方墨连忙放开抓住护士胳膊的手,忙不迭地道歉:“对……对不起……”
说着,他便挣扎起身,想要从病床上爬起来,但身上却没什么力气。
那护士眼见着方墨想要下床,忙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柔声安抚了起来。
“不要起来,你本来就很虚弱,又淋了雨,现在有点低烧,你需要休息。”
方墨连连摇头,苦涩道:“我已经旷工半天了,不能老躺着,请问现在几点了?”
送外卖只是兼职,方墨的正式工作是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工。
学徒的工资虽说相当微薄,收入远不如全职送外卖,但在方墨眼中,兼职可以不做,但到厂里上班,是一天都不能缺勤的。
一方面,是因为方墨的师父对他可谓倾囊相授,他绝不能辜负他老人家;
另一方面,则是方墨将汽修作为了自己未来长远发展的职业目标。
送外卖只能送一时,人总会有跑不动的一天,临时赚点钱补贴家用尚可,却绝非长远之计,而修车却是可以谋生一辈子的一技之长。
而如今,他却连个假都没请,就直接旷工到了现在,师父肯定要被他气死了。
想到这儿,方墨心下懊悔莫名。
目光游移,方墨突然瞥见病床床头柜上的一部手机,顿觉格外眼熟。
方墨连忙伸手将那手机拿起翻看了一下,正是他那台用了好些年的二手红米。
昨晚先是摔车,又是一直泡水、淋雨,今早他在医院醒过来之后那会儿,这手机就已经开不开机了,刚坐地铁还是用口袋里翻出来的几个钢镚买的票。
方墨按住开机键好半天,试了一会儿,手机还是毫无反应。
颓然抚摸着满是蜘蛛网般裂痕的屏幕,方墨忍不住叹了口气,心底一阵愁云惨淡——
这老古董算是彻底报废了,而他所有联系人的电话号码全存在了电话簿里,就算是别人借他电话用,他也没法给师父打电话请假。
当务之急,是得赶紧赶去厂里,向师父说明情况,方墨心想。
心下也越发懊悔起来,为什么自己没把师父或店里的电话号码背下来啊……
“现在七点四十。”护士一边将方墨手背上的输液针拔了出来,一边回答方墨方才的提问。
方墨一愣,快八点?
不对啊,他从医院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是十一点多了,这会儿怎么又八点了?时光倒流了?
“早上七点四十?”方墨疑惑发问。
女护士闻言,歪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晚上,你现在去上班也来不及了,好好休息吧。”
方墨闻言脸色大变,连忙扭头朝着病房的窗户望去。
这两天一直阴雨连绵,病房里一直开着灯,加之刚醒来的时候有点恍惚,方墨一直没有注意到窗外。
这会儿听了护士的话,他才陡然意识到了异常。
窗外,天色暗到不见一丝光亮,只有昏黄的街灯透过枝繁叶茂的树影闪烁着点点亮光,确实已经是晚上了。
方墨懊恼地抓起头发,恨不得找块豆腐把自己撞死算逑。
为什么好死不死,他昨晚非要去做一晚的兼职?
如果昨天晚上没跑这一趟,他就什么都不会遇到。
不会摔车、不会遇到车祸、不会被车门拍晕、不会被查出得了怪病,也不会在地铁里晕倒,自然也不会旷这一天工!
昨天车摔了搞不好要修,旷工要扣工资,手机需要修,修不好还得换机器,昨天这被送到医院的医药费和床位费估计也得不少花……
只是想到这一个个平白多出来的开支项,方墨心里就止不住地肉痛,整个人顿时萎靡了下来。
女护士将空吊瓶和一次性输液管收拾好,见到方墨沮丧到几乎在病床上缩成一团,便在病床边坐下。
大概是以为方墨还在为旷工的事情烦恼,她轻抚方墨的后背,温柔地出声安抚:
“工作就别担心了,你家属来了,他们肯定帮你跟公司联系好了。你就放下心,好好休息吧。”
方墨抬头勉强笑笑,但很快怔住,一脸困惑。
“你说,我的……家属来了?”
他在雨城哪儿来的家人?
方墨只有爷爷和妹妹两个家人,除了他们就连个亲戚都没有。
几年前爷爷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方墨在离开家乡外出打工前,将老人送到了老家雨城的一所养老院;妹妹方媛则在老家读高中,下个月就升高三。
爷爷绝对不可能,难道是医院打电话把妹妹叫过来了?她又是怎么赶过来的?
雨城与方墨现在打工的华亭市直线距离相隔三千多里,坐飞机也没那么快吧……
方墨心底疑窦丛生,问道:“是我妹妹吗?”
“是位叔叔,见你还没醒,就去找大夫了解你的病情了。从头到尾也没说是你什么人,看你昏迷他还挺着急的,感觉像是你爸。”
护士语气颇为笃定。
方墨越发错愕:“我……我爸?”
不可能!他的父母早在他两岁时就死在了一场大地震中,现在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爹?
莫非他其实不是他爸妈亲生的,这是失散多年的亲骨肉多年后偶然间再相逢的狗血情节?
嗨,瞎扯淡!方墨摇摇头,将乱七八糟的狗血伦理大戏赶出自己的脑海。
啪嗒一声门把手扭动的声音,病房的门被打开,一个身影走进病房。
第3章 师父
那是一个身高将将一米六出头的中年汉子,长相普通到泯然众人,肤色黝黑,小平头、鬓角有些许白发。
他身上穿身蓝色工装服,但从胳膊和鼓起的斜方肌能看出他的体格颇为精壮。
那汉子一手拿着电话接听着,一手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个打包盒,三菜一汤一盒米饭。
“嗯……嗯……对,让江炏明天再来提车,少收点组装费、送点东西都行……啧,让老板从我分红里扣啊……我回病房了,先这样。”
“他好得很,加紧干活吧,挂了。”
汉子说罢,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看到来人,护士挤了挤方墨:“喏,你爸回来了。”
看到那个身影,方墨顿时感觉既意外又合理,心下顿时颇为感动,但随即,他又紧张了起来。
中年汉子也瞅见了坐在病床上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方墨,又浓又粗的眉毛微微抬了抬。
“醒了啊,醒了先吃饭吧。”中年汉子不咸不淡地说着,晃了晃手里打包的饭菜,“吃完再说为啥那么大个事连电话都不给我打。”
看着那不苟言笑的中年汉子,方墨心里突然冒出无数的委屈想要诉说、眼底也有些酸涩。
眼前这汉子就是方墨的师父,也是他打工的止戈汽修厂的合伙人,姓赵单名一个武字——听说厂子之所以叫止戈汽修厂,就是因为师父和厂长名字里都带个武字。
咽了口唾沫,方墨扯起一抹心虚的笑:“师父,您怎么来了呀。”
听到方墨这番话,赵武闷声道:“要不我现在回去?”
方墨哭笑不得,连忙摆手解释:“师父,我不是这意思。”
赵武从鼻孔里低哼一声:“料你也不是这意思。”
一边说,赵武一边将折叠起来的病床桌放下,把打包带回来的饭菜打开来在桌上摆好,然后将饭桌推到方墨面前,惜字如金地道:“吃。”
方墨“哦”了一声,乖乖接过师父递过来的筷子。
见女护士还在,方墨想起这女护士刚才猜测来的是他爸的话,不由得抬头笑着说道:“护士姐姐,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我师父。”
女护士尴尬地笑笑,向赵武打了声招呼。
后者只是礼貌地点点头,随即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手机自顾自看了起来,不再言语。
很快,手机里响起了“unbelievable”的喝彩声。
见师父开始专注于开心消消乐,方墨对护士双手合十,用唇语说了声“见谅”。
倒也不是师父他老人家性格有多差,主要是他老人家不擅长交际。
女护士不以为意地笑笑,对方墨简单交代一番,便推着医用手推车离开了病房。
目送女护士离开后,方墨低头看着眼前的三菜一汤还有满满一大盒米饭,顿时变成了一张苦瓜脸。
经历了一天一夜的糟心事儿,方墨这会儿没什么食欲。
但看了看倚在一旁沙发上玩儿消消乐的师父赵武,方他还是吃了起来,记忆也不由得回到了三年前。
方墨能在这繁华的一线城市华亭留下来,其实多亏了师父他老人家。
三年前,方墨本来在老家雨城,那时他已初中毕业,因为爷爷得了老年痴呆和帕金森,他只能放弃读高中、考大学的机会,早早进了社会。
方墨在雨城呆了两年,小地方实在挣不到钱,有一天网上看到大家说大城市里赚钱多,如果能进厂,每月比在雨城多赚好几倍。
为了让病情越来越严重的爷爷接受更好的护理,也为了不让学习优异的妹妹步自己后尘,方墨揣着三千块钱坐上了来华亭的绿皮火车。
谁知来到华亭的第一个星期,手里的钱就被人用招工骗局骗走了大半。
方墨报了警,可骗子又不会呆在原地等着警察去抓,自然是一分钱都没追回来,他恨的牙痒,但只能认栽。
超一线大城市给他的第二个下马威接踵而至。
方墨在来华亭之前从没想过年龄,以及自己相比同龄人略显稚嫩的相貌会是问题。
到华亭那年,方墨刚满17岁,虽然还是未成年人,可按法律规定一些工作他其实可以做。
可方墨自小比同龄人发育晚,17岁的模样看起来像14、15岁,活脱脱的一根小豆芽,以至于他哪怕拿出身份证说自己17岁,都没什么人会信。
在雨城倒也罢了,他十五岁开始就在打工,在饭店后厨切菜端盘子、在便利店当店员、跟着装修队打灰、做保洁,根本没人在乎他的年龄。
可在华亭找工作,稍微正规一点的用人单位,都不要方墨,哪怕他可以接受更低的薪水。
方墨后来才搞明白,招工企业要么没有能力要么没有意愿,去验证一个半大孩子是不是真17了。
那么大一个城市,最不缺的就是打工人,犯不着跟个疑似离家出走的小屁孩浪费这个精力。
就这样,方墨在华亭各区的招工市场晃了大半个月,也吃了半个月的闭门羹。
他一度想着干脆买张火车票回老家算了,但又实在不甘心白跑一趟,便打起了零工——做这些工作,没人管他是不是成年人。
穿着玩偶服当吉祥物啦、在人多的街头发传单啦、给App做线下推广啦、扮成女仆帮咖啡店招徕客人啦……
收入虽然极其微薄,但方墨那时租住的是集体宿舍,一个床位每月只要600,吃饭泡面榨菜也花不了几个钱,打零工的收入倒也能覆盖开支。
就在一切慢慢走上正轨时,华亭给他上了第三课。
那是一个周末,方墨穿着借来的青蛙玩偶服在公园卖气球,他前脚刚到,后脚就赶上市容管理队执法。
兴许是为了杀鸡儆猴吧,执法队的人当即把方墨几十个气球全没收了。
方墨求情时无意说错话激怒了对方领头的,那些人就当着围观路人的面,把方墨的气球一个接一个弄爆,丢进垃圾桶后扬长而去。
方墨气的浑身发抖,却又无能为力,只得将眼泪咽进肚子。
他想着先还了借来的玩偶服再找别的事情做,谁知刚出公园就被骑着摩托路过的赵武给撞了,摔得膝盖和双手血肉模糊。
那时的方墨毕竟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加上那阵子的遭遇,他只觉得偌大一个华亭竟处处针对自己,一时有点绷不住,蜷缩在马路上大哭了起来。
自个儿也摔得灰头土脸的赵武,只得骑着摩托驮着哇哇哭的方墨找了家医院处理伤口。
在医院挂号排队的时候,方墨一方面是想找个人倾诉,另一方面觉得赵武的车也划伤了,他担心赵武狮子大开口找他讹钱,絮絮叨叨把自己这一阵子的遭遇告诉了赵武,听完后赵武就一直沉默。
从医院出来后,赵武问了方墨一个问题:“我有家修车厂,想不想跟我学修车?”
本来忐忑不安的方墨,闻言愣愣看着赵武那张黝黑刚硬的脸,在一瞬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亲爹。
他当即在医院急诊楼门口给赵武磕了三个头拜师,就这样跟赵武去了止戈汽修厂,成了厂里年纪最小的成员。
在方墨一开始对未来的想象中,他来华亭后的生活将会在一家家工厂、一个个车间中度过,等攒够了钱,他就会回到雨城。
然而成为赵武的学徒,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全新的可能性,等他学成出师,未来大可以回到雨城自己开一家修车行。
甚至于,他可能有机会在华亭扎下根来,有朝一日把爷爷接到这里接受更好的治疗。
想到这原本无限光明的未来,方墨眼里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很快黯淡了下来。
师父一向不赞成女人进修车这个行当,如果师父知道他得了那样的病,会怎么看待他?他会允许自己继续待在汽修厂吗?
不对不对,师父应该已经跟医生谈过,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了?
如果失去这份工作,他又该去做些什么?
今天确诊的怪病,像是一块丢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将倒映在湖面上流光溢彩的倒影击得粉碎,原本触手可及的未来正逐渐变成梦幻泡影。
第4章 永别了,兼职……
瞅着认真玩着消消乐的赵武,又低头看看桌上的饭菜汤水,想着一个个横在眼前却又猜不到答案的问题,方墨越发没了食欲。
“吃不了别勉强,把汤喝了。”赵武瞥见方墨渐渐停下了筷子,便起身上前来收拾餐盒。
方墨点点头,端起那碗紫菜蛋花汤喝了两口,然后双手捧着温热的一次性汤碗,看着赵武问道:“师父,您怎么知道我在医院的啊……”
赵武抬眼看了看方墨,淡淡地道:“我报了警,警察说你可能还在医院。”
说着,赵武将找到他的过程讲了一遍。
原来,今天中午的时候,赵武见方墨一没去上班、二没打电话请假,出于担心就到他租住的地方找。方墨一宿未归,敲了半天门自然是没人开,赵武实在放心不下,找社区保安查了监控,发现方墨前一天七点前后出去之后一直未归。
这下子赵武更担心了,就近找了个派出所想要报警。
可人口失踪超过48小时才给立案,值班辅警本想把赵武打发走,但是有个社区民警说方墨可能是牵扯到扫黄打非之类的案子,被警察拘留控制了,华亭全市的普通案件的案情都会及时在系统内通报,他可以帮赵武在系统里看看。
还真让他查到了,只是方墨不是因为犯事儿被抓了。
民警看到案情之后,直呼“这小子牛逼”,赵武才知道方墨是在昨晚目击了一件恶性交通肇事逃逸案。他还从起火的被撞小车上救下了一名重伤员,自己则被随后的爆炸波及,送医治疗了。
通报里还提到了方墨的问询证词,师父藉此意识到方墨人没什么大事,才略微放下心来。
但他还是找民警要了地址,直接赶到了方墨被送去的医院。
说来也是巧,方墨在地铁上晕倒之后,又被人拉到了之前那家医院,要不然换个地方,赵武可能又得一番好找。
理清了其中缘由,方墨已经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末了,赵武还是忍不住出言批评道:“你是一点儿不让人省心,遇到这么大事情也不知道打电话说一声。”
师父说的轻描淡写,但方墨能感受到浓浓的关心,心里也不由得自责起来。
他早上想的是直接去厂里跟师父说明情况,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在地铁上晕倒,还昏迷到晚上八点。他后悔没有第一时间想办法报平安,害他老人家担心了那么久。
“对不起啊师父,真不是故意不联系,我手机昨晚泡水坏了,我又背不下来您和店里的电话,本来想直接去厂里的,没想到在地铁上因为低血糖晕倒了,可能是太累了就一觉……”
说到这儿,方墨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辩解下去了。
听到方墨提到在地铁上昏迷的事情,赵武脸色微变,他将装餐盒的塑料袋扎好,暂且放在床下,然后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几张单子递给方墨。
“还低血糖……你昏倒是因为心肌炎。”
赵武严肃的话,让方墨愣住了。
“心肌炎?”他接过那几张单子看了看。
几张单子里有心电图检查报告、血液检测化验单啥的,想来都是昏迷期间为了确定他晕倒的原因才做的检查。具体的那些化验指标和波线图方墨看不懂,于是直接找到诊断单那一页看医生给出的初步诊断结果,读了起来。
“心肌炎急性发作,建议病人苏醒后,进一步检查治疗,否则可能面临……”
“……生命危险?”
方墨不知道心肌炎是什么病,可最后几个字,却让他心下咯噔,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冰凉,手中汤碗也端不住了,大半碗紫菜蛋花汤撒的身上床上到处都是,他却浑然不觉。
第一瞬间他想到的是:贼老天,你xxx……早上才确诊一个假两性畸形,现在又给我整了个看上去更严重的?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冒了出来:我这是要死了?那什么畸形不畸形,是不是就不重要了……
只是一个瞬间,方墨就想了很多。
工作这个刚才忧心的事反而变得无足轻重,因为他想到了爷爷和妹妹方媛。如果他就这么死了,爷爷怎么办?妹妹方媛的学业怎么办?难道要妹妹也放弃学业去打工,挣钱照顾爷爷吗?
如果说早上方墨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崩溃,那现在方墨是觉得天崩地裂。
见方墨把汤撒的到处都是,赵武连忙扯了几张纸巾递给他,张了张嘴似是要出言责怪。但他很快看到方墨脸色煞白、手都在抖,又看到诊断单上那行字,他不由得一拍脑门,连忙伸手搓了搓方墨的脑袋,粗声斥道:“别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大夫说了,你走运的很。”
赵武的话让方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紧张又急切地看向师父,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等着师傅把话讲完。
“你的情况其实不算严重,算你命大,不是爆发性心肌炎、也没有引发心源性休克。只要积极治疗、以后规律作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诊断单上那么些,说的是不积极治疗的情况,是为了让你重视起来。”
方墨见赵武的表情认真不似骗人,又想到如果病情真的很严重,以师父的为人,绝不会还在他旁边玩开心消消乐,心里便已经信了。
吊在嗓子眼儿的心一点点落回肚子里,方墨才意识到只是短短这么一会儿,自己浑身就已不知不觉间冒出了一身冷汗。
师父刚刚说他这次走运,不是爆发性心肌炎,如果是的话,那他是不是人这会儿已经没了?
方墨一阵后怕,也许是不知不觉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方墨身上都有些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但他很快就开始疑惑了起来。
“为什么我会得这个什么……心肌炎……我心脏挺好的啊。”拍着胸脯,方墨纳闷儿地自言自语。
赵武闻言,顿时眉头一皱,本就黝黑的脸色更黑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最近一年,每天几点睡觉几点起?”
方墨脸色顿时一僵,低头用纸巾擦起身上的紫菜和蛋花儿来。
“……十点,不是,十一点,嗯十一点就睡了。”方墨硬着头皮说道,说话的声音却一点底气都没有。
赵武冷哼:“你还真敢编,怎么不说每天九点睡,那多健康?”
方墨脸色一红,尴尬地咬咬嘴唇,摸摸鼻子,过了好半天才嗫嚅着说了真话:“一般十二点半,偶尔会一点多……”
十二点半收工,偶尔一点多,至于回住的地方、躺下睡觉,还要更晚,方墨在心里说道。
闻言,赵武黑着张老脸,沉声训斥:“我也没少说你,你就是不听呗,这回好了吧……医生说了,这回你这个病纯属你自己作出来的,你心脏本来就不好,还作息这么混乱。这次算你运气好,不是爆发性心肌炎,你要还这样,我就不是到医院看你,而是给你烧纸了。”
说到这儿,赵武语气稍缓,沉声道:“我跟老板打好招呼了,你先休息一阵子,后面半个月厂里你就不用去了,乖乖住院把病养好了。”
方墨急了,不让他去上班,不就没工资了吗?他可一天都不可能停啊……爷爷住养老院要花钱,妹妹方媛的生活费、高三了可能还要上补习班,她大学的费用也要提前准备,这些都是花钱的地方。他可是一天的工都不能停啊!
但赵武就像是方墨肚子里的蛔虫,还没等方墨开口,便抬手制止了他,自顾自继续说道:“你休息的这阵子,会先扣你的年假,年假没了会给扣你的倒休,工资一分钱不少你。”
方墨想了想,虽然心疼年假和倒休,但最终还是点头应了声是。
“还有,晚上送外卖的活儿,从现在开始不许做了,你要是还去,我立马叫老板直接开了你……”
方墨想反驳,但见师父横眉竖眼、一副没得商量的严肃表情,顿时噤若寒蝉,可是也没有应下来。
见方墨闷头一声不吭,师父啪地劈手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听见没?”
方墨撇撇嘴,略带委屈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师父,不去就不去嘛。”
嘴上说着,方墨心里却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师父只提了心肌炎的事情,还没跟他说假两性畸形的事,师父不让他去厂里,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的情况了?师父这是打算一步步把自己扫地出门吗?
就在方墨胡思乱想时,赵武从裤兜里掏出一部九成新的手机,递了过来:“这是你师娘刚换下来的,你先拿去凑合着用。”
方墨本想直接问师父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假两性畸形的病情,他想问师父是不是不想要他这个徒弟了,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该怎么问?他又该期待得到怎样的回答?
如果师父给出的回答合理却又不符合他的期盼,他该怎么办?
师父收他做徒弟,师父全心全意地把自己的本事全都教给他,师父几乎把他当儿子一样栽培……
师父对他能已经这般好了,在这件事情上师父无论怎么做,都是无可指摘的。
可是,在面对不想要的回答的时候,方墨能做到不怨不恨吗?他能做到不露出丑陋的一面吗?
方墨没有这个信心,所以问不出口。
第5章 找对象就行,是男是女无所谓
“我回了,记得我刚说的啊,早点睡,明天我要加班,你师娘过来。”
赵武拎着垃圾袋站在病房门口,又叮嘱一番不要熬夜,直到方墨把头点得像是只啄米的小鸡崽般,他才关上了房门。
低头看着刚换好的干净病号服,还有手里那只九成新的手机,方墨暗暗叹气。
他还是没能开口直接对师父问出那些问题。
师父从头到尾也表现出一副对他那个假两性畸形的病毫不知情的模样。
难道大夫并没有和师父提过?
方墨等手机初始化的时候,起身在病房里翻找一番,并没有找到自己上午从医院出来时带着的那本检查报告。
方墨挠着头,想了想,师父刚离开的时候好像没有拿着,难不成是在地铁里昏迷之后,弄丢了?
算了,明天找时间去问问大夫,直接问他们有没有把自己假两性畸形的病情也告诉师父吧。
如果师父暂时不知道的话,就先不告诉他老人家,毕竟他自己都还没有想好以后该怎么办。
打定主意,手机也已初始化完毕,方墨便躺倒在病床上摆弄起师父刚给他的手机来。
虽然师父说是师娘淘汰换下来的机器,但是无论是开机,还是安装应用,速度都肉眼可见地比他原来那台谷厂低端二手机快很多。
方墨记得这似乎是菊花厂几年前的旗舰机,搁当时得大几千才能买到,现在拿到二手市场,怎么着也能卖个一千来块。
不能白拿师父的东西,回来还是自己再去鱼塘淘换一台二手机吧。
只是一想到这又是一大笔开支,方墨再次肉痛起来。
哎……方墨啊方墨,你这纯属活该,谁叫你财迷,非得昨天出去做兼职呢,做兼职就做兼职吧,谁叫你又那么爱多管闲事,当什么大英雄呢?
这大概就是又穷又菜,还想当大英雄的代价吧。
摇摇头,方墨登录刚装好的微聊软件,结果刚一加载完成,一连串消息就疯狂地弹了出来,搞得方墨好一阵手忙脚乱。
大多数消息都是师父师娘还有几个平常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发过来的,问他跑哪儿去了。
方墨一一回复,和同事们简单聊了聊。
还有骑手之家给他发的提示消息,提醒他保存好车辆和电瓶,如果丢失押金会被扣。
这条消息看得方墨眼皮一跳,他昨天去救人之前将车停在了路边、没来得及上锁,也不知道警察有没有一并给拖走……
妹妹方媛也给他发了消息,昨天晚上发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小黄人,今天下午六点多的时候给他发了句“还没下班?”
方墨想了想,干脆给方媛打去了语音,然后秒通。
“喂,哥!你下班啦?”麦克风里响起妹妹那熟悉的声音的一瞬,方墨感觉自己找回了人生的锚点,心底的不安仿佛被扫去了大半。
“嗯,这两天挺忙的。一直没时间看手机。”方墨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不打算把这两天的经历告诉方媛,说了只能让她徒增担心,又没什么意义。
报喜不报忧,这也是他和方媛聊天时的一贯策略。
“哼,我看你是交女朋友,去约会了吧。下次回家是不是要带嫂子回来了?”
方墨能从小丫头那俏皮的语气想象她掩嘴窃笑的表情。
他知道这是妹妹提醒他不要老是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平常也要好好休息,最好找个女朋友、考虑考虑人生大事。
若放在以往,方墨都是敷衍了事,但是今天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等你大学毕业以后再说”这种托词,他都感觉说不出口了。
方墨的沉默却让方媛产生了不必要的误解,麦克风里很快响起了小丫头兴奋的尖叫。
“哥!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真找到女朋友了吧!!发照片!发照片!!”
方墨满头大汗,连忙矢口否认:“别闹,这是真没有。”
方媛狐疑片刻,又试探了几回,见方墨始终否认,这才失望地信了。
“哎,真无聊,我还以为家里能多一个人了呢。哥,你怎么自己一点儿都不上心呢?”
方墨沉默片刻,笑着说道:“别扯闲篇啦,昨天去看爷爷了吗?他老人家怎么样?”
方墨外出打工、方媛下个月升毕业班,这两个星期已经在上课了,爷爷只能送到雨城的一家养老院,请养老院里的工作人员照料,方媛则定期去探望。
“嗯,爷爷最近挺精神的。就是记性更差了,老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方媛的声音变得低落,甚至带了些哽咽,“他连我都快记不清了,老是把咱俩搞混,喊我墨儿墨儿的。”
方墨的喉头也有些哽咽,强烈的自责让方墨觉得自己好没用。
如果他更有本事、能挣到更多的钱就好了。
如果他能挣到很多的钱,就可以给爷爷买更好的药、送到更好的医院治疗,爷爷也不会一点点想不起来自己和家人。
方墨双手捏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想用生理上的疼痛让自己心里觉得好受一点。
仿佛感受到了气氛突然的压抑,方媛连忙在那头讲起了开心的事情,用很兴奋的语气大声地讲学校里的趣闻、夸张地炫耀自己小考得了高分,还给方墨发来了前几天给爷爷拍的照片。
看着照片里爷爷的笑容,方墨心情渐渐好了些,想到妹妹刚才的话,也不由得生起些许打趣的心思来。
“媛媛,你真那么想要个嫂子?要是……”
还没等方墨把话说完,方媛倒是打断他抱怨了起来:“主要是你一个人在外面,都没个人照顾你嘛,肯定为了省钱又不好好吃饭。你要是有个女朋友,也可以监督你嘛。”
顿了顿,方媛那边传来一阵嘿嘿怪笑:
“所以其实你找个男朋友也是可以的哟,只要他能对你好,你自己也喜欢,嘿嘿嘿……哥你其实还蛮适合找个男朋友的,那么小小的可爱一只,不找个一米九双开门的大帅哥多可惜……嘶溜……”
“……”方墨一脸无语,心知自家妹妹又在脑海里展开了不知所谓的幻想。
她这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看了多少耽美?中毒到把亲哥往火坑里推?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自己生下来的时候没有那什么畸形,是正常的女儿身,那交个男朋友、嫁为人妻大概才是他正常的该有的人生吧。
方墨不由得想象起来,但只是想到和一个男的手拉手,他就感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方墨尊重人类xp的多样性,但这一刻他深深地意识到,就算现在硬件层面有这个条件,可让他和一个男的交往、结婚、生娃,他不能接受一点!
“打住!我想想都快吐了!”
“嘿嘿嘿,我不跟你说啦哥,还有两套卷子没做呢。你也早点休息哦,明天还得上班。”
“早点做完早点睡觉,小心得心肌炎。”方墨叮嘱。
“都什么跟什么啊,知道啦,挂了喔,北北。mua……”
挂断通话,方墨感觉心情好了很多。
呆坐了一会儿,他慢慢想通了方媛话里的潜在表达:就算他这个哥哥有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xp,方媛作为他的家人,也只会祝福他。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方墨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茅塞顿开。
昨天确诊假两性畸形之后,方墨之所以感到惊慌和迷茫,一是担心家人接受不了,更担心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二是担心工作受到影响,怕丢掉现在的工作,最后则是在情感上一时之间很难接受。
但是现在想想,其实这些根本都没什么鸟所谓的。
自己的家人只有爷爷和妹妹方媛,爷爷的病情都已经到了分不清他和方媛的程度了,而妹妹方媛可能的态度已经显而易见。
他们以外的其他人,方墨为什么要管?其他人怎么看待他关他什么事?甚至于,只要自己在身体出现更明显的女性特征之前,悄悄把病治好,又有谁会知道他得病的事?
如果他都不打算让别人知道,那为什么还要纠结别人的眼光?
厂里的工作,如果师父因为知道了方墨的情况将他扫地出门,那方墨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师父已经对他够好了。
丢掉现在这份工作,也不意味着天就塌了。大不了再找家工厂上班,现在他已经21岁了,不会再像几年前那样因为看上去像个小屁孩儿而找不到工作。
更何况,这种最坏的情况,都只是方墨自己的揣测。师父是反对女孩子做汽修这行,但这不意味师父知道他的情况后真会将他直接扫地出门啊,甚至于,师父都不一定知道他的情况。
至于情感上的难以接受,冷静下来之后方墨发现,这好像更没什么鸟所谓了。
他没谈过恋爱,没有喜欢上过谁,所以也没有非娶不可的恋爱对象,婚姻、生育对他而言一直以来都只是别人口中的一个概念,一个到了某个人生阶段必须完成的任务。
都说现在结婚成婚成本高,房子、车子、票子缺一不可,养孩子更是让人望而却步。如果他都不是一个dNA层面的男人,那他是不是就可以不娶妻、不生娃了?这样对他而言,不是更轻松吗?他大可以把自己的精力和金钱,全都放在照顾爷爷和培养妹妹上。
等妹妹成家、爷爷百年之后,他就可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明白了这一切,方墨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仿佛要印证方墨的猜想似的,师父赵武适时地发来一条消息,还有几张聊天截图。
方墨看了半天,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顿时兴奋得直接手舞足蹈地从病床上跳了下来。
第6章 待遇
“我跟老板前两天商量了一下,你这几年表现很好,差不多可以出师了。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在原本的基础上涨百分之五十,本来打算涨百分之三十的,老板很欣赏你舍身救人的勇气,特意多调了百分之二十。出院之后回厂里记得找人力重新签一下合同。”
反复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方墨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师父不仅没想过要把他扫地出门,还给他涨了工资!
方墨兴奋地在病房里一阵蹦跳、在床上打滚,高兴得像个九十多斤的傻子,躺在床上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
当心中的惊慌茫然陡然消散,又消化了如坐过山车般送到眼前的惊喜后,平静下来的方墨本想睡前上网查清楚,他可能要接受哪些治疗、需要多少费用。
但疲惫就像是潮水一样袭来,方墨强撑着困意看了一会儿手机,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没有再做噩梦。唯一的问题是,因为脸被手机砸到太多次,有点疼。
方墨精准的生物钟发挥了作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正是平常他起床的点儿,七点出头。
方墨躺在床上醒了半分钟的盹儿,然后抖擞精神起身洗漱。
洗完脸,他还特意多照了会儿镜子。
因为太忙,方墨其实已经好久没有认真照过镜子了。
以至于当他撩起长度有点遮眼睛的头发露出额头,仔细端详倒映在镜子里的脸,恍惚中竟觉得镜中人都陌生了起来。
比三年前刚来华亭的时候,要黑了好多,也更成熟了,只是下巴和嘴唇周围始终光溜溜的,就连些微黑色的绒毛都看不到,这让他从相貌上来说,实在谈不上有男子气概。
嗯,好吧,现在也算是知道为什么一直不长胡子了。
方墨又抬起胳膊,做了个徒手弯举的动作,他看着微微隆起、一点也不明显的肱二头肌,打量着自己的身形,沮丧中却带了些希望。
这样的身材放在一个女人身上,那一定可以称得上是纤细苗条、叫人艳羡,但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只能算是弱不禁风。
如果接受治疗,不仅胡子能长出来,身上也会能渐渐壮起来吧!方墨捏着下巴,这般想道。
昨晚和妹妹方媛语音通话之后,方墨就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仿佛通透了一般,走路的时候都感觉步子仿佛变的轻快。
就在方墨回到病房,琢磨着早饭该去哪里吃的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打开。
一位身材纤细的小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见方墨已经起床、洗漱完毕,她十分礼貌地对方墨道了声“方先生早安”,便来到窗户边将窗帘拉开。
窗帘一拉开,阳光照进病房,屋里瞬间变得极亮堂,连绵阴雨天带来的阴翳也一扫而空。
方墨看得一愣,昨天没仔细看,现在只略一扫视,他才发现自己住的这间病房装潢看上去竟有点低调的奢华——
不仅摆着皮质组合沙发、墙上镶嵌着超大尺寸的电视和装裱精致的挂画,整体装修简约但不简陋,屋里陈列的物品看着也都很有质感。
要不是屋顶的输液导轨,还有床头的医疗设备,说这里是五星级酒店的客房估计都很难让人不信。
透过窗户望出去,入眼的不是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而是一片翠绿的林地和绿荫,还有一汪明亮如镜的湖,蔚蓝的湖水在晨光照耀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方墨情不自禁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日清晨的微风带着阵阵植物和泥土的气息吹拂过来,叫人心旷神怡。
一时间方墨都有种自己不是在住院、而是在住豪华酒店客房的错觉。
师父说他心肌炎的病情要在这里住院两周左右,如果不考虑费用,这么好的环境让他住俩月都不是问题。
想到费用,方墨不由得开始为自己的钱包担心起来。
“方先生,早饭准备好了,您要现在用餐吗?”女护士在身后轻声问道,语气礼貌得让方墨都觉得颇为不适。
方墨打量了那女护士一眼,只见那女护士穿着天蓝色制服,戴口罩,却没有像昨天那位护士那样戴着护士帽。
方墨并未多想,他更在意那位女护士对他说话时的语气,那种礼貌中带着过分的小心翼翼,就像是在同一个地位远超自己的人讲话。
被人这样对待,方墨感觉相当别扭,正常人哪儿会这么讲话啊……
“别别别,你别这么客气,太奇怪了……”他忍不住嘟囔。
那位女护士看了方墨一眼,微微迟疑了一下,鞠了一躬:“……好的,方先生,所以您现在想要用餐吗?上午九点开始输液,建议您还是适当吃点东西,不要空腹。”
虽然嘴上说着“好的”,但女护士的态度却没有什么变化,语气还是如之前那般礼貌中透着过分的客气。
方墨无奈,但还是礼貌地拒绝了:
“不用了,你告诉我医院食堂在哪里,我自己去吃就好了。”
送餐到客房,费用肯定不菲吧……想到住院的账单,方墨心说自己还是出去买豆浆油条比较划算。
这间单人病房的装潢让方墨有种钱包不妙的感觉,还是能省一点是一点,毕竟后面还要攒钱治病。
方墨说完,小护士为难了起来:“是这样的方先生,咱们VIp病区的一日三餐都是由专业的营养师和厨师现做现送上来的,病区没有开放式食堂,实在是不好意思。”
方墨有些无语,病房装修得跟酒店似的,怎么连个食堂都没有?但很快,抓住了小护士话里的关键词,方墨当即呆住了,张口结舌地瞪着对方:VIp病区?什么VIp病区?”
方墨的问题也让女护士不知所措,大概是她的工作经历中,还没有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她愣了好半天,才说道:“VIp病区是我院设立的特殊病区,为VIp病人提供高档医疗服务和设施,更为舒适和私密的治疗环境……”
以方墨初中毕业的浅薄学问,他当然知道VIp是Very Important person的简称,他当然也知道VIp病区是干嘛的。
他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自己送到医院之后会住进VIp病房。
师父家境殷实,但也没有富裕到随随便便把钱花在这种地方的程度,师父搞不好跟自己一样,也不知道这里是VIp病区。
方墨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搞错了,但他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带着VIp俩字儿的一般都会更贵,比起弄清楚缘由找谁追责,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赶紧从这里换到普通病房。
方墨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注视着小护士,诚恳地道:“我想医院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不需要VIp服务,给我换到普通病区行吗?”
小护士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露出一副颇受打击的无措眼神:“方先生,是我的服务不到位,有让您不满意的地方吗?”
方墨有些心软,但一想到这事关钱包,他还是笑着摆摆手,解释道:“你的工作很到位,让我,额……宾至如归,只是我真的不需要住VIp病房!”
小护士调整了一下情绪,还是礼貌地说道:“好的方先生,但是很抱歉我只是院方指派照顾您的护工,如果你真的想要更换病区,我马上就去向病区负责人反馈您的诉求。”
说完,小姑娘朝着方墨微微躬身,便快步离开了病房,离开的时候还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VIp级风景,方墨想着一会儿还是得录个音,万一扯起皮来,也说的清楚。
说做就做,方墨拿起手机,打开录音软件,随便唱了段说唱录了下来,然后按下播放键听起了效果。
“谢帝谢帝我要迪士尼,谢帝谢帝我要迪士尼,谢帝谢帝我要迪士尼……”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随即门被从外面打开,走进病房的人听到方墨这段说唱,脚下动作都为之一顿。
方墨顿时尴尬得脸色发红,手忙脚乱地把正在播放的音频关掉。
来人是一位身穿白大褂、戴眼镜,医生模样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刚才那位年轻的蓝衣女护工,想来这位中年人就是那姑娘刚刚说的“这里的负责人”了。
中年人看到方墨,面带微笑、大步流星地向他走了过来,然后一把握住方墨的手,热情地道:“方先生,您好,真是久仰。”
“我是VIp病区主任安家和,我虚长您一些,您叫我老安就行。我听我们这位护工同事反馈,您想换到普通病区,请问是哪方面的服务没有达到您的要求?我们立即改正。”
方墨被这番客气至极的问候弄得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安主任,您误会了。你们的服务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你们可能搞错了,我本来是应该入住普通病区的。”
安主任笑眯眯地道:“方先生,我们没有弄错,请您安心住下,好好休养……”
方墨一听顿时急了,刚要说话却被安主任挥手打断。
“住进了我们这里,您就是我们的贵客。”安主任笑呵呵地说道:“至于治疗费用,您不用担心,您本次入院治疗产生的一应支出,都会单独走账报销,无需您支付任何款项,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安主任说的言之凿凿,方墨的头顶却冒出了一大串问号——为啥啊?
第7章 我是谁的恩人?
谁都希望自己活成一个Very Important person,但很遗憾,绝大多数人都只是Very Insignificant person——“非常重要的人”与“非常无足轻重的人”,都是VIp,但VIp与VIp,又是截然不同的含义。
方墨自知贫穷的自己与一家医院的贵宾八竿子打不着边,大概率下半辈子也不会产生什么关联——毕竟平常他连视频网站会员都不买,刷剧的时候发弹幕都没有特效。
所以当笑容可掬的安主任将方墨视作VIp贵宾,并且(声称)不求回报的时候,方墨不觉得占了多大的便宜,他只觉得自己可能掉入了一个天大的陷阱,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各种关于医疗骗局的想象在方墨脑海中产生、纠缠、化合,滋生出更为脑洞大开的恐怖故事。
比如说……
这家医院的VIp病区一个非常大的噱头就是保护隐私,为一些来头不小的病人提供极为私密的治疗空间。
这是不是意味着,当一个普通人进入这样的环境,医院也可以做到悄无声息从其身上取走一两个健康器官,甚至于让其人间蒸发,以便让少数VIp比绝大多数VIp,活得更加健康?
带着满肚子疑惑,直到下午的时候,总算理解了自己是怎么成为这家医院VIp的。
方墨约摸两点多从午休中醒来之后,发现一位陌生女子正安静地坐在窗边。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女士西装外套、配过膝盖的同色褶裙露出浑圆的小腿,脚上则是浅色细跟高跟鞋,蜜棕色的长发简单地用抓夹扎着,右腿轻轻搭在左腿之上,整个人显得慵懒又随性。
阳光从拉开一角的窗帘缝隙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在这片光中翩翩起舞,一张精致白皙的侧脸仿佛笼罩着一层浅浅的光晕。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借着光,轻轻翻看着一份文件。
方墨看着眼前这仿佛水彩画般通透温暖又美丽的画面,不由得看的入了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出声提醒:“这样伤眼,其实可以把窗帘拉开,或者把灯开开的。”
啪地一声将手上的文件夹合拢,女子转头看向方墨,对上方墨的视线后,恍惚了一瞬,她露出了略带歉意的笑容。
“你醒啦,方……先生。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女子说着,放下文件夹站起身来将窗帘拉开,“今天天气很好,晒晒太阳吧。”
随着她的脚步,裙摆轻轻摇曳跃动,高跟鞋的鞋跟敲在地上,发出好听的哒哒哒的声音。
原来她走路是有声音的,方墨想。他午休时没有睡得特别深,但却完全没有感觉中途有谁进来过。难不成为了不打扰自己,她是把鞋脱了光着脚进来的?
想到这儿,心里的些微距离感和面对生人的不安消失了——好看的人天然地让人愿意亲近,眼前这位女士绝对算得上一等一的美人,更何况是一位心细如发、只是通过“不做什么”就让人觉得有被其认真对待的大美人呢?
哒哒哒的脚步声清脆悦耳,眼前的女子步态蹁跹,方墨不由得在心底感叹,这样的才是女人,而自己不是。
女子将窗帘拉开后,便将一把椅子拉到了窗边坐了下来,方墨当即感觉一股淡淡凉凉的幽香飘了过来。
那女子以带着些许诧异和迷惑的眼神打量着方墨,微笑着说道:“你好方先生,初次见面……嗯,对于我来说其实也不算初次,我昨天下午就来过,但是您当时还在昏迷。”
方墨点点头,问道:“您是哪位?”
“我叫金雨曦。”女子微笑着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边说边从包包里翻出名片夹,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方墨,“这是我老板何先生的名片,我是他的秘书,我替他来探望您。”
方墨哦了一声接过名片,在他日常能接触到的人中,给他发过名片的,只有房屋中介和保险销售。
方墨看看眼前女子,然后低头看起名片来。
名片正中央印着一个名字——何迟,下面是“执行总裁”四个字,名片右上角则是“新峰集团”字样和一个叫人颇为眼熟的LoGo,名片最下方有一个电话号码。
思索半晌,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看过那个LoGo,方墨索性放弃,抬头困惑地望向金雨曦:
“所以……你们何总,为什么要你来看我?我好像和你们老板这样的企业家没什么交集……”
金雨曦点了点头:“您和我们老板之前确实没有什么交集。可您还记得前天晚上剑阁东路的交通事故吗?您从车上救下来一位年轻女孩儿……”
方墨略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记得自己当时从车上救下来的确实是个年轻姑娘,她不会是那个什么何总的亲人?
“那个女孩儿叫何昭颜,她是何先生的亲妹妹。”金雨曦说道。
方墨心下了然,同时也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被送到VIp病区:“所以我能住进这间病房,是因为你们老板吧?”
金雨曦微微一笑,她没有直接承认,但却没有否认。
“何小姐是何先生的手足至亲,也是他唯一的妹妹。何先生因为何小姐的伤情心力交瘁,近期集团事务又实在繁忙,暂时无法亲自来向您道谢,我先代他送来一些慰问品。何先生说等过一阵子,再亲自登门致谢。”
她自顾自地说着,金雨曦抬手指向沙发,只见沙发上堆放着果篮和包装精美的礼品盒,以及一大束黄色的郁金香。
“就不用劳烦何老板跑一趟了,我想换成是别人也会这么干的。”方墨说道,心里其实也有些受之有愧,因为他当时其实差点就走了,并不是第一时间就想到的去救人。
“但当时是您救的人,没错吧?”
方墨也没再否认,金雨曦也就继续说道:
“安主任向我提过您的担忧,我知道您救人并非因为功利目的。但您救了何小姐一命这是事实,何先生视您为何家的恩人,他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所以才特意安排您到这里接受治疗。也请给我们老板这个报答恩人的机会,不要再提更换病区的事情。”
方墨摸摸鼻子,他想换到普通病房倒没多高尚,纯粹只是想多了。
不过金雨曦既然这么说,那他也放心了,反正只要不是医院要噶他腰子或者坑他钱就行,于是他点了点头。
转而想起来那天那个女孩儿,方墨追问道:“那天我救下来的那个叫……何昭颜的姑娘,她还好吗?”
方墨说完,金雨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的眼里闪烁的泪光落入方墨眼中,让方墨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错问题了——看来那姑娘情况很不乐观,甚至有可能……
“昭颜一直昏迷未醒,现在还在IcU,医生说很大概率撑不过去,就算能活下来也很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病房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郁,方墨自觉失言,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对……对不起。”方墨讷讷地挠挠头。
“您不用道歉,如果不是您,昭颜现在连接受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金雨曦说话的当口,方墨瞥见那捧倚放在沙发上的郁金香花束,于是起身来到沙发前,将那捧郁金香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捧着那捧花来到金雨曦面前,将花递给她。
“方先生您这是……”
方墨满脸歉意地说道:“麻烦您将这捧花代我送给何小姐,就当是借花献佛了。希望她能早点康复,也请您转告何先生,何小姐一定会安然度过这个难关的。”
金雨曦眼睛睁大了些,深深地凝视眼前这人,片刻低叹一声,随即幽幽地道:“方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温柔的好人?”
好人?好人现在好像不是夸人的词吧……
金雨曦说罢,看看放在一旁的文件夹,又深深地凝视着方墨那张脸。
摇头苦笑的方墨并没有注意到,金雨曦看他的眼神有点复杂——有遗憾、又带着些许的同情。
第8章 原来是霸总
在病房里又坐了一会儿,陪着方墨聊了一会子天,金雨曦便说公司还有事情起身告辞。
她满脸微笑地看着将她送到病房门口的方墨,然后朝着他伸出手。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方墨还是握了握那只递到自己面前的小手,随即很快分开。
金雨曦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方墨……先生。”
说完,金雨曦便拎着包包、抱着花,摇曳着优雅的步子,朝着电梯间的方向快步远去。
等在不远处的病区主任安家和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她微微向其点头示意,然后在安主任的陪同下消失在了转角。
送走金雨曦,方墨很快就把她抛在了脑后,对他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确定自己那天留在交通事故现场的电动车是不是被他们给拖走了。
接受完治疗后,方墨给交警大队打去了电话。
电话里一通鸡飞狗跳后,警察同志回复:不确定,他的车不是涉案车辆,可能还在现场。他可以自己去现场看看,如果现场没有,明天再自己来交警大队找——方墨打电话的时候,交警大队已经要下班了。
方墨本打算第二天再去,但是转念一想,万一车其实没被警察拖走,而是仍旧停在现场,那岂不是多留一宿,就多一分被窃格瓦拉偷走的风险?
想到这儿,方墨彻底坐不住了,找到安主任,说什么都要外出一会儿,时间不需要很长,他只是要到前天晚上发生车祸的地方,确认自己的电动车是不是还在那里。
终于,在再三保证绝不剧烈运动、只出去一个半小时,且戴上了实时监控他心肺功能的手环后,方墨终于获准暂时外出。
一出医院,方墨便直奔地铁站,在换乘了两三趟地铁后,来到了前两天发生交通事故的那个十字路口。
找到自己停车的地方,看见电动车好好地停在路边停车位之后,方墨高悬的心也登时放回了肚子里。
他原本是把车停在马路边的,但似乎是因为影响到了交通,被人挪到了人行道上的停车位上。
方墨眉开眼笑——看来老天还是公道的,善有善报。要是他因为救人车被偷了,那他真要指天骂娘、恨天无眼了。
这辆车是方墨从骑手之家租的,骑手之家租的车有新有旧,新一点的车型会装定制的智能锁,只要拔掉车钥匙智能锁就会落锁。这辆车虽然车况看着不是很好,但是方墨这才发现这车居然还是装智能锁的新车型。
方墨那天虽然没来得及给车上锁,但是拔掉了车钥匙,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偷走。想来哪怕把这车再搁这儿扔他几天,可能也没啥事。
既然现在车没事,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方墨顿时感觉像是卸掉了一块压在身上的大石头,轻松地哼起了歌。
这辆车押金一千块,既然车没丢,那就相当于立省一千。再一想到骑手之家的规矩,只要再租一个月,这车以后就要跟他姓,方墨忍不住嘿嘿笑出声了声。
他心想既然都出来了,干脆就把车骑回住的地方算逑,老是放在外面他还是不太放心。
插上车钥匙,看了下余电,一时间又头痛起来。电池余电所剩不多,这肯定是骑不回住处了。于是他骑着车,就近找起智能换电柜来。
果然不出他所料,还没骑多久,电量彻底见底。
距离换电柜只剩下百十米,方墨索性将车放在路边锁好,然后拎着拆下的电瓶,步行走到了智能换电柜。换了个满电的电瓶,然后又走回来把电瓶装好。
这车的电瓶足有十几、二十来公斤重,百十来米的距离拎着这么死沉的东西走个来回,把方墨累得气喘吁吁,还一阵阵地心悸。
手腕上的医疗监控手环剧烈振动了一会儿,提示方墨心率异常。他只得坐在车上休息了一会儿,等心悸感消失,手环也不再闹腾,他才骑着电动车回了住处。
放好车,回到医院,路过护士台的时候,方墨被这两天负责给他打针输液、做基础检查的女护士虹姐抓住,言辞激动地好一番批评。
她埋怨方墨尚未痊愈就剧烈运动,这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方墨本来想用打马虎眼、睁眼说瞎话的方式糊弄过去,但是谁知虹姐反手掏出平板,给他看自己收到的告警信息。
方墨戴的那个手环居然还是联网的,内置有SIm卡,之前方墨拎着三四十斤的电瓶跑来跑去心率异常的时候,手环就自动给护士站发了告警信息。
“方墨,你这样不仅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任,更是对别人的不负责。我是出于信任才帮你申请外出的,如果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按照医院的规矩,我和安主任都要承担责任。”
方墨被虹姐这番话说的惭愧不已——他当时想着只是拎着电瓶走一段路,能出什么事儿呢?根本没考虑过如果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其他人说不得也会受到影响。
方墨也满头大汗地对虹姐鞠了一躬,郑重其事地道歉,虹姐这才放过他。
回到病房,师娘也已经在病房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方墨的师娘是个相貌普通、体态有些发胖的中年妇女,但是和师父一样对方墨极好。
听说得了心肌炎,需要补充营养,她专门给方墨做了几个好菜、炖了锅老鸭汤,盛汤的保温壶一打开,还腾腾往外冒热气。
她招呼方墨吃晚饭,自己则收拾起了病房。看到沙发上那堆金雨曦带来的果篮和礼品盒,她便随手翻看起来。
“师娘,您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我看这里面很多都是补品,您和师父拿回去补补身体。给我留俩苹果就行,他们这儿包三餐,这些我都用不着。还有您也别给我送饭了,他们这儿管一日三餐。”
师娘摆弄着礼盒,没一会儿啧了啧舌:“这都是谁拿过来的呀小墨?看包装还蛮贵的咧。”
于是方墨将今天下午金雨曦来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当听到方墨说金雨曦的老板是个什么新峰集团的执行总裁,名叫何迟的时候,师娘立时目瞪口呆起来。
“你说你救的那个人,是一个叫何迟的人的妹妹?”
方墨一边甩开腮帮子大口嚼着菜,一边不明所以地看着师娘,点了点头:“是啊,那个金秘书是这么说的。”
师娘顿时倒吸一口气,惊得说不出来。
“怎么了师娘?”
“我告诉你哦小墨,这个何老板可不得了,他的那个新峰集团前两天还上过新闻联播咧。”
之前一心惦记着电动车,师娘这么一说,方墨倒是来了兴趣,连忙打开搜索引擎,一边吃一边查起了新峰集团和何迟来。
当看到新峰集团那长长的业务范围,从房地产到酒店,从汽车制造到电子芯片,从造船到航空航天,不一而足。方墨不由自主地停下了筷子,这个新峰集团摊子铺得这么大的吗?
而当看到这家公司的估值之后,方墨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了,那一串数不过来的0让他眼都花了。
这家公司最近的新闻,就是师娘刚提到的,他们旗下的半导体公司搞出了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2nm制程工艺芯片,上了c站七点档新闻。
方墨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即发出一声惊呼。他还掏出金雨曦给的那张名片仔细核对了一下,发现确实对得上,这才意识到刚看到新峰集团和他们的logo时,那莫名的熟悉感从哪儿来的了……
这家集团堪称庞然大物,而作为这家企业的执行总裁,何迟当然也有自己的百科词条。
“全国优秀青年企业家”、“亿万富豪”、“新峰集团现任掌门”、“全国第一钻石王老五”、“人类高质量男性”等等数不清的标签闪闪发光,看得方墨头晕目眩。
所以他前天救的那个女孩,居然是这种大人物的亲妹妹?
方墨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他一开始还以为新峰集团就只是一家中小规模的公司,全然没想到这居然是这么个巨无霸,而金秘书的老板居然是这么牛逼闪闪的顶级企业家?
原来是个霸总啊!
第9章 霸总有请
惊讶归惊讶,方墨确实震惊了一会儿,晚上躺在病床上还在搜索着新峰集团、新峰集团执行总裁何迟的相关信息。
但这种不可思议的新奇感没有持续太久,方墨睡了一觉醒来,心里也就已经没了什么波澜。
人家是大老板,人家身家亿万,和他方墨有啥关系呢?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这件事情也渐渐被方墨抛诸脑后。
金秘书之后好几天没有再来,只是中间打过两次电话问候,她背后那个全国优秀青年企业家老板更是一直没有现过身。
想想也正常,人家那样的大人物,能让自己的秘书探望、打电话慰问他这样的小鱼小虾,就已经给足他面子了。
后面连续几天,方墨的日子过得格外规律,也格外平静。
白天接受治疗和检查,太阳好就走出去,到医院配套的绿地散散步,傍晚坐在湖边吹吹风、投喂一下蚊子。
师父或师娘每天都会抽空来陪他待一会儿,师娘偶尔会炖汤或者买点方墨爱吃的蛋烘糕带给他。
汽修厂里的同事也来过,问起他救人的经历。
除了那次金秘书来看过他一次之外,被救女孩儿和家属从头到尾没出现过,说到这事儿,方墨的同事们却无不替他不值,这在他们看来着实过于忘恩负义了,再怎么着都该亲自探望一下吧。
方墨和师父师娘说过那个金秘书、何迟还有那个叫何昭颜的女孩儿的事情,但却没和同事讲。
他跟同事说,那个被他救下来的女孩儿好像伤的很重,她自己也没法来探望;至于她的家人,也许这会儿也没法考虑得那么周到,没什么好责难对方的。
况且,他在医院接受治疗期间的费用全是对方承担的,金秘书送过来的那些东西方墨也上网查过,都是价值几千上万的名贵礼品——方墨挑了一些送给了师父和师娘,剩下的全给方媛寄了回去。
这样丰厚的回馈足足赶得上他大半年的工作,方墨已经觉得受之有愧了,更没有抱怨的道理。
听他自己都这么说,同事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在医院里住到一个星期的时候,方墨就有点待不住了。他自觉自己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异常,就算偶尔活动剧烈,也不会再有心悸的感觉。
师父安排他休息一阵子,他很想趁这个机会,回老家去看看爷爷和妹妹方媛——经历了这一阵子的事情,他格外想念他们。
但主治医生没有同意方墨出院的要求,他只得作罢。
第十天的时候,金秘书又来了,她过来的时候方墨正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吹风——前一天刚下过雨,气温不高,天空中白云朵朵,午后的阳光也很好,再加上从湖面上吹来的阵阵凉风,实在是惬意得不行。
“方先生,别来无恙。”金雨曦打了声招呼,没等方墨反应过来,就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和上次一身黑衣黑裙不同,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但还是美得叫人眼前一亮。
金雨曦的再次到来,让方墨颇为意外,他本以为她上次离开之前说还会再见也只不过是客套而已,没想到她居然还真来了。
“好久不见,金秘书……”方墨客气地打招呼,不动声色地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去,身体也下意识挺直了些。
虽然金雨曦笑得仍然那么让人如沐春风,但已经知道她和她老板身份的方墨,潜意识里有了距离感,面对金雨曦时也不像上次见面时那么放松了。
方墨莫名紧绷起来的状态让金秘书不由得疑惑了片刻,似有一丝明悟,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方先生您不用这么拘束,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就好。”
金秘书温柔注视着方墨,迎着她脸上温和的微笑,方墨微微颔首,紧绷的身体居然真的慢慢松弛了下来。
“我之前从未想过,这辈子能有机会与你和何先生这样的大人物产生交集……”抬手挠了挠头,方墨面色微窘地道。
金秘书连连笑着摆摆手,谦虚地说道:“何先生确实是大人物,但我只是个秘书罢了……”
说罢,金雨曦慢慢收敛笑容,郑重向方墨发出了邀请:“方先生,何先生有很重要的事情,想今晚见您一面,事关何小姐……”
方墨不禁一愣,事关何总他妹?难道说那姑娘醒了?还是说已经……
“她现在情况如何了啊?”方墨轻声问道。
金雨曦垂眸低叹:“昨天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但因为脑部受创严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医生说这种昏迷可能会持续较长时间,甚至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总之前景并不乐观。”
说到这儿,金雨曦抬眼望向方墨,郑重道:
“何先生很感激您救了何小姐,他想同您当面聊一聊,但又担心家人的病情,不知能否麻烦您跑一趟……”
方墨听后便沉默了,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他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尤其是这种不对等的人际关系,他也并不觉得自己能为何昭颜的后续治疗提供有实际意义的帮助。
对方已经给了他很丰厚的回报,他也不指望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如果对方是想当面道谢什么的,他觉得确实也没什么必要。
就在方墨打算开口拒绝的时候,他又转念想到自己的爷爷,突然有所触动。
当年爷爷确诊老年痴呆和帕金森的时候,他也相当崩溃,那时候他初中还没有毕业,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的是既难过又害怕。
那个何先生虽然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但亲人遭逢大难,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此时的心情想必都是共通的。
他要操心公司的事情、要为妹妹的伤情神伤,还要安抚家人的情绪。也许这时候请自己过去,也只是想趁这个机会找个人说说话,排解一下心中的苦闷?
如果这都拒绝,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方墨想到这儿,拒绝的话顿时就说不出口了。
心里挣扎了一会儿,方墨最终还是一咬牙,点头应了下来:“既然何先生想聊聊,那我就去一趟吧。何总现在肯定心情很差,如果见面聊聊天能让他好些,我也算是能帮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忙了吧……”
见方墨纠结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听完他说的话,轮到金雨曦神情复杂起来了,一时间都有些无语。
沉默良久,金雨曦低声幽幽地道:“方墨,你其实可以拒绝的。你总是想怎样做会对别人更好,却不去想这样对你是不是更好,这不是能让你自己过得很好的生存方式。”
方墨听得一愣,这个漂亮女人仿佛能看透自己心中所想。但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他还是笑着对金雨曦说道:“你把我说的太善良了,我只是觉得也就是跑一趟的事,出去走走也挺好的。”
金雨曦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吧,那晚上我再来接你。”
第10章 大丈夫当如是
金雨曦还有事情,就暂时先离开了。接受过检查后,下午方墨也回了趟自己租住的地方。
方墨租的地方是一间半地下室,房间不大,采光也差,但是有独立的卫生间,最重要的是房租每个月就八百来块。
虽然方墨做的是汽修方面的工作,每天跟汽油机油打交道,但房间被他收拾得干净整洁,也没明显异味,只是因为空气流通不好,呆久了会感觉有点闷。
他师父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见到房间井井有条,还以为方墨交了女朋友,是女孩子给他收拾的房间。
结果知道房间都是方墨自己收拾整理的之后,他还啧啧称奇了一番。
打开门回到屋里,方墨照例先给他种的那几盆花浇水。
方墨种的花全是雏菊,因为之前看了那部经典的同名爱情电影,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这种小花随风摇曳的样子,于是他从网上买了花种,自己也试着种了。
最后居然还真种出来这几盆,方墨就将它们放在高高的窗台上——半地下室的窗户位置很好,整个房间采光不好,但是给花晒太阳倒是勉强够了。
方墨给花浇完水,把手洗干净,然后打开衣柜开始翻起衣服来——晚上要去见何老板,对方是有身份的人,他要是穿的太过随意,会让对方觉得很不尊重,所以得换身显得体面一点的衣服。
衣柜很小,但方墨的衣服也不多,都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里面。
翻出一件带图案的白t恤和一条黑色铅笔裤换上,方墨来到卫生间照起了镜子,越看越觉得不满意:
很久没有剪的头发有点太长,脸蛋也只有巴掌大小,五官也很秀气,尤其是眼睛大大的,放在一起是好看的,只是女气中带点幼态。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自从知道自己身体的问题之后,他总感觉胸前的曲线越来越显眼——越看越像个胸前发育不良的女孩儿了,方墨有点焦虑。
赶紧又跑到衣柜前翻起来,找出一件更宽大的t恤衫换上,感觉胸部曲线没有那么明显之后,方墨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等等,再等等,等攒够钱就能去接受治疗了,方墨对自己说道。
整理好心情,方墨又来到窗台前,查看起窗台上那几盆雏菊来。
方墨挑出开得最好的那盆将其从窗台上取下,找来剪刀修剪掉干枯的叶子,用喷水壶喷掉叶片上的灰尘,找了个纸袋一丝不苟地装好。
方墨之前借花献佛,让金雨曦将她看望自己时带来的一大束郁金香带回去送给何昭颜,但总觉得还是得自己送点东西。
因此,他打算把这盆花送给那个名叫何昭颜的可怜姑娘,也算借此传达自己希望她早日康复的祝福吧。
方墨其实也想过要不要送点别的,但是想到对方的家世,再想想自己的经济条件,还是决定拉倒。
反正他送什么,人家都看不上,还不如就直接送一盆他自己种出来的花呢。
紧接着,方墨给师父打了电话过去,说明了一下金雨曦邀请的事情,自己晚上不在医院,让他们别过去了。
师父简短嘱咐了两句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做完这些,方墨便躺回床上,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给方媛发去消息,询问她和爷爷最近的情况。
妹妹一直都没回消息,方墨才猛然想起来今天不是周末。
现在还是暑假,但毕业班已经返校,这会儿是上课的时间,妹妹自是不可能回消息的。
敲了敲脑袋,方墨转而向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询问起爷爷的近况来。
照顾爷爷的护工是个姓邹的阿姨,方墨平常管她叫邹姨。方墨的消息刚发过去没多久,邹姨立马打了视频过来。
通过视频见爷爷精神还不错,方墨也就放下心来。
通过视频与爷爷说了会儿话,又躺在床上休息了四十来分钟,待到手机充满电,方墨便拔下充电器,连同手机一起揣好,拎着装花的纸袋出了门。
回到医院病房时正赶上饭点儿,今天的晚饭有大虾和排骨,方墨刚吃了几口,金雨曦就在病房门口敲了敲打开的病房房门。
大虾还没怎么动,可又不好意思让金雨曦等太久,方墨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下筷子,拎起装花的袋子跟着金雨曦下到地库,上了一辆等在那里的迈巴赫。
轿车开出医院,在市区里兜兜转转十来分钟后,便上了通往市郊方向的高速。
繁华的城市街景飞快倒退,车窗外林带、苗圃还有农田越来越多,城市建筑却越来越稀疏。
金雨曦开车的时候起初还跟方墨说说话,但她开车技术似乎也不是很熟练,到后面她几乎全程都在全神贯注地开车。
方墨不想打扰她,干脆抱着盆花,脑袋靠在车窗上看手机,不时看看车窗外的风景。
但无论干什么,他都难以集中注意力,心中颇为忐忑。
车在高速公路上又飞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在一个只有五六个收费口的小收费站下了高速。
看外面的荒僻的景象,方墨心说这差不多都出华亭地界了,好奇这到底要开到哪里去的同时,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有钱人毛病真多。
见个面而已,多简单的事儿,哪儿不行啊?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至于吗……
载着满肚子疑惑的方墨,小车又在乡间公路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扇好几米高的黑色大铁门前停了下来,大铁门上还挂着块牌子,上书四行大字——私家住宅,非请勿入,内有恶犬,请勿翻越。
方墨看得啧啧称奇。
金雨曦闪了下远光灯,拍了几下车喇叭,眼前的高大铁门缓缓朝两侧打开来,当看到门后的景象,方墨才觉得自己对着一扇门感叹,多少有点可笑了。
铁门打开后,现出一条可以四车并行的石板路来。
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姹紫嫣红的花坛,还有各种雕塑造型的喷泉池。
小车沿着石板路开了十来米,驶入一个划了十来个车位的地上停车场,而在停车场边,则矗立着一座三层小楼,周围还不时能看到巡逻的安保人员。
那些人个个身着黑西装、虎背蜂腰的,方墨毫不怀疑,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打十个他。
这应该是那位大老板的私人乡间豪华大别墅了吧。
这么大个庭院、这么奢华的私宅,方墨上次看到还是在法治新闻上——
他记得那是某位乡镇黑恶头目,花了上亿而且还是非法占地盖起来的私宅。
眼前这座别墅单论占地可能略显逊色,但庭院是鲜明统一的古典欧式风格,小楼典雅又不失气派,甚至连路旁的路灯,横着看处处透着三个字——有品位,竖着看又透出三个字——超有钱,它们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四字成语在方墨脑海里盘旋——富可敌国。
在心里这么一比,方墨顿时觉得那个黑头子的审美实在是不行,花了上亿盖出来的别墅看起来像梦巴黎夜总会。
这才是豪宅嘛!方墨感叹着,伸手把自己的下巴合了起来,心说:大丈夫当如是。
“我们到了。”金雨曦将车停好,回头对后座的方墨歉意地问道:“让你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实在是不好意思啦,你刚才也没吃饱吧,我再带你去吃点东西。”
方墨傻愣愣地点点头,呆头呆脑地跟着金雨曦下了车。
抱着花走在金雨曦身边,方墨不时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周围,感觉自己像是穿过兔子洞来到仙境一般。
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而自己置身其中,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方墨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自惭形秽。豪宅窗玻璃上映出的他既窘迫又木讷,就连走路的步子都活像个关节缺乏润滑的提线木偶。
方墨被金雨曦带着穿过庭院,绕到那座三层小楼的正面进了屋。他们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来到一间摆着张大餐桌、明显是餐厅的房间。
房间里一位佣人打扮的外国女人见到金雨曦后连忙快步迎了上来,金雨曦当即用流利的英语与她交流起来,方墨英语不行,完全听不懂,但却能从她的语气、动作和神态感受到她的自信与从容不迫。
这让方墨心生倾慕,越发觉得自己没出息。
金雨曦一边说,那外国女佣人一边点头,直到金雨曦说完,问了句“You understand?”
那外国女子才回了声“Yes,madam”,随即躬身行礼后匆匆离去。
目送那外国女佣人离开房间,金雨曦转过身,拉着方墨在那张大餐桌前坐下。
“方墨你先稍等一会儿,晚饭正在准备,马上送过来。你吃完饭,我再带你去见何小姐和何先生。”
方墨拘束地点点头,但随即又觉得很奇怪。
何小姐在这里?她不是伤情很重吗?不该在医院待着吗?
还没等方墨问出来,金雨曦突然神情一变,轻轻按着方墨的肩膀,语气温和但又非常正式的地说道:
“方墨,我的老板有的时候会发神经,你记着,如果他跟你提什么看上去合理但让你很不高兴的要求,你可以拒绝。”
方墨闻言,头顶不禁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一个工作中严格要求下属,生活中平易近人,但是会不时发神经的老板?
这确定是一个全国优秀青年企业家,而不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吗?
第11章 这个霸总有亿点点暴躁
“你放心,你们老板想要什么东西,以他的身家,又有什么是买不到的呢?更何况,像我这样的,估计也没什么地方值得你们老板惦记。”
见金雨曦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方墨问道:“你是有自己的事情吗?你去忙就好了,我在这里等。”
金雨曦愣了一会儿,扯出一抹笑:“好,我先去跟老板说一下,你在这里稍坐。”
说着,她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没了人,方墨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这么大的私宅餐厅,桌子也是那种老长的长餐桌,一时间新奇的不得了。不由得起身在房间里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方墨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在别人眼中一定像个傻子,眼里也透着清澈的愚蠢。
就在方墨拿起一个银制烛台把玩的时候,沉闷的敲门声响起,房门被拉开。
刚才那位外国女佣人推着辆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放着几个大盘子,盘子上盖着银色的罩子。
那外国女佣人对方墨躬身示意,叽里呱啦说了句什么,方墨没听懂,只能一脸懵逼地盯着对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偶尔能听清的几个单词和对方的手势猜出了对方的意思。
她在问是不是要现在进餐?
“哦哦……yes,yes。”方墨连连点头,将银烛台放回原处,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那位女佣人也将车推到方墨身边,然后揭开盖子,将一盘盘冒着热气的美食端到了方墨面前。
每端出一盘,都要念叨一声,听着像是在报菜名。
摆在面前的有牛排、看不出来用什么煮的浓汤、看不出是什么鱼的煎鱼排、土豆泥、点心,还有一小碗冰激凌。
方墨看过一个开西餐厅的岛国电视剧,里面的西餐要一道一道上,摆在他眼前的这些东西倒确实是西餐的菜品和摆盘,只是一口气全都给他上上来了。
看来这里的主人也是个不拘一格的人,方墨心想着,也没客气,就拿起刀叉,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切起了牛排。
“do you need some wine?maam……”兴许是意识到方墨跟不上自己的语速,那外国女佣用相当缓慢的语速问道。
方墨第一时间没听懂wine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对方指了指餐车下面镇在冰桶里的红酒瓶,连忙摆了摆手。
“No,no,no,栓q,but I cant ……I only drink……额……”
方墨想说自己不会喝酒,只能喝喝碳酸饮料,但实在想不起来碳酸饮料用英文怎么说,一时间又没想起来用手机查一下。卡了一阵,方墨灵光一闪,用他那已经退化到小学水平的英语继续说道:
“coca cola……yes,I only drink coca cola……”
那外国女佣人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说了句什么,便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就拎着一瓶可乐回来了,她将可乐倒进高脚杯,然后将杯子放到了方墨面前。
原来对方以为他想喝可乐?方墨瞬间尬住了,只得连连说栓q,为了不让对方也尴尬,他还将那杯可乐端起来喝了一口,找补道:“oh,yes,I like coca cola,its good to drink,栓q!”
“Its my pleasure,maam……”对方微笑着回答,这回方墨听懂了——不客气,先生。
方墨脸上发烫,他尴尬地笑笑,连忙低头闷声干饭,别说话了还是,丢不起这个人……
方墨吃饱喝足,女佣人将餐具撤走,紧接着将他请到了一个摆着书架、沙发、电视的休息室,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说了句什么,便离开了。
虽然没听懂她的话,但方墨还是理解了她的意思,应该请他在这里稍等。他便端着茶杯,在房间里慢慢溜达着消食。
外面夜色沉沉,方墨看了眼挂在墙上的壁钟,心想不知今晚还能不能赶回医院。
方墨就这样等了十来分钟,中间还接了一通方媛打过来的语音电话。
主要是她今天收到了几个快递,自然是方墨前几天寄的。方墨简单交代了一番,便匆匆挂断了通话——因为他从窗户的倒影里看到金雨曦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方墨,让你久等了,我带你去见何先生。”
方墨连忙点点头,赶紧放下杯子,捧起自己带过来的那盆花,跟着金雨曦离开了休息室。
小楼虽然只有三层,但却装了电梯,进到电梯才知道为什么,这座小楼从外面看是三层,但地下还有三层,一共有六层。
然而更令方墨奇怪的是,金雨曦没有按任何一个楼层的按钮,而是在电梯门关闭后,刷了一下卡,然后按了几下开门键,又按了几下关门键。
就在方墨疑惑她这是在干啥的时候,电梯居然直接开始下降。
见方墨紧张了起来,金雨曦很自然地拍了拍方墨的手臂,柔声解释道:“我们要去的是负四层,没有对应的按钮……之所以地方隐秘了一点,是因为有一些事情,何总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你别想太多”
说话间,电梯就已经停了下来。等待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敞的走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贴着温馨墙纸的墙壁,以及不时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让方墨不禁有种自己回到了医院的错觉。
这是……方墨突然想到之前金雨曦说的,一会儿要见那位何小姐,他突然就明白了。这是为了那个何小姐,把医院给搬过来了。
方墨心里越发惊叹,居然在自家别墅地下建了一座医院?而且从刚刚来往的医护人员数量,以及墙壁挂着的楼层平面图看,面积还不老小的啊……
这得花老鼻子钱了吧,不愧是顶级富豪,说是富可敌国,一点也不夸张。
方墨看的咋舌,想到自己每个月那点工资,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有钱人,钱都是怎么挣的啊?
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啊……
刚才在外面看着这栋别墅的时候,他还想着“大丈夫当如是”,现在这样的念头却一点都冒不出来了。
有些东西,还真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方墨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跟着金雨曦来到一个房间门外,正赶上房门从内到外打开,一个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人一言不发、逃跑似地快步走了出来,气氛说不上的凝重。
随即,一阵摔桌、砸椅、丢文件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天天吹什么医疗革命,结果连个脑损伤都搞不定,妈的废物!废物!跟这群虫豸,搞个屁的生物科学!”房间里传来一阵怒气喧天的骂人声。
那暴躁的怒吼像是一道天雷,劈得方墨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暴君,这真就是暴君!没有比这个词更恰当的形容了。
见到方墨的反应,金雨曦苦笑一声,但还是出言安抚道:“治疗团队想了很多办法,但何小姐一直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何总情绪不好。但你是贵客,他不会这样对你的,放心。”
方墨突然有种预感,自己跑这一趟绝不是什么正确选择——听刚才那声暴躁的怒骂,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何迟何总百分之百就是自己最不喜欢接触的那类人。
恍惚间,方墨想起今天白天见面时,金雨曦对他说的话,“你其实可以拒绝的”。
现在想想,莫非那时候,金雨曦其实就是在隐晦地提醒自己不要过来,只不过因为是老板交代的任务,所以不方便明说?
哎……方墨心里呻吟了起来:方墨啊方墨,你真是笨的可以了……
就在方墨哀叹之际,金雨曦已经叩响了房门。
“进来。”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从屋里响起。
闻言,金雨曦推开房门,带着方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空间颇为开阔的办公室,桌椅、书架、投影仪、白板等一应俱全,但非常凌乱,地上也满地散乱的文件。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呆坐在办公桌上,他身穿白衬衣、黑西裤,脚蹬皮鞋,领口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袖子也撸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既疲惫又颓丧。而他的手中,正捧着一个相框,他的面容深深地落入阴影中,完全看不到表情。
方墨看着那高大的身影,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些许畏惧,但越看,他越觉得那人身上的悲伤多得仿佛要从身体里溢出来了似地,心里又多了些同情。
“何总,方墨方先生到了。”金雨曦平静地说道。
过了好一会儿,那男子才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五官立体、线条刚硬、极有男子气概的脸,那张脸有点像十几年前活跃的西班牙球星劳尔·冈萨雷斯,大体上算得上是英俊的。这张脸方墨在网上搜何迟这个人的时候,在百科词条中看到过,只是现在的他胡子拉碴、一脸憔悴,乍一看几乎都有些认不出来。
看到金雨曦和方墨,男人愣了愣,放下手里的相框,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他走到方墨面前站定,然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刚到他胸口的方墨。方墨顿时感觉有道阴影落了下来,他这才发现这人高得就像是一座小山,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气场更是让方墨直想后退,但他还是强忍住,硬着头皮与眼前人对视着。
方墨啊方墨,这不过是一个人的哥哥和另一个人的哥哥而已,别露怯,不要让人看扁了。他对自己说。
想到这儿,方墨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微笑:“何先生您好,我是方墨。”
那男人却不答话,而是上下打量着方墨,甚至绕着他转了一圈,这让方墨极不自在。
而男人那双本来布满血丝、写满疲惫的眼睛里,居然渐渐亮起了光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方墨面前站定,微笑着对方墨伸出了手:“你好,方墨,我是何迟。很感谢你救了昭颜,也很感谢你能过来。”
看着突然露出温和笑容的何迟,又看看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方墨一时间陷入了迷惑。
难道,这人真的只是在工作中对自己的员工要求很严格而已?
第12章 竟能如此相似?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只大手,方墨不禁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紧张地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这才缓缓地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您好,何先生。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嗯,我知道。”何迟说着,握住了方墨的手。
他的话却听得方墨一愣,一旁的金雨曦更是抬手掩住了额头。
方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心头的紧张感也因这听起来有点大言不惭的发言消去了大半。
方墨心想居然还有这么不知道谦虚的人?难道这时候该说的,不应该是“哪里哪里,些许虚名罢了”之类的谦辞吗?
但一想到对面这位的身份,还有那缀着十多个零的身价,又觉得他这么讲好像也只是在实话实说而已、并没有什么问题。
“何先生真幽默……”方墨有些尴尬地说道。
“何先生,方墨给何小姐带了一份礼物……”金雨曦适时地开腔。
方墨如蒙大赦,赶紧将手抽了回来,他打开纸袋、取出里面那盆小雏菊盆栽。
方墨白天包装的时候很仔细,一路上带着的时候也很小心,生怕磕到碰到。这会儿,雏菊的叶子鲜绿欲滴,花朵娇俏可爱,没有丝毫损伤的痕迹,不枉他一路细心呵护。
他又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任何问题,这才将那盆花小心地捧到何迟的面前:
“何先生,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盆雏菊是我自己种的,它的寓意很好,我想把它送给何小姐,愿她能早日康复。”
说完便忐忑地看着对方。
何迟低头看着方墨手里的花,却没有立马接过去。
过了一会儿,方墨开始感觉手足无措,捧着花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难道自己送的东西还是太普通了,人家看不上眼?早知道还不如什么都不带……
而何迟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方墨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哦,谢谢你。”他说,“不过昭颜喜欢山茶花……”
这时,实在听不下去的金雨曦快步走上前,她接过方墨手中的盆栽,瞪了何迟一眼,说道:“何总,昭颜也很喜欢雏菊,而且昭颜的房间正需要一点鲜花装饰,这盆正好。方墨,这是一份很有心意、很独特的礼物。”
方墨感激地看向给自己解围的金雨曦。
一旁的何迟却面露不快:“没人比我更了解昭颜,她明明只喜欢山茶花……”
金雨曦面带微笑地对何迟说道:“没有哪个女孩子会讨厌雏菊,即便是昭颜。”
只是一字一句间,却仿佛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何迟摊了摊手,不再跟她较真儿,而是转而对方墨说道:“你送什么其实我完全无所谓,反正都能买。”
他说到这儿,方墨突然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会聊天,还是在刻意针对自己?他甚至开始有点生气了:难不成把他叫过来,就是为了给他难堪吗?
但他转念一想,人家毕竟是随便一个生意就按亿算的大老板,顿时又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得罪他了。但从头到尾他没说两句话啊,难不成是因为刚进房间的时候先迈的左脚?
然而何迟对方墨脸上不断变幻的神色显得浑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但是这份心,很重要。方墨,我要好好报答你,连同你之前救了我妹妹那份人情一起。另外,我还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帮我,之前还不确定,但是看到你之后,我就百分之百确信,这个事儿只能找你了。”
方墨扯了扯嘴角,哭笑不得地说道:“您有事儿直接说就行,只要能帮得上忙,我绝不推辞。至于报答什么的就不用了……”
您就一直这样好好说话,就是最大的报答,方墨将后半句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墨啊方墨,你要冷静!不能因为大老板说话张口就来,你就也这样,你要知道,你跟人家的投胎的水平差太多了。
同时他也开始好奇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情,还是他才能帮得上的?
何迟摆了摆手:“你现在先别急着拒绝。这样,我先带你去看看昭颜,需要你帮忙的事情,你见到昭颜之后,就明白了。你放心,我有的是钱,绝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何迟便带着方墨走出了办公室,金雨曦则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一边走,何迟一边给方墨介绍自己的家庭情况:
“我家里一共五口人,我,我妹,我爸我妈,还有我爷爷。”
“我爸是何鸿钧,我妈是苏晓芸。”
方墨点头,之前他查何迟的资料时,就顺便查到了他爸妈的资料。这二位都是国内知名的老一辈企业家,只是苏晓芸十几年前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开始淡出商界,转而开始热衷于公益,尤其对儿童福利事业非常上心。
何迟现在执掌的新峰集团,其实就是他们一手打拼出来的产业。
“我爷……嗯,算了他没啥名气,反正你早晚会认识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亲戚……不过他们都不重要,一些不吐骨头的豺狗罢了,每天都恨不得从你身上啃一块肉下来……”
何老板,这是能对陌生人说的吗?方墨尴尬地笑笑,没搭话,装作没听见。
他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个何老板可能对他其实也没啥意见,他只是有一种独特的品质,这种品质放在有钱人身上叫“心直口快”,但放在职场人士或打工人身上,一般管这样的叫“缺心眼儿”。
“我爷现在岁数大了,身体不是很好,受不了刺激。我妈有心脏病,上个月刚出国,预计九月下旬做心脏手术。我们一家子,本来就有俩受不了刺激的,现在昭颜又出了这档子事儿。”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一个房间外,门边守着两位身穿西装的健硕男子。而透过巨大的钢化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是一间特护病房,除了一张病床之外,还摆着形形色色各种设备,这些设备都通过一根根管子或者线缆,连到病床上那个身材纤细的女孩儿身上。
“何总好。”两位西装男子向何迟问好,又对着金雨曦点头示意,但在看到方墨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诧。
何迟嗯了一声,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人连忙掏出一张卡片,在门边的刷卡机上刷了一下。
滴的一声,钢化玻璃门打开,一位浑身裹在蓝色一次性防护服中的女护士快步走出,迎了上来。
“何先生……”
“我妹现在怎么样?”
“何小姐各项体征非常稳定。”
“但就是没办法醒过来是吗?”
“……很抱歉,是这样的……”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们要说事情。”
何迟愁眉不展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那张病床前。
“好的,何先生。”女护士说着,便快步离开了病房。
何迟站在病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病床上那女孩儿的额头,回头示意方墨和金雨曦也过去。
方墨看着一尘不染的病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有些迟疑,但见何迟朝着自己招手,还是赶紧迈着小碎步跟了过去。
方墨站在何迟身边,低头看向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何昭颜。
之前还打扮入时的靓丽女孩儿,这会儿双眼紧闭、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染成茶色的一头秀发也被剪掉,剃光的头皮上贴着电极。
上次天色太暗,又下着很大的雨,何昭颜满脸是血,方墨没看清楚她的样貌。
所以当他将视线挪到她的脸上,短暂的疑惑后,当即浑身一震。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再定睛去看,惊得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看到何昭颜的脸,方墨就感觉像是在照镜子,这女孩儿居然长得和方墨几乎一模一样。恍惚间,方墨竟有种“躺在那里的是自己”的错觉,而站在这里的,是他离体的灵魂。
难道……我其实还在昏迷中?这几天经历的事情,都只是一场梦?
或者说我其实已经死了?眼前的何迟也好,何昭颜也好,金雨曦也好,这些天的经历,其实都是我临死前的幻觉?
何迟抬起手,抓住方墨的肩膀,他手上的力道大得仿佛能把人的骨头捏碎,但疼痛也让方墨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看看躺在病床上的何昭颜,然后看向何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卧槽卧槽!这、这、这……一男一女,两个从未见面的陌生人,居然真能相像到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何迟却顾不上极度惊异的方墨,抓着后者肩膀的手越发用力,脸色也极为认真地说道:“我妹现在这样子,方墨,你得帮我,也只有你能帮我……”
第13章 请成为我妹
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看到那种两个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长得一模一样的情节,方墨也会想,这世上真的会有陌生人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吗?如果真的碰到,那会是什么感觉?
当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之后,方墨的惊奇渐渐消退,开始觉得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冥冥中的天意要那一天下那么大的雨,冥冥中的天意让他摔车,冥冥中的天意让他挣扎一番,救下了这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四舍五入,我救了我自己?
何昭颜……何昭颜……
也许是因为有着一样的长相,方墨现在觉得这个名字好听极了。
何昭颜,你一定要醒过来,我想让你看到我和你有一样的面容,我也想从你眼睛里,看到我现在一样的惊讶与错愕——方墨在心里说道。
眼睛看着何迟,方墨的思绪却渐渐飞远,以至何迟说的话他并没有完全听清楚。
“何总,您刚说什么?”
何迟当即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一说完,方墨想也没想,立即点点头。
“我该怎么帮您?”
说到这儿,何迟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
“稍等!”何迟说着掏出手机,当看到来电备注名之后,他一张脸瞬间变成了苦瓜,忙不迭将手机丢给金雨曦:“我妈,估计又是来问颜颜的事情,你搞定。”
金雨曦接过手机,也是一脸苦涩,她点点头,按下了接听按钮,将手机放到耳边,一边接听电话,一边朝病房外快步走去。
“喂,苏阿姨呀……”
病房的玻璃门自动关闭,将金雨曦讲电话的声音隔离在了门外。
何迟拍了拍方墨的肩膀,认真地说道:“我要你帮我的事情说起来也很简单,我要你成为我妹。”
方墨愣了一下,待他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听错,却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您这话说的,人都是爹妈生的,就算我想,我也实在做不到啊……”
还说起来很简单,这哪里简单了?
何迟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我要你假扮我妹,替她上学、陪我爸妈爷爷。明白?”
方墨一时间目瞪口呆,但看看躺在病床上的何昭颜,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又觉得何迟的想法,或许在操作层面确实具有可执行性。
“但是为什么要这样?”方墨不禁问到,“她现在这样,你们早晚是要告诉家人的啊,何必呢……”
“啧,看来我刚才跟你讲的话都白说了。”何迟翻了个白眼,“动动脑子啊,你不动脑子得修一辈子车。”
方墨顿感窒息,但何迟的最后一句话他并不赞同,修车很简单吗?修车也需要动脑子的好吗?况且,修一辈子车有什么不好的?总好过送一辈子外卖……
方墨又有些尴尬,何迟刚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很多家里的事情,包括他爷爷身体不好、他妈有心脏病下个月要做手术,还有……他家里有一群豺狼一样叫人讨厌的亲戚?他确实并没有细想何迟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以为对方只是在闲聊。
方墨也不笨,现在何迟这么一说,他很快意识到了何迟想要这么做的原因。
“何总担心苏女士和何老爷子知道何小姐的事情之后,会经受不住打击也病倒?”
何迟点头:“现在你表现出来的智商,勉强可以当个最低级的业务负责人。”
方墨:“……”
这人真的是随便一句话就会让人血压升高,他在公司也这样吗?合作伙伴是怎么能忍住不打死他的?
“所以方墨,我需要你一年的时间。我需要你在未来的一年的时间内,扮演我妹妹何昭颜。”
方墨接过话来:“如果未来一年内何小姐醒过来,对于她来说也只是睡了一觉,对于你的家人而言,一切事故都没有发生过,而且人已经醒了,即便告诉他们也无妨。”
何迟赞许地点点头:“至于一年后,我妈的情况也已经稳定下来,那个时候如果我妹还没醒,就算告诉他们,对她造成的打击也不会有这么大了——至少不会立马就没命。如果现在就告诉她,搞不好我妈也要没了。”
方墨想了想,确实如何迟所说,要想保护他的家人,这似乎是一个相当可行的方案。但这个针对家人的善意骗局完全建立在两个基础上,一是钞能力,二是一张与何昭颜一模一样的脸。
缺少任何一个都不可能实现。
见方墨一边思考一边不由自主地点头,何迟也露出了笑容:“我也不会让你白帮这个忙,50万……不,100万……”
方墨连连摆手,面带歉意地说道:“何先生,如果您只是想让我在几天内冒名顶替一阵,这倒不成问题,但是一年的话,就不行了……”
何迟面露疑惑:“哦?为什么?是钱太少了吗,这样……我给你200万,到手的,不含税……”
方墨连忙打断何迟的话:“这不是钱的问题,代替何小姐去上学、代替她谈恋爱,这我可做不到……我是男的,你让我一男的去做何小姐的替身,很难不露馅的……”
何迟定定地看着方墨,面露疑惑:“你是男的?你不是女的吗?女性假两性畸形,你不打算治的吗?”
何迟这句语气极平淡的话像是颗炸弹,在方墨耳边轰然炸响,他整个人都懵了。
方墨感觉很疑惑。这件事情,他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他会知道?
当自己想要永远隐藏的秘密,却被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方墨感觉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那个穿着新衣的皇帝,一直赤裸裸地站在何迟面前任由对方审视而不自知。
这一刻方墨想死,他表情木然地注视着何迟,颤声问道:“为什么你会知道?”
何迟不以为意地笑笑:“你住的医院有新峰的投资,恩人的检查报告送到我的办公桌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啊,这些都不重要,刚才提到的问题,只要你做手术,就都不存在。”何迟摆摆手,自顾自地继续说了起来,“嗯,你必须做手术,做了手术你才能正常生活,你暴露的风险会低很多,就算暴露身份,也不会传出关于我妹妹的不好的流言……虽然这些事后都能花钱摆平……”
这话让就像一把刀,不停地往方墨的心口上扎……方墨看着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的男人,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心中的怒火瞬间腾起,随即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点燃。
方墨发觉自己突然没了任何耐心,一句话都不想与何迟讲,他只想给何迟那张还算英俊的脸来一顿王八拳。
但他还是压抑住了这种冲动,只是冷冷地开口说道:“第一,我不会做手术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第二,我不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有多不正常,我过得很好。第三,我是个男人,我做不了何小姐的替身,请何总你另请高明。”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却被何迟一把抓住了胳膊:“怎么回事儿你,聊的好好的。”
方墨觉得很荒诞:“我们聊的好吗?你是天生读不懂空气,还是眼瘸看不懂表情?”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已经隐藏不住怒容的脸。
“你一定还是嫌钱少,这样,我给你500万,而且手术费用我出,一年内你产生的所有支出,全都算我的,你换个地方去问问,看看谁愿意为那么块肉错过500万。”
方墨只是冷冷地看着何迟,心想原来这就是这个人“盛情报达”自己的方式。他挣扎了两下,想要挣脱何迟的控制,但这人手劲儿实在是太大了,像是铁钳一样箍在他手臂上,方墨根本挣脱不得,这让他一瞬间又感觉心里被刺痛了一下。
“放手。”方墨盯着何迟那张满是困惑的脸,带着怒气低吼。
何迟还是一脸困惑,他似乎现在还纳闷儿,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是如何突然间就剑拔弩张起来的,手上的劲儿却一点都没松:“你自己开个条件,500万也嫌少,你可以再加。”
这个傻狍子还是以为是钱给少了?方墨喘了口粗气,冷笑道:“何总,您是有钱人,我就不说500万了,我就问,如果有人给你五个亿,让你去做个女人,你愿意吗?”
在方墨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何迟居然认真考虑了一会儿,这才摇摇头:“我不会……五个亿太少了,至少得五百个。”
第14章 惊变
方墨的脸色瞬间僵住了——在这个人的眼中,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交易的吗?如果五个亿买不到,就报更高的价码?
方墨被这人气到发抖,但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像是在尝试让一只树懒理解为什么不能开快车,又似在向一个每天翻来覆去把济公看个好几遍的老爷爷证明为什么乌兹是神,这般行径显得无比可笑。
方墨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然后淡淡地说道:“何总,我现在知道了,在您眼中一切皆可交易,但是我的尊严不是商品。也许您愿意为了五百亿把自己男人的尊严打包批发给别人,但是恕我做不到。我是个男人……”
何迟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方墨,一脸的不可理喻:“你怎么这么幼稚啊……男人比女人又多了什么尊严?除了我这样的,这个社会哪个男人不是活得像条狗一样?”
“你的dNA说你是什么,那你就是什么,你以为你压着嗓子用假声说话,你就是个男的了?”
方墨本能地摸了摸脖子,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心头也越发恼火——被人看破的恼火。
“我都想不通,你一好好的女人不当非得当男人。况且做女人又有什么不好的,你条件这么好,把手术做了,以后找个人嫁了还能正常生娃……”
何迟说到这儿,方墨已经彻底忍无可忍了。
他实在不想再听何迟满嘴喷粪,也不管眼前之人是不是在全世界都排的上号的顶级富豪了。
“我生你妈个大头鬼!”他尖声大骂,这一声音调拔高的怒骂音色清亮悦耳,与方墨此前说话的嗓音截然不同,分明是一个极好听的女声。
听到这一声骂,何迟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注视着方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更多的惊喜。
然而方墨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张开嘴,对着何迟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一口狠狠咬下。
直到方墨感觉到有一股腥咸的液体流进自己的嘴里,他才终于听到了何迟吃痛的闷哼,紧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松开了。
方墨也松开嘴,连连后退几步与何迟拉开距离,他抬手胡乱擦了擦嘴唇上的血痕,用凶狠的目光瞪着眼前这个高自己一大截的男人——那架势就像是一只小猫凶巴巴地哈一条黑背。
何迟瞪着方墨,似乎还震惊于刚才方墨无意间飙出的那声惊艳女声。
呆立了好一会儿,何迟才龇牙咧嘴地看着被方墨咬得鲜血直流的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还真咬啊……”
方墨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再开口时已变回了略显低沉、更像是男声的嗓音:“何总,我们今天也算是见过了。尽管很不愉快,但我也感谢款待。我帮不了你,但你这么有钱,肯定能找到更合适的人。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再也不见!”
说完,便转身快步朝着病房外走去。
“喂,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来找我的!你有我的名片,想明白了再给我打电话。”何迟在他身后喊道,“我告诉你,你不打破自我设限、不丢掉这些所谓的自尊,你一辈子都得给人修车……”
后悔?我要是后悔,我以后跟你姓!方墨心中冷哼一声,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想回答他,径直走出了病房。
在病房外,方墨正撞上了刚打完电话回来的金雨曦。金雨曦看到方墨脸色阴沉、嘴角带血地从病房里出来,连忙迎上来,柔声问道:
“方墨……你怎么了?没事吧……”
看到金雨曦神情温柔的面孔,方墨顿时觉得浑身一松,但他又想到自己刚刚像条疯狗一样,把金雨曦的老板咬了个鲜血淋漓,顿时支支吾吾起来:“没……没有,我没事……”
金雨曦的眉毛顿时就竖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怒火:“你拒绝了他的要求,他就打了你?”
方墨点点头,但又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金秘书,我想回去。”他说。
“现在快十点了,回去有些晚,不如在这里住一宿,明天再走吧。”金雨曦看了眼手表,温言道,“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人把你怎样。”
方墨使劲儿摇头,他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这座奢华的豪宅,这会儿在他眼中仿若魔窟,让他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要是你不方便的话,告诉我在哪里坐车,我自己回去。”
金雨曦略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不过我先带你去处理下伤口……”
说着,她便自然而然地牵起方墨的手,拉着他向电梯的方向走去。
手上传来的温热和柔滑触感,让方墨短暂地懵了一下,但他立马反应了过来,赶忙将手从对方的手里挣脱了出来。
金雨曦愣了一下,但很快意识到了些什么似地,连连道歉:“对不起,我……”
方墨将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我没有受伤,不用处理。”
“那你嘴上的血……”金雨曦指了指方墨的嘴角,疑惑地问。
方墨抬手擦了擦嘴角,看着手上的一抹血迹,脸上的肌肉不禁抽搐了一下,脸皮开始发烫:“额……刚才你们何总拽着不让我走,他力气太大了,我挣脱不开。我一时激动,就把他……给咬了……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金雨曦却不由得笑出了声:“要我说,一点也不冲动,咬得好。”
方墨登时就呆住了:“……可他是你老板……”
金雨曦哼地一声冷笑:“就算是我老板,也不永远正确。”
说着便对方墨展颜一笑:“走,我带你去卫生间,你漱漱口、洗一下,别被病毒传染了。”
“病毒?”方墨疑惑。
金雨曦郑重其事地说:“傻瓜病毒。”
说完便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方墨也会心一笑。
确实,虽然那家伙长得还帅、看着很有男子气概,家里也很有钱,但在某种程度来说,他真的就是个傻x。
真的白瞎了那张脸和那么好的家世,方墨心想。
金雨曦带着方墨回到别墅一楼,找了间卫生间,方墨漱了口、洗了下脸,便匆匆坐上了金秘书的车。
一路上,对于方墨与何迟独处时发生的事情,金雨曦一句都没有问,倒是主动给方墨道起歉来。
“对不起啊,方墨。我不该那个时候去接那个电话的,我明明知道他是那种人,居然还让你跟他独处……”金雨曦的语气说不上来地自责。
方墨只是摇头,片刻后才幽幽开口,问出了一个从上车之后,就一直缠绕在他心头的问题:“金秘书……我身体的异常你其实都知道的,对吧?毕竟你是何总的秘书,他知道我的事情,那你肯定也都知道了……”
金雨曦把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慢慢点头:“对不起,方墨……我没想到只是稍微离开了一会儿,他就能把事情弄成了这个样子……苏阿姨是个很好的人,我实在没法拒绝他的要求,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你没有什么该说对不起的……”方墨苦笑着摇摇头,自嘲了起来:“其实从功利的角度,何总说的才是对的。我就算做个男人,也不是个真正的男人,没法有家庭,也不可能有孩子……”
金雨曦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方墨,认真地道:“方墨,在我看来,作为一个男人,你比这世间绝大多数男子都好,包括何迟。”
“谢谢你,金秘书。一直在维护我那点不值一提的可笑尊严。”
两人一路无言。
小车十一点多的时候停在了住院部楼下,方墨从车上下来,透过打开的车窗,他向金雨曦道别:“那今天谢谢你了,金秘书,我这两天预计就会出院了,后面大概也没机会见面了,祝你后面工作顺利。”
“方墨你先等一下……”金雨曦说着,从自己的包包里翻出名片夹和笔,取出一张名片,把名片中间的人名划掉,然后在反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金雨曦将名片递给方墨,微笑着说道:“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微聊也是这个号码,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以后叫我雨曦吧,我比你大几岁,你也可以叫我小雨姐……”
“啊?”
金雨曦嗔怪地看了方墨一眼,从车窗探出小半截身子,把名片塞到方墨手里之后,缩回到了车里。
“我很喜欢你,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金雨曦说着,对方墨眨了眨眼,“有空再联系。”
说完,金雨曦向仍呆立在原地的方墨挥了挥手,然后发动了车子。
看着小车渐行渐远的尾灯,又看看手里那张名片。那本来是何迟的名片,但何迟的名字被金雨曦用笔划掉了,划掉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个丑丑的小人,本来空白的反面则写上了她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旁边还画了个吐舌头的可爱笑脸。
方墨看着那张搞怪的笑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何迟搅得糟糕无比的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起来。
就让何迟见鬼去吧!他方墨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要做个男人还是做个女人,还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想到自己居然咬了那个有名的的大老板,还把他咬得鲜血淋漓,方墨现在突然有些后怕——他那么有钱,自己把他咬成那样,他会不会报复啊……
不过一想到那家伙就算被自己咬成了那样也没动手,还什么都没做地让自己走了,他又觉得是自己有点想多了。
方墨摇了摇头,收好金雨曦给的名片,转身朝着住院楼一楼大厅走去。
就在他站在电梯前等电梯时,裤兜里的手机开始剧烈震动,急促的电话铃声也响了起来。
方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是养老院打过来的?
养老院怎么这么晚给他打电话?方墨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我是方墨。”
“方墨,你现在能来一趟xxxx医院吗?你爷爷出事了……”
爷爷出事了?下午不还好好的吗?方墨如遭雷击,反应过来之后,转身拔腿就跑,往住院部大楼外冲了出去。
第15章 夜半归途
方墨半夜的时候,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地方。
但他也没有做过多的停留,只是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背包,然后便拎着包又离开了。
出了小区,方墨都没来得及叫网约车,而是直接在街头拦了一辆的士。
“师傅,亭东国际机场。”他一上车,便焦急地对司机说道,“我赶时间,麻烦开快一点。”
在离开医院之后,方墨与养老院的人一直在通话,也从他们口中了解到了爷爷的情况。
半夜的时候,养老院巡夜的值班人员发现他爷爷满头是血地躺在楼梯间,看样子是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值班人员大吃一惊,当场叫了救护车,将老人送到了医院救治。医院那边的消息是,肋骨断了几根、肩胛骨骨折,最麻烦的是还磕到了头部,有脑内出血的迹象,现在人处于危险期,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听到这个消息,方墨心如刀绞的同时,第一时间又有点不知所措。等他冷静下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必须立刻、马上回到老家,去到爷爷身边。
至于怎么回去省钱、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完全康复,这些都不重要了。
司机打量了方墨一眼,见他神情急迫,啪地把空车指示灯拍倒,操着一口京片子说道:“得嘞,您就瞧好吧!”
还没说完,他手上已极利落地换档,脚下猛轰油门,“嘎吱吱”一声,车子顿时像是火箭一样窜了出去。
方墨却无心关注这些,而是打开手机,聚精会神地看起了飞机票。
从华亭到雨城老家,其实半夜有一趟可以直达的火车,但那是趟绿皮车、停的站还多,足足要走约摸两天多的时间。如果是往常,方墨会毫不犹豫挑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的票买,但他现在最缺的时间。
不过老天保佑,还有一趟两个小时之后起飞的飞机还在卖票,虽然飞的地方是雨城隔壁的甘城,但从甘城的机场有到雨城市区的夜间大巴,实在不行也可以打车过去,也就一两个小时的路途。
现在什么钱不钱的,方墨已经完全顾不上去算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
就在方墨买好机票之后,养老院的人已经通过微聊发过来当时的情况说明,和三段视频。
方墨连忙点开视频,都是固定机位,画面也是清晰度不高的黑白夜视画面,明显是养老院的监控探头晚上拍下来的。
第一段视频是爷爷的房间,只见老人原本睡得好好的,不知道是内急还是怎的,老人从沉睡中悠悠转醒,只见他缓缓坐起身披好衣服,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他对镜头的方向连着喊了几声,但没人理他,他便拄着拐杖起身,颤巍巍地走出了房间。
整段视频看完,方墨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爷爷房间装摄像头的位置下方也放了一张床,那是生活护理员的床铺——由于爷爷的情况特殊,所以方墨额外付钱购买了一对一重点看护服务,即便是晚上,和老人同住一屋的生活护理员也要随时响应。
可视频中爷爷喊了好几遍,同屋的生活护理员却毫无反应。方墨的手气到发抖,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点开了第二段视频。
第二段视频是养老院走廊里的监控画面,老人走出病房,在走廊里观察了一番,才拍了下脑门,朝着厕所的方向慢慢走去。六七分钟后,老人又从厕所出来,重新回到了画面中。但是接下来的画面让方墨一颗心揪了起来,忍不住抬手掩住了嘴。
只见老人在厕所门口茫然地站了一会儿,似乎突然忘记了自己在哪里。
他左看右看,很快变得焦躁不安,在原地晃了一会儿,便朝着镜头的方向慢慢走了过来。
摄像头的麦克风还录下了老人的声音。
“这不是我家……这不是我家呀……我怎么在这儿呢?我要回家……墨儿、媛媛……”
听到老人的呼唤,方墨顿时心如刀割,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嗒地往下落。爷爷的阿尔兹海默症时不时就会发作,有时候当着方墨的面,都认不出他来,爷爷肯定又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住进养老院这件事儿了。
画面中的老人就这样,焦躁地在走廊里来回晃了一会儿,他推开安全出口的门,看到了楼梯后,略微停顿了一会儿,便慢慢朝着楼梯走去。
第三段视频很短,是楼梯间的视频,老人推开安全出口的门进入楼梯间后,便想要顺着楼梯下来。他一边念叨着要回家,一边喊着方墨兄妹的名字,但只往下挪了两步,老人便脚下不稳,顺着楼梯摔了下去,最后头部重重地磕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起初老人还能发出痛苦的呻吟,但很快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过了一会儿,一名养老院的巡夜人员进入画面,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看到最后的时候,方墨心都碎了,他抬起手挡住脸,泪如泉涌。
他感觉胸口很痛,仿佛要被一只手从里面撕扯开了一样——刚刚摔下去的老人不是新闻里看到的陌生人,而是自己的爷爷,是拼着老命一个人把他和妹妹拉扯大的亲爷爷。
十几年前,在他还没怎么记事的时候,他们一家就全都死在了那场大地震中,只有他、妹妹方媛还有爷爷三个人幸存了下来。
地震后爷爷没了工作,便开了家社区诊所,一边给居民看点头疼脑热的小病,一边独自一人抚养他们兄妹二人。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何其艰难,但就是这样的家境,在爷爷还没生病的时候,他却几乎没有让他兄妹二人受过委屈。
想起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再看到视频中的老人,方墨越是觉得心如刀割、越发觉得自己不孝,渐渐的,无声的落泪变成了低声的抽泣。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
从后视镜看见方墨不知怎的就哭了起来,开车的司机师傅十分自来熟地开始安慰他,只是他把方墨看成了一个小姑娘:“嘿,丫头,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哭了?有啥糟心事跟师傅说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手边的扶手箱里翻出一包抽纸,递给后排的方墨。
方墨接过抽纸,抽出两张擦去泪痕,轻声道了谢。但方墨这会儿哪有心情唠嗑?就连司机师傅用错了称呼他都不想纠正了——若放在以前,他一定得明明白白告诉对方自己是个男的。
方墨声音哽咽地对司机师傅说道:“师傅对不起啊,我家人出事了,我现在要赶紧回去处理。我现在没心情聊天儿,真的对不住您。”
“好嘞,没事儿的啊,丫头,不想说就别说……”
司机师傅说着,出租车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快了一些。
方墨闭着眼睛靠在后座坐了一会儿,等情绪稍微平复下来,他便开始思索起回家之后要做的事情,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自己想到的重要事项一件一件列了上去。
哭过之后,方墨的脑子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自己的病情、工作方面的事、爷爷的治疗情况、与养老院的责任划分判定、如何让妹妹学业不受到影响,等等不一而足,每想到一点,他便分门别类地整理到备忘录里。
等他想得差不多的时候,在司机师傅的极限操作下,出租车也踩着快速路和机场环线的限速上限一路飙到了机场,并在到达层缓缓停下。
方墨付完车钱,拎着包还没等车完全停稳,就急迫地打开了车门。
就在方墨关上车门前一刻,司机师傅转过头对他喊道:“丫头,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家人不会有事儿的!”
方墨抬了抬嘴角,想挤出一丝笑容,但半蹙的眉间却始终郁结着化不开的悲意。
“谢谢您。”他说着关上车门,背起包,朝着候机大厅入口小跑着奔去。
第16章 厄运偏寻苦命人
虽然是第一次坐飞机,但过程比想象得要顺利,打登机牌、过安检、登机,整个过程没出任何意外。
当飞机从跑道腾空而起,第一次感受着强烈的推背感和随后接踵而至的颠簸,方墨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他紧紧抓着座椅扶手,直到飞机进入巡航高度开始平飞,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由于是夜间航班,机上只开了色调昏黄的夜灯,尽管心里无比牵挂爷爷的伤情,方墨还是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说是睡着,其实更像是半睡半醒的状态,耳鸣、飞机在气流中偶尔的颠簸,还有隔着机舱壁仍能隐约听到的发动机轰鸣,这些都让方墨没法真正入睡。
但即便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方墨还是做了噩梦。
他梦见爷爷被推进抢救室,梦见医生护士沉默地从抢救室里走出来,轻声跟他说“我们尽力了,家属节哀”,他梦见妹妹抱着爷爷已经冰凉的身体哭到晕过去,他梦见爷爷的魂魄走到了早已过世的亲人们中间,而站在爷爷身后、他从未谋面的爸爸妈妈和奶奶用责怪的眼神看着他,却一句话都不说……
方墨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他就在这种状态里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直到小腹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方墨才被那一阵强过一阵的痛,从噩梦中拉回到清醒的现实,然后他看到空姐满脸关切地蹲在他的座位旁。
“乘客,您是哪里不舒服吗?”空姐关切地问道。
方墨一手按着肚子,强忍着腹痛摆了摆另一只手:“我没事,不用麻烦你们。”
确实没事,这种腹痛从他初中毕业、已经打工两年之后,就开始出现了。因为时不时就会突然疼,方墨只当是慢性肠胃炎。这几年下来倒也没出什么问题,就是得布洛芬缓释胶囊随身带,因为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疼起来。
现在他也知道自己这种腹痛是怎么回事了,这大概就是偶尔听女生说起过的“痛经”吧。
方墨心底一阵苦笑,想到折磨自己好几年的“慢性肠胃炎”,原来是这么回事,方墨心里一阵豁然开朗的同时,又好一阵不是滋味——无论他多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男人,可说到底,他这具身体的底层构造和功能都是女人的。
明知自己腹痛的原因,方墨却说不出口。
眼见方墨苍白的脸上布满细小的汗珠,空姐并没有因为他说“没事”就直接离去,而是关切地再次确认:“您真的没事吗?您不要怕麻烦到我们……”
“我真的没事,辛苦帮我倒一杯热水好吗?我得吃药……”方墨摇了摇头,说着便翻起自己的包来。
空姐点点头,应了声“好的,您稍等”,起身便要往机尾服务舱走。
但方墨翻了下包突然想起来早先出门太急,布洛芬他压根就没带,气得他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笨蛋,丢三落四的。
想到飞机上可能会有药箱,携带一些常用药品以防突发情况,他连忙叫住还没走远的空姐,有点虚弱地小声说道:“不好意思啊美女,你们飞机上有没有布洛芬缓释胶囊啊?能不能给我几粒?我出门太急,忘记带了……”
空姐微笑着点了点头,快步朝着机尾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端着杯水,拿着药回来了,甚至还给方墨带了条毛毯。
方墨千恩万谢,空姐轻声嘱咐他实在是难受再叫她,见方墨点头之后才离去。
吃了药、喝了热水,过了一会儿方墨渐渐觉得腹部的疼痛开始消散,但经过这一番折腾,想起爷爷的病情,方墨也没了任何睡意。但手机又开了飞行模式,无法与医院和养老院那边联系上,便只能干坐着发呆。
约摸两个小时之后,飞机降落在了甘城机场,又在跑道滑行了十来分钟,才终于对接上廊桥。度秒如年的方墨一路冲下飞机,在机场找了二十来分钟,总算坐上了直达雨城的夜间大巴。
终于,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天边的朝霞,方墨抵达了爷爷所在的医院,在急救室门外看到了等候在外面的养老院的众人。
人不多,可院长、副院长、护理主管,还有负责照顾方墨爷爷的生活护理员都来了,还有一位穿着保安服的大叔也陪着他们,方墨不认识,但看着像是视频里发现爷爷的那名巡夜人员。
其中四人愁眉不展地坐在急救室门外的排椅上,一名中年女子则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原地打着转——方墨认出来,她是负责照顾方墨爷爷的生活护理员,姓邹,方墨平常叫她邹姨。她平常都是笑意盈盈的,这会儿却面如死灰。
方墨看到邹姨的时候,邹姨也看到了方墨。
见到一路狂奔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方墨,邹姨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方墨……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你爷爷……我对不起你的信任,我对不起老爷子!”邹姨一脸自责地抓住方墨的胳膊,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方墨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他的脸色煞白,因为一路狂奔他的心口又有些不舒服了。
可这时方墨哪还顾得上自己的病情,他满心只有爷爷的伤情和熊熊燃烧的怒火,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恨这些人对爷爷照顾不周,视频里,老爷子明明醒来之后一直在喊人,但作为爷爷生活护理员的邹姨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爷爷从厕所出来之后也在楼道上喊了半天,居然还是没有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他恨这些人辜负自己的信任,他满心相信他们会给爷爷最好照顾的承诺,可爷爷却遭此大难,如今还躺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
但另一方面,他们又第一时间在发现老人后,将其送到了医院,并先行垫付了一些费用。他们也没有隐瞒爷爷的情况,而是第一时间通知了他,还把监控录像也发给了他——虽然这么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证明老人并不是因为遭受虐待受的伤,但也可以作为他们工作失职的间接证据。
各种情绪在心中纠缠,最后变成了深深的自责和后悔——如果我能挣更多的钱就好了,如果我一直在爷爷身边就好了……
方墨看着泪如雨下的邹姨,压抑着怒火。她是负责照顾爷爷的生活护理员,过去几年一切都做得很好。老人在她的照顾下,总能看到开心的笑脸,方墨也跟她接触过一阵子,她确实算得上心细如发和尽心尽力了。但现在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难辞其咎。
方墨不耐烦地对邹姨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
在路上的时候虽然一直保持着联系,但是其实并没有多少关于爷爷伤情的有效信息给到他,中间又一会儿坐飞机、一会儿倒大巴的,方墨决定先搞清楚现状,再说其他。
“邹姨,道歉的话我不想听,麻烦详细跟我说下我爷爷现在的情况。”方墨的声音颤抖着,麻木不带一丝感情,就连愤怒也听不出来。
这却让邹姨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老爷子是差不多两点的时候,进的手术室……我们十一点多的时候发现老爷子摔了,立马就送到了医院……对了,中间医生下过两次病危,是我签的字……”
邹姨讲的颠三倒四,但方墨还是理清楚了情况。
老爷子摔断了几根骨头先不谈,最要命的是最后磕到了头,检查的时候发现有颅骨骨折和颅内出血的迹象,需要进行开颅手术。大约两点的时候,这家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紧急赶回来,这才正式开始手术。中间下过两次病危,上一次下病危是一个小时前。
听到邹姨描述当时护士医生不断从急救室进进出出的情景,方墨的手不知不觉间攥的紧紧的。
就在邹姨还在絮絮叨叨给方墨讲着的时候,急救室的大门被嘭地从里面打开,两名护士推着一张转运床急匆匆地从手术室里出来,一名护士则在旁边推着吊瓶架。
“爷爷!”方墨精神一振,连忙冲了过去。
老人躺在推床上一点反应都没有,脸上罩着呼吸器,头上包着纱布,从纱布中还渗出殷红的血色,看到这一幕,强迫自己坚强起来的方墨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又下来了。
他想去抓爷爷的手,却被一名护士拦腰抱住。
“病人家属冷静,老人现在还没有度过危险期,需要立刻送入IcU。”护士对他说道。
方墨看着被推走的爷爷,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
一名身穿绿色手术服的矮个男子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看到被护士抱住的方墨,走过来一边擦着满头的汗,一边问道:“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方墨连连点头,擦掉眼泪,焦急地问道:“您是医生吗?我爷爷怎样了?”
医生拍了拍方墨的肩膀,叹了口气道:“我们暂时保住了老人的命,但是有个情况我需要跟你说明。”
闻言,看到爷爷被推出手术室,本有些放下心来的方墨顿时又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您说,我能承受……”
“老人出现了极为严重的颅脑外伤后弥漫性脑肿胀,以我们医院的水平和条件,这种情况我们处理不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如果想治的话,要尽快转院到省里有条件的医院,但老人还患有阿尔兹海默症和帕金森,这些都是脑部和神经方面的病变,以老人现在的情况,即便是去咱们省里的医院做手术,成功率也只在20%左右。即便老人很幸运,手术很成功,也有很大概率出现各种后遗症,包括神经系统方面的功能障碍、癫痫这些……”
听到这儿,方墨脚下一软,即便身旁的护士连忙扶住了他,他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仰头看着走廊上刺眼的白色日光灯,方墨眼里只剩下绝望。
第17章 推卸责任
邹姨和护士赶忙将方墨扶起,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邹姨轻轻拍着方墨的后背,医生则在他身边单膝跪地,对他说道:“你别着急!只要你不放弃,我们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医生的话说完,方墨的眼里也渐渐燃起了希望。他紧紧抓住医生的胳膊,从椅子上坐起来,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夫!我和妹妹只有爷爷这么一个亲人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孝敬他老人家,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您……好人有好报,我给您磕头!求求您!求求您!钱不是问题,无论要花多少钱,我都会想办法!”
眼见着方墨跪下真的开始磕头,医生大惊失色连忙去拉,但方墨就是不起来。
“病人家属,不要这样!你这样对你爷爷的病情没有任何帮助,好吗……你起来,我慢慢跟你讲!”
医生护士不停安抚,过了好一会儿,方墨才渐渐平静了下来,重新被按回到椅子上。
这时,医生才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说道:“你爷爷的这个情况,以我们院的医疗资源,确实是不行。但是你别着急,如果你不想放弃治疗,我会联系省里乃至于其他省份这方面救治经验丰富的大医院。我相信,只要能协调转院到有条件的医院,现在又可以远程联合会诊,如果能邀请到顶级的专家参与,手术成功的概率会大大提升。”
说到这儿,医生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爷爷的伤情,你先不要着急,医疗资源我来联系协调,好吗?你回去安排一下,筹一下钱,费用方面要做好准备,你爷爷的这个情况,三十万打不住。”
三十万,还打不住!方墨咬了咬牙,但还似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以他们家现在的情况,三十万肯定是没有的,别说是三十万,三万都不一定拿得出来。但哪怕是去找人借,他也不会放弃,他一定要让爷爷安然无恙地醒过来。
医生又和方墨说了几句话,还给方墨留了自己的联系电话,便在护士的陪同下,匆匆离去了。
方墨呆呆地在手术室门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手术室门口排椅上疲惫不堪的医护人员,他又看看一旁几名养老院的人,院长、副院长、护理主管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那名保安打扮的大叔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看着方墨,一旁的邹姨则又抹起了眼泪。
看到三位交头接耳的养老院管理层,方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瞥见方墨朝这边走了过来,三人连忙闭上嘴,齐刷刷地看向方墨,但看到方墨双眼通红、满面寒霜地走过来,副院长和护理主管不约而同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而院长则是面色发苦地迎了上来,主动伸出手来抓方墨的胳膊,却被方墨啪地一下甩开。
院长神情一滞,但也只是尴尬了一瞬,他立马动情地说道:“方墨啊,你爷爷的事情,我也很痛心。不要太难过了啊……”
“院长,我爷爷在你们养老院出了这么严重的事,你不给我个说法吗?”方墨声音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地看着眼前人,直接出言打断。
院长面露难色,他支支吾吾了一阵,说道:“方墨啊,发生这样的意外谁都不想。但我们养老院一直都是按照规定流程在照顾老人,视频你也看到了,这次确实是个意外,是你爷爷他自己摔的呀。”
方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院长没有明说,但他能听出对方的意思,摆明了就是想要推卸责任。
方墨当即火冒三丈:
“我把爷爷送到你们那里之前,你们信誓旦旦跟我保证,针对阿尔兹海默症和帕金森患者会有重点看护,那重点看护呢?我选择你们,是信任你们能照顾好他,结果呢??”
方墨怒气冲冲地说着,指着站在一旁沮丧不已的保安大叔,大声质问:“这么大一个养老院,就一个人巡夜?还有,监控都拍到我爷爷起夜,护理员呢?监控室里的人又在干嘛,都是临时工啊!?”
方墨越说越激动,嗓音也控制不住地变得尖利了起来,从难分男女的中性嗓音突然变成清脆的女声,周围的几人不由得一阵狐疑,方墨自己却浑然不觉。
“方墨你冷静一点。”副院长在一旁搭话道,“发现老爷子摔倒后,我们也是第一时间就送医并垫付了部分费用,也算是尽到了责任的。”
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他们对话的保安大叔闻言,立马走上前来,语气畏缩地插话道:
“不是……医药费是我跟邹姐垫的呀,一人一万呢……院长啥时候把钱转我噻……”
院长不耐烦地斜眼瞪了保安一眼:“老徐你他妈……别添乱,都说了回来给你报销。”
保安大叔被这一眼瞪得乖乖闭上了嘴,退到了一旁。
“方墨,这件事儿,主要责任在监控室的值班人员,还有……”院长说着看了一眼在一旁抹眼泪的邹姨,“但出于人道关怀,院里愿意再拿出五万善后,你看行吗?”
“五万块?”方墨怒极反笑,笑容中说不出的凄然:“救我爷爷至少要三十万,你们就拿五万块出来?”
院长长长地叹了口气,拉着方墨,小声地说道:“方墨,你也知道,养老院运营成本本来就很高,我们其实没有赚头的,这次的事情我们后面肯定面临很大的损失。
是,你说的没错,我们承认,在管理上可能是确实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需要改进的不足。但你就因为这个,哦,想要让我们承担全部费用,我们有心无力啊。要是把账上的钱全拿来给你爷爷治病,这养老院还运转不运转了,这么多老人吃喝拉撒、这么多员工要发工资……”
说到这儿,院长看着方墨,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人心都是肉长的,做人不能太自私啊。”
副院长也在一旁搭腔道:“是啊,你说还要继续治,但你刚才也听医生说了,以老人家的情况就算救过来,也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你这样……就算救过来,这对老人就一定……”
他话没说完,院长不动声色地给他来了一肘子,他才闭嘴。
面对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方墨陷入了茫然和无语:所以到最后,竟然是我不对咯。
恍惚了一会儿,方墨陡然有了一丝明悟,这几个摆明了就是在拖延。可这些人渣能拖,爷爷却没有这个时间,爷爷的伤拖不起。
方墨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对院长说道:“十五万,给我十五万,我不再追究你们的责任。”
院长和副院长二人对视了一眼,面露难色:“方墨,养老院账上真的没有那么多钱,少点儿,十万。”
方墨心头越发冰冷,他现在恨不得跟他们拼命,但是不行,他没有时间、爷爷也没有时间。
“好,十万就十万。”方墨说着,掏出手机翻出自己银行卡,递到院长面前,“现在就转给我。”
“可以,但是……”副院长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递给方墨,“你得把这个文件签一下。”
方墨只瞟了一眼,便气得直咬牙。那是一张提前打印出来的声明,内容是承诺拿了钱就放弃继续追究养老院责任的权利。简直欺人太甚!这些人分明就是算计好了!爷爷在急救室生死不明的时候,这帮人居然在琢磨这个?连文件都打好了……
方墨强压怒气,但还是夺过副院长递过来的笔和印泥,刷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院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就要去拿那张纸,方墨却死死地抓着不放。
“先把钱转给我!转我钱,这东西立马给你。”
院长朝着副院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掏出手机开始转账,直到看到手机银行到账的短信提示,方墨才松开手。那张纸刷地被院长抽了过去,反复看了几遍,立马交给副院长让其收了起来。
“那就先这样,既然你来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这么大个养老院,我们不能离开太久哇。邹姐,这样,你陪着方墨处理老爷子的事情,工资照常算。”
说完,院长神色轻松地对着方墨伸出手,见方墨完全不理他,便讪讪地转身,带着副院长和护理主管走了。保安大叔眼见那仨走了,跟方墨打了声招呼,连忙朝着院长追了过去:
“院长、院长,要不你现在把钱转我吧,我家里也急着用这笔钱哩……”
方墨看着这几个人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却从心底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无力。
第18章 %!
方墨满眼怒火地看着院长等人远去的背影,邹姨不声不响地走过来,双眼通红地去抓方墨的胳膊。
方墨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胳膊挣开来,眼神中浮现出难掩的失望。
邹姨是方墨爷爷的生活护理员,她的工作就是一对一照顾爷爷,为此方墨是额外给她和养老院付了钱的。但在这次事故中,她却严重失职了,她本人就睡在爷爷的房间。老人起夜的时候其实喊了她的,但她居然没有任何反应,见她没有反应,爷爷才自己起身去了厕所。
方墨抽走胳膊的动作让邹姨再次落下泪来。
“方墨啊,是阿姨对不住你,阿姨更对不住老爷子。但阿姨也有苦衷啊,你叔叔查出了癌症,阿姨没办法,只能又向院里接了两份工,阿姨太累了,没听到……真的,我对不住你们……”
听邹姨说到自己丈夫查出了癌症,看着眼前老泪纵横、神情憔悴的女人,听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即便方墨心头全是失望和愤怒,但也渐渐心软了下来。
这个女人,确实有错,但她也有苦衷啊,说来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是被老天苛待的苦命人。
“方墨,阿姨确实错了,但阿姨是个有自尊的女人,阿姨不会逃避责任。”邹姨抽泣着,从包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为了治病,阿姨已经把房子都卖了。这是两万块钱,阿姨现在就只有这么多了……”
看着递到眼前的信封,方墨一阵恍惚,这些钱也许是邹姨丈夫的救命钱吧,为了给家人治病,她已经把房子卖了,这些钱兴许也是找人借的……
确实,自己现在真的需要想办法凑齐医药费,给爷爷治病,但拿一个人至亲的救命钱去救自己的至亲,这是对的吗?
想着邹姨说自己是个有尊严的女人,方墨恍惚间想起了昨天晚上,从何迟那里怒气冲冲跑出来之前那家伙说的话。
“……男人比女人又多了什么尊严?”
“……不丢掉这些所谓的自尊,你一辈子都得给人修车……”
何迟说的其实也算委婉了,他至少没有直接对他冷笑发问:方墨,你觉得你的尊严和自尊又值几毛钱?
方墨仰头望着天花板,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里满是说不出的凄然。叹过气,方墨低下头来,冷淡地看着邹姨:“邹姨,这钱我拿了的话,我爷爷醒过来他会骂我的。”
带着冷意的声音有些许喑哑,但大体上却是清脆的女声,与他平常更低沉、偏男性的中性嗓音截然不同——这会儿他已经没了心思再为自己的声音加上伪装了。
方墨这时说话的声音让邹姨陷入了短暂的疑惑,她怔怔地看看眼前这张精致秀气的脸,又看看方墨显现出些许弧度的胸脯,忍不住上下打量起他来。
如果配上以往说话的声音,方墨看起来就像是个端正秀气、身体有些孱弱的小伙子,可配上如今的嗓音,说是一个假扮成男生的妙龄少女也一点不违和。
一时间,倒真的雌雄难辨。
邹姨陷入了迷惑:“方墨,你、你……你到底是……”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方墨打断她的发问,他侧过身不去看这眼前的中年女人,语气变得更加冷淡:“咱们……各安天命吧。”
说完,方墨便转过身,朝着IcU的方向走去,只留给邹姨一个纤细单薄的背影。
对于一个同样命运坎坷的苦命人,不再追究她的责任,就已经是方墨对她最大的善良了。
来到IcU外,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病床上昏迷的爷爷,看着那些杂乱的生命医疗装置连接在老人像是枯木一样的身体上。方墨心疼的同时,也觉得这像是大梦一场。
昨天他还去看望何迟昏迷不醒的妹妹,却没想到今天他自己的亲人就进了IcU,真的……天意弄人。
方墨在IcU外待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方墨说话的时候用的还是自己本来的声音。
方墨的声音其实本来就是很清脆的女声,作为一个男人,他为自己奇怪的嗓音感觉很丢人。以往为了不被人用奇怪的眼神注视,他都会刻意地粗着嗓子,用更接近男性的声线说话。但现在他感觉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而打过来的又是个陌生号码,他选择了放弃伪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响起了一个女人的低喃:“……昭、昭颜?”
方墨忍不住皱起眉,碰到一个和自己长得像的何昭颜就算了,怎么又来了个和自己说话声音很像的昭颜?
方墨本能地就想挂断电话,但想到这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方墨决定还是多说两句。
“我不是什么昭颜,你找哪位?”
“啊……对了,我找方墨,这不是方墨的电话吗?”
“我就是方墨,你哪位?”方墨垂着头,揉着太阳穴,有点有气无力地问道。
“你是……方墨?这、这就是你本来的声音呀!方墨是我呀,我金雨曦。”
方墨反应了一下,啊!确实,他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实是金雨曦的声音。
之前还通过电话通话来着,只不过那时用的是新峰集团总裁办的座机给他打的。
这个号码应该就是金雨曦昨天给他的那个号码……
她把自己的声音听成了何昭颜的?看来自己不只是长相和何昭颜高度相似,难怪当时何迟听到他的本音,会是那样的表情,这样看来,自己不真就是何昭颜的最佳替身吗?
方墨咽了口唾沫,活动了一下喉咙,变回了偏向男声的低沉嗓音:“金秘书不好意思啊,昨天有点突发的急事儿,还没来得及存你号码,我通完话就存一下。”
“叫我雨曦!”金雨曦在电话里嗔怪地纠正,随即用关切的语气问道,“医院给我打电话,说你家里有急事儿回雨城了,家里怎么了?”
方墨沉默了,片刻后,黯然道:“我爷爷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现在住院了。”
“……啊???”电话里的金雨曦一声惊呼,“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伤到了头,现在在IcU呢,说是脑肿胀,有点麻烦……”
“方墨,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方墨摇了摇头:“医生正在帮我联系有条件的医院,我自己也要去筹钱……”
提到钱,方墨怔了一下。
加上入院时已经付了的两万,养老院赔的十万,再加上自己不到三万块的积蓄,现在大概有了十五万,但还有至少十五万的缺口。
他迟疑着,要不要开口找何迟和金雨曦借钱,但想到昨天晚上他跟何迟的冲突,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再跟那个讨厌的人发生任何交集。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找人家借了钱,也是要还的。
只是转念间,方墨就打定了主意——家里的老房子虽然是地段不好、环境较差的老破小,但卖个二三十万估计不成问题。房子没有了可以再打拼攒钱买,但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想到这儿,方墨淡淡地说道:“雨曦姐,放心吧,我这边暂时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我还得去取钱,先不说了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了金雨曦略显迟疑的声音:“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方墨说着挂断了电话。
接完金雨曦的电话,方墨又给华亭那边的医院护士站去了电话。之前他来雨城之前,就简单通过电话沟通了一下自己的情况,现在还需要再详细说明一下,另外他还需要找那边要处方——他需要按时吃药,以防心肌炎恶化。爷爷现在这么个情况,他更不能倒下。
拿到华亭那边开的处方,方墨就地在医院的药房买了药,顺便还买了布洛芬,就着矿泉水一起吞下之后,便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他要回去把房本找到,然后找一家房屋中介把房子挂上去。
三十万不一定是立马就要的,但还是尽快凑齐为好。方墨宁可费用充足等医疗资源到位,也不希望发生,明明能治却因为钱没到位而耽误治疗这样的事。
公交车上,方墨给师父也去了电话多请了几天假,说了下自己家里有点事情要处理,说可能得待久一点,让他不要担心、也不用去医院再看他。
方墨没说家里具体是什么事情,但师父似乎还是从他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中听出了些许不对劲,不过他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用他那一贯显得有些冷淡的语气说道:“行啊,请假的事情我知道了,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缺钱跟我说,别去找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借钱。”
师父猜到自己有麻烦了啊,方墨的心头升起一阵暖意,眼睛又有些湿润了。他点了点头,用听起来很轻松的语气说道:“知道啦师父,您放心吧,我能处理好。”
虽然师父说缺钱就找他,但方墨从来没想过要找他借钱,因为他知道,别看师父是现在这家厂子的合伙人,但其实他老人家日子过得也不轻松。
师父从来没公开讲过,但方墨听同事说过,师父之前开厂经营不善,赔了很多钱,现在每月收入的大头要拿去还债,家里积蓄肯定也没多少。
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之前,方墨不想向师父他老人家开这个口。
师父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至于方媛,爷爷的事情方墨没有通知她,一方面是方媛这时候已经升入毕业班,这事儿让她知道,方墨担心影响她,如果她知道,自己还得分神安抚她。可另一方面,他又很害怕,如果这回爷爷真的没挺过去,若因为自己没及时通知,导致妹妹没能送爷爷最后一程,这会成为她一辈子的遗憾。
随着公交车颠簸了一路,方墨也渐渐拿定了主意——暂时不告诉妹妹这件事,爷爷一定能挺过这一关的,一定、一定!
没什么道理,方墨只是这么坚信着。
下了公交,方墨在家附近的一家小卖店买了一个面包、一包袋装牛奶,随即啃着面包往家走。
穿过破败的小区,走进破败的楼道,打开那扇掉漆生锈的破败防盗门,回到了那个同样有些破败的家里。
这时候差不多是上午十点,明明才过去了不到十二个小时,方墨却感觉仿佛过了好几年一样漫长,眼前也有些恍惚。
四十多平的两居室因为格局不好、采光很差,显得非常昏暗。方墨抬手打开灯,才在暗淡日光灯下看清家的全貌。
他在外打工,爷爷住进了养老院,而媛媛也以住校为主只是偶尔回来,家里几乎没有了生活痕迹,再加上现在家人不在,方墨对这个家有些仿佛隔着层轻纱的距离感。
走进屋子,看着眼前熟悉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摸了摸那台用了十多年的电冰箱,方墨才渐渐有了回家的实感。
没时间多愁善感,方墨摇摇头,快步进到爷爷的房间翻找起来,很快在柜子里找到了家里的房本。
拿着那个很有些年头的红本本,方墨感觉到了沉甸甸的分量,这个本子现在是爷爷救命的希望。
抬头环视了下这个熟悉的小房间,对于这个他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地方,方墨心里万般不舍,这里毕竟是凝结了他们一家三口宝贵记忆的地方。
这时,电话声急促地响起。
方墨连忙掏出手机,见来电显示是雨城这边医院那位神经外科医生的电话,方墨连忙按下接听键。
“喂,方墨吗?”电话刚接通,手机里就响起了那位大夫激动的声音,“这边有个好消息,我联系到一家医院可以处理你爷爷的伤情,他们那边了解了你爷爷的情况之后回复我,如果是他们那边的设施,由他们的团队为你爷爷做手术,有百分之八十的成功率……”
第19章 唯一的办法
方墨愣了愣,他怕是自己听错了,颤声问道:“您说成功率是多少?”
“百分之八十!成功率最低是百分之八十!”电话里,医生的语气也显得颇为高兴,“我联系了很多家医院,以你爷爷目前的情况,也只有他们敢说手术成功率不低于百分之八十,其他的医院都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的把握。他们找过来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但是我找我的老师,还有几位神经外科领域的专家一起讨论了一下,他们的方案确实有很高的成功率……”
方墨呆立了一会儿,激动得跳了起来,太好了!爷爷有救了!虽然百分之八十的手术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但是这已经比百分之二十高太多了,不是吗?他是真的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会迎来峰回路转。
然而很快,电话里,医生的语气一变,说道:“不过有两件事情得跟你说一下。”
方墨连连点头,他已经激动得快说不出话来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两个字:“您讲!”
“第一是这家医院在华亭,从咱们雨城到华亭,这个距离你也是知道的,得尽快安排转院,这个倒还好,我们可以帮你以最快速度搞好。”
“第二是这家医院神经外科的资源很紧张,神经外科的手术已经排到三天后了。但是你爷爷的情况太紧急,拖延得越久,手术的成功率越低。我这边会想想办法,协调一下,但是,你要有协调不下来等到三天后手术的心理准备。好吗?”
这句话给又让方墨心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但希望已经多了很多,方墨还是觉得心情振奋了起来。
“好的医生,我真的……”方墨哽噎地说道,“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哎,方墨你别这么说,我其实觉得挺对不起你爷俩的……我要是……”电话里医生的话欲言又止,“我真的……哎……”
方墨连连摇头:“您别这样说医生,您已经为我爷爷做了很多了。对了,您能告诉我那家医院叫什么吗?我也去了解一下,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医生告诉了他那家医院的名字之后,就挂断了电话。方墨听到那名字的时候,却愣了一下——这不就是自己前几天住院呆的那家医院吗?
原来,这家医院这么厉害的吗?
方墨赶忙翻开手机通讯簿,找到住院部护士红姐的电话打了过去,询问起医院神经外科的情况来。
红姐只是个护士,了解的情况不多,但答应去了解一下,让方墨先等一会儿。
方墨挂完电话,就拿着房本出了门。临出门看到自己之前寄回来的那些礼品盒,一咬牙,也随手拎上了。
他在附近找了家恋家,房产经纪听说他要卖房,连忙客客气气地把他迎了进去,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帮他做房源登记。
直到验过房本、登记好房源信息,留了联系方式之后,方墨匆匆从恋家出来。
又在附近找了家寄卖行,将那些礼盒全都卖掉了。这些都是补品,方墨寄回来是想给爷爷和妹妹补补身体,但是如今没有什么比爷爷的命更重要了。
由于着急脱手用钱,店家也看出来了方墨的急迫,价格压的非常狠,但方墨还是咬咬牙,都认了。
店家喜笑颜开地转了账,方墨一言不发地离开那家寄卖行,随后直接回了家。
刚回到家,红姐的电话也来了。
方墨连忙接通。
“喂,红姐,怎么样?”方墨紧张地问道。
“方墨,我帮你问过了,神经外科那边手术确实排满了,排到了三天后了,没办法插队……”
“那您能再帮忙问问吗?我愿意多花钱。”方墨毫不迟疑地说道。
电话那头红姐叹了口气:“方墨,这个真不是钱的问题。嗯……你自己不是有关系吗?你不如托你那个朋友问问?”
方墨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我朋友?你是说我师父吗?他就是个修车的……”
“不是,中间看过你两次的那个美女,她不你亲戚吗?我看安主任对她可那啥了,说不定找她能行呢。”
金雨曦?她不得行。但方墨很快愣住了,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人——何迟。他想到了何迟说的那句话。
“你住的医院有新峰的投资,恩人的检查报告送到我的办公桌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何迟说这话时不以为然的轻松笑容都仿佛还在他眼前。
只是想起何迟那张脸,方墨就牙痒痒,心里膈应得不行。
但这时,何迟却成了方墨的救命稻草——那家医院有他公司的投资,病人的隐私他都能拿到,说不定,做手术插队这种事情,他也能办到!
方墨赶紧翻起了通话记录,找到了新峰集团总裁办的电话——之前金雨曦给他打电话问候,用的就是这部电话。
但看着那串号码,他的手却停在半空中,迟迟点不下去那一下,方墨迟疑了。
真的要去找那个混蛋吗?一瞬间,方墨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问题:
你明明昨天才拒绝了他,还把他咬得鲜血淋漓,这时候去找他,他会愿意帮你吗?
你都把话说的那么地言之凿凿,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当女人,拒绝了人家的请求,现在又跑去求他,他会怎么看你?
万一他用这个当做交换条件,要你去做手术,变成一个女人去给他妹妹当替身,你要答应吗?
……
方墨想起了昨天自己怒气冲冲对何迟吼出的那句话:“我的尊严不是商品。”
昨天说得有多斩钉截铁、震耳欲聋,今天再想,就有多幼稚可笑。
然而,迟疑只是一瞬,方墨最终还是颤抖着按下了拨号键。
因为他想起了医生的话,爷爷的情况很危急,能有这么大的把握将爷爷救回来的医院就这么一家了……
如果我方墨还有能交易的东西,用来换回爷爷的一条命,那就换吧。暂时作为一个女人活一年,与永远失去唯二的亲人之一相比,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几声嘟嘟嘟的呼叫提示音后,电话被接通,响起的是金雨曦的声音。
“喂,哪位?”
“雨曦姐,我是方墨。”方墨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听起来平静,但声音还是隐隐有些发颤,“何总在吗?我想跟何总讲话。”
“方墨?你找何总什么事情?他……”金雨曦话没讲完,就“哎呀”一声,紧接着就是叮叮咣咣一阵响。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了金雨曦的尖叫:“何迟你个趁人之危的王八蛋,我不准你欺负他……”
“我告诉你金雨曦,你别老那么幼稚成吗……哎哟喂,你几岁了啊还挠人……”这是何迟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面安静了下来,传来了何迟气喘吁吁的声音:“喂,方墨。我是何迟。”
方墨这会儿脸上极为冷静,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过于用力,有些发白,喉头也像是被噎住了似的,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方墨啊方墨,跟这个混蛋做交易吧,这是你眼下唯一的办法。方墨一个劲儿地给自己鼓劲儿,直到电话那头何迟又喂了一声,还不耐烦地嚷了句“说话”之后,方墨才终于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开了口。
“何总,昨天你要我帮你做的事情,我可以答应你,我可以、我可以……”说到这里,方墨的声音明显地颤抖了起来,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维持着自己所剩不多的体面,“我可以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去扮演你妹妹。在这之前我会按你的要求,去做手术,保证不给你妹妹留下任何不好的影响……”
电话里的何迟慢悠悠地嗯了一声:“这个时候你也该提你的条件了,说‘但是’吧。”
“我爷爷头部受了很严重的伤,手术只有你的医院能做。”方墨毫不迟疑地说道,“我要我爷爷送到你的医院之后,立刻就能被送上手术台,接受手术。就这一个要求。”
何迟喔了一声,片刻之后,才悠悠答复:“Negative~”
方墨没有听懂:“你同意吗。”
电话里的何迟啧了一声:“我说我不干啊,这么笨呢。”
方墨被这人一次气得直咬牙,恨不得把电话摔了,但不行,电话是师父借给他的,而且现在是他有求对方。
第20章 我愿意付出一切
“为什么?”方墨强迫自己用极为冷静的语气问道,“你之前说要给我五百万,我现在只是想用这五百万,换我爷爷的一条生路……”
“嗯……五百万而已,对我来说只是小意思。给医院打个招呼,安排一台手术,也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电话里何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慢条斯理的,方墨甚至能想到这家伙这会儿正躺在办公室转椅上,脚搁在办公桌上,一脸得意的表情。
“那为什么……”方墨强压心头又被这厮点燃的怒火,他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方墨你要冷静,你现在是在求他。
“啧,方墨。我好歹也是新峰集团的cEo吧,你想想我是什么人,你让我干啥我干啥,那说出去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你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立场,现在是你在求我好不好,已经不是最开始我请你帮忙了。你觉得咱们用来交换的条件,还能按照之前的来吗?”
何迟这时隐隐露出了奸商嘴脸,方墨的拳头也捏紧了:“那何总你想要什么?”
“哎……我说,你从小到大对谁都这么有骨气吗?你现在这样,一点儿都不像有事求我的样子。”
方墨怔了怔,在没见面前他其实是对何迟是有一层名人滤镜在的。但是昨晚见到何迟本人之后,因为这家伙的自命不凡和一轮轮扎心言论,方墨心头的这层滤镜被干了个粉碎。在方墨这儿,他对何迟谈不上有任何尊敬,更没有一点好感,说话的语气下意识的也谈不上有多好。
方墨明白了何迟的意思,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何迟这家伙说话讨厌不假,但是方墨想到自己的态度确实很生硬,何迟还愿意跟他白话,如果换个别的大老板,都不会接他这个电话了。
方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咬了咬牙,用无比诚恳的语气说道:“何先生,我求求你,救救我爷爷。只要你能救我爷爷,我愿意付出一切。”
方墨说完,电话那头何迟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没头没脑地发问:“包括你自己的贞洁?”
贞洁?方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第一感觉是恶心,紧接着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将他吞没。明明自己都已经同意为了帮他去做手术了,他难道还想……有钱难道就可以把别人踩在脚下随意蹂躏吗?
方墨一时间有些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床上,他的心理防线被何迟这句提问彻底击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方墨把嘴唇都咬出了血,但还是点了头,再开口时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愿意……只要你能救我爷爷,我什么都可以做……”
方墨说完,浑身脱力地瘫软在了床边,在他给出这个回答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彻底脏了。
方墨的哭声,让电话那头的何迟连连咋舌:“这就哭啦……”
但他还没说完,电话里就传来叮呤咣啷一阵乱响,间或掺杂着一阵乱糟糟的对话。
“何迟,你禽兽吧!你是不是有病!?”金雨曦尖叫,“……趁人之危作贱别人就不说了,昭颜还躺在那里你他妈说这种话……我杀了你个死变态!”
“哎哟喂,我收回我之前说的话,金雨曦你他妈跟方墨一样,属狗的,撒嘴、撒嘴……”何迟的大喊,很快变成了求饶,“我这不是教育心高气傲的小朋友呢嘛……”
“你这是性骚扰!……方墨很好,不需要接受你这样畸形价值观的教育!”
“行行行!我畸形,你清高,我惹不起你……哎哎哎,烟灰缸可不是这么用的啊!大姐我错了还不行吗……”
又是一阵叮呤咣啷,电话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喂,方墨。”何迟抽气的声音响起,“还在不在?”
“还在……”方墨声音嘶哑地回答,他这会儿就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徒,呆呆地坐在床沿,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刚逗你玩儿的。我又不是什么饥不择食的魔鬼,你跟昭颜长那么像,我要对你有非分之想,那可太下作了……我指天发誓,要是真有那方面的想法,三刀六洞、五雷诛灭好吧……”
何迟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方墨的回答,越发胡言乱语了起来:
“我开个玩笑而已,搁你那儿怎么跟天塌了似的……你自己不都说自己是男的吗?兄弟,你好哥们儿都不跟你讲荤段子的吗……这么说吧,如果换成是我,只要你现在就能让昭颜醒过来,你别说让我去当女人了,你就算是让我去做鸡、做鸭,我都心甘情愿……”
“还不好好说话是吧……”金雨曦不满的声音在电话里隐约响起。
“行行行,好好说话,好好说话。你把烟灰缸放下来,都说了那东西不是这么用的……”
……
何迟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
“喂方墨,你的交易要求,我不同意,因为我觉得不公平、更因为你看不起我。”
这番话让方墨面如死灰。哪怕自己这样,他还是拒绝了。哎……也对,自己态度那么差,对方凭什么不拒绝?
方墨呆呆地坐在床边,想着自己昨天的言行举止,心中无限懊悔——如果昨天自己更稳重一点,脾气更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得罪何迟了?如果用更妥当的方法拒绝何迟,在不得罪他的情况下,今天是不是就还有争取的余地?
方墨啊方墨,是你,是你自己昨天的莽撞,将爷爷的这条生路断了。
就在方墨绝望地想要挂断电话时,何迟继续说了起来,只是语气渐渐变得严肃。
“方墨,一码归一码。你救了我妹是一件事,我要你帮我是另一件事情,它们不能混为一谈,得分开算。救你爷爷对我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了不起再稍微花点钱,帮你这个忙,也只能抵偿你对我妹的救命之恩。所以你想的交易方式不合理。”
“哎?”本已心如死灰、泪眼婆娑的方墨顿时一怔,他连忙抬手擦了擦眼泪,将通话调成了公放,还把音量调到最大,生怕自己错过一个字。
“哎什么哎……我说,你听!”何迟没好气地扯着嗓子说道,“我要你帮我糊弄我家人那事儿,钱我得照付,就按照之前说的,你帮我一年,我付你五百万——到手五百万,另外各种费用全包,绝不占你一毛钱便宜。我要是黑你这个钱,我成什么了……”
“还有,咱们合作结束的时候,你要是还想当个男的,那我也出钱帮你把拆下来的配件装回去……租房子退房的时候也得给人还原成原来的样子不是?嗯,或者,你当最后这条是我刚才把你弄哭了,给你道歉吧……”
顿了顿,何迟道:“这样行吧?这样咱们也扯平了……”
这话从何迟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多少有点趾高气昂,但是现在方墨却生不出一丁点讨厌的感觉,只是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何迟这是……答应了?
这个人怎么非得说话大喘气,不能一次把话讲明白吗?
“何总,你能帮我,我已经很感谢你了。”方墨哽噎着说道,“钱的事情就……”
“嘿,你这丫头片子,还侮辱我是吧!”方墨说到这儿,电话那头的何迟显然不耐烦了起来:“你还搞不清楚吗?爷有的是钱,现在跟你说话的工夫,爷的户头都是以万为单位进账的。爷们儿差那五百万吗?看不起谁呢,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钱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金雨曦,后面的事儿你去跟进。这丫头片子昨天还有点意思,今天一句话就顶不住了,哭唧唧的,烦。给给给,电话拿去,你喜欢她你们咬耳朵去,我开会去了……”
过了一会儿,金雨曦的声音响起,温柔的话语里饱含着浓浓的关切:“喂,方墨,你现在在哪儿?我现在就来找你……”
听到金雨曦的声音,方墨忍不住哭出了声,爷爷真的有救了。
第21章 此生最漫长的一天
下午两点多一点的时候,方墨在医院的IcU外,见到了金雨曦。
金雨曦今天换了身女士西装,脸上的妆感也淡了很多,乍看像是素颜,但还是那么艳光四射。
她一见到方墨,就紧紧抓住了方墨的手。此时面对眼前这个温柔的大姐姐,方墨努力构建起来的坚强伪装只一瞬间就崩溃了。
“雨曦姐……”方墨用他那清澈透亮的本音喊道,他哽咽着,泪花也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没事没事,有我在。”金雨曦眼前一亮,但看到方墨被自己咬破的嘴唇,她忍不住抬起手,心疼地摸了摸,动作轻柔得就像是母亲在爱抚自己的孩子,“男子汉大丈夫,别哭了啊……”
金雨曦提到“男子汉大丈夫”这几个字时,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抹善谑的笑。方墨顿时觉得脸上发烫,神情有些窘迫。
金雨曦仿佛能够洞察方墨的心声一般,她温言安抚道:“何迟之前说过:为了家人,出卖自己不丢人。他虽然不肯对你讲,但是他告诉我,他敬你是条汉子呢。”
“这家伙嘴巴虽然臭,但我也觉得,能为了救自己的爷爷做到这种程度……”金雨曦抓着方墨的手,眼里熠熠闪光,“才恰恰能证明你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不是吗?”
方墨被金雨曦说的都不好意思了,他之前大言不惭跟何迟说的什么男人的自尊啊、尊严呀,这些全都已经被何迟的快言快语和现实给砸得粉碎了。方墨这辈子怕是都不敢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这几个字了。
“雨曦姐,我……这些你以后还是莫再讲、莫再提了……”方墨小声呢喃着,沮丧地垂下头。
金雨曦连忙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道:“哎呀~没什么好丧气的,来,把胸挺起来!让帅小伙儿先休息一年,委屈你暂时当一阵子漂亮小姑娘吧。不过在这之前……”
说到这儿,金雨曦脸色一肃,转身将目光投向IcU病房内,然后将目光放在了方墨爷爷的身上:“要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好。”
说完,金雨曦扭头看向身后,朝几个身穿正装远远等候在一旁的男男女女招了招手。那几人是同金雨曦一同来的,见到金雨曦的手势,连忙快步走上前来。
“金秘书。”几人齐声招呼。
金雨曦点了点头,对几人说道:“同事们,我们的时间很紧张。老人的伤情相当危急,每拖延一分钟,手术的成功率都可能下降。我们必须要在四个小时内,将病人从这里转运到到华亭的手术台上,且不能有任何闪失……”
见几人连连点头,金雨曦便开始挨个给大家分派工作。金雨曦思路极有条理,但她语速太快,再加上她口中时不时还蹦出很多诸如GR团队、Icp设备之类方墨从未听过的陌生词汇,方墨只是在一旁听着,就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和说话速度,那叫一个云山雾罩。
但其他几人对金雨曦说的东西却都是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方墨佩服的不行的同时又觉得自己文化太低,有些自惭形秽起来。他知道自己的相貌还算马马虎虎,除此之外别无所长,修车也还只是个半吊子,以后如果做女人,他顶破天了也只能当个空有其表的花瓶,没法像雨曦姐那样……
眼前所见,让方墨心里越发坚定地想让妹妹上个好大学,要不然跟他这个哥哥似的,以后断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方墨可以接受自己修一辈子车,却不想妹妹也像自己一样过这样的日子。
媛媛还是要好好读书,争取以后成为一个像雨曦姐这样厉害的女子。
打定主意,方墨决定暂时不要告诉媛媛爷爷的伤情,而是等手术成功之后,再找个机会告诉她。
这边方墨在想着妹妹的事情,金雨曦那边也已经部署好了工作,她拍了拍手说了声“辛苦各位”,大家便分头行动、各自忙碌了起来。
方墨走上前:“雨曦姐,我做点什么?”
金雨曦笑了笑:“你陪着老爷子就好。况且你自己身体也还没有完全康复,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都没有好好休息吧?你过两天也要做手术,所以你现在的头等大事,陪着你爷爷,然后,照顾好你自己。”
提到手术,方墨心里有些发怵,但他让自己先不要去想这件事。
金雨曦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方墨想了想,确实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帮得上忙,他只得点了点头:“雨曦姐,我听你的。”
在金雨曦的统筹指挥下,转院的进度飞快,并且在差不多三点不到的时候,载着方墨、爷爷以及金雨曦的救护车便已经驶入了甘城机场,直接开到了一架早已加满航空燃油的公务机旁。
金雨曦直接调动新峰集团强大的能量,申请到了绿色通道,老人被送上飞机之后,飞机直接滑上跑道、腾空而起。
这架载着众人飞往华亭的公务机进行了定制化改造,加装了大量医疗设备,专门用于危急重症患者的远距离转运。当然,这架飞机也是新峰集团旗下公司的资产。
一般来说,方墨爷爷如今这种程度的脑损伤,进行高空飞行其实是极为危险的,但老人的情况不可能走要耗时至少十个小时左右的陆路,走航空运输是唯一的选择——好在有顶尖生命维持设备的保障,一路无惊无险。
又是两个小时后,飞机在亭东国际机场降落,几人无缝衔接登上了医院来接他们的专车。
警车开道,一路畅行。
当爷爷被推进华亭这边医院的手术室,外面仍旧天光大亮。
方墨一屁股坐在了手术室门外的排椅上,金雨曦见他形容憔悴、眼中血丝密布,便劝他去休息。
方墨无比坚定地拒绝了,他说什么都要等在外面,他要在这里等着爷爷从手术室里出来。
金雨曦拗不过,便也在一旁陪着,中间给他点了餐,他也没有食欲、一口没吃。
“雨曦姐,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我一个人可以的。”方墨对她说道。
金雨曦笑了笑,温言道:“让你平平安安的,现在就是我的工作。”
眼见方墨嘴巴一撇,金雨曦立马用手指将他垮下来的嘴角推了上去,用像是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说道:“哎呀,何迟说的还真没错,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爱哭了呢……”
金雨曦这么一说,方墨也有些疑惑。是啊,他以前可不是这么爱哭的人,他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他都不会轻易落泪。但从踏上回雨城的路,到又回到华亭,这一天可谓眼泪不断。
或许,他其实本就是个软弱的爱哭鬼,他从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当名为“男人”的这层保护壳眼看着要暂时卸下来了,其实无比柔软的内在便暴露了。
焦虑中的等待,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当凌晨十二点手术室的门打开时,方墨甚至都觉得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方墨感觉自己的视野模糊了一阵,才重新聚焦,脑子这会儿也还有些迟钝。看着推开门的护士对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爷爷被推出来,方墨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迎了过去。
和方墨靠在一起闭眼假寐的金雨曦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醒,见到方墨起身,她也急忙起身跟了过来。
主刀医生摘掉手套和口罩,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他的视线在金雨曦和方墨身上逡巡一番,最终落在了神情更为憔悴的方墨脸上。
“大夫,我爷爷现在怎么样了。”方墨紧紧抓着爷爷的手,紧张地问道。
那医生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微笑着说道:“小姑娘,你放心吧,手术非常成功。我没法百分之百保证,但大概率不会有特别严重的后遗症。”
方墨闻言热泪盈眶,但他已经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只得对着医生深深一鞠躬。
医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再说什么,转身便回了手术室。
方墨俯身在爷爷身旁跪下,听着爷爷那虽然略显虚弱,但却平稳绵长的呼吸,方墨的心也彻底放回了肚子里。他自己也再也撑不住,眼前也一阵阵地发黑。
这回一定是因为低血糖吧,失去意识前的一瞬,方墨这般想道。
就这样,方墨迄今为止,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他也毫不怀疑,爷爷与他和妹妹一起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第22章 成为何昭颜
方墨扎着头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一板一眼描着眼线,手边则放了台pAd正播放着美妆教学视频。
尽管小心翼翼地按照视频里的步骤画,但他还是手上一抖,今天第五次画疵了。
看着镜子里炸开的眼线,方墨顿时苦笑了起来,有种把眼线笔掰断丢掉的冲动。
已经耐着性子练了好几天化妆,但方墨始终不得其法。
看着美妆教学视频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姑娘,她已经画好了美美的妆,正对着镜头展示着自己的脸,配上那清澈又无辜的表情和水汪汪的大眼睛,那真叫一个我见犹怜。
再抬头看看自己画的颇为蹩脚的妆容,方墨心里越发沮丧。
化个妆都做不好,你真的能扮演好她吗?方墨扪心自问,心底的忐忑越发多了。
今天到此为止,放弃治疗了,躺平!方墨没了继续练下去的信心,把眼线笔一丢,按步骤卸起妆来——到现在为止,卸妆他倒是得心应手了,没办法,每次练都要反反复复地卸。
洗尽铅华,没了失败妆容的遮挡,一张白得仿佛在发光的脸蛋显现了出来。看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脸,方墨不禁有些失神。
之前他的脸有点黑,皮肤也因为风吹日晒有些粗糙,配上一身男装,倒也确实像个男孩子。
但经过这一阵子的突击美容——何迟甚至不惜用上了一些处于实验室阶段的昂贵黑科技,方墨的肤色和肤质肉眼可见地白皙细腻了起来。
虽然还没到何昭颜那般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的程度,但好在他的脸上没什么瘢痕痘印,所以只要白起来,就与视频里素颜时的何昭颜几乎一样了。
再加上他最近已经在接受激素治疗,体内混乱的激素水平终于稳定了下来,受此影响,他的体型也开始有了变化。单从外貌来讲,看上去百分之百是个标致姑娘的模样。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方墨自己一阵恍惚,心底也多少有了点信心——单看脸,确实难以分辨出来。
这时,外面正在充电的手机响了悠扬的歌声。
“……儿时的万花筒里有野鸽在飞翔,这让我想起二哥和他心爱的弹弓叉,湖蓝色的院墙我生命里的院落,我的妈妈在那里给我的爱叫我永生不忘啊……”
方墨连忙将镜子前的各种化妆品用化妆袋收好,然后回到病房,拿起手机走到窗边,下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白皙的脸上仿佛笼上了一层薄纱。
来电提醒显示是师父的来电,方墨按下了接听键:“喂,师父。”
方墨脱口而出的是清澈透亮的女声——师父已经知道了他的情况,也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在爷爷手术成功后的第二天,方墨就找到师父赵武,当面将自己身体的异常以及要动手术的事全告诉了他。
方墨觉得既然自己要为何迟工作,那肯定就不能兼顾修车厂里的工作了,师父对他很好,他不想因为辞职与师父老死不相往来,更不想再继续欺骗他,索性就说了实话。
但师父当时的反应倒是让方墨大吃一惊,师父捧着保温杯,平静地喝着茶,语气却带了一丝欣慰:“嗯,我知道。你愿意自己跟我讲,我很高兴。”
方墨想到之前师父还跟他提起转正式工和加薪的事情,忍不住问道:“既然您知道,为什么还要让我转正式工?您不是一直不赞成女孩子干这行吗?”
师父却哼了一声,闷闷地道:“你师父在你眼里就这么迂腐?你既然不告诉我,说明你想维持原来的生活状态,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想当个女的又怎么了?我是不赞成女的干咱这行,但也只是觉得伤身体,环境还差,又不是不相信女的能干好。你本来也干的挺好的,自己又愿意干,怎么的,我还非得赶你走不成?”
师父说完,方墨辞职的话顿时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但师父吃过的盐比他吃的饭都多,只一眼就看出了他有话想说,只沉默了两秒,便主动问他是不是要辞职。
方墨便一咬牙,将自己爷爷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师父讲了,他告诉师父因为何迟帮了他,他要为何迟工作一年——虽然何迟一直说要给他钱,但在方墨眼里,自己其实还是在报答何迟,何迟给他钱他是占了人家便宜的。
至于具体要做的工作是什么,方墨没讲,何迟特意交代过,关于做替身的事情和何昭颜的情况,要严格保密。
“所以你要去做手术,当个女孩儿,也是因为这事儿?”师父显得一点都不吃惊,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嗯。”方墨点了点头。
“是非得女孩儿才能做?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工作吧……”师父不忘点他,提醒他不要走歪路。
方墨连连摇头,但又不便告诉师父具体要去做什么,只得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师父的脸,怕从他老人家脸上看到失望的表情。
但让方墨意外的是,师父却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淡淡地同意了他的辞职请求:“如果换做是我,我也得想办法报答人家的恩情,该去去吧……”
方墨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师父,眼里酸酸涩涩的:“师父您……”
“既然有机会跟着大老板工作,就好好干好好学,无论是什么工作,要干就要干好……如果不想做了,想回来也行,只要我还没走,厂里就有你的位置。”
……
“干嘛呢,老不回消息……”手机里师父赵武的声音还是那样闷闷的,听起来仿佛永远都不高兴。
方墨回过神来,连忙点开微聊,看到师父和师娘发的消息,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听说方墨要离职,还在新峰集团找到了很好的工作,师娘高兴坏了,说什么都要好好做顿饭,给他庆祝一下。前阵子方墨全心全意都放在了爷爷身上,后天就要做手术,这顿饭就定在了今天。
“对不起呀,师父。我刚刚在卫生间……”
“赶紧收拾收拾,该出门儿了啊。”
“好嘞,师父,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方墨来到衣柜前,看着挂在里面的衣服。金雨曦看他的时候送来了pAd和化妆品,还带了几款何昭颜比较喜欢的女装和一些女士内衣,让他平常穿一穿、适应一下,普通的女装方墨已经能勉强适应了,但那些轻飘飘的裙子,以及色彩斑斓的内衣还是会让他不由自主地脸红。
抬手划过那些料子很好的小裙子,方墨没有动它们,而是从下面自己的衣服里翻找了一下,搭配了一身男装换上——今天是师父和师娘请方墨吃饭,他自然要穿方墨的衣服。
方墨将扎在头顶的小揪揪解开,把头发放下来整理好,又从何迟特意让金雨曦送过来的一堆帽子里挑了一顶戴上,在卫生间照了照镜子,然后拿了个口罩离开了病房。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红姐叫住了他:“出去?……”
方墨嗯了一声:“去我师父家吃饭。”
“别吃太多,不能碰辣的……”红姐开始嘱咐。
眼见她又要把近期的饮食禁忌又要念叨一遍,方墨忙接过话来。
“还有不能吃太油的,不能吃太腻的,不能太咸的,也不能吃海鲜,不要吃芒果,更不能喝酒!”方墨像是报菜名一样倒背如流,见红姐满意地点头,他才小跑着冲进电梯间,坐着电梯去了爷爷所在的楼层——
现在爷孙俩住在一栋楼里,爷爷在养伤,方墨则接受调理,为手术做准备。
爷爷在手术后的第二天就醒过来了,脑子还有点迷糊,但是一眼就认出了守在床边的方墨,当他唤出“墨儿”这个名字的时候,方墨再次喜极而泣,到这时方墨才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只是老人始终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口中的“墨儿”是他的大孙女。
既然已经要去做手术了,方墨也没再试着去纠正,以后再说吧。
爷爷这会儿还在睡觉,自打这次伤了之后,老头子的觉就变得特别多,经常方墨跟他说着话,他转眼就打起了瞌睡。
方墨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见老人睡得很香便没有打扰,跟护工说了一声自己晚上会过来,便离开了。
六点半,方墨准时来到了师父家门口,敲了敲门。不多时,防盗门从里面打开,拿着个炒菜勺的师娘出现在门口。
师娘看到方墨还愣了一下,待方墨摘下口罩、脱下帽子,她惊呼一声“方墨”之后,连忙将他拉进了屋。
“真是方墨呀,这才几天不见,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师娘拉着方墨转着圈儿地上下打量,看得方墨都不好意思起来,白皙的脸上荡起一抹粉色的红晕。
“师、师娘,好久不见。”方墨羞赧得视线乱飘,实在不敢对上师娘的目光。
“你说这世上竟然还真有这种事儿。”师娘摸着方墨的脸蛋啧啧称奇,脸上却是笑意融融,“本来以为是个帅小伙,原来其实是个姑娘家。老赵跟我说起来,我还有点不信呢。不过做个姑娘也好的很~”
“就是可惜了,我还想我家尖尖啥时候回来了,把你介绍给她,看你俩能不能成呢……”
师娘话语里的惋惜不像是假的,她口中的尖尖全名叫赵尖尖,是师父师娘的独女,但是这几年方墨一直没见过,似乎是在国外某车队当车手,只是偶尔会来个电话。
说及这些,师父总会默然无语,冷哼一声家门不幸,然后就不愿多说,但若是这话让师娘听到,两人多少是要吵两句的。
听到自己居然被师娘看中,险些成了师父的女婿,方墨愣了下,顿时忍不住笑了。
“别废话了,锅都要糊了。”师父在厨房里埋怨,提到自家闺女,师父的语气里顿时带上了恨铁不成钢,“就算方墨是个男孩儿,赵尖尖也大他好几岁,你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
“哎哟,你看我,方墨你自己去客厅坐着啊,饮料零食都给你准备好了,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啊。”
师娘说着,火急火燎地回到冒烟儿的锅前,忍不住和师父拌起了嘴:“大几岁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老娘也大你两岁……”
“行了,别废话了,炒菜吧。”
……
这顿家宴吃了三个多小时。
主要是师父喝了很多酒,这还是方墨第一次看到师父喝这么多。
方墨酒量小,这几天更是一点酒都不能沾,所以就以水代酒陪着师父喝。
到最后,师父一个人喝了半箱啤的半瓶白的,方墨东西没吃多少,愣是喝水喝撑了,师徒俩轮着番上厕所,看得师娘又好气又好笑,不停地骂师父。到最后,师父是真的喝得多了,他一贯话不多,今天居然絮絮叨叨讲个不停。
他还语重心长地告诉方墨,没有师父在身边,一个人在外要保护好自己、当心那些坏小子们。方墨顿时哭笑不得,半个月前师父还敲着他的头说他“臭小子”,今天就要他当心坏小子们了。这变化来的还真快。
吃完饭帮师娘收拾停当,方墨当着师父和师娘的面提议:“师父,师娘,咱们要不……拍张合影吧。”
今天师娘看到他之后的反应,并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虽然还是会害羞、惶恐不安,但与之前的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相比,他已经从容了很多。
也许,再多经历几次,他会自然而然地适应别人将他当做女人看待的目光。
也许未来的一年里,他会渐渐习惯女人的身份、习惯女人的生活方式。
那时候,想要继续作为一个男人生活下去的想法还会那么坚定吗?
想到这一个个也许的时候,方墨就会害怕,他害怕时光会把自己变成陌生的样子,他害怕未来的自己会忘记此刻的坚持,他害怕自己会遗失掉此刻作为男生的这一部分自我。
所以,他想拍下这一刻的照片,作为这样的自己存在过的痕迹,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听说要拍照,正在靠在沙发上醒酒的师父突然啪地坐了起来,身体挺得板正:“来,拍照,我喜欢拍照。”
这副模样把师娘看得忍俊不禁:“哎……这个酒蒙子……方墨,你等下,我去请邻居来帮我们拍。”
不一会儿,师娘领着隔壁大爷进得屋来,后者看到赵武的模样,顿时乐开了花:“哎哟老赵,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已经醉了的赵武看着邻居,晃晃悠悠地比了个“七”:“今天……十、十、个菜……”
“嚯,够丰盛的呀,怎么的,有喜事儿?”
赵武笑呵呵地指了指旁边的方墨,语气自豪地说道:“怎——怎么样,这、这、这是我闺女……我闺女回来看我了……我闺女可厉害了,在——在——在国外当车手,还拿过拉、拉、拉力赛冠军……知——道巴音布鲁克吗?……”
邻居的目光落到方墨脸上,顿时眼前一亮:“哟,尖尖回来了?几年不见长变样儿了,别说,越来越拔尖儿了……”
“你别听这酒蒙子胡咧咧,”师娘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家老公,把手机递给邻居大爷:“来,帮我们娘仨拍几张合影。”
“来,方墨,你坐中间,扶着点你师父。”
“嗯。”
听到眼前这个俊俏的姑娘名字不叫赵尖尖,可赵武又说是自己闺女,邻居大爷一时间有点懵,搞不清楚这三个人的关系。但他也没多问,带着些许的疑惑帮三人拍起了照片。
他一会儿调调灯光、一会儿换个角度、一会儿又让几人换个poSE,等看到照片,方墨和师娘都忍不住为大爷的专业挑起了大拇指,然后将大爷送了出去。师父则拍完照,直接躺倒在沙发上,没多久传来阵阵雷霆般的鼾声。
坐上回医院的公交车,方墨翻着师娘发给自己的照片,照片中坐在一起的三个人,就像是一家三口。
方墨微笑着将头靠在公交车的车窗上轻轻闭上眼。
窗外万家灯火闪烁,他好似枕着繁星点点。
……
两天后。
天高气爽,晴空万里,窗外蝉鸣不止。
方墨躺在转运床上,当被推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朝护士招了招手:“护士,等等。”
护士们连忙停了下来,将穿着病号服的方墨从床上扶了起来。
陪在一旁的金雨曦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温柔地对他说道:“方墨,没关系的。你要是后悔了的话,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
方墨摇了摇头,他挣扎着从转运床上下来,两只光着的脚直接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我可以自己走进去吗?”他问。
“当然可以。”护士微笑着说道。
方墨回头看了一眼温柔微笑的金雨曦,又看看手挽着手站在旁边的师父和师娘,还有坐在轮椅上打瞌睡的爷爷。
他走到每个人面前,给了每个人一个拥抱。
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下,方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慢但坚定地朝着打开的手术室走去。
去吧,他对自己说,去成为何昭颜。
但你要永远记得,自己是谁。
沉重的大门轰然关闭。
窗外,蝉鸣骤息。
第23章 有一个姑娘……
九月,入秋,残暑未消。
天空湛蓝得如同剔透的蓝宝石,只有几朵乳白色的云零星点缀天际。
华亭的天气依然燥热,经过阳光大半天的烘烤,地面泛着一层热浪,枝头的蝉儿们也还在孜孜不倦地歌颂着不舍离去的夏天。
医院外一条街上的一家鲜果店,三十多岁的店主在收银机后面查看着今天的营业流水。
“欢迎光临!”
叮铃一声门响,迎宾器立即做出了反应,店主习惯性地也喊了一声“欢迎光临”,说着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来客。
那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姑娘,身高约摸一米六出头,她身上穿着件白t恤衫和嘻哈风阔腿牛仔裤,纤细的胳膊上套着防晒袖套,脚上则是简简单单一双小白鞋。
那姑娘进到店里,将手里的遮阳伞折好,又将头上的遮阳帽摘了下来,露出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听到店主说“欢迎光临”,她也看向这边,正对上店主的视线。
那姑娘口罩覆面,可当对上那双清澈眸子的时候,店主还是一怔,认出了来人算是半个熟客。
差不多半个月前开始,眼前这位姑娘第一次出现在他这家店,之后隔个两三天就会来一次,买些新鲜水果。
店里每天都会来很多女客人,可仅靠眉眼就能叫他过目难忘的并不多——她每次出现都戴着口罩,店主从未看到过她的全脸,但只是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睛和其中的潋滟眸光,他就已经能脑补出口罩下是何等美丽的容颜。
那姑娘走进店里看了一圈,相中了今天上午刚送过来的黑布林。只见她抬手将额前有些遮挡视线的碎发撩至耳后,然后俯下身安安静静挑拣起果子来。店主的视线就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这稀松平常的场景,却像是一幅绝世名画,叫他实在无法移开视线。
怎么能有人能好看到这种程度?他忍不住在心底感叹起来。只是眨眼间,在他的脑海里,他就已经和这姑娘白头偕老一辈子了。
没一会儿,那姑娘已经挑选完毕,拎着一袋黑布林,又拿了一盒鲜果切,来到收银台前称重结账。
店主呆呆地看着眼前人跑神,那姑娘等了一会儿,见店主还在盯着自己发呆,神情有些紧张起来,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提醒:“老板?老板?结账……”
那声音落在店主耳朵里,就像是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回过魂来,店主看着眼前姑娘疑惑又不安的表情,顿时窘迫得有些口不择言:“不好意思,跑神了,我在想晚上给我……老婆做什么菜……不好意思啊……”
说着,他便手脚极为麻利地称重算钱:“一共……四十六块八,给你抹个零,算你四十五吧。”
看着显得有些不安的姑娘,店主觉得自己的表现太过孟浪,唐突了美人,懊悔之下决定一定要做点什么。
他抬头看了眼周围,见店里的店员和客人无人注意这边,对眼前姑娘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等等,然后匆匆跑去又拿了一盒鲜果切放到已经装好的袋子里,一脸平静地轻声说道:“今天店里做活动,这个买一赠一……”
“是吗?……”女孩疑惑,举手投足间还是有些紧张,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还是很快弯成了一对好看的月牙儿:“谢谢你呀老板,我都没注意……”
店主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他摆摆手道:“做生意要讲诚信,我不能占你这个便宜。觉得咱家的水果好吃,您以后常来光顾我们的小店就行。”
那姑娘付过钱,戴好帽子,拘谨地对店主再次道谢,然后拎着自己的东西推门离开了。
店主的目光透过玻璃,追逐那个撑起遮阳伞迈着小碎步离去的身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老板,结账。”一个略显粗野的女声将店主的注意力拽了回来,一个身穿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子站在了柜台前,她将手里六盒鲜果切一字排开放在店主面前。
店主一眼扫去,随即脱口而出:“一份三十,一共六份,总共一百八,直接扫码就行。”
说着,他便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想要找到了那个可爱的背影。
“你说什么?一百八?这个不是买一送一吗?”中年女子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
“阿姨不好意思啊,我们店里今天没有买一送一的活动哈……”
……
方墨匆匆走出水果店,哪怕走进医院大门,她仍觉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
她毕竟在不到一个月前还是男儿之躯,即便如今已经完成手术,外在与dNA已经一致,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孩儿了,但有些东西她还是不敢信。
比如说,她只是买了几次东西,说了不超过10句话,一个单身男人就已经想好和她的孩子该叫什么了。
方墨只是注意到那个水果店老板一直在盯着她看,她总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以为是自己的动作举止表现得不像个正常的女孩儿,又或者说是身上哪里有不妥的地方,因此觉得紧张、尴尬。
进到医院里,匆匆绕进蜿蜒的林间小道,见四下无人,方墨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内衣的带子勒着很不舒服,但从胸部变得越发明显之后,她就一直有好好穿着,没有凸点;身上也都是照着小红本本上的穿搭指南配的,并无不妥;她甚至悄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裤子,下面更没有血痕渗出。
方墨稍微放心了一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自己穿衣打扮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那就只能是她的行为举止还是有破绽,和真正的女性还是有差距,看来还是得再好好学习呀,女孩子的言谈举止果然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
方墨呀方墨,你离一个真正的女孩子还差的远呢——她想。
并不觉得自己表现得无可挑剔的方墨,也在心里给那家水果店判了“死刑”:虽然那个大哥是个相当实在的生意人,但以后还是不去那家店了,只要再也不见让她尴尬的人,她就不会尴尬……
将今日份的尴尬丢到脑后,想到今天买到了新鲜又便宜的水果,方墨的脚步又不知不觉间变得轻快了起来——当然,她一路还是有在注意控制步幅,避免动作太大。
手术完成已经两个星期,创口拆线也都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了,她自己也不怎么感觉到疼了,但还是谨遵医嘱,避免剧烈运动。
她本来就有心肌炎就没好透,但为了和时间赛跑,还是在未痊愈的情况下就接受了性别纠正手术,这是有相当大风险的冒险之举,所以术后康复阶段就得格外注意。
更何况,方墨虽打定主意一年之后就再次手术将自己从她变回他,但这种挨刀的痛苦,她还不想短期内就再经历第二次。
那样的痛,方墨相信就算是刮骨疗毒的关二爷来了都要掉眼泪,无时无刻不在疼,上个厕所更是疼到死去活来,简直就像是身处地狱。
术后麻药劲儿还在的时候她还能笑着安慰金雨曦,但麻药劲儿一过她就绷不住了。每次疼到快崩溃的时候,她都会忍不住眼泪汪汪地想:方墨啊方墨,不如干脆就这样吧,女儿身就女儿身,别折腾着再挨刀了。反正你这辈子都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和男人结婚,你又没有非找个女人相伴一生不可的执念,有没有那根东西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过了最难熬的那几天,她又逐渐坚定了起来,男性的自我认同迅速重新占领高地。一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在她脑海里双手叉腰,严肃地斥责她的软弱思想:方墨啊方墨,你虽然暂时栖息在一具女人的身体里,但你的内心是个男人,你不能这么快就忘了自己是谁,你更不能背叛自己的过去。
做个铁骨铮铮好男儿的执念消不去,可方墨也没有忘记自己是为什么才挨的刀。
她要扮演何昭颜,替那可怜的姑娘学习、生活、恋爱,进而在她的家人面前营造出一种何昭颜还好好的假象。
“你不是要假扮我妹,你是要成为我妹,在这一年里,你时时刻刻都要从内心深处把自己当成何昭颜这个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方墨尽管想不明白为什么何迟的要求这么高,更不理解为什么非得在任何时候都不留破绽,在她的理解中,如果是为了骗一骗家人,完全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毕竟再怎么宠爱孩子的父母,都不会二十四小时盯着——更何况何昭颜已经不是小孩子,而是一个读大二的大学生了。
所以方墨觉得,何迟让自己假扮何昭颜绝不像他嘴上说的那样,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家人知道之后伤心。但她也知道,以自己和对方的身份差距,哪怕自己去问对方的深层次意图,也不会得到真实的回答。
既然如此,方墨索性什么多余的都不问,直接兢兢业业地进入了角色。
第24章 人美心善何昭颜
拎着刚买的水果,穿过林荫道,方墨回到了住院部。
摘下一次性口罩丢进医疗垃圾桶,方墨在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看到值班的虹姐,随口问道:“虹姐姐,方爷爷出去了吗?”
正低头看手机的虹姐抬起头,见是方墨,不禁露出了微笑:“昭颜,你回来啦,方爷爷在下棋呢……哟,给爷爷们买了这么多好吃的啊~”
“刚在外面看到水果很新鲜,我就给姐姐们也买了些……”方墨说着将袋子放到了护士站的台子上,自己只拿了一盒鲜果切,说着就要走。
“这也太多了……”看着案头的水果,虹姐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没有啦!人多,分不到几个的。”说到这儿,方墨指着那盒鲜果切,笑靥如花地说道,“对了,这家店做活动,果切买一送一呢,你们有空可以再去看看。”
虹姐哦了一声,当看到留在袋子里的小票,顿时好奇起是哪家店来。可小票抬头上的店名让她不禁心生疑惑,据她所知,这家店的鲜果切可是万年没什么折扣的,因为他们家的用料很扎实,材料也很新鲜,根本不愁卖。退一万步讲,就算卖不完要打折也不是这个时间段啊,这才几点。
但当看到小票上鲜果切后面的份数只写了1份后,只一瞬间她的脑子就转过了弯儿来,随即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一准儿是那店里的某个傻小子垂涎昭颜这丫头的美貌,拿老板的东西借花献佛,讨女孩子欢心呢。就是不知道让他老板发现了,会不会给他开了。
虹姐抬头看着那哼着歌儿,迈着轻快脚步离去的背影,想到那个试图讨好这丫头的不知名小伙儿,心想那小子要是知道这丫头的过去,会是个什么表情?
虹姐清楚地记得,这孩子刚住进来的时候还叫方墨,还是个男孩儿,过了一阵子,小伙子方墨就摇身一变,成了名叫何昭颜的姑娘。
虽然她现在的言行举止,无论是说话时的声音、语言习惯,还有性格,都一天天变得和之前的方墨截然不同——比方说之前方墨只是礼貌地称呼她“虹姐”,话语客气但又透着些许距离感,而现在的何昭颜不仅会甜甜地唤她“虹姐姐”,还会很亲密地挽起她的胳膊,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但虹姐还是能确信,眼前这个无比美丽的活泼女孩儿,肯定就是之前那个清秀小伙儿。
她觉得,这阵子住院部这边古怪的人事调动,和这个以前叫方墨,现在叫何昭颜的姑娘有脱不开的关系。
在方墨以何昭颜的身份回来的同时,整个VIp病区几乎是无缝衔接地进行了一次轮岗,VIp病区原本的人员除了她和安家和安主任,其他人全都轮换到住院部主楼去了,这栋贵宾楼原班人马就只剩下自己和安主任两人,就连保洁也不例外。
院方给出的理由是普通病区有大量病人反馈护理人员水平有待提高,院方制定了轮岗机制,以此促进整体的服务质量水平提高。
但通过时不时来看望何昭颜的医院领导,还有对何昭颜格外上心的安主任,虹姐敏锐地察觉到,所谓的提升医院整体服务质量不过是托词,真正原因是那个名叫何昭颜的姑娘。
但虹姐一直没有多嘴,对谁都没有提过这件事情,而她聪明地保持沉默也很快得到了回报——前几天前安主任带给她两个好消息:她被压了两年的提护士长的申请通过了,由于她这两年表现很好,薪资直接涨百分之五十,这个月她还被评上了优秀员工,有一万块的奖金。
她激动地从安主任办公室出来之前,安主任还拿话点她:“青虹啊,那个什么……之前咱们住院部是有过一个叫方墨的病人吗?”
虹姐何其聪明,当即一脸茫然地反问安主任:“方墨?安主任,是最近吗?您看我这记性,最近太忙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安主任:“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哦……想起来了,好像是上月住进来那方大爷,他孙女叫方墨?那就不是咱这儿的病人咯……”
“我平常跟方大爷接触不多,要不我帮您去问问照顾方大爷的护士?”
“算了算了,没这人就算了,我就随口问问。”
离开时,虹姐还能从安主任脸上看到满意的笑。
打这儿之后,虹姐就打定了主意,什么方墨变成何昭颜,什么男的变成女的,什么帅小伙变成大美女,她闻所未闻,主打一个不造啊。
她只知道VIp病区住进来一个名叫何昭颜的姑娘,住院原因是车祸导致的脑震荡和骨折。这位何姑娘看到隔壁孤身在外治病的方大爷每天无人陪伴,还主动去照顾、陪伴老人家。
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好女孩儿。
……
方墨回到爷爷病房的时候,爷爷正和病友下棋。
那是两个年纪和爷爷差不太多的老人家,两位都是家里有钱的主,因为身体有点小毛病被紧张兮兮的家人送到了这里。他们比方墨和爷爷来的还晚几天,刚来那会儿还天天吵吵着要走。
但是发现爷爷这个棋友颇为投缘,还有方墨这个愿意陪他们唠嗑的可爱小辈之后,他们就再也不提回家的事儿了。
三个老头,这会儿两人正在对弈,一人观战。
方墨进来的时候,爷爷正与同他对弈的那位白发大爷吵得不可开交,倒是观棋的那位老人家先看到方墨回来了,连忙喜笑颜开地朝她招起了手。
“小何回来啦?”
“关爷爷。”方墨礼貌地对着观棋老人打招呼。
观棋老人姓关,方墨平常就叫他关爷爷,另一位白发老人当然不姓白,而姓叶,方墨就叫他叶爷爷。
“爷爷们,吃水果啦!”方墨将手里的果切盒打开放到棋盘边,将塑料叉分给叶关二老,然后自己拿着个叉子叉了一小块菠萝蜜尝了尝。入口脆甜,相当不错,她立即叉了一块便要喂给自家爷爷。
“爷爷,吃菠萝蜜。”
爷爷却只是挥挥手,没搭理她,而是继续跟叶老爷子吵吵。
“这都已经落子儿了,怎么可以后悔呢?简直就不可理喻……”爷爷的话听起来多少有点含糊不清,头上也还缠着绷带,但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我手不还没离开棋子吗,我就比划了一下,这怎么能叫落子儿?”叶老爷子面红耳赤,“不算不算,绝对不算。”
“落地生根,谁管你手拿没拿开。”爷爷眼睛瞪得像铜铃。
眼见着两人能因为这事儿再吵半个小时,关老爷子索性将棋盘一搅和,笑呵呵地道:“你们这局,有这子儿没这子儿都是死局,我看谁也别争了,吃水果吃水果,吃完换我来跟老方头下。”
眼见棋盘被打乱,叶老爷子和方墨爷爷顿时大眼瞪小眼,方墨也笑道:“关爷爷说得对,您们也别吵啦,怎么下都是个死局。快吃水果吧,可新鲜了。”
方墨小时候常陪爷爷下棋,来华亭打工又偶尔陪师父下棋,虽然棋艺一般,但多少也算看得懂局势的。叶老爷子那是个车,落子儿就会被爷爷的马蹬掉,但也仅此而已,多这么一个车或少这么一个车都没太大意义,依然是僵局。
但两位老人却因为这么一颗棋子犯起了倔,像是小孩子般争得面红耳赤,看得方墨忍俊不禁。
最终,还是叶老爷子认输般把棋子儿一丢,烦躁地道:“不下了不下了。”
说着,气哼哼地用叉子叉了块水果,吃了起来。一块哈密瓜下肚,叶老爷子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
他看着颇有些得瑟的方老头子,再看看正小心翼翼喂他吃水果的姑娘,眼底顿时浮现出浓烈的喜爱之意。
他听说这个叫何昭颜的丫头,其实和方老头儿没什么关系。
这方老头儿有阿尔兹海默症,还伤到了头,所以脑子不太清楚,把年纪差不多的何昭颜认成了自家孙女。
谁承想,这19岁的小丫头竟有一副活菩萨般的好心肠,对那方老头照顾有加,喂饭、陪着说话、帮忙洗脸擦汗、推着出去遛弯儿,当真像是孙女伺候亲爷爷一样,从来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叶老爷子曾经问过这小姑娘,问她为什么对方老爷子这么好,她自己家境应该也不差,她到底图个啥?这姑娘只是笑了笑,轻声说道:“我看到方老爷子就觉得投缘,没别的。”
叶老爷子因此一直对老方头儿嫉妒得不行。他其实也算得上是家大业大、儿孙满堂,可是家里那么多子子孙孙,加一块儿都不如这丫头贴心,也就老大家那个大小子还算看得过去,还知道每天来个电话问候一下。
越看越是喜欢,叶老爷子放下手里的塑料叉,对方墨说道:
“小何呀,我上次说的你觉得怎么样?你叶爷爷的大孙子现在单身,是一家大公司的高管、还是震大的在读博士,要不要叶爷爷叫他来让你见见?你要是看得顺眼,你就跟他处一处,要是处得顺利,就给叶爷爷当孙媳妇儿,可好?”
哎?方墨脸色顿时僵住了。
第25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
“哎哎哎,说什么呢老叶,”听到叶老的话,爷爷顿时吹胡子瞪眼,颤悠悠地道,“怎么还、还惦记上我家墨儿了……”
说的太急,爷爷被呛到了,方墨连忙轻轻地敲着爷爷的后背帮他顺气,柔声笑着安慰道:“爷爷您急什么呀,叶老跟咱们开玩笑呢。”
爷爷却抓着方墨的手,瞪了一眼叶老,说道:“墨儿啊,你可小心点这个叶老头,他下棋不守规矩,他们家孙子肯定也是个坏小子……”
“哎……你这个老方头儿,怎么说话呢……”叶老顿时有点急眼,但看着哈哈大笑的关老,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的方墨,他愣了愣,很快自己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方墨止住笑意,对叶老说道:“叶爷爷,谢谢您啦。我呀,还是想自己去邂逅那个命中注定的人……”
面儿上保持着轻松的语气,但方墨的心里其实在叫苦——
其实叶老之前有意无意提过一嘴这事儿,当时方墨只当老人是在开玩笑,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她也没太放心上。这会儿老人旧事重提,而且这次语气比上回更加正式,方墨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但更多的是感觉不妙。
不是吧不是吧?不会叶爷爷真上心了吧?叶老您到底看上我哪点儿好了,我改还不成吗?
她现在对穿裙子都有着极强的抵触心理,怎么可能让她这时候接受男人?更何况,她就算逢场作戏去替何昭颜谈恋爱,那也得听何迟的安排,毕竟人家是雇主——身为“代·何昭颜”,她可是没有恋爱自由的。
方墨在心中叫苦不迭,但是面儿上还是甜甜地笑,但她的笑却让叶老的眼神越发炽热,而那炽热的眼光也让她脸上越发地滚烫,笑容也渐渐有些僵硬了。
在叶老爷子眼中,方墨脸上掺杂着难为情、尴尬、僵硬的笑容却成了女孩子家的羞涩。
他笑容可掬地点点头:“哦,没事儿没事儿……不用勉强。”
也是,这丫头才刚19岁,对异性有着更美好的憧憬,想要一点浪漫的邂逅、刻骨铭心的爱情?想到这儿,叶老爷子顿时两眼放光,捏着下巴思索了起来:自己去邂逅真命天子?这好办呐,老大家的那个大小子形象也不差,只要……
想到这儿,叶老暗暗点头,兴奋得两眼放光。
“老方你看老叶那眼神儿,准憋着坏招呢。”关老拍了拍爷爷的胳膊,指着叶老说道。
“去去去,有你老关啥事儿……”叶老不满地朝关老摆了摆手,说着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看到小何就想起来家里那些不孝子孙,一想起来就来气,不下了不吃了……走了走了……”
说着,叶老便朝着病房外走去,边走掏出了手机。
……
护士站。
几名护士正你一块我一块儿地分食着一盒鲜果切,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最近网上的八卦。
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子一边讲着电话,一边从护士站前走过,几位护士默契地同时闭上了嘴。
“啧……我不管!你公司有没有会你自己去安排,反正你打明天开始,三天内每晚必须要来医院看我……要你来你就来,哪儿那么多理由……你说你一天到晚就顾着公司那点儿破事儿,爷爷什么时候能抱上金孙?……少废话……穿利索点儿,别给你爷爷丢人……”
虹姐看到老人气哼哼地挂断电话,笑着打招呼:“叶老,不下棋了?晚饭您想吃点儿什么?这边给您安排做……”
刚通完电话的叶老回头看了一眼虹姐,那暮龙般的视线只是扫过来,就让虹姐顿时紧张了起来。
见到是虹姐,叶老本来紧绷着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嗯了一声,很随意地朝她摆了摆手,不咸不淡地说道:“照旧,看着弄点吧,我都行。”
说着,老人家便背着手朝自己病房走去。
虹姐和护士站里的一干护士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苍老背影,一阵面面相觑之后,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
方墨爷爷病房这边,关老又陪着方老爷子开了一盘。
方墨则轻轻靠在爷爷的肩头观战,她时不时扎起一块水果喂给爷爷,偶尔想到一两手自认为是妙招的走法,还会急不可耐地给两人使眼色,自然是赢得两位老人的一致批评:“观棋不语!”
两位老人从最初的啪啪啪动子如飞,慢慢变成到后面的每一步都要思忖良久,一盘棋愣是下了一个多小时。
直杀到渐渐日落西山,天边的朵朵白云被点燃,烧成了一团团火,这盘棋才以爷爷的胜利告终。
又说了一会儿话,复盘了一下刚才那盘棋输在哪儿,关老也回了自己的病房,房间里就只剩下爷孙俩。
赢了棋的爷爷自然是兴奋了好一会儿,笑容怎么都压不住。只是连下了几盘大棋,对于这个年纪、又是刚做过手术还未痊愈的老人,也是不小的负担,脸上很快也难掩疲惫,没一会儿就又打起了瞌睡。
方墨看着夕阳下老人的侧脸,一时间又恍惚起来,总有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从爷爷醒来之后到今天这段时间,是方墨这几年过得最轻松、最开心的日子。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陪过爷爷了,上一次不用为明天担心地随心所欲地笑,还是爷爷没有病倒的时候,只是那时候的重担却又都在爷爷的肩头。
尽管如今还是不能指着老人告诉别人,我是方墨,这是我的亲爷爷,但只是能陪伴在老人身边,她就已经感觉到莫大的幸福了。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方墨,把何迟交给你的事情做好,就可以带着爷爷和妹妹一起,去过你们一家人想过的生活了。
想到这儿,方墨振奋起精神,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以防爷爷被空调吹感冒,然后跑回自己的病房拿来pAd,戴上耳机,就挨在爷爷身旁,点开视频,认真地温习起表演学的课程来。
窗外,通红的太阳缓缓沉落,沙沙的叶响与蝉鸣交织。
金色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挨在一起的爷孙俩身上,
就仿佛,他们可以永远停留在这段短暂又安宁的时光里。
第26章 那女的是不是方墨?
晚上八点,陪爷爷吃过晚饭的方墨,带着老人漫步在院区。
“爷爷,墨儿想,让您先在华亭住一年,您看好吗?”方墨搀着爷爷的手臂,陪着老人慢慢一步步地往前挪,轻声问道。
爷爷本来就患有帕金森,手术之后行动能力还是没有恢复到手术前的水平。
“为什么?”老人疑惑地问道,“墨儿,咱不回雨城吗?媛媛一个人咋办?”
“爷爷,您这回伤得很重,华亭这边的医疗水平更高一点,墨儿又暂时不能离开华亭。媛媛呢,墨儿想过一阵子再回趟雨城,看她愿不愿意来这边读一年书。墨儿想,等您完全好了,媛媛也考上大学了。您要想回雨城,墨儿到时候再跟您一起回去,等那时候,墨儿就哪儿都不去了,就陪在您身边,给您养老。”
方墨下意识地轻轻地摩挲着老人的胳膊,就像儿时老人轻抚她的后背哄她入眠时那般轻柔。
听着方墨的话,老人本来一直在连连点头,但当听到方墨说要一辈子陪在自己身边,给自己养老,他顿时就吹胡子瞪眼,不高兴地说道:“不行不行,你怎么能一直陪着我?我又不是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你还得嫁人呢,怎么能耽误你。”
方墨顿时苦笑了起来,嫁人?她还想等一年之后再变回男的呢,这实在是接受不了啊。
但老人接下来的话,很快就让方墨心跳漏了一拍。
“就算是要照顾我,不还有你哥吗?我以后哇,跟着你哥嫂过……”说到这儿,老人突然面露疑惑,他抬头看着方墨瞅了一会儿,“哎?丫头,你哥叫什么来着,你看爷爷这脑子,突然想不起来了……大孙子叫什么来着……”
看着老人因为想不起来,面露痛苦,还要伸手去敲自己的头,方墨顿时心如刀割,眼圈有些发红。
她很想告诉爷爷,自己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大孙子,但她这样做,势必就要解释原本好好的大孙子怎么就变成了孙女。方墨实在害怕老人接受不了这样荒诞的现实,也害怕乱七八糟的信息让爷爷本就混乱的记忆更加混乱。
既然爷爷很久以前就开始把大孙子记成大孙女,那就暂时将错就错吧,只要老人每天能够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至于她再变回男儿身,那是以后的事情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方墨抓住老人的手不让他去敲自己脑袋,温柔微笑着,嗔道:“爷爷,您看您又记差了,您哪来的孙子呀!是不是墨儿是女孩儿,爷爷就不喜欢了?要是这样,墨儿就干脆去做手术,变成男孩子好咯……”
老人看着方墨的脸,眼神中的疑惑褪去,表情重新变得坚定,他摇了摇头:“那怎么行?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现在这样就最好。”
“爷爷真好。”方墨抱紧爷爷的胳膊,见四下无人,便兴高采烈地在老人脸上啵了一下——身为女孩儿倒是有这点好,面对爷爷,她可以不用克制自己的情感表达。
被孙女亲了,老人也顿时喜笑颜开。
“墨儿,老关和老叶为啥老叫你什么小何啊……”
“嗨,爷爷,我呀在公司有个花名叫小荷花,大家就都叫我小荷咯……”这阵子方墨编瞎话可谓张口就来。
“你那是个什么公司,什么小荷花、小莲花的,怎么这么不像正经地方呢……”
“爷爷您要是不喜欢,以后墨儿就叫小桃?小玫?小菊?小百合?……”
“什么乱七八糟的,俗气……还是墨儿这个名字最好……”
“好好好,您说哪个好,那就是哪个。”
“爷爷您别动,站这儿我给您拍视频,给媛媛看。”
……
急诊楼前,一个青年男子正站在花坛边一个垃圾桶旁抽烟。
这青年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相貌算得上是端正俊朗,只是表情格外冷峻。
他身穿件深红色t恤配黑色机车裤,脚蹬机车靴,一件黑色机车夹克衫搭在肩上。再加上那头被染成暗红色的头发,让他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黑红色的、冰冷的火。
但凡有人路过,对上他那如刀似剑、极具攻击性的视线,再看看那身明显是社会青年的打扮,无不移开视线敬而远之。
那青年接连抽了两三根烟,两个鼻青脸肿的朋克青年架着一人从急诊楼里慢慢走了出来,被架在中间的那人同江炏差不多的打扮,皮夹克、机车裤,和架着他的人一样鼻青脸肿,不过比较惨的是他的右腿打上了夹板。
几人在急诊楼前扫视了一圈,看到正靠在门外抽烟的红发男子后,连忙上前招呼道:“炏哥!”
三人显然都是社会青年,从称呼也不难猜出他们是这位“炏哥”的小弟。
红发青年抬眼打量了一番被架在中间的那人,最后目光落到他的右腿上,他眉头微皱,视线顿时锐利了几分。
“怎么样?”他抬了抬下巴问道,嗓音有些沙哑,带着些许的疲惫。
“死不了。”被架着的那人面色不大好看,明显憋着一股子火,“江炏哥,咱们啥时候打回去……”
江炏抬手搓了搓他的头,冷峻的脸上升起一抹更加冷峻的笑:“不着急,先让他们蹦跶两天,你们好好养伤。放心吧,我会让他们好看的……”
说着,他便将烟头摁灭丢进了垃圾桶的烟灰槽里,转身朝着医院大门方向走去。
三人对视一眼,连忙加快步子跟上江炏的步伐。
几人没走出多远,一位年轻女子扶着一位老人从旁边蜿蜒的林荫道穿了出来。
天色太黑,林荫道路灯暗淡,那女孩儿只顾着和身旁的老人说话,笑得花枝乱颤,根本没注意到江炏,当即和他撞了个满怀。
银铃般的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啊……”江炏的一个小弟习惯性就要开骂,立马被江炏抬手制止。
江炏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姑娘,盯着那姑娘的脸,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疑惑。
那姑娘看到江炏那头红色的头发,再定睛一看江炏的脸,顿时有些花容失色。她不动声色地将本来拉到下巴下面的口罩拉起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柔和的眉眼。
“对……对不起……”那姑娘虽然明显一副害怕的样子,但还是把那位老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没事,”江炏用他那低沉沙哑的嗓音说道,“天黑,注意看路。”
女孩儿点点头,赶紧搀着老人,低着头快步离去。
看着女孩儿那似乎有些战战兢兢的背影,江炏身后的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
“哎,二万,你看那女的是不是赵武那傻徒弟?那傻小子叫方什么来着?”
“那小子叫方墨。”
“哎,五条,你今天是不是眼瘸就不说了,你丫出门不带脑子的啊……你都知道刚那是个女的,方墨是男的,你说女的能是男的吗?”
“你怎么知道方墨一定是男的?你是扒他裤子看过,还是让他给你舔过腚?”
“放你妈的臭狗屁!老子是颜狗不错,但老子不是同!”
“嘶~~妈的你们两个傻x慢点儿,老子断了条腿……”
“嘿,对不住南哥……”
“不过也是……那小子柔柔弱弱的,一阵风都能给吹飞咯,没准儿真就是个花木兰……”
“哎?你们知道那小子哪儿去了吗?好久没见着了……”
“爱哪儿哪儿,关老子屁事!老子断了条腿,老子现在只想打回去!”
身后小弟没谱地吵吵着,一阵阵污言秽语听得江炏直皱眉。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睨了一眼那对爷孙离去的背影。
一对爷孙,一个混混头子,他们如同两根偶然相交于一点,随即加速远离的直线,永远不会再相遇。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第27章 哥你看起来怎么茶里茶气的
方墨没想到这居然都能碰上江炏。
江炏是汽修厂的常客,时不时被一群飞车党前呼后拥着来修车。听说这人是混社会的,手下有几十号混混,每次他带人到厂里来,客人都会被吓跑不少。
方墨虽然认识江炏,但是并不熟。
每次他来厂里维修保养摩托的时候,方墨都会被对方那可怕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师父也每次都有意让方墨回避,不让他跟他们那帮人接触。
所以方墨与江炏的接触,其实只限于平常远远地照面,而对江炏的了解,更多的也只是来源于道听途说的传言。
至于江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方墨没有也不想去了解。
这回碰到,方墨一瞬间有些担心自己有没有被对方认出来。但她很快想到两人并无更多交集,所以哪怕被对方认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方墨自己渐渐安下心来,爷爷却在旁边嘀咕。
“你可记好了墨儿,以后可得离那种的街溜子远远的,千万别跟他们处朋友……”
方墨苦笑不止:“爷爷您放心,您家孙儿以后看到这样的人,一定躲得远远的。”
说着,方墨挽着爷爷的胳膊,一路溜达着回到病房。时间正好差不多九点,方墨叫来一位男护工为爷爷洗澡擦身——她其实并不介意自己动手,但她现在毕竟是何昭颜的身份,而且在别人眼中她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儿,这样确实有些不合适。
于是仔细向护工交代了一番,方墨便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她整理了一下给爷爷拍的照片和视频,删掉拍糊掉的、画面重复的,然后将剩下的发给了妹妹方媛。
方媛几乎是秒回。
方媛:哥,你今天陪了爷爷一整天?辛苦啦~
方墨立即飞快地敲字回复:你学习才辛苦!我陪爷爷就不用上班,有什么辛苦的~~
方媛:-_-||对不起哥,我这就好好学习……
看到自己都没有敲打,这丫头就这么快主动认错,方墨的嘴角压都有些压不住。
其实方墨并不在乎妹妹是不是在学业上有所懈怠,因为她很清楚自家妹妹平常学习有多努力。如果这丫头每天都不知道劳逸结合,她才会担心。
方墨:没有啦,俗话说的好,只学习、不玩耍,聪明方媛也变傻。
方媛:( ? )哥你这是哪国的俗话……
方墨:不重要。
方媛:哥,你方便视频吗?你每次都只发爷爷的视频和照片,我感觉都好久没看见你了,有点想你~~
方墨一愣……
哎?哎?哎?
她的第一反应是找个理由拒绝方媛,但是她们兄妹俩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视频通话过了,之前两人每周至少要视频两到三次,但最近一个月一次都没有过,这丫头终于还是提起这茬了……
一时间,方墨有些措手不及。
爷爷的事情,方墨在老人醒过来之后,就原原本本地通过电话告诉了方媛,包括爷爷受伤,被转院到华亭做手术,甚至一度病危她也没有完全隐瞒,只是说得云淡风轻、轻描淡写的。
方墨更多的是传达给方媛爷爷现在很好,她不必担心的信息。她还告诉妹妹,自己也走了大运找了个很挣钱的新工作,她也不用为华亭这边昂贵的生活成本有所顾虑。
虽然方媛一度表现出了些许担忧,但现在看来,爷爷的事情对于她没有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8月底开学前的摸底考试她还考了个年级第二,让方墨振奋了好久。
但是,她自己做手术的事情,却是还没有告诉方媛,一方面她自己感觉很难开这个口,另一方面还是担心妹妹的学业。
爷爷脑子有点不好使了,且本就把她记成了孙女,稍微糊弄一下,老人自己就自洽了。
但媛媛的情况又不一样,对于她,方墨主要是担心她突然间得知自家哥哥其实应该是姐姐,受此震撼恍惚个一俩月,对学业势必造成很大影响——自从媛媛考了个年级第二回来,方墨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方媛的学习成绩很好,甚至有希望冲击震旦大学这种双一流名校,如果因为这事儿造成过大冲击影响学习,最后没有去到一个更好的学校,方墨万难接受。
方墨甚至想过,要不就不把这事儿告诉方媛,反正等她高考完,自己也差不多完成何迟的委托,可以去做手术变回男的了。
但是她深思熟虑了一番,感觉自己一个人隐瞒这么长时间难度太大,最好还是得挑个合适的时机,和方媛面对面地聊一聊。
这样即便自己的事对媛媛造成了过大的精神冲击,面对面她还能及时发现异常并想办法干预疏导,尽最大可能降低这事儿对孩子的影响。
她其实一直都想找何迟谈一谈,看能不能九月中下旬回一趟雨城,回去解决这个问题的同时,也问一下媛媛自己是否愿意转校,一家三口在华亭团聚。
但方墨实在开不了口,何迟已经付了一百万定金,钱都已经躺在她户头吃了两个月利息,爷爷的状况更是一天好过一天,可她这边的进度却始终达不到何迟的要求。
从她答应同意扮演何昭颜之后,何迟就将何昭颜的资料整理成册给了她,让她了解何昭颜是个怎样的人,以便更好地进入角色。
另外何迟还给她请了不少老师,美妆、形体、声乐、钢琴、美术、书法,甚至还把知名演员章启强老师请来给已经是何昭颜的方墨面对面指导了几天表演,理由是何家千金对演艺行业有点兴趣。
何昭颜是个多才多艺的姑娘,兴趣爱好和个人才艺之多叫人惊叹,但这却苦了方墨,她觉得自己像只可怜的鸭子,被大师傅疯狂地往肚子里填料,然后等着进烤炉。
好在何迟倒没真指望她能短时间内把这些驳杂的技能学到融会贯通,他的主要目的是要让方墨形成基础概念和认知,明白自己与何昭颜的差别在哪儿,免得在一些不必要的地方露出马脚。
何迟是很严肃地、不计成本地把这事儿当成个大项目在推进,方墨自然也不敢有懈怠之心,每次线上或线下一对一授课时都绝对地全神贯注,还会在闲暇之余反复看录像。
方墨的工作态度很好,但却还无法让何迟觉得她已经到了能在他家人面前勉强糊弄过去的程度,对此何老板相当不满。
这时候还去找那个职场暴君请假回家,这不是触霉头吗?
但,有些问题不能总是一味回避,一直找借口推脱,方媛那丫头说不定会觉得她这个做哥哥的不关心自家妹妹了。索性不如今天就赌他一把,顺便看看这段时间学习表演和锻炼演技的成效?
演何昭颜可能还差点意思,本色出演原本的自己还不成吗?如果她连在自家亲妹妹面前演以前的自己都被发现不对劲,又怎么可能在何家人面前扮演何昭颜不露破绽呢?方墨想道。
如果今天成功糊弄过去了的话再好不过,她后面再择日回一趟雨城慢慢处理这事儿,但如果被这丫头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就明天立即去找何迟请假——被指着鼻子骂也得请。
还是那句话,这事儿不能总这么拖着。
心里有了主意,方墨便给方媛回了条消息:等下,手头突然有点要紧的事情,一会儿我给你打视频过去。
随后她把手机往床上一丢,立马跑到衣柜前翻起来。
找出自己还是男生时的衣服,挑了件宽松的长袖t恤换上,到镜子前照了照,方墨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她胸前现在已经颇具规模,即便换上最宽松的t恤,也能看出异样了。
阿西……没办法,一会儿见机行事吧,看看能不能抱个枕头遮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方墨又从床底翻出化妆箱,盘腿坐在床上,端着一面化妆镜飞快地给自己上起妆来。
用化妆蛋涂着粉底,方墨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这段时间都是拼了命地学着把自己往更可爱、更美丽的方向去画,反向操作这还是第一次。
这段时间方墨每天都会花时间练习化妆,再加上有专业化妆师手把手地教,如今虽然比不得美妆视频博主何昭颜本尊的水平,但好歹也算是渐入佳境了。
不多时,方墨就已画好,但照了照镜子,她还是能看出些许不对,最大的破绽就在于皮肤。
方墨用了相对深色号的粉底液,但也只是让肤色看上去黝黑了些,之前他脸上那种有些粗粝的天然质感,实在无法还原——没辙,技术不过关,只能祈祷媛媛看不出来,并寄希望自己到时候的随机应变了。
定好妆,方墨飞快地收好化妆品,将箱子踢到床底,然后把原本干净利落的发型打乱,用手叉成一个乱七八糟的鸡窝,越颓废、越不修边幅就越好。
做完这些,方墨又好好照了照镜子,自觉应该不会被识破,这才抱着个枕头侧躺在床上,给方媛拨去了视频请求。
方媛这回没有秒接,而是等了大概三四秒,这反倒让方墨心中一阵忐忑。
方媛接通视频前似乎正在做题。她将手机拿到眼前,方墨这边手机上的画面一阵晃动之后,媛媛那张圆润的娃娃脸顿时挤满了屏幕。
媛媛看了一眼手机,脸上登时闪过一丝惊异,随后那丝惊异变成了狐疑。
她一张嘴就差点让方墨喷出口老血。
“哥,一个月没见你,我怎么觉得你今天gay里gay气的……”
但她很快改口:“不对不对,应该说是,娇柔?……”
方墨眼皮子直跳,她瞬间就想把视频掐了——女孩子真这么敏感的吗?
“嗯,没错,有种我见犹怜的娇柔,跟我们班那校花似的,茶里茶气的……”
不好,这种感觉实在是有点不太妙啊……
第28章 报应来得太快了!
方墨强忍住掐断通话的冲动,压低嗓音,一脸无语地说道:“你这都是些从哪儿学来的词儿,有这么说自己亲哥的吗?我真怀疑咱俩有一个是捡的,不是亲兄妹……”
听到这话,方媛愣了愣。说起来,方媛确实和方墨长得不大相像。方墨生得一张瓜子脸,下巴尖尖,五官精致,眼睛大大的,身高一米六出头;方媛则是一张圆润的娃娃脸,五官圆润,身高将近一米七,比方墨还高出一截。
还没等方墨说完,方媛立刻扯起一个大大的笑:“哥,你新工作是不是比之前轻松多了?”
方墨心中一喜,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刚刚还在头疼,如果方媛继续刚才的话茬儿,她该怎么硬着头皮转移方媛的注意力。这下倒好,方媛自己转移了话题,没有继续之前那茬儿。
方墨点点头:“额……嗯,是啊。你怎么知道……”
她虽然现在每天都要学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和白天上班修车、晚上送外卖相比,确实要轻松了不少。
“气色啊,你以前眼袋挺重的,现在都没有了,你皮肤看着也比以前好多了……以前还没觉得,我现在怎么觉得你比我们班那个校花都好看呢……”方媛在那边挠头,“你是不是美颜开过头了……”
方墨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多余反问那一句,这一问又让方媛把话题给绕回来了,失策!
“可能吧,这手机是之前师娘在用的。”方墨敷衍着说道,语气显得相当随意,“我啥都没改,懒得弄了……”
“你师父师娘对你真好。你就这么辞职,你师父没给你甩脸色?”
“那没有。”提及师父对自己的偏爱,方墨颇有些小得意起来,“我师父还说,我后面如果不想在现在这公司干了,可以随时回去。”
“真的?”
“这骗你干啥?还有还有,我那天在师父家吃饭,师娘还跟我说,她其实想把我介绍给他们家闺女,让我给他们当女婿呢。哼哼!你哥是不是人缘儿还挺好的?”
方媛那边笑了,似乎也是在替方墨遇到贵人感到开心:“这么好的事情!因为你辞职黄逑了?”
“怎么可能?我师娘对我这么好……”想到师父师娘对她的好,方墨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这不是因为我其实是个……”
说到这儿,方墨悚然一惊,话语戛然而止,浑身冷汗登时就下来了。
她刚刚嘴巴一秃噜,差点就把“我其实是个女的”直接说出来了。
不行!不行!太放松了,还是得紧张起来!
“因为你其实是个啥才黄逑的?”方媛疑惑地追问,“怎么不说了哦……”
方墨轻轻咳嗽一声,硬着头皮,打起了哈哈:“这不是因为我其实是个傻x嘛……”
方媛那边脑袋一歪,眉一皱,思索了起来,片刻后她的眉头舒展开来,一脸无语地瞪着方墨。
又过了一会儿,方媛终于忍不住笑了:“哥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话,前后有逻辑吗?”
方墨嘴硬,强行解释:“怎么没逻辑,修车这么有前途的工作,我都给辞了,你说我不是个傻x是什么?”
方媛摇了摇头,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哥,你知不知道,爷爷之前住的那家养老院,好像快倒闭了……”
提到那家养老院,方墨的脸色顿时一沉,那天和养老院几个管理人员的交流实在算不上愉快,她其实很是有点耿耿于怀的。
这么快居然就倒闭了?真是报应不爽。方墨觉得痛快无比,心底那口气也彻底消了,但她还是为这样的进展感到好奇。
见方墨面露疑惑,方媛便给她讲了一遍前因后果。
原来,自从爷爷那次摔倒之后,养老院就爆出来一系列事件。
先是养老院里一些老人家属听说了方老爷子的事儿,顿时也紧张了起来,赶紧把老人接走或转院到了别的养老院。
后面养老院以邹姨在那次事故中负主要责任为由,把邹姨给开了。开就开了吧,他们不仅该发的工资一分钱没给结,还赖掉了由邹姨暂时垫付实际应由养老院支出的那一万块医药费。
邹姨找他们讲道理,院长还气急败坏地指着她骂,说如果不是因为她失职,就不会有这些事,他们没找邹姨赔偿全额损失已经是高抬贵手了。
理所当然地就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了邹姨的头上。
没过几天邹姨的爱人病情突然恶化去世了,邹姨就抱着他爱人的遗像在养老院门外贴大字报闹,因为涉嫌扰乱公共秩序被带走关了半天。出来之后某一天,邹姨不知怎的混到了养老院最顶层,当着众人的面跳了下去。
由于有人录了视频,发到了网上,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时候不少养老院离职员工也顺势揭露了管理层克扣入住老人餐标、财务造假、找各种理由克扣员工工资等问题,事情顿时闹得更大了,一度在全网热搜上挂了两天。
影响过于恶劣,当地有关部门很快介入了调查,但最重要的几个核心人员:院长、副院长、护理主管闻风潜逃,调查组扑了个空。好在会计没跑成,在家里被带走。
后面的处理结果不得而知,但养老院没了管理层,临时顶上去的人焦头烂额,最后还留在养老院的病人就只剩下那些无亲无故或无家可归的老人了,员工也渐渐走的走,散的散,没留几人了。
听说了这些,方墨唏嘘不止。
邹姨的丈夫还是去世了?爷爷现在一天好过一天,方墨心里对邹姨的怨也已经没那么浓了。想到她的丧夫之痛,心中又不自觉地升起一丝悲悯。
哎,她当时也是为了救自己的家人,才不得不接了好几份工,过于疲惫才导致晚上疏忽大意。她也不像那些管理层,是因为贪钱才这么做,实在是生活所迫。
大家都是苦命人啊……方墨心中叹息,心底对邹姨的那最后一点怨恨顿时烟消云散。
最可怜的还是那些孤苦无依,把所有的积蓄都交给养老院,打算在这里了此残生的老人。他们最是无辜,却无端受到影响。
方墨又是疑惑,又是痛心,这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那些人为什么就非得把人往绝路上逼呢?他当时是这样,邹姨去讨钱的时候还是这样……
对生活尚怀希望的人可能还会认倒霉,但彻底绝望的人可什么都可能做得出来啊。
和媛媛讨论了半天,方墨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钱很重要,没钱万万不行,但钱也是毒,会激发人心底的贪婪,而贪婪会让人变得短视、丑恶……
方墨想起未来将要扮演何昭颜的一年,代替富家千金生活的一年,她未来一定会接触到从未想象的纸醉金迷、物欲横流。
方墨啊方墨,你要小心,不要变成那种被金钱奴役、被贪婪支配的人。
兄妹俩因养老院的事情好一阵唏嘘,方墨转而对方媛提起来自己的想法。
“媛媛,我有个想法。”她眉眼低垂,露出一副思索的神情,“哥现在每个月收入还可以,哥想让爷爷在华亭这边先住一年,这边医院也更好,我也可以照顾他老人家,更放心一点。”
方媛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低落,只是旋即变成了开心的笑容:“这样也好,让爷爷感受下大城市,爷爷在雨城这样的小地方窝了大半辈子,换个环境,再加上更好的医疗条件,阿尔兹海默症说不定也会慢慢好起来。”
顿了顿,她又有些担忧地问方墨:“但是哥,你真的没问题吗?华亭那边生活开销很大吧,你挣的那点儿钱撑得住吗……”
方墨立马露出信心十足的笑:“这你放心,你哥工资现在很高,你也知道的,你哥我绝不寅吃卯粮,更不会打肿脸充胖子。”
方墨算过账,心里有数自然信心十足。别说何迟承诺给的五百万,哪怕是光凭已经划到他户头的一百万,让爷爷在这边住一年,定期找医院看看病,其实都是绰绰有余的——只要他们不想着在华亭这边买房。
方墨也不打算把钱的事情告诉妹妹,一来数额太大,不好解释,二来何迟交代过要保密,还是不要到处乱说的好,三来则是她担心妹妹知道家里有了钱,在学习上突然松懈。
“到底是什么工作,工资这么高?我都想干脆别读书,去跟你一起做了……”方媛好奇地问道。
那你也得长得跟何昭颜一样才行啊,方墨心说。
“你还是好好学习吧,这个工作是因为只有我才能做,所以才这么高工资,不可替代性,知道不?”方墨拿腔捏调地教育方媛,“哥的情况是天时地利人和都赶上了,不可复制。所以你也要努力学习,学好本事,未来让自己有更高的不可替代性,才能像哥现在一样。”
“看把你能的。”方媛一脸揶揄,“可别是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或者被人骗去割了腰子哦……”
“你以为你哥这么好骗?”
“好啦!你聪明,你机灵,没人能骗得了你。爷爷就先跟你在华亭住吧,我自己没问题。”
方墨点点头,转而说道:“还有一件事,但我没拿定主意,要征询你自己的意见。我怕你一个人在那边孤单,以前还有爷爷在那边,后面就你一个人了,哥想着要不你回来转个学来华亭这边,咱们一家三口在华亭团聚……”
方墨说到这儿,方媛愣了好一会儿,很快两眼放光地连连点头,但她没有插话,而是等着自家哥哥把话说完。方墨既然说了自己拿不定主意,那么肯定就有担心的事情要说。
“但是我又担心,万一两边教学方式不一样,换了环境可能也会影响你的学习状态。所以……这事儿我拿不定主意,你自己先想一想。”
方墨说完,方媛的表情也慢慢平淡了下来,露出认真思索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认真地说道:“哥你说的有道理,这事我得好好想一想。”
“嗯,你马上就是个大人了,哥尊重你自己的意愿。”方墨点点头,继续说道,“这后面一阵子哥会很忙,可能没法给你视频,只能偶尔打打电话。等回来我看看能不能请下来假,到时候当面再聊聊你的想法。”
方媛重重地点头:“嗯,知道的哥。”
聊完正事儿,兄妹俩又说了会闲话,便挂断了视频。
放下手机,方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躺在病床上,放空了起来。
很好!虽然方媛看出了些许异样,但并未深究,这一关暂时算是对付过去了。
但是想到何迟那边,方墨顿时又愁眉不展起来——到底怎么才能让何迟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呢?
哀叹了一会儿,她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媛媛看出了些许异样,但……并未!深究!
第29章 何昭颜醒了!
新峰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
何迟端着一杯牛奶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边小口啜饮,一边眺望远方。
这间办公室风景绝好,在华亭市中心数一数二的高度,整个华亭城区都像是被镶进了一幅巨大的画里。
放眼望去,城区就像是一张超大号的棋盘铺满视野,就连繁忙的亭东港以及波光粼粼的亭东湾,都能尽收眼底。
何迟啜饮着热牛奶,身后宽大的实木办公室桌上,一个手机正持续不断地传出一个男声。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不完全是事故。这件事,我们深感歉意……”
“无妨,反正昭颜现在也并无大碍。”何迟头也不回,语气随意地说着。他一屁股靠在办公桌上,继续眺望着华亭的城市景观出神。
手机那边停顿了一会儿,那个男声再次说道:“就我们掌握的信息,似乎并非如此。目前的反特形势虽然严峻,但我们还是可以抽出余力为你提供助力,如果你……”
“不必了,这是我的事情。”何迟直接打断了对方,语气相当坚决,“我有的是钱,这点事情还解决不了吗……”
“……好。需要帮助,你也知道怎么联络我们的外勤。这次就先到这里,保重。”电话那头的男声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何迟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杯中奶尽,他才放下杯子,坐回到身旁的老板椅上。
拿起眼前实木办公桌上摊开的大号蓝色文件夹,何迟随手翻看了几页,但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不禁烦躁地将其合拢丢回办公桌上,抬手揉着太阳穴。
无声地叹了口气,何迟平静的脸上也终于现出些痛苦,片刻后变成了咬牙切齿的神情。
昭颜等红灯的时候被撞纯属交通事故,但车子起火后发生的爆炸却不是。
因为在昭颜的车上发现了安装简易爆炸物的痕迹。
警方的爆炸物分析显示,这个简易炸弹爆炸的话,可能会有很大的烟,随后喷出些很吓人的火花,但也仅此而已,实际没有太大的破坏力。
如果没发生那场车祸,那个爆炸物就算是炸了也不会伤到昭颜分毫——安装爆炸物的人大概率没想过要昭颜的命,只是想要恐吓昭颜。
何迟很简单就能猜到幕后黑手的目的,无非是想用这些小手段搅乱他的决策,进而干扰新峰集团的正常运作。
只是车祸中,昭颜的车子油箱破裂,而那个简易爆炸物却很不巧炸了,爆炸产生的火花点燃了油箱,进而引发了随后威力更大的油气爆炸。
戏剧性的是,那个简易爆炸物产生的浓烟吸引了方墨的注意力,方墨立刻冲上去把昭颜那丫头从车上背了下来。如果不是那爆炸物产生的浓烟,随后的爆炸和整车燃起的大火一定会让昭颜葬身火海。
何迟大概也能猜到是谁在背后捣鬼。但每次一想到居然对方居然把手伸到了自己妹妹身上,他不禁觉得恨得牙痒痒,又觉得可笑至极:他何迟何许人,岂会被这些盘外招动摇?
既然这些人想看他何迟手忙脚乱,进而制造机会下刀子从新峰身上割肉,那他偏不如这些人的愿——何迟在昭颜昏迷不醒之际,看到方墨照片的一瞬,就定下了这个计划。
如果妹妹一直醒不过来,那就让这个和自家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丫头,暂时代替昭颜一段时间。
如果那些向昭颜伸出黑手威胁自己的家伙就此安分下来,那何迟就把这事儿暂且当一次单纯的事故处理,如果那些家伙还动歪心思,又想用方墨拿捏自己,那正好可以钓鱼。
敢动他何迟的家人,无论是谁,可千万别让他逮到。只要让他逮到,他非把那混蛋丢进亭东湾喂鲨鱼不可。
但是那个方墨真不知道是脑子里哪根弦儿搭错了,居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他想都没想过她会为了什么男人的面子拒绝五百万,她哪怕装成个男人在汽修车间打一辈子滚都不一定能攒下来这个数。真是……有大病……
当然,当发现她竟然这么蠢、这么天真之后,何迟更加喜出望外了。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只有这样的才好拿捏,不容易失去控制,未来也方便处理。
还在琢磨怎么让方墨屈服的时候,老天开眼,居然让她那个住养老院的爷爷摔了一跤。何迟闻讯,稍微用了点不太上得台面的小手段,让方墨觉得自己是她爷爷唯一的救星,这不,那笨丫头想也不想自己就颠儿颠儿跑过来求他帮忙。
毕竟是个涉世不深的蠢女人,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哼,真好骗~~
想到这儿,何迟心有余悸地抬手摸了摸额头,淤痕和被烟灰缸敲起来的包已经消了,但一想到他还是会感觉到一阵阵的幻痛。罢了罢了,微不足道的些许代价,不值一提。
妈的,以后得让金雨曦少知道点儿东西,她现在跟那个方墨好的跟亲姐妹似的,保不准啥时候就把他干的事儿全告诉方墨了。
只是一想到如今的进展,何迟就相当不满。为了改造方墨,让她能以假乱真,投入了些许资金自是不值一提,但他自己可是也花了不少精力的——整理昭颜从小到大的成长档案、梳理人际关系网络、翻录昭颜从小到大的录像视频……这些还不能假他人之手,他一堂堂大老板,天天净干这些了。
但就算他帮到这种程度,那笨女人在模仿昭颜的时候还是不尽如人意,他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何迟现在头疼不已。老妈马上就要手术,方墨却还达不到让他满意的程度。照这么下去,怕是赶不上了……
老妈这么大的事儿,宝贝闺女却不全程陪伴,以老妈的性格要么会想多不开心,要么会觉察出点什么。
日常的视频通话倒是能用AI,到目前为止倒是糊弄得有惊无险。但爸妈这几天已经在问昭颜打算什么时候过去了。
老妈的心脏手术是全家上下的头等大事,作为家中现在的顶梁柱,需要坐镇集团,何迟自己确实是去不了,但妹妹也不去就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可是方墨那个蠢货……哎……
实在不行,赶鸭子上架也要上?还是说干脆硬着头皮,就先不去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何迟盘算着的时候,案头的固定电话响起。
何迟连忙抬手按了免提接听键:“说。”
“何总,有几份文件需要您过目。”是秘书组的女秘书小曹。
“拿进来。”何迟说着,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不多时,叩门声轻轻响起,然后从外面慢慢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门后探出身来。
“啧,”何迟看着小曹磨磨唧唧的样子,再看看她含羞带怯的表情,更加不耐烦了:“磨蹭什么呢,赶紧。”
那女孩儿动作一僵,连忙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将文件递到了何迟面前:“何总,请您过目。”
“嗯……”何迟把文件接过来,飞快地翻阅了一下,只看到一半,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什么章启强塌房要解约,收购雨城的一家破养老院……芝麻大点破事儿都要我签字?我之前不是交代过,这些找金雨曦代签就行的吗?她人呢?”
小曹被何迟凶巴巴的样子镇住了,怯生生地说道:“雨曦姐不在,和章老……启强的合作还有养老院收购,是您前一阵子亲自安排的事情,我想既然雨曦姐不在,还是……”
“她不在不会等她回来签吗?我还得管这种破事儿……”何迟说着,烦躁地抓过一只笔来,在该签名的地方画了个鬼画符,然后把文件丢回给小曹,“给金雨曦打电话,问她干什么去了,这都大半天没看到她人了。”
小曹赶紧接过文件,应了声是,瑟瑟缩缩地便要离开,却被何迟一声叫住。
“回来换身衣服、重新做个造型、改回你本来的化妆风格,搞成这样,cosplay金雨曦啊。学谁不好学她,她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没点数吗?”
这话说完,小曹脸色顿时涨得通红,眼泪都快控制不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时间显得手足无措。
“愣着干嘛?走啊,赶紧干活儿去……”何迟不耐烦地摆手。
“好的,何总。”小姑娘一抹眼泪,匆匆离开了何迟的办公室。
看着轰然摔上的房门,何迟冷哼了一声:“一个金雨曦就烦死人了,还一个个都争着学金雨曦……”
说曹操,曹操到。他吐槽的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姓金的讨厌女人。
何迟拿起手机,直接接通,上来就语气不善地说道:“金雨曦,你在哪儿鬼混呢?我告诉你要不是我爸……”
然后电话那头金雨曦焦急地打断了他:“何迟!昭颜醒了,赶紧来西园。”
何迟愣了一下,直接挂断电话,扯下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径直冲出了办公室。
第30章 How dare you!
“快点儿!再快点儿!”何迟一再催促司机,“又不扣你驾照分儿,也不要你交罚款,你心疼个什么?”
尽管导航在不断提示已经超速,但他此刻恨不得给这辆破迈巴赫装上一台爆震发动机。
司机苦着脸应了声好,满头大汗地把油门踩到了底。
何迟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阵震动,金雨曦通过微聊给他发来了几张图片和一段视频。何迟连忙点开。
昭颜在护士的帮助下尝试从病床上坐起来、昭颜坐在床沿对着玻璃窗发呆、昭颜面带恼怒指着自己的头和护士交谈……
视频是护士正在帮助昭颜进行腿部按摩,然后尝试着帮她从病床上下来,当然最后以失败告终,昭颜只得沮丧地躺了回去。金雨曦在镜头外一边录视频一边高兴地安慰“没事没事,别着急慢慢来”。
何迟看到妹妹真的醒了过来,有图有真相,他高兴之余,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下不需要方墨那个笨女人出场了。虽然前前后后差不多一两千万打了水漂,但是只要妹妹能醒过来,就当砸水里图个乐又怎么了?有钱,可劲儿造,爷乐意。
只是,视频里护士尝试帮助昭颜从病床上下来的画面让何迟有些不满,眉头直皱。这些护士也太不专业了,居然由着昭颜这任性丫头乱来!难不成她们不知道,昏迷了快一个月的病人骤然苏醒,是不能着急下床活动的吗?
他本想直接打个视频过去,但想到昭颜可能现在正在接受检查,犹豫了一下,只是发了段语音过去:“金雨曦,让何昭颜乖乖躺床上别乱动,这要摔着怎么办?”
金雨曦回了个oK的表情,然后便没再回任何消息,想来也是在忙呢吧。
想到这儿,何迟的嘴角根本压不住,他这一高兴,就非常想找个人分享一下自己内心的喜悦。
爸妈爷爷?不行,还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个事情!
那些亲戚?哼,他们更不知道这事儿了,就算知道,就凭那群豺狗还不配分享他何迟的喜悦~
想了一圈,何迟只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和自己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笨女人——方墨。
想到那个脑筋不太正常的女人,何迟不由得挑起了眉毛。
你还不愿意当我何家宝贝千金的替身?不知好歹的傻子,你真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样的生活。这下好了吧,豪门千金限时体验卡没了,这回哭都没处哭……
何迟心情大好,在通讯录里翻了会儿,找到了方墨的电话,然后得意洋洋地拨了过去。
嘟——,只响了一声,电话就直接被挂断:“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何迟脸上的得意神情僵硬了一瞬,脸色冷了下来,但他还是立马再次拨了过去。
嘟——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何迟脸瞬间黑了下来,心中大怒:靠!死丫头!难得主动找你,你丫挂我电话?还连挂我两次!敢这么挂爷们儿电话的除了家里那四个外加一个金雨曦,你还是头一个!你牛逼!
但手上月牙状的一溜细小瘢痕,又在提醒何迟,那没礼貌的野丫头做出这种事儿来一点儿也不奇怪。
好!好!好!何迟强压火气,心说爷们儿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
复制了方墨的手机号,打开微聊搜索到方墨的微聊账号,昵称:夜半听雨。之前都是金雨曦在和方墨接触,他也只存了方墨的电话,没加过微聊。
看着那黑漆漆一方的头像,还有那个昵称“夜半听雨”,何迟咬咬牙,点下好友申请。以他何总的身份,都是别人求他通过好友申请,今天他就给这丫头片子一点面子……
过了一会儿。
“对方拒绝了您的好友申请!”
何迟有点难绷,额头青筋炸起。
他再度发出申请,另外加了句附言:看我名字,给我通过!立刻,马上!!!
过了好半天,好友申请通过的消息才姗姗来迟。紧接着,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夜半听雨:何总不好意思,看到是您有点紧张,手抖了下点错了,您见谅。
何总:……你刚刚还连挂我两个电话,摆明就是故意的!how dare you!
夜半听雨:我在陪我爷爷逛外滩,刚不方便接电话,您有事?
何迟想起来正事儿,立马又高兴了起来,手上飞快地敲字。
何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夜半听雨:要不您先说坏消息?我喜欢先苦后甜。
何迟冷笑,那我偏不如你愿。
何迟:好消息是我妹醒了!
发完这条消息,他转手就把金雨曦发他的昭颜醒来后拍下的照片和视频发了过去。
方墨的回复隔了一分钟才到,显然是在看视频、翻图片。
夜半听雨:真的吗何总?(惊讶)(高兴)
何迟:我正在去西园的路上。
夜半听雨:那麻烦何总替我向何小姐带个好。她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不好意思我有点词穷,不知道怎么表达现在的感动心情。
何迟:你不关心坏消息是什么吗?
夜半听雨:您先稍等,我想先问问,既然何小姐醒了,我是不是就可以不做她替身了?(惊喜)如果是这样麻烦您发个卡号给我呗,我把那一百万退您。(合掌)另外也求您帮我安排下后面的手术,当女生真的太难了,我是一天也不想继续了。
看到这儿,何迟被自己的一口口水呛了个半死。他刚准备把这个“坏消息”发过去,没想到她方墨居然欢天喜地地自己问起来了?她就哪怕一点儿遗憾都感觉不到?
何迟:???
夜半听雨:何总?
何迟: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夜半听雨:……
「对方正在说话……」
片刻后,方墨发来一段语音。
何迟点开,里面传来方墨那因为压抑着怒意而颤抖的声音:“何总,您帮过我,救了我爷爷的命,我很感激您,但这不代表您可以老是这样辱骂我。我们之间是雇佣,不是主奴关系。请您放尊重点!现在何小姐平安无事,我替她高兴,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好聚好散,请您尽快处理一下解约的事情。”
何迟:我尊重你,你尊重我了吗,老拿钱侮辱我,你有劲吗??我看你这个蠢女人真的脑子有泡……
何迟发完这句话,方墨好一阵没回复。
何迟等了一会儿,见方墨一直没反应,便给她发过去一条消息。
何迟:说话啊。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看到这条跟在一个红色感叹号后面的提示消息,何迟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差点儿没把手机丢出去。
“挂我两次电话,拒绝我一次好友申请,还拉黑我。行!你真行!女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驾驶座上的司机感受着后座极低的气压,重重地咽了口口水。
在接到金雨曦的消息四十多分钟后,车子抵达了何家在华亭市西郊的西园别墅。
车还没停稳,何迟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跳下车,径直冲进了屋里。
“我妹呢?金雨曦呢?”他焦急地对一名迎上来的安保人员问道。
那名安保人员神情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几位小姐都在医疗区。”
“好。”何迟没有多想,径直上了电梯,然后坐着电梯来到了地下最底层。
下得电梯,没心情理会和自己打招呼的医护人员,何迟直奔妹妹何昭颜所在的特护病房。
在病房外,何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坐在病床边沿,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两手捧着镜子,低头看着镜中自己被剃得光溜溜的脑袋,以及头顶几条尚未完全愈合的刀口发呆,整个人显得木讷又绝望,浑身透出一股生无可恋的感觉。
金雨曦坐在旁边低声温言安慰,两名护士正一左一右帮她进行腿部按摩。
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小脸,何迟心中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妹妹最是爱美,看到自己那头美丽的长发因多次开刀手术被剃掉,想必她此刻的心情一定是相当崩溃的吧……
想到这儿,何迟迈开步子,朝着坐在病床边的女孩儿快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吸引了病房内众人的目光,那坐在床边的光头女孩儿抬头怔怔地看着已走进病房的何迟。
只一秒后,女孩儿眼圈刷地就红了,眼睛里立时就蓄满了泪水,她嘴巴一撇,仿佛下一秒就要扯着个鼻涕泡扑进哥哥怀里。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尖叫一声,一头扎进被子里,像只鸵鸟一般用被子将自己上半身裹了起来,瓮声瓮气地呜呜哭道:“哥你不准过来,我现在简直丑死了,呜呜呜……”
闻言,何迟的脸上却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笑:就算是昏迷了快一个月醒来,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头发没有了,除了自家那将形象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小妹何昭颜,还能有谁?
何迟走到病床前,俯身隔着被子轻拍何昭颜的后背,故意大声地说道:“哎呀,是我眼睛瞎了吗?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怎么回事?谁把灯关了啊……”
一旁的金雨曦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位正在给何昭颜按摩腿部肌肉的女护士也低下头,似乎也在努力憋着笑。
第31章 病房里的苹果香
何迟坐到床沿,嘴巴笑得都合不拢,他让两名护士先出去,然后轻描淡写地对自家妹妹说道:
“你现在人没事儿比什么都重要。几根毛而已,过几天不就长出来了?更何况你丑跟头发又有什么关系……”
啪地,小姑娘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张表情包,只露出一张带着些许薄怒的俏脸。
何昭颜像只炸了毛的猫似地瞪着何迟,只是一双杏眼噙着泪珠,这让她脸上凶凶的表情里平添了些可怜巴巴。片刻后,她小嘴一撇,直接扑进了旁边金雨曦的怀抱。
“嫂子!你看我哥,他又损我!”何昭颜对金雨曦撒着软软的娇。
金雨曦闻言,耳朵登时红了起来,她推了推怀里的何昭颜,嗔道:“谁要当你嫂子……小丫头片子才几岁,什么都不懂就别乱说……”
被晾在一旁的何迟放下张开的手臂,他看着自家妹妹投入金雨曦的怀抱,再听到金雨曦的话,忍不住眉梢一挑:“谁娶你当媳妇儿谁倒霉!”
“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知道当年是谁追的谁,又是谁被甩的时候写了一千字小作文求原谅……”金雨曦针锋相对,当即皮笑肉不笑地怼了回去。
何迟脸一黑,卡壳半天之后,闷闷地说道:“现在有些人我还看不上了呢……咱有的是钱,什么样儿的找不到……”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金雨曦冷哼。
看着何迟被怼得脸色越来越差,何昭颜一脸窃笑。
何迟顿时板着脸凶了起来:“臭丫头,笑什么笑!你躺这儿一个月躺舒服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爸妈爷爷都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事情,这一个月全是哥一个人在扛着。你看看,我头发因为你白了多少根?现在跟个外人站一起对付你亲哥,翅膀硬了是吧,没心没肺的丫头片子……”
“雨曦姐姐不是外人呀,她是我未来的嫂子。”何昭颜脑袋一歪,眨巴着眼睛说道,但她很快又露出一副要自闭的表情,神情低落地幽幽道,“而且哥你头发根本就没白,哪怕真白了一两根,那至少你还有头发呀……”
眼见着妹妹又要哭出来了,何迟连忙安慰:“哎呀,颜颜,这样,哥去给你弄仿真度最高的假发,只要一戴上,谁都看不出来你暂时还是个小秃子。”
“你才是小秃子~~”何昭颜刷地又缩回了被子,很快被子里传出来一阵呜呜呜的哭声。
她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本来只带了些玩笑之心的何迟见妹妹这样,顿时有些手忙脚乱起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金雨曦,后者见他看过来,抱着胳膊翻起了白眼儿。
谁叫你嘴上不把门儿,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
何迟读懂了金雨曦那个眼神的意思,只得自己想办法转移妹妹的注意力。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连忙拍了拍何昭颜的肩膀,兴奋地说道:“哎,颜颜,你先别哭,哥给你讲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儿。”
被子里的小姑娘不为所动,只是哭声渐渐变弱了些,何迟见有效,兴高采烈地继续讲了起来。
“这个月我发现个人,长得跟你一模一样,你俩要是现在站一块儿,真跟照镜子似地,她现在是咱的员工,要不要哥把她拉回来给你瞅瞅……”
何昭颜闻言渐渐止住哭声,她从被子里面探出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儿来,吸溜了两下鼻涕,瞅一眼金雨曦,又看看何迟,满脸不信:“雨曦姐姐刚也说有个人跟我长得像,哥你居然也这么说……这世上怎么可能真有长得一模一样但毫无关系的人?”
“嗨哟,这有什么好骗你的!你想想风清扬和范小勤。概率小归概率小,你想想投胎成我何迟的宝贝妹妹,概率这么低的大好事儿不还是让你撞上了?”何迟环顾了一下周围,然后指着房间里摆着的一盆绿植说道,“喏,看到那盆儿草了没?就那傻丫头送过来的……看在她是你救命恩人的份儿上,我才没让他们给丢了……”
方墨送来的那盆雏菊已经开过了,远远看过去真就跟一盆草似的,何昭颜只看了一眼,顿时一脸无语:“哥那是雏菊,不是草。”
“我听雨曦姐姐说,人家为了救我还受了伤……”何昭颜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报答人家的呀?”
何迟拍了拍胸脯:“他爷爷受了重伤,你哥我派专机从他们老家接到华亭,把已经一条腿迈进鬼门关的人愣是从阎王手里捞回来了。而且哥还给了她一份高薪工作,年薪五百万。怎么样?到不到位?”
何迟当然不会说方墨已经跟他提了解约的事情,还要把已经付了的钱退给他。
何昭颜闻言,迟疑了片刻,闷闷地点了点头:“那就好,爷爷和爸爸总说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我们没有亏待人家就好。”
金雨曦瞥了一眼何迟,对他用唇语说了三个字——不要脸,何迟全当没看见。
“对了哥哥,妈咪现在手术怎么样了?”何昭颜抓着何迟的手,紧张问道。
看着昭颜眼里浓浓的关切,何迟拍了拍妹妹的手,说道:“手术还没开始做呢,不过也快了,等过几天你康复得差不多了,就把你也送过去,有你在身边陪着,妈也会安心很多。”
听到何迟这话,何昭颜不由得愣住了,神情有些慌乱:“我……我也要过去吗?”
“这是什么话,你不过去我过去吗?公司这么大个摊子谁盯着?”何迟责怪地道,“还是说让爷爷那么大岁数的人跑一趟?都要读大二的人了,还那么不懂事。”
“可是……”何昭颜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眼神乱飘,她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好一会儿,说道:“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见人嘛……”
“啧,瞧你担心的那点儿破事儿……”
“回来给你整个用胶沾的假发,我倒是要看看谁能看出来我妹现在是个小光头。”何迟笑呵呵地伸手在妹妹额间来了个脑瓜崩,“对了,去爸妈那边之前,你得先见见老爷子,他老人家已经念叨了你好久,说你放暑假都不去看看他,老嘀咕什么女大不中留,全让我给糊弄过去了,我跟他说你去山区支教了……”
何昭颜强打精神,点了点头。
“对了,这之前你也得见见方墨,她是你的救命恩人,虽然我们已经扯平了,但是你最好还是当面跟她说声谢谢。而且你俩长得这么像,以后做一对异父异母的双胞胎好姐妹也不是不行……要不就现在吧,我问她回医院没有……”
“那个笨蛋说是带着她爷爷去外滩了,也不接我电话……”何迟咕哝着,掏出电话找到方墨的号码,当着何昭颜和金雨曦的面拨通,然后转身朝着病房外走去。
看着何迟的背影,何昭颜和金雨曦连忙望向彼此。何昭颜眨眨眼,看到金雨曦微笑着抬起手竖起了大拇指,她脸上原本的表情慢慢消失,转而露出一抹放松的微笑。
何迟拿着电话站在不远处,听筒里嘟嘟嘟的拨号提示音响起的同时,病房里响起了一阵悠扬的音乐。
“……儿时的万花筒里有野鸽在飞翔,这让我想起二哥和他心爱的弹弓叉,湖蓝色的院墙我生命里的院落,我的妈妈在那里给我的爱叫我永生不忘啊……”
何迟皱着眉,停下脚步循声望去。然后,他疑惑地看到病床上的昭颜掀开裹在身上的被子,抬手将头上的什么东西揭了下来。只见她摇了摇头,缕缕青丝轻轻垂落。金雨曦则站在一旁,指着已经一脸呆滞的何迟,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甚至还拿起手机咔咔咔地拍起照来。
昭颜眉眼低垂、唇角微微勾起,她抬手撩起垂下的鬓发拢至耳后,整个人身上已经没了一丁点俏皮活泼、脸上也没了丝毫痛苦,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抽离了一半,整个人变得平和温婉,和方才的气质截然不同。
何迟眼睁睁看着昭颜缓缓拿出放在枕头下的手机按了下,然后举至耳边,微笑着看向自己这边说道:“何老板,我通过您的测试了吗?”
因为刚刚哭过,她的声音有点嘶哑,但听起来却格外的平静。
当从面前和手机里同时响起这个声音时,何迟彻底呆住了。
在他眼中,明年的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就在眼前,不做第二人想。
第32章 另一个人的人生
何迟愣愣地看着方墨,神情还是有些恍惚,仿佛还在回味着刚才几人吵吵闹闹但又温馨的互动。
看着嘴巴大张、一脸懵逼的何迟,方墨的嘴角压不住,根本压不住。她挂断手里的电话,将手里肉皮色的假头套丢给何迟,然后笑呵呵地看着他。
何迟接过那软塌塌的硅胶制品,拿在手里愣愣地看了半天。因为昭颜刚才戴了假头套,近距离怕被看出来,所以才一直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不对……不是昭颜……
何迟渐渐回过了神来:“你是……方墨?”
假何昭颜、真方墨点了点头。
“刚才只是一出戏……”何迟神情失落,虽然眼底尽是难以置信,和他也已开始接受现实,“所以昭颜根本就没有醒过来……你们商量好的,一起骗我的……”
方墨心里本来还得意的不行,何迟一直说她笨,刚才还在微聊上骂她蠢女人、脑子有坑,这回被她骗过去了吧。哼,这回是谁笨?看到何迟那副怀疑人生的表情,方墨无比解气,心情不能更畅快了!
但方墨很快感受到了何迟情绪的瞬间低落,心里的那股得意劲儿瞬间没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是啊,何昭颜还没有醒过来,自己利用了何迟对妹妹的关爱欺骗了他。她确实骗过了何迟挑剔的眼睛,但是却也为此伤到了一个哥哥的心,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对不起,何总。”方墨开口道歉,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歉意,“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骗了你,我也不是诚心要耍你的……昭颜的事情你别难过,你们家那么有钱,还有那么多厉害的专家在彻夜攻关,你放心她一定能醒过来的。”
通过刚才扮演何昭颜时与何迟的互动,方墨这会儿对何迟的抵触和反感降低了不少。
这家伙,原来在谁面前都是这样,哪怕是在亲妹妹面前也是一副嘴巴贱兮兮的样子,说话贼讨人嫌。
可尽管一副自以为是的嘴脸,说话也经常难听到让人恨不得打死他,但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人……
尤其是当方墨把自己代入到何昭颜的身份中之后,听着这个便宜哥哥的安慰,她居然也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暖意——原来被哥哥关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一瞬间,方墨心底甚至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嫉妒,对躺在隔壁房间的何昭颜的嫉妒。
但方墨立马将这种丑陋的心理赶出脑海,然后她就想起了方媛。她不禁扪心自问:我这个做哥哥的,是不是也做得足够好?是不是也有让媛媛感觉到被关心爱护?
而那边,听到方墨对自己道歉,何迟像是叹气一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摆摆手,心不在焉地说道:“你说个屁的对不起。是我们之前有言在先,你得达到能让我满意的水平,要把我骗过去才能上岗,否则就得赔钱……”
何迟使劲儿搓了搓脸,喃喃自语起来:“你这招妙啊……人更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情。虽然医疗团队已经告诉过我很多次,昭颜短时间内醒过来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是我还是愿意相信她已经醒了。用这个我愿意相信的谎言,来遮蔽些许的漏洞,我的大脑自然而然就会为这些漏洞寻求合理性。”
“其实我应该一开始就怀疑的,我组建的医疗团队是最顶尖的,可我还是本能地选择了相信一个更符合我期待的谎言。”
何迟叹了口气:“我本就已经知道昭颜的情况,所以之前我检查你的进度时,无论你怎么演昭颜,你演的再好,破绽都会在我眼中无限放大。”
“但这些破绽其实根本不重要,人本来就是会变的,况且别人也跟我不一样,他们并不知道昭颜的情况,只要他们先入为主地认定你是何昭颜这个人,即便你偶尔有些许小小的马脚暴露,他们也不会在意。”
说到这儿,何迟抬眼看向方墨:“今天这些安排,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方墨想要开口,却被金雨曦抢了先,她搂着方墨的肩膀说道:“那可不?你还老是叫人家笨女人、傻瓜,怎么样?被笨女人骗到,脸疼不疼?”
那骄傲的语气,活像个在街坊邻居面前炫耀自家孩子考了年级第一的年轻妈妈。
何迟不理会金雨曦,而是深深注视着方墨:“我承认,之前是我太苛刻了。恭喜你,你在我这里通关了。”
听到何迟这家伙居然如此坦诚地认可了自己,方墨颇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家伙在该客观的时候居然能这么客观。大老板就是大老板,不仅能直面自己的错误,更是只是片刻就能有这么深刻的思考,还分析得如此透彻,格局杠杠的。
何迟的话其实让方墨多少有些汗颜,因为她压根儿没想这些。她只是昨晚和在方媛视频的时候,发现方媛根本没有在意自己身上与之前的些微区别。那时候她就想,何迟一直觉得她这儿也不像何昭颜,那儿也不像何昭颜,是不是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相信自己是何昭颜?
如果是这样,不先让何迟相信她就是何昭颜本颜,她就永远都不会得到何迟的认可。
于是她昨晚电话联系了金雨曦,金雨曦对于整蛊一下何迟也充满了兴趣,兴致勃勃地帮她出谋划策、构想脚本、完善细节,还亲自出面串通护士和安保,然后今天早早就把方墨接到了西园进行准备。
于是才有了今天这场让何迟都没有识破的好戏。
方墨抬眼看向金雨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也离不开雨曦姐,她告诉了我一些只有你俩才知道的小秘密……包括你们之前谈恋爱时……”
“咳咳咳……”何迟连忙咳嗽,狠狠地瞪向金雨曦:“这事儿是能跟她说的吗?”
“Girl helps girl!”金雨曦一副理所当然、浑不在意的样子,“墨墨要扮演昭颜,这些事情她早晚要知道……一些陈芝麻破谷子的烂事儿,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正是因为知道了他俩的过往,方墨才能想到在与金雨曦互动时加些小小的设计,进而让何迟上来就对眼前的“何昭颜”毫无怀疑。
“帮她一外人糊弄我,你可真是我的好秘书。”
“哟哟哟,现在又是自己人啦?刚才谁说我是外人的,没脸没皮……”金雨曦翻了个白眼,即便是给何迟甩脸色,她也显得格外优雅。
金雨曦怼完何迟,立马又笑逐颜开地朝着方墨伸出手:“来,墨墨,为咱姐妹俩的首次成功演出击个掌!”
方墨看着这对从前的情侣、现在的老板和员工在那儿激情互怼,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姨母笑:这瓜还挺甜,希望你俩早日终成眷属吧~
但听到后面金雨曦叫自己姐妹,她顿时暗暗苦笑:这个词,她还是有些不太习惯,也不太想习惯……
看着合掌庆贺起来的两女,何迟叫了方墨一声,语气相当郑重。
方墨连忙答应,回头朝着何迟看去,当看到何迟端端正正挺起身板儿注视着自己,方墨也收起笑容,表情郑重地回望着何迟,等他开口。
“从现在开始,截至我妹妹醒来之前,你就是我的妹妹何昭颜,货真价实的何昭颜。”何迟说着,对方墨郑重地一鞠躬,“我们一家,全靠你了!”
方墨怔了怔,有些慌神儿。
之前一直被何迟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时候,她心里憋了一口气,一定要让何迟高看自己一眼。
但当何迟真地认可了她之后,她又情不自禁地紧张了起来。
这就要正式开始,过另外一个人的人生了吗?方墨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着。
何昭颜目前正在全国首屈一指的震旦大学读书,作为何昭颜的替身,方墨自然也能进入象牙塔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虽然最多一年,但也足以让她的心头升起强烈的期待。
与此同时,方墨也有所顾虑——
如果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导致何迟的计划失败怎么办?何迟和金雨曦在她身上花费了那么多精力,她会不会让他们失望?她又是否能承担失败的后果?
恐惧告诉她现在逃跑还来得及,但对未来的期待又催促着她勇敢前行。
就在方墨恍惚之际,金雨曦伸出手轻轻牵住了她。方墨回过神来,看向身旁的金雨曦,后者面带鼓励地对她点了点头,她又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何迟,他也朝她颔首。
别担心,你不是一个人——方墨读懂了两人眼神里的意味,心中的担忧顿时一扫而空。
方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还是很厉害,但心里却已经没了丝毫顾虑,只有澎湃的勇气在激荡。
她对着二人点了点头,敛容正色道:“何总,雨曦姐,我会全力以赴的。”
何迟和金雨曦对视一眼,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方墨:“这是昭颜的,未来一年,它就是你的了。”
方墨接过那台递到自己面前的菊厂最新款折叠屏旗舰机,玉白色的背板触手凉凉的,薄薄的一部机器拿在手里,却有种异样的沉重。
那分量不是来源于手机本身,而是源自另一个人沉甸甸的人生——当她接过这部手机的时候,也意味着她接过了那个人的生活。
“对了,”何迟突然出言打断方墨的沉思,“有件事情。”
方墨回过神看向何迟,等着对方开口。
第33章 叶老长孙
方墨等了半晌,结果何迟居然是告诉她,绝对不准把何昭颜的手机铃声、彩铃以及微聊的铃声调成《苹果香》。
下午回医院前,方墨被何迟揪着给远在欧洲的何爸何妈打了视频问候。
何昭颜出事之后,电话和视频通话何迟一直在用AI应付,到目前还算对付得过去,但不能一直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露出破绽。
正好方墨达到了能把他都骗过去的水平,何迟便临时起意决定让AI暂时下岗,以后与何爸何妈的电话、视频通话正式交给方墨负责。
何迟的临时起意自然是让方墨好一阵手忙脚乱,但她还是迅速进入状态。
被宠大的何家千金何昭颜是个性格活泼的女孩儿,在家人面前极爱撒娇。方墨一秒进入状态,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注入她的身体一般,何迟和金雨曦眼中的人,眨眼间她就从平和温婉的方墨,变成了活泼灵动的娇娇女何昭颜。
看来章启强老师的课是真的一点都没有白上,只可惜章老师现在深陷舆论漩涡——希望他能自证清白、安然度过这次危机……
方墨之前已经看了很多何爸何妈的资料,准备不可谓不充分,但当真的在视频中直面何爸何妈,她难免还是有些紧张。
不过何爸何妈并未发现方墨表情细微的不自然,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她的头发上。
何昭颜大一一开学,就迫不及待地把一头齐腰长发染成了茶色,让何爸很是不痛快了几天。
如今看着方墨像是女兵般利落的黑色齐耳短发,他也没问闺女为什么把头发染回黑色还剪了短发,而是上来就表示对这个发型他相当满意。
“龙的传人,黑头发黑眼睛。你看这样多好多精神,以后别再给染得五颜六色的……”
“女儿染个头发而已,你怎么老念叨着不放,老古董。”何妈则嗔怪地看了一眼何爸,柔声柔气地问方墨:“颜颜,是不是碰到不开心的事情,才把头发给剪了呀,有什么心事跟妈咪说……”
何妈的话里带着浓浓的关心,比起女儿剪了头染了发,何妈更关心这一行为背后的原因,即便自己身体抱恙即将手术,她还是不忘关心女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方墨心说何家父母果然和何迟金雨曦给的资料里一样,心里也渐渐放松,按准备好的说辞应对了起来。
说法自然就是万能的“换个心情呗”,搭配上不愿多说的复杂表情,让他们猜去吧。
只要陷入对“女儿到底有什么心事”这一问题的思考,本来就不会想到对面并非自家闺女的何爸何妈,即便注意到孩子言行举止较之前有些微变化,也只会觉得是女儿心里有事。
简单询问了一下彼此的状况,何爸又提醒她尽快安排好行程去欧洲陪他们,视频通话便草草结束了。
挂断视频,松了口气的方墨也对自己越发有了信心——即便何昭颜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何迟要让她一直当这个替身,方墨现在都自信能一直做下去而不暴露。
但方墨立马就被自己这种想法吓到了。
不行不行,这不是诅咒人家吗?何迟只需要你帮他一年,何昭颜也一定会醒过来的,一年后无论如何你都会把何昭颜的身份还回去。
傍晚的时候,方墨被金雨曦送回医院。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方墨看见几位小护士正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不时有“好帅”、“我的心化掉了”之类的惊叹传过来,看样子是在讨论哪个男明星?
方墨对此并无兴趣,也就没有去打扰她们,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病房。待她放下包包挂好帽子,换上拖鞋,虹姐也推着餐车来给她送晚饭。
“饿坏了吧,吃饭咯~”
闻到食物的香气,方墨顿时眼前一亮,肚子也咕地叫了一声。
看着忍俊不禁的虹姐,她脸上一红,连忙上去帮忙,顺便问起爷爷今天的情况:“我今天不在,老人家没发脾气吧。”
红姐笑着说道:“今天下午叶老的孙子来了,有他陪着说话,几个老人都挺高兴的。他们应该还在方爷爷的病房,这会儿还没走呢,你吃完饭过去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还能见到。”
“你慢慢吃,吃完按铃,我来收。”
“嗯,谢谢虹姐姐。”
看着虹姐离去的背影,想着她刚刚的话方墨皱起了眉。
叶老的孙子来了?老人家之前在她面前提过两次,说是想要把她介绍给他们家长孙,方墨两次都推脱掉了,老人家这是还没放弃,直接把人拉过来了?
方墨心中不由得一阵苦笑,但随即连连摇头——方墨啊方墨,你可别自作多情了,说不定人家就是孙子来看自家亲爷爷的,别想那么多。
至于上赶着凑上去看看?还是算了……
打定主意,方墨也就不再多想,随便吃了点菜,主食一口没动,将将觉得不那么饿了,便立马放下了筷子——她体重比何昭颜要稍微大一些,虽然她自己不太在意身材,但是得确保自己的体重和何昭颜不能有太大偏差。
叫来虹姐收走没吃完的饭菜和餐具,方墨便径直进到卫生间卸妆——今天为了那出戏,她出门前并没有化妆,但是还是擦了防晒,需要用卸妆水卸掉。
卸过妆后她又冲了个澡,按步骤要求做了全套护肤,时间也差不多来到八点。
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方墨寻摸着叶爷爷的孙子怎么也该走了,便换好一身干净衣物去看爷爷。
隔着大老远,方墨就听到爷爷的病房里传来了叶老那爽朗的笑声。爷爷患有帕金森,叶老和关老照顾他腿脚不便,平常都是他们主动来爷爷的病房来找他说话、下棋。
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方墨只听到几位老人大声的说话声,没听到有年轻男人的声音。
看来那个叶老的孙子这会儿真走了,想到这儿,方墨便敲了敲门,然后放心地推门走了进去。
三位老人今天没下棋,而是坐在沙发上一起聊天吹水。这会儿叶老正唾沫横飞地和两位病友讲着自己的往事,爷爷和关老则聚精会神地听着。
待听清楚叶老说的是自己年轻时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经历,方墨忍不住撅起了嘴,心说男人真是至死都是少年,哪怕都满头白发了还对打打杀杀的事情那么感兴趣。
但方墨很快摇了摇头:呸呸呸,咱也是男人,咱对打打杀杀的就不感兴趣。
目光从几位老人身上移开,方墨微微一怔,只见一个穿着polo衫、牛仔裤的高瘦男子正坐在叶老身边,低头看着手机。
虽然背对方墨没看不清脸,但从打扮和体格不难看出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青年,想来他就是叶老爷子的孙子了,原来还没走啊……
方墨心里发苦:判断失误,早知道应该先去护士站问一下的……
屋里的几位老人听到开门的声音,已经不约而同地扭头朝方墨看了过来,方墨就算这时候退出去也来不及。
“小何回来啦,来来来,过来坐。”叶老笑容可掬地朝着方墨招手,脚上不易察觉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男青年。那年轻男子恍若未觉,仍低着头飞快地打字,看样子是在回消息。
方墨从那青年男子身上收回视线,甜甜地笑着向几位老人打招呼:“叶爷爷、方爷爷好。”
没走就没走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到这儿,方墨让自己放松了下来,走到自家爷爷身边,轻声问道:“爷爷,今天墨儿一整天没陪您,没有不开心吧~”
爷爷连连摆手,笑呵呵地指着坐在对面的那男青年,含混地说道:“墨儿,这是叶老的长孙,叶榕,比你大一些,快叫人……”
方墨嗯了一声,抬眼正面打量起叶榕来,这会儿叶榕也已经发完消息,也在上下打量着方墨。
这叶榕生得面容清瘦,戴一副眼镜,五官柔和,颇有些书卷气,整个人显得很是温润儒雅,只是方墨感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
尽管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方墨还是露出了灿烂的笑,脆生生地开口叫人:“叶榕哥哥。”
叶榕闻言愣了愣,但也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别过头看向一旁,没有继续说话。
叶老爷子眼一瞪,踢了那男青年一脚,哼道:“怎么回事你,人家小何给你打招呼呢,好好自我介绍。”
男青年苦笑,嗓音干净清朗:“爷爷,您别闹了,我们俩认识。”
方墨顿时一怔?他们认识?怎么可能……
叶老爷子疑惑:“小何,你跟我们家叶榕之前就认识了?”
方墨自己的人际关系很简单,两只手就能数过来。那就只能是跟何昭颜认识了,可她竭尽全力回忆何昭颜的人际关系图谱,怎么也想不起来有叶榕这么一号儿人物。难不成是有过几面之缘,但是没有特别熟的人?
何迟和金雨曦应该不会坑她,既然资料里没有,那想必应该是何昭颜交际圈相对边缘的人。
虽然还是隐隐感觉有些不对,但处于几人视线焦点中的方墨来不及多想。她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眼中也浮现出一抹浓浓的欢喜:“是呀叶爷爷,我跟叶榕哥哥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吧。没想到他跟您还有这层关系,真不可思议……”
叶老爷子听了顿时高兴得不行,笑得合不拢嘴:“你看看,你看看,这叫什么?这就叫缘分。哈哈哈哈……”
听到叶老爷子这话,叶榕也没有反驳,只是抬手掩住额头,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刚才那奇怪的眼神又朝方墨飘了过来。
看着叶榕的反应,方墨感觉很不对,心里也越发不安起来。这个叶榕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仿佛有点惊讶,又有点郁闷,还带点无奈,更多的则是……愧疚和尴尬的意思?何昭颜到底跟他什么关系,他要用这么复杂的看着自己?
快九点的时候,叶榕提出公司里还有事,起身向几位老人告过辞,便打算回去。
闻言,方墨如释重负。
虽然面儿上一直努力维持着云淡风轻,但视线每每与叶榕的目光相遇,她都感觉很不舒服。
但是这人又只是拿那样的眼神看着她,什么也不说,就连叶老好奇地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也只说是偶然,然后瞅了一眼方墨,便闭口不言。
叶老爷子拿他没办法,见方墨这边也无意主动说,在关老的催促下,他便又继续讲起来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
这会儿叶榕提出要走,方墨当然如蒙大赦,心说大哥赶紧的,不送。
叶老看了眼时间也没再留,而是看向方墨,如和风细雨般笑着说道:“那要不麻烦小何你送送我们家叶榕?你们本来就认识,路上也叙叙旧。”
方墨心里是抵触的,但是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只得硬着头皮笑着应下。
方墨一路领着叶榕离开病房,穿过走廊,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几名女护士相当陶醉地看着跟在她后面的叶榕犯花痴,她顿时就明白了——刚才她们兴高采烈讨论的原来正是叶榕。
说起来,叶榕的外貌算得上出众。他虽然体格瘦削,但身形高挑、面容柔和,再加上一股浓浓的书卷气,确实是很能吸引异性的气质型帅哥。如果是自家妹妹方媛在这里,恐怕也会是这副模样吧……
护士站里的几人看到方墨和叶榕走在一起,纷纷对她露出羡慕加嫉妒的表情,方墨回以无声的苦笑。
两人一路无言,哪怕在电梯里也是一言不发。
叶榕腿长,步幅很大,但方墨却能感觉到对方在刻意照顾自己,始终保持着让自己不是很辛苦就能跟上的速度。
叶榕不说话,方墨更不会主动开口,多说多错、不说不错,先把这人敷衍走了,一会儿再找何迟好好问一下是不是之前给的资料有缺失。
离开住院楼、穿过幽静的花园绿地,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叶榕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刚好方墨在琢磨一会儿分别时的措辞,一时跑神径直撞入了叶榕怀里。
一股淡淡的冷杉气息扑鼻而来,方墨反应过来之后连连后退,但脚下拌蒜,眼见着要摔,叶榕伸手扯住她的手腕。
“对……对不起……”方墨神情发窘,连忙道歉。
叶榕只是嗯了一声,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还是如之前那般复杂的眼神。
“何昭颜……”他说。
方墨被看得心中又发起毛来,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叶榕哥哥……”
之前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医院里的护士们,方墨没什么心理负担,甚至觉得还怪好玩儿的。但以“xx哥哥”这样的方式称呼一个同性,她自己都有点受不了。
但方墨还是强压心头的不适,瞅了一眼自己被叶榕握住的手腕,然后抬起视线眼巴巴地看向叶榕:“说话归说话……能不能把手先放开?”
叶榕闻言连忙撒手,但眼睛却仍盯着方墨。
“今天真是个巧合?”他开口说道,声音干净清朗,但这会儿听起来略显生硬,还带着些许隐忍的……不快?
何昭颜是……得罪他了?坏了,她现在就是何昭颜,她不会被打吧?
第34章 工作的时候叫“哥哥”
但看着眼前人柔和的面容,方墨暗暗摇头。
这个叶榕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应该不至于干出这种事情。
苦笑一声,方墨摇头实话实说:“应该……不是吧,叶爷爷提过两次想要撮合我跟叶榕哥哥你……”
叶榕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说你结识我爷爷这件事……”
这话问的,不是偶然难不成是她自己找上去的?
方墨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确实是巧合,我之前不知道叶爷爷跟你的关系。”
当然也不知道您是哪位,方墨暗道。
“真的?”叶榕的眼里还是有怀疑之色。
方墨坦然地迎着叶榕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然后方墨便把自己住院的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哦,不对,是把“叶榕眼前这个何昭颜”住院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理论上方墨已经出院了,而真正的何昭颜还在西园别墅的地下监护病房躺着呢。
出车祸,受了点伤,住进医院休养,这一套说辞,方墨已经讲了很多遍,自然张口就来。
叶榕听完,又查了下一个月前剑阁东路车祸的新闻,他总算是信了。再看向方墨时,叶榕的眼神里已经没了那些复杂的东西,只剩下愧疚和尴尬了。
叶榕望着方墨,坦率地开口道歉:“对不起,是我想多了……谢谢你能陪我爷爷,他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
方墨笑着摇摇头:“没事的啦~叶爷爷人很好的,关爷爷和方爷爷也是,他们都很照顾我……”
她其实蛮好奇对方想什么想多了,但又生怕话题没完没了继续下去,索性没提这茬。
叶榕点头:“嗯……那就好……”
方墨顿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两人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尴尬气氛。
过了一会儿,叶榕轻咳一声,看了一眼方墨,视线立刻飘向一旁:“你就……嗯……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正在为如何逃离这尴尬氛围头痛的方墨总算等来了机会。
“当然有啦!”她微笑着,语气轻快地说道:“我想说时间不早了,叶榕哥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啦……咱们有时间再好好叙旧?”
叶榕愣愣地看着方墨,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就在方墨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的时候,叶榕却露出了笑容,笑得很放松、也很真诚,甚至让方墨一瞬间都有点晃神。
“好,你说的对,我也还有事情,咱们回见吧。”他说着向方墨挥了挥手算是道别,便转身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没走开几步,叶榕突然回过头,笑着叫住正要转身回去的方墨:“颜颜……”
刚松了口气的方墨顿时又紧张了起来:“叶榕哥哥?”
“新发型很适合你……我替你高兴……”
说完,叶榕便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看着叶榕渐行渐远的瘦削背影,方墨忍不住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这都什么没头没脑的?这大哥怎么最后感觉像是突然释然了,他释然了个啥?
再有就是一个发型而已,他又有什么好高兴的?
何昭颜跟这个叶榕到底怎么回事儿?
嘶……头疼……
回病房的路上,方墨想了想,还是拿起何昭颜的手机,给何迟发了个消息,询问叶榕的情况。
花:叶榕是谁?
片刻之后,手机震动,何迟的回复弹出。
鸽鸽:空气。
花:?
鸽鸽:哎呀,无关紧要的人,不用管他,当他不存在就好,就像对待空气一样。
方墨心说何迟这个形容一点都不恰当,空气无关紧要吗?没有空气人会死的好不好……
花:刚碰见他了……我怎么感觉不像是无关紧要的人啊……
鸽鸽:这么晦气?……不对啊,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碰面了啊……说说怎么回事?
花:……他爷爷住你家医院了,他来看他爷爷。
鸽鸽:西八儿,我这就叫人把他爷爷撵走……
方墨顿时满头大汗,这位爷也太随心所欲了吧,再有钱也不能这么得罪客户啊……
花:倒也不用吧何老板,人家也是花了钱的,叶老爷子人挺好的、还是退伍老兵,有他在,我爷爷身边还热闹点。
鸽鸽:行吧,卖你个面子……总之,你不用管那么多,以后要是见到他,把他当空气就行。至于他是谁,干啥的,统统不用管。你滴,明白?
花:好好好,你是老板当然听你的咯。
就在方墨想要结束聊天之际,何迟又丢过来一堆东西。
鸽鸽:这是未来两周你的工作日程,你自己看下,资料一起发你了。有什么不懂的问金雨曦,金雨曦不知道的再来问我。
花:收到,辛苦何老板!
鸽鸽:什么老板,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工作的时候叫“哥”!
花:……好的,辛苦giegie……
何迟发来的东西包括一份日程表,详细列出了未来两周方墨每天必须要做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定期给家人(何昭颜的)打电话或者打视频、更新朋友圈、更新VLoG或者美妆视频、出院、探望何老爷子、去欧洲陪何妈直至完成手术、上各种课、定期去美容院、跟闺蜜聊天、约朋友出去耍……
这些对于何昭颜本人来说,或许只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日常生活,是她乐在其中的生活方式。但是对于方墨来说,却真真儿地都是工作待办,只是看到这些排满的日程,方墨的眼里顿时就一片漆黑……
正如一个人的爱会消失,她眼里的光也会。
看着那被排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方墨咬了咬牙,决定借机向何老板请个假。何迟给她甩了那么多活儿,她在法定节假日请个假不算过分吧?
方墨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一会儿,字斟句酌地敲下一行字。
花:哥,颜颜有事情想求你。颜颜十一想去雨城待几天,可不可以呀(眼泪汪汪)……
鸽鸽:……
鸽鸽:???
鸽鸽:你能不能别老是学我妹说话……
花:?
花:何总,刚刚是你说工作的时候叫哥的呀……
鸽鸽:……去去去去,爱去哪儿去哪儿,爷们儿管不着,你把你该干的活儿干好就行~
花:哇,哥哥真好,谢谢哥哥~~?( ′???` )比心
鸽鸽:……
何迟的反应让方墨乐不可支,虽然繁重的工作日程让她眼前发黑,但请下了十一的探亲假,她立马就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哼着歌儿回到爷爷病房的时候,叶关二老已经各回各屋。听到卫生间里哗啦啦的水声和护工说话的声音,方墨便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将自己丢到床上,然后翻看起何迟刚发的东西来。
未来几天比较重要的事情何迟标了红,其他的都可以敷衍,但有两件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第35章 三姐妹
第一件是这周末方墨要第一次以何昭颜的身份,与何迟、金雨曦一起去看望何家老爷子——也就是何昭颜的爷爷;第二件是下周一去欧洲,与何父何母汇合,陪他们在那边待几天,直至何母手术完成。
白天何迟说需要她出趟国的时候,方墨都惊呆了,反复跟何迟确认了好几遍,得到肯定答复的她有那么一会儿都总感觉自己在梦里。
方墨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有机会出国,还上来就是去欧洲那么远的地方。
对此,方墨是既紧张又期待。她担心自己面对何昭颜的亲生父母会瞬间暴露,但又对异国充满向往。
何母做手术的地方是一座久负盛名的医疗中心,就在阿尔卑斯山脚下。阿尔卑斯山啊,方墨陷入了无限遐想,碧蓝的天空、皑皑的雪山、冰川森林、山麓间蔚蓝的湖……
到时候一定要多拍点照片、再买点纪念品,带给爷爷和媛媛。
想到这儿,方墨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但她很快拍了拍自己的脸——不对不对,方墨你不是去玩儿,而是去工作的!把何迟交给你的事情做好才是第一位的!
于是她又翻看起何迟给她的资料来——以前何迟给过方墨一版比较粗略的,这回给她的更加详细,想来也是他和金雨曦花了很大心思整理的。
方墨先大略翻阅了一下,估摸着爷爷已经洗完澡,她便暂且放下这些东西,来到了爷爷的病房。
果然,老人已经在护工的帮助下换好衣服躺到了床上。
方墨就在爷爷床边,陪着老人家聊起了天。
她明后天就要以何昭颜的身份出院,想到以后不能每天来医院看爷爷,她就很是不舍、看上去恹恹的。但是老人却很看得开,劝她以工作为重。
等到爷爷睡着,方墨这才回到自己的病房。
刚刚送叶榕的时候在外面多待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流了一些汗,方墨于是睡前又冲了个凉。
洗完澡,她便换上睡衣,回到病床上一边做睡前护肤,一边继续看何家人的资料。
她努力将那些何迟重点标注的东西刻进脑子里——何家爷爷的相貌、年龄、兴趣爱好、饮食偏好、何家爷爷家中格局……
她像一个真正的演员一样,努力记忆着这些关键信息的同时,也不断梳理这一家人的关系、揣摩何昭颜在面对几位亲人时的心态,琢磨在不同情况下身为何昭颜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才算合理。
看到差不多十点半的时候,方墨眼皮开始打架。但是面膜还没敷够时间,也只能强撑着。
就在第三次被手机砸到脸之后,何昭颜的手机接连震动了起来,方墨拿起来一看,是群消息,看到那个让方墨觉得有点子离谱的群名——“萤の后宫”,她困意顿消——来活儿了。
何昭颜的人际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其实也相当简单。
复杂是因为她微聊通讯录里的人确实很多,成分也很复杂,各路亲戚、同学、各种同好圈子……
说简单则是因为这里面绝大部分的人都不重要。他们对何昭颜并没有太深的了解,在这些人面前,光靠方墨这张与何昭颜一模一样的脸,就没人会怀疑她。对于这些人发的消息,方墨只要参考之前何昭颜跟他们的聊天模式,自己看着处理就成,甚至可以选择性无视。
而剩下的少数人则需要方墨谨慎地应对,其中包括何昭颜的两个闺蜜,一个叫做瞿彩夏,她现在也是方墨在震大的室友,另一个叫聂晓萤,高中毕业后就没继续上学了。
这两个女孩儿都是何昭颜的手帕交,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对何昭颜相当了解,所以在她们面前要格外注意。
萤の后宫这个微聊群,就是他们姐妹仨的小群。何昭颜的微聊名是“花”,在这个群里的昵称叫“颜妃”,瞿彩夏的微聊名是“夏目目”,在这个群里的昵称则叫“夏妃”,聂晓萤的微聊名和群昵称则都是“萤”。
见到是姐妹团的消息,方墨连忙又翻了翻她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回忆了下瞿彩夏和聂晓萤的资料,便看起她们刚发的消息来。
夏妃:(痛哭)颜颜,你什么时候来报到?这么大个宿舍就人家一个人,空虚寂寞冷,快回来暖床。
何昭颜跟瞿彩夏虽然是本科生,但是住的是研究生的两人寝。何迟钞能力开道,哪怕她们要去住条件更好的博士生两室一厅都行,但两个小姑娘觉得那太没意思,一点都没有住寝室的感觉。
萤:(歪嘴笑)这么热的天暖什么床?
夏妃:颜颜不在,盛夏也如凛冬,空床薄衾冷如冰。(可怜巴巴)
萤:颜妃身体微恙,夏妃不如来找我?姐姐温暖你~
后面跟了张聂晓萤在一家夜店的自拍。
聂晓萤比何昭颜、瞿彩夏只大一岁,也就刚刚二十岁,但照片中的她看上去却比两人成熟不止一点,衣着打扮更是完全不同的路数——
断眉脏辫烟熏妆,抹胸热裤渔网袜,眼神也极具侵略性,总体上是个方墨光看照片都感觉脸上发烫的酷酷性感女孩儿。
夏妃:(惊讶)人这么多,店里生意这么好呀~
萤:(摊手)马马虎虎啦,现在也就是撒钱赚吆喝。
天分这东西真的不讲道理,聂晓萤讨厌学习,考试常年一百分,全科加一起,但是她自小音乐又玩儿的贼溜。小学四年级钢琴八级,初中跟大学生组乐队到音乐节演出,高中迷上说唱。她家里也有钱,高中毕业之后就由着她玩儿,最近为了过把dJ瘾,找家里拿钱刚开了家规模不小的夜店。
说起来晓萤的夜店,其实也跟方墨有点关系——何昭颜那天就是从聂晓萤的店里回来时出的车祸。
方墨看到这妹子的资料时,也惊得直咋舌,也不禁为这世界的参差而感慨:方墨在为了一家的生计忙碌奔波时,有钱人家的姑娘开家夜店就为了实现梦想。
夏妃:@颜妃 颜颜,哪天我们一起去晓萤的店里玩吧,我还没去过她店里呢(期待)
萤:速度,有二位爱妃驾临,我这小庙营业额立马翻三倍,有望扭亏为盈。
方墨回忆了一下何昭颜跟她们相处时的聊天风格,开始敲字。
颜妃:(可爱)好的捏~不过要等我从欧洲回来的……
夏妃:颜颜你不是还在住院吗?这会儿又在欧洲了?
颜妃:还没去呢。明后天出院,周末陪爷爷,周日飞伯尔尼,妈咪手术完才回来。
萤:不急,等苏阿姨手术成功,咱们再一起为她举杯庆祝。倒是颜颜,你不是骨折吗?这么快就能出院了?
颜妃:其实早就没什么大事了,但是我哥你们也是知道的,一点小伤就担心得不行(笑哭),小题大做。
颜妃:不过你们以后出门看见大车还是得躲远点,我现在都还有点神经衰弱。
夏妃:看到网上的事故照片,我都吓死了,还好你没事。(害怕)
萤:都已经过去的事还说它干嘛,倒是定个日子出来嗨啊爱妃们,我可是天天都在想念你们的香吻。最近还认识了一个帅哥,也特想让你们当面瞅瞅~(龇牙笑)
聂晓萤突然提到帅哥,方墨心说今天她也碰到一个,就是晚上表现奇奇怪怪但确实相貌出众的气质男叶榕。
她一想,以何昭颜与瞿彩夏、聂晓萤的亲密关系,说不定也知道叶榕的情况。
何迟这厮不肯说,她越发好奇这个叶榕跟何昭颜发生过啥,不如在姐妹团这边旁敲侧击一下?
想干就干!方墨立马敲字。
颜妃:我今天在医院见到叶榕了……
其他的她什么都没提,发完这句便开始等着萤、夏二人回复,先看看她们什么反应再酌情应对。
但奇怪的是,群里立马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足足有一两分钟瞿彩夏和聂晓萤都没有说话。
这两人的反应让方墨确认她们绝对认识,至少是知道这个叶榕,而且很可能知道这个叶榕与何昭颜的关系。
就在方墨琢磨着要不要发点什么话,引导一下的时候,瞿彩夏和聂晓萤几乎同时发来消息。
夏妃:(皱眉)他这会儿又来找你干嘛……
萤:(愤怒)他都拒绝你表白了,现在又来医院看你,到底几个意思?知道你家背景了,现在后悔又想追?我呸!好马不吃回头草,颜颜咱别搭理他。
看着夏、萤二人前后脚发来的话,方墨在经历短暂的疑惑后,突然就懂了——刚才和叶榕见面后,叶榕的一系列反应和分别时的那些话,方墨这会儿总算理解是怎么回事了,也明白了何迟为什么说要把他当空气。
这个叶榕是何昭颜喜欢的人,但是他拒绝了何昭颜的表白。那这个人对于何昭颜来说,确实就是空气,重要,但……永远抓不到手里……
方墨本来只想旁敲侧击一下慢慢找到真相,没想到只敲了一下,真相就全直接递到了她面前。
第36章 何家千金出院啦!
难怪之前叶榕看自己的是那么个眼神呢,现在方墨总算明白了。
后面瞿彩夏和聂晓莹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起了叶榕,也通过她们话里话外透露出的信息,再加上从网上查到的东西,彻底搞清楚了这个叶榕的情况。
叶榕的爷爷叶老早年从军,早年在东北边境参加过边境冲突,打过西南的两场自卫反击战,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兵。改开之后他的子孙靠着他的一些人脉关系下海经商,全国知名的房企麦格菲集团就是他们家的产业。
这个叶榕是叶老的长孙,目前在震大读博,同时也在麦格菲集团任职。
何昭颜与叶榕相识是在高一的时候,那时候何昭颜入读震大附中,叶榕刚好在震大读研。校如其名,震大附中和震大关系匪浅,每年高一新生入学都会从震大邀请优秀校友来给大一新生们讲课。
说是讲课,其实就是让这些过来人分享一些学习、人生规划等方面的感悟。
叶榕作为他们那一届的学生会主席,自然义不容辞,刚好分到何昭颜她们班。
何昭颜那时候才十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而叶榕性格温和、气质温润,长得斯斯文文的,简直是少女杀手,一堂课下来,何昭颜彻底沦陷了。她不仅找叶榕要寄语和签名、加联系方式,更是把考上震大和叶榕做校友当成了自己高中三年的第一目标。
何昭颜性格里有着执着的一面,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她就一定要全力以赴地去做到。她在高中三年拼了命地用功学习,如愿考上了震大的服装设计专业,连带着学习其实并不突出的好友瞿彩夏也受她的影响,一起考上了震大。
考上震大后,何昭颜千方百计地找机会往叶榕身边凑——选叶榕导师讲的课,因为叶榕会去当助教、甚至代课;报名参加叶榕参加的学生社团,哪怕她自己并没有兴趣;报名志愿者,只因叶榕会去……
在大一第一学期期末,何昭颜在闺蜜瞿彩夏和聂晓莹的鼓励下,向叶榕表白了。结果出乎意料迎来惨败一场。
何昭颜并不甘心,她越挫越勇,又在大学第二学期的一个周末把叶榕约到外面玩,第二次表白,第二次惨败也接踵而至。
这次叶榕拒绝得更加坚决,还是当着很多围观看客的面拒绝了她。叶榕坦言被何昭颜纠缠得非常吃不消,让她不要再这样。虽然叶榕当时说的相当委婉,但是拒绝就是拒绝。
再怎么为爱痴狂,何昭颜毕竟是个被宠大的富家千金,以她的家世和姿容,从来都是她给别人发卡,什么时候被人拒绝过?更何况还是被一个人拒绝两次。
面对意中人的拒绝、旁人或看热闹或嘲讽的眼光,何昭颜羞愤欲死,还是悄悄跟着她的瞿彩夏和聂晓莹把她拖回的家。
这事儿对何昭颜影响很大,小姑娘抑郁了两个多月,吃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自我怀疑,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更是挂了好几科。
等何昭颜从情伤里走出来之后,她清掉了手机里一切和叶榕相关的东西、删掉了叶榕的联系方式,高一时叶榕写给她的寄语她当宝贝收藏了四年,也被她一把火点了。这也是为什么方墨没找到任何叶榕相关的信息,甚至连何迟给的资料里都没与这人相关的只言片语。
换成是方墨,如果有个人这么对她妹妹方媛,她也会跟何迟一样,恨不得这个人从自家妹妹的世界里永远消失。
搞清楚状况的方墨心里松了口气,心里相当满意:这样很好,她就不需要再担心叶老想要撮合她跟自家孙子那档事儿了。
叶榕本来就不喜欢何昭颜,想必后面即便叶老还有这个心思,他也得先说服叶榕——但这明显不可能,叶榕拒绝了何昭颜两次,这得多没不来电啊……而且从今晚与方墨分别前叶榕的表现来看,见“何昭颜”对自己没了想法,他似乎还感觉挺开心的?
萤:且不说颜颜的家世,就单说咱颜颜的颜值,这个叶榕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想到就来气……你们说他不会其实是个GAY吧……
夏妃:(笑哭)你别这样,你这么说完我感觉他的画风都要变了……
夏妃:不过颜颜看来是真走出来了(开心)之前几个月我说话都不敢提叶榕这俩字儿,生怕颜颜难过。
颜妃:人家既然不喜欢我,我干嘛还老惦记着人家?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咱也是有尊严的!(哼)
萤:你们不觉得特搞笑吗?叶榕眼瞎不识货,结果他爷爷又想撮合他跟颜颜,哈哈哈,笑死。不知道这家伙现在是个什么心情,想想就解气……
夏妃:噗……你这么说,好像还挺有趣的。颜颜,如果叶榕真的被他爷爷逼着来追你,你打算怎么办?
颜妃:凉拌咯~~反正我决定了,以后永远都不找男人,就跟你们过一辈子啦(可爱)……
夏妃:(惊喜)好姐妹一辈子,颜颜,来,贴贴~~
萤:……我最近认识一帅哥,可不可以先体验一下男人的滋味再(害羞)……
颜妃:(无语)
夏妃:(惊讶)(愤怒)晓莹你个叛徒!!
萤已被花移出群聊!
花修改群聊名称为“两宫太后
夏妃:噗……颜颜人狠话不多~~
颜太后:对付叛徒就要狠一点(坏笑)
夏妃:笑死,晓萤求我把她拉回来呢,哈哈哈……
颜太后:拉!(坏笑)
夏目目邀请萤加入了群聊。
花修改群聊名称为“两宫太后&小萤子”
萤:??
颜太后:(捂嘴笑)
夏太后:(坏笑)
萤:(惊恐)朕地位下降这么快的吗????
……
方墨和两个姑娘聊到很晚,从一开始的略带紧张、打字都要字斟句酌,到后面能够自如地进入何昭颜的角色后,她渐渐开始有点乐在其中了。
方墨之前没怎么和女孩子聊过天,厂子里不仅都是男的,年龄跟她接近的甚至都没几个,完全聊不到一块去。她之前和同事们互相发消息,也是有事说事,完全不会讲多余的话。
本来在方墨眼中,和瞿彩夏、聂晓莹聊天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她一开始还有种在应对工作的感觉。但是实际跟两个女孩儿聊了一晚,将自己代入何昭颜的角色后,她渐渐放松了下来,在和这两个关心何昭颜的可爱女孩儿交流时,她真地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愉快。
这就是女孩儿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吗?有这样的好闺蜜,好像……还挺不赖……方墨抱着何昭颜的手机,迷迷瞪瞪睡着前这般想道。
……
何昭颜今天要出院了。
病人出院,这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人会在医院住一辈子,也不会有人愿意在医院住一辈子。病人在家人呼天抢地中住进医院,在家人的簇拥下欢天喜地地出院。
做了那么多年的护士,虹姐早就看惯了病人到来又离去,但今天的场面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
因为,何昭颜出院的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
虹姐看着被院领导、医护人员簇拥着的何迟,感觉像是在做梦似的。
知名青年企业家、全国最强钻石王老五、在社交媒体吐个槽都能引发企业股票暴跌的大人物……同时也是自己所在这家医院的最大投资人。
虹姐从没想过这辈子能亲眼见到这样的大人物。
直到亲眼看到他出现在住院楼,看到那抱着何迟胳膊巧笑嫣然的美丽少女,这才明白这姑娘现在是什么身份。
何昭颜今天穿了条长度到脚踝的米白色吊带连衣裙,配一双平底鞋。这还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虹姐第一次见到这姑娘穿裙子,虽然她之前看着这姑娘的面容和纤细的身材时就会想,她穿上裙子一定美极了,但当亲眼看到之后,她还是觉得自己此前的想象显得过于贫瘠。
今天这身配上看上去没什么妆感的素颜妆,这姑娘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通透感,叫人只是看着都觉心旷神怡,心情都能好上几天。这不,几位年轻的护工小伙儿,今天眼睛仿佛黏在了她身上似地,一刻都没离开过。
挽着何迟胳膊的何昭颜看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的虹姐,只见她眼睛一亮,摇了摇身旁男青年的手臂,笑着对他说了些什么,同时伸手指着这边。
虹姐就看到那男青年的目光顺着何昭颜手指的方向,看向了自己。和虹姐对视一眼后,他便迈开步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当虹姐还在恍惚的时候,那个身材魁梧的青年已经站定在她面前,并朝她伸出了手。
“你就是青虹吧,我是何迟。”他说。
虹姐呆呆地看着何迟的脸,又看看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片刻后总算反应了过来,连忙握住何迟的手。
“何、何总您好……我是您的……”虹姐脸涨得通红,一时间都有点张口结舌,“粉丝。”
何迟看着虹姐,淡然地道:“嗯,看出来了。”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何昭颜和那位艳光四射的美女秘书,围在周围的人们随着他的话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何昭颜无奈地白了自家哥哥一眼,来到虹姐面前给了她一个拥抱:“虹姐姐,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啦~我会再回来看你的……”
少女的声音甜得像块糖,饶是虹姐这样的女性,听着那甜甜的声音都感觉像是耳朵里过了电。
见这个姑娘还是之前的样子,虹姐这会儿也放松了下来,她笑着握着女孩儿的手,嘱咐道:“你呀还是健健康康的,以后永远不需要来医院才好~~”
这时,何迟打断了二人,他稍微收敛脸上的笑,郑重地道:“青虹,新峰今年准备入局白发经济,正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专业人才,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至于收入……我可以保证至少在现在的基础上翻这个数。”
何迟说着,抬起右手,张开五指。
一时间,全场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无不闪过艳羡或嫉妒。
虹姐则是当场惊呆,她看着眼前青年脸上认真的表情,忍不住抬起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失态地叫出声来,一时间竟也忘了回答。
一旁的安家和安主任见状笑着说道:“青虹,回魂儿了,高兴傻了这是?何总还等着你回话呢……”
“安主任,我挖你墙脚,你不会有想法吧?”何迟说着,望向安主任。
安主任笑容可掬,连连摆手:“何总哪里话,我们现在就您的员工,换到哪儿不是给您打工?您说是不是?”
何迟满意地点头:“你说的也对。”
说着,何迟便将目光投向已经反应过来的虹姐,等着她答复。
已经回过神儿来的虹姐,对上何迟的目光,连忙激动地点头,声音都有些颤抖:“何总,我愿意!”
“好!很好!”何迟哈哈一笑,看向旁边那位美丽的女秘书,嘱咐道,“金秘书,这件事情你来办。”
“好的,何总。”金秘书说完,微笑着看向虹姐,朝她点了点头,当然,没什么人注意到,当她看向何迟的时候,嘴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
自那之后,虹姐这一天都是恍恍惚惚的。
来接自家妹妹出院,何迟顺便考察了一下医院的环境,还在自家妹妹的陪伴下与那位姓方的老人聊了会儿天。
何昭颜和那位姓方的老人很投缘,每天都会去陪那位老人说话聊天。老人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听说之前也伤到了头,脑子现在不太清楚,将何昭颜当成了自家孙女。
于是,何迟也顺毛撸,在老人面前就用那位老人孙女的名字称呼自己妹妹,还骗老人说自己是她的老板。
这一举动,让医院里的医护人员都忍不住直竖大拇指,赞叹大老板的格局高,还感慨从两人的表现能看出何家的家教就是不一样。
离开前,何迟又给在楼里的每一位医护人员派发了红包和小礼物,平常负责照顾何昭颜的几位护士更是得到了单独的谢礼。但这些和虹姐得到的东西相比,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目送着何家兄妹在那位金姓美女秘书的陪伴下坐上一辆迈巴赫离开医院,虹姐才渐渐有了点回归现实的实感。
虹姐脸都快笑僵硬了——几乎碰到的每一个同事都会向她道喜,并露出羡慕的眼神。
回到护士站,虹姐看着面前那份属于她的礼物,激动的心情始终难以平复,这一刻,她只想找人分享心中的喜悦。
于是,她掏出手机,翻出老公的电话号码,拨通,片刻后,电话被接通。
“喂,老婆,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
“喂,老公,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咱家今天遇到贵人了……”
……
第37章 越发参差的世界
“我们什么时候决定进军白发产业了?”金雨曦坐在副驾驶席上脸色阴沉地质问正在开车的何迟。
何迟头也不回:“就在刚刚。”
金雨曦一脸无语,沉默片刻后她咬牙切齿地朝着何迟胳膊上来了几拳:“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干这种事情?没头没脑的……”
何迟不乐意了,眉梢一挑:“怎么就没头没脑了?现在老头儿老太太越来越多,这是个增量市场啊……”
说着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正坐在后座,但坐姿显得无比别扭的方墨:“你看,像她这种未来不婚的恐怕也会越来越多,你想啊,她又不像我这么有钱,没个一儿半女还穷,你说谁来养她老?未来还不是得住养老院……”
正跟身上的裙子较着劲的方墨听到何迟在cue自己,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何总,我穷是挺对不起您的,但是您跟雨曦姐闹你们的,能不能别cue我咧……我这么穷我本来就已经很难过了……”
“我看你穷得挺开心的,没见着多难过……”说完,何迟见她一直把裙子扯过来又扯回去,又忍不住出言吓唬起来:“你别扯你那裙子了行吗?这裙子就那造型,线都要让你给扯炸了……告诉你扯坏要赔钱的啊,这算是生产工具!”
“就算坏了那也是你买的东西质量太差了……”方墨嘴硬,但是手上很诚实地停了下来。
这还是方墨第一次穿裙子穿那么长时间,这件裙子是无袖的吊带款式,两条手臂、肩膀还有锁骨几乎整个儿地暴露在外,腋下没有布料、裙底空空,一整个儿凉飕飕的,让她浑身不自在,也特没安全感。
“滚犊子,不懂就去查牌子!……就一块布卖他娘的几万块,我得卖多少块芯片才能赚回来……”何迟一脸肉痛,突然他眼前一亮,“哎,金婆娘,你说要不咱干脆去收购一家潮牌,吃时尚圈儿的饭得了,贴个牌十几块的破布就能卖几千上万的,这来钱也太快了,比费劲巴拉造光刻机、造车、造火箭、造芯片啥的爽多了……啧啧,还是女人的钱好骗……”
金雨曦白眼翻上天,别过头望向车窗外,根本不想理他。
“何总,你给虹姐说的都是真的吗?”方墨坐在后排,想起来刚在医院何迟当面给虹姐开五倍薪水挖人的事情,不禁开口问道。
何迟哼了一声:“我这么大个老板骗她干什么?”
金雨曦听到这儿,忍不住又质问起来:“那你告诉我,你想把她安排去哪儿?新峰压根没什么业务跟白发经济有一毛钱关系!你指望让她去哪儿搞白发经济,把发她的五倍工资给我们赚回来?雨城刚收购的那家破养老院吗?”
金雨曦的话让方墨好奇心起,雨城?养老院?怎么他们还跑自己老家买了家养老院?
“对啊,你就把她扔过去不就完了吗?五倍工资而已,你当我是谁啊,又不是付不起……”何迟不满地咕哝着,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方墨,总算解释起自己的真实想法来,“演戏演全套,我要是不给她涨点儿工资,对得起她那么照顾你吗我的假妹妹,况且……不这么干也不符合我这种霸总人设对不对?”
方墨歪头,大惑不解,听这意思,五倍工资挖虹姐还是因为她咯?
“啧,歪什么头啊臭丫头?说的就是你啊,都是为了你……”何迟透过后视镜瞪了方墨一眼,“要不是因为她知道你既是方墨又是何昭颜,我干嘛要花那么多冤枉钱把她弄走啊,也不算算现在用人成本有多高……”
“……谁叫你当时把我弄到那什么VIp病区的……”方墨忍不住小声反驳,“还不是你自己多事……”
何迟一时间被抢白得说不出话来,见金雨曦在一旁叹气,扭头又对金雨曦打起了哈哈:“金婆娘,别丧气,你那么厉害、新峰那么多能人猛士,稍微包装一下、搞点唬人的概念,放心吧,肯定能回本的,无非是回钱快慢的问题,我何总看中的项目,还真能赔了不成……”
说着,何迟伸出手想拍拍金雨曦的肩膀,却被后者啪地打开,何迟丝毫不受影响,继续自说自话:
“就算短期内养老院不挣钱,以咱这东方钢铁侠的影响力,做个似是而非的ppt,装作内部员工无意泄露,到癌股转一圈儿,炒他两天概念噶一波韭菜,捞他几个小目标立马出来,这不就够给她发工资发到死了吗,你说是不是……”
何迟越说越没谱,金雨曦一双美眸横了过来,冷哼道:“那你倒是这么干啊,我反正是很好奇你要真这么干,你爸妈是先扒你的皮还是先抽你的筋。”
“二位,在你们继续吵架之前,我想先问一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后座的方墨忍不住问道。
“安全屋。”何迟和金雨曦异口同声地回答完,何迟看了一眼瞪着他的金雨曦,撇撇嘴,“行行行,你说你说……”
方墨看着这俩人,忍不住有点想笑——这俩人总是表现出很嫌弃对方的样子,在某些时候却又莫名其妙地步调相当一致,活像一对过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
何迟乖乖闭嘴,金雨曦则坐在副驾驶席,回过头耐心给方墨解释了起来。
“方墨,未来的一年里,你不能一直都假扮昭颜,你也必须有作为方墨的时间。”金雨曦面对方墨的时候永远柔声细语,就像她将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全丢给何迟一样,“所以,你需要一个地方来进行身份的转换,这个地方就跟特工电影里的安全屋一样。”
方墨一点就透,但还是不禁一愣:“哎?我还有自己的时间吗?”
“你难道想一直作为何昭颜活下去吗?”金雨曦反问。
方墨连连摇头,她当然不想,她还想一年之后这事儿结束了立马就去做手术变回男人呢——虽然就算做了手术也不可能是个完全的男人。
“那你也不想在结束的时候,搞不清楚自己是谁,对吧?”金雨曦顿了顿,一双美眸定定地注视着方墨,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你需要自己的时间,它会成为你的锚,让你始终得记着去区分戏里戏外。”
“入戏深是好事,但入戏太深出不来,就不好了,你也知道张国荣和希斯莱杰的事吧。”
方墨愣了愣,认真地点点头:“谢谢你,雨曦姐,还有何总……”
金雨曦说的对,方墨自己也知道,她面对的情况可能比那些演员更加危险。
演员们可以清楚地知道周围的一切都是布景、道具和演员,但方墨已经迈入的却是一个真实的有钱人的世界。
像今天在医院里众星捧月般的场面,可能在未来的一年里还会反复出现。方墨知道,今天的场面都是因为何昭颜的身份、她背后的家族、当时站在她身旁的何迟,而非因为方墨自己。
那些名贵的衣服、昂贵的首饰、大牌包包,那些名车、豪宅,那些所谓的上流的圈子、那些旁人众星捧月般的簇拥追捧,对何昭颜都是真实的,但对于方墨来说,都是短暂的浮光掠影。
方墨得始终记得去分辨,眼前的哪些东西是何昭颜的家族光环带来的,这样才不会在回到方墨的身份之后认不清自己,进而痛恨起自己本来的生活来。
看不清自己,会给人带来不幸,方墨明白,金雨曦不希望她落入这样不幸境地,所以方墨的感谢也很真诚。
“别,你可别谢我。”听到方墨的话,金雨曦还没说话,倒是何迟连忙摆手,“以我雇佣方的立场,可是不想给你放哪怕一天假的。要我说我还巴不得你能24小时都是昭颜呢,换来换去多麻烦,还徒增暴露的风险。是金婆娘怕你入戏太深变成神经病,非要多此一举。”
金雨曦终于忍无可忍地伸手去掐何迟的胳膊:“金婆娘金婆娘,你今天叫了一天,我告诉你我忍你好久了……”
“喂喂喂,你不要命了啊!!我们现在在快速路上面!!”
看着前面拉扯的两人,方墨的心也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要不以后还是别跟他俩一起坐车了,忒危险了也,方墨心想。
她突然感觉前面的空调出风口冷风在往小腿上吹,腿脚被吹的凉嗖嗖的,又有点忍不住想要把裙摆往下再多扯下去一点,但一想到何迟说这块布是花几万块买的,她就立马强压住了那股冲动。
半个小时后,当方墨跟着何迟来到为她准备的“安全屋”兼员工宿舍之后,她的嘴巴张得都合不拢了。
西格玛豪华住宅顶层,三面通透大平层,二三百平,七八个房间……员工福利这么好的吗?
方墨默默打开恋家的App,查了下这栋楼的二手房挂牌价,看着那后面有点数不过来的零,她默默关掉了App。
想到何迟目前拿去做何昭颜个人医院的西园别墅,方墨又觉得何迟拿这样一套“小户型”房子做安全屋兼做她一个人的员工宿舍,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在方墨眼中,这个世界看起来好像越发参差了……
第38章 想刀一个人的心情是藏不住的
西格玛大厦地处华亭市中心黄金地段。
这楼很有特点,细细的像一根铅笔,三百多米的楼高,顶层更是无遮无挡,这些带来的自然是超好的视野——从整块玻璃的落地窗向外望去,望江公园、外滩广场连成一线,碧绿的清水河蜿蜒着穿城而过,汇入滚滚大江后奔流入海,这样的景致,在华亭应该都是独一份儿了。
方墨站在落地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恍惚了一阵,苦笑着对何迟说道:“能不能给我换个地方,我怕我要搬到别的地方时会有心里落差……”
说着她又环顾了一下这房子巨大的客厅,说道:“况且这么大面积,我一个人根本用不上。”
光客厅的面积,就快赶上她家在雨城的那套两居室了,方墨甚至想不到这么大的空间该用来干啥——贫穷真可怕,连人的想象力都会被它束缚……
何迟抬手朝着她额头来了个脑瓜崩:“你以为这地方是随便找的吗?”
方墨“哎呀”一声,吃痛地捂住头,但还没等她开口,何迟便走进了正对入户门的衣帽间。
“进来啊……”何迟在衣帽间里喊,方墨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方墨进到衣帽间,何迟正站在一个落地大衣柜前。见到方墨进来,他指着那个衣柜交代:“记住了,是这个柜子。”
说着,他便拉开了衣柜的柜门,一扇藏在衣柜里带数控密码锁的暗门便出现在了方墨眼前。
“……密码是。”何迟说着,在数控盘上输入密码,暗门咔哒一声随之打开。
何迟把那表面锃亮的暗门推开,走进门那头儿,回头看到方墨还站在后面瞅着这藏在衣柜里的暗门发呆,便有点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发什么呆啊,赶紧过来。”
“哦,好……”方墨连忙跟上,待她进到门里,才发现这里面居然又是一间衣帽间,和刚才那间衣帽间格局一致。
区别在于,这间衣帽间的衣柜都是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到每个柜子里都整整齐齐地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服装鞋帽。
打眼儿瞧过去,大部分是各种样式的裙子,乍看简直像是女装店的库房。
从这裙海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方墨见何迟已经推开了另一扇门走了过去,她也连忙跟上,紧接着她就眼前一亮。
出现在眼前的是格局和刚才完全一致的玄关和大客厅,只是装修风格天差地别。
之前那间客厅是极简风格装修,雪白的墙壁、简单的家具陈设处处透出一种性冷淡的感觉。而眼下这间大客厅的墙壁用了甜美的糖果系配色,沙发、家具、吊灯也是偏可爱、梦幻的风格,整体看上去就是那种可可爱爱的少女闺房。
就在方墨于脑海中勾勒这套房子的户型图时,入户门滴地一响,然后咔哒一声,门从外面打开,金雨曦走了进来。
金雨曦见方墨瞅着自己面露疑惑,于是笑着说道:“你自己的东西刚送过来了,我给你放在了隔壁,一会儿你过去看看少没少东西,还有你那几盆花,摆在了卧室。”
方墨连忙道谢,同时敏锐地抓住了金雨曦话里的关键词——“隔壁”,她也瞬间理解了这套房的格局。
严格来说,这应该不算是一套房,而是户型镜像对称的两套房,只是在两套房的衣帽间中间那面墙上开了个暗门、将两套房子给打通了,所以才会有两个一样的玄关、客厅、衣帽间。
想来两边其他房间布局也大体是一致的。
何迟从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拿下来一个相框看了看,然后将其放回原处,回头随口对方墨说道:“这套房子昭颜平常拿来当衣帽间用的,她会时不时来这边住几天,偶尔也会带朋友来玩。”
方墨感觉自己的头顶飘过一排问号:老板您礼貌吗?大几千万的衣帽间?我在为爷爷的手术费想着卖房的时候,你们家都拿几千万的豪宅当衣帽间的吗?
她现在格外想把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挂到路灯上去……
何迟没有理会方墨少见多怪的表情,而是指了指入户门说起了正事:“从现在开始,这边的入户门,只有何昭颜才能进出。”
说着,他又指了指隔壁:“隔壁的入户门,只有方墨才能进出。明白我意思吗?”
看看何迟,又看看入户门和衣帽间,方墨思索了片刻,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两套房子是连通的,所以我只要以何昭颜的身份从这边进,再以我自己的身份从隔壁离开,就实现了身份的切换。反之也是一样。”
方墨说出了自己的理解,何迟欣慰地点了点头:“今天还行,我还以为以你的智商要花个三五分钟才能搞明白我的意思……”
方墨顿时不爽起来:“我智商低对不起您哦。您处心积虑为了实现这么个……身份切换,花了几千个达不溜把隔壁也买下来,确实是比我聪明多了……”
何迟却同情的眼神看着方墨:“要不说你又穷又傻呢。”
方墨脸上挂上了黑线:“何总您说我穷是在陈述事实,说我傻可是人身攻击了……况且这跟我穷不穷没关系吧……”
何迟:“谁说隔壁是我为了让你变换身份专门买的?你看你都穷到对有钱人的世界如此缺乏想象力……”
方墨疑惑:“要不然呢?这两套房子装修风格差这么多……”
“这一整层都在昭颜名下,是我给她准备的嫁妆。”何迟轻飘飘地说道:“隔壁那套刚交房时我过来住了两天,因为跟我办公室的风景没啥区别,而且我爸妈还有我爷爷怕地震怕得要死,生怕哪天地震这楼塌了,我就搬走了……”
方墨一整个儿无语住了,她更想把这人挂到路灯上去了,她现在真的感觉这个人在侮辱她这个朴实的劳动人民。
“大几千万的房子您买来,再费劲巴拉装修完,结果就住两天?”
何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方墨:“你是呆瓜我又不是,我为什么要花大几千万买这种东西……”
“哼哼,这整栋楼都是我家地产公司盖的。”何迟一脸得意地开口炫耀起来,“说起来这点子还是我想的呢。哎假妹妹,你想知道你便宜哥哥我当年炒这栋楼,连带卖附近商圈儿赚了多少个小目标吗……说出来吓死你……”
“不想!!”方墨哭笑不得地捂住耳朵——王八念经不听不听!天天被何迟这么刺激,方墨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憎恨起这个世界来的,她不想天天活在对命运不公的埋怨中。
何迟围着方墨转着圈儿地想要告诉她自己的商业成就,方墨则哇哇地叫着,转着圈儿地躲。
见到何迟这样儿,金雨曦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何迟,你能不能不要闹了?都多大人了……”
那语气和神态,像极了一位疲惫的老母亲。方墨瞅见金雨曦,连忙躲到了她身旁。
何迟看到金雨曦硬邦邦的眼神,这才意犹未尽地摊了摊手:“你看逗她多好玩儿,比逗昭颜都有意思……”
“我看不出来。”金雨曦冷冷地说道,“你这说白了就只是在炫富找优越感而已……”
“只是?而已?”何迟一脸震惊:“我辛辛苦苦挣这么多钱不就是为了炫富吗?你居然说‘只是’?”
“老板你太没格局了。”方墨抱着金雨曦的胳膊,躲在一旁吐槽:“你都这么有钱了,你不应该说我从来都不喜欢钱,我对钱不感兴趣吗?”
何迟一脸不屑,他深深地注视着方墨,语重心长地教育起她道:“据我观察,这世上说自己不爱钱、对钱不感兴趣的,要么是在装逼,要么像你似的,是个傻……”
没等何迟嘴里最后一个字说出来,一个靠枕啪地砸到他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想刀一个人的心情是藏不住的——看着黑着一张俏脸的金雨曦,方墨这般想道。
第39章 准则与猪蹄与少女与夕阳
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方墨翻着何迟临走前发她的一份文档。
那文档名叫《方墨行为准则》,都是何迟对方墨以自己的身份活动时的要求。
控制以方墨身份外出的时间,原则上每天最多不能超过五个小时……
以方墨的身份外出时,必须随身携带何昭颜的手机,确保可以随时处理突发事件……
以方墨的身份外出时不能露脸,且需进行一定的伪装以便拉开与何昭颜形象的差异度……
何昭颜的活动轨迹必须完整连贯,因此切换身份及变装,原则上都必须在这间安全屋进行,如需在安全屋以外的地方紧急进行身份交换,必须向何迟申请……
当以何昭颜的身份活动时遇到方墨的熟人,必须装作不认识,反之亦然……
一年内不准以方墨的身份与陌生人拍露脸照……
用哪个身份出行就要用哪一套证件,不准混用……
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当前工作的任何信息……
不得以何昭颜的身份,进行银行开户、借贷、售卖房产、股票投资交易等活动……
何昭颜的服装方墨可以随意使用,何昭颜卧室衣柜里的除外……
方墨因工作需要掌握的何家人信息都是商业秘密,未经允许,不能以任何形式向任何人透露……
……
本守则一切解释权归何迟所有
看着这一条条的规矩,尤其是那条“不得以何昭颜的身份,进行银行开户、借贷、售卖房产、股票投资交易等活动”,方墨哭笑不得。
她自己从来没想过要拿着何昭颜的身份去捞偏门,如果不是何迟在给她的文档里这么写,她都想不到还能这么干。
大老板就是大老板,想的真周全,就是不知道他为啥明知自己有可能借着何昭颜的身份去干坏事,还要把何昭颜的证件都交给她。
想到这儿,方墨放下手机,拿起何昭颜的身份证端详起来——这是何迟离开前交给她的,一同给她的还有何昭颜的护照、欧洲签证。
看着身份证上那个微笑着的少女,方墨忍不住从手机壳后面取出自己的身份证,比对了起来。
真的,好像啊……她跟何昭颜即便是在小时候,也看起来没有太大区别。
何昭颜这张身份证是16岁那年办的,那年她应该还在上高一,但相貌就已经与现在别无二致了。
方墨的身份证上则是她尚是男孩时的模样,长相基本与何昭颜一样,只是一头中短发、皮肤也比何昭颜黑一点,再加上那时她脸上还带点儿婴儿肥,虽然也是16岁时办的身份证,但要说那是何昭颜十三四岁时的模样,竟毫无违和感。
真是妙不可言,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神奇的事情……
感叹了一番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方墨起身,将何昭颜的身份证连同护照和欧洲签证收好,然后走到窗边看起风景来。
看着窗外那别致的景色,方墨心说如果能让爷爷和媛媛也能住进来体验一下就好了……只可惜何迟不同意。
心中惋惜的同时,方墨也替何家人觉得可惜,何家五口偏有三个害怕地震不敢住高层,一家子这么有钱,竟无福消受这么好的房子和这么美的景。
说起何家长辈的高层恐惧症,其实生拉硬扯,也能跟方墨扯上点关系。
19年前,雨城隔壁的甘城发生了一场8.0级大地震,雨城虽然也有房屋倒塌,但震中的甘城却成了人间炼狱。
何家爸妈是亲身经历过那场大地震的人,他们当时人就在甘城,前一天何妈妈刚生下何昭颜,第二天甘城就地震了,自此何家三个长辈就全都对高层建筑产生了阴影。
那场地震对何妈妈的影响最大,大概是灾区的惨状给她造成了巨大震撼,她从灾区出来之后,经历了很长时间的产后抑郁,几乎每天抱着何昭颜以泪洗面。
因为这个原因,她就逐渐不再参与新峰集团的经营,而是全心全意照顾何昭颜。
何昭颜长大了一些之后,何妈妈又做起了慈善,常年为儿童福利事业奔走呼吁,从一个事业型女强人变成了慈善名人。
相比“全国知名青年企业家”何迟,方墨打心眼儿里觉得何妈妈才是个真正值得敬佩的人,同时她也更能与何妈妈共情。
因为方墨也经历过那场地震,她的家人也是在那场大地震中遇难的,一大家子就只有爷爷、她还有方媛幸免于难。
虽然那一年方墨才2岁,她记事晚对那场地震毫无印象,而且后来爷爷带着她和媛媛搬到了雨城定居,但每每看到甘城那场地震的资料,她都会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那场地震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摧毁了很多个家庭,其中就包括她的。
站在落地窗前体验了一番有钱人的落地观景窗,方墨拉着行李箱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方墨之前租住的那间半地下室已经退房了,东西是方墨拜托金雨曦去收拾的。她在华亭打了这么多年工,但却没多少东西,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
她来华亭毕竟只是为了打工挣钱,又不是来生活的,所以以往一贯秉持一切从简的原则。他换房比较频繁,就一个箱子搬家也方便,拎个箱子坐趟地铁就把家给搬了。
方墨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衣服,找了件t恤、一条长裤,把窗帘拉好后飞快地换上。
虽然这个月身体变化很大,但好在男款t恤尺码本来就偏大,没有因为胸部发育就变得没法穿。
换回自己熟悉的衣服,方墨顿时感觉自在踏实了很多。想到隔壁房子衣帽间里那些各式各样的裙子,她就不是很能理解何昭颜为什么那么喜欢裙子……
轻飘飘的,底下漏风,不注意就会走光,太让人没安全感了。
摇摇头,方墨又将自己的物品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之后简单整理了一下,分门别类地放好。
将行李箱丢进空衣帽间,时间到了下午五点多,差不多该吃饭了……
方墨进到厨房,她打开那台四开门大冰箱,顿时眼前一亮,她又挨个儿检查了一番厨房的储物柜,越发眉开眼笑。
只见冰箱里塞了些食材,柜子里锅碗瓢盆、烹饪器具、调味料一应俱全——这么细心一定是雨曦姐提前准备的。
很好!既然东西齐全,今天又是出院这样值得庆祝的好日子,那就做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吧!
翻了翻冰柜下面的冷冻层,看着手里头那只被冻得硬邦邦的猪蹄子,方墨决定了今晚的菜谱。
蹄花汤是好吃的,至于控制身材什么的,今天就姑且悄悄放纵一下吧——反正何迟也不知道。而且马上就要去见何家老爷子了,做大事之前,不吃饱饭是不行的!
打定主意,方墨系上围裙、用发圈扎起头发,开始忙活了起来……
很快,菜刀与砧板在一双纤纤巧手下,如乐器般轻快奏响。
架上煤气灶的高压锅嘶嘶喷出白色水汽,顶着泄压阀滴溜溜地转着圈。
通红的夕阳不舍离去,洒下今天最后几缕光,将厨房里少女白皙的侧脸映得通红。
在那金红色的光芒下,少女脸上细小的汗珠,也如她认真生活的样子那般熠熠闪光。
第40章 一猫一狗一别院
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西四环的快速路上,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何迟正和后座上的方墨进行着快问快答。
何迟:“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方墨:“燕大国际关系学教授,已经退休了。”
何迟:“你爸叫什么?”
方墨:“何鸿钧。”
何迟:“你家住哪儿?”
方墨:“华亭市亭东区文溪路檀溪云境公馆9栋……”
何迟:“闫妈有几个孩子?”
方墨:“四个,小武哥哥、小文姐姐,还有你跟我。”
何迟:“闫妈最擅长做什么菜?”
方墨:“闫妈妈什么菜都擅长,但爷爷最爱吃闫妈妈做的西湖醋鱼。”
何迟:“小武几岁?”
方墨:“比哥哥你小半岁~”
何迟:“小文几岁?”
方墨:“比我大一个月~”
何迟:“为什么我们这么称呼闫妈?”
方墨:“因为我们都吃过闫妈妈的奶~”
何迟:“爷爷为什么管哈斯塔叫大黄?”
方墨:“因为他是黄的呗……”
何迟:“为什么哈斯塔打不过别西卜?”
方墨:“哈斯塔今年才2岁,所以它打不过5岁的别西卜。”
何迟:“你最擅长烧什么菜?”
“酱骨……”方墨条件反射地就要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不对,我在家从来都不需要做饭,我只需要吃!”
何迟瞪了她一眼,见方墨心虚地吐了吐舌头,继续发问。
何迟:“你怎么称呼爷爷?”
方墨:“也爷!”
何迟:“为什么?”
方墨:“樱桃小丸子!”
何迟:“昭颜这个名字是谁取的?”
方墨:“当然是爷爷咯!”
……
何迟:“你最爱吃什么菜?”
方墨:“油爆河虾!”
何迟:“如果闫妈做了油爆河虾,你要怎么做?”
方墨:“两只给闫妈妈,两只给爷爷,剩下全是我的!”
何迟:“为什么?”
方墨:“这菜是给我做的!”
何迟:“凭什么这么说?”
方墨越来越起劲儿,甚至骄傲地抱起胳膊:“哼!凭全家上下就属我最可爱,凭爷爷最疼我!”
何迟随口问:“那你昨天晚上吃的什么?”
方墨顺嘴答:“蹄花汤!”
何迟面露好奇:“点的哪家外卖?”
方墨连忙反驳:“什么外卖,当然是人家自己做的~”
“???”何迟疑惑皱眉:“油乎乎的那能好吃吗?”
方墨两眼放光:“加上蘸水超好吃!我连吃了两碗米饭!”
“!!!”何迟横眉竖眼:“你忘了晚上不能摄入那么多脂肪和碳水了吗?”
“反正你不在……”话说一半,方墨连忙捂嘴,哎呀糟糕,嘴巴一秃噜又说出去了!见何迟面露怒色,她连忙噘嘴眨眼装可怜:“哥哥,颜颜知道错了嘛~你不要生颜颜的气了好不好呀……”
“何昭颜,你不要老是一做错了事情就打马虎眼……”何迟情绪激动的话说了一半,突然戛然而止,他面带惊恐地瞪着不知不觉间已经何昭颜上身的方墨——影后实力竟恐怖如斯,他只是稍不留神就把眼前这个假货当成自家真妹妹了!
……
黑色的迈巴赫在清水湖畔一座乡间小院外停了下来。
清水湖远离华亭市区,是实打实的乡下,眼前这座小院也与周围其他农家院落没有太大差别,砖砌围墙、带尖刺的黑色铁艺栅栏门,院子里柿子树枝繁叶茂挂上了沉甸甸的果、丛生的翠竹郁郁葱葱长得好不热闹,一座普普通通的两层白色小楼则在这些植物枝叶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小车在栅栏门前按响鸣笛,院内随即响起一阵犬吠。不多时,犬吠声平息了下来,一位慈眉善目、烫着卷发的中年女子出现在了栅栏门后。她隔着门,眯起眼定睛看了看停在院门口的车,当看清迈巴赫的车标和车牌之后,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忙不迭地打开栅栏门、让开路来,让轿车开进了院子。
小车在小院内停好后熄了火,后座车门率先打开,一个身影欢脱地从车上跳下。待看清那人的样子,中年女子脸上笑容越发浓了。
“闫妈妈!”随着一声脆生生、甜丝丝的呼唤,“何昭颜”已经乳燕投林般钻入了她的怀抱。
闫妈妈抬手摸了摸怀中孩子的头发,明明已经是十九岁的小大人了,却还是那么爱撒娇,仿佛在用尽全力拒绝长大。
“让我看看,几个月不见,咱们颜颜剪了个什么新发型。”闫妈妈笑呵呵地说着,双手轻轻扶住女孩儿的肩膀,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个算得上是她奶大的娃娃来。
“怎么样,好看吗?”“何昭颜”眼中带光,面色有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说着,她还挣开闫妈妈的手,原地转了两圈儿。
今天她穿了身黑色的吊带纱裙,衬得她那冷白的肤色白到发光,长度到膝盖的薄纱裙摆层层叠叠,随着她轻快的动作摇曳舞动,如花朵般绽放开来。
“好看!”闫妈妈回答得毫不迟疑,话语间也全是宠溺,“咱们的小仙女剪什么发型、穿什么都好看。”
“嘿嘿……”小仙女娇憨地傻笑,任由闫妈妈轻轻掐了掐她的脸蛋。
突然,脚边传来一声呜咽,女孩儿被吓了一跳。
家里的看门狗大黄不知何时来到了两人身边,它绕着两人转了两圈,然后在两三步开外站定,口中发出阵阵意味不明的呜咽。
大黄今天的反应有点反常,之前若是看到昭颜,它定然会兴高采烈地跑上来闻一闻,然后欢快地摇着尾巴往小丫头身上拱。但今天却显得有些疏离。
闫妈妈懂人却不懂狗,看到大黄此刻的若即若离,只是心说大黄这是有一阵子没见到昭颜,不认识小主人了……
看着不远处的黄狗,“何昭颜”半蹲下身子,殷切地对它招招手手、轻声唤道:“哈斯塔,到姐姐这儿来……”
“傻狗,都不记人的。”下得车来的何迟走过来,作势就要去踢狗。
在何迟刚抬起脚的一瞬,那狗就已飞快地躲到了“何昭颜”的身旁,对着何迟汪汪汪叫了起来。叫了几声,它凑近女孩儿嗅了又嗅,尾巴这才快活地摇了起来,像是确认了这是个值得信赖的熟人。
正从后备箱里往下拿东西的金雨曦见到这一幕,拎着从后备箱里取出带给何老爷子的礼物走到何迟身边,意味深长地小声揶揄起他来:“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说你有多人厌狗嫌……”
说着,她将东西一把全都塞到了何迟怀里,回头去关后备箱盖。
那边“何昭颜”则是搂着人立而起往自己身上拱、伸出舌头狂舔她脸的大黄狗,满脸惊喜地对何迟喊到:“哥哥你看,哈斯塔想起我来啦!”
见到此情此景,何迟脸上又是诧异又是恼火,他抱着东西小声嘟囔:“这啥啊,连狗都……嘶,恐怖……”
摇了摇头,何迟随后也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而看向一旁的闫妈妈,后者这会儿正笑眯眯地看着与大黄狗打打闹闹的小姑娘。
“闫妈,老头儿呢?”何迟随口问道。
“哦,老爷子在楼上练书法呢。”闫妈妈说着看向何迟,见到他怀里那堆东西,连忙上前抢着接到手里,嘴上碎碎念了起来:“来就来吧,还拿那么多东西干嘛……老爷子看见又要说你们了。”
“愿意说让他随便说去,岁数大了好糊弄……”何迟不以为然,“反正下次还带。”
“说什么呢臭小子,你嘴里的老头子岁数大了耳朵可还没聋!”一声如洪钟般浑厚的呵斥从二楼阳台传来。
何迟连忙抬头去看,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阳台上,不知何时站了位身穿灰色对襟布衫、头发灰白的老人,他一手扶着鼻梁上的老花镜、一手举着只大号毛笔,正横眉竖眼地瞪着何迟。
看到自家爷爷,何迟愣了下,随即嬉皮笑脸地装傻充愣起来:“哟,爷爷练字儿呢?”
“练!”老人没好气地说道,“你那破喇叭摁的八百里开外都能听得到,还练个屁啊!扰人清静!”
“爷爷这您就错怪我了,今天这车是金雨曦开的,喇叭也是她摁的。”何迟说着,挑起大拇指戳了戳刚从车上把几人的背包拎下来的金雨曦。
金雨曦那边儿也瞅见了从房里出来、站在二楼阳台上的何老爷子,连忙温婉地笑着朝老人家打招呼:“何老,别来无恙,最近身体如何?”
看到金雨曦,老人神情瞬间缓和了下来:“好,好得很,都说了多少遍了,别总是何老何老的叫,生分,叫爷爷。”
说完,老人的视线又落在了那正被大黄狗舔得咯咯笑个不停的小姑娘,眼神越发柔和,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颜颜!上来,看看爷爷刚写的字……”
听到有人叫自己,女孩儿推开眼前的狗头,抬头看到身姿挺拔如松、精神矍铄的何家老爷子正喜笑颜开地看着自己,她愣了一瞬,一张俏脸上立刻扬起灿烂的笑。
“嗯,爷爷我这就来……哈哈哈,哈斯塔你不要闹了,姐姐要去陪爷爷了,一会儿再陪你玩……”
院墙上,一只四仰八叉晒着太阳的黑色猫咪被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惊醒,它浑身毛发漆黑油亮,眼睛湛蓝。
猫看见陆续走进屋里的几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它爬起身,翘着尾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抖抖皮毛、舔了舔爪子,便沿着院墙的方向,朝一棵枝杈将将越过院墙的柿子树奔去……
一阵风吹来,郁郁葱葱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沉甸甸的青柿子在枝头轻荡,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片片曳动的细碎光斑。
第41章 这丫头还真是个小机灵鬼
这是方墨第一次来何老爷子这里,但她却信心十足:哪怕让她闭着眼睛,她都能摸到何家爷爷的书房去。
除了方墨自己足够敬业有认真准备,更多的还要归功于何迟,他不仅整理了详细的图文资料说明,为了让方墨更好地熟悉这里,他甚至专门建了这套房子及其周边一带的3d模型,让方墨每天都要安排时间去熟悉。
这家伙虽然多少有点招人嫌、一天到晚小嘴跟涂了鹤顶红似的,但办起事情来确实是一等一的靠谱——不愧是大老板,嘴欠归嘴欠,但做起事来主打一个认真。
有这等充分的准备,即便此前从没实际来过这里,也没人在前面领路,但方墨就真的像是到了自己家一样,进屋之后一路直奔楼梯上了二楼,随即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何家爷爷的书房。
老人家这会儿正挥毫泼墨、运笔如飞,当方墨放轻脚步悄悄来到他身后的时候,老人也完成了最后一笔。
方墨踮起脚尖,伸出手从后面蒙住老人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这是何昭颜每次来看何老爷子时,爷孙俩之间必不可少的小互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少。哪怕明知道爷爷知道自己已经来了,何昭颜也会蒙住爷爷的眼睛,怪声怪气地让老人猜她是谁。
倒不是真的为了让老人猜,而是少女登场的宣告:当当当当,爷爷!您最宝贝的孙女颜颜来啦!
老人的反应也一如预料,他微笑着,摇头晃脑地装作思考了一阵,呵呵笑道:“是我家的爱哭鬼来了?”
方墨嗤笑一声,放开蒙着老人眼睛的手,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爷爷!颜颜早就不是爱哭鬼了~”
“喔!”老人脸上笑意更浓,“剪了头发,爱哭鬼就不爱哭了……”
说着,不等方墨说话,老人家指着桌上刚写好的字,颇有些得意地说道:“来,颜颜,看看爷爷的字。”
方墨眨眨眼,抱着何家爷爷,将下巴搁在老人的肩膀上,看向眼前的书桌。从老人现在的反应看,他并没有认出眼前人并不是他真正的孙女,方墨本有些紧张的心情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一些。
何老爷子书房的这张书桌很大,上面凌乱地铺着旧报纸和宣纸,张张都写满了毛笔字,显然都是老人平常用来练字的。而在最上面,平平整整地铺了张干净宣纸,分作两行写着四个大字,上面是“晨曦”,下面则是“昭颜”,“昭颜”二字墨迹未干,明显是看到他们来之后,才提笔写下的。
何老爷子本是首都燕大的国际关系学教授,退休之后就醉心书法,何昭颜也学过几年,所以方墨这阵子便突击学习了一番。写虽然不大行,但如今看勉勉强强也能看出点门道了。
眼前这四个字都是行书,带点儿赵体的影子,整体温润秀逸,但比常见的赵体飞扬洒脱得多,俨然已经有了很强的个人风格。
“晨曦……昭颜……”方墨将眼前的四个字轻轻念出了声,随即笑着说道,“比上次见时写的更好了!”
方墨这么说,是怎么都不算错的。她不完全是在拍马屁,老人这字确实写的好,比她现在的水平可高了不知道几个维度。
而孙女这番赞美听到耳朵里,老人也是相当受用,捻着下巴上并不长的胡须,颇为得意地笑了笑,随即将手中的笔往方墨手中一塞:“来,颜颜也来写几个字,让我看看咱们爷孙俩都是什么水平……”
何老爷子似有了些与自家孙女一较高下的心思,可这却让方墨浑身冷汗都下来了,她在模仿何昭颜的言行举止上可以做到惟妙惟肖,但书法现在还不行啊!
何老爷子和何昭颜爷孙俩相处时间这么长,难保何老爷子会不会从书法水平的落差上看出什么来。
看着被塞到手里的笔,再看看老人殷切的表情,方墨一时间却又想不到什么好的理由拒绝——以何昭颜的性格,爷爷一提出来,她肯定立马兴高采烈地和老人家比拼起来了。
方墨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着都应该把何迟也拉上来的,至少他还能帮忙解解围,急匆匆就上来了,实在是欠考虑……
快想想,方墨,赶紧想想!有什么办法能混过去……
就在她磨磨蹭蹭地将毛笔饱蘸墨汁酝酿了半天、然后在何老爷子的注视下缓缓提笔的时候,方墨隐隐听到楼下闫妈妈喊了句“去叫他们下来吃西瓜”,然后噔噔蹬蹬上楼的声音传来……
大脑飞转的方墨突然灵光一闪,随即把心一横……既然这样,干脆赌一把!
打定主意,方墨静气凝神,酝酿良久之后毅然下笔,一番抑扬顿挫,一个“永”字便端端正正地落在了“昭颜”两字下面——这阵子,方墨没怎么练别的字,光练这永字了,所以乍看上去倒是像模像样,但也只有这个永字能拿得出手。
看着这个字,何老爷子眉梢一挑,但什么也没说,而是等着方墨继续下笔。
“永”字写完,方墨做出一副端详这字写的如何的样子,实际早竖起了耳朵,听那上楼的脚步声。当听到那脚步声来到书房外之后,她立马做出一副继续下笔的样子,心中祈祷后面会按她预料的发展,否则她就只能装作手抽筋、生硬地祭出撒娇耍赖大法了。
果然,如方墨所料,就在笔尖即将落到纸上的前一秒,何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爷爷,颜颜,吃西瓜了!”
这一声对于方墨来说无异于救命稻草,她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却做出发怔的表情,她抬起笔,随即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
“有西瓜吃?太好啦!”方墨说着,露出一副对写字瞬间丧失了兴趣的样子,刷刷刷用毛笔在纸上潦草地画了几笔,然后将笔一丢,就拖着何家爷爷离开了书房,下楼去吃西瓜了。
“爷爷,颜颜想吃西瓜。”方墨抱着何家爷爷的胳膊,一边下楼,一边对着何家老爷子撒娇,“写字不好玩,好久不写突然要人家写字,颜颜手都抽筋了。”
“哼哼,看出来了,一个永字磨磨唧唧写半天。你老实跟爷爷说,是不是好久都没有认真练字了啊……”
“哎呀,这都让您发现了,上学太辛苦了嘛,没有时间练。颜颜回去好好练一练找找感觉,等水平恢复了,再和您一较高下……”
何迟听着自家爷爷和那个假妹妹的对话,瞬间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赶紧进到何老爷子的书房,很快在案头看到了刚才何老爷子跟方墨写字的那张纸。
只见那纸上写着“晨曦”、“昭颜”四个字,这四个字倒是写得笔走龙蛇、颇有水平。
而那四个字下面则是一个端端正正的永字,虽然笔力稍显弱了些,但也算是像模像样。
在那永字后面,则又跟了几个孩童涂鸦般潦草随意的字符,与“昭颜”和那个“永”字恰好构成了一句话——“昭颜永远?爷爷”,那个心中间还穿了枝箭过去。
看着墨迹未干的那句话,何迟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这丫头还真是个小机灵鬼,这点和昭颜倒是一模一样的。
但看着那晨曦二字,何迟又陷入疑惑,“昭颜”二字好理解,是妹妹的名字,但这晨曦……又是何意啊……
今天早上爷爷早起看日出去了?他捏着下巴,疑惑地想道。
第42章 谎言嵌套着的谎言
一楼堂屋,低矮的实木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大黄狗哈斯塔趴在茶几旁边,尾巴摇得像是电风扇。
哈斯塔眼巴巴地瞅着盘子,但它是一条懂规矩的好狗,即便没有人盯着它,它也只是乖乖地趴在那里,任凭口水直下三千尺。
方墨挽着何家爷爷的胳膊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当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爷爷您看,大黄好乖,明明馋的要命,还能忍住。”
哈斯塔是何迟买给何老爷子的看门狗,据说是两年前爷爷家里遭了贼。小偷不识货,值钱的东西没怎么丢,但是老人比较得意的几幅书画作品却被祸坏了。
这可把老爷子气得够呛,直说这蟊贼真不懂欣赏,你说偷东西就偷东西吧,怎么还祸害他老人家的的得意之作呢,哪怕那蟊贼把他的字画偷走他都还好受一点,说明自己的作品被认可了。
何迟则更关心何老爷子家里遭了贼这件事儿,除了升级防盗设施,还想要找俩保安来给老头儿看院子,让何老爷子给踢了屁股让他滚蛋。何迟实在是不放心,就给何老爷子买了条狗,让他养着看门儿。
这狗长得一身黄毛,很小的时候看上去威风凛凛的,何迟就管它叫哈斯塔,多霸气。
这狗给何老爷子送过去之后,何老爷子哪儿管他什么哈斯塔、哈马斯、哈萨韦、哈士奇的,直接大手一挥,在他那儿哈斯塔就成大黄了。
但何迟觉得大黄这名字忒土,这狗的毛色本来就够土了,名字要再这么土,怕是在村儿里的同类面前都抬不起头来,那哪儿行?所以何迟还继续管它叫哈斯塔。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是同一条狗,却有俩名。
“哈哈,丫头你也不看看大黄是谁在养。”
听到方墨夸狗懂事,何家爷爷顿时得意的不行,这狗就是他养大的,孙女这哪儿是夸狗,这分明是夸他训狗有方嘛。
老人说着,似也起了显摆之心,来到茶几前拿起一块西瓜,在大黄面前晃了晃,那狗顿时兴奋地爬了起来,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何老爷子将那块西瓜朝着打开的堂屋大门丢了出去,那狗虽跃跃欲试但还是乖乖蹲着不动,只是瞅着何老爷子,直到他喊了声“去”,那狗才发出一声呜咽,嗖地冲了出去。
那狗风卷残云般啃完西瓜的红瓤,然后居然叼着西瓜皮,将其丢进了院子里的垃圾桶。
方墨早就听说何老爷子养狗有一手,但一只知道西瓜皮不能吃、还会自己把西瓜皮叼起来扔进垃圾桶的狗,还是惊得她瞳孔地震。
方墨之前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一条很聪明的退役警犬,会开门、会取快递、还会帮小孩儿糊弄家长,这大黄要是再好好训个几年怕是也不遑多让了……
方墨心中震撼,但眼中异色也只是一闪而过,没有表现得太过于惊讶。
这会儿,何迟也从楼上下来,他拉了把竹编小凳便直接坐到了茶几前,拿起块西瓜自顾自便啃了起来。
看方墨和何老爷子还不动,他忍不住道:“你们也吃啊……站着不动我还怪尴尬的……”
“哥哥你真是的,也不知道让爷爷先吃。”方墨嗔怪地看了一眼何迟,扶着老爷子坐了下来,然后从盘子里挑了一块形状比较好下口的递给何老爷子。
听着厨房那边传来的闫妈妈和金雨曦说话的声音,方墨忍不住问何迟:“闫妈妈和雨曦姐姐吃过了吗?”
“额……”何迟动作一滞,“没……有吧……”
“那我给她们送点过去。”
何老爷子看着宝贝孙女去给厨房里忙碌的两人送西瓜,再看看何迟,顿时没了吃的心情。他将方墨给他的那块儿放到桌上,抄起手边的拐杖不满地敲了敲何迟的脚。
“啧……老爷子干嘛呀,好好吃您的不行嘛……”何迟不满地看了看自家爷爷。
“你说你,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没个半大丫头有眼力见儿?”何老爷子瞪着眼睛,小声训斥道。
“哎哟喂,您可拉倒吧,还半大丫头呢,她都十九了,成年了已经,明年都能领证结婚的。”何迟哼哼唧唧,“都是一家人,给闫妈和金雨曦留着不就行了吗?”
“我看为人处世这方面,颜颜都已经比你强了……唉,你自己说说,你小子难得过来,也不说来了先上去看看我,你还是我大孙子吗?”
“这都是虚礼,一家人嘛……我忙着挣钱给您养老,心累,顾不上这些……”何迟回答得心不在焉。
“我真不知道鸿钧怎么教育你的,怎么你小子净钻钱眼儿里了呢……”何老爷子痛心疾首。
何迟将啃得半干不净的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丢,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扯出张纸巾要擦嘴,听到何老爷子的话,这回又轮到他瞪眼了:“瞧您说的,钻钱眼儿里不好吗?挣钱多好啊,我的梦想就是淹死在金钱的海洋里。”
那瞪眼时的模样,倒跟何老爷子一模一样。
何迟的发言呛的何老爷子说不出话来,爷俩大眼瞪小眼片刻,老头举起拐杖就要抽他,何迟连滚带爬地躲,边躲边叫:“爷爷,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那么大个公司执行总裁,我还要面子的啊……”
何老爷子见此,气哼哼地把拐杖一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行了,别东拉西扯了,那么长时间没过来,今天来了就没什么想说的?”
何迟一愣,嘴角抽了抽:“您说什么呢,没听懂……”
“还跟我装呢是吧。”何老爷子冷笑,“八月上旬的时候你俩突然告诉我颜颜要去支教,真当老头子我好糊弄啊。暑期支教最晚最晚,出发时间不会超过七月下旬,真是瞎话都不会编……骗你爸妈不懂行还行,想拿这个糊弄我?说吧,这一个多月你俩到底整什么乱七八糟的去了……”
何迟脸色好一阵变换,悻悻地说道:“嗨,您既然都知道了,那就跟您坦白吧,前段时间颜颜和我跟您说她去支教,确实是骗您呢。”
说话间,方墨端着那盘瓜又回来了,只是盘子里的瓜已经少了好几块。
何迟看到方墨回来,连忙对她招手,一脸烦躁地说道:“你过来,你自己出的事情自己给爷爷解释……我可圆不下去了……”
“哎?”方墨看看何迟,又看看抬眼看着自己的何家老爷子,很快反应了过来。她连忙将盘子放到茶几上,笑嘻嘻地来到何老爷子身边坐下,抱起老人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问道:“您都知道啦?”
“你什么都没告诉我,我能知道什么?”老人板着脸,严肃地说道。
“支教的事情?”方墨眨眨眼,问道。
“嗯哼?”老人不置可否,看到他这个反应和何迟悄悄递过来的眼色,方墨确认话题正确。
“哎呀爷爷……”方墨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眼前的老人:“对不起嘛,颜颜其实没去那什么地方支教,其实是上个月出了车祸、住了一阵子院,这不刚出院就来看您了嘛……”
“车祸?”闻言老人腾地坐直了,他拉扯着方墨上下打量,一脸紧张地问道:“伤到哪儿了?”
方墨连忙安抚:“就断了几根肋骨,不过现在没事啦,您放心吧……”
为了证明自己身上没事儿,她说着就要起来活动一番,却被老人一把拉住。
“断了几根肋骨还没什么事?伤筋动骨一百天,别瞎折腾!”老人难得地在孙女面前露出了严肃的神情,“说吧,仔细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方墨把出车祸的前前后后都讲一遍——当然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她还把当时车祸现场的照片随便找了几张看着不那么惨烈的在老爷子面前晃了两眼。
老爷子听得脸色铁青,看完照片,更是忍不住沉声训斥起方墨来:“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方墨赶紧笑嘻嘻地抓住老人的胳膊:“您看现在都没事了来跟您说,您都急成这样,要是颜颜还在病床上的时候让您看到了,您不得犯心脏病啊……颜颜实在是怕您跟爹地妈咪着急上火嘛,那几天我自己都疼得哇哇哭,哪儿还能让您跟妈咪知道哇……”
听到方墨这话,何老爷子脸色稍缓,看着方墨的眼神中没了恼意,剩下的全是心疼。
“小丫头片子,是不是老头子不主动问,你跟你哥就打算一直不说了?”
“那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咯。”方墨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谁知道爷爷慧眼如炬,早就看穿了。您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今天才问呀……”
“哼,本以为只是你们小孩子在胡闹,谁知道是憋了这么大个事情瞒着我老头子……”老人目光闪动,陷入了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说道:“这事儿你们俩做的很对,确实不应该告诉鸿钧和晓芸……但千不该万不该连我也瞒着。”
“这不怕您嘴不严实走漏风声嘛……”何迟在旁边儿小声嘀咕。
“胡说八道,你爷爷在你眼里嘴就那么碎?”何老爷子一敲拐棍,吹胡子瞪眼起来。
“行行行,您嘴严实,但您想您自己多大岁数了,身体又比我妈能强到哪儿去哦……要是把您给急病咯,爸妈回来不抽死我的……您也就拿根破棍子吓唬吓唬我,我爸教训我那是往死里抽的啊……”
“哟呵,我看你小子是真想吃老头子两棍是吧……”
“别别别,您那么大岁数了,我一三十多岁的棒小伙子,真要跑您以为您那老胳膊老腿儿能撵的上啊,当心把您那老腰给闪咯……”
方墨被何迟弄的哭笑不得——原来何迟不仅在别人面前嘴贱,在自家长辈面前更是毫不收敛,一张嘴贫到没边儿了。
她连忙打断这一老一少之间的斗嘴,可怜巴巴地哀求起何家爷爷来:“爷爷,颜颜想求您,颜颜出车祸的事能不能不要告诉爹地和妈咪呀~至少在妈咪恢复之前不要告诉她……”
老人看着自家心肝宝贝开心果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顿时就软了,他抬手捏了捏方墨的脸颊,毫不迟疑地点点头:“好,老头子就给你们做这个外援。”
方墨和何迟闻言,都是面色一松,但闻老爷子话锋一转,严肃地道:“以后这种事情,不准再瞒着我了,知道吗?”
方墨与何迟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
要是让老人家知道真正的何昭颜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不知道会怎样……方墨心想。
第43章 湖心赌咒
到现在为止,何迟的计划算是执行得相当顺利——虽然中间有点小波折,但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应对过去了。
在来何老爷子这里之前,其实何迟早就有所规划。何昭颜刚刚出车祸的时候,情况过于紧急,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先对付家里人,当时说的是何昭颜去支教了。
支教还是出事前一天何昭颜和何迟闲聊时说的,震大每年暑假都会征集志愿者,前往贫困山区进行短期支教,何昭颜想来年暑假的时候也参加一下支教活动、体验一下生活,跟何迟提过一嘴。
车祸发生之后,何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付家人,想到前一晚兄妹闲聊时妹妹偶然间提到的这事儿,他便搪塞家人何昭颜去支教了。事后想来,他临时撒的这个谎其实漏洞很多,被识破的可能性相当大,尤其是在何老爷子这里。
何老爷子毕竟在大学呆过那么多年,一般学校什么时候组织征集志愿者,什么时候出发,都有比较固定的时间,他即便对此不是一清二楚,但肯定也会有所了解。
所以与其在他老人家面前死撑着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不如何迟自己主动揭破,再给老人家一个逻辑相对更加自洽的谎言——当然,也不能算是完全的谎言,除开眼前的何昭颜是个假货、真正的何昭颜至今昏迷不醒之外,车祸、受伤、住院全都是真事儿,住院记录、医疗档案、目击证人现在已经做得几乎天衣无缝。
事情的走向也确如何迟此前的推算,何老爷子早就识破了所谓的何昭颜去支教是在骗他,在听到自家孙女承认前段时间自己其实是出了车祸,但怕家人担心就扯了去支教的拙劣谎话之后,老人也就全盘相信、没再深究了,更没有往眼前的孙女其实已经换了人这个方向去想。
方墨现在的样子和何昭颜基本上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加上方墨精湛的演技与何迟的配合,任凭老爷子再见多识广,也不会闲着没事儿去往这个方向想。
如今的局面,何迟非常满意,现在相当于把老爷子拉到了一条船上,后面有老爷子帮衬,他们还可以继续用所谓的支教一说去糊弄何爸何妈,完美的两头儿骗。
如此,在何爸何妈那里,何迟就有了两道安全阀,即便哪天爹妈发现支教一说纯属谎言,还有另一套更难揭破的谎言在等着他们。
何迟费力地划着桨,看着坐在对面的方墨,一时间又开始恍惚起来。
眼前的姑娘戴着从爷爷家拿的大草帽,脚上套着比她的脚大好几号的胶皮靴子,正往胳膊脖子脸上涂防晒——这场面,何迟经历过了无数次。
每年夏天的时候,何迟时不时就会带着妹妹来看老爷子,吃过午饭,爱玩儿的昭颜就会死乞白赖拽着他到清水湖划船、摘莲蓬、采菱角,因为她力气太小划不动船,更怕自己掉到水里,所以得让他这个哥哥在旁边盯着以便及时下水捞人。
如果没有那场事故的话,这会儿坐在对面的那姑娘应该是真正的何昭颜才对。
哪怕知道眼前的是假货,但无论是动作和情态,眼前人都让何迟开始有点分不清了——他甚至会有种错觉,妹妹出车祸昏迷不醒只是他做的一个梦,丫头其实一直都是好好的。
一个人的演技,真的能好到这种程度吗?何迟心中很是纳闷儿,她又不是专业的演员,只是找已经塌房的章什么的那个当红演员突击教了两天,她就能这么好地代入昭颜的角色?莫非她是个演戏的天才……
何迟出神地看着方墨,方墨也发现他一脸恍惚,不由得问道:“何老板,怎么了?中午酒喝多了?要不咱回去……”
他们中午吃饭的时候,何迟拉着何老爷子喝了顿酒,老爷子喝多了点就睡下了。何迟比老人喝得还多,但只休息了一会儿,下午三点多便按原定计划来陪“何昭颜”划船、采菱角——
一方面是为了给何老爷子和闫妈妈营造何昭颜还是那个何昭颜的错觉,另一方面何迟这个总导演也需要一定的空间来与主角进行私下沟通,划船是个两全其美的选择。
“哼,”何迟嗤笑一声,“你小看我,我能喝一瓶白的,还能再干一箱啤的,这才哪儿到哪儿。”
何迟说着,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手上划桨的动作越发用力,小船陡然加速,向湖心的方向窜去,但船身越发剧烈的摇晃,也让方墨吓得连忙扶住船帮。
看到方墨花容失色的模样,何迟笑了起来:“哎,臭丫头,你这么会演,等咱们这活儿完了,我给你找个剧组,捧你出道吧。”
听到臭丫头这个称呼,方墨白眼儿翻上了天,何迟一说完,她就毫不犹豫地摇头:“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要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拍戏,我腿肚子都得打颤……”
她顿了顿,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又开口道:“而且我很清楚,如果让我去演别人,我还真演不好……”
何迟一挑眉:“这么谦虚……”
“我可不像您这么自信。”方墨沉吟片刻,说道,“说起来有点儿玄乎,每次当我把自己代入昭颜的身份之后,我就会有种我就是她的感觉,我很明确地知道什么情况下我该怎样做,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不完全是在演,更多是在跟着自然感觉走,条件反射那种您知道吧……”
“当我代入之后,我就会感觉,您就是我的亲哥哥,何老爷子就是我亲爷爷……”方墨笑笑,“听起来很玄乎吧,所以我感觉我去当职业演员,可能不太行,毕竟演员又不能只会演何昭颜。”
“你还别说。”何迟一边划着桨,一边定定地瞅着方墨的脸:“要不是知道你比昭颜大两岁,还得了那病,要不是知道我妈当时怀昭颜的时候就怀了一个,我这会儿都想拉着你去做个亲子鉴定,看看你是不是我们家昭颜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了。”
“双胞胎很罕见,你那病也罕见,一对双胞胎出生之后就失散这样的狗血剧情在现实中实际发生,也很罕见,这么低概率的三件事儿让一个人摊上,我觉得还是买彩票中一个亿的概率更高一点。”
听到何迟提到自己的病,方墨眼神一黯,但她还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拿自己开起了玩笑:“何总,一年后,您真的会安排手术让我变回去吗?您到时候不会卸磨杀驴不管我了吧,您要卸磨杀驴也行,不过得提前说,我好自己去找医院……”
听到方墨这话,何迟顿时不高兴了。
“我五百万都打你账上了,还差你一场手术吗?我自家的医院,一句话的事儿……”
说到这儿,何迟上下打量着方墨,嘿嘿一笑:“就怕你到时候不想当男人了。你想想,你哪怕去做手术,也是个假的,你那把儿本来就没那功能,而且切都切了,你要再去变成个男的,哪怕看上去像模像样的,作为人的一大乐趣你其实就没了……”
方墨听得好一阵无语,说了声“低俗”,这也幸亏是相处了那么久,要是放在一个月前,她已经把这人踹下船了。
何迟划船划得气喘吁吁,但嘴上仍旧喋喋不休:“……你再想想,万一这未来一年,一帮子男的追你,这么高的雄性荷尔蒙浓度,你把持得住吗?哎,你别这么看我,你现在怀疑我就是怀疑我妹的魅力,我告诉你我妹的公开追求者可是有一个加强连的。”
“我不会喜欢男人的。”方墨气哼哼,回答地非常坚决,哪怕一个加强团的男人追她,她也会躲得远远的。
何迟不以为然:“你以前过的是男人的日子,没以女人的身份接触过男人,现在还能说这话。等时间长了,那帮油嘴滑舌的臭小子天天儿的又是送礼物、又是写情书、又是甜言蜜语轰炸,我就不信到时候你还能这么说。”
“咱们走着瞧好吧!我要是喜欢上男的,我跟你姓……”
何迟喜笑颜开:“这可是你说的,你已经跟我姓一次了,我倒要看你这辈子要跟我姓几次,哈哈哈……”
“你还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不知道荷尔蒙的威力有多大……”
第44章 一条用生命打脸的鱼
“何老板,咱说正事儿行吗?”方墨哭笑不得地看着何迟。
何迟也是划船划累了,看了看周围,见离岸边已经有了一定距离,且周围有不少绿色的浮叶,便将浆丢了下来。
“我是老板,我说什么,什么就是正事儿。”何迟说着,抄起船上的大网兜,往水里捞了两下,见捞出一大团菱角的茎叶,便点了点头,“就这儿了,干活儿!”
说着,他将网兜丢给方墨,自己则捡起鱼竿,打开装饵料的罐子,准备打窝钓鱼,看得方墨直发愣。
“发什么呆啊,钓鱼我来,捞菱角你去。”何迟指了指方墨身后,又戳了戳自己身后,“你动静小点儿,别把鱼吓跑了,今儿晚上老头子有没有西湖醋鱼吃,可全指望我了。”
方墨扁了扁嘴:“你有没有点绅士风度……我要钓鱼!我还没钓过鱼呢……”
何迟乐了:“乖乖儿的捞吧,昭颜最喜欢捞菱角,你现在是她,你得学会热爱她的热爱……况且你自己不就是个绅士吗?”
方墨被何迟的话噎住了,回旋镖飞得太快,这会儿就扎到她头上了。
“捞就捞!”方墨气哼哼地说完,开始用网兜捞起菱角来。
“你动作轻点儿,一会儿把船操翻了晚上就没得吃了……”
方墨还是第一次捞菱角,她生在甘城、长在雨城,都是没有大江大湖的地方,打小儿更是没在农村住过,所以相当笨拙,小手时不时被尖尖的菱角扎一下,疼得她大呼小叫。
直到何迟朝着她脚边使了个眼色,她才看到船上还有防扎手套,脸上一红、连忙戴上,后面才慢慢娴熟了起来。
“兄妹”俩就驾着小船,方墨捞菱角,何迟则是一边下杆儿钓鱼一边看方墨的热闹。
但没过多久,形势反转,方墨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小筐里面的菱角越来越多,何迟却连根毛都没钓着,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一定是你动作太大,把鱼吓跑了!”何迟把问题全甩到了方墨头上。
方墨冷笑:“老板您看看您的鱼漂在哪儿,再看看咱们在哪儿。”
何迟咳嗽一声,开始转移话题。
“不跟你东拉西扯了,今天你表现还算机灵,爷爷那一关应该算是过去了,不过你也别掉以轻心。”
听到何迟开始说正事儿,方墨连忙正色倾听。
“其实,我一开始就不是很担心爷爷,爷爷是个知识分子。”何迟说道,“他的思维是有逻辑的,只要谎言符合他的逻辑,把他骗过去就很容易。”
“我比较担心的反而是哈斯塔和别西卜。”
何迟的话让方墨一愣,有些不能理解,哈斯塔是那条大黄狗,别西卜则是一只黑猫。
那猫今年五岁,何昭颜初中时开始养,养了三年多,上高三之后就没空照顾了,她便把那猫送到何老爷子这里,也算给当时是条奶狗的哈斯塔做个伴儿。
今天来到何老爷子这儿之后,哈斯塔倒是上来就出现了,还在何迟犯贱的助攻之下,立马与方墨打得火热。
但那猫却没怎么冒头、更没与方墨互动过,方墨今天唯一一次惊鸿一瞥看到那小东西,还是它远远地躲在暗处打量自己。
“我不知道哈斯塔那条笨狗是不是狗鼻子出问题了,居然都没闻出来你不是昭颜,但这现在来看终归还是件好事。”何迟有些担忧地说道,“现在问题就只剩下别西卜了,昭颜养了它三年。如果这两天它一直不出现最好,要是它出来之后,你不去跟它玩儿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但你要是跟它玩儿吧,哎,一准儿会被那孙子挠,头疼……”
说到这儿,何迟忍不住呲了呲牙:“那孙子除了昭颜之外六亲不认……被它挠可是很疼的……”
方墨被何迟说的也是心中发紧,紧张兮兮地问道:“那我怎么办?”
“嗯……装模作样喊它,如果它不出来,自然最好不过,但如果那孙子出来了,你也别太主动上去逗它、更别想着去抱,理由可以是嫌它现在脏,也许、应该、大概、可能不会让爷爷和闫妈怀疑……吧。”
“但是如果你去逗它还被挠了,爷爷和闫妈保不准就要起疑了。”
方墨捏着下巴思忖一番,也是赞同地连连点头:“村子里的猫到处乱钻,昭颜在它没洗干净的情况下不去碰它,符合她的性格,应该不会让人起疑。”
“记下了,放心吧老板!”方墨说着,朝何迟比了个oK的手势,问道,“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
“嗯……今天早点去睡觉,减少跟爷爷相处的时间……”
“好!”方墨连连点头,她倒是巴不得这样,多说多错嘛。
“别的暂时没了……你今天表现不错,继续保持,年底绩效我争取给你个5分。”
方墨顶着一头问号:“我这么拼死拼活才给5分?又不找你要年终奖,打分儿都这么抠呢……”
何迟脸上挂起一道黑线:“新峰5分就是满分……”
“哦……好吧,老板大气!”
这边儿方墨刚竖起大拇指,突然远处的鱼漂一动,扯动着鱼竿也点了点头,何迟顿时狂喜,这么老半天可算有条傻鱼上钩了!他连忙抬手示意方墨不要说话。
方墨赶紧闭嘴,刚探出去的网兜子也连忙收了回来。
何迟小心翼翼地等了半天,结果鱼漂却又没了动静。他皱着眉将钩收了回来,当发现鱼钩上的蚯蚓被啃去大半,只在钩上留了小半截碎肉,何迟顿时脸色一黑。
方墨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你行你来……”何迟恼火地道。
方墨连忙憋住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不行,这湖里的鱼太聪明,我笨、斗不过它们。您跟它们棋逢对手,还是得您来……”
说着,她便将手里的网兜伸向湖里,朝着水里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兜了两下,当感受到杆子上传来沉甸甸的手感之后,她嘿咻一声,便将网兜收了起来。
谁知网兜居然在半空剧烈甩动,溅了她一脸的水。疑惑地打眼儿一瞧,方墨一整个儿都懵住了,只见网兜里一条只比她小臂稍短一些的大青鱼正在剧烈地挣扎着。
何迟看着那剧烈挣扎的大青鱼,下巴都掉下来了,这鱼就像是在故意打他脸似的——拿命在打脸呀这是……
“何总!怎么办?怎么办?它劲儿好大,我要拿不住了!!!”网兜里的鱼挣扎的越发剧烈,方墨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顾着大呼小叫。
“赶紧!把网兜扔船里,往我这儿来,别给它蹦跶出去了……”何迟连忙说道,比起一时的面子,还是爷爷的菜比较重要——西湖醋鱼用大青鱼烧,味道妙极了……
方墨连忙依言连鱼带网兜递向何迟,何迟伸手去抓,可那鱼居然前一秒蹦出了网兜,跳到了船里,在何迟面前使劲儿蹦跶起来,眼见着就要重新蹦回湖里。
“何总!快抓住它,它要跑掉啦!”方墨着急忙慌地起身,想要去帮何迟。
“让我来!”何迟大手一挥,撸起袖子,就去与那大青鱼较量了。
一人一鱼好一番搏斗,小小扁舟在粼粼波光中左晃右荡,何迟太过于专注,以至于都没注意到方墨“哎呀”的惊呼以及接踵而至的“噗通”落水声。
待何迟总算用鱼锤将那大青鱼敲了个半死,他抬起头却没看到方墨。
“方小墨?”何迟疑惑地左顾右盼,方墨不在船上,“人呢?”
何迟从船上往外探头探脑,当看着水面还未平息的波纹和飘在水上的网兜与草帽,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心中冒出一个无厘头的想法:“这丫头也太贪了,一条不够还想下去再捞一条?”
但当看到旁边咕嘟嘟从水底升起的一串气泡,何迟顿时反应了过来。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他把鱼一丢,一个猛子径直扎进了水里。
真妹妹现在昏迷不醒,这个假妹妹可不能再出事儿了……
第45章 急救不算那啥
小船缓缓停靠上湖边的小码头,金雨曦看着船上犹如落汤鸡般的何迟跟方墨,一脸疑惑。
“怎么还掉水里了?”她问道。
虽说浑身湿透,但俊男靓女“兄妹”二人组,看上去并不显得有多狼狈,这一个白衬衣湿透紧贴在身上,显出浑身强健的腱子肉,那一个像条刚出水的小美人鱼,浑身带着股氤氲的水气,楚楚动人惹人怜。
何迟将船拴好,拎着条大青鱼,拿着钓鱼竿和饵料桶跳下船来,他板着脸,右脸脸颊隐隐有些发红;方墨小心翼翼地跟着下了船,她一手提着装菱角的塑料小筐,一手拿着大网兜子,脸色同样不大好看。
这对落汤鸡“兄妹”,像两个闷葫芦似地一前一后往家走,谁都没回答金雨曦刚刚的问题。
金雨曦愣了一会儿,连忙也跟了过去,她想从方墨手里接过那堪堪装了一半的塑料小筐,却被方墨勉强笑着拒绝了。
两个人之间诡异的气氛,让金雨曦莫名其妙,忍不住对方墨问道:“你俩怎么了这是……”
方墨咬着嘴唇,她看看金雨曦,又看看走在前面的何迟,支支吾吾、纠结半晌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金雨曦眼看是没法从这个小的嘴里问出什么来了,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那个湿身大只佬。
“你是不是欺负小墨了……”金雨曦话没说完,何迟立马像个炮仗似的炸了。
“我欺负她?多新鲜,你看看我这脸,这耳光是抽在我脸上,不是在她脸上……”何迟眼中满是怨念,说着还回头瞪了一眼方墨,“好心没好报的臭丫头,我救她一命,她给爷们儿来一大逼兜……”
金雨曦看看面带不爽的何迟,再看看神情窘迫的方墨,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你怎么救的?”
“她噗通一声掉水里,我哼哧哼哧给捞上来,她又呛了水,然后我就……”
“别说了!别说了!”后面的方墨哇哇大叫着,连忙跑上来打断了何迟,“打你是我不对,我当时吓懵了,我道歉!求你别说了!”
她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然后满脸通红、委屈巴巴地看着何迟。
听到这话,何迟脸色才好看了一些,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道歉。
“我现在是你哥!小姑娘家家的,别一天到晚思想那么龌龊……”义正言辞地训斥了方墨一番,何迟才施施然地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听着这两人的对话,金雨曦大概也想明白了俩人间发生的事情……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何迟的背影,又看看身边一脸沮丧的方墨,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方墨抬起头来看着她,眼里始终荡漾着水光。
见她这般反应,金雨曦抬手掩住唇,却无法遮住眼角的笑意。
“小墨妹妹还真是纯情,那是急救,不算的,你的……还在。”
闻言,方墨的脸颊腾地又红了,就连耳朵尖尖也像是烧得通红的烙铁,她连忙低下头,朝着何迟追了过去。
不多时,三人回到了何老爷子的小院儿。
何迟把方墨从水里捞起来之后挨了方墨一个耳光,回去之后又被自家爷爷撵着差点又是一顿打。
“爷爷!不带这样儿的啊,没我今儿晚上您可是吃不上鱼的……”何迟从房屋跑进院子,就差往墙头上爬了。
“让你照顾好你妹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何老爷子气哼哼站在堂屋门口,“伤筋动骨一百天,颜颜刚出院,人都还没好利索,你就让她掉进水里了?”
“爷爷您别生气啦,是颜颜自己不好,跟哥哥没关系……而且颜颜这不什么事儿都没有吗?”方墨死死抱着老人的胳膊,哭笑不得地劝着他。她刚换上了一身干衣服,就听见楼下一阵鸡飞狗跳,头发都没吹干,急急忙忙下来,便看到这一幕……
看着何老爷子凶神恶煞的眼神,方墨心说要是让他知道何昭颜现在的真实处境,他自己会不会急病先不说,恐怕拼着这条老命他也要先狠揍何迟一顿。
心肝宝贝开心果在旁边劝,何老爷子火气渐渐消了下来,拿着拐杖朝蹲在院子里的何迟虚挥了两下,才转身回了屋子。
“丽娟儿,赶紧给这俩倒霉孩子煮一锅姜丝可乐,别让他们感冒了……”何老爷子边走边对在厨房里忙活的闫妈喊。
片刻后,方墨跟何迟就喝上了冒着热气的姜丝可乐。
连续两碗下肚,掉进湖里又穿了小半天湿衣服的方墨,顿时感觉体内热气升腾,浑身舒服极了。
要不是马上就要吃晚饭,而且何迟朝她投来警告的目光,她还能再喝两碗。
晚饭格外的丰盛,闫妈掌勺、金雨曦打下手,俩人整了一大桌子菜,何迟(其实是方墨)捞上来的那条大青鱼理所当然地做成了一盘西湖醋鱼,方墨(确实是方墨)采摘的菱角做了两个菜,一个素炒、一个菱角莲藕排骨汤,何昭颜最爱的油爆河虾自然也是必不可少。
众人上桌开饭,何老爷子端着那盘油爆河虾自己先夹了两只,又让闫妈、金雨曦各夹了几个,然后就让何迟将那盘菜直接摆到方墨的面前。
“我没有啊?”何迟干瞪眼。
“你问你妹妹给不给你。”何老爷子没好气地说完,敲了敲桌子,示意何迟给他倒酒。
“还喝?”何迟一阵无语,只得去拿酒来给何老爷子倒上,“我看您打退休之后这喝酒就没个够了……”
见何迟没给自己拿酒杯,何老爷子面露不快:“明天就走,你今晚就让我自己喝啊……”
“我这不还要开车嘛……”何迟一脸头疼。
“你今晚喝酒关明晚开车什么事儿?而且我看小雨现在开车也挺好的。”
“行行行,喝,这儿您最大,您说了算。”
何迟只得乖乖去拿了个酒杯满上,陪何老爷子喝酒。
见此状况,方墨心中大乐,没有何迟盯着,她就可以悄悄放纵一下了。
闫妈妈做的油爆河虾可真好吃,鲜香入味,别的菜方墨基本就动了一两筷子,今晚光对付这虾了,眼前的虾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堆积成小山——她都不需要去演。
看到闫妈妈笑意吟吟地望着自己,方墨有些不好意思,动作也不由得放慢了些。
这时,脚边一阵痒痒,一种毛茸茸的触感传来。
方墨连忙低头去看,正对上一双漂浮着的蓝色大眼睛,顿时汗毛倒竖。
第46章 别西卜
猛地看去,在黑暗中飘着一双仿佛在发光的蓝眼睛,其实还蛮吓人的,方墨第一时间自然被吓得一激灵。
何老爷子这间餐厅只在餐桌上面挂了个黄色的灯,光照不到桌子底下,方墨冷不丁往脚下看,自然只能看到两只发光的蓝眼睛。待她定了定神,等眼睛适应了桌子下的黑暗再细看,才发现并不是什么灵异现象,而是一只浑身漆黑的猫正在蹭自己的小腿。
那猫浑身皮毛黑亮,只有耳朵里的毛和眉毛、胡须是白色的,一双湛蓝的眼睛这会儿瞪得溜圆。
方墨认出来这就是何昭颜的宠物猫别西卜,顿时有些紧张起来。她想起来白天在船上的时候,何迟特意交代的事情:这猫只认何昭颜,别人随便碰它一准儿会被挠。
方墨打算装作没看见,继续吃虾。
“怎么了,颜颜?”闫妈妈注意到方墨在往桌子底下瞅,开口问道。
方墨连忙笑笑:“没事,别西卜在我脚边,估计是闻到虾味儿,来要吃的了……”
“一整天没见它冒头,我还以为它不认我了呢……”方墨说着,硬着头皮对着桌子底下的猫打招呼,“别西卜,玩儿腻知道回家啦~”
“喵~”小猫抬头对着方墨喵地一声叫,那声音听起来软绵绵、娇滴滴的,听得方墨心都要化了,恨不得立马将这可爱的小东西抱进怀里——小猫这么可爱,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只是方墨谨记着何迟的警告,并不去主动摸那猫,而是细声细气像是哄孩子似地对它说道:“姐姐在吃饭饭,吃完饭饭再给你剥虾虾吃好不好?”
“喵~”小猫又是一声叫,然后不等方墨反应,它腾地一个原地起跳,直接跳到了方墨腿上。
方墨一整个儿愣住了,何迟只让她不要主动去逗猫,可没说猫要是主动往她身上跳,该怎么办啊……
方墨拿着筷子,看着踩在自己腿上,往饭桌上探头探脑的黑猫,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只得苦笑着对猫说道:“下去别西卜,大家都在吃饭呢,不要捣乱!”
闫妈妈见此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连忙起身去了厨房,没多久端来一碗清水放到方墨手边。
“它想吃虾就给它弄嘛,只要它不上桌子就行。”已经面色微红的何老爷子瞥见这一幕,随口对方墨说道,说完便继续拉着何迟、金雨曦说话,说的自然是经营公司、为人处世的一些大道理,还时不时说些催他们赶紧定下人生大事的话。
方墨只得硬着头皮剥虾,她将剥出来的虾仁儿用清水涮了涮,小心翼翼地去喂那猫。
那猫凑到虾仁儿前面闻了闻,然后毫不犹豫地啃了起来,吧唧吧唧几口下去,一个大虾仁就进了猫肚子。
它没挠我?它吃了我喂它的东西?方墨又惊又喜,看来何迟的信息不准确呀……
别西卜用清澈又无辜的眼神看着方墨,再看看盘中大虾,又喵了一声。明白小猫这是还想吃,方墨也心下大定,对这毛茸茸的小可爱越发喜爱,于是兴高采烈地继续剥起虾来。
猫的消化能力和人不一样,不能吃太油、太咸的东西,常见的调味料对于猫咪来说也过于刺激,所以剥好的虾得用清水涮干净才能喂给别西卜,而且还不能多喂。
连着给猫喂了三个虾,方墨停了下来,小猫虽然吃的意犹未尽,但见方墨无意再多喂,它似乎也知道不能多吃,便舔了舔身上的毛、又在方墨腿上有节奏地踩了会儿奶,随即尾巴一绕,在方墨的腿上盘成了一个黑团子。
方墨看着在自己腿上母鸡蹲的小猫,心里又是惊喜又是爱怜,对小猫的喜爱在某个瞬间压过了何迟的警告——别西卜对她好像没什么警惕心,她就算摸一摸,应该也不会被挠吧……
方墨用湿纸巾将手上擦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试着伸手去摸自己膝盖上的黑团子。
她先是顺着毛,在小猫的脊背上摸了一把,入手滑溜溜、毛茸茸、热乎乎的,小猫也并无反抗。
方墨心中大喜过望,试着去摸小猫的头。这回别西卜不仅没有反抗,甚至还主动拿脑袋去顶方墨的手,兴许是闻到了方墨手上残留的虾味,它还伸出带倒刺的粉舌头舔了几下,方墨顿时感觉刺刺痒痒的……
方墨更加兴奋了,她又伸手去挠小猫的下巴,别西卜居然相当配合地抬起下巴伸出头,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不时发出呼噜呼噜呼噜的声音。
闫妈看到方墨正在嘿嘿傻笑,不禁笑道:“哪怕我喂了它那么久,这猫还是最亲颜颜,真羡慕啊。”
那边正跟何老爷子喝酒的何迟听到闫妈的话,也扭头朝方墨这边看了过来。
看到方墨与黑猫别西卜相处得其乐融融,何迟当场愣住了。他脸上带着些酒意,恍惚了一阵儿,突然浑身一颤,陡然酒醒。
“什么啊这……”何迟指着方墨腿上的猫,又指了指方墨,一脸震惊。
方墨这会儿已经彻底放下心来,她宠溺地摸着腿上的黑团子,抬眼看了看何迟,一脸狐疑:“哥哥你怎么了?这是别西卜啊,你是不是喝多了呀,别西卜你都认不出来了……”
“白天还吹牛说能喝两瓶白的一箱啤的呢……”
何老爷子那边听方墨说何迟说自己能喝两瓶白的加一箱啤的,顿时嗤笑一声:“真敢吹,就你那点儿酒量……来,别你一个人两瓶白的了,今天晚上咱爷俩试试一瓶白行不行,好吧……”
“哎哟爷爷您先别捣乱。”何迟放下酒杯,摆了摆手。说着,他扯了张湿纸巾抹了把脸,然后将方墨手边那碗清水拿了过来,抬眼扫视了一下餐桌,看到那盘西湖醋鱼后,他便直接夹了一筷子肥美的鱼肚皮肉下来。
“我今天非试试不可。”何迟嘀咕着,将那鱼肉在水里涮了又涮,然后递向正趴在方墨腿上愉快打着呼噜的黑猫。
其余四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来,黑哥,吃鱼。”何迟讨好地对那猫说道。
似乎是闻到了递近的鱼味儿,别西卜刷地睁开眼睛。但当看到何迟的那张脸之后,它瞬间像变了个猫似地,浑身的黑毛陡然炸开,双目圆睁,鼻梁也猛地皱了起来露出一口森寒的尖牙,喉咙里更是滚动着阵阵低沉的嘶吼。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猫抬起爪子,啪地一下,将递到面前的鱼肉打落。然后它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方墨一眼,娇滴滴地“喵”了一声,然后拿头去拱方墨的手。
何迟被别西卜的那一下拍得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往后躲,确认猫没想追着挠他,这才定下神、抓着头嘀咕起来:“连猫猫狗狗都……嘶……真邪门儿……”
听到这话,金雨曦率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紧接着何爷爷哈哈大笑,闫妈妈也笑着直摇头,方墨则是抚摸着腿上已经安静下来的黑猫、满脸的欢喜。
餐厅里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只有何迟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47章 猫的……报恩?
吃完饭,金雨曦、方墨帮着闫妈妈收拾桌子、洗碗刷锅。
何迟一个劲儿地给方墨使眼色,方墨却完全没注意,他刚要上去把这丫头揪过来,就被何老爷子在后脑勺上来了一下子。
“发什么呆呢?姑娘家们都在干活儿,你一大老爷们儿好意思看着?”何老爷子沉声训斥着这个没眼力见儿的长孙,“扫地去!”
“哦……”何迟瞪了一眼方墨,见何老爷子和闫妈妈并没有在意方墨的勤快,他便悻悻地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餐厅,一边扫一边抱怨,“我说您也真是,我花老鼻子钱买的扫地机器人您是宁愿放坏也不让用,非得用扫帚扫,这不多此一举嘛。还有洗碗机呢?拿出来用啊……”
“少废话,扫个地怎么了?一个大小伙子怎么懒成这样!”何老爷子对大孙子横眉竖眼,再看看跟金雨曦和闫妈说说笑笑刷着锅碗瓢盆、收拾厨房的方墨,老爷子表情瞬间化开,眼中的喜爱之意,越发地浓了。
一家几口齐上阵很快收拾完毕,何老爷子便拉着三个孩子和闫妈妈,每人拖了把竹编躺椅,到屋外的大院里吹风。
九月下旬虽然还没有开始降温,但晚上已经有了些许凉意,方墨和何迟今天都落了水,所以这会儿都披上了外套,以防着凉。
今晚乡间的夜空很美,一眼望去万里无云,漫天群星像是打翻的钻石,在深沉的夜空中铺洒开来,半轮皎洁的月洒下晨霜般的光。
方墨已经记不起来上次看到这样的夜空是什么时候了,当低头烦心于生活的蝇营狗苟,人就连这等美丽的星空都注意不到了,哪怕它一直就在那儿。
几人躺在躺椅上,披着星与月织成的毯,一边吹着风,一边说着闲话。
明天何迟、方墨还有金雨曦三人便要回华亭,方墨更是要去欧洲见何家父母,老爷子自然是好一番殷殷嘱托,让她好好陪爸爸妈妈,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车祸的事情,自己以后也要注意安全。
方墨忙不迭地应下,老人便又拉着何迟跟金雨曦,去说公司啊、做人啊、结婚啊、养孩子啊这些事情。听着老人的话,金雨曦全程只是在笑,何迟却一脸头疼。
看着何迟那便秘似的表情,方墨就想笑——这位大老板也和普通人一样,在公司再怎么吆五喝六,回家该装孙子还是得装孙子,被骂不能还嘴、挨打也得立正。
看着眼前这一家四口,方墨羡慕的同时,心下也渐渐升起一股凄凉——
何迟和何老爷子自不必说,这是一对亲爷孙。
闫妈虽然是保姆,但与何家颇有些渊源,她长期帮何妈苏晓芸带孩子,何迟和何昭颜是吃她奶长大的,何老爷子岁数大了之后,她又长期照顾何老的起居,所以在何老爷子眼中她算是养女,在何迟和何昭颜眼中她算是大半个妈,而在何爸何妈眼中,她也是家人。
金雨曦表面上是何迟的秘书兼前女友,但在何家几位长辈的眼中,她早就是何迟内定的媳妇儿了,什么时候过门只是她点点头的事儿,何迟自己反倒没有任何发言权——公司随便他折腾、他想怎么发挥怎么发挥,但这事儿上要敢闹逆反,迎接大总裁的就是男女混合双打,完事儿老爷子还得补几下。
如今在场的五人,唯一例外的反倒是方墨——她现在的身份是何家千金,看似人人宠爱,但这些都属于何昭颜,其实她才是与这一家人毫无关系的。
看着何家的这几人,方墨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的家人,只要想起自己原本一大家子如今只剩下爷爷和媛媛健在,而如今他们也都不在身边,方墨就感觉一股强烈的孤独从心底升起,赶不走、化不开。
愁绪心头绕,意兴渐阑珊,方墨突然间觉得有些百无聊赖、好没意思,但她还是将悲意深藏,表面上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听几人说话,一边替何昭颜感受着家人的温暖,一边替自己仰望星空。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这是方墨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哦,不,她现在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大黄狗哈斯塔蹲在她旁边,把尾巴摇得像是飞机的螺旋桨,小黑猫别西卜趴在她怀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兴许是感受到了方墨真实的情绪,别西卜眨眨眼睛、舔了舔方墨的手,然后从方墨身上起身跳了下去,转眼便融入了夜色中。
大黄狗哈斯塔看到自家猫哥离开,好奇地抬起头、竖着耳朵望向别西卜离去的方向,嘴巴里呼哧呼哧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小黑猫叼着什么东西回来了,它利落地跳到方墨腿上,将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在了方墨的手边。
方墨起身,看着别西卜叼过来的东西,疑惑起来。
“喵~”小黑猫仰着小脸儿,对着方墨娇滴滴地叫了一声,然后扒拉着自己刚带过来的东西。
“给我的?”方墨疑惑地将那东西拿了起来,仔细一看,竟是条一掌长的鱼干。
方墨困惑之际,闫妈看到方墨手里的鱼干,一脸苦笑起来。
“我说怎么上次晒鱼干,好像丢了好几条。”闫妈妈看着方墨腿上眨巴着眼睛求夸夸的小黑猫,又气又笑,“原来都是让这个小黑子叼走藏起来了……”
小黑猫的表情让方墨终究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心中的万般愁绪同时烟消云散。
这就是猫的……报恩?为了报答她给它剥虾虾吃?
“谢谢你呀,别西卜~但这个是生的,姐姐吃不了,你快拿去藏起来吧,藏到哈斯塔找不到的地方去……”方墨将鱼干递到别西卜面前,但小猫无动于衷。
听到“哈斯塔”三个字,大黄狗连忙站了起来,瞪着方墨手里的鱼干口水直流。
看着它这副馋兮兮的模样,方墨笑了笑,又将小鱼干对着别西卜晃了晃:“你不要姐姐就给哈斯塔咯~”
小猫依然无动于衷,只是在听到哈斯塔三个字的时候,略微支棱了两下耳朵,仿佛再说:“反正已经送你了,随便你怎么处理吧。”
见此状况,方墨就将鱼干递到了哈斯塔面前,大黄狗虽然馋得不行,但也只是眼神殷切地瞪着方墨干流口水,绝不来抢。
直到方墨说了声“吃”,这乖狗才一口将那一块鱼干叨进嘴里,没几下就把那鱼给吃了个一干二净——果真是条懂规矩的好狗。
就在方墨说着“乖狗狗”的时候,方墨腿上的别西卜突然就炸毛了。只见它一双猫眼瞪得溜圆,对着大黄狗哈斯塔凶巴巴地嚎了一嗓子,然后腾地从方墨腿上跳了下去,冲到哈斯塔面前人立而起、对着颗狗头就是一顿喵喵拳。
体格比别西卜大好几圈的大黄狗却像是见了天敌似地,挨了一顿揍也不敢反抗夹着尾巴远远躲开,对着小黑猫委屈巴巴地呜咽。
别西卜对着大黄狗又是一阵嚎,大黄狗犹豫了一下,转身就跑,眨眼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方墨愣愣地看着威风凛凛的小黑猫,这猫……居然真这么厉害的吗?
第48章 村居一夜
过了一会儿,哈斯塔回来了,嘴里同样叼着什么东西。它颠颠儿地跑到方墨面前,将嘴里叼着的东西丢到方墨面前,献宝似地呼哧呼哧起来。
这是……吃了别西卜的小鱼干,又把自己珍藏的宝贝拿来当谢礼了?方墨疑惑地看向哈斯塔丢到面前的东西,顿时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只又肥又胖的田鼠,被哈斯塔咬了个半死,手脚抽搐着躺在地上。哈斯塔则呼哧呼哧地看着方墨,然后又看看小黑猫别西卜,一脸的憨相。
还没等方墨做出反应,无意间低头看了一眼哈斯塔的金雨曦倒是率先发出一声尖叫,从躺椅上蹦了起来,但她动作太急,脚下的鞋子又是很细的跟,当即脚一崴,痛呼一声,整个人就朝着地上扑去。
何迟被她的尖叫吓得一激灵,眼见着金雨曦仓促要摔,他连忙起身去迎,将她一把抱在了怀里。
“怎么了?怎么了?”何迟手轻轻地拍打着怀中女子的后背,狐疑不定地问道。
“老鼠!好大的老鼠!”金雨曦被吓得花容失色,一个劲儿往何迟怀里钻,头都不敢回地指着身后的地面。
这时方墨也反应了过来,当即惊叫一声也赶忙从躺椅上跳了下来,躲到了何迟身后——她倒没那么怕老鼠,她之前送外卖的时候什么样的店家都有,再嚣张的老鼠都见过,眼前一只半死不活的田鼠倒还吓不到她。主要是何昭颜怕啊,所以她现在得表现得怕。
何迟将金雨曦打横抱起,把她抱到堂屋门口,用脚从堂屋屋檐下勾了把小凳子过来,让金雨曦坐下。
他随手抄起一把放在门口的竹笤帚,走到那老鼠旁边,用笤帚拨弄起来。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老鼠?还是个半死不活的……”何迟疑惑地看了周围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了蹲在老鼠旁边呼哧呼哧、一脸得意的大黄狗哈斯塔。
方墨哭笑不得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何迟脸上顿时挂上了一道黑线。
“蠢蛋,这玩意儿是能送人的吗?送也不会送点好东西,活该被只猫欺负……”说着,何迟便挥起笤帚,要去揍眼前这傻狗,却被方墨给一把抱住。
何老爷子也夺过他手里的笤帚,看了一眼屋檐下揉着脚踝的金雨曦,说道:“行啦,看把你能耐的,对条狗发飙。快去,小雨脚扭了,你赶紧带她回去处理一下。”
看了看又扒拉起那田鼠的大黄狗,再看了看屋檐下揉着脚踝的金雨曦,何迟点了点头,朝着金雨曦走了过去。
“颜颜,时间也不早了,你去洗洗睡了吧,后面要倒时差,可能短时间内睡不了几次好觉了。”何老爷子和颜悦色地对方墨说完,又吩咐闫妈将那半死不活的田鼠拾掇拾掇丢出去,自己也回屋了。
方墨陪闫妈一起将外面的躺椅都收回屋里,看了看金雨曦的伤情、和众人道了晚安,便回了何昭颜的房间。
洗过澡,吹干头发、做完必须要走的护肤流程,躺倒在床上,时间也来到十点。
折腾了一下午,又是采菱、又是落水、又是哈斯塔那一番折腾,方墨也感觉有些疲惫,看了会儿手机便沉沉睡去。
方墨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的一家人都还活着,爷爷也没得病、自己和媛媛都在念书,她梦见上大学了的自己带着对象去见爸爸妈妈,他们做了油爆河虾还有蹄花汤……
就在方墨熟睡之时,咔哒一声,房门被轻轻地从外打开,一个黑色的小影子从打开的门缝小跑着进到屋里。只见它跑到门后,人立而起用自己的体重将门关上,随即无声无息地来到方墨床边,只轻轻一纵身,便跃到了床上。
皎洁的月光透过没有拉上帘子的窗照进屋里、撒在床上,那黑色的小影子在月光下现出身形,正是何昭颜养的那只小黑猫别西卜。
小猫在方墨的枕边站了一会儿,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床上找了个地方把尾巴一盘,趴了下去。
在它身旁,女孩儿发出一声梦呓,然后吧嗒了两下嘴:“……妈妈,油爆河虾好吃……”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
……
二楼,何老爷子的书房。
老人家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眼前白天写下的那副字,当看到“昭颜”下面的那行“永远?爷爷”,何老爷子忍不住会心一笑。但当看到“昭颜”上面的“晨曦”二字,他又忍不住无声地叹息起来。
他拿起裁纸刀,将那纸从中间裁开,一半写着晨曦二字,另一半则是一句“昭颜永远?爷爷”。
敲门声响起,何老爷子抬眼看去,只见闫妈端了个杯子走了进来。
“来,老爷子,喝点蜂蜜水吧。”闫妈将杯子递到何老爷子面前,何老接过抿了一口,就将杯子放到了桌上,低下头装裱起自己白天和孙女合作的那幅“大作”来。
闫妈看到那副有点搞怪的字,也忍不住笑了,但她随即看到了一旁写着“晨曦”的那半张纸,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老爷子,都19年了……”见何老爷子神情低落,闫妈不禁出言宽慰,“该放下了。”
何老爷子苦笑,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放下?丽娟儿啊,怎么放得下呀……你说好好的一个孩子,要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人死了,也都都认了……可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常劝晓芸放下,我自己其实也老惦记着……总想着那孩子如果像晓芸念叨着的那样,真的还活着,如今是个什么模样……我每次看到颜颜,就感觉看到的是他们姐弟两个……”
“何老,我觉得阿钧说的对,那种烈度的灾害,那么混乱的情况,一个保温箱里的孩子,就算被人救出来也很难生存……”
何老爷子抬眼看着那张写着“晨曦”二字的宣纸,好一阵默然无语后,终于无声地长叹一口气。
片刻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丽娟儿,你和鸿钧说的对。一会儿拿去厨房,烧了吧。”
闫妈点头应下,将那写着“晨曦”二字的纸折起来收好,脸上随即露出一丝笑容:“老爷子,您也想开些,咱家颜颜不是还在吗?这次回来,我看那丫头也长大了。”
“虽然还是很孩子气,但是今天这丫头主动来帮我干活儿了,开始懂事了。这孩子啊真的是,仿佛是眨眼间……就从那么一个小不点儿,嗖地长那么大了,真好哇。”
闫妈提到昭颜,何老爷子脸上的抑郁神情也渐渐消散,笑容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孩子嘛,总是会长大的……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人更是如此……行啦,你去忙你的吧,我把这点弄完,一会儿就去睡了。”
“好,您可别弄到太晚,晚上我可是会来查岗的。”闫妈笑着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何老爷子的书房,轻手轻脚地朝着一楼走去。在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后,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从二楼的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这一晚,闫妈烧了一张纸,何老爷子裱了一幅字,方墨做了一场梦。
至于何迟和金雨曦,除了他们自己和窗外的月光,谁也不知道这一晚他们睡在了哪个房间,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第49章 林琅
新约克城,中央公园附近,一间公寓。
林琅将花了一个白天才收拾好的行李和箱子全都拆掉之后,才确定自己的钱包是真的丢了。
他回忆着这两天的行程:昨天去见了前东家一面……晚上与几个朋友在Raos共进晚餐……回来时被一个衣衫褴褛的黑皮小鬼不长眼地撞到……
黑皮小鬼?林琅一愣,随即抬手拍了下额头,忍不住骂了句美利坚国骂。
那黑皮小鬼哪里是不长眼?分明是计划周密、训练有素。
林琅懊恼不已,他的脸精致秀美得像个女人,但这会儿姣好的面容却因愤怒扭曲,哪还有半点儿墙街风云人物的温文尔雅、斯文体面,倒像是一个暴怒的母夜叉。
说起来,林琅的钱包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十几张百刀面额的钞票、一张信用卡、在这边的医保卡和驾照,还有一张水浒卡。
其实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千多刀可能还不够一顿饭钱,被偷走就当为抹平美利坚的贫富分化做点贡献了,信用卡办个挂失就行了,医保卡和驾照随时都可以补,况且他马上就要走了,短时间内大概率不会再回来,慢慢来就可以。
但是那张水浒卡可就不一样了,那套水浒卡如今早就绝版,他钱包里那张还是当年最罕见的大刀关胜——就算当年把雨城所有的小浣熊全买下来,都不一定能出一张。
林琅无比悔恨,为什么这么贵重的东西,他要随身携带……早知道应该放回到卡册里,珍重地收好才是啊……在异国的一个个难以入眠的夜,是威风凛凛的大刀关胜给了他慰藉,让他能够坚持至今,是纵马持刀的大刀关胜给了他勇气,去直面金融圈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这么多年下来,大刀关胜早就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最好的伙伴,而如今,他却把他的伙伴弄丢了。
也许那个该死的黑皮小鬼会拿走几张发臭的绿票子,那个真皮钱夹是哪个牌子来的?或许也能卖个几万刀吧……信用卡、社保卡和驾照丢就丢了,也都是小事。
但他能想象到,那黑小鬼看着张塑封的卡通画片儿,一头雾水地研究半天之后,嫌弃地将它丢进垃圾桶。
他一想到他最好的朋友被丢进垃圾桶,与那些发臭的厨余垃圾为伍,被从下水道里钻出来跟猫差不多大的耗子啃噬,最后埋入垃圾填埋场发臭腐烂,林琅就感觉无比痛心——他的朋友被侮辱了,他的朋友被践踏了。
oh,God!No!No!Noooooooooo
林琅抱着头在房间里抓狂地走个不停,不停地诅咒着偷走他这辈子最宝贵东西的黑小鬼。
林琅一度拿起电话,甚至都按下了911,但最终还是颓然作罢……他最宝贝的东西在人家眼里也只是一张破纸片儿,若真要报警说不定新约克的警察还会觉得自己是在拿他们开涮,将他关进局子里冷静几天。而且他对全世界警察的办事效率都完全没有信心……
该死的黑皮小鬼!该死的Raos!!该死的新约克!!!该死的美利坚!!!!还我大刀关胜来!!!!!
半个小时后,林琅总算是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开始重新收拾东西。
这时,裤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乔什·贝尔福特,林琅的朋友,一家投资机构的老板,一个饿狼般的股票投资人,合法、灰色、非法的生意都有所涉猎。
“嘿,琅,听说你不干了?”林琅刚一接通,乔什那破锣嗓子顿时就炸响开来,林琅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些。
“是的,上周我已经是自由人了,昨天跟boss最后又聊了聊。”林琅将手机打开公放,丢到了客厅里那个金字塔形桌腿的玻璃茶几上。
“哇哦!这太妙了,用你们国家的话来说,这可真是‘踏破铁鞋’……额,什么来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林琅用字正腔圆的汉语和标准的美音各自念了一遍。
“哦,对对对,就是这么说。我这边正好缺人,你不如来我这里帮我吧。鲍比·阿克塞尔罗德都被查克·罗兹那根硬骨头盯上了,我觉得我现在也挺危险。钱都好说,比你在大亨集团时至少多一倍,嫌少你可以提……”
“算了吧,老兄。你那摊子事儿收益确实够高,但风险也太大了,我可不想同时进入查克·罗兹和黑手党的视野。”林琅直接拒绝了对方的邀请,边说边用透明胶带封箱子,“而且我要回国了。”
“好吧……我就猜到你会拒绝。”乔什那边语气略带遗憾,但当他反应过来林琅说要回国,不禁疑惑,“为什么你要回去?那边的玩儿法可跟墙街大不相同,你在这边混的如鱼得水,但在那边可一点儿根脚都没有,当心阴沟里翻船。”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林琅笑着回答,“你也知道,我喜欢挑战自己。”
“哦,是的,我差点忘了。这确实是你的性格。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去苏黎世,在欧洲散散心,然后就直接过去了。”
“明天?嘿,去你妈的你个黄皮猴子,你他妈都不打算告诉我就悄悄摸摸地走掉吗?亏我还把你当兄弟……”
林琅忍不住笑了:“回国的事情,我谁也没告诉,不止是你,乔什。我们国家有个诗人写过一句诗,‘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只是想像诗里写的那样,轻轻地离去……”
“你还真他妈的有点……浪漫主义气质……”乔什哈哈大笑,但随即语气一变,疑惑发问,“但我还是不能理解,你在这里几乎什么都有了,墙街的大老板抢着请你去当座上宾,你回去干什么我的朋友……钱、名望?哇哦,我知道了……女人……”
乔什的话说完,林琅脸上一滞,随即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回去是要直面我的命运。”
“如果你有什么搞钱的项目一定要告诉我,我对你的计划很感兴趣。”相比什么直面命运,乔什对搞钱更感兴趣。
听闻乔什此言,林琅眼神一凛,他眯起眼睛思索片刻,嘴角扯起一抹弧度,问道:“你听说过麦格菲集团吗?”
乔什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国家那个着名房地产公司?”
“是的。”林琅的语气听起来相当胜券在握,“你说如果搞它,成了,能挣多少?”
“嘶……”电话里乔什倒吸一口凉气,听起来又惊又喜,“这就是你回国的目的?”
林琅不置可否:“你有兴趣一起玩儿玩儿吗?”
“当然。”乔什兴奋地地说道,“当面聊吧,今晚有没有时间?”
林琅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点点头:“可以。”
“那就说定了,我新认识了一个朋友,能在Raos订到今晚的位子……”说完,乔什挂断了电话。
听到Raos这个词儿,林琅顿时脸色一黑,想到了被黑小鬼偷走的钱包,还有夹在钱包里的宝贝大刀关胜水浒卡。
“去他妈的Raos,去他妈的意大利菜,真晦气。”
林琅低骂了一句,收起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中央公园完整的风景顿时扑面而来,正对着他这间公寓,了望台城堡尖塔上的旗子正随风飘扬。
太阳慢慢坠向对面密集的大楼,林琅的目光仿佛追随着它去到了遥远的东半球,去到了华亭、去到了雨城,他的记忆也重新回到了那片让他魂牵梦绕的故土。
那家诊所还在吗?那个小姑娘,她还在那里吗?
长大的她如今又是什么模样?她是否到了嫁人的年纪?
她又是否还记得……那张大刀关胜水浒卡……
第50章 他们想泡你啊,傻姑娘!
亭东国际机场,方墨站在候机大厅的全景落地窗前,好奇地看着停机坪。
方墨在今年八月份之前,从来没坐过飞机,每年数次往返华亭和雨城,她基本上坐的都是绿皮车,撑死了坐个Z字头。八月份的时候,她连着坐了两次飞机,但第一次是半夜的时候且着急赶路全无心情,第二次是救护车直接开上了跑道,坐的还是一架小型医疗公务机。
所以严格来说,如此清晰地看到机场的停机坪和跑道,看到那么多飞机密密麻麻地停靠在一个个廊桥旁的场面,她还是第一次。
不断有大大小小的飞机从停机坪和登机廊桥旁滑出,排着队进入跑道,然后一架接一架地起飞,天上也不断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航班抵达,井然有序地盘旋降落。
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方墨觉得有趣的很。
前两次坐飞机,她还没怎么好好从天上看过地面,想到这儿,方墨的心情都不知不觉间雀跃了起来。这回说什么都要好好看个够!不仅要看,还要拍照!拍很多照、录很多像,回来让媛媛和爷爷也看看。
就在方墨兴致盎然地望着停机坪和跑道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然后一只手直接搭上了她的肩膀。
方墨扭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只见两个金发碧眼的老外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这俩人都生得人高马大、膀大腰圆,两人都留着胡子,其中一个的胡子长到扎成个小辫儿,乍看上去颇有点凶神恶煞的样子。随着他们靠近,一股极浓烈的也不知道该说是香还是臭的气味跟着飘了过来。
那两个老外笑呵呵地对方墨说了声“嗨”,然后叽里呱啦地又说了些什么,她只能确定对方说的大抵是英语,但是语速太快、口音还重,所以方墨也只能隐约听出前面是在自我介绍,至于后面则完全听不懂了。
见方墨一头雾水,其中一个老外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道:“你好,我名字,亨利,他,皮埃尔……”
方墨这会儿浑身汗都下来了,这是她第一次跟老外面对面接触,还是对方主动上来找她说话。
方墨见两人神情殷切,虽然面相看上去有点凶,但这毕竟也是国内机场,心说这俩人应该没有什么恶意,大概是外国友人遇到了什么困难在寻求帮助?
想到这儿,方墨连忙挤出一丝笑,涨红了脸、磕磕巴巴地说道:“泥萌号……what can I do for ……for you?”
那两个老外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眼前一亮,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打开锁屏,指着屏幕桌面上一个蓝色App图标,用极慢的语速问道:“do you have Facebook?”
方墨大致明白了这人的意思,是问她有没有这个App,方墨仔细看了看,是自己没见过的应用,她不知其意,自然是摇了摇头。
那老外又给她看另一个黑色的图标,中间儿是个白色的英文字母x,方墨又摇头。
老外有些无奈,翻出一个微聊的图标,给她看,这回方墨连连点头:“Yes,yes,I have……”
那老外笑了,亮出自己的二维码,他指指方墨,竖了竖大拇指,又指指自己,用一口塑料汉语问道:“你……漂亮……,我们,交朋友,oK?”
方墨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外国大汉,她这是……被老外搭讪了?对方夸她漂亮,还想加她好友?
方墨的脸腾地就红了,这段时间她接触的人也比较少,加上国人内敛,即便看到漂亮姑娘也很少会主动上去搭讪夸人家漂亮。方墨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陌生人第一次见到她就主动上来夸她漂亮、还找她要联系方式的……
两个老外见方墨手足无措,俩人叽里咕噜大声交流了一番,然后殷切地将自己的二维码递到方墨面前。
方墨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又担心这样拒绝人家会拂了对方面子,让外国友人下不来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方墨满头大汗的时候,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快速靠近——听声音,是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小跑着朝这边过来了……
方墨连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当看到金雨曦提着手包朝这边快步走过来时,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方墨连忙迎向金雨曦,而那两个老外看到艳光四射的金雨曦,都是脸色一喜,也跟了过来。
但没等两个老外说话,金雨曦就一把抓住了方墨的手,将其拉到了自己身后。她抬起自己的左手,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璀璨的钻戒向两人展示了一番,然后以一种听起来不是英语的语言对那两个老外说了什么,语气听起来相当激烈。
那两个老外尴尬地笑笑,各自说了声“sorry”便转身离去了。
看到那俩老外离去,方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雨曦姐,你跟他们说了什么呀……”方墨好奇地问道。
“我让他们滚蛋。”金雨曦瞪着那两个老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说道。
方墨愣了愣,小脑袋一歪,心说人家也不过是找她要联系方式,虽然她自己也不想加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老外,但是也不用这么凶巴巴地让人滚吧……
金雨曦看出了方墨这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哭笑不得地说道:“我大老远就听见了,那两个髪国流氓在说你是easy girl……”
说到这儿,金雨曦忍不住抬手点了点方墨的鼻尖:“长点儿心吧小丫头。”
“什么是easy girl啊……是在说我平易近人吗?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方墨懵懵懂懂地问道。
金雨曦让这姑娘弄得越发无语,她摸着方墨的头,耐心地解释了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咱们国家有些女人不知自爱,上赶着把自己往人家老外的床上送,咱们人口基数那么大,哪怕其实只是极少数人,也让这些老外觉得咱们的女孩儿全都很容易骗上床,所以这些下流胚就用easy girl称呼咱们国家的女孩子,你懂了吗?”
“说白了,那两个下流胚想泡你啊,傻姑娘……你还觉得我让他们滚蛋,他们该委屈吗?”
方墨反应了一下,顿时就明白了,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回是气的,她愤怒地看向那两个老外,只见那二人走到不远处登机口前的排椅,面朝她和金雨曦坐下。
见方墨看着他们,其中一人居然还笑嘻嘻地朝她挥了挥手。方墨见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有种朝那人脸上来一拳的冲动。
“空气都感觉不干净了……走,我带你去贵宾室……”
“嗯!”方墨连连点头,任由金雨曦牵着自己往前走。
突然想起金雨曦刚刚给那俩老外展示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方墨忍不住低头看了看,随即好奇地问道:“雨曦姐,为什么要给他们看你的戒指啊……”
“我是告诉他们我已经订婚了,你也有男朋友了。这是让他们知难而退。”
方墨顿时双眼圆睁,说她方墨有男朋友那自是胡扯骗人,但那句“我已经订婚了”怎么听起来有点小得意呢?
“你订婚了吗?何老板昨天跟你求婚了?”方墨好奇地问。
金雨曦一愣,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上浮现一抹红晕。
“他求他的,我还没同意呢……”
“那你戒指都戴上了……”
“戴着好玩儿,不行吗?而且你看现在不就用上了嘛……你这丫头,也开始变得不单纯了……”
“嘿嘿嘿,真替你们高兴~~”
说笑着,看着那闪着光的钻戒,方墨心想这戒指要是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会是什么样子,好看吗?
但她打了个冷颤,立马将这念头赶出了脑海……什么鬼!?想不得!!想不得!!
第51章 人在旅途
登上飞往苏黎世的航班,一坐上c939头等舱第一排靠窗位置,方墨的眼睛就几乎再未从舷窗外收回来过,坐在她旁边的金雨曦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也不去主动打扰。
飞机从登机廊桥旁推出,一点点滑上跑道,发动机酝酿轰鸣了一阵,紧接着推背感袭来。
窗外的候机大楼和塔台接连在方墨的视野中飞快地往后掠去,伴着一阵轻微的超重感,飞机仰头腾空而起。
前两次坐飞机实在算不上多好的体验,但这次不一样:不仅有晕机药、止疼药、感冒药傍身以备不时之需,金雨曦还很贴心地帮她准备好了七度空间和暖宝宝,这样即便她那位第三至亲不识相地胡乱上门,也完全不用害怕。
没过多久,飞机穿透厚厚的云层,到达巡航高度后,便开始一路向西北方向飞。
飞机一路飞,方墨就一路往下看,一路拍照录像。
她看到厚厚的云飘在飞机的下面,仿佛下面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大团好看又好吃的雪白;她看到碧绿起伏的丘陵从东到西逐渐变成壮美雄奇的山脉和高原;她看到丝绦般的江河在大陆板块的裂痕沟壑中分离聚合,将那些大大小小的湖泊穿成翡翠项链;她看到塔克拉玛干的沙海在风中凝固着的波涛,天山之巅的永冻冰川熠熠闪光……
太阳始终在天上挂着,方墨感觉自己像是逐日的夸父。
终于在一次方墨打瞌睡醒来之后,拉起遮光板,她看到了恐怕会铭记一辈子的壮美奇景:
周围的云无边无涯,好似一片翻腾的海,金红色的夕阳挣扎着从天边投来耀眼的金光,将这一整片海染成了金色,云海瞬间变成了辉煌神圣的云中仙宫。
随着太阳一点点不可阻挡地沉入地平线,它投射而来的光芒也从金色变成了红色,一时间,仙宫燃起焚城大火,一如那座被尼禄点燃的城。
好美!方墨只能发出这般词穷的感喟,她有点理解夸父为什么要那么执着地追逐太阳,兴许他起初也只是被这日落奇景吸引了目光。
当地时间晚上八点的时候,航班降落在了苏黎世克洛滕机场。
被金雨曦牵着走下廊桥进入航站楼,看着航站楼里那些与东方人长相截然不同的异国面孔和看不懂的指示牌,听着广播里带着弹舌的陌生语言,方墨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廊桥像是兔子洞,将她带入了一个陌生但新奇的世界。
这就……出国了?被金雨曦牵着的她亦步亦趋,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异国世界。
“回去的时候还要在这里中转,如果时间充裕,到时候再带你在城里好好逛一圈……”金雨曦看得出来方墨对机场外世界的向往,笑着说道。
方墨笑着摇摇头:“我是来工作的,还是先把何总交代的事情做好吧……”
金雨曦笑笑,点了点头。
两人还要中转一趟去伯尔尼,所以先去提取了行李然后重新办了登机和托运手续。
金雨曦还赶在飞机起飞前带着方墨在航站楼里简单吃了顿晚饭。
令方墨感觉很神奇的是,航站楼里居然有家新开张的中餐厅,生意还颇为火爆。但她和金雨曦刚从国内过来,自然没吃这个,金雨曦挑了家苏黎世本地风味的机场餐厅,点了几个本地特色菜。
这里畜牧业比较发达,所以本地人是真的很喜欢奶制品,就连火锅都是奶酪做的:奶酪放热锅里化开,倒入白葡萄酒,加进去水果和蔬菜,在方墨的想象中这应该是很阴间的吃法,但小小地尝试了一下之后,她意外地发现,加上些酸黄瓜和本地风味的火腿,这东西的口味她居然觉得还可以……
苏黎世小牛肉和黄金土豆饼也挺不赖,但是方墨想到何迟的交代,虽然馋的要命也仅仅是浅尝辄止、没有多吃——也不能老是放纵自己的食欲。
吃完这顿丰盛的机场简餐,差不多也快到了登机时间。
去伯尔尼的这趟航班,执飞的是一架小型支线客机,没设头等舱,所以登机后方墨与金雨曦二人直接与一群老外挤在了一起——不对,现在她俩才是老外……
这一次的飞行时间很短,从起飞到降落,大概也就一个小时左右,方墨感觉自己在起飞后只是稍微打了一会儿瞌睡,再被金雨曦柔声叫醒时,飞机上的乘客就已在排队下机。
离开伯尔尼的机场时,方墨已经感觉相当疲惫——在之前那趟航班上,她有点过于兴奋,一直在看外面的风景、拍照片录视频,也为即将见到何昭颜的父母而紧张,但熬了十几个小时,这股兴奋劲儿一过,她就开始撑不住了。
金雨曦这会儿倒是神采奕奕——方墨觉得新奇的事物,她早已见怪不怪,当方墨心情雀跃地拍下天上的日落时,她早在飞机上睡了好久了。
“再等一等,马上就到酒店了。”开着车的金雨曦看了一眼后座一脸不适的方墨,轻声说道。他们这车是出了机场之后租的,金雨曦会开车,驾照这边也认,情况既然允许那自然还是有辆车会更方便一些。
“嗯~”方墨点了点头,强打精神,这会儿她感觉相当难受。金雨曦尽量让车平稳,但难免会有红绿灯和相对不那么平整的路面,连着二十几个小时没休息的方墨居然开始晕车了。
失策了……之前见坐飞机都没什么事,她就没有吃晕车药……现在吃也来不及了……
方墨本还想拍一拍伯尔尼街头的夜景,最终还是难受地在后座侧躺了下来,一脸生无可恋地闭上眼休息。
好在,经历了漫长的煎熬等待,车子终于抵达了今晚临时下榻的目的地酒店。
方墨全无心情欣赏眼前那座原汁原味儿、犹如宫殿般的欧式建筑,晕头转向地冲到旁边的喷泉池边,她本来有点控制不住的反胃在带着凉意的水雾打到脸上之后,顿时就缓解了好多。
方墨在喷泉池边坐了一会儿,准备回到车旁去帮金雨曦往车下搬行李,这时,隔着喷泉池传来的一个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清朗的男声,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语,似乎正在与谁通电话,只是听起来聊得不算愉快。
“……谁是你兄弟?我姓林,你姓叶,我母亲是林巧儿,不是你母亲黄夫人,我也没有姓叶的兄弟姐妹……叶家的老太爷大寿?呵,关我什么事情?过几天还是我母亲的忌日呢你在意吗……如果你真的关心我,那请不要再拿这种事情来打扰我,oK?”
“……话尽于此,以后各自安好吧。祝你生意兴隆,也祝你们叶家枝繁叶茂……哦,对了,是不是房地产这锅饭现在不好吃了?当心哦,别哪天锅被人砸了……”
第52章 他乡非故知
这人声音真好听,方墨心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在异国他乡听了快一天鸟语,却什么都听不明白,这人语气虽然冷冰冰、对电话那头的人话里话外都带点阴阳怪气,但在方墨耳朵里却格外亲切。
这时候就是有两个社会大哥在他面前对喷,方墨恐怕也会觉得他们的脏话听起来像仙乐,更何况这人的声音清澈好听极了。
那人很快挂断了电话,紧接着拉杆箱滚轮的声音响起。
方墨蓦地对这人生出了一股好奇,声音这般好听,又会长成什么样子?她起身想要绕到喷泉池那头看看那人,却瞥见金雨曦已经拉开了车子的后备箱,正费力地往下拖行李。
方墨连忙上去帮忙,帮着金雨曦将两个沉重的拉杆箱和各自的旅行包从后备箱里拖了下来。
待方墨背上包,再回头看时,哪里还看得到拖着拉杆箱的男人?
“小墨,怎么了?”金雨曦关上后备箱,看到方墨正四处张望,不由得好奇问道,说着便带着方墨朝不远处的酒店大堂走去。
“我刚刚听到有个人在打电话,说的是汉语。”方墨拖起属于何昭颜的那个拉杆箱,跟上金雨曦的脚步,笑着说道:“好神奇啊雨曦姐,咱们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竟然都能遇到同胞,我还想上去打个招呼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现在你走到哪儿都能碰到说汉语的。等以后你去的地方多了,就见怪不怪咯~”金雨曦笑呵呵地说道。
说笑间,金雨曦已与方墨进入了酒店大堂,朝着前台走去。
但当方墨看到酒店前台前一个修长的身影时,她不由得一愣。
黑头发、一米八出头的瘦高个,穿着墨绿色长风衣、黑色休闲裤,怎么看都像个年轻东亚男性的背影,加上他脚边的拉杆箱,方墨不由得想到刚才在外面听到的那个好听的男声……这人莫非就是刚才那位打电话阴阳别人的同胞?
方墨跟金雨曦来到前台的时候,那人也办完了入住,正从前台小姐手里接过自己的证件和房卡,随后语气温和地说了句“菲冷当克”。
那句外语方墨不知其意,但声音却很熟悉,方墨心里越发笃定,这一定就是刚才在喷泉池旁边打电话的那人。
也许是听到了方墨跟金雨曦的脚步声,那人也扭头看了一眼她们这边,她的目光在金雨曦身上停滞了片刻后,落在了方墨的脸上。
在那人扭头看过来的时候,方墨心中的猜测得了验证,果然是同胞!
只见那人生得一张东方面孔,面容柔和、五官端正,一双桃花眼眼波潋滟,皮肤也白得发亮,只是眉毛和高挺的鼻梁看上去过分英气了些。
明明生了这么张好看的脸,那人却偏生剪了头利落的短发、穿着身男装,妥妥的男人打扮。这让方墨一时间有些疑惑,在她的印象里,还没有哪个男人生得这般好看。
莫非这是个爱穿男装的美女?有可能,虽然声音听起来是清朗的男声,但伪声女伪男谁不会呀,她方墨就会用中性偏男声的嗓音讲话。
或者说这人其实也像她一样得了女性假两性畸形,dNA层面其实是个女的?方墨又想。
总有些人自己有病,就看谁都觉得对方也有病。
呆呆地看了那人片刻,注意到对方唇角浮现的温柔微笑,方墨很快回过了神来,意识到自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还对人家有那样的揣测十分不礼貌。她连忙朝着对方歉意地一笑,好在那人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便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目送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方墨不自觉地将这位男同胞——姑且就当他是个男的吧——与不久前在华亭机场找她搭讪的老外对比了起来:果然,还是内敛一点的东方男性更让人习惯。
那边金雨曦已经与前台沟通完毕,趁着对方进行登记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方墨,见方墨正望着电梯间的方向跑神儿,便也顺着方墨的视线看了过去。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金雨曦好奇地问道。
方墨连忙回神,笑着说道:“我刚看到那个同胞了……”
金雨曦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随即开起了玩笑:“很帅吧……”
“还行吧……”方墨并没有听出金雨曦话里的揶揄,她只是心里觉得那人实在和“帅”不搭边,沉吟半晌说道,“就还蛮漂亮的……”
金雨曦有些失望,高涨的八卦之火肉眼可见地迅速熄灭。
“女的?”她问。
方墨摇头:“不知道……面相是个美女,看穿着打扮、听声音吧,又是男的……”
金雨曦歪头皱眉陷入思索,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果断放弃,她实在想象不出来:之前还有一位先生还挺符合上述描述的,结果那位先生如今已经是个一等一可爱的女孩儿了。
这时,前台已经做好了登记,将金雨曦和方墨的证件和房卡递给了他们。
“当克~”金雨曦柔声对前台小姐说着,便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方墨,朝着电梯走去。
“雨曦姐,是啥意思呀……”
“嗯……意思是谢谢,等同于英语的thank you……”
“哎?不是英语吗?”
“是德语~伯尔尼是德语区,这里的人是说德语的。”
“哇!雨曦姐你好厉害呀,你会说英语,又会讲德语,对了,你还听得懂那两个髪国流氓的话!”
“没有啦,都只是马马虎虎会一点点而已,现在翻译软件那么厉害,我有时候都会后悔之前花那么多时间学这些……”
“怎么会,这样你就不需要翻译软件了呀。我觉得,只有通过自己的本事拿到的东西才是自己的,别人和外力给的那都不是……”
……
林琅脱下身上那件墨绿色休闲风衣扔在沙发上。
他打开行李箱,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玉白色的瓷罐。
将玉白色瓷罐捧到眼前仔细检查一番,确认罐体没有任何损伤,林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抱着那小小的罐子,坐到了沙发上。
将额头轻轻地抵在那罐子上,林琅像是在祷告一般,嘴上轻轻地念叨起来。
“妈,儿子过两天就去实现您的愿望,让您在阿尔卑斯的雪山下长眠,您再也不用陪着儿子颠沛流离了……”
“妈,儿子要回国了,去做那件大事,儿子知道如果您还活着一定会阻止,但如今您已经在天上了,您就保佑儿子马到成功吧……”
“妈,儿子和魔鬼做了交易,会有很多人破产,也可能会有很多家庭破碎,甚至会有人死,但我不在乎,为了您,也为了我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
“妈,儿子今天看到了一个女孩儿,她的眼神和那个小姑娘很像,但儿子知道,这里是伯尔尼,她不可能来这里,她一定还在雨城……”
“妈,您要保佑儿子,保佑儿子回去之后能见到她……”
“阿门……”
第53章 我妈就是你妈,我爸就是你爸
这一觉方墨睡得特别好,没有因为身处陌生环境难以入眠,也没有半夜的时候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第二天一早,方墨被敲门声叫醒时甚至都以为自己还在国内,直到看到房间那充满异域风情的家具、挂画和装修,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在伯尔尼了,她是真没想到倒时差居然倒得这么顺利。
敲门声再次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金雨曦的声音:“方小墨,起床啦!”
本来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方墨顿时清醒了过来,她连忙爬起床来去开门,看到金雨曦正呵欠连天地站在门外连忙道了声早安。
金雨曦穿了件长度到膝盖的豆沙色真丝吊带睡裙,外面披着件同色真丝开衫,一头蜜棕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开来,再加上现在是不施粉黛的素颜状态,整个人浑身都透着股慵懒与素净,虽没了白天里的艳光四射,但却有种别样的美丽与性感。
这还是方墨第一次跟金雨曦一起外出,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打扮。
雨曦姐就算是素颜也这般好看……方墨心想。能力强、性格好、颜值身材更是一级棒,也无怪乎何总的眼里除了家人,就只有她……哦,不对,那位老板的眼里还有钱,而且很难说那人眼里是挣钱更重要一点,还是金雨曦更重要一点。
不过说回来,何老板除了挣钱,治脚也是一绝,前两天金雨曦刚崴了脚,结果第二天就能穿着高跟鞋健步如飞……到底怎么做到的……
在方墨瞅着金雨曦感慨万千的时候,金雨曦也在看着方墨的脸发愣。
“怎么了?”回过神来的方墨注意到了美丽大姐姐神色的异常,忍不住问道。
金雨曦扑哧笑出了声,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忍俊不禁地反问:“昨天晚上真有这么困吗?”
方墨听得茫然,看到金雨曦手上的动作,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顿时心下无语。
昨晚她实在是太累太困,以至于进到酒店客房之后,卸妆、洗澡、护肤这些几乎都是在半梦半醒间做的,后面居然敷着面膜就睡着了。
这一觉醒来,面膜早已干透,正紧巴巴地贴在她的脸上。
金雨曦刚刚提醒了一下,方墨才感觉脸上发僵发硬。
连忙将面膜从脸上撕下,方墨瞅着被带下来的两根眉毛,赶紧跑到卫生间去照镜子,看脸上有没有起痘……
金雨曦看着这丫头熟练检查自己皮肤状况的模样,脸上一阵恍惚,片刻后她笑着摇摇头,回了自己的卧室。
透过镜子看到金雨曦离去前笑着朝自己抛来个媚眼,方墨又是一阵羞窘。
方墨和金雨曦开的是一间有一个会客厅和两间卧室的套房,每个卧室又有单独的卫生间。
昨晚金雨曦在电梯上笑着告诉方墨,她俩只开了一间房、晚上要一起睡,方墨闻此还以为俩人得睡在一张床上,拉着金雨曦就要下去再开一间,哪怕她自己出这个钱——她只在很小的时候和妹妹方媛睡过一张床,这辈子还没有跟别的哪位女性睡在一起过呢,当然,男性也是……
直到被金雨曦拖进房里,发现这居然是有两个卧室的套房,方墨才惊觉是自己孤陋寡闻了,一时间是又羞又窘。再看看在一旁掩嘴笑的金雨曦,她立刻意识到这个“坏女人”是故意不讲清楚,有意拿她寻开心。
相处的时间长了,方墨渐渐发现,金雨曦好是好,但有时候这个大姐姐心里也会憋着点坏心眼。
本以为她是一块甜甜的糖,结果刚含在嘴里化了一半,这糖居然在嘴里跳起了舞……原来是颗跳跳糖呀,甜蜜又调皮~
重新洗了把脸,方墨开始做晨间护肤,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昨天扔在床上没来得及收好就睡着了,经过她一宿的梦中体操,这会儿哪哪儿都是,还好带的都是小份的旅行装、地上也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要不然随便碎一瓶她都要心疼好久——虽说这些昂贵的护肤品算生产资料可以报销,但是她还是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增加何老板的项目成本。
做完全套护肤、擦好防晒,方墨又薄施粉黛,给自己脸上来了点淡妆——何爸比较传统,不喜欢何昭颜浓妆艳抹,而且方墨对自己的化妆技术还是没那么自信,她怕自己画太浓的妆,让何妈看出什么破绽来……在一个做了几十年妈妈的女人面前,这完全有可能。
当方墨化好妆,开始对着一箱子衣服发愁今天该穿什么的时候,客房服务也送来了早餐。早已化妆完毕、换好衣服的金雨曦去开了门。
金雨曦送走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女送餐服务员,方墨左手拿着一件带半镂空花纹的米白色花领衬衣、右手拿着条素色半身裙来到会客厅,眼巴巴看着她,求她帮忙看这样好不好。
金雨曦打量半晌,从方墨手里拿过那件衬衣进到方墨的房间,在她的箱子里翻找一番,最后选出一条腰间带蝴蝶结的墨绿色格子背带裙。她拿着这两件衣服在方墨面前比划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它们塞到了方墨的怀里:
“这样会更好一些。”
金雨曦说着,歪头端详起方墨的脸,看了一会儿,她说了声“稍等”,又去找来腮红,给方墨脸上稍微加了一些。
方墨疑惑地扭头照了下会客厅的镜子,镜中少女白皙无瑕的脸上多了些看起来相当自然的红晕,气色看上去更好了。
“气色不好,做妈妈的可能想太多,会担心的哦……”金雨曦解释完,便催促方墨赶紧去换衣服,吃完早饭他们就得出发。
方墨点点头,心里直呼学到了。
何爸何妈他们现在并不在伯尔尼市区,而是在郊外的一家私立医疗机构,说远不远但说近也不近,还会有一些山路,昨天晕过车的方墨为保万无一失,吃完早饭还顺便吃了晕车药。
进过早餐早饭,收拾好行李,方墨金雨曦二人又跟何迟进行了一次远程视频通话,最后根据表单核对了各项准备是否到位,再次提醒了一番注意事项之后,工作了一天、难掩疲惫的何迟郑重对方墨道:“老妹儿,记住了,现在我妈就是你妈,我爸就是你爸。只要今天不被识破,后面就都好说了……这次要是完美应付过去,回来绩效我给你打10分!”
方墨点了点头,但是她很快进入状态,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娇声说道:“哥哥你说什么呢,公司可都是颜颜的嫁妆,就算打绩效,那也是颜颜给别人打绩效~”
对面的何迟张了张嘴,然后双手合十,隔着手机对着方墨深深一拜:“我的亲妹妹,求你就这样保持好状态!拜托了!”
第54章 别人的爸爸妈妈
费尔斯滕贝格-迈埃尔医疗中心是一家私人医疗康养机构,其核心设施建在伯尔尼远郊的一座小丘上,周围山环水绕、绿草茵茵,远处森林繁茂,站在机构病房的阳台,甚至可以远远地看到少女峰、艾格峰等阿尔卑斯群山之巅上千年不化的冰川与积雪——着实是个适合疗养的好地方。
中心创始人海因茨·冯·费尔斯滕贝格博士是一位世界级心脏外科领域专家,而他的合伙人弗雷德里克·迈埃尔博士则是一位心内领域的顶尖大拿,两人十八年前合作创办了这家机构。
至于当时还在某家知名医院任职的费尔斯滕贝格博士为什么突然间放弃高薪工作,又从何处拿到了数额巨大的启动资金,至今他还微笑着保持缄默。
有传言说是于十九年前,他是在一场8.0级大地震后救下了一位心脏病发作的女士,因而结下了一段善缘。
靠着两位门面担当多年积攒的口碑、完善的设施以及优美的自然环境,该医疗中心以首屈一指的心脏病治疗水准,在全球范围都享有不小的名气,是以每年都会从全球各地吸引一些身患心疾的富豪到此治病疗养——来自遥远东方的知名富豪何鸿钧先生及其夫人苏晓芸女士就是这里的常客,患有严重心疾的苏女士在这里甚至有一套视野特别好的专属病房。
这会儿,苏晓芸正披着条轻薄的羊绒毯,半躺在一把白色藤编躺椅上,目光远远地眺望着远处的少女峰。
苏晓芸身材纤细、五官精致,她虽年过五旬,却能看得出年轻时绝对是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只是常年心疾的折磨,在她的脸上刻满了憔悴。
苏晓芸望着少女峰顶的千年积雪出神,她的丈夫何鸿钧在房间里挂断一通电话,来到了阳台上,将手轻轻放在了爱妻的肩膀上。
何鸿钧生了张非典型的东亚面孔,高眉骨、深眼窝、鼻梁高挺,五官显得极为深邃,身材也颇为高大,只有黄皮肤、黑头发以及一双褐色的眼睛昭示着他东方人的身份。
“芸儿,颜颜和小雨快到了。”何鸿钧温言说道。
苏晓芸扬起脸,看向自己的爱人,她试着挤出一抹笑容,好消除些对方心头的担忧,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隐去眉间的一缕忧郁。
看到妻子的神情,何鸿钧暗暗叹了口气:“昨晚又梦到了?”
苏晓芸点了点头:“嗯,还是一样的……颜颜一直在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好不容易把她叫醒了吧,再一晃神儿,她突然间就不见了,就只能听到她在咯咯咯地笑,很远,又很近……”
说到这里,苏晓芸紧紧抓住了何鸿钧的手,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眼眶里更是蓄满了泪水:“均哥,我怕,我怕连颜颜也……”
“你这纯粹是让病闹的,颜颜现在好好的,她一会儿就到,别瞎想了。”何鸿钧也握紧妻子的手,温柔地笑着:“而且,你不一直相信晨曦还活着吗?放心,不仅颜颜现在好好的,咱们总有一天也会找到晨曦那孩子……”
“等找到那孩子,咱们给他最好的生活,把过去十几年的东西全补给他。”何鸿钧把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说得像是从一开始就坚信不疑一般,“迟子那小财迷这几年挣了那么老多,总得替他用起来吧。”
说着何鸿钧抬起手,拭去妻子眼角的泪珠,笑着说道:“别哭嘛,一会儿让孩子们看到,当心她们笑话……”
丈夫细心的安慰,让最近饱受噩梦困扰的苏晓芸宽慰了不少,她将头轻轻靠在自己男人的腰间,感觉像是找到了坚实的依靠。
“均哥,谢谢你。”她带着歉意地说道,“本来你有更广阔的天地,却因为我的病被束缚在我身边……基金会每年还要花那么多钱……”
何鸿钧抬手轻抚爱妻的头发:“什么广阔天地,什么束缚……以前想尽办法挣钱,不就是为了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吗?我啊……已经老啦,害怕日子过一天少一天……钱呢,我反正是挣够了,让迟子跟小雨这小两口儿闹腾去吧。”
“至于基金会,你总是说,晨曦那孩子若是还活着,他吃不饱饭怎么办?穿不暖怎么办?被同学欺负怎么办?有喜欢的文具、书包、玩具却没得买怎么办……我是孩子的爸爸,你担心的事,我也会担心。”
“花那些钱,也只能弥补我们这做父母的,无法亲眼看着他长大了的遗憾罢了……”
曦颜儿童基金会是个笨拙的好法子。
因为担心生死不知的宝贝挨饿,所以借着曦颜儿童基金会的手,为所有这般境遇的孩子都带去营养餐;
因为担心生死不知的宝贝受冻,所以借着曦颜儿童基金会的手,定期为穿不上新衣的孩子们都送去新衣;
因为担心生死不知的宝贝被小伙伴欺负,所以借着曦颜儿童基金会的手,定期进行反对校园霸凌的宣传活动,为遭受校园暴力的孩子送去关怀;
因为担心生死不知的宝贝没有新文具、新书包和新玩具,所以借着曦颜儿童基金会的手,定期为符合条件的孩子送去这些礼物……
只要那孩子真的还活着,他一定能收到来自未曾谋面的父亲母亲微不足道、无法亲手交到他手中的礼物……的吧……
若是没有那最好,说明那孩子过得很好,他有被爱着。
当然,如果他真的还活着的话……
何鸿钧低叹一声,眼中也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哀伤。但他很快藏起了悲意,低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她心爱的女人这会儿眼中又泪光闪动了起来……何鸿钧手忙脚乱地去擦。
“都是要做奶奶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掉眼泪?”
“做奶奶?均哥,我有这么老了吗?”苏晓芸抬手拭去泪珠,突然反应了过来,脸上随即露出欣喜的笑:“迟子跟小雨……”
何鸿钧抿嘴,微笑着点点头:“那倔小子总算是低了头,前天求婚啦,小雨虽然没有说同意,但是把戒指收下了。小雨那样的姑娘,如果是拒绝,会收吗?你放心,咱就等着抱大孙子吧……”
随着何鸿钧娓娓讲来,苏晓芸脸上的欣慰越发浓了:“迟子那样的性格,也只有小雨这丫头才能牵住他,不让他乱来……我这个做妈妈的,没有好好陪伴他长大……直到晨曦没了,才觉得对他亏欠太多,可这时候他却长大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你也别光‘这样就好’了,快想想一会儿见面送点儿什么给她。毕竟这算是她第一次以准儿媳的身份来见公婆……”
“均哥你说的对!不能委屈了这孩子……迟子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审他他都不带跟我们讲的……”
两人说话间,不远处,医疗中心的大门缓缓开启,一辆白色SUV缓缓沿着黑丝带一般的柏油路驶入庭院。
第55章 孩子的气味,母亲的气息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方墨捂着胸口,看着那栋米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近,她也越来越紧张,紧张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手也隐隐有点抖……
“小墨,别紧张。”开着车的金雨曦扭过头,安慰她道:“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苏阿姨的病情上,你的准备也非常充分,连爷爷都没发现,叔叔阿姨一定也不会发现的!”
金雨曦见方墨还是放松不下来,她又继续拿自己打趣、为她鼓劲儿:“要说紧张,我现在可比你紧张多了,而且我还得配合你,给你打掩护,你说咱们谁更该紧张?”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在了那栋米白色建筑前的停车场里。
方墨紧张地拿起镜子照了又照,最后一次在心中给自己加油——方墨啊方墨,你没问题的,你连何迟这个知情人都骗过去了,绝对没问题的!
金雨曦停好车,帮方墨又检查了一下,见她嘴唇有点干,连忙从包里翻出口红和唇釉,笑着对这这紧张兮兮的丫头说道:“来,脸伸过来。”
方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依言而动,但心里还在不断地反复默念“我是何昭颜”。
“嘟嘴……现在姐姐为你注入能量……抿嘴……紧张紧张快滚开……露出微笑……你现在是天下第一小可爱何昭颜……完美!”
也不知是金雨曦的话真的是咒语,还是刚刚涂上的浅色口红带有魔力,又或者是不断的自我催眠起了效果,方墨突然有种福至心灵、心至慧生的顿悟感——同何迟描述过的那种感觉又来了,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涌入了她的身体。
方墨感觉自己这一刻就是何昭颜,她的心跳渐渐变得平缓,紧张感瞬间消失,脸色一下子就恢复了平静,手也不抖了。
金雨曦看着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方墨,神情有些疑惑:“方……小墨?”
旁边的女孩儿却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雨曦姐姐你说什么呢,方小墨是谁?我是颜颜呀~”
透过车窗,方墨看到一男一女挽着手走出疗养中心主楼,他们在一名金发护士的陪同下,朝着这边慢慢走了过来。
“雨曦姐姐,爹地和妈咪来接我们了……”小丫头欣喜地说着,打开车门,雀跃地朝着那往这边走来的一男一女迎了上去,连车门都没关。
“哎?刚才不还紧张得发抖嘛……”金雨曦看着方墨的背影,突然间有点懵:“怎么就突然进入状态了……像是昭颜附体了一样……”
呆滞片刻,金雨曦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可是要配合打掩护的,她连忙收神,下车追了上去。
苏晓芸看着朝自己奔来的熟悉身影,嘴角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还没等她完全张开双臂,那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身影带着一股淡淡的香风扑入了她的怀里。
“妈咪,颜颜好想你~”怀中的孩子像以往那样甜甜地撒着娇,她像是一块永远都不会过期的糖,苏晓芸也永远都不会觉得腻,在她这个母亲的眼里,眼前这孩子连撒娇都是两个人的分量。
苏晓芸抬手理了理女儿因奔跑而有些散乱的鬓发,轻轻将头埋在女儿的颈边,深吸了一口气。
女儿常用的香水的味道,沐浴露的香味,防晒霜的气味……还有隐藏在最深处、最隐晦、只有一个母亲才能闻到的气味。
那气味源于一个母亲同自己孩子独有的血脉链接,源于母亲与孩子身体分泌的信息素,相当的不讲道理,以至于不需要看到面容,苏晓芸只是这样轻轻一嗅,便可以笃定眼前这孩子就是那被自己一个当两个去宠的心肝宝贝,如假包换。
萦绕在心头多日的梦魇只是一个呼吸间便被怀里的孩子赶到了九霄云外,苏晓芸脸上终于露出了笑,眉间再没了任何忧愁。
“想妈咪为什么不早点过来?”苏晓芸扶住女儿的肩,看着眼前女孩儿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像的面孔,故意拉下脸,装作生气地问道。
女儿脸上却带着浓浓的委屈:“妈咪,颜颜也很想直接就过来呀,但学习很紧张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颜颜上学期挂了那么多科,这学期又要重修,颜颜最近掉了好多头发……”
看着孩子委屈巴巴的表情,苏晓芸直接就装不下去了,她噗嗤一声,笑着刮了刮女儿的鼻子:
“好啦,不委屈了宝贝,妈咪逗你玩儿呢,我家宝贝有在好好学习,妈咪开心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捧着女儿的小脸蛋,温柔地用自己的额抵上女儿的额。
苏晓芸感觉到孩子微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疑惑地与她分开,看着眼前的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她突然发现女儿眼中有异样的光芒在闪动,像是在泛着泪光。
“怎么了……”苏晓芸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哭了宝贝?”
眼前的女儿使劲儿摇了摇头:“妈咪,颜颜还想再抱抱你。”
听到孩子眼中泪光闪烁,最后居然只是这般要求,苏晓芸有些哭笑不得:“好好好,妈咪给你抱,想抱多久抱多久。”
说着,她主动上前,将女儿轻轻抱住,一边轻抚孩子的头,一边轻拍孩子的背。
当被何母轻轻拥入怀中,方墨感受到了一种此前从没感受过的体验。
从何母身上散发出来的温柔气息,完全符合她过去对自己母亲——那位已不幸于地震中遇难的女性——的一切想象。
温暖、踏实、浓浓的安全感,就像是一条在大海上经历了暴风雨的小船,回到了风平浪静的母港。
方墨此刻在内心深处无比坚定地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哪怕其实并不是,她也愿意这样去相信,愿意全身心地去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眼里只有妈咪?”旁边的何父轻咳一声,语气中似有些不满。
听到这句听起来有些吃味儿的话,方墨依依不舍地离开母亲的怀抱,仰头注视着面容与何迟更为相似的何父。
“父女”对视一眼,方墨立即笑着上前也轻轻地抱了一下这位高自己一大截的中年男人,只是动作显得克制,多了点小心翼翼。
在何昭颜成长的过程中,何母给了她无边无涯的爱与宠溺,何父则会适时地去纠正孩子的行为,因此何昭颜对父亲多了些尊敬,平时地情感表达也更为克制。
拥抱完,何父拉着方墨的胳膊捏了捏,相当满意:“看来这趟支教也不算白去,陪着山里的孩子蹦蹦跳跳大半个月,身体至少是结实了一些。”
“哎?有吗爹地?那看来瑜伽课得提上日程了……”
听着典型的何昭颜式回答,何母笑而不语。
第56章 家话
紧追而至的金雨曦见方墨没被二人发现什么破绽,也暗暗舒了一口气。何母苏晓芸这会儿已经将注意力从方墨身上转移到了她这儿,何母低头看向金雨曦左手,见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璀璨的钻戒,脸上的笑容越发欣喜。
感受到了何母看向自己左手的视线,又看到了何母眼角的浅浅笑纹,金雨曦突然脸上一红。
“苏……苏阿姨,好久不见……”无论面对什么场合都镇定自若的金雨曦这会儿居然紧张了起来。
“小雨……”何母笑着走上前来,轻轻牵住她的左手抬起看了看,随即眉头微皱:“有点老气了,迟子这审美不知道随谁,买之前也不知道找我问问……”
说完,何母的眉心立即舒展开来,她笑吟吟地看着已经满面通红的金雨曦:“这个是他向你求婚的,做不得数,订婚戒指和结婚戒指妈妈……阿姨再陪你一起去挑个更好的……”
何母不知不觉间就已经用上了“妈妈”这样的自称,这却让金雨曦的脸更红了,但她还是摇了摇头,羞涩地说道:“这个挺好的,他送的我都喜欢……”
那边刚和方墨拥抱完的何父也注意到了金雨曦,金雨曦同样也注意到了何父的视线,她连忙朝着何父微微躬身:“董事长,好久不见。”
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尊敬。
何父板起一张脸:“你说什么?我看倒是你这丫头现在不太懂事!”
何母笑着伸手轻轻捶了下爱人的胳膊:“他爸,好好讲话,别吓唬孩子……”
金雨曦连忙笑着摆手:“阿姨,董事……额,叔叔在跟我开玩笑呢。”
何父脸上的严肃表情瞬间融化,换上了一脸温和地笑容:“这才对嘛,这里又不是那破董事会的办公室,没有什么董事长,只有我何家的一家四口……”
“怎么样小雨,你想什么时候办订婚宴?什么时候办婚礼?”何父神情愉悦地发问。
“哎?”金雨曦顿时大窘,她看着自然而然挽起何母手臂的方墨,看着那丫头调皮地朝着自己眨眼睛,金雨曦突然有点懵……
明明应该是自己帮这丫头打掩护才对,怎么这会儿注意力全放她身上了。
金雨曦想起何迟那家伙还算英俊的脸,想起那天那个笨蛋掏出戒指,一脸别扭、笨嘴笨舌说出的那句“这也是为了帮方小墨吸引火力”,她顿时恨得牙痒痒……
这哪儿是吸引火力呀,她现在成准公公和准婆婆的主攻方向了!!
好在何母主动来帮金雨曦解围,她剜了一眼自家男人,嗔道:“老公~别给孩子这么大压力,女孩子一辈子的人生大事,怎么能前天刚求婚,今天就想好什么时候办婚礼?这也太儿戏了。小雨,你不要听你叔叔的,你回去好好想、慢慢想,咱不着急。把你的想法呀、想要的东西呀,想到什么都记下来……总之这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情,可不能留下一丁点遗憾。”
何父被妻子教训了一番,可也一点不见着恼,而是笑呵呵地在旁边连连点头称是。
金雨曦看着这两位长辈,一时间有些感动,但看到何母身旁满脸笑嘻嘻的方墨,她顿时就有点来气。
“颜颜,你也别傻笑。”何母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方墨身上,她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道,“感情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碰上一个自己喜欢的,但人家却看不上咱,这可太常见了。没有必要在一棵树上死磕,咱条件这么好,还担心未来找不到合心意的男孩子吗?说不定过两天咱立马遇着一个,到时候再回过头去看,就会知道当时流的眼泪有多不值得,知道了吗?”
方墨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金雨曦的脸上。
她红着脸,一脸窘迫,她想起来何昭颜和叶榕的事情、又想起自己的情况,娇声说道:“妈咪,颜颜不想再找男朋友了,太累了!好多男人还一肚子的坏心眼……颜颜以后要跟爹地妈咪一辈子。”
“行行行~~如果爹地妈咪都不在了,反正也有你哥和你嫂子照顾你,妈咪放心!”
“不行不行!不准妈咪这样说,妈咪的手术肯定也会非常非常成功!爹地妈咪都会长命百岁的,不对,是长命两百岁,颜颜也要长命百岁~~就算颜颜老了,你们也得好好的!”
“你这贪心鬼!哪有人能活到两百岁?总之,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事情赌气剪头发,记住了吗?”
“嗯!颜颜早想通啦!为一个瞎子剪头发,不!值!得!”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唠着闲嗑,一起朝身旁那米白色的建筑走去,母女二人走在前面,何父则与金雨曦落在两人身后差不多两个身位,二人小声交流着。
“那小子是什么人?”何父看起来有些恼火,“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居然拒绝我何鸿钧的女儿……”
“叔叔,颜颜已经走出来了,您别那么生气。”金雨曦小声安抚着面露怒容的新峰集团董事长,自己未来的公公,“是叶家的公子,叶榕……”
何父一挑眉,有些意外:“麦格菲那个叶家?”
金雨曦点了点头。
何父沉默了,片刻后摇了摇头:“那小子我也曾见过一面,印象还挺好的。在叶家那帮纨绔里面算是难得的稳重孩子,结果居然是个瞎子……就算不看我闺女的相貌,何家这么大家业,他就一点都不心动?现在还在搞房地产,眼界果然有大问题……”
金雨曦哭笑不得:“那叶榕并不知道颜颜的身份……”
“颜颜都没告诉那小子?”何父闻言,颇感意外。
“颜颜说想凭本事追到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她说靠外力得到的东西,如果有一天失去了外力,也会从手里飞掉……”
“嗯,是我何鸿钧的种。”听到金雨曦的话,何父欣慰得直点头,“看来我说的话,她还有认真记着。”
但何父的脸色很快又变得难看了起来:“虽然也算是情有可原,但叶家那小子,既然敢让我闺女伤心,也不能一点代价都不承担吧……”
金雨曦看着眼前这个跟何迟有着六七分相似的长辈,心说真不愧是父子,全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阿迟之前通知跟我们关系比较好的合作伙伴,停了一段时间跟麦格菲的合作,他们焦头烂额了一两个月。还是颜颜知道了,求阿迟不要为难他们的……”
听到这儿,何父看向前面正与何母有说有笑的女儿,欣慰地笑了:“嗯!颜颜做的对,倒是我这长辈,格局没有打开……”
第57章 出个国,怎么成阿姨了?
何妈的病房是一个三室带一会客厅的套房,其中一室是带医疗设备的病房,其余两室则供陪护的家属或护工居住。
会客厅和那间病房共同连接着一个超大号的露天阳台,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
少女峰、艾格峰、僧侣峰等群峰在视野的尽头错落排列,峰顶皑皑白雪远远看去就像是冰激凌上面的奶油或是糖霜,特别好看——如果那一座座山真的是一只只冰激凌,想必也一定很好吃。
近处则是大片大片的山间草地、连着远处小块的农田以及仍旧绿意盎然的林地,褐白相间的牛成群结队,在草地上悠然地吃着草,机警的牧羊犬在牛群附近晒着太阳。
方墨看着这仿佛油画一般的风景,再次大开眼界。之前她在华亭住院时,那间医院的VIp病区环境就好到让她下巴都快惊掉,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更好的。
壕!太壕了!壕无人性!方墨心中感慨万千,但也仅仅到此为止。
作为一个实打实的底层人,方墨有充足的理由仇富,但面对何家人却根本仇不起来——除了她那个便宜哥哥。
此时作为何昭颜的她,只能从这一家人身上感受到浓浓的关爱,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代入的是何昭颜的身份,方墨总会下意识间觉得何家才是自己真正的家,何父何父真的是她的父母、何老爷子也是她的亲爷爷。
而作为方墨的她,在知道何家的情况之后,更是无法对他们产生什么负面情感。
一来何家在当年那场地震中,投入了巨大的资金,何父甚至长期在灾区参与救灾,此后甘城重建,何家也捐了不少钱;二来何母主持的曦颜儿童基金会,她也算是直接受益人,最近闲来无事的时候她查了一下,这才发现她和媛媛上小学时吃的营养午餐,全都是那家基金会出的资——算起来,自己和妹妹也算是吃着人何家的饭长大的。
世人仇富,除了恨自己不是那富人之外,更多的其实是因为很多富人为了捞钱不择手段且为富不仁,而何家明显不在此列——即使是何迟那个财迷。
阳台上,方墨心情愉悦地欣赏着阿尔卑斯山的风景,看着那山顶的糖霜雪顶暗暗流口水。会客厅里,何父何母拉着准儿媳金雨曦,迫不及待地送上了他们为人公婆的第一份礼物。
何母将自己贴身佩戴的一块上好和田玉佛挂在了金雨曦的脖子上,那是她嫁给何爸前,何家奶奶给她的,是何家新妇一代代传下来的传家宝,所以它不仅仅是一件见面礼,而是一句庄重的承诺——何家儿媳的位置,非金雨曦莫属。
何父送的东西则普通多了,一支精工钢笔,因为是支金笔,所以也许能值点钱。这笔是新峰集团成立三十周年的时候专门定制、赠送给集团董事会成员和个人大股东的纪念品,也就这点纪念意义。
玉佛金雨曦没有拒绝,但面对那精工钢笔,金雨曦却有些不知所措。她是个何其聪颖的女子,当即读懂了何父的意思,哪里敢接?最后还是何父硬塞到了她的包包里。
“别人家是怎样的,我管不着。”何父笑眯眯地对金雨曦说道,“但小雨你记住了,咱们何家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你如今既然要嫁进何家,那就是我何鸿钧跟芸儿的亲女儿,迟子和颜颜有的东西你也会有。”
在阳台上看风景的方墨听到何父提到“颜颜”,连忙回头,疑惑地问道:“爹地,怎么了?”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掺和。”何妈笑着对她说道,“等过几年你结婚的时候就知道啦~”
方墨闻言撇了撇嘴:“哼~颜颜才不结婚呢!这辈子都不嫁人……”
何母哭笑不得。
将礼物送出,何父何母便拉着金雨曦来到阳台坐下,一家人沐浴着阳光、吹着山间的风儿,说起了闲话。
公司的事情完全不提,既然已经放权交给何迟和金雨曦两人,那就让年轻人自己去闯,等碰到什么大麻烦了,何父自然会再次出山。
话题主要围绕着这次来伯尔尼一路上的见闻、何昭颜所谓的“支教”经历、何老爷子的近况展开,早已准备充分的两人没出什么岔子。
也许是何父何母对于支教不太了解,又也许是因为何老爷子已经在帮他们打掩护,再或者是因为方墨自己确实经历过比较困难的生活、讲起来确实像是那么回事儿,一开始最担心的“支教”经历居然很容易就让二位长辈相信了,丝毫不见起疑的。
倒是何父时不时旁敲侧击地问关于叶榕的事情,让方墨头疼得不行,她只能装作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恹恹地不答话。
何母见她这样,只当是孩子他爸戳到女儿的伤心事了,皱着眉头不停拿胳膊肘怼他。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一位身材高大的金发白人医生带着几位护士来为何妈检查身体——她后天就要进行手术,手术前要严格监控健康状况,一旦有某项指标有异常,手术可能就得改期。
那医生检查完,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对何父何母说道:“苏阿姨状况很稳定,没什么问题。”
“好!辛苦你了威廉。”何父微笑着拍拍那医生的手臂,亲昵地说道。
“何叔叔您客气,应该的。”威廉医生说着,用他那双蔚蓝的眼睛看了看方墨和金雨曦,面露疑惑:“这二位是……”
何母指着金雨曦:“她是我们家儿媳妇,金雨曦。”
说完,她又指了指方墨,笑着问道:“这丫头,你猜猜是谁?”
威廉医生与金雨曦打过招呼,看着方墨一脸疑惑,片刻后何母主动揭开了真相:“这是我家昭颜,你在华亭见过的,她八岁那年。”
闻言,威廉医生那双眼睛瞪得溜圆。他摘下口罩,露出他那张典型的日耳曼面孔来,笑着同方墨打招呼:“嘿,何昭颜!你都这么大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威廉!大个子威廉!”
“威廉哥哥!好久不见!”方墨脆生生地开口叫人,大大方方地主动与其拥抱了一下。
威廉·冯·费尔斯滕贝格,海因茨·冯·费尔斯滕贝格博士的长子,算得上是这家私人医疗中心的少东家。他此前一直在德国深造、工作,去年刚刚回国,如今带着妻儿与费尔斯滕贝格博士一起居住在附近的一座农场——这也是这几天方墨和金雨曦晚上要住的地方。
费尔斯腾贝格博士是何父何母的挚友,因为父辈的这层关系,威廉专门学过汉语,能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十多年前也曾见过何昭颜。
就在方墨打量眼前这位白人青年,并尝试将其与资料中的那个日耳曼帅哥联系在一起时……
“哇哦!”威廉看着方墨,仍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你现在可真漂亮……没想到那么小的小丫头居然长成这样一个大美人了。”
“谢谢你,威廉哥哥!”方墨有些羞涩地说道。
“能再见到你真的太好了。”威廉笑着说道,“我儿子奥斯卡今年6岁了,我想他一定爱极了你。”
“现在有个头疼的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了,今晚奥斯卡见到了你该怎么称呼?昭颜姐姐,还是……何阿姨?”
威廉的话,逗得房间里的其余几人都笑了起来——只有方墨哭笑不得……
怎么出了一趟国,自己就成阿姨了?再怎么着都应该是姐姐呀……
第58章 奥斯卡的请求
中午的时候,金雨曦开车,载着方墨、何父何母以及一名随时准备应对何母突发病情的护士,去了最近的一座小镇。
何父何母对这边比较熟悉,在他们的建议之下,几人在一家意大利风味的餐厅吃了午饭。
吃过饭后,何父何母便带着女儿、儿媳在这小镇子里闲逛起来。
这小镇子历史颇为悠久,镇中心有一座据说始建于中世纪时期的教堂——这也是整个小镇存至今历史最悠久的建筑。
小镇的民居大多也很有年头,其中不乏两三百年前用山石修葺而成的房屋,有些房子的墙壁上还能看到一些浅浅的孔洞,墙缝里甚至偶尔能看到乌色的铅弹头——
据说这些多是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那头矮脚雄狮携赫赫之威横扫欧洲时留下的些许足迹。自那之后不久,这个阿尔卑斯群山之中的小国便宣布永久中立,再未被战争波及。
也许是因为两百多年的和平,镇民们显得相当平和友善,生活的节奏也极为舒缓,他们就如同托尔金笔下的霍比特人一般,无论叙利亚与加沙如何战云密布、也不管库尔斯克是不是早已血流成河,都无法影响这里的人们捧着咖啡和热巧克力,在街边悠闲地晒着太阳、唠着闲磕,真的很难将他们与他们那叫人闻风丧胆的彪悍山民祖先联系起来。
行走在这样一座祥和的小镇,方墨感觉自己的心绪都变得无比平和。牵着何母的手,她一路走一路拍,拍房子、拍河、拍何昭颜的父亲母亲、拍自己。何母则看着身旁的女儿,憔悴的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
方墨拍的东西有的是要自己留作纪念,有的则是要作为何昭颜个人账号的素材。
何昭颜的账号方墨最近也开始陆续接收过来——话是这么说,她要做的也只是按照剧本拍素材,然后交给金雨曦,金雨曦自己或找人把片子剪好、把图修好之后,再把东西发到账号上。本来应该全由方墨来弄,但她完全不会,虽有心但无力——每每这个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是个铁废物。
在穿镇而过的小河边一起喝了下午茶,走走停停、慢悠悠把不大的镇子逛了一遍之后,时间也差不多来到当地时间五点左右,何妈这会儿脸上也现出了些许疲乏之色。
一家人便重新驱车,重新回了医疗中心,不过他们并未回到医疗中心大楼,而是去到了医疗中心附近的一座农场,也就是费尔斯腾贝格一家的住处——今晚他们一家要在海因茨博士家做客,方墨跟金雨曦这几天也会在这里借宿。
费尔斯腾贝格一家给农场取了个还挺可爱的名字,叫南瓜农场,门口竖了块特别大的万圣节南瓜招牌。
当车子开进农场、停在那块南瓜招牌后面,费尔斯腾贝格父子早已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带着家人迎在了门口。
海因茨博士生得金发碧眼,虽已年届六十,但身姿挺拔、气质昂扬、丝毫不见老态,方墨一眼看去,总觉得这位有点像兰尼斯特家的老狮子。
他迎上几人,先是与何父何母打过招呼,又与金雨曦握过手,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方墨的身上。
海因茨博士上下打量了方墨一番,脸上很快露出笑意,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说道:“好久不见,昭颜。你又长大了些,更漂亮了。”
“好久不见,海因茨叔叔。”方墨高兴地上前与海因茨博士拥抱,何昭颜高中时来过一次伯尔尼,当时也是来陪何母疗养,那是最近一次她与海因茨博士见面。
何父何母都不知道眼前的女儿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何昭颜,与何昭颜也只是见过几次的海因茨博士更没理由发现。
与方墨拥抱过后,海因茨博士向方墨和金雨曦介绍自己的家人,他的妻子海伦娜夫人,长子威廉医生、长媳赛琳女士、长孙奥斯卡。海因茨博士还有别的子女,但是他们都在别的城市甚至别的国家发展,如今并不在身边。
海伦娜夫人、赛琳女士礼貌地与方墨和金雨曦拥抱,而奥斯卡则站在母亲身旁,悄悄打量着方墨。
一般六七岁的孩子正是人厌狗嫌的时候,尤其是小男孩儿,但奥斯卡却显得格外文静腼腆,加上他金发碧眼、皮肤雪白,脸上更是肉嘟嘟的,简直就是个可爱的瓷娃娃,方墨见了也颇为喜爱。
方墨眼见孩子悄悄打量自己,于是蹲下身子,微笑着用下午在小镇上现学的塑料德语同他打招呼:
“嗨,你好啊奥斯卡,我叫何昭颜,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那小孩立马害羞地躲到自己母亲身后,只探出眼睛,好半天之后才用稚嫩的声音同方墨说了句“你好”,也没说愿不愿意跟方墨做朋友。
发生在小孩子身上的这点小插曲,大人自然不会过于在意,何家四口很快被费尔斯腾贝格一家迎入屋内。
海伦娜夫人和赛琳女士早已准备好了今晚的菜肴,两家人热热闹闹地进入餐厅,分宾主各自落座。
这边方墨刚与何母、金雨曦二人坐下,那头奥斯卡便凑到自己母亲耳边,小声耳语起来,一边说还一边悄悄看着方墨这边。赛琳女士也看了一眼方墨,笑了笑,轻声对奥斯卡说了些什么,那孩子看着方墨,神情颇为纠结,似乎经历了一番挣扎,终于鼓起勇气,朝方墨和金雨曦这边跑了过来。
轻轻扯了扯方墨右手边的金雨曦的裙摆,奥斯卡张口用稚嫩的声音对她说了句什么。正用德语与海伦娜夫人说话的金雨曦被他打断,听完他的话忍不住笑了,回了一句“克拉”便起身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在自己和方墨之间挪开了一点距离。
奥斯卡礼貌地对金雨曦道谢,然后转身,又轻轻扯了扯方墨的裙摆,局促不安地对方墨说了一长串德语。
方墨听得一脸懵,注意到这边的威廉医生对奥斯卡说道:“奥斯卡,我们今天有不懂德语的客人在,可以请你讲汉语吗?你学过的。”
威廉医生说的是汉语,方墨自然听懂了,她连忙望向紧张不已的奥斯卡,对其露出鼓励的微笑。
“姐姐,我能坐在你旁边吗?”奥斯卡用带着些许口音的汉语说道,“我妈妈说只要你和那位大姐姐同意,我就可以坐在这里。”
说完,那孩子便满眼期待地抬头望着方墨。
威廉医生听到孩子的话,看着方墨笑着说道:“我说什么来着?”
方墨愣了一下也开心地笑了,她对奥斯卡点点头,用现学的德语说道:“克拉。”——在德语里,“克拉”是“当然可以”的意思。
就像奥斯卡小朋友没法拒绝美丽的何昭颜姐姐。
又有谁忍心拒绝一个孩子的请求呢?
还是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第59章 因为姆巴佩跑得快~
海伦娜夫人和赛琳女士将几个冒着热气的热菜端上桌,海因茨博士从酒窖取来两瓶珍藏多年的红酒,便也各自落座。
费尔斯腾贝格一家都是信徒,海因茨博士带领家人进行餐前祷告,何父何母、金雨曦和方墨虽不信教,但他们对别人的信仰保持充分的尊重,因此全都一言不发地等待这家人。
直到几人念完餐前祷告词,各自在胸前画完十字,气氛很快重新从庄重变得活泼,这一顿欢迎方墨跟金雨曦到来的接风宴也便宣告开始。
方墨好奇地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奥斯卡小朋友,他用稚嫩的嗓音跟着大人一起郑重地感谢上帝赐予食物,有模有样地念着“阿门”,庄重地在胸前画十字,这会儿做完祷告,他似乎也终于战胜了自己心中的羞怯,勇敢地朝着眼前的美丽大姐姐露出了笑脸,方墨自是回以微笑。
海因茨博士和威廉医生打开红酒,为喝酒的人倒上——葡萄是自家农场种的,酒是费尔斯腾贝格父子一起酿的,酿酒那一年的葡萄特别好,酒自然也是难得的好酒,珍藏多年如今拿出来待客可见诚意。
无论是方墨还是何昭颜都不善饮酒,但今日海因茨博士开的酒如此特别,方墨说什么也要品尝一二,因此也请威廉医生为自己倒了一些。
至于何妈和奥斯卡,他们一个马上就要做手术,另一个还年纪太小,所以喝的都是混合果汁。
两家九人,在海因茨博士的倡议下举杯,海因茨博士说祝酒词。
“欢迎远道而来的颜颜和小雨,敬我们两个跨越半球的家庭之间的友谊……”海因茨博士的视线从方墨和金雨曦身上,转向何爸,最后他脸上带着充满信心的微笑,冲何妈点头示意:“最后,祝健康!”
“祝健康!”众人用两种语言齐声说。
方墨是个不懂酒的人,酒量也不大,但她也能喝出来海因茨博士自己酿的这酒真的好喝,因此不知不觉就稍微多喝了一点,白皙的脸上很快泛起酡红。
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女儿滚烫的脸颊,何妈眉头微皱,趁方墨正和奥斯卡聊得火热,不动声色地把她杯里剩下的小半杯酒倒进了何爸的杯子里,只留了一点点在杯底。何爸疑惑地瞪着她,她只是眨了眨眼,抬起食指压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待方墨回过头拿杯子,看着杯中晃晃荡荡只剩不到半口之量的酒,有些发懵。
方墨愣愣地看了看杯子,有点想不起来杯子里的酒是不是被自己喝掉了,于是望向一旁的何妈:“妈咪,酒呢?”
“不是乖乖刚刚自己喝了吗?”何妈歪着头,无辜地眨着眼,说话间,她抬手摸了摸方墨发烫的额头,不无担忧地说道:“宝贝,你看你已经开始连自己喝了多少都记不得了,就别喝了吧~”
方墨疑惑,杯子里的酒是什么时候喝掉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何妈的表情也不似作伪,她也就只当自己不知不觉间确实喝了很多。方墨也开始担心自己再喝下去会乱说话露出马脚,于是开开心心地对何妈点头说了声“好”,换了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上了混合果汁,然后又去同奥斯卡说话。
方墨对德语一窍不通,她只会这几天现学的那几句打招呼用的,好在奥斯卡会普通话,两人交流不成问题——奥斯卡虽然才六岁,但是他爷爷和爸爸汉语都很好,所以他的汉语也讲的不错,只是带点口音。
于是奥斯卡跟方墨就用普通话交流了起来。
奥斯卡虽然一开始很害羞,但是一旦和方墨混熟,就变得相当活泼起来。
他教方墨德语,甚至还悄悄教了她几句他自己新学来的骂人的话。
“颜颜姐姐,你可不要告诉我爸爸,我爸爸不准我说这些话。”奥斯卡凑到方墨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方墨郑重地点头,小声说道:“放心,颜颜姐姐绝不告诉别人!这是男子汉间的承诺!”
“这不是男子汉之间的承诺,”奥斯卡连连摇头:“姐姐你是女孩子,所以这是一位淑女同一位绅士的承诺。”
方墨瞬间感觉自己心口被这小可爱捅了一刀。
“既然你爸爸不允许你说这些,那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呢?”方墨本打算说“威廉哥哥”,但是现在奥斯卡又叫她姐姐,这辈分着实有点混乱,所以干脆就用了“你爸爸”。
奥斯卡看了一眼正用汉语与金雨曦谈笑风生的自家亲爹,又凑回方墨耳朵边,用更小的声音说道:“我是跟我爸爸学的,他不允许我说,但是有时候自己却这样和农场的雇工讲话……”
说完,他拉着方墨转到一个威廉医生看不到的角度,小声地模仿了起来,虽然声音很小但语气激烈,再加上他的表情和充满力量的挥手,让方墨忍俊不禁。
“嘿,奥斯卡,你喜欢画画吗?”方墨拉着奥斯卡小声问道。
奥斯卡脸上立即现出厌恶的神情:“不,我讨厌画画。”
方墨笑呵呵地点头,那就好,欧洲安全了。
确定了伯尔尼不会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策源地,方墨又与奥斯卡聊起了足球。
别看奥斯卡才六岁,但他可是个资深球迷,跟着他爸看了六年的德甲,是多特蒙德的铁粉,对多特的球星那叫一个如数家珍。
一提到足球,小家伙连饭都不吃了,噔噔噔上楼跑到自己房间,将自己珍藏的宝贝都拿了下来,回到饭桌展示给方墨看。有各路球星的签名照、球星卡、卡通立牌等等,里面甚至还有一件莱万在多特时期的签名球衣——当然很难说是真是假,搞不好倒霉孩子被人骗了钱……
“颜颜姐姐,你最喜欢哪个球队?”给方墨展示完自己的珍藏,奥斯卡兴奋地询问起方墨来,一双亮晶晶的蓝眼睛满是期待地望着她。
方墨被问得有点卡壳,犹豫片刻,说道:“沙尔克04?”
这是方墨所知为数不多的德甲俱乐部球队,皇马、巴萨、大巴黎、米兰双雄自然有所耳闻,但人家小奥斯卡是看德甲的,这时候说个别的联赛岂不扫兴?
说起来方墨知道沙尔克04,还是因为在初中的时候,唯一和她关系说得过去的同学看德甲,所以也就有所了解。
她那个同学是因为痴迷西班牙球星劳尔冈萨雷斯,而方墨对足球几乎一窍不通,只觉得劳尔长得帅,因此还被那个同学说是颜狗。
奥斯卡听到方墨说“沙尔克04”,他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随即嫌弃地说道:“沙尔克04都去打德乙了……”
方墨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但小朋友并不放弃,继续兴奋地追问:“那颜颜姐姐你最喜欢哪个球星?”
方墨张了张嘴,本想说劳尔,但想到指环王好像早已退役,这时候还提搞不好会被小朋友嘲笑过时,于是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最喜欢姆巴佩……”
这回小朋友倒是点了点头,但随即稚声稚气地追问:“为什么?”
方墨思索片刻,她想起之前刷短视频时看到的,那匹脱缰黑马在球场上飙车的画面,说道:“因为他跑得快,这算理由吗?”
奥斯卡:“???”
第60章 借“衣”献“颜”奥斯卡
两家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到快八点,何父何母与费尔斯腾贝格父子移步客厅,坐在巨大的落地窗旁,讨论何母后面要做的手术,以及后续的治疗规划,同时为何母进行心理建设。
方墨本来也想跟着一起听听,却被何母笑着赶走,让她去陪奥斯卡玩耍。
眼巴巴抱着宝箱蹲在楼梯口的奥斯卡,看到方墨从客厅出来,顿时眼中一亮,牵着她的手一路上楼,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看着回到自己房间之后,神情突然变得扭捏起来的小家伙,方墨有些狐疑地歪了歪头,问道:“怎么了奥斯卡?你有什么东西给我看吗?”
奥斯卡闻言,也鼓起勇气,抬头望着方墨,眨着眼睛好奇地问道:“颜颜姐姐,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这突兀的问题让方墨大脑有那么一瞬间宕机,这么小的朋友就知道这个词了吗?她连忙摇头:“姐姐现在是单身,没有男朋友哦~”
方墨说的笃定,不仅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
这话说完,奥斯卡眼中顿时闪闪发光起来,他扭捏一阵,然后挺直腰板,用小手抓起方墨的右手,一本正经地在她手背上轻轻亲吻了一下,说道:“亲爱的颜颜姐姐,你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
方墨下巴都要惊掉了,她被一个六岁的小屁孩儿表白了?现在的小孩这么早熟的吗?错愕的同时,方墨又为自己被一个孩子所喜爱深感欣喜,同时又感觉很有趣,但更多的还是深感责任重大。
被一个孩子如此郑重其事地告白,方墨自知不能简单地拒绝,这样会伤害一个孩子幼小的心灵。但是也不能真的接受,毕竟这也只是一个孩子出于对某人最纯粹的喜欢而说出的话,他现在并不能真正理解大人之间的爱,更不懂“男女朋友”这层关系背后的含义。
思忖一番,方墨半蹲下身子,平视着眼前表情认真的金发小娃娃,耐心地问道:“奥斯卡,你为什么想要颜颜姐姐做你女朋友呢?”
奥斯卡认真地回答:“因为我喜欢你,而且你也喜欢沙尔克04,它是德甲球队……”
方墨哭笑不得:“但是沙尔克04已经降级了,它现在在踢德乙。”
“唔……它曾经也是德甲球队。”
“好吧,奥斯卡,如果姐姐是你的女朋友,对你来说,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奥斯卡害羞地说道:“如果颜颜姐姐你是我的女朋友,我就可以亲你了,就像我可以亲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那样。而且我的小伙伴们都有女朋友,只有我现在是单身,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他们肯定会羡慕死我的。”
这孩子终归没有真的太过于早熟,方墨觉得好笑的同时,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灿烂地笑着,说道:“确实很棒!但是,有谁说过姐姐必须是奥斯卡的女朋友,奥斯卡才能亲姐姐?”
奥斯卡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你当然可以,这是小男子汉的特权。”方墨点头,但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奥斯卡,你的小伙伴都都有女朋友,现在你没有女朋友,你不觉得这反而很酷吗?”
“很酷?”奥斯卡歪头。
“是啊,你想想,大家都还在玩儿过家家时候,只有你已经长大了……”
“颜颜姐姐,什么是过家家?”
“唔……像你的小伙伴那样互相扮演夫妻,或者找个女孩儿对别人宣称她是自己的女朋友,这就是在玩儿过家家。他们只是在玩儿游戏,这还是小孩子才玩的游戏。你没有所谓的‘女朋友’,正说明你已经开始成为一个大人了,这可比玩儿过家家酷多了……”
“哇哦!”随着方墨的忽悠,小朋友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他的腰板儿也挺得也越发笔直起来:“你说的太对了颜颜姐姐,他们太幼稚了!我明天就去笑话他们……”
搞定了小朋友,方墨也长出了一口气。
又陪着奥斯卡玩耍了一会儿,差了13岁的两人相当投缘,小伙子奥斯卡一高兴,竟然将那件莱万的球衣送给了她,然后就被自家亲妈提溜着去洗澡了。
正当方墨看着手里那件签名球衣疑惑那到底是真品还是假货的时候,房间外传来了威廉医生和海伦娜夫人的声音,两人说的都是德语,方墨听不懂。
刚洗完澡,擦着头发的金雨曦来叫方墨去洗澡。
“他们怎么了?”方墨好奇地问道。
“威廉一件球衣不见了,他怀疑是他母亲给他洗了。”金雨曦给方墨当起了翻译。
“球衣脏了不就该洗干净吗?”方墨无法理解。
金雨曦耸肩:“好像是一件签名球衣,什么莱万斯基,什么多特蒙德,好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搞到的藏品……”
莱万?多特?方墨反应了过来,她哭笑展开奥斯卡送她的那件还散发着汗臭的签名球衣,哭笑不得地问道:“是不是这件?”
金雨曦摊手:“你不如去问问威廉。”
方墨连忙跑出房间,将那件球衣给一脸焦急的威廉看,还真就是威廉不见了的宝贝签名球衣。于是,方墨又给他说清楚了来龙去脉,知道了自家儿子玩的一手借花献佛,威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威廉医生冲进浴室,将正给孩子洗澡的赛琳赶了出来,不多时,浴室里传来威廉用德语教育孩子的声音,听得方墨一愣一愣的,总担心明天这世上就再无波兰。
金雨曦听得爆笑不已,见方墨一脸茫然,便开始给方墨进行同声翻译。
“爸爸是不是说过,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嗯。”
“那你为什么要拿爸的私人物品去送给别人?”
“我没有啊……”
“那件球衣难道是颜颜姐姐自己拿的?颜颜姐姐难道会撒谎骗人吗?”
“喔……是我送颜颜姐姐的,她也是德甲球迷,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还会是我的女朋友,我要把我最喜欢的东西送给她。”
“那件球衣是你的吗?”
“难道不是吗?”
“……那明明是你爸爸我的……”
“但是爸爸你说过,这些东西你会留给我,会给我继承,那不就是我的吗?”
“嘶……呼……”这是威廉深呼吸的声音,无需翻译。
这件让威廉头疼不已的事情,却让其他人爆笑不止。就连看上去颇为严肃的海因茨博士听说了,都一手掩着额头止不住地笑,肩膀耸动个不停。
第61章 是墨儿的妈妈就好了~
莱万的签名球衣,方墨最后还是还给了威廉。
威廉其实都找了个包装盒,把衣服装好,要正式送给方墨——虽然是他家那个带孝子自作主张送给方墨的,但在威廉眼中,送出去的礼物泼出去的水。
但最后还是让方墨婉拒了,她实在是不懂足球,更不是莱万和多特的球迷,这件球衣在她这儿就只是件臭烘烘的脏衣服而已,何昭颜本颜倒是喜欢收集各种漂亮的衣服和美美的裙子,对球星穿过的脏衣服却没兴趣。
对于方墨和何昭颜都没啥意义的东西,在威廉手里却是一件价值连城的收藏品,方墨没有道理夺人所爱。
况且,起初奥斯卡给她的时候她之所以收下,也只是为了哄孩子开心,哪怕这件衣服没有那么高的收藏价值,就单冲孩子给她时那恋恋不舍的表情,她也会找个机会再把球衣还给奥斯卡。
方墨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东西,便去洗了澡,洗完澡出来奥斯卡兴冲冲地跑来找她,抱着她的腿说想要和她一起睡,结果被他妈妈毫不留情地抱走了。看着这孩子一脸委屈巴巴都快哭出来的的表情,几个大人在孩子走后又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方墨是和何母一起睡的,方墨有点担心自己半夜说梦话,半夜把何母惊醒露馅儿可就麻烦了,但是看着何母期盼的眼神、她自己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只能咬着嘴唇同意了。一起睡就一起睡吧,大不了机灵点儿,强撑着熬一会儿,熬到何母睡着了她再去找金雨曦,跟她挤半宿,等天快亮了再回去。
她在酒店不想跟金雨曦睡一张床是因为觉得不合适,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总不能让主人家再给专门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吧,麻烦人家不说,搞不好还会让何母不快。
与金雨曦悄悄商量好,让她给自己留门,方墨才回到自己和何母的房间,乖乖在何母身旁躺下陪着她说话。
母女间的话题天马行空,想到什么聊什么,碰到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方墨就想办法转移话题或者祭出撒娇大法,何母也只是宠溺地一笑,并不会刻意为难她。
何母跟方墨说自己上个月起开始做噩梦,她说她老梦见自己去叫何昭颜起床,却怎么都叫不醒。这样的梦时常重复,搅得她无法安睡、心绪不宁。
听到何母说起这个,方墨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她和何父要不断催促何昭颜尽快过来,原来竟然是何昭颜出事之后,何母就已心有所感,开始做噩梦了。
“妈咪您乱想什么呢,颜颜这不是好好的吗?”方墨撒着娇安慰何母那都是做梦,心里却无比震惊,何昭颜出事之后,何母冥冥中居然还感应到了!?
这也越发让方墨警惕,目前来看何母似乎并没有发现她身上有什么不对,但她还是得小心点,母亲和孩子的联系如此不讲道理,难保何母会不会只是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儿就能发现她不是真正的何昭颜。
但想了一会儿,方墨就略微放松了下来,在心里笑自己想的太多:她有刻意喷何昭颜爱用的那款香水,再加上护肤品、沐浴露等掺杂的细微气味儿,何妈嗅觉再灵敏,能比哈斯塔的狗鼻子还灵吗?
这边方墨渐渐放松下来,眼皮也开始打架,何妈侧身躺在女儿身旁,见她这样,微笑着轻轻哼起了小时候哄何昭颜睡觉时会唱的摇篮曲。
何妈的气息真好闻,淡淡的花儿香中又有一股难以描述,却让方墨超有安全感的温馨气息,这让她不知不觉间就彻底放松了下来,在别人母亲的气息的包围下,在那温柔的摇篮曲中,方墨感觉自己变回了一个婴儿,回到了母亲的怀里。
她不需要去想工作,不需要去想何昭颜的事情,也不需要去想要承担对谁的责任,更不需要去想自己得了什么病……她放任自己在这片无边的温柔中徜徉,放任自己对这位别人的母亲放下警惕,然后,沉沉睡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当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看着身边空荡荡的枕头,方墨瞬间惊醒。
太大意了!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一想到自己搞不好半夜说了梦话,方墨就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她赶紧起床,踩上毛茸茸的棉拖鞋,顾不上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就要离开房间。
刚一开门,正碰上洗漱完回来的何母。
“宝贝醒啦~怎么不再多睡会儿?”现在才六七点,何母见到方墨居然这么早就起了,不禁有些疑惑——自家的这个娇娇女可是出了名的爱赖床。
“唔……时差没倒好……”方墨说着,打着呵欠往卫生间走,随口问道,“妈咪,颜颜昨晚没有说奇怪的梦话打扰您睡觉吧~”
“说了喔~”何母微笑着说道。
“哎?”方墨一愣。
“宝贝昨天晚上,抱着妈咪一个劲儿地说‘颜颜好喜欢妈咪’~”何母笑着说道。
看着何母嘴角无法抑制的笑意,方墨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何母这是在开玩笑,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她笑嘻嘻地说道:“这可不是梦话,是颜颜的心里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说完,方墨便开开心心地去洗漱了。
看着方墨消失在卫生间门口,何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脸上满是狐疑。
何母昨晚起夜时,听见身旁这孩子在梦中的低声呢喃。
“妈咪……也是墨儿的妈妈……该多好……”
这是那孩子呢喃着的话,虽然只是含含糊糊的梦呓,但何母却听得真切。
墨儿?墨儿是谁?希望她也是那个墨儿的妈妈,这丫头……莫不是最近其实又有了喜欢的男孩子了?
唔……虽然很高兴女儿能从那个叫叶榕的小伙带来的情伤中走出,但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如果这叫什么墨的是丫头自己看上的人也就罢了,可千万别是个趁虚而入骗她感情的坏小子。
不行!得给迟子交代一下,不能让这丫头再受一次伤了!
何母走进卧室关上房门,她掏出手机打开微聊,拨通了给何迟的语音通话。
“喂,妈,怎么了?你那边才七点,这么早给我打语音……”
“迟子,你帮妈妈留意着点儿,看看颜颜身边最近有没有一个名字里带墨的小伙子。”
“……”语音那头何迟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个,发生什么了吗?”
“没事儿,就是这个小伙子最近可能在和颜颜处对象,你帮爸爸妈妈把把关,别让你妹妹再受一次伤。”何母听着外面的动静,小声交代道。
“啊……额……哦!!好的妈,放心吧,交给我!我找到那个敢对颜颜下手的坏小子,我把他两条腿全打断!还有事儿吗?”
“就是让你把关,别做乱七八糟的事儿!行了,妈妈也没别的事情,挂吧。”
“哦,妈我晚上再给你打视频,这会儿要开会,不说了,拜。”
语音挂断,外面也响起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方墨推门而入。
看着方墨那一头有些凌乱的齐耳短发,何母朝着她招了招手,笑着说道:“宝贝过来,头发这么乱,妈咪给你梳头~”
窗外,太阳升起,明亮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窗边的何母站在晨光里招着手,就像个浑身都在发光的天使,方墨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看着眼前这位别人的母亲,方墨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要被她脸上的温情笑意和那温暖柔和的光芒化成了糖水,荡悠悠、甜丝丝……
昭颜,对不起,把你的妈妈借我几天,就几天!就让我这个假货拿走几日本该属于你的爱……
“嗯~”方墨开心地笑着应了一声,向那站在晨曦里的人走去。
第62章 被拒绝的滋味
夜深,华亭市郊,一座废弃仓库。
挂在钢梁上的大灯过于老旧,洒下的灯光昏黄而黯淡,在那灯下正中央的位置,一个光头男人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这人面前摆着一张用角钢焊成的铁桌,铁质的桌面爬满了红色锈痕,他的两条胳膊则规规矩矩地放在那张铁桌上——像极了一个刚升入小学,极遵守课堂纪律的小朋友。
这光头倒不见得真有多老实——从他那布满右臂的纹身,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不难看出他绝非良家子弟。他现在之所以还规规矩矩的,也不过是被绳索捆住了双脚和身子,胳膊被铁链死死地拷在了那与地面焊死在一起的铁桌上。
光头不甘心地挣扎了一番,却徒劳无功,就算他浑身再怎么肌肉发达,也无法仅靠肉体的力量挣脱铁链的束缚,更何况他身上更多的其实是肥肉。
在他身后灯光的边缘,一群黑影围成一圈,一阵阵凄厉的哀嚎伴着“八十”、“八十”的吆喝不断从圈中传出。
听着那哀嚎和“八十”的吆喝,光头抬起头看向自己正前方。虽然他强撑着保持镇定,脸上也努力维持凶恶的神情,但满头大汗和抖个不停的腿,已经出卖了他,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对面那个红发年轻人,他现在只不过是个外强中干、一戳就爆的气球罢了。
江炏坐在一张折叠桌旁,津津有味地吃着一盒大盘鸡,裹着酱汁的土豆、鲜嫩多汁的鸡块、嘎嘣脆的青红椒,还有劲道弹牙的手擀面,光是看着就让人直流口水。
“我们家阿南,被你让你小弟打断了一条腿。”江炏一边大嚼着鸡块,抬眼瞅了一眼灯下徒然挣扎的光头,说道:“还有二万和五条,他俩轻点儿。医疗费、误工费、餐费、修车费,乱七八糟的加起来,零零散散算,拢共算三万块钱,我这么算,不过分吧?”
江炏说着,朝对面的光头抬了抬下巴,等他回答,结果回应他的却是沉默。
一个穿着朋克风黑夹克,头发染成草黄色的矮瘦青年坐在江炏身旁玩儿着一把蝴蝶刀,见江炏问话那光头却一言不发,这青年顿时火气上涌直接破口大骂:“艹你妈的,不知好歹的玩意儿,炏哥跟你说话呢,装什么哑巴!”
说着,那青年豁然起身,将屁股下的折叠椅一抄,就要去干那光头。
“幺鸡!”江炏一眼横扫过去,只用视线便制住了那黄发青年的动作,随即冷冷地开口:“我跟封哥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Yes,sir!”幺鸡朝着江炏甩了个美式军礼,又扭头朝着那光头男人比了个割喉的手势。他将折叠凳在江炏身后重新展开一屁股坐了下去,手上又开始耍弄起蝴蝶刀来。
“封哥,见谅啊,我这帮兄弟,全都是孤儿院跑出来的,有人生没人教,主打的就是个没素质,你别生气。”
江炏说着夹起一块鸡腿肉,他将鸡肉嗦进嘴里,将鸡骨头丢到一旁,一边大嚼着鸡肉,一边看着光头。
直至江炏将那块多汁的鸡腿肉吞下肚,光头还是没说话,江炏摇了摇头:“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当刚才我说的,你都同意了,那我就——继续算。”
“刚才算的那三万块钱,我就不找你要了,毕竟人家聂老板大气,给报销。”
“但你的人打伤我的兄弟,总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我也不是什么魔鬼,一棍抵八十块,你那七个兄弟,只需要吃够……嘶……三百七十五棍,人均……不好意思数学不好……人均就算五十吧。”
“只要他们每个人吃够五十棍,他们跟阿南、二万还有五条的账就清了。”
“你放心,我的人很有分寸,不会伤及性命,只是可能……啧……会有点疼,就跟阿南他们被打伤的时候那样……”
说到这儿,江炏也已经吃饱喝足,他将筷子随手一扔,身后的幺鸡立即掏出一张纸巾递了过来。
江炏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闲庭信步地走到光头封子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过跟你的账,我们就得换个算法了。”
说完,江炏朝坐在一旁的幺鸡招了招手:“去,把西瓜刀、止血带、止血药粉、酒精双氧水啥的,哦,还有冰袋和保温箱,全拿来。”
“得嘞哥!”幺鸡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离去了。
听到江炏让小弟去取的东西,光头这会儿总算是开了口:“江炏,闹出人命你也吃不了兜着走,打我一顿得了,咱们也算两清。”
他的话乍听还算硬气,但干哑的声音却因为颤抖走了调。
江炏摇摇头:“放心,不会闹出人命的。”
江炏说着在光头面前站定,他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平视着眼前的光头,看着他那双被铁链捆在桌子上的手,江炏脸上露出一丝兴致盎然的笑:
“你以为我想砍死你啊?我又不是什么黑社会,咱们国家可没这个词儿。”
“我只是要把你这双手砍下来而已,它们既然敢往聂老板的店里伸……我还是那句话,总归得付出点代价是不是?”
光头顿时又惊又怕,看到江炏那平静的表情,他脸上的肉都开始扭曲颤抖起来:“你……你敢!!??”
见光头这般反应,江炏神色轻松地一笑,安抚起他来:“你放心,我把你的手砍下来之后,会立马把你送到医院,让医生有时间把你的断手再接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样,等你的手好了,哪天你又不长眼,我还可以……再砍一次!砍完再接,接上再砍,循环往复,直到你长记性为止。”
说到这儿,江炏的嘴角扯起一个角度,一张脸落进晦暗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闪着幽幽的光。
说话间,幺鸡已经拎着一堆东西回来了,小臂长的尖头西瓜刀磨得寒光凛凛,冻得梆硬的冰袋在泡沫保温盒中冒出森森寒气,止血带、止血药剂、酒精消毒水等物装在一个塑料兜里。
幺鸡将西瓜刀递给江炏,其他东西则被他叮叮咣咣一股脑丢在了光头面前的铁桌上。
见光头惊恐地看着桌上的东西,江炏弹了一下西瓜刀的刀身,听着那金属的嗡嗡回音,好心解释起来:“这些都是给你止血的,冰袋和保温盒用来放你的手,免得路上堵车太久,手接不上就没意思了。”
“封哥,会有点儿疼,忍着点啊。”江炏说着,走到一旁,将西瓜刀举过头顶,在最后一个字说完的同时猛地挥下。
看着那面露兴奋笑容的红发青年,光头彻底崩溃了,在那西瓜刀开始往下挥的同时,他终于痛哭流涕地求饶:“饶命!饶命!不敢了!”
猛然向下挥砍的西瓜刀半途陡然扭转,由劈改刺,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叫,再去看时,那小臂长的西瓜刀扎穿了铁皮、卡在了光头两只手间的桌面上,明晃晃地闪着森然寒光。
被兀自抖动的西瓜刀吓得又是一个激灵,光头倒豆子似地飞快求饶:“我不长眼!不该砸聂老板的场子!也不该落江爷爷的面子!孙子错了!饶命!”
周围一阵哄笑,光头身后“八十”的吆喝已经停止,拄着拐的阿南带着脸上还有些淤青的二万和五条来到了光头身旁。
“你他妈不是很牛逼吗?”拄着拐的阿南一巴掌扇在了光头那颗卤蛋似的秃瓢上,冷笑着说道,“还他妈让老子叫爷爷,现在谁是孙子?”
彻底暴露出软蛋本质的光头看了看阿南,惊恐地看向正瞅着那西瓜刀发愣的江炏。
“那你说说,你以后要怎么办?”江炏将那西瓜刀拔了起来,看着被刮花的刀身,似乎为光头最后服软而失去断人手脚的大好机会颇感遗憾,“没法让我满意,手还是要砍的哦~”
“孙子明天就买票回老家,离开华亭,永远不回来了!”光头答得毫不犹豫。
江炏摇摇头:“你也不用非得离开华亭,道儿上的知道了,觉得我欺负封哥这样的老人儿,多不好。”
光头神情疑惑,但江炏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冷汗冒得更厉害了。
“你以后只要别让我的人看见你就行。”江炏慢条斯理地说道,“以后你要是让我的人看见你,他们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更别让我再看到你,再让我看到你一次,我就把你这双手砍下来,再给你接上去,再看见你第二次,我再砍第二次……”
“哇!这么有意思,那他不成韭菜了吗?世界上被砍手次数最多的人!”阿南听得兴致盎然,他拍了拍光头的后背,兴奋地说道,“那你还是硬气点,时不时在炏哥面前露个脸儿,咱们争取一起创造个吉尼斯世界纪录,兴许能载入史册。”
光头看看微笑着的江炏,又看看一脸期待的阿南,哭了出来:“我家里还有老母要赡养,我爷爷奶奶身体不好,我得回老家,呜呜呜呜……我要回家……”
废旧仓库里,一个祸害邻里的恶棍,哭得像个三十多岁的孩子。
半个小时后,江炏坐上一辆停在仓库外的紫色保时捷911。
驾驶席上,一个妆容前卫、打扮性感的长发女孩儿正和人视频。
“太好了,恭喜恭喜,替我向叔叔阿姨带个好,等阿姨康复归来,我再去看她。”女孩儿高兴地对着镜头说道。
“谢谢你啦晓萤,我再陪妈咪呆两天,回去再找你……”手机里传来一个好听的女声,江炏不由自主地朝手机瞥了一眼。
那是一位相貌明艳动人的少女,只是那张脸,却让江炏觉得多少有点熟悉,可他没来得及多看一眼确认清楚,两位女孩儿就已经互相说了拜拜,然后挂断了视频通话。
“这么快?”身旁这个名叫聂晓莹女孩儿看到江炏,惊讶地张大了嘴,一双妙目闪着惊疑的光,“搞定了?”
江炏平静地点了点头:“打了一顿,吓唬了一番,他会离开华亭,整个华亭道儿上的人都会知道以后你的店我罩着,不会再有人给你捣乱了。”
聂晓莹看着江炏,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惊疑变成了崇拜。
“阿炏你好厉害!”聂晓莹的眼里几乎都要冒出星星了,“那个坏蛋凶神恶煞的,你三两下就……解决了?”
“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江炏说完,便不再说话了,对于小女生毫不掩饰的崇拜,他似乎有点吃不消。
“那阿炏是哪种?”聂晓莹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娇娇软软起来。
“……我是疯的……”
聂晓莹眼里的星星却更多了。
“疯狂男人赛高!”聂晓莹以极微弱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转而对江炏说道,“阿炏,你陪我去兜兜风好不好?这车好闷,我想坐你摩托透透气。”
闻言,江炏身上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对着身旁摇摇头:“聂老板,我这边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先失陪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说着,江炏不顾聂晓莹的大呼小叫,下车朝着等在不远处的小弟们走……不对,逃去。
聂晓莹恼火地狂砸方向盘,但见着江炏的背影,眼里又很快开始冒出心形的泡泡。她趴在方向盘上,注视着那个火红的高大身影被十几号人簇拥着跨上摩托,消失在夜色中。
“哎……颜颜,原来被人拒绝的滋味是这样的……”聂晓莹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第63章 往河里倒白粉的人
“妈咪,你放心吧,有嫂子在,没事的!嗯嗯,颜颜知道啦~你好好休息喔。”
挂断与何妈的视频,方墨吐出一口气。
何妈的手术已经做完,就像海因茨博士预计的那样成功,毫无意外。今天是何妈术后第三天,透过视频看到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有在变好,方墨心里也感觉很开心。
她其实本来想多陪陪何妈,她陪在何妈身边的时候,不仅能感觉到何妈的情绪很好,她自己也对何妈有种莫名的依恋,与之相处时能发自内心地感觉到一种放松。
但是何妈手术前一天,何迟打过来视频,要求她减少跟何母的相处时间。
一脸茫然的方墨同时也收到了何迟严肃的批评:“你都快暴露了你知不知道?”
方墨大吃一惊,细细询问之下,才知道何妈给何迟打了视频,要求何迟盯着点何昭颜身边是不是有个名字里带“墨”的小伙儿。
何昭颜身边当然有这么个人,而且这个小伙儿已经变成了女孩子,现在是扮演何昭颜的女主演。
方墨当时心下一个咯噔,她和金雨曦绝对不会主动跟何爸何妈提“方墨”这个人。那只能是方墨与何母一起睡的那晚说梦话了……想到这儿,方墨亡魂皆冒。
幸好从何妈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只是以为自家闺女正在和那个名字里带“墨”的小伙子处对象,要何迟给把把关,不要让自家宝贝再被人伤害感情。
发生了这种事情,后怕不已的方墨自然也不敢再跟何妈一起睡了。好在第二天何妈就要回医疗中心准备手术,做完手术她得在病床上躺几天,母女理所当然地不能再睡在一起,方墨也不必再为此提心吊胆。
但何迟还是不放心,为了减少暴露,他让方墨后面和金雨曦出去晃一晃,别老一天到晚跟何爸何妈腻在一起,他在国内都跟着提心吊胆的,睡不好觉。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趟……
何昭颜来过两次伯尔尼,但因故一直没有爬过少女峰,她没出事之前就嚷嚷着这次来陪何妈做手术,一定要到少女峰看看。于是,昨天陪病床上的何妈说话的时候,方墨就顺理成章地提出要去爬山,何父何母毫不意外地同意了。
何父何母托威廉帮她跟金雨曦规划了行程和路线,买好了票。今天天蒙蒙亮,何妈还在睡梦里,方墨与金雨曦二人便开车上路。
这会儿车子已经在山麓间的公路上行驶了四十多分钟,即将抵达了山下城市湖间镇,何妈也打来视频询问她们到了哪里,自然又是一番悉心叮嘱。
方墨和金雨曦二人这趟短途旅行安排了一天半的时间,在少女峰上看一看,再在山脚下的湖间镇、布里恩茨湖畔、木雕小镇布里恩茨镇晃一圈,明天中午就回医疗中心。再在医疗中心陪何爸何妈待个一两天,她跟金雨曦就会回国。
上午八九点左右,方墨跟金雨曦抵达了湖间镇。湖间镇位于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两座冰川湖中间,九月下旬的时候,整座城市都被色彩缤纷的山岭和湛蓝的湖水包围,天上不时有滑翔伞飘过。
见方墨盯着天上的滑翔伞出神,正在开车的金雨曦解释起来:“湖间镇这里风景好,常年有风,也没什么极端天气,这里玩儿滑翔伞的人很多。如果感兴趣,带你去体验一下。”
方墨连连摇头,说没兴趣那是骗人的,但她心肌炎刚好,担心这时候玩儿这么刺激的东西会小命不保。何妈得了这么严重的心疾,家里这么有钱都治得这么痛苦,她还是能不折腾就别折腾了。
“我病刚好,还是老老实实坐坐小火车,走走路,好好看看风景吧……”方墨说道。
“嗯,也好。”金雨曦点点头,也不再提。
金雨曦先停好车,然后带方墨找了家咖啡店吃早饭。
两片新鲜出炉的果仁面包、一小块格鲁耶尔奶酪、几片火腿、一个煎蛋,搭配一杯香浓的咖啡,再来点新鲜水果,一顿下去别提多妙了——方墨在这边呆了几天,除了洋豆浆还是喝不惯,她已经开始有点能够适应这边的饮食口味了,这也算是她从小到大的一项特长吧,在吃这方面一向适应得特别快,不仅嘴不刁,还能很快就体会到各地美食的个中妙处。
吃过东西,两人便回到车上,金雨曦跟着导航,将车往山里的方向开。
在河边的一处红绿灯旁等红灯时,兴致勃勃看着窗外街景的方墨无意间注意到路旁河边,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在往河里倾倒东西。
那人穿着件墨绿色的休闲风衣,手里捧着个罐子,一种看不出是啥的灰白色粉末被他撒进河中。一阵风飘过来,那灰白色的粉末便像是雪花一般,飘向河中央。
这是……在打窝钓鱼?方墨疑惑不已,也没见那人身边有鱼竿,更没听说有什么饵料长得跟白粉似的……
还是说这人其实真就是个卖白粉的,因为被警察追捕,这会儿正忙着毁灭犯罪证据?方墨脑洞大开地想着,她觉得很有可能,因为香港警匪片里都是这么拍的。
很快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方墨于是继续欣赏街景,时不时拍拍照。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抵达了城区边缘的一座火车站——她们要在这里换乘火车上山。
两个姑娘在车上换好方便走路的运动鞋,背上包包,便下了车去买票乘车。
方墨和金雨曦今天选的是条相对冷门的上山线路,相对冷门是因为路线比较复杂、时间会长一点,但是方墨和金雨曦也并不着急登顶,两人也想清静清静,所以选了这条人不多的线路。
冷门线路火车班次也不多,两人等了十几分钟,才有一趟班列缓缓开进车站。
这上山的火车两侧都是视野超级开阔的大型观景窗,方墨已经能想象到一会儿会看到多么美丽的风景。
就在方墨观察着车厢的时候,一个墨绿色的身影陡然闯入了车里,顿时吸引了方墨的注意力。
只见那人穿了件墨绿色的休闲风衣,背着一个黑色登山包,正在找自己的位置。
这身装扮让方墨感觉有些眼熟,当狐疑地看向那人的脸之后,顿时恍然,两个身影在他的记忆里融合在了一起。
在伯尔尼的酒店入住时碰到的那位难以分辨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同胞。
还有刚刚在湖间镇偶然瞥见,往湖里倒白粉的那个背影……
方墨不由得在心里叹起了气:同胞啊同胞,你说你干啥不好,干嘛往人家河里倒白粉呢?让人家看到了,多有损国人形象啊……
第64章 卷入一帘时光入水
托马斯小火车开动,方墨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就从缺德同胞身上转移到了车窗外。
今天的天空仍旧碧蓝如洗,落叶松已经开始变成黄色,奇形怪状的山毛榉树冠相接撒下大片的树荫,山间的草地仍旧绿草茵茵,间或有木头搭建的屋子点缀其间,连片的枫树为这幅儿童绘本般的梦幻图景添上了亮眼的橙与红。
两边都是巨大的观景窗,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方墨感觉自己不是在坐火车,而是搭着机器猫的魔法飞毯在童话世界里飞翔。
方墨全程嘴巴就没有合上过,不停地拍照,像……不对,她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饶是见多识广的金雨曦,眸中亦是异彩连连。
两个姑娘不时惊呼,惹得周围的游客为之侧目,见是两位美丽的姑娘,纷纷露出微笑。
就在方墨为某处风景录像时,灰白色的雪粉飞扬而起,被方墨的手机抓拍进了画面中。
不愧是山里,天气如此多变……方墨一边感叹着,一边寻找着那雪的源头,然后她又看到了那位穿墨绿色休闲风衣的同胞。
他的手伸到车窗外,细细的灰白色粉末随着列车不紧不慢地前进,从他的手中飞散出去。
又是这人?上次是往河里倒,这次是在火车上撒?这到底是在干啥?泼盐驱邪?撒孜然面儿提味儿?……个鬼啊!!
方墨自然不会这时候还觉得对方是在销毁白粉,若果真如此,那人表现得如此淡定,想必一定是个心理素质极强、穷凶极恶到了极点的毒贩。但看着同胞那张好看得像是花儿一般的脸,方墨暗暗摇头,这么好看的人,一定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
兴许是感受到了方墨的注视,那位丽人同胞扭过头来,然后视线与方墨交汇。
当看清方墨的脸之后,那人明显也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对着后排的方墨露出一个微笑,随即微微颔首,将手从车窗外收了回来。
并不是只有方墨注意到了这位同胞在往车窗外抛洒灰白色的粉末,面对周围人疑惑的视线,他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坦然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
“你在看谁?”金雨曦疑惑地扯了扯方墨的胳膊。
“没有啊……”方墨下意识地否认,但目光却像是钉在了那个墨绿色的背影上无法移开。她心里有些怨念,那人怎么不往车窗外撒东西了呢?至少还能给个侧脸……
有些人,看到张好看的脸,就全然忘记了是谁刚刚还觉得人家缺德带冒烟儿……
对于方墨的矢口否认,金雨曦全然不信。她凑到方墨耳边,压低声音暧昧地道:“骗人,你眼神儿都拉丝了,分明是在想男人……老实交代,你在看哪个帅哥?”
美丽女子在耳畔吐气如兰,没能撩动方墨的心弦,她说的话却让方墨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想男人?还眼神儿拉丝?方墨第一时间觉得无比荒诞,她一大老爷们儿会想男人,会迷上什么帅哥?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她想笑哈哈地对金雨曦说“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gay”,但她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随即……大恐怖降临!
她刚才不就是在看帅哥吗??还看了好半天!!她刚刚好像还因为那人对自己微笑而脸红了一下?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得了什么大病!
看着陷入震惊的方墨,金雨曦在旁边掩嘴偷笑,但方墨没多久就实现了自洽。
“我刚刚是在看美女!就是穿绿衣服那个,我敢打赌,长那么好看,她一定是个女的。”方墨理直气壮地对金雨曦说道,就连腰杆儿都不知不觉间挺直了几分。
金雨曦愕然注视着方墨,随即变得两眼泪汪汪:“我在你旁边,你都不那么看我,却跑去看别的女人,难道……是我长得很丑吗?”
看着泫然欲泣的金雨曦,方墨登时就无语住了。她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深吸一口气,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牺牲精神,嘴角抽搐着说道:“好吧,我承认,我在看男人……”
看着方墨幽怨的眼神,金雨曦捧腹。
两人笑闹着,复又沉醉于车窗外时而浪漫、时而瑰丽、时而雄奇、时而梦幻的一幕幕风景。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车中旅客意犹未尽之时,小火车也停在了一座山间小村。
这村庄以瀑布闻名,七十多条瀑布从山崖上飞流直下,与蜿蜒流过的小河构成了一幅壮丽的画卷。
站在一条瀑布下面,看着远处的景色,方墨有感而发,忍不住就唱起了歌来:“听说白雪公主在逃跑,小红帽在担心大灰狼,听说疯帽喜欢爱丽丝,丑小鸭会变成白天鹅……”
金雨曦看着眼前这只从不丑的小鸭变成的白天鹅,看她脚步轻快唱着歌时的欢脱模样,也忍不住跟着一起轻轻哼,到后面的高潮部分,她也跟着一起出声唱了起来。
一路走一路唱,方墨有点儿得意忘形,她走在瀑布下的潭水边,没注意到前面的石块上长满了苔藓,更没注意到蹲在旁边的一个墨绿色身影,正在往清澈的潭水里抛洒着灰白色的粉末……
“方小墨,小心地滑……”金雨曦出声提醒,但话音未落,方墨就一脚踩在了湿滑的苔藓上,当即脚一滑,整个人一头向旁边旁边的潭里栽去……
完蛋!高兴过头了,看来这几天水逆,前两天刚掉进水里,今天又来……方墨绝望之下刚要闭眼,放任自己感受异国山中潭水的凉意,腰间和后背却都传来强有力的支撑感。
缓缓睁开眼,方墨发现自己被人扶住,并没有跌入潭中。
方墨大喜过望,躲过一灾的她连忙道谢:“谢谢啦雨曦姐,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又要掉水里……”
然而话没说完,方墨却看到金雨曦正于不远处席地而坐,紧张不已地看着她这边。
见方墨并没有一头栽进潭里,金雨曦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猛地浮现出痛苦之色,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哎?雨曦姐这是……又扭到脚了吗?方墨顿时紧张了起来,她想要过去看看金雨曦的情况,但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刚被人扶住才没掉进水里,于是匆匆转身朝着身后看去,“3q”同时脱口而出……
但当她看清扶住自己的那人之后,方墨登时就愣住了。
那人穿着墨绿色休闲风衣,半截小腿没入了水中,如同一株盛夏里傲然挺立水中的水杉。
桃花眼,英气的眉,高鼻梁,一起组成了一张好看得像是女人的脸。
方墨愣愣地看着水中之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就开始冒出刚刚所唱歌曲的歌词。
“……
总有一条蜿蜒在童话镇里七彩的河
沾染魔法的乖张气息
却又在爱里曲折
川流不息扬起水花
又卷入一帘时光入水
让所有很久很久以前
都走到幸福结局的时刻
……”
第65章 人类的余烬
缆车吊厢里。
方墨用手机拍摄着外面大好风光,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打量坐在她身旁的林琅、瞅瞅他挂在腰间的黑色相机包。
就在不久前,方墨还在跟刚扭伤脚的金雨曦大眼瞪小眼,不约而同为这次旅途中道夭折而扼腕惋惜——
金雨曦受了伤,需要立即处理伤情,已经不具备继续上山的条件;方墨理论上可以自己上山,但这里毕竟不是国内,金雨曦担心方墨一个人碰到麻烦自己无法处理,不放心让她独自登顶;方墨也不想将金雨曦一个人丢在山下,金雨曦受伤是因为她,方墨做不到丢下金雨曦自己却开开心心地跑去玩耍。
就在两个姑娘愁眉苦脸时,刚换上新裤子新鞋的林琅听到了两人间的讨论,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金雨曦留在镇子里接受医务人员治疗,他带方墨继续上山。
方墨和金雨曦第一时间都拒绝了:方墨放心不下金雨曦的伤情,执意留下来陪她;金雨曦则对林琅抱有疑虑,方墨不懂德语,英语也烂,贸然把名义上未来的小姑子交给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金雨曦不放心。
当林琅坦言自己其实也需要方墨在山顶帮他一些小忙,并将自己的登山包交给金雨曦保管之后,金雨曦的疑虑被打消了,她开始劝说想留下来陪她的方墨,让方墨跟林琅一起上山。
“来这里一次不容易,我已经上不去了,颜颜你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替我多拍点好看的照片,我还得发朋友圈呢。”金雨曦抓着方墨的手,看看一旁的林琅对方墨暧昧地眨眨眼,小声说道:“你也不想错过这个与美男同行的机会对吧……”
方墨最后还是被说服了,同意与林琅同行,但不是为了美男,而是不想错过这个以后可能不会再有的机会。
临分别前,金雨曦拉着她小声嘱咐提醒她有心肌炎病史,如果中途不适,一定要及时往回走,不要勉强自己。方墨瞟着站在不远处的林琅,心不在焉地点头。
林琅,林郎……这名字叫起来怎么感觉是在占自己便宜?方墨悄悄瞅着林琅那好看的侧脸心想:那我放在古装片里,是不是应该叫墨娘……啊不,墨郎?
“何小姐有问题,可以直接问。”在一次视线的交汇后,林琅微笑着说道。
被发现小动作的方墨脸上一热,踌躇片刻,小心地问道:“你包里的是……”
说着,她拿手指了指林琅腰间的相机包——刚刚在镇子里的时候,她看到林琅将一个玉白色的罐子装进了相机包里,原本装在里面的单反相机则连同各种证件、钱包一起丢进了登山包里。
林琅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相机包,又看了看方墨,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这样吧。我每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也回答一个我的问题,如何?”
方墨迟疑了一瞬,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琅见此,轻轻摸了摸腰间的相机包,幽幽地道:“这里面是人类的余烬。”
人类的余烬?方墨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但她也只是一转眼便领会了其中含义,随即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骨灰?”
但她旋即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连忙看了一眼索道吊厢内的其他乘客,见偌大的吊厢内没人注意他们这边,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道:“你在山下河边是在撒骨灰?”
林琅愣了愣,旋即微笑着说道:“这算第二个问题。如果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你可得回答我两个问题,你确定要问这样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吗?”
方墨瘪瘪嘴,连连摆手:“该你提问了。”
林琅捏着下巴,脸上仍旧带笑,只是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你真的叫何昭颜?”
方墨呆了片刻,茫然片刻之后理解了林琅的问题——她之前差点掉进水里的时候,金雨曦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方小墨”,想必林琅也听到了。
有那么一瞬间方墨很想告诉林琅自己真实的名字,他们在地球的彼端萍水相逢,想必也不会再有交集,即便告诉他自己真实的名字也无所谓吧?
但方墨想到了何迟给她定的那些规矩,当即强压住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是啊,要不然呢?”她眨巴着眼睛反问,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显得无比真诚。
林琅眯着眼睛看了方墨一会儿,点了点头:“哦……你可以继续提问。”
方墨看着林琅腰间的相机包,好奇地问道:“这是你什么人?”
林琅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哀伤与更多的怀念:“我母亲。”
“你……母亲?”方墨眼睛瞪得溜圆:“你母亲是这里的人?难怪你要把她的骨灰撒到这里……”
林琅摇了摇头:“我跟我母亲都是华人,老家在雨城,跟这里没太大关系。”
雨城?没想到跑到国外,不仅碰了一个长得像仙女似的同胞,还是来自雨城的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但方墨仍谨记自己现在的身份,她现在是何昭颜,何昭颜可是华亭人,八竿子捅不到雨城去。
“雨城啊,听说是个好地方……”她说。
“马马虎虎吧。”林琅敷衍地笑笑,转而说道:“该我提问了,我回答了你两个问题,你也得回答我两个问题……”
方墨本想继续问林琅为什么不让自己母亲落叶归根、而是将骨灰撒到异国他乡,但既然现在是林琅的回合,方墨便暂且放下这个问题示意他先问。
林琅清了清嗓子,好奇地发问:“你叫何昭颜,新峰集团的执行总裁何迟是你什么人?”
方墨豁然起身,却被林琅连忙拽着坐了下来。
林琅哭笑不得:“这么紧张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方墨警惕地瞪着林琅。
林琅摊了摊手:“像金秘书这样既漂亮又有能力的女人,在业内可算得上是明星一样的人物。传言何家夫妇对她非常喜爱,是新峰集团实质上的老板娘,而能和她一同出游,姓何,还相貌气质如此出众,也只有那位连名字都不为外界所知、但传言美若天仙的何家千金。”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林琅一脸真诚地夸赞完,随即开起了玩笑:“如果哪天你们何家想找个女婿,可以考虑考虑我,我打小无父无母,不介意当上门女婿。”
方墨深深地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林琅,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你换一个问题吧,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你。”
林琅摇头:“不必,你嘴上没直说,但你的反应相当于已经回答过了。”
这人不占人便宜,还算厚道,方墨点了点头:“那好,你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
林琅却笑了笑,指了指周围纷纷起身的游客:“攒着吧,一会儿再问。”
方墨连忙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索道吊厢已经接近目的地站点并开始减速。
第66章 叫我方墨吧
方墨与林琅一路坐着山间齿轨列车和索道,路过一系列山间小镇,看到了此间绝美无限的风景。
何昭颜的手机存储空间超大,绝无存储爆炸之虞,所以方墨一路走、一路拍,手机几乎就没放下过。
林琅则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有什么地方风景绝美,就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撒一把他母亲的骨灰,如果有工作人员在场,他就让方墨给他打掩护,吸引工作人员的注意。
对于这事儿,方墨一开始觉得有点不合适:林琅撒的虽然不是白粉或什么其他有毒药剂,但那毕竟是人的骨灰,她觉得走一路撒一路骨灰实在不太好。
可当他从林琅口中了解到他母亲的事情之后,心中却颇受触动,不再觉得林琅的行为有什么不合适的,给林琅打掩护的时候也越发尽心尽力。
林琅和方墨很相似,他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被他母亲一人拉扯大,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林母积劳成疾染上重疾离世。
“我妈很喜欢阿尔卑斯山的风景,她的梦想是在阿尔卑斯山的山间,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盖一间小木屋,养几头牛羊,过隐士般的生活。”林琅眼中细碎的光芒闪动,语气却听起来极为平静:“我没能在我妈生前实现她的梦想,就只能在她亡故之后,用这样的方式弥补我自己心中的遗憾。”
听了林琅母亲的事情,方墨发自内心地替林琅感觉难过,她也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能像她一样与林琅共鸣的人应该是少数。
看着林琅那满是怀念的神情,方墨还颇有些羡慕,羡慕过后,心里也空落落的——至少林琅还见过自己的母亲,他还可以有所怀念,而自己却没有任何关于自己亲生父亲母亲的记忆。
方墨站在林琅身旁,注视着他从玉白色的罐子里抓起一把骨灰,一阵风吹来,卷着那如雪粉般的人类残烬从他手中飘向远处陡峭壮丽的艾格石壁。
林琅目送着自己的母亲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地融入了这幅画卷,而他墨绿色的身影在方墨眼中显得格外孤寂萧索。
“你母亲是什么样子?”方墨忍不住发问。
林琅注视着那团灰白色的雪粉在风中消散,陷入了深深的回忆,片刻之后,他才笑着说道:“我妈是这世上最美、最温柔、最善良的女人。”
林琅脸上的笑,是到现在为止方墨在他脸上看到最灿烂的笑。他的话约等于没说,但方墨却并不觉得林琅是在敷衍自己,反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那场地震不仅夺去了方墨一大家人的生命,也毁了一切,父亲母亲哪怕一张照片都没能留下,方墨也只能参照着自己、媛媛和爷爷的相貌,以及爷爷偶尔的描述,去想象故去父母的模样,方墨相信自己的母亲一定是这世间最美丽、最温柔、最善良的女子。只可惜哪怕在梦中见到爸爸妈妈,他们的面孔也从来都是模糊的。
还是最近几天,她做梦的时候那两张模糊的面容才开始变得具象,只是醒来之后再去回忆,那分明又是何昭颜父母的模样,叫人无比失望。
见林琅已经收好盛放他母亲骨灰的罐子,方墨说道:“该你问了。”
林琅看了看方墨的脸,却没有提问,而是指了指她的脸说道:“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兴许是有点疲惫,方墨脸色不是太好,本就已相当白皙的肤色这会儿显得更白了,只是没了什么血色,白得像是大理石雕塑一般,原本粉粉嫩嫩的嘴唇也有些发绀。
方墨正揉着太阳穴,闻言拍了拍自己背后的旅行包,语气轻松地对林琅说道:“可能是有一丢丢高反,不过放心,我有带氧气瓶,就算真的高反也没事。”
听到方墨包里叮叮当当的声响,林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你要是不舒服告诉我,我带你下山。”
方墨其实不太担心高反,爷爷带她和媛媛去过一次达古冰川,达古冰川最高观景台的位置比少女峰还要高上千米,她那时候都没高反,现在即便高反想必也严重不到哪儿去。
于是她笑着摇头,对林琅说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方墨自己本来就很想登顶,如今知道了林琅的事情,更想帮他将母亲的骨灰撒在少女峰顶,让山顶的风带着他母亲去到阿尔卑斯山间的每一个角落。
方墨感觉自己最近身体蛮好,所以下意识地没去想金雨曦的警告。
两人结伴,一路上行,林琅也不再跟她说话。但方墨还是从最初的脚步轻快,渐渐变成走一段路就要歇一阵,等到登上峰顶的时候,她就几乎离不开氧气瓶了。
“你确定你没问题吗?”林琅看着脚步虚浮、身形有些打晃的方墨,面色多了些凝重:“我建议你最好现在下山。”
方墨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毫无形象可言地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氧气瓶连吸了好几口氧,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她强忍着头痛,将被风掀飞的羽绒服连衫帽戴好,勉强笑着说道:“没事,有点高反,吸氧就好了……”
这时候别说拍照了,方墨就连路都不想走,只想赶紧下去,但她还记着林琅的事情,摆摆手道:“倒是你,赶紧的,别墨迹……我在这儿帮你看着,有工作人员过来我帮你打掩护……”
林琅见她一脸执着,点了点头:“你坐这儿别动,我尽快处理完,带你下去。”
“快去快去。”方墨有气无力地连声催促。她现在感觉有点心悸,前胸也有点痛,多说一句话她都会感觉疲惫。
林琅见她一副殃殃的模样,也不再多说,找到下风口的方向,寻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快步走了过去。
方墨目送着林琅走远,然后掏出手机胡乱拍了几张毫无构图、也谈不上有任何技巧的照片,便将注意力放在了现场身穿工作服的工作人员身上。
不多时,林琅那边已经有灰白色的粉末如烟般随着风飞扬而起。方墨刚要把心放回肚子里,她却突然瞥见一位女工作人员似乎注意到了林琅那边的异常,迈开步子就要朝林琅那边走去。
见此状况,方墨连忙起身,忍着头痛朝着那名工作人员迎了过去。
方墨脚步踉跄地拦住那名工作人员,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工作人员的视线,然后气喘吁吁地用英语求助:“打扰一下,我需要帮助!”
她说这话也不完全是在骗人,她现在感觉难受极了,只是这几步路她就已经气喘吁吁,眼前也直冒金星,心悸和胸痛也越来越强烈,头也很晕。
听到方墨的求助,又看到她脸色奇差无比,这位被拦住的女工作人员也顾不上林琅那边的些微异常,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女工作人员一脸关切,用英语对方墨说了句什么,她语速不快,方墨听懂了——这位工作人员是在询问她需要什么帮助。
“我感觉头疼。”方墨指着自己的头,用她那口并不流利的英语说道:“我可能高反了。”
那名工作人员点点头,连忙扯起挂在领口的麦克风,飞快地用德语说了几句话,又用语速缓慢的英语对方墨说道:“小姐请别担心,我会帮你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着,她便要扶着方墨朝下山的升降梯走去。
方墨听懂了这位工作人员的话,她瞥了一眼林琅那边,见他那边已经在将那盛放骨灰的罐子往相机包里塞,这才对那名女性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谢谢你。”
说完话,刚走了没几步,方墨就开始感觉一阵更为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时而停止,时而又跳动得格外猛烈,猛烈到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般,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杂乱的心跳声像是混乱的鼓点,与尖锐的耳鸣此起彼伏地在耳道中炸响。
方墨强撑着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扛不住,脚下一软、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了过去。
方墨眼前漆黑一片,但她听到了很多杂乱的声音,有那名女工作人员的惊呼,有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声,有山顶呼啸的狂乱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方墨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双臂膀抱了起来,然后一声清朗的男声在耳边温柔地响起:“何昭颜!我这就带你下山,你不会有事的!”
是林琅的声音。方墨想要驱散眼前的黑暗,看一看林琅那张好看的脸,但她却无能为力,她只能绝望地任由无边黑暗缓慢将自己吞噬,周围的声音也越发茫远。
“何昭颜!”又一声呼喊,这一声更多了些焦急。
听着林琅这时已仿佛远在天边的声音,方墨突然很想告诉他:“叫我方墨吧,我不是何昭颜。”
但方墨没能说出来,因为她在冒出这个念头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67章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雾,好大的雾。
放眼望去,除了白茫茫一片,方墨什么都看不到。她心中无比茫然。
刚刚自己不是还在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峰上吗?这一晃跑哪儿来了?为什么眼前全是雾?
方墨想不明白,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根本转不动,她也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眼前这白茫茫一片,让方墨一时间有些心慌。突然,她听到身后似乎隐隐传来好多人的哭嚎啜泣,以及人拖着脚走路的声音。
方墨心中一喜,转身就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晨曦,不可以!”一个悠远的女声急切地响起,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这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女声并未让方墨感到害怕,她只觉疑惑:晨曦?晨曦是谁?应该不是在喊我方墨吧……
想到这儿,方墨只是略微放缓了脚步,仍旧继续朝着那啜泣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多远,她突然看到前面的雾中隐约显现出了几个影影憧憧的人影,她心中一喜,迈开步子就要冲上去。
“不要去!去了就回不来了!”那个刚才还在呼唤“晨曦”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之前更加急切。
方墨听得一怔,那个声音是在跟她讲话?“晨曦”是在叫她?方墨连忙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起那些人影来。
只见那些人影排成一队,拖着沉重的步子缓慢地向前走,起初方墨并不觉得异常,但一阵阴冷的风扫过,将那厚重的迷雾吹开了些,方墨顿时感觉脊背冒出一层冷汗:只见那队伍竟然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死气沉沉,拖着僵硬的脚步缓慢向前走,甚至还有缺胳膊少腿的人蹦跳向前,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或眷恋或哀恸或绝望的哭声。
待那风平息了下来,被吹开的雾气又翻腾着,将那看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的画面挡住,方墨的眼前重新变得白茫茫一片,只有几个影影憧憧的人影排着队,拖着沉重的步子缓慢前行。
方墨连退几步,方才所见让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再也不敢向那些人影走了。
“晨曦,别怕,到这儿来~”那女声再次响起,语气里的急切没有了。
方墨竖起耳朵,确认了那女声传来的方向,迈开步子,朝着那女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你是谁?为什么叫我晨曦?”方墨边走,一边大声问道。
然而那个女声并未再回答方墨的问题,只有阵阵咯咯的笑声传来,为方墨指引着方向。
方墨揣着满肚子的狐疑走啊走,慢慢地,她开始能听到隐约的水声,越往前走,那水声便越是激烈,从涓涓细流的潺潺水声,变成了滚滚大河奔腾的轰鸣。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方墨突然感觉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条大河横在眼前,浑黄的河水奔流不息,而在河边生长着一种红色的花,沿着河岸、向着她来时的方向、向着遥远的地平线无边无涯地绵延而去。
河边沙滩上,正蹲着一位披散着一头茶色及腰长发、身穿白色连衣裙,与方墨一般大的女孩。
女孩的脚和裙边被河水打湿,对此她浑不在意,而是将被黄色河水抚平的沙滩作纸,以一支花的茎作笔勾画着什么。
方墨看了一眼那女孩儿的背影,直觉告诉她这女孩儿就是那个在雾中与她说话、将她指引至此的人。
“这里的彼岸花,是不是很好看?”那女孩儿听到了方墨的脚步声,她并未回头,而是继续用手中的花茎继续画着。
方墨看了一眼那漫无边际的花海,点了点头:“好看。”
说完,方墨便循着条花间小径朝那女孩儿走去。她走到那女孩儿的身后站定,再次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叫我晨曦?”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方墨却被她勾画出来的画面吸引了住了视线。
线条简单的房子、树、太阳,一个长胡子的老人在房子里往外张望,一个小男孩儿在树上探头探脑,一个穿裙子长头发的女人和一个短头发的男人各自抱着一个更小的小孩儿,一条狗在追逐一只猫,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这幅画像是幼稚孩童的涂鸦,却看起来格外温馨。方墨盯着这画发怔的工夫,那女孩儿也已经丢下手中的花茎,回过头来。
“我是姐姐。”女孩儿脚步轻快地迎上前来,笑着牵住方墨的手:“因为你是晨曦~”
那女孩儿巧笑嫣然地看着方墨,一阵风吹来,从花海中卷起漫天的红色花瓣,飞向天空、飞向那永恒向前奔腾的大河,女孩儿茶色的头发和打湿的裙角也轻快地在风中舞动。
姐姐?晨曦?方墨心下茫然,可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女孩儿与自己完全一样的面容,她突然感觉喉头哽咽——只是照面,她便与这女孩有了血脉相连的感觉。
往生花的红色花瓣徐徐为天空盖上红色的幕布,黄色大河的波涛越发汹涌,那女孩抓着方墨的手也越发攥的紧了,眉眼间浮现出一抹焦急。
女孩牵着方墨的手,指着一个方向,神情凝重地对她说道:“晨曦,你来了不该来的地方,要尽快回去……往那个方向走,不要回头……”
说着,女孩儿抬手摸了摸方墨的脸颊,恋恋不舍地说道:“姐姐时间不多了,你不能再出事,你要替姐姐继续陪着爹地妈咪还有爷爷……”
“这是什么地方?你要去哪里?”方墨抓紧女孩儿的手,焦急地问。她不想放这女孩儿离开——她有种预感,如果这时放开手,她们可能再也不会见到。
“你以后还会来这里,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女孩儿眨了眨眼,安慰方墨道:“姐姐哪儿也不会去,姐姐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我们姐妹俩是一体的……”
女孩说着,不等方墨回过神来,将她的身体扳向方才所指的方向,然后在背后猛地用力一推。
方墨脚下一个趔趄,等她回过神来,女孩儿消失了,花海消失了,滚滚黄色的大河消失了,眼前又变得雾蒙蒙一片。
“往前走,不要停……”女孩儿的声音在方墨耳边催促着她。
方墨狐疑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朝着前面走去。她越走越急,逐渐变成发足狂奔,到后面,她感觉自己一步仿佛能跨出几十米远。
每踏出一步,刚才发生的事情就从她记忆里消散一些,但她却从始至终都记得“姐姐”那“往前走,不要停”的叮嘱。
终于,方墨冲出了无边的迷雾,跌入一片黑暗。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无止境的下坠。
……
心肌炎,又是心肌炎!高原反应导致的心肌炎急性复发。
坐在病床前,呆呆注视着方墨恬静的睡脸,金雨曦心中无比懊悔:伯尔尼周边这么多地方可以去,千不该万不该拽着这丫头去爬山,自己崴伤脚的时候,这丫头也明明是想陪着自己的……
她明明有提前问过方墨的主治医生,方墨刚刚康复是否能够上到少女峰那样的高度,怎么还是把高原反应给忘了?
结果这丫头在山上出现了高原反应,高原反应引发心肌炎急性复发,一度心脏骤停。若不是林琅及时把人从山顶抱了下来,还在中途及时进行心肺复苏,这丫头恐怕是要命丧异国了!
什么少女峰嘛,分明是霉女峰!
金雨曦到现在都还后怕,她真的不知道,如果方墨若是有点闪失,自己该怎么向她家人交代;更不知道若是何家几位长辈因此知道了昭颜的实际情况,又会怎样。
还好有林琅在,更幸运的是林琅把方墨从山上抱下来的时候,正好有一名休假的心内科医生路过,景区医疗队也及时送来了AEd,专业医生用专业设备及时介入,把方墨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懊悔之后,金雨曦又是一阵心疼。
金雨曦知道方墨的家境,知道她一个人从初中毕业开始就挑起了养活一家三口的重担,左边是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妹妹,右边是一个身患帕金森合并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
任何一个都能压得一个正常家庭步履蹒跚,背着这两座山,这丫头却硬是咬牙坚持了好几年。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还做的蛮好,家里的妹妹学习成绩拔尖,若不是前一阵子受了伤,老人其实也还过得不错。更难得的是,这么多年的凄风苦雨,都没浇灭她心里炽热燃烧的良善之火。
只是这一切并非没有代价——她的心脏被这生活的重担摧垮了。
金雨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病床上女孩儿的额头,心里开始琢磨自己能为这丫头做点什么。
就在金雨曦思索着的时候,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急促了起来,方墨的呼吸突然加快,口中也发出一声叹息般的痛苦呻吟。
“姐……姐姐……”方墨含糊地呼喊了两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特别提示:心肌炎患者刚刚康复,尽量还是别爬山!】
第68章 让乐子再飞一会儿
林琅挂断与乔什·贝尔福特的电话的时候,正看到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在几张东亚面孔的簇拥下从面前走过。
只一个照面,林琅便已将那张五官深邃的侧脸与印象中那位知名何姓企业家联系在了一起。
那人走进了前面的一间病房,而跟在他身旁的那些东亚面孔则留在了病房外。
望着那些留在病房门口的人,林琅捏着下巴陷入沉思:他可以百分之百确认何昭颜就是知名企业家何鸿钧的千金,那个知名情商大峡谷何迟的妹妹……
想到这儿,林琅忍不住连连摇头:真没想到,这个商界巨佬的千金居然这么较真儿,说要帮他打掩护,还真就拼了命地蛮干,连命都不要了。
下山的时候,何昭颜甚至一度心脏骤停,要不是林琅偶然间学过心肺复苏,那头倔驴恐怕就要永远留在少女峰上陪他妈了。
谢天谢地,何昭颜跟他运气都很好,他们两人都保住了一条命——传闻何鸿钧与其夫人是商界知名大善人,但过去再怎么善良,也难保不会因为痛失爱女迁怒他这株路边的花花草草。
不过现在好了,何昭颜安然无恙,自己也得以苟全性命,想到这儿,林琅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不过,那个金雨曦为什么要管何昭颜叫方小墨,林琅想了半天,还是摸不着头脑。
金美人咬字清晰,林琅听得也真切,在与何昭颜一起上山的时候,他更是试探过。他可以笃定,绝对不是自己听错了,也肯定不是金美人当时口误。
直觉告诉林琅,这个何家——尤其是那个何家千金身上,搞不好有个惊天大瓜等着他去挖掘。
兀自琢磨之际,一阵脚步声传来,林琅连忙他抬起头,循着脚步声望去,正对上一双眼,一双视线锐利如剑的眼。
何鸿钧步伐如风,只是眨眼的工夫,他便已经来到了林琅面前,满头细汗的金雨曦一瘸一拐跟了上来。
何鸿钧在林琅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面容俏丽得乍看之下分不清男女的青年。
金雨曦在一旁介绍:“叔叔,这位是帮忙把颜颜从山上带下来的林琅林先生。”
何鸿钧点了点头,朝林琅伸出了手,用如同和风细雨般柔和的语气说道:“小林你好,鄙人何鸿钧……”
林琅望着何鸿钧,脸上作出震惊之态:“您是……我知道的那个何鸿钧先生吗?”
何鸿钧平静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林琅才迫不及待地抓住了何鸿钧的手,激动地说道:“何先生,幸会幸会,晚辈之前在墙街大亨集团任职,已经辞职计划回国发展、金融报国,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合作。”
林琅说着,在身上摸索起来,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他指了指放在一边的的拉杆行李箱,尴尬地说道:“不好意思,私人旅行,没带名片……”
不等何鸿钧说话,一名陪在他身后的随从人员已经将一张名片双手递到林琅的面前。
林琅连忙恭恭敬敬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珍而重之地收好。
何鸿钧深深打量着林琅,脸上的笑容始终温和,只是眼神却越发锐利。见林琅收好自己的名片,他才开口,语气仍旧如同和风细雨:“小林,非常感谢你在山上对小女的帮助……”
林琅连忙摆手:“您说的哪里话,异国他乡遇到同胞,守望相助是应当的。”
说到这儿,林琅注意到了何鸿钧身旁的金雨曦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看乐子的兴致顿时高涨。
林琅脸上立刻露出关切的神情,他望着何鸿钧,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一旁的金雨曦,慢悠悠地开了口:
“不知道方小——”
说到这里,林琅便将注意力放到了金雨曦身上。虽然后者极力控制,但林琅还是捕捉到了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迎着金雨曦那有一瞬变得凛然的视线,林琅心中暗笑。
金美人一个极不易察觉的本能反应,让林琅确认了一件事:金雨曦跟何昭颜一起藏了个与“方小墨”这三个字相关的秘密,这个秘密至少是要瞒着何鸿钧的。
有猫腻!果然有猫腻,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林琅几乎要笑出声来了。
打定主意让乐子再飞一会儿,林琅连忙摆了摆手,装作纠正口误,说道:“……不知道何小姐现在情况如何了?”
何鸿钧的眼神柔和了些。
“托你的福,她已经醒了。小女很感激你的帮助,只是她身体状态不好,不方便向你当面道谢。”
林琅摇了摇头,说得大义凛然:“不必不必,这没什么好道谢的。我相信任何人在当时的情况下,都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林琅这话半是敷衍的客套,半是真心。林琅这回属实低估了何家千金的轴劲儿,也高估了何家千金的身体素质,他完全没想过居然还会有人因为高原反应险些丧命,所以他救人一半原因是为了自保。
若是把何昭颜换成别人,林琅大概会兴致勃勃地搬个小马扎买点瓜子坐在一旁消消停停地看热闹,但何昭颜毕竟是那个新峰集团的公主,而且她还是跟着自己上山的,若因此丧命,他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另一半原因,则是因为那女孩儿带着股执着劲儿、又干净到无可救药的眼神,每当想起何昭颜那样的眼神,林琅便会觉得她那张脸,正渐渐与记忆里那个小孩天真的笑容重叠在了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他改签航班,也要赶到医院再看一眼那姑娘。
第69章 哟,您醒啦!
方墨从昏迷中醒来之后,记忆还停留在少女峰上的时候。
她能记起来,自己在少女峰上高反,准备下山结果走了没几步就昏过去了。
她能记起来,恍惚间似乎是林琅将她抱了起来,对她说“你不会有事”。
她还能记起来,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无论她如何去回忆,都想不起来具体梦到了什么。只是隐约记得在梦里有一个姐姐跟她说,会陪在她身边,让她一直往前走。
方墨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人,也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一时间心里就像是被剜掉了一块,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缠绕在心头久不散去。
见方墨醒来之后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守在她旁边的金雨曦握紧她的手,轻声安慰:“小墨别怕,姐在。”
方墨记得自己是喊着“姐姐”醒来的,虽然她完全记不起梦到的那个姐姐是谁,但她非常确定并不是金雨曦。尽管如此,看着床边一脸憔悴的雨曦姐,方墨还是强打精神,尽可能让自己露出轻松的笑容。
“雨曦姐,你脚怎么样了?”她问。
金雨曦闻言欲言又止,眉头微蹙地凝视方墨片刻,才幽幽地说道:“你就不能多关心一点自己的身体吗?”
她的话里带带着浓浓的恼意:“自己都差点没命,你还有心情关心我的脚?”
方墨微微一怔,笑着说道:“就是高反而已,倒也没那么夸张吧……”
说着,她便想要从病床上坐起来,却被金雨曦连忙按住。
在方墨面前一贯温柔无比的金雨曦,语气难得地严厉了起来:“高反?你见过谁高反会心脏骤停?”
见金雨曦脸色凝重,方墨乖乖躺好,脸上的笑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心脏骤停?怎么会……”
“高原反应导致了心肌炎急性复发!”金雨曦痛心疾首地说道:“要不是林琅把你从山上抱下来,你现在已经躺在太平间了!”
方墨闻言先是欣慰,自己昏迷是林琅把她从山上弄下来的,也不枉自己费心帮他。但“太平间”三个字又让她大惊失色,这才注意到周围熟悉的治疗设备,意识到自己是住进了异国医院的IcU,她的额头上瞬间冷汗涔涔。
方墨感觉自己分明只是睡了一觉、做了场梦,想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还是感觉难以置信。
“不可能吧……我已经康复了啊,而且我们不是问过医生吗?医生也说我已经痊愈,在山上我也没剧烈运动……”
金雨曦的目光越发严厉,方墨的语气也越来越弱,最后干脆停止辩白,乖乖认错:“对不起嘛雨曦姐,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看着眼前姑娘苍白的脸色无措的神情,金雨曦神色渐渐软化,但依然没好气地责备道:“我是不是有告诉过你,只要有一点不舒服,就要往山下走?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方墨咬了咬嘴唇,心虚地道:“我是想帮帮林琅……”
于是,方墨将自己从林琅那里听到的关于他的事说给金雨曦听,听完她的解释,金雨曦一时间哭笑不得,叹了口气,她伸出手在方墨额间轻轻点了一下:“林琅母亲的遗愿,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一天到晚乱跟别人共情。”
“既然自己只身上山,人家肯定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办,有没有你的帮助不重要……真是的,这么大人了还拎不清是自己身体重要还是帮刚认识的陌生人撒骨灰重要……以后不准再这样了,记住了吗?”
方墨汗颜,她乖乖点头,信誓旦旦地说道:“雨曦姐你放心吧!我上学的时候成绩确实不好,但又不是真的傻。要是知道高反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说什么我也不会上山的。”
听到方墨心有余悸的话,金雨曦面色稍霁,她掏出手机一边摆弄一边说道:“你既然醒了,我给何迟打个视频说一下吧,商量下怎么办。”
“现在有个情况,你在山上昏迷之后,何叔叔打过来电话,正好让医疗队的志愿者接到了……”
“他听说你在山上昏倒了,本来要立马就过来的,但是苏阿姨病情突然有反复……”
金雨曦说到这儿,方墨立马就紧张了起来:“妈……何阿姨怎么了?”
金雨曦微微一笑:“没事,稳定下来了。”
但她脸色很快又变得严肃起来:“但何叔叔晚些还是会过来,如果让他知道你的真实情况,他一定会把你转到费尔斯滕贝格博士那里,到时候肯定会对你进行全面体检……”
方墨眨了眨眼,思索一番狐疑地道:“我身上的手术痕迹会立马被发现?”
她接受性别矫正手术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刀口位置虽然非常私密,但全面体检还是很有可能被看出来……
金雨曦眉头紧锁地摇了摇头:“不止于此!苏阿姨很担心自己的心脏疾病会是遗传性的,所以费尔斯滕贝格博士很早就为何迟和昭颜专门建档,医疗中心存有他们兄妹至今所有的健康信息,他们只要给你稍微做个检查,就会发现你不是真正的昭颜。”
方墨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开始后悔自己在山上的逞强之举,心里也越发惭愧。
“对不起,雨曦姐,都怪我自己任性,给你们捅这么大个篓子……”她羞愧地道歉。
金雨曦抓住方墨的手,轻轻捏了捏:“你不要自责,这件事情其实不全怪你,也得怪我扭到了脚没法陪你上山,还怪我没有提前弄清楚高反会导致心肌炎复发。”
“小墨,记住。”金雨曦语重心长地说道:“出了岔子,不要总是去自责,而是要立即去想怎么解决问题。”
见方墨挺直腰杆儿郑重颔首,金雨曦冲她安慰地笑笑,旋即给何迟打去视频。
视频一接通,何迟的第一句话便是要看方墨,金雨曦于是将手机递到方墨面前,让这对假兄妹说话。
看到方墨,何迟作大吃一惊状:“哟,您醒啦!?”
第70章 返程计划
听到何迟这阴阳怪气的“问候”,方墨皱皱鼻子看向金雨曦,但后者这会儿却对此视而不见,方墨明白这回自己完全不占理,不禁沮丧地垂下眉梢,撅了噘嘴干脆地认起错来:
“对不起嘛吗,是我不对,我承担一切责任。”
方墨如此爽快的认错,让似是期待着什么愣了愣,露出一副期望落空的神情,半晌,他得兴味索然地摆摆手,哼哼道:“知道错了就行,至于承担责任……哼,怕是把你卖给我都不够赔的。”
“好了,言归正传,情况金婆娘同你讲过了吧……”
方墨看了一眼金雨曦,见后者虽面色不愉但并未发作,也就点了点头。
“好,我长话短说,两件事。”何迟揉了揉额角,抖擞精神说道:“第一,何昭颜从来都没得过心肌炎,你现在住进医院是因为在山上发生高原反应,一会儿金雨曦会先暂时把你转移到普通病房。记住了吗?”
方墨点头。
“第二,你现在的情况,肯定没办法按原定计划回国了,需要你自己选一下怎么办:你是先假装回国,但实际在那边找一家医院把病治好再回来,还是现在我派医疗专机接你回国治疗……”
方墨疑惑:“直接买机票回国不就好了吗?”
何迟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毫不留情地训斥起来:“是不是傻?你现在这么个病情,还想坐普通航班,不要命了?万一中途病情恶化,再来一次心脏骤停怎么办,让那个小白脸传送过去再救你一次?”
“那个小白脸叫林琅,林黛玉的林,琳琅满目的琅。”方墨忍不住小声纠正。
“我管他叫什么,就算是色中饿狼也不关我事。”何迟愤愤地说道:“这厮差点儿坏了爷们儿大事,这要在国内我非弄他不可。”
“是我自己非要上山的,倒也不用迁怒别人。”何迟凶巴巴的表情令方墨只敢小声嘟囔。
见方墨居然还为林琅说话,何迟顿时阴阳怪气起来:“还有脸说。这时候你倒是真证明自己是个纯爷们儿了,看到一长得好看的就被迷得五迷三道,找不到北了。那个殷勤献的哟……您还记得自己姓嘛不?”
“我姓何……不对,我姓方!”
一旁的金雨曦噗嗤笑出了声,何迟也连连咋舌,方墨怨念地看了一眼金雨曦,后者连忙抬手掩住笑,目光飘向天花板。
出了个大糗,方墨干脆厚着脸皮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转而开始思考何迟抛给他的问题。
方墨肯定是想尽快回国的,她之前跟何迟请了假,想十一假期回一趟雨城的……可现在就算自己立马回国也得去住院,恐怕回不了雨城,而且派医疗专机过来接她恐怕也要额外花不少钱。
她惹出来的事情,何迟不追究责任已经相当宽宏大量,她不能让何迟承受更大的损失了,该怎么选显而易见。
只是错过十一假期,就不知道啥时候回去见妹妹了……思虑至此,方墨心中难免失望,越发为自己的鲁莽之举后悔,可她还是笑着说道:“我在这边把病治好再回去吧……”
何迟那边点了点头,好半天没再说话,似乎是切出视频画面,去回别人消息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那就这样定了。”
“明天下午医疗专机去伯尔尼接你。过一会儿我爸会去看你,可别再掉链子了。”
方墨下意识地点点头,但是很快回过来了味儿来。
“不对啊,我说的是在这边治好了再过去……”
何迟轻描淡写地说道:“情况有变,集团里有个商务团队要紧急去巴黎谈业务,我让医疗专机把他们送过去,回来再飞伯尔尼把你们俩捎回来。”
“欧洲那边医院死贵,还不如回国来治。”何迟怨气冲天地碎碎念:“我现在是非得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鬼才晓得一不留神你又会惹多大的麻烦出来……”
“哦……”
“哦什么哦,傻了吧唧的……一会儿我爸来了你让金雨曦说,你别乱讲话。金婆娘,来,咱俩再对一下细节……”
“你再叫一声金婆娘,回去之后我……”金雨曦咬牙切齿,怒气值也肉眼可见开始上升。
“你脚怎么样了?”何迟一句话下来,金雨曦的怒气值瞬间归零,但见方墨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她还是装出不高兴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说道:“唔嗯……除了走路不太行,别的都还好……”
“啧,论治脚,还得是我。”何迟得意地说道,金雨曦听到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脸到耳朵瞬间变得通红。
“胡说八道些什么!?”金雨曦面含薄怒,斥道:“能不能说正事?”
“咳咳咳……说正事~”
小两口商量糊弄何父的细节,方墨也坐起来探头探脑地听,统一好说辞之后,天色也已渐晚,何迟那边已经是凌晨三四点。
何迟他本来每天晚上都要去陪昏迷中的昭颜说说话,说是有助于帮助病人苏醒,这一天更是因为方墨突然发病一直没合眼。
何迟一直不放心碎碎念个不停,金雨曦跟方墨索性掐断了通话,让他快去休息,然后两开始为应付何爸做准备。
金雨曦已经花钱买通了医院的医护人员,在几位金发碧眼护士的帮助下,方墨搬到了一间普通单人病房。换病房的时候,金雨曦还撞见了拖着行李箱来探望“何昭颜”的林琅。
金雨曦暂时实在没空,就只是与他简单寒暄了一番,随即回到病房继续同方墨做准备。
两人最后演练了一会儿的应对,那边何父就给金雨曦打来了电话。
金雨曦连忙将来电显示给方墨看,见方墨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她才打开免提,接通了电话。
……
一个小时后,把何父送离医院,方墨与金雨曦在病房里松了一口气。
“林琅来看你了……”金雨曦面色凝重地对方墨说道。
方墨愣了愣,抬眼朝着病房门口望去:“他人呢?”
“甭看了,他已经走了……”
方墨叹气:“人家救了我一条命,我还没当面道谢呢,怎么就让他走了?……”
“何叔叔谢过之后,亲自把他送走了。”金雨曦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地说道:“这个林琅,最好有多远,你就离他多远。”
方墨不解,她觉得林琅看起来不是什么坏人,怎么在金雨曦口中却仿佛洪水猛兽?
方墨一脸疑惑,金雨曦却满脸忧色:“林琅这个人,嗅觉相当可怕……”
“你当时差点儿掉水里,我下意识喊了你的名字,他听到了。刚才还当着何叔叔的面儿试探我……这人非常不简单,他很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但金雨曦旋即话锋一转,语气放松地道:“不过这异国他乡萍水相逢的,昭颜是大学生,林琅是金融精英,以后你们也不大可能会有什么交集。”
“不过如果以后你再碰到他,不要深交,能躲多远躲多远……”金雨曦郑重告诫。
方墨有些将信将疑,但眼见金雨曦表情认真,她还是应了下来。
第71章 小墨归乡
十月一日,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越过高耸的群山,为甘城送来了十月的第一场雨。
甘城机场,一架雪白的小型公务机划破雨幕,姿态轻盈地降落在跑道上。
刚刚睡醒的方墨透过椭圆形的舷窗向外张望,懵懵懂懂地打量着夜雨中那灯火通明的航站楼。
与亭东国际机场极具造型感的航站楼比起来,眼前的航站楼显得相当陈旧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看了好半天,方墨才透过朦胧的雨雾,看清了航站楼顶亮着的红色“甘城”二字。
甘城……为什么跑甘城来了?脑子还迷迷糊糊的方墨头顶冒出来一个问号。
“我们不回华亭吗?”方墨疑惑地看着身旁的金雨曦发问。
一旁的金雨曦愣了愣,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何迟答应你十一假期去雨城,所以安排你回雨城家里养病……”她说。
方墨呆坐了一会儿,随着脑子逐渐清醒过来,猛然记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她不由得一拍脑门暗骂自己“笨蛋”。
在送走何父的次日一早,何迟给何父何母打去电话,说公司有一架公务机正好飞伯尔尼,要空载回国,问他们要不要和“昭颜”金雨曦一起搭飞机回国算了。
当然,这是何迟的剧本:据他的推算,何父何母一定会留下来养好病再说,但他们肯定不放心让宝贝闺女和扭伤脚的金雨曦两人再折腾到别的地方去转机,是以必然会让她们直接坐公司的公务机回国。
事实证明,何迟真的是把自己爹妈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何迟那边刚跟何父结束通话,给金雨曦发来“完事”的消息,何父转头就给方墨打来电话,让她跟金雨曦搭公司的飞机直接从伯尔尼飞回国——顺利到都没有用上planb。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方墨与金雨曦雇了个本地司机,开车把他们送到费尔斯滕贝格博士的医疗中心,方墨强打精神和何父何母匆匆道了别,两人便直奔伯尔尼的机场,径直登上了医疗专机。
一登上飞机,随专机而来的医生护士立即将方墨按在了病床上,在她身上连上了各种监护设备和输液泵,继续进行治疗。
飞机起飞前,方墨和金雨曦又同何迟进行了一轮沟通,何迟也告知了后面的安排:
医疗专机会先飞到甘城,一个抽调何昭颜那边医护人员组建的团队已经在机场待命,方墨与他们汇合后回雨城家中继续治疗。
金雨曦则继续搭医疗专机飞回华亭,她虽然是准老板娘还伤了脚,但没她在的这几天总裁办公室一团乱麻,何迟急需她回去收拾烂摊子。
听到何迟对自己的安排,方墨大吃一惊。何迟说要把自己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盯着,她还以为是要回华亭接受治疗,结果他居然派了个医疗组跟她……回雨城?
“你们公司员工福利都这么好吗?”方墨没忍住再次发问,她感觉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问何迟这个问题了。
何迟眼一瞪,资本家的尾巴暴露无遗,竖得比五角大楼都高:“狗屁员工福利,这是何家千金的专属待遇。”
没等方墨说话,何迟继续说道:“你可别误会,你现在这是豪门千金体验卡,等我妹醒了,你的体验卡就到期了。”
方墨没有鸠占鹊巢的想法,对于何迟的话她只是笑着点点头,问道:“你还记得我请假的事情?”
何迟当即抬起下巴,鼻孔朝天地答:“你当爷们儿是谁?说了十一让你回家就让你回家。”
方墨心底有一股暖流淌过,她没想到何迟为了让她能兑现“十一回家”的承诺,居然做到了这种程度。
“谢谢你,迟哥。”方墨诚心诚意地道谢,不是客气地叫何老板,也不是借着何昭颜的身份喊哥哥。
何迟被方墨这一声“迟哥”叫的愣了一下,眼神乱飘了一阵,他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吩咐金雨曦尽快回华亭干活,随即匆匆结束了通话。
看着航站楼屋顶那模糊的“甘城”二字,方墨收回飘远的思绪。
这就要回雨城了啊……之前说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一想到这就要去跟妹妹方媛坦白自己的情况,方墨心中便忐忑不安。
方墨清楚自家妹妹的性情和为人,她知道媛媛不是那种因为这种事情就对家人心生嫌弃的孩子,方墨自己也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但事到临头,不安的情绪还是不讲道理地萦绕在方墨心头。
看出方墨心事重重,金雨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出言安慰:“别担心,好好去跟妹妹说,她会接受的。”
方墨心不在焉地笑笑,见她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金雨曦又笑着说道:“一会儿你能见到一个熟人,你们可以好好聊聊。”
飞机被拖进封闭机库,一下飞机,方墨就见到了金雨曦口中的熟人。
瞅着站在医疗组那几人中对自己笑吟吟招手的虹姐,方墨愣住了:“虹姐,你怎么……”
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对连忙闭嘴,自己现在该以何昭颜的身份还是该以方墨的身份同虹姐打招呼?
方墨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金雨曦。
“大家都知道昭颜的情况,也知道你的身份。”金雨曦道:“你就用自己的方式和大家相处就好。”
说着,她又附到方墨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道:“青虹知道你性别纠正治疗的事情,她现在是完全的自己人,如果在雨城这些天有什么事情,你找她就好。”
方墨面露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既然虹姐完全取得了何迟的信任,那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跟方墨说完,金雨曦转而与虹姐做了“交接”,并认真叮嘱:“青虹,方小墨我就交给你了。她现在虽然病殃殃,但你还回来的时候她可得活蹦乱跳的才行~”
虹姐和医疗组的人连番保证一定全力以赴,金雨曦这才放心地与众人分别,登上加注完燃料的医疗专机飞离了甘城。
医疗组的人则将还打着吊针的方墨送上一辆内部改装成移动病房的中型房车,轻车熟路地给她连上车载监护设备。
任人摆布的方墨感觉自己就像是一节电池,从伯尔尼那边的医院病房里抠下来,装到医疗专机上,又从医疗专机上抠下来,装到房车上。她这块电池装到哪儿,哪儿的机器就开始滴滴滴滴地响、屏幕上的波形图就开始跃动。
众人为方墨进行了一轮检查,确定她的病情稳定后便发动车子,向雨城出发而去。
方墨在伯尔尼登上飞机之前,身体颇感不适,稳妥起见医生给她用了一些镇静剂,加上她身体本就虚弱,飞机飞了一路,她也就睡了一路。
所以尽管飞了十几个小时,但她整个人精神看起来居然还不算特别差,反倒是车上医疗组的医护人员一个个都显得风尘仆仆、疲惫不堪。
车子平稳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密集的雨滴将车顶和车窗打得啪嗒作响。
方墨看着窗外沿着窗玻璃从前往后流淌的雨水,心中无语凝噎:八月的时候,她从华亭到雨城,又从雨城到华亭,一直在不同的医院间来回折腾,九月份好容易出了院,结果又把自己折腾到了与之前相同的境地。
看了看几位医护人员疲惫的脸,方墨心里更加愧疚,手也因自责紧攥成拳——说到底这些人都是因为她的鲁莽和逞强之举,才奔波劳碌了一天。
第72章 你考不上清北天理难容
肃国公把沈玉容抱上床榻,回头朝着方媛惑人一笑,抬手放下纱帐。
方媛顿时急的抓耳挠腮,这眼见着马上要到精彩的地方,她早已感动得口水直下三千尺了,结果给她来这一出?这忍不了哇!
方媛连忙上前,一把掀开那碍事的轻纱薄帐,却见肃国公与沈玉容衣冠整齐,正隔着一张桌案相对而坐,两人一边对弈,一边品茶。
这一幕看得方媛原地怔住,怎么这二位……下起围棋来了?这剧情不对啊,被翻红浪呢?荆轲刺秦王呢?
面如冠玉的肃国公品着茶,用余光瞥见失望不已的方媛,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对面的状元郎则眉头微皱,盯着眼前的棋局,思索良久他才拈起一枚棋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
棋子落下,沈玉容的眉头放松下来,他端起手边那杯热茶吹了吹,啜饮一口忍不住叹了声“好茶”,见对面的肃国公正在走神,他不由得出声提醒:“肃国公,该你了。”
肃国公转动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他瞥了一眼棋盘,说道:“沈君,你可知那《梦游天姥吟留别》乃是何人所作?”
嘴上说着沈君,他的目光却落在方媛身上。
刚一对上肃国公那玩味的目光,方媛便忍不住条件反射地作答:“李白,唐代诗人,字太白,号青莲居士,被誉为‘诗仙’。”
方媛出声,沈玉容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方媛,他愣了愣,随即温润一笑,颔首道:“不错。”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沈玉容朗声吟诵,念完他也一眼不眨地看着方媛,问道:“这一句乃是,你可知为何?”
看着沈玉容那与语文老师一模一样的眼神,方媛开始脑仁疼:这俩人下棋就下棋吧,怎么还聊起高考考点了?心下恼火,但她还是脱口而出——
“因为它表达了诗人蔑视权贵、追求自由和个性解放的思想,它是这首诗的主旨句。”
肃国公啪地一声合拢手中折扇,抚掌微笑,沈玉容也连连颔首。
“孺子可教也。”两人同声叹道。
方媛一张小圆脸因兴奋涨得通红,她像只仓鼠般搓着手,支支吾吾地道:“你们都考了我两题了,是不是可以给我看点……好康的了~”
肃国公与沈玉容看向彼此,相视一笑。
“不急。”肃国公在自己和沈玉容的杯中斟满茶水,淡淡地说道。
沈玉容也点头附和:“在那之前,我们还得再考考你……”
方媛挺起腰杆,自信地拍拍胸脯:“放马过来吧!”
她那跃跃欲试的模样,像极了一位气势昂扬、提枪上马即将上阵厮杀的女将。
肃国公眼睛一眯,放出的视线锋利如刀,伴着他锐利的视线,杀气凛然袭向方媛,只见他悠然张口,问道:“三角函数有几个诱导公式?分别是哪些?”
虽然束发古装的肃国公问三角函数多少有点违和,但方媛还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六个。公式一,sin(a+2kπ)=sina,cos(a+2kπ)=cosa,tan(a+2kπ)=tana,k属于整数集;公式二,……”
方媛如同倒豆子一般,将六组三角函数的诱导公式一一念出,然后大声喝道:“一全正、 二正弦、三两切、四余弦!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一口气说完,方媛吸了一口气,对神情淡然的肃国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说的如何,肃国公?”
肃国公满意地点点头,眼神柔和了些,但只是一瞬间之后,又再次变得凛然:“你以为这就过关了吗?还差得远呢,我且问你:为什么乙醇能与金属钠反应?与钠之间的反应,又同与乙酸的反应又有何不同?”
完全没去想为什么古装剧里的国公爷能考自己化学知识,方媛只是觉得问题过于简单,不由得噗嗤一笑:“因为乙醇分子中含有羟基!乙醇与钠的反应是置换反应,与乙酸的反应是酯化反应,这,便是区别!”
说完,方媛朝着肃国公直摇头:“啧啧,肃国公,你这问题问的,太小儿科了~难不倒我的!你还是乖乖和状元郎给我看好康的吧~”
肃国公微笑不语,沈玉容却接过话来:“我来问你:having finished her homework, she went to bed与Finishing her homework, she went to bed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
“英语吗?是我的薄弱环节……”方媛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弱项科目,但也丝毫没有去想为什么状元郎能说一口带老伦敦正米字旗口音的英式英语,而是认真思索了起来。
良久之后,她才说出了自己的答案:“第一、前一句在时间上有明显的先后顺序,先完成作业,然后才睡觉,第二句则更侧重描述两个动作几乎同时进行;第二、第一句更加强调原因和结果的逻辑关系,第二句重点在于呈现动作的连贯性;第三、第一句更适合用在需明确突出时间先后顺序和因果关系的语境,第二句适用于那种动作衔接紧密,重点在于描述动作连续发生的场景!”
一口气说完,方媛紧张地看向沈玉容:“我说的对吗?前夫哥!”
沈玉容含笑颔首:“恭喜你,你通过我们的考验了~”
“幸不辱命!”方媛拱拱手,同时长出一口气,但她想到了前情,随即精神一振,两眼放光地问道:“二位,既然我已通过考验了,你们是不是就可以给我看好康的了!?”
沈玉容脸色一僵,扭头看向一旁,肃国公则瞬间眉毛拧紧、脸色变得森寒,他用手中折扇重重地敲着棋盘,厉声喝道:“好康的、好康的,你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不是……你们说的呀,考考我……”方媛说到这儿,突然呆住,他们好像确实没说只要她通过考验就给她看被翻红浪、荆轲刺秦王……
“我不管!我都回答了那么多问题了,脑细胞死了一大把,你们得补偿我!要不然我这做着梦都在复习知识点,也太亏了……”
肃国公森然而笑:“你还知道自己在做梦?我问你:你这个年龄段,你这个阶段你是怎么睡得着觉的?”
“我怎么就不能睡觉了……”方媛呛声。
“我问你,你还有多少天高考?”肃国公慢悠悠地问。
“247天!”方媛不假思索地答。
“错!你现在就在高考考场上!”肃国公和沈玉容齐声说道,这一声犹如滚滚天雷,震耳欲聋,将方媛猛然惊醒。
肃国公没了、沈玉容也不见了,耳边只有刷刷刷写字的声音以及哗啦啦翻阅试卷的声音此起彼伏。看着周围一个个奋笔疾书的身影,又低头看看摆在自己面前被口水濡湿、一片空白的答题卡,方媛浑身冷汗就下来了。
高考语文考试,还有二十分钟交卷,她作文还没写!答题卡也没涂!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方媛感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豁然起身,抱头痛哭:“我不要看好康的了!快把时间还给我啊!!!”
随着这一声惊呼,方媛这才彻底醒了过来,她嗖地一声坐了起来,看向周围——自己身上盖着空调被,窗外下着雨,躺在旁边的好友容文玉正拿着手机、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慌乱地从枕头下面拿起自己的手机,确认现在是十月二号,方媛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个梦,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拍拍胸脯说。
“媛媛,我说你成绩怎么那么好呢。”容文玉凑上前来,脸上笑意盈盈:“原来每天晚上做梦都在复习,要我说,你这要是考不上清北,那真是天理难容~”
说着,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手机:“我都录音了,可有意思了,你想听听吗?”
方媛脸色瞬间僵住,她脸色随即一红,连忙去夺文玉的手机,谁料文玉早已先她一步跳下床,嬉笑着躲开。
第73章 这就是你至今单身的理由?
方媛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眼睛却满是怨念地盯着容文玉。
她昨天晚上看了一篇《墨雨云间》的耽美同人,作者是个圈内很知名的颠王,她把肃国公和沈玉容给拉郎了,情节也离谱到没边,但……真的让人欲罢不能,方媛硬是一口气给读完了。
结果就是她晚上做梦都梦到了肃国公和沈玉容调情,但当美梦刚要推进到最精彩的地方时,这俩人居然开始在梦里抽查起她的学习来,更可怕的是,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高考考场上睡着了,差点没给吓死。
还好,在高考考场里睡着,也只是一场梦,但不好的是,方媛做梦的时候说了梦话,还好死不死地吵醒了容文玉,然后被这人录了音……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方媛恶狠狠地用筷子将碗底的荷包蛋戳得稀巴烂。
被方媛满是怨念地瞪着,文玉不以为意,她将麻花辫拨到脑后,推了推镜框大大的金属边框眼镜,笑嘻嘻地给方媛夹了一筷子涪陵榨菜:
“媛媛,别生气了,快吃快吃,吃完咱们去写作业,下午还要逛街呢。”
方媛圆圆的小脸蛋顿时气鼓鼓地涨了起来,活像腮帮子里塞满松子的松鼠。
“你爱去自己去!我哥要回来,我下午得回家~”她不满地说道。
文玉撇撇嘴:“没义气,一天到晚就知道哥哥,谁还没有个哥啊……”
说着,文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次卧,那是她哥哥容文彦的房间,只是这会儿房门紧闭,屋里也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显然里面的人还在呼呼大睡。
“天下哥哥一般黑,咱们班也就你把哥当个宝。你看我们家这位……”一提到自家哥哥,容文玉就忍不住翻起了白眼,“都上大学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不让人省心,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在家什么活儿也不干,上大三却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每天在干嘛……臭屌丝……”
方媛刚吃了一口面,听到文玉吐槽自家哥哥“臭屌丝”,她一激动被红油呛到嗓子,鼻涕眼泪顿时就都下来了。
好容易缓过来,方媛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容家哥哥卧室那紧闭的房门。
前天晚上放学后方媛应邀到好友容文玉家玩,因为学校从昨天开始放假,所以她干脆留宿了一宿。方媛本打算昨天告辞回家,结果刚出门就收到了哥哥发来的消息,说是有急事会晚一些回家。
文玉见了便留她继续在自己家里玩,回家的话家里也就只有自己,和文玉一起哪怕写作业碰到难题都还有个人能一起讨论一下,于是她便又在文玉家住了一宿,也因此在昨晚见到了放假回家的容家哥哥文彦。
方媛觉得容文彦除了相貌平平、毫无特点之外,其实是个还满热情阳光、挺有礼貌的人——昨晚他还给她和文玉点了奶茶呢,哪里有文玉嘴里说的那么不堪?
当然了,文玉的哥哥再好,方媛还是觉得他怎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哥哥方墨。
“我哥可好了,他一个人在华亭打工挣钱,养活我跟爷爷……”方媛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家哥哥的优点:“他还特别会做饭,还有,我哥性格超好,从来不跟我发脾气,人还善良,而且我哥长得也好看~”
文玉却不以为然,方媛的话她已经听得耳朵都快长茧子了,她是不太相信的。
在她的认知中,当哥哥的都是爱欺负弟弟妹妹、在家好吃懒做一点活都不干、每天一打游戏就打到半夜、每天睡到大中午、手机里总是藏着乱七八糟的涩情图片视频或是指向不明的网页链接、在一个塑料小人上花几百上千毫不心疼却不舍得给妹妹买东西的小气鬼!
她们班里的女生,只要家里有哥哥的,家中兄长基本都占了上面其中至少一条,唯独文玉和方媛的哥哥例外。
文玉的哥哥是上面所有的全占,而方媛的哥哥则是其中一条都不沾边——在方媛口中,她哥哥简直就像是芦苇丛里盛开的白莲花。
但这世界上哪儿有没缺点的人啊……更何况还是个人厌狗嫌的哥哥,所以文玉只当是方媛在吹牛,即便不是吹牛,也是因为她家哥哥常年不着家,让她眼里蒙上了一层“距离滤镜”。
“等你什么时候能跟你哥一起住超过一个星期,你的滤镜就会破碎的。”文玉说道。
“等你哪天见到我哥,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方媛不以为然地回道。
“那我们等着瞧……”
说话间,容家妈妈从厨房里又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红油小面,她将面放到餐桌上,看到文玉身旁的座位空空不禁问道:“文玉,你锅咧?”
文玉翻了个白眼:“您说您宝贝儿子还能在哪儿?”
容家妈妈眉头微皱,解下围裙快步走到自家儿子房门外,咚咚咚砸起门来,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在震耳欲聋的砸门声中从里面打开。
一个头发乱得像是鸡窝一般的青年打开房门,他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不耐烦地抱怨:“搞么子哦……”
“龟儿子,你说搞么子?”容家妈妈一巴掌拍在自家儿子后脑勺上:“都几点咯,快滴洗漱然后吃早饭,一哈面都坨起咯……”
青年呵欠连天地应了声“晓得咯”,便拖着疲惫的步子,朝着卫生间走去。
过了一会儿,容家哥哥顶着一头鸡窝坐到了餐桌上,飞快地吸溜起了面条。
方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那穿着一身蓝色球衣的容家哥哥,昨晚只仓促间打了几个照面,今天她又细细打量了一番。
嗯,果然,除了身高还说得过去,整个人可谓相貌平平、毫无特点,属于那种丢到人群里就泯然众人的普通人。太普通了,真的太普通了,果然和我哥没得比,方媛不无得意地想道。
文玉则把自家哥哥当空气,她用脚轻轻碰了方媛的小腿,耸耸眉毛说道:“媛媛,下午我们去百通逛逛吧~最近那里开了家dIY公仔体验馆,可火了~”
方媛坚定摇头,将同样的话重复了第二遍:“不去!我哥要回来了,我下午得回家~”
“怎么都不去?”文玉眨着眼,抬起了手机:“你要是陪我去,我就把录音删掉~”
方媛呲了呲牙,不为所动:“你爱留着留着,我无所谓!”
文玉利落地打开手机锁屏,一通鼓捣之后,手机里响起了方媛的梦话:“肃国公~状元郎~给我看好康的嘛……”
那边正自顾自吃面的容文彦听到这声音娇俏、但语气猥里琐气的梦话,一口面喷回到了碗里。方媛尴尬得无地自容,一张脸瞬间红成了一颗大苹果。
“容文玉!你要死啦!!!”方媛怒目圆睁,低声道。
文玉推推眼镜,笑嘻嘻地关掉录音:“怎么样?去不去?”
方媛眼中尽是羞恼之意,她看看低着头一声不吭吃面的容家哥哥,小声对文玉说道:“威胁我?更不去了!绝交!以后咱俩不是姐妹了~”
“去嘛~好姐姐……”
两人嬉闹间,方媛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微聊消息气泡弹出,方媛连忙拿起手机,是哥哥方墨发来的消息。
夜半听雨:媛媛,什么时候回家?
方媛连忙敲字回复。
天圆地方:我还在同学家,中午就回去。哥你已经到家了?
夜半听雨:嗯~半夜到的。我白天有点事情,你可以和同学多玩一会儿,记得回来吃晚饭就行。中午你们就出去吃吧,别舍不得花钱。
方媛看到哥哥发来的消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文玉,却发现这人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凑过来窥屏了。
“你看,你哥都说了,下午陪我去逛街嘛~”文玉高兴地摇着方媛的胳膊,作楚楚可怜状。
方媛拗不过她,且哥哥既然都发话了,那她就当是给哥哥面子了吧~打定主意,方媛开始敲字。
天圆地方:那我下午五点半左右回去,可以的吧。
夜半听雨:嗯,没问题,注意安全~
天圆地方:oK。
夜半听雨:(摸头)
兄妹二人的聊天界面陷入沉寂,见哥哥没有再回消息过来,方媛正要放下手机,却被文玉笑嘻嘻地抢过去,飞快地打开了夜半听雨的个人主页。
“我倒要看看你哥长得有多帅~”文玉一边说,一边翻起了夜半听雨的朋友圈。
方媛无奈:“别费劲了,我哥不怎么爱拍照~我相册里都没他的照片~”
文玉把方媛哥哥的朋友圈一拉到底,还真是一张自拍都没找到,别说自拍了,连人都没有,拍的净是些花花草草、小猫小狗、蓝天白云,唯一他自己入镜的照片还是他的影子,只是那纤细的影子不像是个男生,倒像是个身形苗条的女孩儿。
好奇心没能得到满足,文玉顿觉无趣,将手机还给方媛。
方媛收起手机,继续吃面,边吃边道:“而且我哥不是帅,他是好看……”
“……男生的好看,不就是帅吗?”文玉脑袋一歪,面露狐疑。
对面把面汤喝完的容家哥哥却摇起了头来:“孤陋寡闻真可怜。”
文玉顿时不高兴地踢了自家哥哥一脚,硬邦邦地道:“你有见识,也没见你带个好看的女朋友回来~”
容文彦没跟文玉一般见识,他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一脸同情地看着自家妹妹:“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花美男?”
文玉撅起嘴,方媛愣了愣,她一拍大腿连连点头:“对对对,没错!我哥是那种花美男~”
容文彦瞪着方媛问道:“比一般女生都好看的那种?”
方媛连连点头,得意地说道:“我哥可不止比一般女生好看,他比绝大多数女生都好看~”
“那你哥应该是……花美男中的花美男!”容文彦赞叹一声,他的脸上也露出怀念之色:“不过要说起来,我初中一铁哥们儿,那容貌,啧啧……才算得上天下第一!那时候我们还一块玩儿实况足球呢,可惜断联系好几年了。”
文玉贴脸嘲讽:“这么多年还惦记着人家,这就是你至今单身的理由?”
“妈!”文玉扯起嗓子喊了起来,“容文彦喜欢男的!”
容家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讲么子哦,听不到……到厨房来讲!”
“莫得事!”容文彦连忙朝厨房大喊,然后狠狠瞪着自家妹妹,埋怨道:“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可是直男……”
说到这儿,容家哥哥话锋一转,叹道:“不过讲真,我那哥们儿长得是真好看……只不过长得好看也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男生。我那哥们儿,男的觉得他没阳刚之气,女的又觉得被压了风头,全班男的女的都以欺负他为乐……”
“挺可怜一小孩儿,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哎~操蛋的青春哟~”
容文彦摇头晃脑地说着,也不管桌上的碗筷,起身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文玉眼见哥哥居然吃完就跑,顿时就愣了,看着关上的房门,她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怒道:“容文彦!滚出来洗碗!!!”
“咱家规矩:谁最后吃完的谁洗……”房间里传出容家哥哥得意的声音,随即咔哒一声,房门反锁的声音响起。
第74章 浴室里的水声
方媛在容文玉家呆了一个上午,做了会儿假期作业,吃了顿容家妈妈做的便饭,两人便去了市中心的百通广场逛街。
其实方媛已经在文玉家里蹭了好几顿饭了,虽然她上门的时候按照之前哥哥教的那样买了些礼物,但她还是觉得白吃白喝的很不好意思,想要带容文玉出去吃,但容家妈妈说什么都不同意。
容家爸爸常年出差在外,容家妈妈自己也要上班,不太管得了容文玉,自从跟方媛做了朋友之后,文玉的学习成绩也有了很明显的进步,从之前常年全班中游偏后,如今稳居全班前十。所以容家妈妈说什么都要留方媛在家多吃几顿饭聊表谢意。
雨城是个小地方,百通广场算得上是全市最繁华、最时髦的商业中心。之所以来这里逛街,主要是因为这里新开了一家dIY公仔店。
这家店的运营模式还挺有趣,他们不仅卖成品的公仔,还可以自己挑选外观、颜色、材质、服装配饰,工作人员就会现场进行填充物填充,当场为客人制作出一个独一无二的公仔玩偶来。
每一个被现场制作出来的公仔都会获得一张身份证明,做医生打扮的店员还会认真地为公仔“接种疫苗”、检查身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娃娃装起来交给客人。
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场为娃娃注入灵魂的仪式,让人觉得那并不是在购买什么商品,而是迎接一位真正的宝宝降生于世。
容文玉醉心于搭配自己想要的公仔玩偶的外观,而方媛则对上面那为公仔注入灵魂的“仪式”更感兴趣,在文玉挑选的时候,方媛就在围观工作人员工作,每当一个小朋友拿到自己独一无二的公仔娃娃,兴高采烈地离开店里,她也会感到高兴。
足足待了四十多分钟,两人才离开了那家dIY公仔店,容文玉拎着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的个性化公仔,而方媛则什么都没买。
哥哥平常给她的生活费其实还算充裕,但还在上初中、哥哥还没去华亭的时候,她就在打工的地方见过哥哥工作时的情景。虽然哥哥现在挣的钱越来越多,八月的时候更是遇到了贵人,拿到了一份薪水据说相当可观的工作,但她深知哥哥挣的每一分钱都很不容易,所以方媛花钱一向都非常克制,绝不大手大脚。
公仔什么的,看看就挺好的,她们学校宿舍管得严,玩具、公仔这些是不让带的,买了也只能放在家吃灰,还不如把钱花在刀刃上——比如说给哥哥买件礼物,哥哥的生日就在大后天。
两人从公仔店出来,方媛便拖着文玉直奔谷厂在百通广场的线下门店。
方媛一早就想好了要送哥哥什么生日礼物了,哥哥打工相当辛苦,他身子骨偏弱却老是不好好吃饭、也不按时睡觉。所以方媛决定给哥哥买一个健康手环,这样一旦身体有什么指标异常,他自己就能第一时间知道了。
方媛做了很久的功课。谷厂不久前发售了一款新品手环,评价很好,很符合她的要求。只是价格小贵,要四百多块,但这是方媛买给哥哥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所以完全谈不上心疼。
由于是新品,这家门店备货充足,也没玩儿什么饥饿营销,方媛很顺利地买到了给哥哥的生日礼物。
两人都买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后面就在万通广场闲逛了起来,美妆店、服装店、杂货店、饰品店都留下了两人的足迹,只是两人多半是在看,文玉买了些小饰品,方媛则补充了些文具,衣服和化妆品之类的东西就完全没买。
大概四点刚出头的时候,文玉接到了她妈妈的电话,说是她姨姥突然去世了,他们一家得去奔丧。容文彦开车来万通广场接文玉回家,顺便兜了一圈将方媛送到了她家小区外。
把方媛放下,容文玉坐在副驾驶席上神色郁郁地对她道别。
容文玉对她那位刚去世的姨姥不怎么熟、也没什么感情,但据说这位姨姥对容家妈妈有养育之恩,容家妈妈说什么都要自己的一儿一女去给老人家磕头送终,这次奔丧根本逃不掉。
“哎,我的假期啊……”容文玉悲叹。他们学校高三毕业班这次十一放四天假,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天,再加上奔丧和返程,基本上就可以宣告她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相比姨姥去世,还是难得的假期被销账更让容文玉难以接受,见状方媛将到了嘴边的“节哀”咽回肚子。
“下次有时间要带我见见你的花美男哥哥……”容文玉惨笑着说道。
“嗯,今天就这样,后天见。”方媛对文玉道别,然后又弯下腰,向驾驶席上的容家哥哥道谢:“文彦哥,谢谢你还把我送到这里,路上开车小心。”
“客气啥~”容文彦也朝她挥了挥手道别。
目送着容家兄妹的车子消失在路口转角处,方媛撑着伞、背着书包,转身进了小区。
他们家所在的小区是雨城有名的老小区,相当有年头了,虽说这里曾是雨城城区内排的上号的好小区,但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这小区每栋楼只有临街的一面因为十年前粉刷过,所以看着还算干净整洁。但只要一进到小区里,陈旧破败的景象便无所遁形:
大多数楼栋的水泥墙皮都有裂痕,有的甚至有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密密麻麻的各种线路从老旧的配电箱里胡乱牵出来,在楼栋之间东拉西扯织成一张凌乱的蜘蛛网;由于过于久远没有规划停车位,并不多见的轿车被车主随意停放,让本就不宽的内部道路更加逼仄;这连下了两天的雨,小区内更是处处可见处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水洼……
这小区太老了,没什么年轻人愿意住条件这么差的房子,因此还在这里居住的绝大多数都是恋旧的老人,或是经济条件实在不佳没法搬走的贫困家庭——就像方媛他们家这样的。
穿过破败的小区,方媛很快来到了自家所在的楼栋,她在楼下隔壁单元门旁看到了一辆锃亮的房车,那高大的车体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等以后有钱了她要买一辆房车,跟哥哥和爷爷一起环游全国——这是她小时候的梦想,这事儿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提过,但她从未忘记过,而是将之深深地铭刻在心底。
在这之前,方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考上一个好大学,只要上了大学,她就可以去勤工俭学或是申请助学金,少了她这个累赘,哥哥肩上的担子能轻很多,他就能更多地为自己而活了。
没有在房车旁做过多停留,方媛走进单元门噔噔噔快步上楼。
哥哥已经好久没回家了,这会儿他到家了吗?他是不是已经在厨房里做着好吃的东西,等着自家妹妹回家了?
方媛掏出钥匙,打开自家那扇破旧的老式防盗门,然后又用钥匙打开里面的一道木门。
刚一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蹄花汤的香气便扑鼻而来,仅仅是闻到那熟悉的气味,方媛便已食指大动。
哥哥果然已经回来了!方媛进到屋内,刚要喊“哥”,却听到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从卫生间里传了出来,伴着那哗啦啦水声响起的,还有卫生间里燃气热水器烧水的声音以及老旧洗衣机转动时的隆隆轰鸣。
哥在洗澡?既然这样……那就给他一个惊喜吧。想到这儿,方媛轻轻关上入户门,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来到厨房阳台将湿淋淋的雨伞藏好,然后蹑手蹑脚来到卫生间门外。
穿过厨房的时候,方媛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酱油味……哥哥这是把酱油洒身上了?难怪这个时候去洗澡。
方媛忍不住笑了起来,但随即又困惑了起来——除了酱油的气味,似乎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沁入鼻腔。媛有些疑惑地复又嗅了嗅:这气味……怎么闻起来像是女人的香水味?
刚刚逛街时,她和一位衣着光鲜的漂亮路人小姐姐擦肩而过,现在这气味与当时那小姐姐身上飘过来的香水味颇为相似。
方媛摇了摇头,并没多想,她只当是自己错觉,又或者是哥哥新买的沐浴露的气味?
在卫生间门外扫视一番,方媛看到了挂在卫生间门把手上的衣服。他们家的卫生间很小,且没有干湿分离,他们一家三口洗澡的时候都会将要换的干净衣物先丢进洗衣机,或是挂在卫生间门外面的把手上。
看着那挂在门把手上的衣服,方媛眼珠一转,笑容在她的嘴角浮现,一个主意瞬间在脑中成型。
方媛慢慢将挂在门把手上的衣服取了下来,然后抱着衣服蹑手蹑脚地进到她跟哥哥之前共用的卧室。她先是将自己的书包藏好,然后打开哥哥的衣柜,抱着衣服侧身钻了进去。等到蜷缩着身体在衣服堆里躲好,方媛才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将衣柜门关上,全程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透过衣柜的门缝朝外面张望,方媛的心脏砰砰砰地剧烈跳动着,时隔多年,她仿佛找回了儿时跟哥哥在家里玩捉迷藏的兴奋。
哥哥洗完澡看到衣服不见了,一定会觉得是自己忘了拿换洗衣物,等他穿着条裤衩跑过来找干净衣服,方媛就会突然跳出去!
嘿嘿嘿,哥哥一定会被吓一跳的!方媛得意地想着,忍不住掩嘴偷笑起来。
第75章 用美食堵那丫头的嘴
方墨到家的时候是二号凌晨,她、虹姐以及一名随行护士,三人一起用了不到半个小时,把没怎么住人的房子简单打扫了一番,换上回来时新买的被褥。
忙完这些,三人便开始轮番洗漱,这一夜她们三人要一起住在方墨家里。
方墨自己睡在爷爷的房间,虹姐则和另一名护士睡过去她跟媛媛共用的那间卧室——兄妹房里是双层的架子床,睡两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次医疗组一共来了七个人,一个司机两个医生四个护士,虹姐和一位护士住在方墨家,一位大夫留在房车上值班准备随时处理突发情况,剩余四人就在小区外就近找了家酒店住下。
按方墨的想法,是应该让大家都去住酒店的,她家的条件并不算好,她担心虹姐她们住得不舒服。可医疗组坚持留人看护,何迟现在对方墨上心的很,她现在要是出点事情,何迟可饶不了他们,方墨不想让他们为难,最后也便没再坚持。
临睡前,虹姐调好健康监测手环给方墨戴上,这手环的外观看上去是一块精致小巧的女式智能手表,但却集成了强大的健康管理功能,一旦方墨的身体情况有所恶化,虹姐和房车上的值班人员立即就会收到报警。
不只是今晚,后面几天医生护士不方便出现的时候,她都得戴着这个手环,以便医疗小组随时监控她的健康状况。
监督着方墨把药吃下、乖乖躺倒在床上,虹姐才关灯离开房间去了隔壁卧室。因为担心方墨半夜身体不适求助自己听不到,虹姐也没有把两个卧室的房门完全关上,而是都留了一条缝。
躺在床上,听着从隔壁传来的轻微鼾声,方墨虽然感觉身体还是虚弱,但却久久不能入睡。
一方面是因为在飞机上睡了很久确实不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紧张,为明天要直面媛媛而忐忑。
之前担心过无数次的问题又开始在脑海中盘桓,扰得方墨难以入眠,直到差不多快凌晨三点的时候,一直辗转反侧的方墨才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但这一觉她睡得也并不安稳,差不多快七点的时候,她就被陈老四和一个老太吵架的声音惊醒。
陈老四是他们这一片儿有名的败家子,吃喝嫖赌样样不落,气死了家里老父老母、打跑了老婆,如今也就靠小偷小摸勉强过日子。那老太也不知怎么招惹到了这泼皮,大下雨天的两人吵了足有十来分钟,等他们被不堪其扰的居民劝离后,方墨也已没了任何睡意。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天也还是阴沉沉的。既然已经睡不着,方墨索性直接起床,她找了身自己之前的男装换好、洗漱护肤毕,见虹姐和另外那名护士还在睡,她又将房门轻轻合上,然后去到厨房准备早餐。
昨晚她们离开机场之后,还找了个超市采购了些东西。家里因为长时间没人住,床单被褥都收了起来,不晒不能用,索性买了新的;米面粮油肉蛋奶调味料也没有了,方墨也就顺手都买了一些,做一顿大餐不行,但给三人做一顿早饭还是绰绰有余的。
用电饭煲熬一锅皮蛋瘦肉粥、将昨天买的速冻小笼包架上蒸锅,同时用昨天买的肉沫和芽菜炒出一盘臊子……
等差不多快九点的时候,虹姐她们终于起床,呵欠连天地走出卧室,看到方墨这边满头大汗地做着早饭,两人呆若木鸡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的小祖宗,早饭出去买就好了,哪儿还用你做?”虹姐说着就要拖方墨去休息。
“只是做个饭而已,又不是什么体力劳动。”方墨说着,抬起手上的手环晃了晃:“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虹姐掏出手机翻了下监控记录,见确实没有报警消息,方墨的各项体征也很稳定,虹姐便也不再说什么,而是帮她煮面条、煎鸡蛋。
不多时,餐桌摆上了一砂锅皮蛋瘦肉粥、几盘小笼包、煎蛋,以及一大锅干臊面。方墨准备的早饭量不少,整个医疗小组的人她都考虑到了,虹姐于是打电话把其他人也叫上楼来一起吃。
众人很惊讶方墨厨艺居然如此了得,皮蛋瘦肉粥、速冻小笼包、煎鸡蛋这些都看不出太多名堂,但她做的干臊面却还是多少能体现厨艺水平的,面条筋道、臊子香脆,加点调料一拌,几个从东部沿海城市过来的人吃得大呼过瘾。
“小墨,以后你嫁给谁,那人可是有口福了。”一位护士笑着夸道。
医疗组的人除了虹姐知道她患有女性假两性畸形的事情,其他人都只以为她是个跟何昭颜长相很像的正常女孩儿,方墨也不想跟不知情的人说太多自己的事情,因此也只是笑笑并不搭话。
嫁人?恕难从命……
看着盘子里圆圆的小笼包,方墨脑海里突然冒出林琅那张好看的脸,但她很快摇起了头。
方墨承认自己确实是个颜狗,她也无法否认林琅的颜值简直完美戳中她的审美。但欣赏一个人的美貌是一回事,要她以女人的身份和这个人在一起、结婚生子、共度余生却是另外一回事。
作为何昭颜生活了一个多月,方墨对自我的认知一如从前——她是方墨,暂时是个女生的男子,等与何迟的约定完成,她就会去接受性别重置做回一个男人,所以方墨无法接受一个男人成为自己的枕边伴侣,就连长得好看还救过她性命的林琅也不行。
方墨没法接受一个男人,她也知道,就算她做了性别重置手术也只能是个不完整的男人,恐怕很难会有哪个女生的家庭能接受那样的她,所以她大概率会自己一人度过后半生。
但那样也挺好的,至少比嫁给一个男人强……方墨这般想着,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粉条馅儿的,虽说是速冻的但味道不赖。
一行八人挤在狭小的客厅里吃过早饭,方墨发消息告诉妹妹自己白天有事,她可以晚些回来,然后就回到房车上接受今天的身体检查和治疗。
何迟安排的这个医疗小组是按照两班倒配置的,一个医生搭两个护士。但实际操作起来人员比较充裕,治疗的时候只要有一名医生一位护士在就行,其他三位护士没事做,她们便主动请缨,去帮方墨买菜,顺便在雨城的街头逛一逛。
方墨本打算自己去,但想到输液要很久便同意了,她列了个购物清单给三人,还给她们转了一笔钱做采购经费——她本可以刷何迟给她的信用卡,但这是她自己要买的东西,所以转给她们的都是自己的钱。
输液的时候,也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昨晚没睡好,方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一睡就到了中午十二点,上午的治疗也正好结束。
这个时候做饭自然来不及,医疗组几人找了家餐馆吃饭。方墨还在接受治疗忌口很多,她就干脆回家把早上的皮蛋瘦肉粥和包子热了随便吃了点,吃完饭她还是有些犯困,于是又躺回床上眯了会儿。
下午一点出头,虹姐吃完饭回来换班,送走陪着方墨的那位护士,方墨也睡醒过来,打算准备晚饭。
方墨今天列出的菜单非常丰盛,以往即便过年也没这么丰盛过,蹄花汤、毛血旺、蒸鲈鱼、油爆河虾……个顶个的硬菜,还全都是媛媛爱吃的。
虹姐瞅着那满满一桌子的食材,道:“做你妹妹可真幸福。”
说着,她便挽起袖子,主动给方墨打起下手来。
方墨道了声“谢谢”,也系上围裙笑着说道:“我妹一年到头都在学校食堂吃,我好不容易回趟家,自然要多做点好吃的东西补偿补偿她。”
除此之外,方墨还有另外两层用意没有讲。
首先,她想要用美食堵住媛媛那丫头的嘴,想必眼前摆着这么一大桌她爱吃的菜,那个小馋鬼可能也没心思为哥哥暂时变成姐姐这件事而胡思乱想了……
再就是……方墨自己现在紧张得不行,她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而做菜是个好法子。
第76章 姐俩又膨胀了
方墨身体没有康复,手上使不上劲儿,虹姐就帮她干需要下力气的活儿,她自己则掌勺。
方墨之前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太好,但她却对做菜很有心得,系上围裙、拿起锅铲,她就仿佛变成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生鲜蔬菜、油盐酱醋,在她手下全成了听话的小兵,被她安排的明明白白。
电锅炖、砂锅焖、铁锅炒,同时操作着这么多口炊具,如果换成是虹姐早就手忙脚乱了,方墨却显得游刃有余,这让结婚后也做了好些年饭的虹姐相当脸红。
虹姐摘菜的当口,闻着炖锅里飘出的肉香,瞅着站在煤气灶前擦着额头汗水的方墨,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儿,长得像是天仙一般,柔弱的外表下又藏了颗勇敢的心,那颗玲珑剔透的心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任何污垢,做饭的手艺也居然这般叫人惊艳……真不知道这可人是不是还藏了别的什么优点……
虹姐心里有些遗憾,她儿子还太小才两岁,如果自己儿子和眼前这姑娘一般大,她拼了命也要想办法帮儿子把这姑娘娶回家。
“方墨,你这做饭的手艺从哪儿学的呀……”虹姐忍不住问道。
随着方墨歪头陷入回忆,笑意自她眼中浮现。
“我小时候,我爷爷租了个店面开了家小诊所。”方墨回忆道,“那时候一整条街,有各种各样的饭馆、鸡毛店、蹄花店这样的小店子。爷爷要坐诊嘛,我跟妹妹嘴特馋,就往人家餐馆后厨里钻,蹭吃蹭喝。”
“上初中之后,我开始厌学逃课,为了让爷爷不要生气,我就试着做好吃的哄他开心,初三前后我爷爷病倒了,家里做饭的事情就都是我来了。不过我还挺开心的,我那时候不喜欢学习,但是却很喜欢做菜。”
“总的来说就是,小时候看得多了,自己也有很多机会实践,一来二去就学会咯。”
方墨嘴上说的轻描淡写一带而过,脸上也始终带着笑,但虹姐却替她心酸,初中……她初中的时候碗都没洗过呢,方墨初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照顾家里一老一小了。
“以你的手艺,你去餐厅餐馆厨师其实都绰绰有余了。”虹姐真心诚意地夸赞道。
方墨愣了愣,却讪讪地一笑:“我还差得远呢,这辈子都做不了厨师……”
说完,方墨便低下头聚精会神地去撇锅里的浮沫,不再说话了,一时间只有铁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不停响着。
虹姐敏锐地发现了方墨情绪突然的变化,她回忆着自己刚才问的问题,却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得不妥当。
“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虹姐小心翼翼地问道。
方墨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刚才突然有点累,现在好了。”
虹姐看出方墨只是在敷衍,但方墨自己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再多问,于是低头继续摘菜。
这小小的插曲让厨房里的氛围变得有些低沉,虽然虹姐找话题方墨每次都会笑着接,她也会主动抛出话题,但虹姐敏锐地发现方墨开始频频走神发呆,发呆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咬嘴唇、用力握手里的锅铲。
直到虹姐将话题转移到方墨的妹妹方媛身上,方墨才没有再跑神儿,而是颇为骄傲地对虹姐讲她家媛媛有多懂事、学习成绩有多好,还讲媛媛小时候好玩的事情。
有了虹姐帮助,以往几乎需要一个下午才能搞定的几道大菜进展神速,到四点出头的时候就已基本出锅。只有两三个时蔬小炒备好了料还没做,方墨不着急现在就做,等媛媛回来之后再炒也来得及。
方墨找来几个大号保温饭盒,将几道菜都分出一半,还特意调了配蹄花汤的蘸水一并打包好,在虹姐穿上鞋准备离去的时候一起交给了她。后面是方墨和方媛的时间,医疗组的人包括虹姐在内都会回避,尽可能不出现在方媛面前。
“我厨艺不精,但毕竟是咱俩一起合作的成果,带下去让大家都尝尝吧。”方墨笑着说道。
虹姐看着那一大包新鲜出锅的菜,见她有些迟疑,方墨继续说道:“不用担心我们不够,这些菜有很多我现在也不能吃,光我妹自己吃不完的。”
方墨这么说,虹姐才点了点头,接过方墨打包好的那一大袋子菜,站在门口交代方墨:“身体不舒服要记得通过手环呼救,我们会一直盯着的……”
方墨应下,将虹姐送走,便回到了厨房。
虹姐临走前帮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还把厨余垃圾带了下去,但是方墨还是得把用过的东西都再好好规整一下:常用的调味料放到台面的小铁架上,不太常用的就收进厨房吊柜里,肉类生鲜塞进冰箱……
当方墨从吊柜里翻出来一瓶老抽的时候,她有些无语。今天三位小护士买东西的时候买错了,方墨本来想要一瓶生抽、一瓶老抽,但三位护士平常都不进厨房对这些没概念,买了两瓶不同牌子的老抽回来。
看着手里这瓶老抽,方墨想起来这是年初过年的时候超市做活动,买一送一给的,因为没开封就收起来了。
得,酱油开会……方墨无语地想着,刚要把这瓶没打开的酱油塞回吊柜,结果刚撒手,酱油就被里面一包松松垮垮的紫菜顶了出来。
酱油瓶做自由落体运动,砸在了贴着瓷砖的水泥料理台台面上,啪地一声脆响,酱油洒了方墨满身满腿,一股浓烈的气味儿直冲鼻腔。
好吧,现在家里酱油也没那么多了~方墨看着被弄脏的衣服,越发哭笑不得地想道。
小心地将料理台和地上的碎玻璃捡走,方墨用抹布和拖把拾掇了好半天,才把厨房弄干净,只是厨房里里外外一股浓重的老抽酱油味儿久久不散,实在是让人窒息。
穿着一身被酱油浸透的衣服,方墨觉得自己要是不立马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去洗个澡,怕是不一会儿就会被酱油腌入味儿,可以装盘上桌了。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多一会儿,离五点半媛媛回来还有一段时间,方墨便给虹姐发了个消息,说自己把酱油洒身上了,询问能不能洗淋浴。虹姐秒回:可以,但不要用冷水,水温也不能太高,另外手环也不要摘。
得到虹姐的许可,方墨将煤气灶的火调小了些,回到卧室翻出一身换洗衣物便直奔卫生间。
脱下衣裤简单漂洗一番丢进洗衣机,当老旧的机器开始轰隆隆地转起来后,方墨也放下心来——这台洗衣机年头有点久了,现在还能用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卫生间里和洗衣机同样高寿的还有燃气热水器,每次洗澡的时候方墨都觉得像是进了锅炉房,如果同时还在洗衣服,那可热闹了——热水器的声音、洗衣机的轰鸣跟哗啦啦的水声混在一起,整个卫生间都仿佛变成了加工车间,外面有啥动静在里面根本听不到。
打开淋浴头放了会水,直到水温变得比体温要高一点,方墨才脱掉内衣内裤开始将水往身上淋。
看着水流从胸前的两座小丘间淌下,摸着腋下被胸衣肩带勒出来印子,方墨郁闷得直皱眉——这姐俩似乎不知不觉间又膨胀了,一开始得垫东西才能在视觉效果上达到何昭颜的尺寸,这才一个多月就已经快赶上了?
方墨又喜又忧,喜的是再过一阵子她可能就不需要再垫东西了,穿着文胸本来就不舒服,再垫个东西真的难受到不行,忧的是胸前长那么大以后再去做性别重置手术她就得再多挨两刀,光想想就疼……
不久前做完手术之后的痛不欲生再次浮现,“要不就这么过下去算了”的想法也随之从方墨的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但只是片刻之后,她便将这荒谬的想法从脑子里踹飞——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别的都好说,唯独这个不行!
第77章 山与半朵桃花
方媛躲在衣柜里,里面又黑又闷,时间长了她感觉脑子都变得有些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快睡着了,浴室里的水声却还时断时续地响着。
失策!她都忘记哥哥是个磨叽鬼了,每次洗澡都要三四十分钟,这次自己恐怕也是刚回来就赶上哥哥开始洗澡。
哥哥别的都好,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大概也只有他洗澡的时候特费时间和水。
方媛苦笑着,将柜门推开了一些,让外面的空气能流通进来。
将头伸出衣柜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方媛这才感觉自己的脑子清醒了过来。她随手拿起哥哥刚才挂在门上的衣服捏了捏,搞怪的笑容刚刚浮现在她脸上却立马凝固。
嗯?等等……这是什么?方媛突然感觉手中衣服的感觉有点异常,一件白色t恤衫、一条长裤,都是哥哥常买的款式……但是裹在中间的那是什么?摸起来很小的一块布,似乎还有细细的钢圈……
方媛正要将那东西扯出来看看是个啥,却听卫生间那边响起一声开门的声音。
来了!!!方媛一惊,连忙伸手将衣柜门轻轻合拢。
“嗯?我衣服呢?”外面传来哥哥狐疑的声音,方媛居然觉得这会儿哥哥的嗓音似乎比以前变得糯糯软软了些。
一定是恶作剧即将得逞,太过兴奋导致的幻听吧!方媛缓缓吐出一口气,却压抑不住激动的情绪狂跳的心,她抬手捂住嘴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手中衣物接触皮肤时的触感似乎有点不太对劲,纱纱的面料、边缘摸起来像是蕾丝的手感、以及细细的带子……
方媛大感疑惑,将那东西展开在眼前,借着从衣柜门缝照进来的微弱自然光,她隐约看清了那衣物的形状,然后……她脑子就有点转不过来了?
这是……一件胸衣?内衣、胸罩、文胸、bra,有很多种说法,但它们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方媛的第一反应是:一定是衣柜里光线太暗、她看花眼了,于是她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将那件疑似文胸的物件挪到眼前,好让自己能借透过门缝照进来的光看清手里的东西。
仔细看了好半天,方媛终于确认了:她手里的确实是一件文胸,浅绿色的纱质面料、下缘带着花边,总体来看是非常可爱的少女款内衣。哪怕从初中就开始穿这玩意儿,但方媛感觉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有过样式这么可爱的内衣……
将那胸衣拿到鼻子前闻了闻,方媛隐约还闻到了一股淡雅的香气,和刚才在卫生间门外闻到的香味儿别无二致。
确认了手中的东西是一件女生贴身内衣之后,方媛又在衣服中兼翻了翻,结果翻出一条小小的内裤来,浅绿色的可爱风,和那胸衣明显是一套。
这下方媛的脑子瞬间宕机了。
为什么哥哥的衣服里会夹着一套女生的胸衣和内裤?方媛已经融化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飞快地晃荡起来。
哥哥带女朋友回来了?但是人呢?没见着啊,难不成他们……在洗鸳鸯浴????
不对不对!!哥哥可是个相当传统保守的人,怎么可能在妹妹随时可能到家的当口,跟女朋友窝在卫生间干那种不知羞耻的事?而且手里明显只有一人份的衣服……
不是女朋友的……那这就是哥哥自己的?那更不对了……他一大老爷们儿要这玩意儿干啥?难不成他觉醒了异装癖?还是说性别认知错位?他终于开始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女孩子了?
不对不对!!虽然哥哥身材纤细,还生了张仙女般的脸蛋,对她也很温柔,但他性格实际非常刚强。哪怕自己一直开玩笑让他去找个男朋友,他也从未显露出真有这种想法的苗头……最近两个月哥哥跟她联系变少了,难不成是这段时间他被人掰弯了?
方媛胡思乱想着,再加上衣柜里不透气,以至于她整个人脑子都变得晕乎乎,完全没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就在她一手拿着胸衣,一手拿着内裤发呆的时候,衣柜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一条纤细的胳膊伸进衣柜,抓住了挂在方媛面前的一件白t恤。
很快,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
方媛扭头看向打开的柜门,刚要扯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喊出“surprise”,但待看清站在衣柜前的那呆若木鸡的人后,她整个人也当场呆住了。
方媛这辈子都没这么迷惑过,就连刚才在哥哥的衣服里发现了女生的贴身衣物,现在似乎都不重要了——因为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个女孩儿,而非她的哥哥方墨。
眼前女孩儿身量和哥哥方墨大差不差,就连面孔也生得与哥哥别无二致,只是眼前这女孩细腻的皮肤白得发亮,她留了一头长度刚过下巴的短发,头发湿漉漉地还在往下滴水,能看出是很可爱的女生发型。
方媛百分百确定眼前的是个女孩儿,并不只是因为她与哥哥的肤色和发型存在明显差异,而是因为眼前女孩儿胸前那两座初具规模的玉女峰。
虽说那女孩儿拿毛巾和胳膊挡在了胸前,但是手臂压出的沟壑却让那两座小山显得柔软又夺目,甚至还有一座山顶的半朵桃花,惊鸿一瞥地跃入了方媛眼中。
咽了口唾沫,方媛懵逼地将视线下移,越过眼前人平坦紧致、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最终停留在了一条半干不湿的鹅黄色内裤上。
那内裤边缘有着细细的白色花边,前面还缀着个小小的白色蝴蝶结,紧绷的小片布料紧紧贴在女孩儿的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女性下体的形态。
虽然方媛是个女生,但眼前这美丽的春色还是让她有些血脉喷张,如果她是个男人的话这时候肯定已经鼻血喷出八丈远了。
方媛视线的变化让眼前的女孩惊醒了过来,只见她从脖子到脸、从脸到耳根,肉眼可见地飞速变红,她手忙脚乱地用衣服遮住前胸、夹紧双腿,脸上露出的羞窘情态让方媛觉得自己像个正在视奸清纯少女的死变态。
没等方媛说话,那女孩儿刷地从她手中抢过那套浅绿色内衣和t恤裤子,然后砰地关上了衣柜的门。
听着外面急促的呼吸,以及随即响起的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方媛呆呆地坐在衣柜里,努力回忆着今天下午截至现在发生的事情:
她提前结束逛街回家,到家发现哥哥正在洗澡,她拿走哥哥的衣服躲进衣柜想要吓哥哥一跳,结果跑来打开柜门的是个半裸的漂亮女孩儿……
所以,我哥呢?方媛懵逼地想道。
刚才那女孩儿和自家哥哥方墨长得一模一样……
那女孩儿的反应不像不速之客被主人发现之后那般惊慌,这会儿还有心思在外面穿衣服……
哥哥已经有两个多月没给她打过视频了,最近一次和哥哥打视频那次,视频里他的皮肤好像也挺白的,头发差不多也是刚才那女孩儿的长度,当时她只当是滤镜开过了头……
就在方媛在衣柜里凌乱的时候,外面穿衣服的声音消失了。
听着外面女孩儿那慌乱而急促的呼吸声,一个荒谬的想法突然开始在方媛的脑海中盘桓,仿佛要印证方媛的想法似的,电话铃声在外面响起,响了几声之后电话被接通,然后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那是一个嗓音清脆甜美、语气轻柔的女声,乍听方媛还感觉颇为耳熟,但细想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喂,虹姐……没有,我妹跟我开玩笑呢,被吓了一跳,稍微有点心慌……我没事放心吧,一会儿就好了……嗯,好,byebye……”
通话结束,声音的主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呼吸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而那句“我妹跟我开玩笑呢”,在方媛这里成了印证她心中想法的确证。
外面的女孩儿是我哥?我哥变成女孩子了?——在方媛将脑海中混乱的想法总结成以上这句话的同时,衣柜也从外面被打开,她连忙扭头朝外看去,正对上一双宛若秋水般的双眸。
刚才那女孩儿已经穿好了衣服,正亭亭玉立地站在衣柜外面。女孩儿眉头微皱地咬着下唇、脸上还有红潮未消,这会儿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胡乱绞着t恤的下摆。
见方媛正审视地打量自己,女孩儿板着脸说道:“媛媛,你还要在衣柜里躲到什么时候?”
她嘴上说着故作严肃的话,但眼神却不安地飘向一旁。听着她那好听的嗓音,方媛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了——这不就是哥哥进入变声期之前的嗓音吗?
眼前这真是哥哥!哥哥变成女孩子了!虽然感觉很荒谬,但方媛开始意识到这是现实……
第78章 她不会在给人做情妇吧?
鹅黄色的内衣内裤和洗干净的t恤长裤挂在一旁阳台的晾衣架上,不时有水滴从低垂的内衣肩带上滴下,啪嗒啪嗒落入下面的塑料盆中。外面天气阴沉,雨沙沙地下个不停,但那水滴的声音在房间里听起来却格外清晰。
餐桌前,方媛低着头一声不吭扒饭。她像台干饭机器,机械性地往嘴里扒着米饭、咀嚼、咽下,循环往复,只有在方墨往她碗里夹菜的时候,她才会把那菜一同塞进嘴里、咀嚼、咽下……
坐在方媛对面的方墨也不说话,她默默吃着刚炒的青菜,见媛媛碗里的菜没有了,她就给妹妹夹几筷子,饭没有了她就起身给她盛。
过去的兄妹,如今的姐妹二人,时隔大半年之后的首次见面,却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面对彼此。
刚才的事情,似乎对媛媛造成了非常大的精神冲击,这也不奇怪,因为就连方墨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是那样的展开。
方墨本来琢磨了好久好久,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告诉媛媛自己的情况。
她想过直接穿着女装给媛媛看,也想过先以男装的面貌出现,后面再慢慢铺垫、一点点揭示,但唯独没想过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赤条条地站在妹妹面前,让她将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个精光——虽然方墨当时穿了条内裤,但在那种情况下,穿没穿对她来说其实都已经跟一丝不挂没什么区别了。
当打开衣柜惊愕地发现媛媛正一脸坏笑地躲在里面的时候,方墨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卫生间里洗衣机和热水器的动静太大,她完全不知道妹妹居然已经不知不觉间已经回了家,下一刻意识到自己几乎是赤条条的,强烈的羞耻让方墨恨不得想要找个地方钻进去,让自己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方墨做不到凭空变出条地缝出来,所以她急忙关上了衣柜的门。
“方墨,你现在是女孩子的身体,媛媛也是女孩子,被她看光也没什么,而且小时候也不是没光着膀子被她看到过……”方墨努力安慰着自己,这才慢慢感觉好了些。
但该以怎样的方式打破这该死的尴尬氛围?方墨还是犯愁。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而媛媛似乎也处于同样的烦恼,她时不时悄悄用余光打量着自己,当自己试图对上她的视线,她又连忙低头装作认真扒饭。
正犯愁的时候,看到手边的手机,方墨突然有了主意。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女性假两性畸形”,然后直接点开位于搜索结果最上面的百科页面,页面正常刷开之后,她默默将手机放到了方媛面前。
方媛正闷声咀嚼着大虾,她连虾肉带虾皮都嚼烂一气儿吞下肚,又吃了一块血旺,感叹着还是哥哥做的血旺好吃,心里也再次确定眼前的女性正是自己的哥哥,而不是外星人冒充的。
递过来的手机让方媛不禁愣了一下,她看着手机页面上“女性假两性畸形”那几个字,顿时被攫住了视线,她不由自主地放下筷子,拿起哥哥的手机慢慢翻看起百科词条来。
dNA层面是女性,也拥有正常的女性生殖器官,但外生殖器官却因为发育畸形而长成了男孩子的样子……方媛只看了一半便在心中直呼神奇,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病,看发病概率似乎也不罕见,但她却从未听过。
想到哥哥从小到大都像个女孩那样纤细,瞅着眼前那张仙女般的面孔,想到自己从未见过哥哥长胡子,方媛突然豁然开朗,她睁大眼睛,愣愣地瞪着坐在对面的方墨。
“哥……你不会是得了这个病吧?”方媛咽下嘴里的食物,错愕地问道。
方墨重重地点了点头,拨至耳后的鬓发随着她的动作垂下,衬得她那张脸越发地精致了。
“我也没想到,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是正常的男生……”方墨语气平静地说着,眼神也显得有些迷茫:“直到八月份的时候遇到点事情,在医院检查才发现。”
“那你现在……”方媛的目光落在了方墨的胸前。
后者感受到妹妹的视线,顿时脸上一红,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八月份的时候,我做过手术了。”她顿了顿,有些磕磕巴巴地说道:“现在我的身体……和一般的女生……没有区别了。当时没给你讲,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另外也怕影响你学习……”
方媛嘴巴张得大大的,整个人也陷入了恍惚。
这下就清楚了,哥哥被查出来得了那个劳什子的什么什么畸形,然后当月接受手术变成了正常的女孩子。
方媛看着眼前那在两个月前还是哥、如今却已经变成姐的亲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以,我方媛媛以后没哥哥了,而是多了个姐姐?一想到姐姐这两个字,方才所见又浮现在了眼前:桃花山上桃花开,黄莺谷里春色埋。
那过于旖旎的画面仿佛刻在了方媛的脑子里一般,这时又想起来她顿时觉得鼻腔里一阵燥热、赶紧抬手捂住口鼻,好在并没有鼻血喷将出来。
这边方媛还在恍惚,那边方墨却只当是妹妹无法接受哥哥原来是个女的,更无法接受哥哥确确实实地变成了一个女人,不由得也紧张了起来。
方墨起身走到方媛身边单膝跪下,她抓住妹妹的手认真地说道:“媛媛,哥选择进行性别矫正,是因为有份不是女孩子的身份就不能做的工作,雇我的老板给了很高的工资,只需要一年。哥哥现在已经做了快两个月了,还有十个月多一点……”
方墨说的时候,方媛也认真地注视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这让方墨的心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便继续往下说。
“哥现在只是因为工作需要,要暂时保持现在这样的身体状态。你放心,十个月之后,哥就去做性别重置,到时候我还是哥哥,咱们还是会跟之前一样,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
方墨信誓旦旦地说完,便眼巴巴地看着方媛,紧张地等着她的回应。
方媛低头恍惚地看着方墨的手,然后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张白皙得仿佛在发光的脸,她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但好一番纠结之后,她最后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抽回手来抓起筷子继续吃东西。
方媛的反应让方墨心下咯噔了一下,顿觉手足无措:媛媛这是……一点都接受不了?
方媛胡乱吃了几口饭,便将筷子一放,起身说了句“我吃饱了”,便朝着兄妹俩以前共用的那个房间快步走去。
方墨跟了上去,却被方媛关门挡在了外面。她无措地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而屋里的方媛靠着房门,也陷入了纠结。
哥哥的手摸起来好软好滑,皮肤也变得好好,只是一两个月,她就变得如此仪态万方、千娇百媚。
方媛并没有因为哥哥的变化而感觉无法接受:哥哥只是生了病,他本来就应该是只美丽的白天鹅,如今哥哥变回了本来面目,方媛也替哥哥高兴。
至于方墨说的,未来还会变回男孩子的规划,她也无所谓,只要哥哥自己开心就好。
方媛纠结的是另一件事情。
哥哥说有个老板相中了她,给了她一份不是女孩子的身体就不能做的高薪工作。
方媛相信哥哥的为人,她在离开雨城去华亭前也遭遇过那样的事情,绝不会放下尊严以色事人。
但方媛思来想去,却怎么都想不透是什么正经工作需要哥哥以女孩子的身份去做,还得变成如今千娇百媚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工资也特别高……
哥哥……她该不会是被有钱男人用花言巧语骗了,在给人做情妇吧!?对方还定了一年之期,这是要在她肚子里种个娃娃的节奏?
这个想法从方媛的脑海中产生之后,就挥之不去。刚才在外面,她一度想要开门见山地直接问出来,但一想到那件让哥哥放弃做厨师远走华亭的事,她就张不开口。
不论哥哥是不是真的在做有钱人笼子里的金丝雀,自己这么问都像是在她心口插刀。
第79章 那种事情是什么事?
方媛呆在卧室里一晚上没出来,方墨也在那一大桌子菜前呆坐了一晚。
情绪低落之下,身体也开始不舒服,方墨甚至隐隐感觉心口有些刺痛,心跳也变得时快时慢。虹姐那边收到了手环的告警信息,给她打过来电话询问情况。
方墨回到爷爷的卧室接通电话,听她讲了前因后果之后,虹姐好一番安慰。
“方墨你别着急下定论,换个立场想一想,换成是你,可能也没那么容易接受这种变化。”虹姐说道:“给你妹一点时间适应,她肯定是可以接受的。”
虹姐的话多少让方墨感觉心里好受了些,于是她挂断电话后又等了一会儿,顺便将剩菜收进冰箱里。
收拾完媛媛还是没从房里出来,方墨失望地洗漱一番,恹恹地回到爷爷的房间躺了下来。
心情不好就干什么都没动力,这一晚方墨眼霜没擦、手膜没做、面膜也没敷,处理何昭颜的人际关系时更是完全提不起劲来——彩夏和晓萤在群里问她什么时候回华亭,她也只是随便地回了个“不知道呢”,然后整个人便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床上,盯着卧室的门听着外面的声音发呆。
十点多的时候,外面终于响起了开门的声音,方墨刷地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倾听——媛媛去上了个厕所、飞快地冲了个澡、洗漱,然后……直接回了隔壁房间关上了门。
最后那房门砰然关闭的声音,让方墨心里顿时变得空落落的,她多希望媛媛能在洗漱完之后敲响她这边的房门。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但方墨心里的雨却在继续,还越下越大。
方墨突然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不该回家,也不该告诉媛媛自己的事情。带着淡淡的悔意,带着忙碌了一个下午的疲惫,方墨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睡得并不深的方墨感觉床板微微晃了晃,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感觉有人钻进了被子。
迷迷糊糊睁开眼,方墨看到自家妹妹这会儿正一言不发地躺在自己身旁,瞪着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正细细地打量着自己。
反应了一会儿,方墨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整个人顿时睡意全消。她撑起身体,惊讶地望着方媛,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方墨这边欲言又止,方媛眨眨眼睛问道:“哥,我们是不是好久没有像这样睡在一张床上了?”
尽管心头狐疑,方墨还是点了点头。她清楚地记得,在她升入小学五年级之前,兄妹俩一直是睡的一张床,她升入五年级前的那个暑假,爷爷买回来一张架子床,她二人才开始分床睡。
夜色朦胧,方墨却能清晰地看到妹妹眼里闪烁的眸光,以及她嘴边的傻笑。
“哥,你既然变成了姐姐,那是不是以后我们可以睡回一张床了?”方媛说道。
这句话仿佛一颗子弹,温柔地击中了方墨的心脏。理解了妹妹话里的意思,她顿时感觉鼻子酸酸的,眼前的人也变得模糊。
方墨抬手捂住脸,不想让妹妹看到她这个兄长如今泪眼朦胧的丢人模样,捂着脸片刻后,她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流着泪笑了出来。
然后,方墨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可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只得拼了命地点头。
等平复心情擦去眼泪看向自家妹妹的时候,方墨的眼前却接连闪过几道刺眼的白光,咔嚓咔嚓的快门声随之不断响起。
“你干嘛呀媛媛……”方墨有些疑惑地微微皱眉,突然亮起的闪光灯差点没给她闪瞎。
方媛脸上却是说不出的得意:“嘿嘿,拍到了超好的照片!发你咯,你一定会满意哒~”
话音未落,方墨放在枕头下的手机接连震动了好几下,她疑惑地打开手机,当看到方媛发给自己的东西之后,脸顿时涨得通红。
方媛发给方墨的是几张刚刚拍下来的照片,同一个角度的连拍,无一例外全都是她。照片里的她发丝凌乱、泪眼朦胧,脸上飘着一抹绯红,她哭、她笑、她惊讶、她疑惑……
如果只是普通的照片倒也还好,但这会儿她上身只穿了件t恤,上半身的身体轮廓被清晰地捕捉进了照片中。配上脸上的表情,就连方墨竟觉得照片里的自己有种说不上来的……色气?
方墨“啊”地惊叫一声,就要去抢方媛的手机,谁知方媛却眼疾手快地将手机锁屏。
“来呀来呀~让你抢!”方媛哈哈笑着,朝着方墨抛了个媚眼儿:“就看你敢不敢上手了,我可爱的‘哥哥’~”
说完,方媛挑衅似地将手机塞进自己的裤头,完事儿还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腹,让方墨看得目瞪口呆。
“方媛媛!!!有你这样的吗???我难过的要死,你还拍这种下流照片……”方墨本想摆出为人兄长的气势,却被方媛整破了防,她又羞又恼、蹙眉抿嘴的样子没有半分气势可言,在方媛眼中反而可爱到了极点。
看着眼前美娇娘咬牙切齿的模样,方媛心里畅快得不行。同时她也在心里疯狂地咒骂自己:哥哥会为了钱出卖色相去做别人的情妇?方媛,亏你敢往这个方向去想!你的哥哥是一个这样纯白无瑕的人,怎么会做那种龌龊事?
看着还有些抓狂的的哥哥,方媛突然收敛笑容,认真地对方墨道歉:“哥~对不起啊……”
突兀的道歉让方墨为之一怔,她狐疑地蹙起眉,却没有打断,而是等着方媛把话说完。
方媛的神情有些懊恼:“我……我对你有不好的揣测……”
“但是我现在确定了,我哥是不会做那种事情的人……”说到这儿,方媛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那种事情?”方墨疑惑地皱皱眉,和方媛大眼瞪小眼好半天,她才惊愕地睁大眼:“你……你……你居然是这样看我的?”
说话间,方墨的表情逐渐从惊讶变得冷淡,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方媛,眼底全是失望。
“媛媛,你……你拍那种下流照片也就算了,居然还那样想你自己的亲哥哥……”话未说完,方墨激动之下便要从床上爬起来。
哥哥突然的情绪变化让方媛不知所措,她起身抓住方墨的胳膊连声道歉:“对不起嘛,哥~我错了……”
方墨却只是冷冷地回头看着她:“先把照片删掉……”
方媛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赶紧掏出手机删除了刚才拍的那几张照片。
“回收站、云相册,还有微聊的聊天记录。”方墨语气硬邦邦地补充。
方媛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一咬牙,按照方墨的要求将手机回收站、云相册和微聊聊天记录的那几张照片也删了个干净。
“哥你看,删干净了。”方媛献宝似地将手机交给方墨检查。
方墨不动声色挨个查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气侧身躺回床上,然后朝着呆坐身旁的妹妹无辜地眨眨眼,狡黠地笑道:“你不困吗?要是不困,干脆给我讲讲你刚说的‘那种事情’是什么吧,我还挺好奇的……”
看着方墨脸上得逞的笑容,想到刚刚被删掉的照片,方媛突然意识到上当了。
第80章 吃什么抄手?先吃你!
方媛做了个贼美的梦,她梦见哥哥方墨像车迟国斗法时的孙猴子一样,被一斧头劈成了两半儿,左边那半拉还是原来那个哥哥,右边的那半拉却变成了个姐姐。
哥哥方墨和姐姐方墨长着一样的脸,他们都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方墨,像真假美猴王一样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跑过来让她这个妹妹裁决孰真孰假。
方媛顿时感觉自己成了如来佛,端坐莲花宝座之上,看看左边的哥哥,又看看右边的姐姐~
哎呀,真的好难抉择!哥哥是好的,但姐姐也很棒啊,为什么就必须选一个呢?方媛左顾右盼,不禁流下了幸福的泪水:我想哥哥姐姐都要哇!
突然,方媛意识到了什么:对啊,我又不是如来佛,哥哥和姐姐又不是真假美猴王,我可以……全都要!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没有假的,都是真的!”方媛于是一手挽着哥哥方墨,一手挽着姐姐方墨,高兴地宣布:“你们都是我方媛的挚爱手足~”
和姐姐方墨对视一眼,哥哥方墨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好像也不是不行~”
姐姐方墨有些不高兴地撅起嘴,虽说有些勉为其难,但也还是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
“媛媛……太阳晒屁股啦~该起床吃早饭咯!”哥哥微笑着,用他那难分男女的中性少年音温润地说道。
“方媛媛,早饭你是想吃抄手,还是想……”姐姐在耳边吐气如兰,嗓音如银铃清脆悦耳。
方媛觉得耳朵酥酥麻麻的,整个人顿时来了精神:“吃什么抄手,当然是先吃你了,我的好——姐——姐!”
坏笑一声,方媛转身就要把比她要矮半头的姐姐方墨揉进怀里肆意贴贴,然后她就一阵天旋地转,头上一疼,一阵冰凉的触感随即从脸上传来。
方媛吃痛地闷哼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恍惚片刻才发现自己居然头朝地脚朝天地挂在床边,维持着倒栽葱的姿势。
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脸上带着惊讶、笑得花枝乱颤的可人儿,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让她浑身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方媛大失所望,和美女姐姐贴贴是大梦一场,和地板贴贴才是现实。
“我不会讲了奇怪的梦话吧……”方媛爬起来回到床上,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方墨清了清嗓子,用方媛刚才在梦里听到的那个中性但偏少年的声音说道:“媛媛……太阳晒屁股啦~该起床吃早饭咯!”
随即,她嘴角浮现一抹揶揄的微笑,声音随即变成了脆生生的女声:“方媛媛,早饭你是想吃抄手,还是想吃面……”
说到这儿,方墨掩嘴揶揄着眼前目瞪口呆的妹妹,一双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想起来自己说的什么下流梦话了吗?”
方媛大窘,但随即惊诧不已,她跳下床来,绕着方墨转了一圈,趁其疑惑之际一把捧住她的脸,然后手指用力迫使眼前的俏佳人仰着头张开嘴。
方墨大惑不解,她拍打着妹妹的腰,皱着眉含含糊糊地抗议:“夯炎炎,鞥干哈呀……”
“哥你别动!”方媛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倒是要看看你嗓子眼儿里是不是藏了个帅小伙!”
方墨听完一阵无语,抡起王八拳将比自己还高一些的妹妹打开:“去去去,快点洗脸刷牙去!抄手和面条一会儿都泡烂了~”
目送着笑嘻嘻跑进卫生间的方媛,方墨揉着脸颊直皱眉:这丫头是不是霸总小说看多了?这么捏自家哥哥的下巴,没大没小、没轻没重的……
方媛飞快地洗漱完,便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来到餐桌前吃早饭。
方墨煮了一碗抄手和一碗青菜面。方媛选了抄手,嗜辣如命的她往里汤里狂倒红油和辣椒酱,但她只吃了一半就丢下抄手来抢方墨碗里的面条。
方墨哭笑不得,索性将还没吃几筷子的面条推到妹妹面前:“给你给你,馋鬼……”
方媛也把自己吃了一半的红油抄手推给方墨,见方墨只是撑着下巴看自己吃东西,她吸溜了一口面条,疑惑地问道:“哥你也吃啊,你不是挺爱吃红油抄手的吗?”
方墨心里一暖,媛媛爱吃红油抄手,但她记得自己也爱吃,所以特意留了一半给自己。只可惜自己现在正在治疗,不太能吃辣的东西,还不能告诉妹妹让她跟着着着急,于是摇摇头笑着说道:“哥吃饱了,你全吃了吧。”
“那敢情好。”方媛也不矫情,美滋滋地将那半碗红油抄手也划拉到自己面前。
方墨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方媛,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不知不觉,这丫头也长这么大了,大到已经随随便便就能把自己这个哥哥捏疼……只是一想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居然被妹妹调戏,方墨突然间就有点心塞……
方墨昨晚睡前“拷问”了媛媛半天,她虽然支支吾吾最后什么都没说,但方墨能猜到她说的“那种事情”肯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早上先是“不吃抄手先吃你”,紧接着居然出手调戏自己这个哥哥……
这丫头真是的,不知道是不是乱七八糟的小说看多了,净想奇奇怪怪的东西、说奇奇怪怪的话、做奇奇怪怪的事情——以前回来的时候,她可都乖得很,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对自己动手动脚。
果然在媛媛眼里,姐姐就是比哥哥没有威慑力吗?生气!但隐约感觉这两天二人之间的互动变得比以前更加亲昵,方墨又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方墨这边心里喜忧参半,那边方媛也不知何时放慢了筷子,正好奇地望着她。
“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呀~”方媛问道。
“什么?”方墨被妹妹突然的问题问得愣住。
方媛指了指自己的嘴:“声音啊,你怎么还能男女切换呢?”
方墨了然,笑了笑回答道:“上初一的时候,我还没有变声。班里男生都笑我娘娘腔,有一次在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家里玩电脑,刷到那种男孩子用女生声线说话和女孩子用男生声线说话的配音视频,我就找教学视频学了下……”
说到这儿,她嗓音一变,又变回了听起来相当自然的偏中性的少年音:“虽然有点难,但练了半年还是慢慢就学会啦~”
方墨自然的声线切换,让方媛惊得双眼圆睁,随即皱起鼻子,哼道:“你早就学会了这么好玩儿的东西,却一直都没告诉我,真不够意思……”
方墨苦笑:“这哪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你不知道,明明是个男生说话却是女孩子的嗓音,给我带来了多大的烦恼……要不是一直没有变声,谁会闲着没事学这个。”
第81章 坦途
方媛也尝试了一番,但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发出来的声音不是像唐老鸭,就是像死太监。
听着屋子里的嘎嘎鸭叫,方墨趴在桌子上,笑得直不起腰来。被嘲笑的方媛心有不甘,不停地在屋里制造噪音,最后把自己嗓子都折腾冒烟了,也只是让自己的嗓音从太监变成了拿腔捏调的太监。见哥哥笑得花枝乱颤,方媛索性玩儿起了太监模仿秀。
“东厂不敢杀的人我杀,东厂不敢管的事我管,一句话,东厂管得了的我要管,东厂管不了的我更要管!”方媛一手背后,一手抬起方墨的下巴,用睥睨天下的眼神俯视着眼前美人,语气轻狂:“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西厂!”
“厉害厉害,督主真厉害!”方墨笑着打开方媛的手,起身推着方媛回到两人之前共用的卧室——那个房间里有书桌,所以也兼做兄妹二人学习的书房。
将妹妹按在书桌前,方墨笑眯眯地说道:“不过还是请督主在杀人放火、先斩后奏之前,先把作业写完吧。要不然今天你可得在家窝一天了~”
方媛眼前一亮:“今天可以出去吗?咱俩一起?”
“当然你要是想在家待一天,我自己出去也不是不行。”方墨用无所谓的语气随口说道。
“出去出去!当然要出去!”方媛两眼放光地回头看着自家兄长,只是那眼神让方墨觉得这丫头心里一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方媛将乱糟糟的长发扎成个利落的马尾,回头看着方墨,信心满满地拍拍胸脯说道:“你看着吧!一个上午我就能搞定剩余所有的作业!”
“我可没时间看着你学习,我约了朋友,上午要出去一趟。”方墨揉了揉妹妹的脑袋:“中午回来给你做饭!要是我回来晚了,你就自己把菜热一下。”
方媛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打开书包翻出几本习题册和练习卷,写起作业来。
方墨见妹妹开始干劲儿十足地进入学习状态,她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洗完碗筷收拾妥当,方墨也回到从前属于爷爷、现在成了她卧室的房间换衣服。
虹姐她们从华亭过来的时候,带来了方墨自己的行李,除了她的证件和男装之外,还有束胸带、假发等变装需要用的道具。
用束胸带将胸部裹好、戴上短短的假发,最后换上自己的男装,方墨跑到卫生间里照了照镜子。
很好,虽然她的皮肤比以前细腻白皙了太多,但五官没变,这么一番打扮她差不多又变回了以前的模样。
隔着卧室房门和方媛交代了一番,方墨找了个口罩戴上,便出门去找虹姐他们接受今天的治疗。
虹姐他们一开始将房车直接停在了这栋楼楼下,但突然出现的阔气房车,已经在居民中引起了注意。为了不惹人说闲话、也不影响小区居民出行,方墨今早起来之后让虹姐她们将车转移到了小区外面。
医疗组的医生鉴于方墨情况已经比较稳定,而且即便她病情突然恶化,从小区外面进来时间也够用,所以便依言将房车开出小区、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停下。后面在雨城的几天,方墨依然要在房车上接受治疗,只是地点改到了小区外面。
尽管方墨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走在小区里她还是被小区里一些相熟的居民认了出来——除了一位胳膊上套着居委会袖标的大妈主动上来跟她打招呼,大多数人只是远远地对方墨指指点点、低声交头接耳。
方墨在这个小区从小住到大,有一些街坊邻居几乎可说是看着她长大的,若是放在她小学初中那会儿,这些个街坊邻居对她别提多亲热了。但一来她离家打工时间太久、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二来去华亭打工之前也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如今早已与这些人疏远,成了即便遇到也不会主动搭话的陌生人。
那位居委会的大妈正是其中之一,一个嘴巴不把门、酷爱嚼别人耳根子的长舌妇,小区里一半以上的八卦和谣言都是通过她那张嘴传开的,完事儿居然还能笑呵呵地同事主打招呼,也是个厉害人物。是以方墨对她没半分好印象,只是用男生声线同她冷淡地说了几句话,便借口有事匆匆与其道别离开。
出得小区门,方墨看着朝外一面像模像样、另外几面却墙皮龟裂脱落的破旧楼栋,心情颇为复杂。
爷爷出事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在房屋中介做了卖房信息登记。后面何迟出手,帮她安排了爷爷的手术不说,还承担了所有的治疗费用,房子自然也就没必要卖了,但方墨并不觉得有多庆幸。
无他,这小区环境实在太差了,而且打初中毕业之后,这里的居民也就没有再给她留下什么美好的记忆,再加上何迟给了五百万,所以方墨想干脆借机把房子卖掉,在雨城新开发区域找个新楼盘置换一套面积大一点的电梯房。
但爷爷却说什么都不同意,这房子对于他老人家来说有着不能割舍的意义。老人既然坚决反对,方墨也只能作罢,拒掉了几个想买这房子的意向买家,让房屋中介下掉了房源。
留着就留着吧,这房子不卖也不影响她在雨城买新房。放在半年前她还没有这样的底气,但如今手握五百万存款的她信心十足,五百万在华亭那样的超一线城市买房自然不够看,但在雨城置业却绰绰有余。
说起来,方墨如今已经能够坦然接受何迟给她的那五百万巨款了。
爷爷从前开诊所的时候,有些病人会带着礼物来答谢,爷爷从不接受那些贫苦病人的礼物,却对那些有钱人送来的东西来者不拒。
方墨对此大惑不解,问爷爷是不是嫌那些穷苦病人的谢礼太过微薄,爷爷却笑着摇头,说出了那个方墨一直铭记于心的观点——
接受别人报答时,若对方倾其所有,虽敝履而不能受,这是因为受之有愧,反过来的话虽千金亦可取,这是因为却之不恭。
面对何迟的巨额酬金起初觉得不安,那是因为觉得受之有愧。但随着对何迟的了解,方墨也知道了五百万对于这位老板来说真的只是九牛一毛。既然如此,她若还是拒绝接受,那恐怕反会让何迟觉得自己是所图甚大的贪婪之辈。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方墨便也释然了,坦然地对这笔钱做了规划,多少准备拿来买房,多少是爷爷的养老钱,多少是妹妹的学习基金和嫁妆,她都做了安排。
方墨是个比较知足的人,她自己平常也没什么大的开销,如今又是这么个情况,既然未来无法娶妻生子,那涉及自己的大笔开支,她能想到的便只有未来做手术后需要定期注射的雄性激素。
入秋雨后的阳光带来融融暖意,经过秋雨两日的洗礼,路边的银杏开始落下黄色的叶子,将凹凸不平的人行道铺成通向美好生活的坦途。
走在金光大道上,闪着光的未来画卷也仿佛在眼前徐徐展开,方墨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变得越发轻快。
第82章 初中学历,想考大学怎么了?
方墨在房车上见到了虹姐他们,她和众人打过招呼,轻车熟路地在移动病床上躺下,便开始了今天的治疗。
先是每天例行的常规检查,然后抽血并用车载设备化验,最后根据检查和化验结果确定用药,进行今天的输液治疗。
医疗小组不惜成本地用最好的药,还每天根据她当天的身体状况调整治疗方案,因此尽管距离发病才过去三四天,方墨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
当然这也与她心态的转变有关,昨天已经跟妹妹方媛说清楚了一切,而妹妹也没对她变成如今的样子表现出什么抵触,反而看起来颇为兴奋。没了这方面的心理压力,方墨感觉自己的病情似乎都在飞快地好转。
输液的同时,方墨也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她先是以何昭颜的身份打电话给何家爷爷问早安,告诉何爷爷自己十一假期要在外面玩一圈,等回华亭了再去看望他老人家;然后将何迟那边准备的旅行照片发到何昭颜的微聊账号朋友圈,制造何昭颜自己在外面旅游的假象;最后又在何昭颜的闺蜜群里跟彩夏、晓萤聊了会儿天,她就放下手机,开始了学习。
是的,方墨也要开始学习了,因为等过一阵子身体康复之后她就要去替何昭颜上学。
何昭颜就读的是服装设计专业,这个专业属于震旦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学校不比家里,何迟和金雨曦深知,如果只靠方墨自己,她没两天就会因为学习完全跟不上被发现异常——外表与何昭颜再怎么相像,她的受教育程度毕竟只有初中层次、当年念书的时候学习成绩也不好,更何况她还已经脱离学习环境工作了这么多年。
所以何迟这边对方墨的要求只有一点,保证出勤别旷课,其他的一律不需要她操心,各个科目的课程作业、要交的设计作品、考试、课堂问答什么的,他都会想办法搞定。至于这位便宜哥哥会用什么办法,方墨也差不多能想得到,无非就是钞能力呗。
尽管何迟有安排,但方墨自己也想在大学校园里学点东西、见见世面,于是她主动找何迟要了何昭颜大二上学期的教材,想试着自己学学看。
方墨虽没读过高中,但服装设计是艺术类专业,绝大部分课和高中知识的关联性其实没那么大。方墨毕竟还年轻,她也不是真的智商低,是以何昭颜的教材她虽看得颇为吃力,但也并非完全看不懂。
这让方墨突然有了不小的信心,她甚至灵光一闪萌生出了一个想法:明年回归自己的生活后,她完全可以以社会考生身份参加高考、或是参加成人高自考,试试看能不能考个大学嘛!
放在以往,这种想法方墨是万万不敢有的——过去的她要不停赚钱,才能养活一家三口、供妹妹读书,光是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便已拼尽全力,哪还敢奢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去考个大学?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手里有了一笔数额还算可观的存款,这给了她脱产几年去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好明天的底气。
她才21岁,哪怕脱产一年备考,没考上也不过是少赚一年的钱而已。要是考上一所还不错的大学,那可就赚麻了,用五年时间换一个重新出发的机会,这可是再划算不过的投资。
方墨以前看过一部电影,主人公是一个只有小学四年级知识水平的女孩儿,她通过一年半的努力考上了顶尖大学。电影剧情相当励志,更重要的是这并不是虚构故事,而是真人真事。
电影主人公的现实原型确实只有小学四年级的知识水平,人家都能考上自己想去的顶尖学府,她方墨虽然当年学习成绩也不好,但好歹念完了完整的初中,怎么着也比四年级要强多了吧!别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她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方墨越想越兴奋,她甚至想到现在才十月份,如果能利用替何昭颜在震大读书的这段时间好好学一下高中课程,她甚至都有机会和妹妹参加同一年的高考。
想到这儿之后,方墨顿时兴奋得难以自已。她给金雨曦发去消息,将自己想考大学的想法分享给了金雨曦,询问对方的意见。金雨曦那边儿大概是没怎么看微聊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给她发来了一个鼓掌的表情,和一长串文字。
“小墨妹妹,你这个想法超棒,我完全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找姐,高中别的课程我已经忘记了,但英语还是可以帮你的。加油,你一点都不笨,这件事你肯定可以做成,未来你也一定会为自己今天的决定而庆幸。”
金雨曦的回复让方墨愈加振奋,同时她心里也对何迟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激。如果没有何迟给的那笔钱,自己去考个大学这种事情,方墨是万万不敢想的。她心里打定主意,哪怕豁出自己这条命,也要把何迟交代的事情做好。
有了想要做的事情,即便是治疗的时间也过得飞快起来,很快便来到中午十二点,点滴一打完,方墨便起身准备回家。
临下车前,方墨想起来自己打算下午带妹妹出门散散心,便将安排也告诉了医疗小组的人——她有这样的想法,其实是不想医疗组的人因为她的原因,一直在房车里憋着哪儿都不能去,如果自己跟妹妹方媛出去散心,大家也就可以跟着一起在雨城走一走、看一看,买些本地土特产。
听了方墨的安排,医疗组的人没有反对,以方墨现在的身体情况,只要不剧烈运动、累了及时休息,在外面散散步、逛逛街是没问题的。
将下午要去的地方定位发给虹姐之后,方墨便下车回家。
从房车上下来之后,方墨还碰到陈老四,这老泼皮认出了她,尾随了半路。直到方墨进到小区,他才被几个社会青年拦住,放弃了继续尾随她,而是和那几个社会青年说起话来。
看着那几个社会青年气势汹汹将陈老四推过来搡过去的,方墨心说这厮肯定又欠了谁钱或是惹了道儿上的人,今天怕是免不了要挨顿打。
果然如方墨所料,推搡过后,陈老四便被那几个社会青年按在地上殴打起来,这老泼皮被揍得呼天抢地。若是换别的人有此遭遇,方墨说不定早悄悄报警了,但想起这老混蛋干过的混账事,她选择了无视——陈老四这人吃喝嫖赌样样不落,气死父母、打跑老婆且不说,最丧良心的是,他居然为了还赌债把自己刚出生的亲女儿卖给了人贩子。
虎毒还不食子呢,陈老四连畜生都不如。看着那正被当街围殴的老泼皮,方墨心里暗道了声活该,便将这小小的插曲抛诸脑后,径直回了家。
方墨打开家门回到家里,方媛已经写完了作业,这会儿正在翻箱倒柜,床上堆满了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各种衣服。
方墨瞅着犹如垃圾场一般乱七八糟的床,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干什么呢媛媛,写完作业不把饭菜热一下,怎么翻起衣服来了……”
方媛见方墨回来,连忙把她赶出房间,神秘兮兮地道:“下午你就知道了,热菜就交给你了嘛~”
说完,方媛便砰地从房里关上了房门,方墨站在门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想不透这丫头是要干啥,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带着满头雾水去到厨房忙活了起来。
第83章 嗑CP哪能比欺负姐姐更有趣?
吃完午饭、收拾好碗筷,方墨刚把手洗干净,便被方媛拖进了卧室。
看着刚才还像是垃圾场一样的床上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套衣服,方墨有些疑惑妹妹居然这么快就又收拾好了。结果拉开衣柜门,看到胡乱塞在衣柜里的那些衣物,方墨额头青筋都要爆出来了,扭头瞪了一眼在旁边笑嘻嘻搓着手的方媛,心里更加来气。
“方媛媛!!!”方墨双手叉腰,气呼呼地皱起鼻子:“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久才收拾好?弄成这样我可不管,你自己收拾好!!”
方媛却不以为意,敷衍塞责地连声说着“好好好”,然后伸手……没等方墨反应过来,她头上的假发和裹着她那头真发的发网已经被方媛一把扯下。
方媛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假发,又看看方墨自然垂落的秀发,撇嘴道:“我还以为你剪头发去了……戴着它干嘛,难看死了!丢掉丢掉……”
说着,她便随手将假发和发网丢在了床上。
方墨当然不可能去把头发剪短,至少在扮演何昭颜的期间不能!抬手拨开遮住眼睛的凌乱刘海儿,想着该怎么批评妹妹,方墨却惊愕地发现这丫头已经毛手毛脚地在掀自己衣服了。
方媛立时发现自家“哥哥”居然用束胸带把上半身裹得一马平川,她看得直摇头,倒是抢先责备起方墨来。
“什么嘛!你这样不觉得喘不过气吗?而且影响身体健康的!真是……暴殄天物……”方媛说着,不由分说撕开了束胸带的魔术贴。
看着方墨身上的t恤撑起一条柔媚的曲线,方媛这才眉开眼笑地点了点头。
方墨目瞪口呆地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当即大惊失色,她连忙抱起胳膊,横眉竖眼红着脸沉声训斥自家妹妹:“方媛媛你发什么疯?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啊!”
方墨又羞又恼,说着就要去抢被方媛取下的束胸带。方媛却将那东西高高举过头顶,方墨蹦了两下去够却死活也抢不到,她只得一咬牙一跺脚,打算先回隔壁房间去找件内衣先穿上。
方媛在后面一把扯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道:“不用姐姐您那么辛苦,妹妹都给您准备好了!”
说着方媛从床上拿起一件浅绿色内衣递了过来,方墨定睛一看正是自己上午出门前变装时换下来的那件,她狠狠瞪了一眼笑嘻嘻的妹妹,劈手夺过自己的贴身衣物。
“什么姐姐?叫哥哥!”方墨不满地纠正方媛的用词“不当”,刚要离开房间去穿内衣,方媛却又从床上拿了一团衣服一块儿塞到了她怀里。
方墨摸摸手里的衣服布料,她看出这应该是一套裙装,但见妹妹笑得奇怪,最终还是忍不住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方媛朝方墨挤了挤眼睛:“你就换嘛!你妹妹我9月份月考又有进步,就当给我发奖励了噻~”
听闻方媛考试上月考试成绩又有进步,方墨直接忽略了妹妹脸上的怪笑,她目光熠熠地看着方媛,伸手索要成绩单。
方媛却得意地一笑,她看了一眼方墨手上那套叠起来的裙子,然后对着自家哥哥挤眉弄眼:“你穿它给我看,我就拿给你!”
见方墨面带疑虑,方媛连忙收敛脸上的笑容,竖起右手发誓绝不食言。
见妹妹说的信誓旦旦,方墨心想也不过是换件衣服罢了,于是一咬牙,丢下句“你等等”便回到了隔壁爷爷的房间。
片刻之后,换完衣服的方墨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是一件黑白配色的连衣裙,女仆装的样式,有着很可爱的花边,背后还有很大的蝴蝶结和很长很仙的飘带,但……
裙子也太短了吧,只要动作稍微大一丢丢就有可能走光!胸前的位置也有着心形的镂空!而且肩膀和袖子的位置虽有布料遮蔽,但布料大多是半透明面料,跟没有一样的嘛!!
在扮演何昭颜的时候,方墨其实也没少穿裙子,但方墨可以断言,即便是何昭颜那满屋满柜的小裙子中,也没哪件的暴露程度有这么高!
呆滞片刻之后,恼火和羞耻推动着方墨的血压飞速飙升。
“这是什么破衣服啊方媛媛!!!!!!!!”方墨忍无可忍地大叫一声,说完便要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但只听咔嚓一声,房门被从外面打开,快门声伴着闪光灯的闪烁一时间响个不停。
看着站在门口对自己疯狂拍照的方媛,方墨抓狂了,冲上去就要抢手机。
“我设了自动同步,你抢走也没用的,照片已经在云空间里了!没密码你进不去!”方媛一边躲一边狡黠地笑:“别这么生气嘛,你放心噻~我姐姐的照片,绝不会让第三人看到,这可是我方媛的独家珍藏~~”
“什么姐姐,叫哥哥!!”方墨气急败坏地说着,还不死心地去抢方媛的手机,却被后者拦腰抱起一把丢在了床上。
这一下让方墨整个人都懵了,媛媛力气都比她大了!?大家明明dNA都是女孩子,怎么差别这么大啊?这还是亲兄妹吗???
震撼过后,方墨心塞得不行,她知道自己个头比妹妹矮半头,力气现在可能也没对方大,但她完全没想到妹妹如今居然能轻轻松松将自己抱起来,还能像丢小孩儿似地反手就将她扔到床上。
眼见家庭地位不保,方墨哪儿能轻易接受?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想再去跟方媛拼一场,却透过妹妹意味深长的笑发现自己有裙底走光之虞,只得暂且放下这事,手忙脚乱地去扯那轻飘飘的裙摆。
眼见着方媛那边又拍起了照片,方墨又羞又恼:“你还拍?你要再拍我就……”
说到这儿,方墨突然卡壳,动手抢都抢不过,她好像……已经没别的办法威胁这个越来越过分的妹妹了?
踌躇半晌,方墨最后只得愤愤地说道:“你要再拍我就生气咯!!”
这般威胁……当然没什么卵用。方媛又拍了十来张照片,然后美滋滋地翻起相册来。
方墨见妹妹完全不理会自己的威胁,小脸儿一拉,神情立马变得冷冰冰的。她沉默着下床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然后就把方媛往房间外赶。
“出去!我要换衣服!”她冷冷地说道。
方媛一把卡住门,眨巴着眼睛道:“真生气啦?”
“哼!”方墨冷哼一声,也不多说,嘭地关上了门。
哥哥真生气了……方媛挠挠头,但却并不着急,她眼珠一转,笑容浮现。
片刻后,她拿着一套试卷站在房门口,咚咚咚砸起了门。
“姐……额,哥,我给你看我月考的卷子!我数学这次差一丢丢满分的哦!!”方媛在门口大声说道,脸上是信心满满的微笑。
屋里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顿时一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门被从里面打开。
方墨两眼放光地看着方媛,最后目光落到了她手里的试卷上。
“给我看!”方墨急促地说着,一把从方媛手里抢过那一沓试卷,认真翻看起来。
越看方墨脸上的笑意越浓,当翻到数学试卷,看到那一个个红色对钩之后,她甚至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方媛眼见方墨这反应,心里也乐开了花:嘿,还是这么好拿捏,不愧是我哥……不,我姐。
方媛瞅着眼前曾经的哥哥现在的姐姐,看着笑靥如花般绽放开来,忍不住想道:嗑什么cp呀,哄姐姐开心,然后再欺负她,这可有意思多了~~
方墨并不知道自家妹妹这会儿满肚子坏心眼,看着妹妹九月月考交出的答卷,她高兴得笑个不停。
“媛媛,你这次考这么好,想要什么奖励?你但说无妨,哥都给你买!”她拍着胸脯说道。
听到哥哥的话,方媛眼睛瞪大,随即眯了起来:“什么都可以?”
方墨郑重点头:“你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说话算话!只要是经济承受范围内的,都行!”
方媛嘴角扯起一丝弧度,她笑着摇摇头:“这可是你说的,我要的东西,不需要花钱买~”
不需要花钱买?方墨颇感意外地望着自家妹妹,看着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方墨突然感觉有点不妙。
第84章 哇塞!!
方媛提出的要求说难也难,说简单却也绝不简单,她要方墨试穿她挑出来的衣服,然后供自己拍照,而且一会儿去逛街的话,方墨得女装出街!
听到妹妹的要求,方墨悔得肠子都青了:她给自己挖了个坑,还不得不往里跳,谁叫她自己说的什么都行呢?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一个唾沫一个钉,怎么能反悔呢?方墨曾经无数次这般告诉方媛,以在妹妹面前立起“言而有信”的兄长形象来。
得益于方墨一贯的信守承诺,方媛过去对她无比信赖,但人设立得太过成功,如今方墨反受其害——面对方媛的无理要求,方墨想要反悔抵赖,却被方媛用“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直接怼脸。
“哥哥,你虽然现在是女儿身,但好歹曾经也是个堂堂男子汉,该不会想反悔吧~”
方媛笑呵呵地说完,方墨顿时感觉耍赖反悔的话仿佛哽在了喉咙里似的,一下子就说不出口了。看着妹妹脸上的盈盈笑意,方墨最后咬了咬牙——
不就是换衣服吗?又不会掉块肉,换!不就是拍个照吗?她又不会死,拍!
“谁说我要反悔的?”方墨挺直腰板,硬着头皮说道:“但是你得想清楚,你提了这个要求,我可就不给你买你想要的东西了!”
“什么都可以的哦,你可想清楚了~”方墨再次提醒方媛,指望她能够换个愿望。
方媛却不假思索地摇头:“我不要别的!”
哼!哥哥真天真,我方媛媛决定的事情,岂能被轻易改变?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方墨就成了方媛的变装娃娃,她不停地按照妹妹的要求试穿翻出来的那些衣服,还要按要求摆出一个个pose让方媛拍照。
短短两个小时,方墨仿佛被抽去了灵魂,无他,方媛挑出来的这些衣服尺度都太大了。要么是特别短的裙子热裤、要么是露腰的吊带衫,哪怕是布料能够覆盖全身的衣服,也会有大面积的半透明面料……
方墨都想不明白,媛媛这些衣服都是从哪儿来的。
“当然是自己买的咯。”方媛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却还是笑呵呵地说道:“奖学金可是个好东西~”
“这样的衣服你自己会穿?”方墨严肃地问,在她看来,方媛让她试穿的这些衣服尺度也太大了,之前碰到这么穿的女孩儿她都会移开视线。
方媛尴尬一笑,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有一些确实穿不出门……”
方墨为之气结:“你自己都穿不出门你让我穿!你好意思的!?”
“这些衣服……你以后绝对不可以穿出去!!”方墨气呼呼地警告,她都担心方媛穿着这些衣服上街,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嘴上说着训斥的话,方墨还是得乖乖配合方媛换衣服,老老实实摆造型让对方拍照。
差不多两点多的时候,方媛总算玩儿够了换装游戏,心满意足地放过了方墨。
“一会儿穿这套出去……”方媛蹬鼻子上脸地提出了自己最后的要求。
方墨看都没看这丫头展示在自己面前的衣服,将她直接轰出了房间:“你要这么喜欢,那就自己穿!”
“可是你答应了我的,要女装出街的!”方媛在外面拍拍门板,笑着说道。
“女装出街也不穿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方墨恼火地道。
去伯尔尼的时候方墨带了不少换洗的女装,当然都是何昭颜的,她现在宁愿穿昭颜的裙子,也不愿意碰方媛的那些东西——
昭颜的衣服基本都是各种样式的裙子,但长度最短的基本也就到膝盖,方墨对于穿裙子还没有完全习惯,但是昭颜的小裙子至少比媛媛刚挑出来的那些正经多了。
打定了主意,方墨打开属于何昭颜的行李箱,挑选一番从里面翻出来一条连衣裙。这裙子是一条森女风的吊带连衣裙,白色的裙身铺满黄色绿色的碎花,整体长度到脚踝。
对于这个长度方墨相当满意,她又挑了件嫩绿色的长袖针织衫做外搭,雨城这两天气温开始下降,这样穿也不会冷。
相比媛媛那些离谱的衣服,还是颜颜的审美更合乎心意……方墨这般想着,换上裙子套上针织衫,原地转了个圈,看着长长的裙摆像是花朵一样绽放开来,她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被洗干净了。
低头瞅着身上的衣服,方墨心想既然是要女装出去逛街,那是不是最好还是化个妆?
方墨翻出化妆包,刚拿出里面的隔离霜,就又有些迟疑起来。她是要以方墨这个自己本来的身份女装上街,再按照昭颜的风格去化妆是不是不太好?
纠结一番,方墨决定还是花十分钟简单画几笔,但是不走昭颜平常的风格。
于是,方墨在床上盘着腿,照着镜子折腾起来——她没涂太多的东西,只是简单地上了点防晒和底妆,眉毛描摹一番、画成英气的细长剑眉,最后上了点颜色并不鲜艳的豆沙色口红。
抿抿嘴让口红的颜色均匀染上双唇,方墨照照镜子,又将头发理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没有太过艳丽,气色也很好!
打完收工!
从行李箱里翻出双米白色的玛丽珍鞋换上,方墨这才打开房门,来到方媛的房间外。
方媛这会儿已经换好了衣服,她穿了件款式相当正常的t恤,裤子也是宽松的嘻哈风牛仔裤,这会儿正对着打开的衣柜犯愁。
眼见方墨已经换好衣服站在了门外,方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但只一眼,她的视线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般定在了方墨身上。
“哇——塞——”
方媛转着圈儿地打量着方墨,最后在她面前站定,再次惊叹:“哇!塞!!”
“哇塞你个大头鬼啊!”方墨没好气地抬手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女装陪你逛街,哥会说到做到!”
“哥既然说话算话,你也要继续好好学习!”方墨一本正经地教育妹妹,她瞥了一眼丢在床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沉声道:“就算是奖学金,那也是你辛辛苦苦学习得来的,想买衣服也买点能正常穿的。”
“我觉得还挺好的呀~”方媛嘀咕,但看着方墨变得不善的眼神,她吞了口唾沫:“大多数……”
兄妹……不对,这会儿是姐妹,二人既已各自换好衣服便出了门。
方墨在前面走,方媛则跟在后面。
在后面看着方墨的背影,方媛忍不住小声问了起来。
“姐,你什么时候学的化妆呀……这也太好看了吧,你要不教教我呗!”
“姐,你这个裙子看着好高级呀~今天晚上回来可不可以借我试试?”
“姐,我以后能不能一直叫你姐,等你变回男孩子我再叫你哥?”
……
第85章 他怎么变成结巴了?
走在小区里,方墨手心有些冒汗——虽然她早已自认为可以做到不在意小区里居民们的眼光,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不想被这些人知道自己其实是女儿身的事情。
哪怕是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发酵,都有可能变成杀人于无形的毒药,所以方墨并不想和这些人再有太多交集。
好在穿上了女装,方墨的形象气质都与戴假发、作男装打扮时截然不同,再加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跟方媛肩并肩走在小区里,没人认出她是方墨。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了视线的焦点——这小区破败得仿佛沉没在时之海底的废墟,方墨以现在这样的形象与姿态出现在这里,就像是戈壁滩上开了一朵娇艳欲滴的水仙花,想不让人注目都难。
路边晒太阳的老头、与邻居拉着家长里短的大妈、手挽手并肩而行的年轻夫妻……哪怕是拖着鼻涕摔卡片玩儿的小孩儿,也无不侧目。
一个小屁孩儿甚至被小伙伴撺掇着,跑过来故意往方墨身上撞。方媛眼疾手快,她一把牵住方墨的手将其护至身后,那小屁孩来不及反应继续往方媛怀里撞。
方媛冷笑一声,也不惯着这明显冲着揩油来的小鬼,在那熊孩子即将撞上自己前一刻扯住他的领子,一声“走你”,便把那小鬼头朝旁边儿丢了出去——
方媛身高一米七,她不单单是看着身材高挑,如今力气也大得很,把方墨抱起来都不怎么费力,丢个熊孩子自然不在话下。
那小屁孩差点摔了个大马趴,但眼见方媛凶神恶煞瞪着自己、还用手指头在脖子间比划着割喉的手势,扮了个鬼脸便连滚带爬地朝不远处的小伙伴们跑去。
“屁大点小孩儿就这么好色,以后还得了?”方媛瞅着那群倒霉孩子,愤愤地道:“要不是有事儿,我高低得替社会好好教训一下他。”
方墨抬头看着妹妹,回想着刚才妹妹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动作,颇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三年前离开雨城出去打工的时候,妹妹还与她一般高吧。在自己离开雨城之前,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她将妹妹护在身后,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情形却是截然相反了,看来自己去华亭打工的这三年错过了很多东西。
心里升起一股浓浓的遗憾,但看看几乎已经是个大人模样的方媛,方墨眼里又慢慢浮现出欣慰的笑。
“姐,你笑得好像个老妈子。”发现方墨正瞅着自己笑,方媛忍不住揶揄,语气自然地继续叫着“姐”。
方墨习惯性地想要纠正,但想到自己现在是女装打扮,这时候方媛叫她“哥”才会显得奇怪,便也没再就这么一个称呼纠缠,而是笑着说道:“看到我妹妹不仅学习成绩优异,而且体格倍儿棒,我高兴啊……”
“那是~也不看我方媛媛是谁!”方媛得意洋洋。
说说笑笑间,二人出了小区便赶上方墨叫的网约车也到了。
登上车在后排落座,方墨对司机报了手机号后四位数确认订单,然后拉下口罩长出了一口气。
方墨方媛他们家所在的小区距离百通广场不远,但也有二十来分钟车程,于是姐俩便在后座说起了话。
方媛给方墨讲学校里的事情,讲老师、同学们的八卦,吐槽班里男生一个比一个幼稚,自夸班主任于老师有多稀罕自己;
方墨则给方媛说爷爷的近况,说在修车厂上班时的事情,告诉妹妹师父师娘对自己有多好,她甚至捡了一些可以说的何迟跟金雨曦的八卦讲给妹妹听,当然也合理改编了一番——
在她的故事里的何迟是性格恶劣、情商不高但其实人还不错的领导,而金雨曦则是能力超强、特别会照顾人的美女同事。
一听方墨提到美女同事,方媛便面露不屑,她一边往方墨身上拱一边哼哼唧唧:“不管不管!现在在我眼里,没有谁比我‘姐’更美!我‘姐’现在才是我眼里的天下第一大美人!”
方墨被方媛的言行弄得颇有些无语,这该死的丫头,特意在说到“姐”的时候加上了强调的重音不说,还说什么“天下第一大美人”,真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怕被人笑话。
尴尬地看了眼网约车司机,见小哥儿正全神贯注地开车,注意力完全没在自己和媛媛身上,方墨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低头瞪向已经躺在自己大腿上的方媛。
这丫头正惬意地躺在方墨的腿上,视线自下往上越过峰峦,也笑眯眯地回望着方墨。
方墨皱着眉,用唇语说道:“臭丫头!这在网约车上呢!不嫌丢人吗?收敛一点!”
可方媛却作茫然状,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用唇语回:“香姐姐,你说什么?妹妹我看不懂~”
方墨为之气结,她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头的恼意,伸手掐向了方媛的腰肉——既然这丫头一直“姐姐”、“姐姐”地叫,那就让她体验一下“姐姐”才会用的手段吧!
姐(兄)妹二人在车后座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憋笑挑战,轿车也一路平稳地行驶在街头,不多时便抵达了目的地——百通广场。
百通广场是这两年才建成开业的商业综合体,也是雨城目前人气最旺的商业中心,紧挨着雨城古镇。
旁边的雨城古镇则是雨城排第一的景点,也是雨城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名片,按雨城地方宣传的说法这古镇有几百年历史。
但其实雨城古镇里面那些所谓的“古建”,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完全新建的,应该算是个人造古镇,但由于建得确实古色古韵,再加上包装的好、运营也得当,倒也有比较高的知名度。
方墨之所以选定来百通广场逛街,主要就是为了方便医疗组的几人去逛一逛雨城古镇。他们一行人也算是难得来一趟雨城,如果这些天一直在房车和酒店里度过,未免有点太没意思了。
“媛媛别闹了,我们到了!下车!”方墨轻轻掐了掐妹妹肉乎乎的脸蛋,说道。
方媛不情不愿地从方墨腿上爬起来,看着斜前方商城屋顶巨大的LoGo,神情略显不满地凑到耳边对方墨低声嘀咕:“你说他开这么快干啥,坏我好事……”
方墨白了她一眼,转而对司机说道:“帅哥,就在前面停就好了,我们自己在这边等红灯过马路就好了~”
司机缓缓将车停到路边,透过后视镜瞥了方墨一眼,说道:“下、下、下车不、不、不要忘记随、随、随、随身物品……”
司机小哥磕磕巴巴的话听得方媛有点忍俊不禁,见此方墨皱着眉捅了一下她的腰,趁她笑出声来之前将其赶下了车。
方墨微笑着向司机小哥道谢,然后连忙也下了车,关上车门目送着小车缓缓驶离,方墨这才扭头看向一旁哈哈大笑的方媛。
“当着人面儿笑话人家口吃,你这也太没礼貌了吧……”方墨面含薄怒,沉声责备妹妹的无礼:“我可不记得我跟爷爷有教过你可以这样!”
方墨的话让方媛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怔了怔,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口吃?哈哈哈哈哈……”方媛就差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了。
方媛的反应让方墨心头的恼火变成了疑惑,心说一个口吃的网约车司机,有这么好笑吗?
过了好一会儿,方媛可算笑够了,这才捂着脸拍了拍方墨的肩膀,嗤笑着解释:“他刚接上我们的时候还接了通电话,那时候他可一点都不口吃……”
方墨头一歪,仔细回忆一番,好像还真如妹妹所说,是有这么回事儿。
“那他怎么最后变成结巴了……”方墨疑惑。
方媛抿嘴憋笑,注视方墨片刻,笑吟吟地道:“有幸撞见天下第一大美人,紧张得忘记怎么说话了呗~”
第86章 这还是我哥吗?
到了百通广场,方媛感觉……就挺意外的!
本以为方墨穿着女装到了人多的地方会手足无措,方媛一直都在等着自家哥哥在路人的视线之下露出羞窘之态。但结果却让一路憋着姨母笑的方媛大失所望,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
即便口罩遮住下半张脸,但只看眉眼、仪态和着装,方墨也是极美的,她宛若一朵出水芙蓉,走在人群里回头率超高。而面对这么多人的视线,她虽眼底隐隐含羞、眉间微微带怯,但离方媛想看的反应可差太远了。
难怪哥哥在家里很简单地就松了口,答应女装陪自己逛街,原来这是差不多已经习惯别人视线了呀。方媛看着身旁的自家哥哥,颇感无趣和沮丧:没意思,太没意思了!这样让哥哥穿着女装出来,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嘛!
一手牵着方媛、一手拿着杯柠檬茶,突然发现身旁的妹妹逐渐从兴致勃勃变得沉默,方墨不禁有些疑惑。
“怎么突然不高兴,是不是你那个不好喝?不喜欢我跟你换吧…………”捏了捏方媛的手心,方墨问道,声线是婉转动人的女声。
方媛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奶茶摇摇头,咬住吸管泄愤似地吸了一大口,心道:还不是因为哥哥你的反应太没劲,跟奶茶好不好喝可没半点关系。
心不在焉地琢磨着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方媛一不留神将一小块椰果粒吸到了嗓子眼儿,当场被呛得咳嗽不止,鼻涕眼泪一时间全下来了。
方墨见状连忙拍着自家妹妹的后背,等方媛将那块儿椰果咳出来,又连忙打开包包找出面巾纸递了过去。
“喝个奶茶都能把自己呛到,我真服了你了。”方墨哭笑不得地说道。
方媛接过递到面前的小包纸巾,抽出两张后又还给方墨,然后就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娇俏丽人——方墨这时候已经将纸巾放回包包里,正低头整理着刚刚翻乱的包包。
钱夹、口红、气垫、眉笔、小瓶的防晒霜、化妆镜……还有薄薄两片粉色的七度空间,一晃而过的女生用品叫方媛不由得一愣。联想到哥哥显得过分镇定的反应,方媛开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方媛走神的工夫,方墨已经重新扣上了包包,她随手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儿,把自己那杯没喝几口的柠檬茶递给方媛,笑着揶揄道:“你还是喝这个吧,这个没加小料,绝对不会呛到……”
注视着哥哥那笑成一双月牙的漂亮眼睛,方媛随即低下头呆愣愣地看着柠檬茶吸管上淡淡的口红印,她下意识地含住吸管吸了一口,柠檬的酸和茶的涩在口腔里瞬间爆炸,将她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这也太酸太涩了……”嗜甜如命的方媛皱着张苦瓜脸,嫌弃地将柠檬茶塞回方墨的手中,又喝了一大口自己的奶茶,才将嘴里弥漫的酸和涩驱散。
方媛砸了砸嘴,忍不住吐槽:“你点柠檬茶都不加糖?那能喝?”
方墨笑笑,随口说道:“要控制体重的嘛……”
见方媛面露疑惑,方墨连忙补充:“工作需要。”
方媛闻言无语片刻,终于压不住心头的好奇,压低声音问了出来:“姐,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啊?又得是女儿身,又得控制体重,还必须得是你才能做的事情……模特?但你这身高也太矮了吧,哪怕换我这身高去都差点儿意思……”
被妹妹diss了一番身高,方墨并不恼火,她只是眨了眨眼、笑着回了句“商业机密”。哥哥神秘兮兮的样子,让方媛一时间仿若百爪挠心,对那所谓的“商业机密”更加好奇。
眼见方媛用探寻的目光望着自己,似乎还要追问,方墨这边顿时头疼起来。她其实很想干脆就告诉妹妹真相好让她放心,但假扮何昭颜的事情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她方墨自己的家人,这是何迟的要求——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走漏风声的可能,他要尽可能排除任何不确定因素。
对于何迟的想法,方墨有些不以为然,她曾经问过何迟:“连我妹也瞒,有这个必要吗?”
何迟则瞪着眼睛反问:“你又有什么必要非告诉她不可?难不成她还能替你来干这活儿?”
无法反驳的方墨最终选择尊重甲方爸爸的意愿,一直没对妹妹说自己离开汽修厂之后的新工作具体是干啥的。
趁着前面没人,方墨拉下口罩叼住吸管啜了口柠檬茶,随即立马将口罩戴好,她想着还是得好好编个谎话先把妹妹糊弄过去,让这丫头不要胡思乱想,等这事儿过去了再告诉她真相也不迟——希望知道真相的时候,媛媛不要怪她这个哥哥最近总是谎话连篇吧。
方墨打定主意,眼见方媛似乎还想问自己工作的事情,她瞥见旁边一家女装店橱窗后展示的新款秋装颇为新潮,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媛媛,这家店的衣服好好看,走,咱们进去看看。”方墨说完,不等方媛再开口便拽着她朝着那店里走去。
“啊?哦……好……”方媛看着那橱窗后光鲜的女装,懵懂地点了点头。
于是,方媛被方墨拽着在不同的女装店之间穿梭,这家看看,那家试试。翻来覆去不停地试衣服,让方媛也暂时忘记了追问方墨现在工作的事情,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挑选衣服上。
在逛了好几家店之后,方媛总算是在某家国风女装店相中了一条马面裙,又在店员的建议下搭了一整套。但在去结账的时候听到光一条裙子就上千块,方媛连忙凑到方墨耳边说其实她没那么喜欢,不想要了。
方媛嘴上说着不喜欢,但方墨敏锐地从她的眼神看出她对那条裙子其实爱不释手,说不想要无非是觉得太贵、想帮家里省点钱罢了。
妹妹的懂事让方墨既感动又愧疚:自从爷爷病倒之后,因为要先顾着爷爷的病和家里最基本的生活,买衣服自然就成了最后考虑的事项。
别看媛媛的衣柜里塞得满满当当,但绝大多数是从小到大没舍得扔的旧衣服,就连这些旧衣服绝大多数还是网购批发或从二手市场买的便宜货,像样的没几件。
媛媛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儿,正是爱美的年纪,长这么大却没几件光鲜亮丽的好衣裳,方墨一直都感觉对不起她。以往是没有办法,如今却大不一样——尽管还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是手头毕竟是有了些可以支配的余钱。
打定主意要好好补偿一下妹妹这些年吃过的苦,方墨也就不顾方媛的反对,直接结账将那套衣裙拿下。
被满面笑容的店员送出门,方墨又拖着方媛逛了好几家店,为自家妹妹添了两身秋冬的行头,还买了两双新鞋。
一路上方媛都是双眼圆瞪,瞅着花钱如流水的方墨,“这还是我哥吗”仿佛直接刻在了她那张肉乎乎的小圆脸上。
(更名通知:感谢亲们过去的支持,本书已完成书测,后面将更名为《还想继续当男孩的我也能是千金?》)
第87章 花月七日·铃兰
方墨跟方媛说的是自己换了份高薪工作,但并没有告诉妹妹自己手里现在有500个w。她担心得知家里突然有了这么一笔意外之财,妹妹会丧失锐意进取的动力,所以想等妹妹高考完,再把钱的事情跟方媛和盘托出。
而方媛只知道哥哥现在收入可观,但就算比之前挣得再多,也不能这么造啊?更何况爷爷如今还在华亭住院,出院了要么得继续送养老院、要么雇人帮忙照料,哥哥还想一年后去做手术,这哪一项不要花大钱?
大包小包的衣服鞋子拎在手里,方媛感觉沉甸甸的。从鞋店出来,见方墨脸上显得意犹未尽,方媛连忙对她说道:“我的姐,今天就别再给我买新衣服了,在学校是要穿校服的,买这么多根本没多少时间穿。”
方媛说的认真,方墨也觉得她说得在理,便不再坚持,抬手摸摸妹妹的头,眼里浮现出融融笑意:“好,哥……姐听你的,等你高考之后再给你买。”
“但是……衣服不买了,还有件东西非买不可。”方墨说着眨眨眼,便神神秘秘地带着方媛在商业中心里寻觅起来。终于,当看到一家线下水果门店后,方墨顿时眼前一亮,拖着妹妹快步走了进去。
亦步亦趋地跟在方墨身后,方媛失神地瞅着门店墙壁上那被啃掉一块的巨大果子LoGo,眼里划过一丝疑惑。
不待方媛多问,方墨直接来到柜台前,跟店员说自己要买一台平板电脑,并直接报上了型号名。
方墨要的这个型号,是果子家的新品,她自己也在用——只不过她那台是何迟给她的。除了一台平板电脑,方墨还要了一支触控笔。
方媛起初是拒绝的,她说什么也不想要,一来真的太贵,就那么薄薄一台机器配上一支触控笔就小一万,二来她觉得现阶段也没什么用,高三学习越来越紧张,哪儿有时间玩儿平板?
但是当方墨演示了一下手写笔和平板搭配的效果之后,方媛也明白了哥哥要给自己买这个东西的用意——如果只有一台平板,这顶多就是个玩具,但是配上触控笔,那这台平板就摇身一变成了一台性能强大的学习机。
“我给你买这个是为了你的学业,现阶段它是学习工具,可不是给你玩儿的。”付过账,方墨将平板塞到妹妹怀里:“呐,自己的东西,自己拿着。”
“姐你就那么信任我?不怕我玩物丧志?”方媛好奇地问。
方墨抬手刮了刮妹妹的鼻子,宠溺地道:“姐一直不在你身边,你要是玩物丧志,哪还需要这台平板电脑?姐姐我对咱家的优等生一百个放心。”
注视着方墨的眼神,方媛仿佛能看到哥哥口罩下的温暖笑容,她紧紧将还未拆开包装的平板抱在怀里,郑重地道:“我一定会好好发挥它的价值,姐你等着,等我考一个超好的大学……嗯,就震大吧!震大在华亭,等我考到震大,咱们在华亭团聚!”
听说妹妹想考震大,方墨不由得一怔,她想到自己再回华亭,也得去震大替何昭颜念书去了。
如果妹妹真能考上震大,说不定她们还能在震大的校园里遇上?但方墨立马摇摇头:不对,那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完成替身的工作了。
至于妹妹的成绩能不能考上震大,方墨在一两个月前就已觉得很有希望,如今自然更加乐观。妹妹既然有这个心气儿,身为哥哥的方墨自然也高兴得连连点头,出言鼓励:“好,我相信你,你脑筋比我快得多,你一定能做到的!”
“哪有,我姐可不笨,她只不过是因为要照顾我和爷爷,没办法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罢了。”
“真的吗?那干脆等明年忙完现在的工作,我去报个成人高考,也考个震大玩儿玩儿。”
“……姐,你确实不笨,你想考个大学我也支持你,但是你得有心理准备……震大也不是说考就能考上的……”
“你这么说,我一定得试试了!”
……
给方媛花了一大笔钱,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拿到服务台办了寄存,兄妹二人便从最开始的购物模式转为了闲逛模式。
二人一路瞎晃,看到有趣的店子也不管买不买东西,都要进去看一看,饰品店、美妆店、香水专柜、自助抓娃娃机……
以往都是和文玉一起来逛,如今和哥哥一起逛这些女孩子才感兴趣的店子,对于方媛来说是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而对于方墨来说,同一位女生一起这样逛街,似乎也是这两个月,不,应该说是这一生头一遭,她从一开始的眼花缭乱,到后面很快地适应,她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在这个过程中还挺开心的。
对于她二人的到来,每家店的店员都显得格外热情。方媛知道这纯粹是因为身旁的方墨,她昨天和文玉也来过这里,这些店员可没那么热情。起初方媛以为是因为自家哥哥形象出众,太过惹人喜爱,后来晃到一家香水店,方媛才明白真实原因。
香水店里的美女导购只一个擦肩工夫,便闻出了方墨身上的香水是他们家的产品,然后盛情邀请她们二人进店试用同系列的新品。
“小姐,您现在正在用的这款香水,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我们品牌‘花月’系列下最经典的‘七日·铃兰’,上个月我们的‘花月’系列,又推出了新品‘九日·风信子’,它的前调……”
听着那导购热情洋溢地介绍那款新品香水的前调、中调、尾调,完全听不懂的方媛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摆放香水瓶的展示柜。
欣赏着那异形实木展示柜犹如女性曲线般温柔的线条、以及展示柜里闪闪发亮的香水瓶,直到看到动不动就上千的标价牌之后,方媛才陡然发现她们姐俩来的居然是一家高端的香水店。
而那位美女导购所说的“七日·铃兰”香水,则是“花月”系列下最贵的限量发售产品,一瓶100ml装,卖两万多。
方媛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最终确认那串数字中间没有加小数点之后,顿时惊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哥在用的香水,一瓶卖两万多?以哥哥的性格,绝对不会自己花这么多钱买一瓶两万多的香水,如果不是哥哥自己花钱买的,那应该就是别人送的了,但又是什么人会花几万块,给哥哥买一瓶香水?
哥哥她现在的工作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人送她几万块一瓶的香水?
方媛瞅着正应付着导购配合对方说着“这个好诶”,但眼神却隐隐有些无奈的哥哥,那个本已在昨晚被她按死在心底的想法再次浮现出脑海。
第88章 弄死那个鳖孙儿!
有些心烦意乱地想着,方媛突然注意到哥哥背着的包包——
那是一个精致的米白色女士单肩翻盖包,淡金色金属链和织物编成肩带,包的正面有个LoGo叫人颇为眼熟。
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机悄悄拍下照片,方媛随即打开了某电商平台的App,找到按图搜货功能。
将照片中的翻盖包截图上传,在短暂的载入动画之后,搜索结果跃入眼帘。
方媛精神一振,拿起手机就和方墨背着的包包仔仔细细对比起来。很快,她的表情从郑重变得疑惑,随即从疑惑变得惊讶,最后又转而从惊讶渐渐变得呆滞……
哥哥背的竟然是髪国某知名奢侈品牌旗下的一款坤包,由于这牌子没有入驻国内电商平台,因此方媛只在平台上找到了全球购以及二手奢侈品店挂上去的商品页面。
那包好不好看、实不实用且不说,单就价格来说,主打一个“贵”字,即便是挂在平台上的二手商品,标价也是10个w起步。
看到每一个商品卡片下面的价格都是一个数字后跟着一长串0,方媛当即呆在了原地,这一瞬间她突然悟了——她明白了为什么她们二人走到哪里,哪里的店员就显得格外殷勤亲切。
之前的猜测一半对一半错,这些人的态度确实是因为她的哥哥,但并不完全是因为哥哥的美貌,更多的恐怕是因为她背了个价值十几万的包、喷的是两万块一瓶的香水,甚至她手上那块精巧的女士手表、还有身上穿的衣服都可能是很贵的奢侈品牌子……
那些见多识广、眼光毒辣的销售,恐怕只一眼就看出了哥哥身上的名堂,立马认定她是高价值客户,对待她们时的态度显得如此宾至如归,便也不奇怪了。
默然无语地看着娉娉婷婷立于那美艳导购身旁、听着对方介绍产品的前哥哥现姐姐,方媛心情特别不好。
她真的不想像昨晚那般揣度自家哥哥,但今天哥哥花那么多钱给自己买东西,她自己如今也用着这么昂贵的奢侈品,用哥哥口中含糊其辞需要保密的所谓“高薪工作”,恐怕是完全无法解释的。
方媛唯一能想得通的解释只能是,哥哥恐怕真的成有钱男人养在深闺里的金丝雀了……
想到这里,方媛瞬间如堕深渊,心情眨眼间就变得奇差无比。
方媛并不在意方墨的性别是男还是女,她可以很开心地接受哥哥永远变成姐姐,当然也能接受姐姐与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倒不如说,她其实更希望方墨能走这条路。
这些年哥哥要照顾一老一小,日子过得有多苦,方媛是看在眼里的。
所以当她得知哥哥其实应该是姐姐的时候,她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如果哥哥可以接受作为一个女人活下去,愿意在未来找个人嫁了,以哥哥的性格、为人与姿容,不奢求嫁入豪门,至少一定会成为她丈夫的掌中至宝,被珍爱着度过余生。
方媛盼着能有个人照顾好已经辛苦了那么多年的哥哥(姐姐),至于那个人是嫂子还是姐夫,她无所谓——当然,是姐夫的话更好,是嫂子她也能接受。
方媛唯独不能接受的,是哥哥出卖身体、以色事人。
倒不是因为方媛有什么道德洁癖,而是她深深地知道哥哥是个有心理洁癖的人——因为爷爷的教诲和过往的经历,哥哥把面子和尊严看得比命还重。
有的人面对金钱的诱惑可能一秒钟都不会犹豫,愿意做任何事情,但哥哥断不会为了让自己能过得轻松一点,抛下尊严去做任人摆布的玩具。
哥哥如今可能在给某个有钱男人当情妇……
哥哥自己把这件事情视为一份工作……
她还打算一年后就去做手术变回男儿身……
哥哥不是会为了自己过得轻松就出卖尊严的人……
爷爷八月份的时候爷爷在养老院摔了一跤一度病危,被哥哥接到华亭看病……
将这几条关键信息组合在了一起,方媛在脑海里勾勒出了整个事件的全貌——
八月份的时候,爷爷那次受伤可能比哥哥跟自己说的要严重得多,恰逢哥哥被诊断出身患那劳什子的什么畸形,这时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个有钱男人看上了哥哥,估计是拿出钱帮忙给爷爷治伤做条件,诱骗哥哥去做手术委身于自己,而哥哥为了爷爷的命,最后放下尊严选择了屈从于现实。
当将这些串联在一起、形成完美的逻辑闭环之后,方媛也豁然开朗,想明白了为何今天她总觉得哥哥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那种异样感来源于哥哥的一颦一笑,来自于她的言行举止——以前哥哥虽然外表看上去相当清秀漂亮,但行为举止与普通男孩儿没太大不同。
可今天在街上,方媛才发现哥哥如今举手投足间——抬手撩起鬓发的动作、捧着奶茶杯时微微抬起的尾指、走路时的的步伐,哪怕是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都和一个普通女孩儿无异。
自然到她这个妹妹哪怕感觉到了不对劲,第一时间都没想起来具体是哪儿不对。如今看来,这种自然而然才不正常。
为了搞点米补贴家用、帮哥哥缓解压力,方媛曾试着拍了些擦边小视频、搞了一阵子擦边直播,但光是摇晃着屁股走路、撩头发这么简单的事她练了一两个星期依然不得要领。
后来面对一群下头男在直播间里恶心至极的变态发言,方媛实在忍无可忍、心态崩溃地输出了一个小时的脏话被超管封号,算是半被迫半主动地放弃了走这条歪路。
哥哥做手术恢复真正的女儿身也才一个多月,那高耸的胸脯可以用激素、药物乃至于手术填充物解释,只要肯花钱,粗糙的皮肤想必也能在短时间变得白皙细腻。
但一个人的言行举止若非有大量练习,恐怕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那毕竟是一个人活了二十多年才形成的习惯、是刻入本能的肌肉记忆。
方媛突然理解了为何从八月份开始,哥哥就一直在推脱跟自己的视频通话、最近的那次视频通话也看起来格外甜美娇柔。
想必为了迎合那个包养她的男人、使其满意,哥哥那时就已花了很多时间和心思去改造自己,这才仅用那么短的时间,就从过去那个粗糙的小伙,变成如今这个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女性魅力的大家闺秀。
想明白了这一切,方媛不知不觉眼眶微湿,她感觉喉头哽咽、心里也堵得慌——
她恨那个趁人之危霸占哥哥、玷污哥哥清白的鳖孙儿,她恨不得找到那人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把他碎尸万段丢进太平洋喂鲨鱼,但她更恨的其实是自己。
第89章 还是碎尸万段沉海吧!
哥哥为了救爷爷,把往日里最看重的东西都出卖了,而自己这个妹妹却什么都做不了,学习好又如何?能把捣乱的好色熊孩子赶走又怎样?不过还是个在关键时刻没什么用的拖油瓶罢了!
如果自己当初不读这个高中,如果家里两个人都在挣钱,如果是自己跟哥哥一起赡养爷爷,是不是就不需要哥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低头看着“花月七日·铃兰”香水那两万多元的标价,方媛突然觉得这串数字仿佛成了标注哥哥尊严的价码,香水店里沁人心脾的芬芳也不知不觉间开始令她窒息、变得叫人作呕。
心头萦绕着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想法,方媛感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她伸手扶住钉在墙上的展示柜,这才稳住身形,不让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正在方媛心情沮丧、失魂落魄之际,方墨已经脚步轻快地来到妹妹面前,她举起手里一个精致小巧的皮匣晃了晃,眼中含笑地说道:“久等啦,本来不想买的,但雨曦姐要结婚了,这家店正好有款香型挺适合她的……”
话说到一半,方墨注意到了妹妹眼神中的颓然,她眼中的笑也慢慢消失。
“怎么了媛媛?突然不开心……”方墨小心翼翼地问道。
方媛呆愣愣地瞅着方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冒出眼前可人被一个面目猥琐的老男人压在身下、曲意逢迎的画面——这画面只在她的脑海中闪过一瞬,但只是一闪而过的想象,就让方媛感觉无论是自己的思想还是自家哥哥的清白,都被玷污了。
方墨并不知道方媛心中所想,她只看到妹妹眼神复杂地望着自己,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妹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一片,表情也变得越发复杂,过了好一会儿面色才恢复如初。
方墨抬手摸了摸媛媛的额头,体温没什么异常,但她还是关心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方媛抓住自家哥哥的手露出个大大的笑:“没有,我好得很,只是有点累了,姐我不想逛了,我们回家吧。”
方墨认真地看着她,眉头微蹙显出些许担忧:“真的没事?”
方媛若无其事地摆摆手,大声说道:“哎呀,真没事!咱们回家吧,逛了四个小时现在都六点多了。我肚子饿得不行,回去把你昨天做的那些美味佳肴都消灭掉!”
望着做出一副大大咧咧模样的妹妹,方墨虽心中疑惑,但还是应了下来。
既已决定回家,方墨便牵着妹妹的手直奔一楼服务台,两人取了寄存的物品,便一边在网约车平台上叫车、一边往百通广场大楼出口走。趁妹妹走神的工夫,方墨还趁机给虹姐发了条消息,将自己和妹妹要回家的事情告诉了她。
虽然是晚高峰的点儿,但适逢假期,网约车虽然在万通广场门前的路口堵了十分钟左右,但回程的路还算通畅。
只是一路上,方墨觉得自家妹妹的情绪有点不对,她面儿上有说有笑、并无异常,但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却一刻也没有放松,就像害怕自己会突然被一阵风吹走似的。
这让方墨心里有些疑惑,她变着法儿问了几次,媛媛却总是说“没别的,只是累”,方墨便只当是自己想太多也不再多问,而是和妹妹聊起了自己刚买的香水。
方墨将手里装着香水的小羊皮匣子掀开,说道:
“这个叫‘牧月十四·金合欢’,这瓶呢是男士香水,叫‘雾月·政变’。”
说着,她又从装匣子的纸袋里摸出一把香水小样递给方媛:
“试试看喜欢哪个,等你高考结束了给你也买一瓶。另外也帮我把把关,这个送给雨曦姐和迟哥做结婚礼物,是不是合适……那个店员说只要没拆封,随时可以去找她换……”
方媛接过方墨递过来的那把小样,但并没有立即打开去闻,而是将头枕在方墨的肩膀上,打量着那做工精致的小盒子。
将香水小样暂且塞进裤兜,方媛伸手从匣子里先后取出那瓶“牧月十四·金合欢”,对着窗外的渐暗的夕阳照了照,切面复杂、充满几何美感的瓶身闪闪发亮,只看这包装,这瓶香水就应该卖的挺贵。
雨曦姐和迟哥,方媛还记得这两个人,哥哥提到过他们:雨曦姐是完人美女同事,迟哥是刀子嘴豆腐心的领导。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从不怀疑哥哥的方媛,已经对方墨的话产生了怀疑,她隐约觉得这一定是骗自己的说辞,但她也未出言戳破。
“为什么要选这两瓶啊……”方媛随口说着,将手里的香水放回匣中,又将旁边那瓶瓶身线条凌厉、张扬奢华的男士香水拿了起来:“还雾月政变……怎么不叫‘安史之乱’呢?”
“给雨曦姐选这个金合欢,是因为雨曦姐姓金啊,而且香型我感觉和雨曦姐常喷的香水很像,但又有些不同,多少会让人有点新鲜感嘛……”
说着,方墨从方媛手里接过那瓶男士香水,乐呵呵地道:“至于这个嘛,确实是因为名字,还有这个瓶子还蛮霸道张扬的,跟某人自以为是的性格一样一样的,香型也给人一种……神秘热烈的感觉?我想能给他增加不少个人魅力吧……你不知道,他那张嘴,真的太拉分了……”
看着方墨语气轻松地吐槽着她口中的“领导”,方媛情不自禁地扣紧了方墨的手,迟疑片刻小声问道:“姐,那个……给你这份……‘工作’的人,他对你好吗?”
并没有听出妹妹语气中隐隐的咬牙切齿之意,方墨歪头认真想了想,随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啊,特别好。”
何迟对她确实没话说了,给了她一笔巨款不说,爷爷治病、住院都是他出的钱,还给她安排那么好的住处,前两天在国外自己心肌炎复发,他为了实现诺言让自己跟妹妹十一团聚,还专门派飞机去伯尔尼把她捎了回来,现在她身边都还跟着一个医疗团队保障她的健康……
见方墨眼中含笑、目光并不闪躲,表情看起来不像在撒谎,方媛心里也松了口气:“那就行……”
虽然心里多少感觉膈应,但哥哥既然觉得自己有被好好对待,方媛便也略微放下心来——
如果那人是真心对哥哥好,愿意负责到底,哥哥自己也开心,哪怕对方年纪大一点、长得猥琐一点,她这个做妹妹的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接受对方做自己的姐夫。
思及此处,方媛连忙问:“那他结婚了吗?”
方墨疑惑地看了眼自家妹妹,她摇了摇头但立即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地道:“目前没有,但快了,他前段时间刚跟雨曦姐求完婚,不过婚期还没定下来。”
就是哥哥嘴里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领导’迟哥?那个金雨曦是他未婚妻?
方媛闻言,顿时将牙齿咬得咯嘣作响,刚刚转过的念头被她瞬间抛诸脑后。
有未婚妻还找她哥玩儿美少女养成!?居然还让哥哥跟自己未婚妻日常正常相处做姐妹?这什么渣男、垃圾、变态、人间之屑!?
哪怕他没订婚,这样的姐夫都要不得,还是碎尸万段沉到太平洋吧!
……
方家兄妹坐着网约车回家的时候,华亭市中心,新峰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
“阿、阿、阿——嚏!!!”一声如雷般的喷嚏声过后,何迟伸手扯了张卫生纸擤鼻涕,然后随手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摸着被擦得通红的鼻子和人中,看了看脚边垃圾桶里满满的面巾纸团,何迟眉头紧皱。
怎么回事儿?过敏了?不对,自己又不是过敏体质,也没有鼻炎病史,怎么这会儿喷嚏不断呢……
妈的!要么是公司里有人在咒老子,要么就是哪个竞争对手在谋划阴招要算计他这个“东方钢铁侠”!一定是这样的!何迟想道。
第90章 “在家叫哥!”“好的,姐!”
方家兄妹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已是晚上七点多。
方墨进到卫生间先卸了妆、换回朴素的男装,然后扎起头发去到厨房煮饭热菜。方媛摸过来要帮忙,当即被方墨赶回自己的房间,要她收拾新买的衣服、配置平板电脑,实在闲着无聊去做套卷子也是好的。
见哥哥态度坚决,方媛只得悻悻然回到房里,但她既没有收衣服、也没心情玩儿新买的平板,更别提搞学习了。她将门打开一点缝隙,灯也没开地透过门缝偷看在厨房里忙碌的哥哥。
哥哥做饭这么好吃、性格那么好、长得还好看,如果换做她是那个有钱男人,见到哥哥这样的美女,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她变成自己的禁脔,非让她给自己生个黄道十二宫出来才罢休。方媛趴在椅背上,瞅着那厨房里摇曳着的曼妙身姿,有一搭没一搭地想道。
但她这么想是一回事,真有男人这么干可就是另一回事。一想到有个猥琐的准已婚男对自家哥哥下了手,方媛就出离的愤怒。
之前哥哥还跟让她考虑要不要去华亭读高三,一家人在华亭团聚,如今想来那时候哥哥就是在求助啊,她希望仅有的亲人能站在她身旁,给她些许的安慰和支持。
如今看来,自己很有必要过去啊——哥哥和爷爷虽然都在华亭,但爷爷如今身患帕金森和阿尔兹海默症,需要人照顾,其实哥哥算是孤立无援的,她若是哪天被那猥琐男欺负了,岂不是都没个人站在她身前保护她?这样绝对不行!!
劝哥哥放弃正在做的事情?那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以哥哥执拗的性格,她已经决定了去做的事情,是很难劝回来的——她看着温柔,对于认定的事情又极为坚持。
之前如果自己不听话,哥哥虽然不会骂她,更不会动手揍自己,但她会一言不发地用带着责备意味的温柔眼神注视着她、耐心地给讲道理,直到自己认识到错误,她才会重新笑逐颜开。
况且先不说哥哥的立场是为了这个家,她一个吃干饭的没有任何立场去对哥哥说教,就单说家里这么个情况,她又能拿出什么理由劝说哥哥放弃正在做的事情?
自己可以不读高中,可以不去考那劳什子的破大学,但爷爷还需要治病啊,老头子现在都还在住院,在华亭那种地方看病必然是花钱如流水,想来哥哥肯定也算过,哪怕卖掉家里这套房子也没办法凑齐给爷爷治病的钱,她才不得不做出抛下尊严、委身于人的决定。
看着哥哥的背影,听着厨房里锅里煮东西的咕嘟咕嘟声,方媛想了很多,试图找到一个办法帮助哥哥,她甚至荒唐地想要不干脆找到那个包养哥哥的土豪,让他放过哥哥,她这个妹妹愿意替哥哥承受一切。
但拿手机相机当镜子照了照,她自己都觉得这想法简直像是个笑话,就她那副尊容,虽然在女孩子里也算得上是中等偏上,但哪怕打开美颜滤镜都没法和哥哥比——人家土豪要她这张圆得像个球的脸干什么?人家是色鬼,又不是球迷……
方媛此生头一次被自己的长相给气笑,然后一声长叹。
既然哥哥决定的事情劝不回来,她这个妹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那能做的便只有尽可能待在哥哥身旁,在她可能受到伤害的时候,及时出现在她身前护住她,在她被欺负之后第一时间出现,给她一切支持。
这么看来,那就更有必要转学到华亭读高三了。
自从上次哥哥跟她提到转学的事情之后,方媛其实只想了两个晚上便做好了决定:她想留在雨城,因为每个地方的教学大纲都不一样,教学环境也不同,她在雨城本就已经如鱼得水,这时候转学到华亭,不仅需要花时间去适应新老师的教学风格和进度,也要重新建立人际关系,这势必会耽误她的学习。
方媛本打算这两天就跟哥哥说自己不去华亭,但考虑到如今哥哥变成了姐姐,还疑似被一个有钱人包养,这怎么说都不能让她一个人呆着了。
至于学习……哼,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想走,路就在脚下!我方媛在雨城的高中能成为学霸,在华亭又凭什么做不到?
方媛在屋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方墨已经热好了饭菜,她甚至还清炒了两个时蔬,过来叫方媛出去吃饭。她进到黑黢黢的房间里,疑惑地打开房间里的灯,当她看着妹妹正趴在椅子靠背上,双手撑着下巴发呆,再看看随意丢在床边装衣服的纸袋跟鞋盒,顿时一阵无语。
“媛媛!让你收东西,你怎么什么都没干!还等着哥给你收?”方墨没好气地点了点妹妹的额头,早已神游物外的方媛顿时灵魂归位。
“啊……”方媛一脸茫然地望着面对不悦的方墨,哑然片刻,问道:“姐你说啥?”
一声自然而然唤出的“姐”,呛得方墨无语凝噎,一时间都忘了自己的本来目的是来叫妹妹吃晚饭,板起一张俏脸道:“我穿男装在外面、还有在家的时候,要叫哥!记住了没?”
方媛扯起笑脸,笑嘻嘻地跟方墨打着商量:“不如这样,以后在家的时候、你穿着女装在外面的时候,还有你穿着男装在外面但是没认识的人的时候,我喊你姐,其他时候都喊你哥!”
方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她很快意识到了妹妹话里的陷阱,其他时候……不就只有穿着男装在外面,还得旁边有熟人的时候吗?发现妹妹又套路自己,方墨叉起腰,严肃地驳回了妹妹的意见:“不行!我反对!!”
方媛却哈哈大笑:“反对无效!你自己都点头同意了的!而且……”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随即狡黠一笑:“嘴是我的,耳朵是你的,怎么叫是我的自由,至于听不听那随便你咯~”
不等无言以对的方墨做出反应,方媛便兴高采烈地起身跑出了房间,一屁股坐到餐桌旁,她捡起筷子、端起方墨早已盛好的米饭,反倒催促起来:“姐!快来吃饭!”
方墨被妹妹那加了重音的一声“姐”叫得头皮发麻,今天穿着女装在外面逛街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在演一个正常的女生,方墨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回到家被媛媛这妮子挑衅似地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地喊,方墨顿时觉得别扭得不行。
太气人了!!!不把这个叫法扳过来,她这个哥哥还当不当了?不答应!!
方墨气哼哼地来到方媛面前,阴沉着一张脸对方媛道:“在家叫哥哥,这是我说的!!”
对面的方媛头一歪,眨巴着溜圆的黑眼睛,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好的,姐……这是我说的。”
方墨被呛得杏眼圆睁,说不出话来……
第91章 我养你呀~
方媛仿佛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游戏,吃两口菜,就扬起她那张肉肉的小圆脸真诚地对方墨说道:“姐,你厨艺真好,超好吃!”
方墨起初还会说“谢谢”,然后坚持让她“在家叫哥”,方媛也会“哦”地回一声。后面方媛时不时就会抬头夸一句“姐,你这个菜做的也不错”,然后不等方墨回答,就低下头继续闷头干饭……
就这么着,方媛这顿饭愣是吃了三四十分钟,期间不断地夸这个做得好、那个味道棒,甚至到后面还会夸她青菜炒得颜色好看、蒜末切得均匀、虾爆得通红看起来喜庆……
方墨人都麻了,她哪儿能看不出来妹妹的意图,这妮子明显是在找理由喊她“姐”,所以到后面方媛夸她,她干脆就不搭理了。
见方墨渐渐不再搭话,方媛也开始感觉没意思,低头认认真真吃起饭来。
方墨率先吃完,她放下碗筷端起手机,一边查看金雨曦那边传来让她发到何昭颜视频账号上的文案和剪辑好的vlog视频,一边等方媛吃完饭好去洗碗。
“姐,你什么时候回华亭?”方媛突然问道。
方墨本已经放弃纠正妹妹对自己的称呼了,她打定了主意——这妮子要是一直叫自己“姐”,她就一直不理她,直到她改口为止。
但见妹妹是在正儿八经地问她问题,方墨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十一过完的吧?也可能提早回去……家里洗衣机、热水器都太老了,还有现在这防盗门也不安全,我担心你回来住不安全,这些换完我再走。”
“哦,那……你在家的这几天,我跟宿管请个假,晚上放学回来住。”方媛说道。
方墨只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随即继续低头看手机:“好呀,咱家离你学校也不远,回来住也可以。”
“对了,五号那天晚上七点开家长会,你要不去一次呗。这几年基本都是我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你既然难得回来一次,那我也偷一回懒。”
“我去?”方墨愣了一下,妹妹的提议让她有些踌躇:“这……不好吧……我现在这个的鬼样子……”
方媛微挑眉梢,不以为然地道:“姐你这么好看,你这算是鬼样子,那我算什么?”
方墨不语,只是拿手撑着脸颊,眼神涣散地望着老旧的餐桌发起呆来——她倒不是嫌弃自己的外貌,而是担心自己以现在这副模样去参加家长会,若是让媛媛的同班同学看到,他们怕是会笑话自家妹妹有个不男不女的哥哥。
方墨无所谓自己如何被陌生人看待,反正她不会再与这些人再见面,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但妹妹不一样——方墨之前想了很久要不要让媛媛转学到华亭,她也跟金雨曦咨询过,金雨曦的建议是不要,这时候转学对孩子影响太大。
方墨觉得金雨曦说的很有道理,所以她如今倾向于让方媛继续留在雨城读完高三,直接在老家参加高考。既然更想留妹妹在雨城读书,那就不能不考虑她的人际关系,她自然也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进而给方媛在学校里的学习和生活徒增困扰。
所以当方媛提出来让她去参加家长会的时候,方墨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可当听到妹妹说她一直是自己去开家长会,方墨就顿时感觉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了。
都说长兄如父,但过去的三年,方墨在方媛的成长中基本处于缺位状态,甚至连一次她的家长会都没去过。
以往不去倒也说得过去,方墨当时毕竟远在华亭有工作要忙,条件不允许。但现在她人就在雨城、时间也很充裕,最重要的是妹妹都主动提了想让她去,这都推脱的话,就说不过去了……
揉了揉太阳穴,方墨最后还是打定主意,抬头朝着妹妹点头道:“那我就去吧!”
大不了把胸裹紧一点,把模样弄的落魄点,再加上全程戴上口罩,应该也不会有谁注意到她这个“方媛的哥哥”暂时是个女人吧……
得到了方墨肯定的答复,方媛顿时高兴得眉飞色舞:“穿女装去哦!我那些个同学的爸妈开家长会的时候老是说我可怜,这回我倒是要让他们开开眼,让他们知道谁才可怜~嘿嘿嘿……”
对于妹妹的话,方墨无奈地直摇头,很快出言打破了妹妹的美梦:“不穿女装哦……”
方墨的语气坚决得让方媛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眼中升起一抹幽幽的怨念。
“为什么?”方媛哀怨地问道:“明明今天可以的。”
一听到妹妹说今天女装上街的事情,被妹妹套路了的方墨就来气,她翻了个白眼,嗔怪地看了一眼妹妹:“让你哥穿女装去参加你的家长会,你是觉得你自己的学习环境太安逸了是吧……”
方媛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地道:“你就说是我姐呗……”
“你的法定监护人明明白白写的是‘方墨’,与你的关系也是兄妹!”方墨有些来气地瞪着妹妹:“我答应去参加家长会了,至于穿什么衣服去你别管!”
方媛“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方媛飞快地扒了几口饭,放下碗筷,说了声“我吃饱了”。见状,方墨收起手机起身收拾碗筷,方媛也一起帮忙将菜蒙上保鲜膜、擦桌子。
方墨刷着盘子的时候,那边方媛已经擦完桌子、摆好桌椅,来到了方墨身后。
出神地望着哥哥白皙的后颈片刻,方媛情不自禁地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将下巴搁在了那瘦削的肩膀上,“花月七日·铃兰”的幽香若有若无地沁入鼻腔,让她再次情不自禁地暗暗感慨——自从知道这香水卖两万多一瓶,她都觉得这就是金钱的气味儿了,姐现在浑身铜臭……啊不,是钱香。
“姐,不回华亭上班行不行啊……”方媛闷闷地在方墨耳边提议。
刷着盘子的方墨闻言嗤地一笑:“不上班……不上班你养我啊?爷爷的医药费、养老钱你去挣?”
方媛一时间有些语塞,沉默间,一双手在方墨平坦的小腹间不安分地摩挲起来。被抓到痒痒肉的方墨颇为无奈地挣开方媛作怪的手,回眸看向妹妹,恼火地道:“我洗碗呢,干什么啊你!”
方媛这会儿却如尹天仇望着柳飘飘那般注视着方墨,用同样坚定的语气说道:“我养你啊……”
方墨一双杏眼逐渐圆睁、颇为意外地瞪着方媛,呆滞片刻,她旋即哑然失笑——这时候,她居然觉得妹妹的眼神还蛮帅的,是个做tomboy的好苗子。
方墨抬手用沾满洗洁精泡沫的手指在妹妹额头上来了个脑瓜崩,笑呵呵地念出了柳飘飘的台词:“你先照顾好自己吧,傻瓜!”
方媛胡乱抹了抹额头上的泡沫,对着已经回过身继续洗碗刷锅的方墨,不悦地道:“姐,你别小看我!你没成年的时候就能照顾我跟爷爷,我好歹也是成年人了,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方墨也并不出言打断,只是一边用清水冲洗锅碗瓢盆,一边抿嘴憋着笑听。
等妹妹说完,方墨也已洗完了锅碗瓢盆。将盘子挨个摆好,将手擦干,方墨这才收敛笑容回过身来,神情郑重地对方媛说道:
“媛媛,这些都不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你现在要想的只是好好学习。你……哎……等你大学毕业,有的是重担需要你来挑。”
方墨说着,抬手抚平妹妹眉间的不甘,怜爱地道:“那时候,你想推可都推不掉。”
第92章 我是谁的情人??
晚上吃完饭,兄妹二人各自忙了一阵自己的事情,轮换着洗完澡,不到十点便早早睡下。
两人自然又睡的同一张床——方媛一洗完澡,便不由分说地在自家哥哥身旁躺了下来,她极为理所当然地抱着方墨的胳膊,然后躺在方墨身旁研究起了新买的平板电脑。
方墨本想以男女有别为由把方媛赶回隔壁,但看了下自己鼓鼓囊囊的胸脯,顿时感觉有些丧气——这时候说这话好像也没什么说服力,再一想兄妹俩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便索性由着方媛去了,只要这妮子不动手动脚就好了——
不知为何,方墨如今在面对方媛的时候,偶尔会感觉自己像是面对大灰狼的小白羊,好在妹妹到现在都还规矩的很,手暂时没有往不该去的地方乱摸。
如果这丫头乱来,就立马把她踹下床去!——方墨这般想的时候,侧躺在她身旁的方媛则用平板电脑当掩护,偷偷打量着她。
今晚的夜空万里无云,皓月当空,洒下的月光温柔似水。身侧的美人身上仿佛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脸蛋和裸露的手臂脖颈都白得像月下新雪,又似新鲜的奶油,直教方媛恨不能舔上一口——过去的哥哥、如今的姐姐,不仅闻起来是香的,尝起来也定然是甜的。
“姐,要不我跟你去华亭吧。咱一家三口在那边租个房子,住在一起。你现在工作收入高了,但平常也更忙,我在的话还就可以一起照顾爷爷了。”方媛一边装作看平板,一边语气平静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听到方媛的话,方墨愣了一下,扭头看着妹妹,她记起自己之前是有跟媛媛提过,在考虑要不要让其转学到华亭读书、一家人在那边团聚。
“你想好了?你想去华亭?”她问。
方媛应了声“嗯”,放下平板看向方墨,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确定?华亭那边教学进度和雨城可不大一样,教学风格也天差地别,你过去之后学校环境是新的、老师同学也都是陌生的……”方墨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说着转学到华亭的弊端。
哥哥的表现,方媛看在眼里,自觉知道了哥哥隐藏的大秘密,她这会儿心里跟明镜似的——哥哥一定是怕自己知道她工作的事情,所以现在又不想让自己去华亭了,这才不断强调转学的坏处好让她知难而退吧。
于是,方媛故意露出一丝不悦,嘴巴也不开心地撅了起来:“你难道不相信我能处理好这些?”
方墨抿嘴蹙眉不出声,好半天之后才叹了口气,认真地说:“这不是相不相信你的问题,我是担心贸然转学影响学业。你本来成绩很好的,要是因为转学影响了成绩,最后想去的学校没去成,这就也太划不来了……”
方媛闻言面露失望,但也没有立即说什么。
见妹妹面色郁郁,方墨眉眼低垂、面色羞惭地做起了检讨:“对不起啊媛媛,之前跟你说这个事情,是我欠考虑。当时不是把爷爷也接到华亭看病了嘛,我那时候怕你一个人留在雨城孤单,才动了把你接过去读书的念头。”
“但是现在想一想,这对你长远的人生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当然,我也不是说就不让你去,毕竟你的人生是要你自己过的。我是想,你再好好想几天,想清楚这里面的利弊,咱们再一起做这个决定。”
方媛默然无语,方墨的话言之有理、每一句都说到了她心坎儿上,她自己其实就是这么想的。奈何在她眼里如今已有了比考大学优先级更高的事情——那就是待在已经是姐姐的方墨身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她周全。
既然哥哥都说让她先好好想想了,那就过两天再提吧,今天说再多她都不会同意。反倒是说的多了,搞不好会让哥哥发现自己已经知道了些什么陷入难堪。
“好,我再好好想想嘛。”方媛点了点头,便不再继续转学的话题,而是转而聊起别的。
恰逢照顾爷爷的护工这时候发来消息,向方墨汇报老人的康复情况,还发了老人今天治疗、在外面散步晒太阳的照片和视频,于是方墨便拉着妹妹一起看。
爷爷住的VIp病房和照顾他的护工都是何迟安排的,没让方墨花钱,不得不说,VIp病区的服务确实是周到。
打方墨以何昭颜的身份出院之后,VIp病区的医护人员又进行了一次轮岗,照顾爷爷的护工也换过一次人,但服务质量一点儿都没有降。
如今照顾老人的是一位很有耐心、性格也很好的年轻小伙儿,除了休假的时候,他几乎二十四小时都陪护在老人身旁,不仅负责日常照料,还陪老人唠嗑、下棋,所以尽管这时候叶关二老已经出院,但爷爷并不缺下棋的对手。
在这位护工小哥的照顾下,爷爷每天都精神倍儿好、红光满面,哪里看得出来两个月前老人家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当然,这事儿有利也有弊,爷爷得到了精心照料自然是一件好事,但大概是因为那位小哥工作干的太到位,爷爷偶尔会误认为他才是自家大孙子——这才真叫方墨哭笑不得。
当然,方墨对此也只是一笑而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老人患有阿尔兹海默症,只是偶尔会记错,这已经很不错了。大不了……等以后爷爷出院了,自己这个真正的长孙再把脸刷回去吧。
兄妹二人看了一会儿爷爷的照片和近况视频,又说了会儿闲话、笑闹一阵,逛了半天街的二人也陆续感到困意来袭,二人话也越来越少。
方墨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身旁媛媛的呼吸也不知何时早已变得轻柔而又平缓,方墨强撑着困意将妹妹枕边已经自动熄屏的平板电脑放到了床头,然后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
半夜的时候方墨醒了,不是因为心肌炎恶化,没有被尿憋醒,更不是因为发生了地震。
方墨是被打醒的。打她的不是别人,正是睡在她身旁的方媛。
这丫头左一巴掌右一拳,脚下也是好一阵乱踢乱蹬,如同武林高手一般在床上大开大合、翻来滚去,被踢醒的方墨迷茫了好一会儿,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直到听到这丫头砸吧嘴的声音,还有口里含含糊糊不断嘟囔的梦话,方墨才意识到这丫头是做梦了
方墨突然想起来媛媛打小睡觉就这样,梦里打拳、踢被子,有几年没和她睡一张床,没想到如今还是这样,看着妹妹四仰八叉的样子,方墨不禁哑然失笑。
摇了摇头,方墨起身将被方媛踢开耷拉到床边的空调被扯了回来,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这两天降温,半夜还是有点凉的。
方媛打了一趟拳,可算老实了下来,方墨也终于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了回去。
可还没等她重新开始酝酿睡意,媛媛又一个翻身从后面紧紧搂住她的腰,使劲儿把她往怀里带,然后嘴上时不时说两句。
被这么一番搅和,方墨早已睡意全无,索性叹了口气,竖着耳朵听起妹妹的梦话来。
起初方墨只是带着好玩儿的心情在听,还想着等天亮了要把这事儿说给妹妹听,可越听,她越觉得不对劲儿……什么“土老板”,什么“当小三”,什么“拿身体换钱”……最后“生孩子”都出来了?
零零散散、含含混混从妹妹口里冒出来的词听得方墨一愣一愣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就在方墨大惑不解的时候,方媛嘴里突然急促喘息着喊出了一句含糊但还算完整的梦呓。
“姐……别给那什么迟哥做情人了,他只是拿你当玩具而已……”
方墨花了几秒钟去理解这句方媛在梦里带着哭腔喊出的梦话——何迟、情人、玩……具?
当确定到自己没有听错,更没有理解出现偏差后,方墨的表情逐渐凝固。
何老板的情人?谁??我?????
第93章 我有这么没底线吗
方媛睡眼惺忪地坐在餐桌前,一边就着凉拌的两个小菜喝着皮蛋瘦肉粥,一边开着手机刷短视频。
方墨从厨房里端出来个盘子放在桌上,盘子里躺着两个刚出锅的煎蛋,当盘子放在桌子上的一瞬,方媛看到表面凝固的蛋黄如同布丁一般微微颤动了两下。
见是自己最爱的溏心儿煎蛋,方媛连忙夹起一个一口咬了下去——那蛋一面煎得脆而不焦,凝固的蛋黄表面一被咬破,浓郁的热蛋黄便像是粘稠的浓汤一样涌入口腔。
啊……煎蛋还得是哥……不,是还得是姐姐做的!方媛一边感受着已经好久没有尝到过的滋味在口腔中扩散,一边美滋滋地想还是自家姐姐最懂自己。想到这儿,她扭头看了眼正传来哗啦啦水声的厨房,见方墨还在洗碗池边洗着锅,不由得开口说道:
“姐,快来吃噻,锅就都别管了,吃完我洗……”
方墨轻轻“嗯”了一声,仍旧低着头继续干活儿,直到将厨房收拾利索,她才不慌不忙从电饭煲里盛了一碗热粥,也来到餐桌旁坐下,默默地小口喝着碗里的热粥,时不时夹一筷子凉拌小菜送入口中细细地嚼。
方墨全程不语,起初方媛并未察觉异常,但哥哥一直不说话渐渐也让她开始感觉奇怪。好奇地抬眼瞅了瞅坐在自己旁边的方墨,方媛这才发现自己哥哥这会儿略显憔悴,她眼皮耷拉着、黑眼圈有点重,眼神也颇为恍惚。
“姐,你脸色好差哦,不要紧吧?”方媛放下碗,关心地问。
方墨抬头看了一眼方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没事,昨晚看手机看到太晚,有点累。”说完,她便低头继续喝粥。
哥哥甚至完全没有尝试去纠正自己对她的称呼,这让方媛不禁感觉有些疑惑——她这就已经彻底接受“姐姐”这个称呼了?不再试着抗争一下?要真是这样……那真是让人让人觉得……有点索然无味呢!
这般想着,方媛瞟了一眼低头喝粥的方墨,却正好瞅见哥哥也在拿余光打量自己。视线相对的一瞬,方墨脸上隐隐显出些许尴尬,但她很快移开视线,脸上的异样也转瞬即逝——这一幕让方媛有些狐疑。
方媛这边正纳闷儿之际,方墨已经喝完了碗里的粥,拿着碗筷起身走进厨房。自己这边还刚吃了个半饱,哥哥却已经吃完去洗碗了,方媛心中感慨着哥哥饭量还是这么小,瞅见盘子里还有一个煎蛋没动,明白了这也是给自己的,她顿时喜不自胜,眉开眼笑地将那个煎蛋也夹到了自己碗里。
方媛这边大快朵颐的时候,厨房里的方墨一边洗碗一边对方媛交代:“我今天有事要出去,中午的饭你自己热一下,要是想换个口味自己出去吃或者点外卖都行。下午我五点左右回来做饭,下午你自己出去玩吧……”
听到哥哥这么晚才回来,方媛愣了一下,随即心中窃喜。至于出去玩儿,难得有充分的时间准备给哥哥的生日惊喜,那是万万不能出去玩儿的!想到这里,方媛开心地点点头,笑道:“知道啦!你不用着急,六七点回来都来得及!”
“放心,用不了那么久。”方墨说着擦干净手,走到餐桌旁,又叮嘱方媛吃完早饭收一下餐桌、把自己用过的碗筷洗干净,见方媛像只懂礼貌的松鼠一般连连点头,便径直回了卧室,反手从里面关上了房门。
方媛一边刷着短视频,一边就着小菜跟煎蛋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大碗粥。正在厨房刷着碗的时候,开门声响起,方媛闻声连忙扭头望去,却见方墨穿着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配一条水洗白七分牛仔裤,她头上又戴上了假发,脸上也未施粉黛,就连黑眼圈都没有用粉底遮一下,只是用眉笔画将眉形描得更加硬朗了些。
一身男装打扮、一头短发,再加上有些明显的黑眼圈,让方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哥哥还是男生时的模样,随即又大感失望——她还期待着哥哥能再次穿上女装呢。
眼见方墨刚才还鼓鼓囊囊的胸脯这会儿又平坦了下去,方媛心里也更加来气——这人真是的,都说了用束胸带扎起来很不健康,怎么还这么弄?
这得多疼啊,哪有这么虐待自己的?她就这么不喜欢自己女生时的样子?明明条件好到换成是自己,做梦都能笑醒……方媛心下茫然。
不等方媛说什么,方墨已经戴上口罩、换上了一双还是男生时的运动鞋,临出门前像是老妈子一样婆婆妈妈地又叮嘱方媛了一阵,却并不是嘱咐方媛让她好好学习,而是让她“安排好学习时间,不要太累,注意劳逸结合”。在得到方媛肯定的答复后,她便拎着一袋生活垃圾出了门。
在居民楼下丢掉垃圾,离开小区找到医疗小组的房车,方墨开始接受今天的治疗。
虹姐看着方墨有些憔悴的脸色,绷着脸对她一阵埋怨。
“身体都这样了还熬夜玩儿手机,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虹姐一边给她扎输液针,一边让另一位护士去给方墨找毯子,“趁输液的时候,你在车上好好补一觉。”
对于虹姐的批评,方墨只能苦笑着接受,她确实几乎一宿没睡,但并不是在玩儿手机,而是因为睡不着。
今天凌晨两三点醒过来,听到妹妹方媛那句梦话之后,方墨气得当场就想把方媛拍醒,好问个明白——说她给何老板当情人,这无论是对于何老板还是方墨自己而言,都过于变态了。
方墨自己对男人敬谢不敏,至于何迟,想必也不会对着自己妹妹的脸来感觉——这人确实性格不太行,但还不是个禽兽,而且人家未婚妻是那个知性优雅、可盐可甜的大美人雨曦姐,自己这个半男不女的怪物可比不了一点。
退一万步讲,哪怕何迟真的对她有想法、她自己也愿意,人家何爸何妈可是正经人哦。如果他们知道自家儿子在和一个长得和女儿一模一样的人乱搞男男关系,怕是会直接从伯尔尼飞回来打死他,所以何迟即便有贼心也断没那个贼胆,毕竟海因茨博士不是骨科大夫……
自己跟何迟清清白白,方墨不知道为什么妹妹会做梦梦到自己去给何迟当小三,一时间心烦意乱颇有些不是滋味儿。方墨不相信妹妹会无缘无故做这样的梦,俗话说的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方墨想起,前天晚上妹妹曾坦白对她有不好的揣测,还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哥是不会做那种事情的人”,跟她道歉却又死活不愿意说“那种事情”是指的什么。
想了大半宿,躺在房车的床上,方墨隐隐有些明白了——恐怕现在媛媛不只是做梦梦见她这个哥哥跟何迟搞在一起这么简单,她怕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在给何迟做情妇了……
“那种事情”应该就是“被包养”!但……为什么媛媛会这么想?她这个哥哥在自己妹妹眼里就这么没底线吗?
第94章 方小墨你威胁我
输液的时候,方墨愁眉苦脸地想了好半天为什么媛媛会觉得自己被包养了,她觉得自己智商实在不够用,选择了找AI帮忙分析。
迪普希克报了十几次服务器繁忙之后,终于成功地进入深度思考,二十来秒后它给出了思考结果:可能是因为她日常穿戴的品牌变化、生活方式改变、社交圈子变化、时间安排异常、回避财务话题、同妹妹的人际关系分享减少等等等等……
读着迪普希克列出的一个个可能原因,方墨逐渐汗流浃背——除了身上没穿名牌儿,自己身上现在好像……哪里都是问题??
昨天自己花钱如流水地给妹妹买了很多东西,平常也以工作原因为由推诿跟妹妹的视频通话,家里的财务状况和如今的具体工作更是回避的重点,正在做的所谓工作中的关联人她也只在媛媛面前提到过何老板跟金雨曦,这俩人还是一对儿……
一时间满头大汗滚滚而下。
方墨想起前天晚上自己跟媛媛摊牌后,媛媛把自个儿关进卧室呆了一晚,从房里出来还对她说了一通怪话;她更想起昨晚媛媛一直旁敲侧击地劝自己不要再做现在这份工作,回雨城算了,自己拒绝之后媛媛又说要跟她一起去华亭……
原来媛媛前天把自己关进房里不出来,是因为以为她被何迟包养了!?妹妹经过那一晚的思想斗争,选择了相信自己这个哥哥。可能是因为又发现了什么,昨天开始又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于是又旁敲侧击地劝自家哥哥赶紧抽身。
至于这丫头说想去华亭,大概是想觉得能多些相处的时间,好时不时给自己吹吹风把自己引回正路?或者说纯粹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怕自己哪天被何老板的正房金雨曦撕?
方墨越想越觉得应该是这样,她将自己的分析思路打字发给迪普希克,让它分析下。迪普希克给出的反馈大意是:有较大可能,但这毕竟也只是猜测,建议跟家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想到妹妹这两天的反应,方墨颇为无奈:这丫头真是的,怎么一天到晚能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但再看看AI前面给出来的那些分析,方墨又觉得媛媛会这么想其实并不荒诞,有其合理性所在。
况且媛媛并没有完全想错——她犹记得爷爷出事之后,面对自己的求助何迟那个让她当场崩溃的问题:如果何迟当时真的提出要她拿自己的肉体换一个救爷爷的机会,她除了同意,没别的路可走。
也幸亏自己之前阴差阳错救了昭颜一命,而何迟也还算正派,当时只是在戏耍她,如果换成是个别的什么人,她现在可能已经真的脏了。
躺在床上看着吊瓶里的透明药液一滴滴落入滴管,方墨发出一声郁闷的长叹,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是傻蛋——光顾着对妹妹保密给何昭颜做替身的事情了,完全没想到妹妹可能会往这么个方向去想……
见方墨躺床上,拿着手机愁眉苦脸,虹姐脸色一沉,上前将她手机的手机收走。
“别看了,赶紧睡一觉,看你这脸色差的。”虹姐晃了晃手机:“等睡醒了立马还你。”
说着,她便将手机锁进了车载储物柜的抽屉里。
方墨百般不情愿,但还是裹紧毯子,乖乖闭上了眼睛。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方墨的心也算是放下了一半,等今天下午回去再跟妹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个问题想必也就能解决了。
凌晨两三点被媛媛打醒之后,方墨就一直没睡着觉,如今心中忧虑十去七八,整个人也顿感潮水般的困意袭来。她几乎是刚闭上眼,当即就睡着了。
这天昏地暗的一觉睡到下午一点多,直睡得方墨四肢酸麻、浑身绵软无力,等醒过来之后整个人感觉像是跑了场马拉松般疲惫。
坐在床沿缓了好一会儿,在车载卫生间里洗了把脸,方墨才感觉慢慢清醒了过来。
一边胡乱吃着虹姐在附近饭店定的午饭,方墨一边给金雨曦发消息,说明自己现在遇到的情况,征询她的意见。
说起来,她是本打算下午回家之后直接找妹妹讲清楚的,但是睡了一觉之后,她感觉脑子清楚了不少,吃饭的时候从头到尾好好想了一番,她又觉得直接这么莽上去大概率还是不行——若是直接跟媛媛挑破,但只要她没法明说自己现在工作是啥,就难以从根本上消除媛媛的疑虑。
造成误会的核心点在于她跟妹妹说自己现在的工作工资很高、工作内容需要保密、还得是女孩子的身份才能做。哪怕想尽办法让妹妹相信自己没有被包养,也难保那想象力丰富的妮子不会往别的方向去想,比方说可能会转而以为她是在做鸡、或者说是加入了仙人跳团伙……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方墨还指望媛媛那丫头能考个好学校、一朝改变命运呢,要是那妮子一天到晚这般胡思乱想,影响学习可咋办?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哎,都怪何迟,媛媛又不是那种多嘴的人,有什么必要也瞒着她嘛!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他是老板呢?
这边方墨给金雨曦发去消息没多久,便收到了回复。她连忙点开消息,小黄脸表情包一个接一个蹦了出来。
狐疑、惊讶、无语、乐不可支……透过这些表情包,方墨仿佛能看到手机那头的人情绪变化的完整过程,顿时也尴尬得不行。
等表情包停止刷屏之后过了一会儿,一条语音消息噔地蹦了出来,方墨连忙点开,结果麦克风里传出的却是何迟幸灾乐祸的声音。
“哈哈哈,方小墨你可真行,编谎话都能编的漏洞百出让人识破,我看你怎么收场……”
听到何迟这番戏谑的话,方墨不由得浑身一僵,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心下升腾起一阵恼意——这家伙怎么回事?他好歹也算是当事人之一吧,怎么能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方墨连忙打字。
夜半听雨:雨曦姐呢?她手机怎么在你手上?你别那么幸灾乐祸,我妹误会的是咱俩的关系,不是只误会我一个人!
消息发出,对话界面上方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讲话”,过了一会儿,又一条语音消息发了过来,还是何迟的声音,语气更加欠揍。
“我愿意用谁的手机就用谁的手机,你管得着吗……你妹误会咱俩的关系就误会呗,反正她又见不着我,现在该烦这事儿的是你自己,加油啊,哈哈哈哈哈~”
方墨的脸阴沉得仿佛能挤出水来,但她眼珠子一转、很快计上心来,随即开始打字。
夜半听雨:你说的对!我妹妹误会咱俩的关系对你一点影响没有,但是……老板您也不想让我妹知道我在做的工作是什么吧?我可不敢保证,我要是急了会不会说漏嘴告诉我妹哦,反正我是无所谓让不让她知道这事儿的……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发来一个皱眉的表情包,然后接连蹦出文字消息。
雨曦姐:你个方小墨出息了啊,学会威胁我了?
雨曦姐:你牛逼!!(点赞、点赞、点赞、点赞、点赞、点赞、点赞、点赞、竖中指!)
第95章 你看到哪过咯?
何迟通过金雨曦的微聊账号跟方墨斗了一会儿嘴,突然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才有一条消息弹出。
雨曦姐:小墨是我,刚才是何迟在用我手机~你等会儿,我看下聊天记录……
从这行文风格确认对面是靠谱的雨曦姐之后,方墨也松了一口气,默默等待对方回复。
过了半天,金雨曦发过来一条消息,并没有像何迟那样用表情包轰炸表达自己复杂的情绪变化,而是简单地丢过来三个问号,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金雨曦的微聊头像是她本人的照片,只不过拍的是背影没有露脸。看着跟在金雨曦头像旁边的三个问号,方墨仿佛也看到有三个大大的金色问号此刻正在金雨曦头顶一字儿排开。
想到金雨曦大概已经理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会儿正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方墨就觉得自己这人怕是都要丢到了时代广场,不由得连连叹息,碗里的饭菜顿时就不香了。
丧失了胃口,方墨索性把筷子一丢,她将一次性饭盒装进垃圾袋,扯了张纸巾胡乱擦擦嘴,便一屁股坐回了床上,静待金雨曦回消息给她。
等了没多久,方墨便等来了金雨曦的回复,不是文字消息也不是语音,而是直接打来了视频通话,方墨连忙接通。
画面里的金雨曦穿了套淡金色的真丝睡衣,一头卷发用个带蝴蝶结的发绳扎成简单的侧边低马尾、自然垂放在胸前,她这会儿素面朝天、未施粉黛,整个人像是刚睡醒一般,显得慵懒又纯欲。
虽然她竭力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但却藏不住眼底的笑意,当看到多少显得有点生无可恋的方墨之后,金雨曦终于还是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见方墨又羞又恼,金雨曦很快收敛笑容,认真地说道:“对不起小墨,这也不能怪你,我跟何迟也疏忽了。你别着急,我有个法子,一定能帮你跟媛媛完美解除这次误会,不留任何后患!”
见画面里的金雨曦笑容自信,方墨也安心地点了点头。
……
五点多的时候,结束跟金雨曦的通话,方墨已经彻底放下心来。
还是雨曦姐厉害,只是一眨眼,她就想出了解决办法,并且在一个小时之内给出了详细到无懈可击的处理方案。
金雨曦很赞同方墨的想法,绝对不能主动跟媛媛挑破这个事情,这个时候无论方墨自己怎么解释,媛媛的第一反应大概率还是怀疑方墨在撒谎。最好的办法,是让方媛自己去发掘——人都是这样,对于自己发现的真相往往坚信不疑。
方媛会乱想的根本原因,其实在于方墨不能透露现在的工作,既然如此,那就伪造一个可以说给方媛听的,然后让方媛自己去发现——这事儿对于金雨曦跟何迟来说,简直不能更简单,至少比造火箭、造光刻机可容易多了。
金雨曦跟方墨聊着天,便已拟定好方案、敲定了细节,还写了个方案文档给方墨发了来。
打开那文档读完,方墨已经对金雨曦崇拜得五体投地,难怪何迟这么大个公司的总裁,离开金雨曦没几天就会头疼,雨曦姐的能力是真的没的说。
关闭文档的时候,方墨早已心神大定,她也在心里暗暗发誓,雨曦姐现在就是她的榜样,多了不说,只要自己以后能达到人家一半儿……啊不,是三分之一的水平,她就满足了!
方墨跟金雨曦交流的时候,医疗组的人自觉选择了回避,虹姐拉着一位护士结伴去逛附近的老城区,只留一位轮班医生以防突发情况,但那位医生也很自觉地找了个地方打农药。
待方墨跟金雨曦交流完从车上下来,远远候在一旁的那位大夫也赶忙跑了过来。
方墨和那医生道了声“辛苦您了”、道过别,便喜滋滋地离开了。
医生看着方墨离开的背影挠了挠头,心说这姑娘来的时候还愁眉苦脸的,这会儿又喜笑颜开了。
“女人呐,真善变……”医生嘀咕着,拉开房车进到车里,又开了局农药。
方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菜市场,买了点新鲜蔬菜和羊肉——她打算今晚回去给媛媛做水盆羊肉,随后又在卤菜摊和水果店里分别称了些卤菜和应季的提子,这才回家。
方墨没有注意到,就在她买提子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远远看了她一眼。
那男人头戴棒球帽、面覆口罩,眼神疲惫空洞,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冻肉、速冻食品,以及米面馒头之类的主食,这会儿正在一个蔬菜摊前买菜。
就在方墨拉下口罩尝提子甜不甜的时候,只是不经意间将视线扫向方墨的男人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凶光和浓浓的……恨意!
眼见着方墨已经称了一兜提子转身离去,那男人抬起脚步就要追上去,却不想被面前菜摊的摊主一声叫住。
“大锅,你嘞哈儿还没给过钱噻。”
摊主叫得大声,吸引了一些路人的视线,那男人看看摊主、又看看周围的围观大爷大妈,眼见方墨已经走出了菜市场,他二话不说将手里的蔬菜往菜摊上一丢,抬手压低帽檐直接追出了菜市场,反应过来的摊主在后面叫骂“不买还喊老子跟你称起,龟儿杂种”。
待男人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出得菜市场来,哪里还能看到刚才那个纤细清丽的背影?
“妈的!”男人忍不住低骂一声,拎着东西寻了个人少的方向,闷头快步往前走。直到来到一处潮湿幽深的的巷道,那男人往里面张望一番,见里面并无人迹,四下也无人注意自己,他便一头往那巷子钻了进去。
径直走了十来米,男人看看身后、将手上拎着的东西放在地上,随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没等男人先说话,电话里先响起了一个嘶哑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只是说话的人许是喝了很多酒,舌头像是打了结,说话含混不清。
“喂,几把老徐……买个菜啷个楞个慢哟,搞快回来打牌噻,嗝……”
“老吴,我碰见方墨了!”男人对着电话,咬牙切齿地说道。
电话那头的人“额”了好半天,问道:“哪过?你看到哪过咯?”
“方墨!那个好死不死,没摔死的那个方老头的孙子方墨!”男人对着手机低吼。
电话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似乎已经酒醒了不少。
“你说嘞是那过不男不女嘞方墨嗦?”
“没错!就是他!”男人沉声说着,眼中凶光毕露:“那小子看上去日子过得挺不错的!”
“龟儿害惨咯我们三个一天到处躲起,他在哪点儿哦?老子弄死他……”
男人恼火地踢飞脚边一个被人踩扁的易拉罐,恨恨道:“跟丢了。”
“先回来嘛,慢慢儿想办法,商量一哈。”电话里的人说完,直接结束了通话。
男人收起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随着这口气吐出,男人眼里的凶光与愤恨渐渐消失,可他眼底隐晦的火却越烧越旺。
第96章 一岁生日快乐!
方墨刚关上房门,便被砰的一声炸响吓了一大跳。
片刻后,看着飘飘然落在身上的亮片,又瞅瞅手捧蛋糕、唱着生日歌蹦出来的妹妹方媛,方墨惊讶得捂住嘴,眸中泛起水光。
一股澎湃的心潮在方墨心间激荡,幸福感冲撞着她,叫她一时间激动得说不上话来,只是抬头看着妹妹那张圆圆的小脸儿一个劲儿地笑。
是了,今天是十月四号,是她的生日,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她自己都把这茬事儿给忘了。但,媛媛记得……
方媛的身躯如同一株海草般随着生日歌的节奏左摇右晃,蛋糕上的烛火也随之轻轻摇曳。家里客厅采光不好,这会儿也没开灯,因此虽然外面天还亮着,屋子里却显得有些黑沉沉,但此刻在方墨眼中,那轻轻跃动的几多微弱烛火却仿佛将整个房间……不,是方墨的整个世界都照亮了一般。
直至一曲生日歌唱毕,方媛将那个并不大的草莓生日蛋糕捧到方墨面前,笑呵呵地说道:“哥,吹蜡烛许愿吧!”
方墨抬手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笑着点了点头。她将手里刚买的东西放下,捧起双手,闭上眼睛默默许愿。
希望媛媛能考个好大学、希望爷爷身体能日渐好转!还有,希望昭颜能尽快苏醒,也希望师父跟赵尖尖能早日和解……方墨一口气贪婪地许下好几个愿望,这才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将蛋糕上插着的蜡烛吹熄。
吹完蜡烛,方媛将蛋糕塞到方墨手里,她打开客厅的灯,然后一手拎起方墨带回来的东西,一手推着方墨来到餐桌前坐下。
方墨瞅见摆在桌子上的一盘盘菜,面露狐疑——西红柿炒鸡蛋、蒸鱼、小炒黄牛肉……辣子鸡丁?还有干锅牛蛙?
看着这些菜,又看看跑到厨房去找盘子装卤菜的方媛,方墨愕然地睁大眼睛,随即笑容绽放。
“媛媛,这些菜都是你做的?”方墨一边问,一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将这几个菜挨个尝了一遍。
蒸鱼鱼鳞没刮干净、火候过了,所以腥味有点重、肉有那么点老;辣子鸡丁的口感软是软,嚼起来一点儿都不酥;小炒黄牛肉火候太过,牛肉嚼起来费牙,而且泡椒放多了,忒辣;牛蛙倒是不腥,但还是火候的问题,肉质有点柴……
总共五个菜,只有西红柿炒鸡蛋,还算是没什么大的毛病,其他的以方墨的眼光来看,多少都有点问题。但饶是如此,方墨尝过每一个菜之后,都是连连点头——
且不论做得怎么样,单凭这些菜是自家妹妹做的,还是给她这个哥哥的生日惊喜,那在方墨眼里就已经无可挑剔了!
等方墨把每个菜都挨个尝了一遍,方媛也已经将卤菜装好盘一同端上了桌,并在方墨对面落座。
“那是当然!本来想叫外卖的,但是不亲自动手,怎么能体现妹妹我的真情实感?”方媛眉飞色舞地说着,手中变戏法似地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瓶1升装的可乐和两个玻璃杯,她噗呲一声拧开可乐将两只杯子满上,然后把其中一杯递给方墨。
方媛随即举起杯子:“祝我暂时的姐姐,一岁生日快乐!”抖完机灵,方媛俏皮地对方墨眨了眨眼睛。
听到妹妹祝福的话,方墨不由得一愣,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媛媛说的没错,现在确实是暂时的姐姐,也确实是她作为姐姐过的第一个生日。
想到这儿,方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谢谢我永远的妹妹,为我这个暂时的姐姐做了这么多菜,辛苦你啦!”
这对临时姐妹以可乐当酒,举杯共饮一杯,方媛便期待地望着方墨,问道:“姐,这几个菜妹妹我做的怎么样?”
方墨放下杯子,用筷子又夹了块辣子鸡丁送入口中,一阵摇头晃脑之后,拿腔捏调地道:“嗯,技术分80,态度分100……”
听到方墨给出这么高的评价,方媛喜不自胜,脸上也多出了些许骄矜之色:“哼哼~不愧是我!”
方墨看着妹妹得意洋洋的表情,方墨故意小脸儿一板,道:“骄傲自满0分!80加100加0,除以三等于60,将将及格吧~”
方媛一张笑脸顿时垮了下来,但她很快再次满脸堆笑,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献宝似地递给方墨:“加上生日礼物,姐姐能不能给妹妹打个满分?”
媛媛不止买了蛋糕、做了菜,还准备了生日礼物?方墨接过那礼物盒子,在方媛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将礼物拆开——是一个手环。
方墨摆弄了一会儿,摸清了这个手环的功能,不必解释,她瞬间便明白了媛媛送这个礼物的用意——想必妹妹是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饮食、睡觉都不规律,这才买了这件礼物,让自己平常多注意身体健康吧。
方墨心下感动,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外观像块精工手表的监控手环,毫不犹豫地将媛媛送她的这只戴到了另一只手上。
“这不是因为你以前干的是体力活嘛,所以给你买了个手环。如今你换了新的工作,也不知道后面还能不能用得上……”方媛用手撑着下巴,望着方墨幽幽地嘟囔。
“能用上!”方墨微笑着,语气笃定地说道:“当然能用上,我早就想买一个健康手环了!这件生日礼物我超级喜欢,谢谢你啊,媛媛!”
确认自家哥哥脸上的喜悦发自真心,方媛也松了一口气,她还担心攀上高枝的方墨会看不上自己准备的礼物呢,看来是她自己想多了——哥哥还是那个哥哥,这一点一直没有变!
……
没有盛大的聚会、没有堆积如山的礼物、没有父母陪伴……
方墨22岁的生日过得平淡却也开心,吹蜡烛、吃味道不算顶好但却是妹妹亲手做的菜、用可乐碰杯,最后分了蛋糕。
收拾碗筷的时候,来到厨房方墨才总算明白为了做这顿饭,媛媛和厨房都各自经历了什么,环视着像是被轰炸过的厨房,她忍不住抬起手,掩嘴偷笑——看来态度分给她打100,还是低了。
那边收拾完桌子、打扫干净拉炮喷得满地都是的亮片,方媛也注意到自家哥哥在厨房笑得肩膀发颤,顿时露出尴尬的神情,想要上来帮忙打扫却被方墨赶了出去。
“明天就要去学校了,赶紧收拾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今天早点睡。”方墨的语气轻快,却又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见哥哥态度坚决,方媛便也只得乖乖听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兄妹二人忙碌完手头的事情,洗漱完毕便早早上床休息,二人并肩躺下,方媛又对方墨说了些家长会的事情、方墨也询问了一些班里老师的情况,兄妹俩便各自安睡。
这一晚,夜色静谧、月光如水,临时的姐妹二人一夜无话,方媛也没再在梦中打拳,一切安好。
第97章 方媛的家长来了吗?
即便文玉特别强调过,雨城一中有两座主楼,一新一旧,高三年级大部分班级都在旧主楼,容文彦还是差点迟到。
气喘吁吁地找到高三七班的教室,在教室门口签过到,容文彦按照桌上贴着的学生名条找到了自家妹妹的座位。
往日的课堂此刻坐满了家长,白发苍苍的大爷、穿着广场舞舞蹈服的大妈、烫着波浪卷的时髦阿姨、显然刚刚下班还穿着西装的中年社畜……
能让不同身份、不同地位、不同职业的人攒到一起共襄盛举的,除了成功学讲座,大概也只有家长会了。
这么一群中老年人一扎堆儿,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汇在一起,本应安静的教室顿时就成了嘈杂的菜市场。
混在这群家长中,穿着短裤球衣的容文彦感觉自己颇有些格格不入——三年前还是他爸妈来给他开家长会,这会儿自己成了“家长”,他一时间居然还有些不适应。
看了看周围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妈,容文彦咽了口唾沫,规规矩矩地在文玉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左顾右盼着试图寻找同类。
结果居然没令他失望,在靠窗那列中间的一个位子上坐着个看起来也很年轻的姑娘,她侧脸恬静精致,披着一头齐腰长发,鼻梁上架着大大的黑框眼镜,无论是相貌还是穿着,看着都像是个在读大学生。
应该和他的情况一样,家里大人不得空,被爸妈派来参加弟弟妹妹的家长会吧——容文彦心说。
看到有同龄人,容文彦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就连坐姿也不由得垮了下来。
这时,身旁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女声,是性感的烟嗓,声音里透着股刺挠人心的媚意——
“呦,生面孔,小弟弟是谁的家长啊……”
容文彦愣了愣,忍不住扭头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正坐在他右手边的家长——这是一位打扮艳丽的女子,她身穿针织包臀连衣裙、烫着波浪卷,傅粉施朱、珠围翠绕,指甲贴着殷红的美甲片,整个人浑身都散发出一股成熟女人的性感气息。
容文彦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看左右,试图确认眼前女子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这般反应落在那女子眼中,引得对方噗嗤一笑:“别瞅啦,问你呢,小弟弟~”
被一位美艳熟妇用暧昧的语气搭讪,容文彦窘迫得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忙不迭地点头示意:“阿……额,姐您好,我是容文玉的哥哥。”
容文彦这一声姐叫得那女子眉开眼笑:“小家伙嘴真甜~姐喜欢!”
“你说你是容文玉的哥哥啊,我跟你爸你妈都很熟诶……”女子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摆弄着自己的一缕长发,饶有兴致地说道:“没想到你那老子瘦巴巴的,生个儿子倒是看起来龙精虎猛的……”
“还在读书吗?读大几?放假放几天?待的时间长,姐开车带你出去兜风啊……”女子靠到容文彦身旁小声道,说着还朝他抛来一个媚眼,眼神中也隐晦地藏着些挑逗的意味:“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你爸妈。”
容文彦的满头细汗登时变成了瀑布汗,作为一个母胎单身二十一年、血气方刚的好男儿,“爱情”字头的动作片和带点儿颜色的文学作品,他看得一点儿都不少,但这会儿实际面对作品中常常出现的场景,却又慌得不行,眼睛都不知道看哪儿了。
“不、不了……没时间,我明天就得回学校~”容文彦满脸通红、磕磕巴巴地拒绝。
“明天就走啊~那今晚姐姐也有时间哦,姐姐知道一个夜景很美的地方,保准叫你流连忘返。”
“放心,那地方免费,不收钱的!”
不等容文彦说话,身后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哪儿跑出来的骚蹄子,看见个男人就发春……知道的晓得这是学校,不知道还以为是夜总会呢~”
这话音量不大,但却足以传到容文彦和那女子的耳中。
容文彦尴尬地装没听见,他身旁的女子则脸色明显阴沉了一瞬,但也很快恢复了淡然,她不动声色地回头扫了一眼,见到身后人之后,忍不住嗤地一笑,讥诮地道:“有些人呐,残花败柳……不过也不可惜,反正家里那个也就能半软不硬地撑上两分钟……”
“臭婊子!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老娘……”身后人压低声音怒斥,但话未说完,就被讲台后的中年女教师打断。
那位女老师衣着古板,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丰满柔和,神情却透着一丝严厉,鬓角也隐隐有几缕头发发白发灰。容文彦立马将这位中年女士跟妹妹给他看过的照片对应了起来——雨城一中高三七班的班主任于老师。
只见于老师用力敲了敲讲台,教室里的所有人包括容文彦身旁的艳丽女子,都立即将目光投了过去,刚才的言语冲突仿佛从来都没发生过一般,这让容文彦如蒙大赦般长出了一口气。
“各位家长,现在开始请不要再讲话哈,咱们的家长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于老师用她那洪亮的嗓音说完,刚才还如菜市场般的教室只两个呼吸间便安静了下来。
见每一位家长都很配合,于老师朝家长们微微躬身致谢,随即拿起花名册看了一眼,说道:
“有两位家长我看签到表上没有你们的名字,穆繁锦,穆繁锦的家长来了吗?”
说着,于老师抬头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靠窗一排中间的那个位置上。
容文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瞅见那位看起来像是女大学生的年轻女孩儿,只见她这会儿如同小学生一般规规矩矩地举起了右手。
“安老师,我是穆繁锦的家长,不好意思啊,我来的时候没人跟我说需要签到。”女孩儿站起身,温声细语地说道。
于老师笑着对那女孩儿微微颔首道:“没事,您怎么称呼?是穆繁锦的什么人?”
“我是穆繁锦的姐姐,我叫穆晚晚,我爸妈突然有事来不了。”
听到女孩儿报上自己的名字,于老师愣了一下,惊讶地睁大眼睛细细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是我们学校毕业的那个市高考状元穆晚晚?”
“高考状元”这四个字,令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穆晚晚的身上,面对众人的视线,穆晚晚却浑然未觉般,对着安老师平静地点了点头。
看着穆晚晚恬静的侧脸,容文彦不由得啧了啧舌,妹子不仅漂亮,原来还是个学霸,而且是一中本校的学霸,故地重游了属于是。
“好的,穆同学你先请坐。”于老师笑容可掬地对穆晚晚摆摆手,示意她先坐下,随即拿起花名册又看了一眼,抬头问道:“方媛同学的家长到了吗?”
听到方媛这个名字,容文彦不禁睁大眼睛,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张望起来——方媛就是她妹妹文玉的闺蜜,刚放假的时候还在他们家住了两宿,今天自家妹妹特意交代,说方媛的哥哥要来参加家长会,让他一定要拍张照片带回去给她看。
“我倒要看看媛媛她哥是个什么花美男……”这是妹妹的原话。
于老师又喊了两次,但教室里一直没人回应,她往教室后排张望了一番,当看到一个座位还空着的时候,不由得皱起了眉。
不来了吗?还是迟到?正在容文彦疑惑之际,就听教室门外响起一个少年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是方媛的家长!不、不好意思,我跑错楼栋了。”
随着这个有点难辨男女的少年音,一个纤细清丽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闯入容文彦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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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弟弟,交过女朋友吗?
方墨扶着教室的门框喘着粗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起方媛来:这丫头也忒坑了,都没告诉她雨城一中居然有两栋主楼。
方墨在窗明几净的新主楼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高三七班的教室,还是一位路过的教工给她指路,他才知道还有一个老主楼——这老主楼才是教工和学生们口中的“主楼”。
理顺呼吸,方墨深吸一口气,迎上那位站在教室前方讲台上的女老师的目光,她再次开口:“您是于老师吧,我是方媛的家长,不好意思,我刚刚跑错楼栋了。”
她用上了伪声技巧,嗓音又变成了有些雌雄莫辨的中性少年音,与她现在男生的打扮相得益彰。
于老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方墨一番,开口问道:“您是方媛什么人?”
“我是她哥。”方墨挺直了腰杆,回望着眼前这位女老师回答。
于老师神色仍显狐疑,她开口对她说了句什么,校内广播却很不凑巧地响起,将她的声音完全盖住,以至于方墨是一个字都没听清。
“喂喂喂,调试设备,听得到吗?嗡——”
于老师无奈地看了一眼头顶墙角处发出刺耳嗡鸣的老旧音箱,拿起签到花名册来到方墨面前,客气地问道:“您怎么称呼?”
“方墨,浓墨重彩的墨。”方墨说道。
于老师低头核对了一下花名册上要来参会的家长姓名,终于对着方墨颔首微笑:“你好,媛媛经常提到你,我以为你年纪会更大一些的……”
方墨笑了笑,想起昨天晚上方媛交代自己的话——
“姐,于老师对你妹妹我可好了,你明天见到了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其实完全不需要方媛特意交代,方墨早就对这位于老师心生感激了——于老师是在方媛高二的时候开始带的他们班,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方媛的成绩越来越好。
媛媛经常在方墨面前自夸于老师对自己多么青睐有加,不仅经常给她开小灶讲授学习方法和知识点,甚至生活上也多有关照。
这些方墨都默默记在心里,她本就打算当面向这位老师道谢,如今见到真人,看到她鬓边隐约可见的白发,心中顿时肃然起敬。
“我听我妹妹说过您,非常感谢这一年多您对她的关照。”方墨说着,神情郑重地对眼前的女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照顾谈不上,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情。”于老师笑着拉起方墨,看着方墨的眼神中也透出浓浓的欣赏:“我听媛媛说过你家里的事情,我对你一直都很钦佩。你先就座吧,家长会后,我再跟你详细说一下媛媛现在的情况。”
方墨点头应了声好,便顺着于老师手指的方向,朝着自家妹妹的座位走去。
……
就在方家哥哥从自己身旁走过去之前,容文彦悄悄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身旁的艳丽女子看到了他的小动作,眼睛一眯、嘴角一抬,靠过来笑吟吟地小声道:“难怪对姐姐爱搭不理的,原来喜欢这样儿的啊……”
容文彦一怔,他喜欢方家哥哥那样儿的?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容文彦尴尬地连连摆手,解释道:“您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可不喜欢男的,这照片是我妹要我拍的……”
“男的?”女子闻言,风情万种地翻了个白眼,嗔道:“哼~拍美女就拍美女嘛,又不丢人……”
容文彦叹了口气,心说解释再多不如直接给她看看,于是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刚拍的照片递了过去:“您自己看嘛……”
那艳丽女子懒洋洋地划拉了两下相册,看看容文彦连拍下来的几张照片,又看看一脸认真的容文彦,片刻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吃吃地笑着,问:“你说这人是个男的?”
容文彦觉得对方这问题问得很可笑:“那不然呢?男装、短发、平的,不是男的还能是什么?而且那是我妹闺蜜的哥哥,那不是男的还是女的不成……”
待容文彦说完,女子才摇着头、意味深长地问道:“弟弟,开过荤吗?交过女朋友没?”
这突兀的一问直戳容文彦的肺管子,他支吾半天,想硬着头皮吹牛说“换过好几个”,但身旁女子的眼神却让他感觉自己的想法被彻底看穿了似的,到了嘴边的牛逼愣是一个字儿都没吹出来。
容文彦不说话,那女子却不放过他,而是朝他眨眨眼睛,继续道:“喏,姐姐把话撂在这儿,你拍的这个呀,百分百是个丫头片子。”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显得越发兴致盎然:“要不然打个赌吧。如果她不是女的,姐姐陪你出去玩儿一宿;如果她是个女的,你陪姐姐出去玩儿一宿。如何?”
容文彦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远离那女子的方向挪了挪——被嘲笑处男就处男吧,这种热情似火的美艳熟女他可hold不住,他还是喜欢小家碧玉型的姑娘……就比方说,他初中时的好哥们儿墨哥那样的?
被自己脑海里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容文彦忍不住连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呸呸呸!墨哥是男的,咱说的是像墨哥那般气质的妹子!
……
方墨一边听着广播里校长讲上一届毕业班的高考成绩、做本届毕业班的家长动员,一边随手翻着媛媛的教材和笔记本。
看着媛媛字迹整洁的学习笔记,方墨颇感欣慰,而坐在教室里翻看教科书、听着校长那叫人昏昏欲睡的讲话,也令她有种回到了当年读书时的错觉。
初中的回忆七成都不算愉快,从小到大学习成绩也不算好,但方墨其实还是挺想读书的,也很羡慕那些升入高中、考上大学的同龄人。只是因为爷爷的病情,家里必须有人挣钱养家,他才放弃了学业,早早步入社会。
如果有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让她有机会去尝试一下读书考学,她还是很乐意的——以前这样的事情她想都不敢想,如今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简单翻了翻媛媛的课本,方墨努力从记忆中唤起初中时学过的那些东西,来试着理解高中的知识点,结果自然是——除了语文书,几乎啥都看不懂。
但方墨并不气馁,妹妹也是在遇到了于老师这位良师成绩才突飞猛进,颜颜一开始也并不是学霸。
有她们二人珠玉在前,她相信自己哪怕做不到像妹妹和颜颜那么好,但做到她们八成的水平,总不是问题。
哪怕只有媛媛和颜颜八成的水平,考上个中等大学进去深造一下,这总没问题吧!
第99章 当年故人
今天的家长会,是雨城一中这一届高三毕业班的第一次家长会。
选在这个时间,学校的目的是为了能根据九月底刚刚出来的摸底考成绩,为家长们详细剖析学生的实际情况,以便共同制定后续的冲刺策略,是以这次家长会的时间预计要开三四个小时,单单校长和年级组长的轮番讲话就足足持续一个多小时。
年级组长讲到后面,已经有一些家长渐渐显出不耐烦来,可毕竟事关自家孩子的前途命运,大家都还是耐着性子安安静静地听两位领导在广播里白话。
好容易等到领导们的广播讲话结束,教室里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这样的场面让方墨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当时校领导在升旗仪式或者开校会讲话的时候,听讲学生——当然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反应和现在这些家长们几乎没什么区别。
在讨厌又臭又长的讲话这件事情上,看来是不区分年龄跟性别的,好久没有回到过校园的方墨忍俊不禁地想。
领导讲话结束,便是各班班会的环节,七班班主任于老师从整体上向各位家长介绍了本班九月月考时的考试成绩、班里学生学习现状、后续复习计划,并向家长给出了建议、提了些在支持家里孩子复习方面的要求,随后各科目老师也轮番发言。
与大多数家长不同,这场家长会方墨从头到尾都很轻松,谁叫她家妹妹那么争气、是毫无疑问的优等生呢?
几乎每科老师讲话的时候都会点名表扬方媛,以至于作为媛媛家长的方墨几乎成了全场人艳羡的对象,一直有家长向她投来羡慕的目光,到后面她甚至都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毕竟媛媛的成绩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各位老师当然也是居功至伟,唯独她这个哥哥什么都没干,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得益于妹妹的争气,在其他家长对着自家孩子的成绩单愁眉苦脸时,方墨的心态却格外放松,以至于她居然还颇有闲心地观察起在场的这些个家长来了。
在场的四十多位家长,绝大多数都是中老年人,来的不是孩子的父母便是祖父祖母,但颇令方墨意外的是,在场的居然还有两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同龄人。
其中一人是个高个儿男青年,穿着一身蓝色球衣短裤,在老师们表扬媛媛的时候回头看过方墨几次,两人还有过几次目光接触。
这小哥儿相貌相当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奇怪的事,他那张脸配上那身球衣却让方墨感觉隐隐有些似曾相识。
至于另一个,则是一位戴眼镜的长发姑娘,她相貌端正秀气、脸上不施粉黛、衣着朴素清新,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干净恬淡的书卷气。
样貌和气质都是一等一的出众,这一点自不必言,让方墨大吃一惊的是这个名叫穆晚晚的女孩儿来头居然也不小——她是去年雨城的理科高考状元,如今在华亭读书。
当于老师笑容满面地邀她上台分享过来人的经历和经验,并介绍说她目前在震大就读时,刚把口罩拉下来露出鼻子透气的方墨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又把口罩重新戴好。
方墨现在不仅是自己,同时也是何昭颜,颜颜两次表白两次被拒的事曾被好事者挂上过校内论坛,在震大算是个小名人,很难说这个穆晚晚就一定不认识她这张脸。
台上穆晚晚神色自若、条理分明地讲着自己高三备考的经历,台下打定主意回来也考个大学让自己回炉重造的方墨自然不会放过一个学霸的经验分享,她不仅打开了手机录音,还将穆晚晚格外强调的点打字记录在备忘录上。
只是,方墨全程都含胸驼背、瑟缩着身躯,避免与穆晚晚产生目光接触,当穆晚晚的视线朝这边望过来时,她甚至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滚到桌子底下去。
穆晚晚讲完,往方墨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在全场家长的掌声与喝彩中鞠了一躬,起身回到座位。方墨则瞅着满满好几屏的干货,心里也欣喜万分——这可是状元的分享,不仅对她自己有用,对媛媛更是无价之宝!
一场家长会足足开到了九点多才宣告结束,几位早已憋坏的烟民如蒙大赦般冲出教室,还在走廊里就迫不及待地掏出烟点上,吞云吐雾起来。更多的家长则是不慌不忙地起身,一边与相熟的人聊着自家孩子的事情,一边随波逐流地鱼贯离开。
方墨按照于老师的嘱咐留了下来,等着她送走其他家长,两人再单独详聊媛媛的情况。
……
容文彦跟着人流来到楼下,他伫足仰头望着高三七班教室的方向,面露疑惑。
方家哥哥叫……方墨?这个名字,让容文彦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身材瘦小、面容清秀可爱的人。那是容文彦初中时的同学兼好友,巧的很,也叫方墨——因为比他大一个月,容文彦平常管他叫墨儿哥。
容文彦与墨儿哥的交情始于初一下学期,持续了两年多,止于初三那年。
容文彦记得,当时方墨的爷爷害了很严重的病。作为家中唯一的劳动力,老人家的病倒对于墨儿哥来说,简直是天崩地裂般的灾难。因此,他不得不放弃学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把初中读完、拿了个初中毕业证后,便早早地去打工挣钱了。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容文彦还见过他几次,但九月份开学之后,两人就渐渐断了联系。
刚才离开教室前,容文彦无意间瞥了一眼讲桌上参会家长的花名册,当在那花名册上看到“方墨”两个字,他一开始虽也惊疑了片刻,但只当是重名并没有多想。
可当容文彦掏出手机,想将今天偷拍方家哥哥的照片发给妹妹文玉时,那几张照片却令他渐渐狐疑起来。
只见照片中人穿着件深色t恤衫、外面罩着运动服,配一条阔腿牛仔裤,虽然穿着很宽松,但不难看出身材颇为纤细。他虽戴着口罩看不清完整的面容,那双目光清澈的杏核眼却被镜头清晰地拍了下来。
像是女孩子一样纤细的身材、好看的杏核眼,容文彦越看越觉得照片里的人与自己印象中的墨儿哥极为相似。
文玉曾说过,方媛跟哥哥相依为命,刚好墨儿哥好像也有个弟弟还是妹妹来的……
不会这么巧吧!妹妹闺蜜的哥哥是他初中时的好兄弟?这个世界这么小?正疑惑时,容文彦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针对他刚刚发过去的照片,文玉给了回复。
文玉:大哥你能不能行了?戴着口罩谁能看出来是不是花美男?(敲打)
容文彦满心无语,黑着张脸飞快地打字。
彦子很浪:就你事儿多,人家一直戴着口罩我还能动手给人摘了吗?
文玉:(白眼)哥你是不是傻啊,你去直接找人家啊,你就说你是我哥,我跟他妹妹方媛是闺蜜。借着这层关系,交个朋友、要个合影这很难?你都读大三的人了,还要我教?怪不得你不招小姑娘喜欢(无语)
被亲妹妹如此鄙视,容文彦有些郁闷,却也无法反驳。
容文彦着实不太想伺候这个事儿多的妹妹,可妹妹闺蜜的哥哥疑似是自己多年未见的故友,他主动寒暄一番,好像也确在情理之中。
(周末快乐哇家人们)
第100章 见过练块儿,没见过南梁练块儿
方墨从雨城一中的主楼下来时,心中越发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妹妹留下来,继续在雨城一中读高三。
今晚跟于老师的一番沟通,让方墨领略到了什么是名师风范、什么是为人师表——于老师的教学能力自不必多言,媛媛的不断进步就已是最好的明证,单说于老师把媛媛的性格、爱好、优缺点摸得一清二楚这一点,方墨就看得出来人家是在自家妹妹身上下了大力气去培养的。
于老师坦言,全班四十多号学生,她对方媛最为关注——这话当着其他家长的面她不能讲,所以只能在家长会结束之后,单独跟方墨沟通的时候说。
至于为何对媛媛颇多偏爱,于老师称是因为她觉得媛媛很聪明,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作为一个干了三十多年教育工作的老教师,于老师在发现媛媛的天分之后起了惜才之心。
这话于老师当着方墨的面强调了很多遍,她后面甚至直言不讳地提醒方墨不要因为短期的困境或生活压力,贸然让方媛放弃学业,她见过太多成绩很好的孩子因为家庭经济困难没能继续学业,她不希望方媛也被埋没。
于老师甚至表示,如果他们兄妹二人有经济上的困难,她愿意提供帮助,确保媛媛继续学业。
方墨如今已经不用再为妹妹上学的钱犯愁,但于老师这番话还是听得她感动不已,心想为什么自己读初中的时候没有遇到这么好的老师,如果当时的几任班主任有人家于老师一半好,如今回首望去她也会对初中三年多一些怀念。
一中不愧是是雨城最好的学校,和自己那籍籍无名的母校当真不在一个档次,方墨感慨。
和于老师单独聊了有三四十分钟,方墨才与之依依惜别,下得楼来。
这么好的老师打着灯笼都难找,方墨哪能允许媛媛错过?和于老师分别之后,方墨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焦急地给金雨曦发去了消息,询问事情的进展。
金雨曦那边回了个“一切顺利”的表情包,这让方墨吊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大半。
该让媛媛发现的东西,这时候媛媛都应该看到了,这丫头想象力这么丰富,对于自家哥哥如今从事的工作,她这会儿也该有了全新的、正向的猜测,面对自己发掘出来的“真相”,媛媛想必也会更容易相信。
对自家哥哥放下心之后,想必方媛也不会再坚持非转学去华亭不可了吧。
心头的头等大事有了着落,走在空旷的校园里,方墨的脚步也不自觉间变得轻快了起来。
晚上的雨城一中,校园一片寂然,除了老主楼和教师楼有零星的灯火,也只有通往校门的大路上还亮着路灯。
如今已是十月,学校里的灌木和景观树仍旧绿意盎然,一阵风吹来,为这晚秋的夜带来丝丝凉意的同时,也裹挟着送来阵阵馥郁芬芳——雨城一中校外临街的马路上种了一溜桂花树,这几天开得正好。
在校园里走了一会儿,见校园里四下无人,方墨便抬手将口罩拉了下来,这没了口罩遮挡,她顿时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临近十五的月亮从雨云的缝隙间露出半张脸来,洒下如霜如雪的清白辉光,仰头望着那轮渐盈凸月,嗅着清新香甜的桂香,方墨心里却无声地叹了口气——今年注定又会是一个一家三口无法团聚的中秋。
过去的几年,是方墨独自在外打工,而今年却是要把媛媛一人丢在雨城,而且即便方墨和爷爷同在华亭,爷孙俩可能也没法一起过,她大概率是要以昭颜的身份,跟何迟同雨曦姐一起去陪何老爷子。
今年的中秋,他们一家三口,怕是人人都要孤灯照冷榻、只影对寒窗了。
越靠近一中的校门,桂花的香气便越浓郁,闻着这甜蜜的花香,方墨渐渐被勾起了馋虫,她咽了口口水,心想着要不明天做桂花糯米藕吧,既应景又好吃……
就这么心血来潮地定下了明天晚上的一个菜,方墨也来到了校门口,正当她准备重新戴好口罩,走出校门的时候,一个带着试探意味的男声突然从斜刺里传来——
“墨儿哥??”
这突然的一声惊呼,把方墨给吓得一激灵,这声音和“墨儿哥”这个称呼让她感觉颇有些熟悉,但是一时间又实在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听过,又曾是谁这么称呼她。
方墨下意识驻足,循着声音望去,正看见一个男青年从不远处的花坛边站起身来。
那青年身材高瘦,相貌平平无奇,上身穿一件蓝色球衣,下身则是一条白色运动短裤,在看清方墨的面孔之后,那青年脸上的表情迅速从迟疑转变为兴奋。
只听那男青年哈哈大笑一声,抬起脚大步流星迎面朝着方墨这边快步走来。那青年来到表情疑惑的方墨面前,上下打量了后者一番,脸上最后一丝迟疑也彻底消失。他拍了拍方墨的肩膀,兴高采烈地说道:“真他娘的是你!这都能碰见啊!!”
方墨望着男青年那张普通到没有任何记忆点的面孔,一时间不知做何反应——这人她确实认识,但那是因为他跟自己刚刚出席了同一场家长会……
方墨想了半天,实在是想不起来两人在今天之前曾在哪儿见过,她搓搓手、局促地问道:“我们……认识吗?”
方墨用的是中性的少年男声,毕竟她知道自己的情况也才两个月左右,此前并未以女性身份交过朋友。
听到方墨的话,男青年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现场的气氛一度颇有些尴尬。
但那男青年并未着恼,很快讪笑一声,抬手指着自己的脸,笑着说道:“不是吧大哥,我彦子啊,容文彦,还记得不?”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方墨瞳孔猛地放大,她忍不住后退了两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起来眼前人来。
容文彦这个名字,方墨当然记得。
刚升入初中的时候,这家伙还跟着班里那群坏小子一起欺负她。后来某一天,这小子突然开始巴结起她来了,今儿给她买零食、明儿带她去网吧打游戏,班里的坏小子们欺负她也会站在她这边儿、还因为她被揍过,一来二去俩人的关系也缓和了下来。
后来方墨才知道,容文彦是因为欺负她这个同学被他妈知道后打了个半死,责令他给方墨道歉。但这人脸皮薄,拉不下来脸直接说对不起,就拿零食和请她去网吧玩儿作为道歉,没成想居然慢慢跟方墨处成了好哥们儿。
只是,方墨印象中的容文彦瘦得跟猴儿似的、也只比自己高一点,眼前这人看上去虽然偏瘦,但仔细打量还是能看出胳膊腿儿上硬鼓鼓的肌肉,身高也足有一米八。
不只是身材和身高,容文彦的面相也变化很大……
方墨端详着眼前那张脸,好半天之后才隐约从那张脸上看出些往日好友的影子,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迟疑地问道:“你……真是彦子?容文彦?”
“那还能有假?”容文彦咂咂嘴,把手机壳掰开,从里面取出身份证递到方墨面前。
看着那身份证上面有些熟悉的面孔,方墨这才渐渐相信眼前人就是自己初中时的故友,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真是你啊!你变化也太大了,我都不敢认了……”方墨笑呵呵地打量着眼前人,一边摇头,一边赞叹:“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啊不,美工刀……”
容文彦闻言,笑着朝着方墨胸口擂了一拳:“你大爷的,想说老子变丑了就直说!不怕告诉你,哥们儿现在主打一个有女人缘,你是不知道,刚刚开家长会的时候……”
容文彦自顾自口若悬河地说着的时候,方墨捂着胸口直呲牙——本就是女生最娇弱的身体部位,还被束胸带紧紧勒了小半天,现在又猝不及防挨了容文彦这没轻没重的一下,她现在疼的倒吸凉气、冷汗都下来了。
许是发现方墨表情的异常,容文彦渐渐停了下来,望着方墨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儿地道:“怎么了墨儿哥,兄弟重逢,激动到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见容文彦居然还有脸问自己怎么了,方墨一时间为之气结,恨不得朝他屁股踹上一脚:激动个大头鬼,你小子对女孩子一直都这么粗鲁吗!你这样能找到女朋友?
但想到这小子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也觉得没必要告诉对方,方墨便将那番话又咽了回去,嘴角抽搐着说道:
“我最近在健身,练太狠,胸肌拉伤……”
容文彦讶异片刻,上下打量着方墨笑道:“可以啊墨儿哥,还练上块儿了。”
“我练块儿怎么了?没见过练块儿的?”方墨很自然地白了这人一眼,抬手口罩重新戴好,抬脚便向着校门外走去。
容文彦快步跟了上去,连连摇头道:“见过练块儿,但没见过南梁练块儿。”
(百章成就解锁,fighting!)
第101章 我是个演员~
“南梁?什么南梁?”容文彦口中突兀地冒出个自己只在历史课本中见过的词汇,方墨听的是一头雾水,脑袋上冒出一连串的问号:“南梁和练块儿有什么矛盾吗?是不是还有个北齐?”
容文彦的表情显得大为震惊:“什么魏晋南北朝……不是墨儿哥,你身为小南梁,不知道南梁是什么吗??”
方墨困惑地摇头,眼巴巴地等着容文彦给她解释,但对方震惊过后,只是贱兮兮地笑。
“这个不重要,走走走,找地方喝点儿东西去。这么多年没见着了,咱兄弟俩好好叙叙旧。”容文彦打着哈哈,胳膊顺理成章地便往方墨肩膀上搭去:“一边走一边唠,说说你现在在哪儿发财!”
然而方墨还是好奇刚才那个词儿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容文彦这家伙意味深长的笑始终让人在意。她一矮身躲过容文彦的胳膊,掏出手机打开迪普希克的界面,开始在文本输入框里打字:小迪小迪,有人说我是小南凉,他什么意思?
片刻后,看着迪普希克给出的南梁这个词的释义,方墨额角突突狂跳。她方墨心是好男儿,身体也是女儿身——无论从哪一点看,她都跟南梁这个物种不沾边吧!!
抬起头瞪了自己这位初中时的损友一眼,方墨高叫一声“容文彦你找死”,然后一个弹射起步飞起一脚朝着这厮踹了过去。
这突然袭击自然是……被轻松躲过,方墨恼火地又连连出脚,奈何对方身轻如燕、不停闪转腾挪,方墨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却连容文彦身上一根毛都没碰着。
方墨这边扶着膝盖大喘气,容文彦脸则不红气不喘地在她面前站定,摇着头啧啧有声地道:“墨儿哥,你这练的还不到位啊,都是死肌肉……”
等好容易缓过劲儿来,方墨指着容文彦不顾形象地叫骂起来:“我日你大爷的容文彦!你他妈全家都是南梁!”
容文彦瞪大双眼,随即贼笑道:“还能有这种好事?”
方墨瞅着眼前人说这话时的表情,一时间竟被这家伙整的哑口无言、无话可说。与容文彦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片刻,方墨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哎,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样儿啊?”
容文彦那张脸虽然与初中时相比变化很大,但一贯贱兮兮的表情一点都没变。恍惚间,方墨甚至又有种回到了初中时的错觉,两人放学之后一边打闹玩耍、一边往家走的画面犹在眼前。
“看你这话说的,这么多年过去,你不也还这样儿吗?”容文彦挤了挤眉毛,笑道:“骂人像撒娇,打人像挠痒……”
“你小子……”方墨嘶地深吸一口气,瞪大眼睛抬起拳头:“你过来试试哥们儿沙包大的拳头,看看今天咱谁是mVp……”
“行啦,你是mVp!”容文彦投降般举了举双手,然后推着方墨的后背来到路边一辆银灰色标致旁:“上车,带你去兜兜风、见识下我的车技,然后找地方喝点儿东西……”
随着“啾”地一声、标致车身上的防盗指示灯闪烁了一下,防盗锁开锁的声音响起,容文彦随即径直打开驾驶席的车门上了车。
方墨看着眼前崭新的灰色东方标致,容文彦已经放下了车窗,见她神情犹豫便道:“你要有事儿我就送你回家,改天咱再约也行,反正我假放到七号……”
方墨倒也没啥事儿,主要是医疗组的人在附近等她。算了,给他们发消息,让他们回去吧。
迟疑一瞬,方墨还是坐上了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对容文彦道:“我也没事儿,不过兜风就算了,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唠唠嗑就行。”
她一边说,一边便掏出手机给虹姐发消息,告诉她们自己遇到了个朋友,让他们自己先回去。虹姐并没有多说,只是让方墨回去的时候告诉她。
方墨又给媛媛发去消息,告诉对方自己会晚些回家,让她到点儿就睡觉不要等她,沟通完毕,她便将手机收了起来。
方墨发完消息,容文彦也已经发动了车子,他见方墨收起手机,便接过方墨刚刚的话头说道:“听你的,不兜风就不兜风。最近咱学校附近开了家巨难喝的奶茶店,带你去尝尝……”
方墨不动声色地朝他比了个中指——这一点也不淑女的举动自然是何昭颜平常不会做的,但她现在是方墨,方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爱咋滴就咋滴,就算是她老板何迟这会儿也管不着。
容文彦也只是笑笑,并不在意。
车子沿着雨城不宽的街道不紧不慢往前开,两人则一路闲聊。两人从这辆车子聊到考驾照,从家长会聊到各自的妹妹。
从容文彦口中,方墨才知道他妹居然是自家妹妹方媛的闺蜜,前两天媛媛说去朋友家过夜,就是去的他们家。
听得方墨好一阵目瞪口呆,随后直呼神奇,他们哥儿俩初中时就是好朋友,现在他们俩的妹妹居然也成了闺蜜?
“这还真是……”方墨呆愣愣想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奇妙的感觉。
“缘,妙不可言。”容文彦接话,说着突然扭头看了一眼方墨,像是对暗号般认真地问道:“你要不要吃奶油面包?奶油面包很好吃的……”
方墨瞬间get到了这话里的笑点,噗嗤一笑,随即摇摇头:“不吃,会发胖~~”
“发胖?”容文彦愣了一下,困惑地看了一眼方墨,然后赶忙扭头认真开车。
自知失言的方墨恨不得给自个儿来一耳光,她支吾片刻,敷衍道:“我最近不是在练块儿吗?得戒糖……”
“有道理。”容文彦说着点点头,未再深究,而是将话题扯到了方媛身上。
“墨儿哥,你妹跟你真是亲兄妹吗?怎么你俩差这么多?你妹这么大高个儿,跟个模特似的,你就……啧……”
“我怎么了我,个子矮对不起你咯?”
……
上一次见,还是初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那时二人还是未满16岁的少年。
时隔6年后的今天,两人都已是22岁的成年人,容文彦的外表变化很大,方墨经历的事情很多。可在短暂的重新熟悉之后,两人共同回忆着当年初中时的糗事,在互相揭短中,他们很快便找回了初中相处时的感觉。
一通胡侃,他们不知怎的聊起了初中时的同班同学,一提起这个,容文彦顿时兴致勃勃地说起他打听的八卦来——
“你还记得那谁不?就那谁……名字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了,就老扒你裤子那个。”容文彦神秘兮兮地对方墨眨眨眼:“你知道他后来怎么着了吗?”
“关汇?”方墨说出了一个名字,随即茫然摇头:“他怎么了?”
“对对对!就是关汇,他后来去做变性手术了。”容文彦说到这儿,忍不住抬手捂了下脸,憋着笑说道:“就暑假同学聚会我还见到过一次,我尊重每个人的人生选择,但他那个样子,差点没把我眼给闪瞎……”
方墨震惊得杏眼圆睁,难以置信地道:“他?他不是个肌肉男嘛?变性?为什么啊……”
容文彦继续憋笑:“就是他……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很茫然……”
“还有那个带头欺负你、长得也就还凑合那女的……丁思敏,她跟我一学校,大二的时候居然让一富老头包养了,每天去学校开辆卡宴,上学期怀孕直接退学了,听说是那富老头直接给她在华亭买了套房,她还把她爸妈接了过去……你知道吗,那富老头比她爸妈都大,还管她爸妈叫叔叔阿姨,没给我笑死……”
“还有那个小眼镜儿,平常挨揍都一声不吭那个,他后来上了一中,人现在在清华。啧啧,就咱那个破学校,还有人能上清华,这人绝壁有系统……”
容文彦一边开着车,一边掰着指头一个个儿地讲着当年同班同学如今的发展境遇,着实令方墨大开眼界。
她是万万没想到,就他们那全市范围都能排倒数的学校,居然出了这么多人中龙凤——各种意义上的。
讲完八卦,容文彦趁着等红灯的当口,问起了方墨的情况:“哎,对了,墨儿哥,你现在在哪儿发财呢?”
“我现在在华亭。”方墨如实回答。
“哇去,这么巧!我们学校也在华亭!”容文彦大喜过望,随即扼腕叹息:“早知道你也在华亭,就约你见面了……”
“哎,那你现在干嘛呢?我记得你毕业之后就直接工作了吧……”
方墨下意识地摸摸耳边的假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不方便告诉容文彦,于是她半真半假地说道:“我现在算是个演员吧……替身演员。”
第102章 流量天后方小墨,无价之姐墨墨亲
桌子上的台灯发出明亮但不刺眼的光,方媛神情恍惚地读着往日一眼扫去就能看出答案该选啥的练习题。
“这题该选……演员……”方媛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语着,在题干下面寻找起“演员”这个选项来,她很快猛地一拍额头——自己在看化学题,答案怎么可能会有“演员”这么个选项?
懊恼之际,方媛手边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她连忙拿起,看到锁屏界面弹出的消息提醒,不由得精神一振。
方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多——想必是家长会开完,哥要回来。微微一笑,方媛点进微聊的聊天界面,仔细查看起消息来。
姐姐香香香:开家长会的时候碰到个发小,一块儿说会儿话,晚些回来,你别等我了,早点睡。
方媛失望地撇撇嘴,她还盼着自家哥哥早点儿回来,好旁敲侧击地问些她工作的事情呢。而且对方是哥哥的发小,那一定就是男的吧,哥哥已经恢复了女儿身变成了姐姐,孤男寡女相处是不是不太安全?万一对方见到哥哥的美貌,见色起意、兽性大发……
方媛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连忙敲字。
天圆地方:知道啦,不过我作业还剩挺多的,得弄到很晚了。
天圆地方:大晚上的注意安全,不要去人少的地方,不要喝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要跟男生去对方家里,谨记防火防狼防发小!
姐姐香香香:(无语)是我初中时的好兄弟,别把人想那么坏。
天圆地方:(敲打敲打敲打敲打敲打敲打敲打)你把人当兄弟,人兄弟想泡你。
姐姐香香香:(怒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快好好学习!!
天圆地方:反正你注意安全嘛,出点事情你报警人警察说不定都来不及救你。
姐姐香香香:你哥我混了六年社会,经验比你丰富,别一天到晚咸吃萝卜淡操心,快学习去!
看着哥哥发来的消息,方媛犹豫着是不是要直接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只是回了个“哦”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习题册,方媛感觉自己的精神完全无法集中。
也是,发现了自家哥哥身上这么不得了的大秘密,换谁来都怕是要恍惚个几天吧……方媛摇摇头,索性丢下笔,起身离开房间,进到了隔壁卧室。
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找出一只正连着充电器的全新果子手机,方媛轻车熟路地在锁屏界面输入她自己的生日。多亏自家哥哥懒到万年用一个锁屏密码,方媛轻而易举进入了手机桌面。
深吸一口气,方媛直接点进短信收件列表,打开列表最上面一条电子签短信通知,然后通过短信附带的链接直接跳转进了电子签的微聊小程序。
经过一道手机验证码验证后,一个待签约文件列表便出现在了方媛眼前。
方媛又再次确认了一遍,《演员聘用合同》、《保密协议》、《资产保管补充协议》、《肖像权使用协议》、《安全责任书》,和两个多小时前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压抑住再次激动起来的心情,方媛伸出颤抖的手,又一次点开了《演员聘用合同》。
这是一份甲乙丙三方合同,甲方是一家影视公司,乙方是一家经纪公司。方媛记得,这两家公司一家是制片大厂,另一家则是某知名艺人经纪公司。至于丙方,竟是方墨。
“剧名:《夜明珠》……编剧:伯伦希尔……甲方聘用丙方出演该剧中‘彭玉馨’角色,角色名字以剧中最终确定的为准,角色名称变更不影响本合同效力……
拍摄期限:自……年8月15日至次年8月14日为周期中的……个拍摄工作日……
演员酬金及支付方式……经各方协商一致,甲方就丙方出演该剧角色应向演员方支付的酬金总额为……Rmb元整……”
飞快地再次将合同通读了一遍,确认了甲乙双方的签章,方媛退出了合同详情页,回到文件列表点开了那份《保密协议》。
这份保密协议篇幅很短,只规定了一些要保密的事项、泄密追责条款。相比刚才那份合同带给方媛的震惊,保密协议中也就追责条款中规定的泄密赔偿金数额大到叫人咋舌——如果泄密的话,合同里50个w的片酬可根本不够赔的!
草草地翻了一下《肖像权使用协议》和《安全责任书》,方媛最后点开了那份《资产保管补充协议》。这份协议最为简短,正文只有一段话——
“鉴于丙方的特殊情况,为帮助丙方尽快进入角色,甲方现将清单中的资产暂交丙方保管使用,丙方需尽到保管义务,在拍摄结束后归还,如有损坏需照价赔偿。”
后面则附了一张表格,里面清晰地列着一部果子手机、一个高仿某奢侈品品牌的包包、戏服若干件、鞋靴若干双。后面不仅附有照片,还有采购价以及最新的资产折旧价。
那只之前被方媛看到、在网上查询卖几十个w的包也赫然在列,只是在表格中的资产折旧价赫然只有一百来块……显然是个高仿的假货。
再次确认签章后,方媛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随即坐在床边开始傻笑。
方媛今天晚上回家之后吃完饭,正在写作业的时候,突然听到房间里电话铃声一个劲儿地响。
方媛本以为是方墨忘记带手机,打算跑一趟把手机给她送过去。但当她来到隔壁房间掀开枕头,才发现这手机并不是自家哥哥在用的那台。
看到这居然是一部崭新的手机,方媛顿时心中大为不快,当下就认定这一定是那个何老板送给自家哥哥这个小情人的礼物。
方媛本不想窥探哥哥的隐私,但当看到手机屏保界面弹出名为“何老板”的人发来一条微聊消息,要方墨“得空查收下短信,把合同签了”,方媛更是冷笑不止,心说这人真不要脸,养情人居然还要跟人家签合同,她倒是要看看这人能没下限到什么程度!
她毫不费力地猜出了锁屏密码,成功进入了手机桌面,她先是点到微聊界面,结果发现这是一个自己没见过的微聊账号,昵称直接就是哥哥自己的本名——方墨。
但当看到主界面那一溜人名,某编剧、某导演、某选角导演、某经纪人,方媛当即疑惑起来;而那些右上角显示着99+的微聊群,名字也相当令她意外——全组大群、演员群、主创群、剧本研读群、通告群、服化道群……
哥哥不是被包养了吗?这看起来不太对呢……
想起来刚才那个何老板发的消息,方媛本想点进哥哥跟何老板的聊天界面看个仔细,但是想到自己要是点进去,哥哥一回来瞬间就能看出自己偷看了她的手机,还是忍住了。
最后,她咬了咬牙,找到了何老板说的那条短信,然后顺着短信的链接,看到了刚才那一系列合同和协议。
当看过这些待签文件,再结合哥哥通过微聊小号加的那些人,以及那些群名意义简单直白的微聊群,方媛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哥哥不是被包养了!她是因为外表太过出众,被相中要去参演一部名为《夜明珠》的电视剧,在里面出演一个名叫彭玉鑫的女角色。
而那些让方媛一直以为哥哥被包养了的疑点这会儿也都有了解释——
因为要出演女角色,所以哥哥得是女孩子;因为和剧组签了赔偿金额很高的保密协议,所以绝口不提现在在做的事情;因为以前是男生,却要出演女角色,所以哥哥这段时间一定是进行了高强度的训练,让自己的行为举止看上去和普通女孩儿无异;至于她背的包和穿的衣服,则压根儿不是什么名牌,而是道具和戏服,想必是剧组为了让她尽快进入角色借她的。
自觉想明白了一切之后,方媛也彻底松了一口气——原来自家哥哥是被挖掘,要以素人身份出道了!!
捧着崭新的果子手机,方媛看着那几份待签署文件,再一次热泪盈眶——哥哥没有给人当情妇!哥哥现在在拍戏!哥哥要出道了!!
方媛高兴地想着,突然意识到不能让哥哥回来知道自己偷看了她的手机,于是连忙将那条被她点开的短信和进电子签时的验证码短信彻底删除,又擦了擦屏幕上的指纹、将手机调成静音,这才又塞回了枕头下面——
短信可能是没收到,静音也可能是哥哥自己开的,反正她方媛媛可没偷看过哥哥的手机。确保不留痕迹之后,方媛高高兴兴地又回了隔壁。
哼哼,以我家哥哥……不对,是姐姐!以我家姐姐的条件必然出道就火遍大江南北,妥妥的未来的当红小花、流量小天后哇!!!
坐到书桌前,方媛乐呵呵地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方墨的微聊账号个人信息页,将备注名从“姐姐香香香”改成了“无价之姐墨墨亲”。
“真好!咱以后就是大明星的姐妹了~”
第103章 容文彦你怕是有病!
“替身演员?”容文彦将车停在奶茶店门前,听到方墨说自己现在在做替身演员,不由得上下打量方墨一番,随即大乐:“不会是给女角色当替身演员吧……”
“呵呵,你猜……”方墨嘴角翘起,皮笑肉不笑。
“这我猜不着,走,下车买巨难喝的奶茶去。”容文彦说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车,方墨也跟了下去。
来到奶茶店门口,方墨看着奶茶店那明亮的灯牌,突然明白了容文彦为什么要带自己来喝一家味道巨差的奶茶——本以为是这家伙有了什么恶趣味,结果人家奶茶店名字就叫“巨难喝的奶茶店”。
呆立片刻,方墨忍不住笑了,进到店里忍不住对着店员挑了个大拇哥。
不过,这家店虽然叫“巨难喝的奶茶店”,但味道却截然相反,相当不错。
方墨买了杯柠檬茶、不加糖,容文彦则买了杯加满小料的珍珠奶茶,什么芋圆、椰果、奶冻可劲儿加,看得方墨啧啧称奇——这家伙哪儿是喝奶茶,这是在吃宵夜吧。
来到早年一起读书的初中附近,二人没再回车上,容文彦提议翻墙到学校里看看,被方墨坚决拒绝——她对这所谓的母校没什么感情,没心情故地重游。
于是两人随便找了个临街公园,在公园广场边儿的长椅上坐下,一边喝东西一边继续唠嗑。
容文彦很好奇替身演员要干啥,方墨于是一通胡咧咧——她之前为了扮演好何昭颜,也简单了解过替身演员的工作,但发现自己要干的事儿跟替身演员风马牛不相及之后,就没再关注。所以这会儿她对容文彦说的东西,四成来自于短视频,六成是胡编乱造。
对于方墨睁着眼睛说瞎话,容文彦完全没发现,他毕竟也没演过戏,对于方墨说的话自然全盘接受。
“替身演员累不累?待遇还行不?”容文彦追问,他注视着方墨展现在自己面前的完整侧脸,不知不觉间看得有些入神——
这时方墨已经将口罩拉到了下巴下面,嘴里叼着吸管慢悠悠地嘬着。
天空阴云蔽月、长椅旁路灯昏暗,但容文彦还是能看清,眼前人叼着吸管微微撅起的嘴唇看起来格外粉嫩柔软,白皙的脸颊看上去也莹润有光,那长长的、微卷的睫毛在眨眼时,就犹如颤动的蝶翼……
墨儿哥,比初中的时候更好看、更像女孩子了,他要是个女的我高低得追……恍惚了一阵,反应过来的容文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妈的,容文彦你他妈有大病!这是你好兄弟,长得再像个女的那都是你兄弟!容文彦在心里这般怒骂自己的同时,抬手啪啪啪啪赏了自己几耳光。
方墨的注意力没在容文彦的身上,而是想着刚才容文彦的问题。
她现在的工作待遇没的说,不仅有一笔钱可以拿,还享受着何家千金的待遇——何迟把昭颜名下那张没有额度上限的信用卡给了她,她以何昭颜的身份花的钱,每一分都是何迟出,但方墨还是保持着高度的克制,只在以何昭颜的身份进行必要消费时才会用那张卡。
至于累,那也是真的累!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累——成为另一个人,且要争取不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
她要去了解、记住很多东西,平常的行为举止都要不断揣摩练习,好让身体形成肌肉记忆。有时回归自己的身份后,方墨都会感觉自己正变成另外一个人,这让她心中时常不安。
这边方墨胡乱想着,却听容文彦那边传来啪啪啪啪的清脆巴掌声,她茫然抬眼望去,正看见容文彦在抽自己耳光。
“你干嘛?”方墨呆呆地看着身旁人:“抽风了……”
容文彦尴尬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打起了哈哈:“我刚被蚊子咬了,真烦,都这个天儿了,还有蚊子……”
装作不耐烦地说着,容文彦使劲儿拍打着自己裸露在外的胳膊和毛腿,仿佛此时有一万只蚊子将他团团包围似的。
“你穿这么少,蚊子当然咬你咯。”方墨不以为然地说着,打量起容文彦来。忽然,她注意到了容文彦短裤上的数字7,于是忍不住往容文彦身后探了探头。
当看到容文彦球衣背后也写着数字7,以及四个小一些的英文字母——RAUL之后,方墨立即认出来这是知名球星劳尔·冈萨雷斯在沙尔克04时期穿的球衣,不由得莞尔一笑。
容文彦是劳尔的铁粉,初中的时候经常带着方墨玩儿实况足球,拿沙尔克04把她的皇马踢出个10-0那都得是他照顾方墨的心情没下狠手。
说起来也奇怪,别人看球多半都是粉当红的球星,容文彦偏偏粉一个过气的——他开始粉劳尔的时候,人劳尔早已退役都开始当教练了。
“你还粉劳尔和沙尔克04呢?”方墨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勾了起来,她想起某位名叫奥斯卡的小朋友说过的话,随即现学现卖地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说道:“沙尔克04都降级了~”
“嗨,老兵不死嘛~一天是劳尔的球迷,一辈子都是劳尔的球迷。至于沙尔克……别误会,我从来都不是沙尔克的粉丝……”这话说完,容文彦突地露出意外的神色:“墨儿哥,你现在也看球儿?还玩儿实况不?或者别的游戏……”
方墨摇头,实话实说:“只是偶尔刷一刷短视频,刷到了会看一下。平常也不玩游戏,感觉没意思……”
以往每天单是工作都累得要死,回家后几乎是一沾枕头就能睡着,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哪儿有心情玩儿游戏?如今嘛,每天都要为扮演好何昭颜这个角色而犯愁,不仅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玩儿游戏。
容文彦面露惋惜:“我还想跟以前那样带你玩儿游戏呢。哎,你这人生平白少了很多乐趣……”
“我最近接了个活儿,要忙一年,等忙完了,你再带我打游戏……”方墨说着,抬手在容文彦胸口轻轻捶了一下,算是礼尚往来。
这一下敲得容文彦微微一怔,脸上短暂地显出些许不自然来。
方墨却并未注意,而是想到容文彦如今在读大学,她自己也打算忙完这阵子去考个大学,于是开口问道:“对了,你现在上学上的怎么样?学什么专业?”
方墨一提到学业,容文彦这边顿时就愁眉苦脸起来,他摆摆手,摇头道:“计算机。哎,别提了,难呐……”
方墨歪头,盯着容文彦疑惑地眨着眼睛:“难?什么很难?”
容文彦对上方墨那好奇的视线,她脸上不经意间透出隐隐的娇态,令容文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当他的视线飘到眼前好兄弟那修长白皙的脖颈后,更是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
回过神,容文彦连忙扭头看天,暗暗吐出一口气的同时,抬手擦掉额头上不知不觉间冒出来的汗。
见容文彦扭头望天,似是发出一声叹息,方墨忍不住追问:“是大学的课程很难,不好学吗?”
容文彦连忙收拾心神,苦笑道:“课倒没什么难的,主要是我们学校就是一破二本,现在每年本科毕业生太多、就业太难,学历不行要么考研要么卷实习经历……反正是往死里卷……”
方墨闻言,忍不住低头叹息:“没想到你们这些高学历的也那么不容易……”
一时间,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墨捧着柠檬茶陷入了沉思,她在想若果如容文彦所言,那是不是自己还得把目标定高一点,得争取考个一本,但一想到这其中的难度,顿时又感觉信心不足,眉头不知不觉便拧了起来。
容文彦则悄然回转视线,偷偷注视着方墨发起了呆,看着身旁人美好的侧影,他突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墨儿哥,你找对象了吗?”
这话刚问出去,容文彦就恨不得再给自己来一巴掌——容文彦你他妈有病!人家墨儿哥找没找对象关你啥事儿?难不成还能跟你搞基不成?
第104章 好兄弟变成美少女?不可能!
听到容文彦冷不丁地一问,方墨疑惑了一瞬,随即忍不住苦笑一声:“一天到晚干活儿忙到死,哪儿有这个时间啊。”
而且以自己的情况,怕是这辈子都不会面临这样的问题——方墨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怎么,问这个干嘛?你想给我介绍对象不成?”方墨瞅着身旁的友人,摇晃着手里的柠檬茶,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情况很复杂的哦,你可别乱点鸳鸯谱,祸害人家小姑娘。”
“情况很复杂?”容文彦朝方墨挤挤眼,贱兮兮地笑了起来:“什么情况说来听听?我对八卦最感兴趣了。”
方墨瞥了他一眼,只说了句“你猜”,便笑而不语。容文彦抓耳挠腮地乱猜了一阵,自然和方墨的实际情况八竿子打不着边儿。
容文彦胡猜乱想之际,方墨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见时间不早,便给虹姐回了条消息报平安、告诉对方自己马上回家,让他们不用担心早点休息。
虹姐秒回,说过来接她,方墨表示不用,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得到的回复却是他们就在附近,这看的方墨又是一怔,随即苦笑。
自己明明说了让他们回去就好的,没想到他们对自己这么不放心……
被人看得这么紧方墨心里多少有些不快,但对此还是得表示理解,毕竟何迟给他们安排的工作就是把自己治好。
这边方墨给虹姐报完平安,身旁的容文彦还在猜方墨所说的“复杂的情况”是什么。
“墨儿哥,你……不会喜欢男的吧!”只见他深深地注视着方墨,一本正经地问道。
方墨白眼儿都要翻上天了,她抬肘横击了一下容文彦,笑骂了一声“胡扯”。起身打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方墨神态慵懒地对容文彦道:“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了,哪天有空再约。”
容文彦神情恍惚了一下,面儿上闪现出些许失望,但转瞬间便恢复了笑容,颔首起身说道:“行啊,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同事正好在附近,他们过来接我。”方墨笑着拒绝了容文彦的好意,她现在是何迟的雇员,医疗组的人也是何迟的员工,四舍五入算是同事,她这么说倒也不算说瞎话。
“你们剧组在雨城拍戏?能探班不?”容文彦似乎彻底相信了方墨在当替身演员的说辞。
方墨眨眨眼:“保密项目,你说呢?”
容文彦颇为遗憾地摊了摊手。
两人边说边聊,一路走出公园。来到马路旁,容文彦突然一拍脑门儿,道:“墨儿哥,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开家长会的时候,有个事儿。”
方墨将只剩柠檬片的杯子丢进垃圾桶,重新戴好口罩,见这人停顿了下来、神秘兮兮地望着自己,不禁莞尔一笑:“有啥就说呗,整这么神秘干什么?”
“我今儿身边那大姐,跟我打赌……”容文彦朝着方墨挤眉弄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她说你百分百是女的,你的‘特殊情况’该不会是……去了趟泰国吧?”
方墨一脸莫名其妙:“我去泰国干……”
说到这儿,猛然回过味儿来的方墨双眼陡然圆睁,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背后也冒出冷汗——除了自己没去泰国这一点,容文彦无限接近真相。
“靠……”方墨瞪着容文彦呆立片刻,嘴里就吐出这么一个字来。她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耳边的头发,突然开始担心自己头上的假发会不会被容文彦看出来……
与容文彦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片刻,方墨做出了放在过去自己会有的反应——
只见她一边摊开双手挡在身前,一边不动声色地同容文彦拉开距离,露出嫌弃的表情道:“你思想很不对劲,兄弟……”
容文彦摸了摸鼻子,哈哈一笑:“我猜错了?”
方墨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你可太错了!”
“你想想你说的那叫人话吗?来来来,听听我这迷人的男中音,再看看我这英姿飒爽的短发,还有兄弟这平坦的……胸肌!我怎么可能做过变性手术嘛……”
容文彦略显迟疑,但还是慢慢点了点头……也是,这又不是漫画或者小说的世界,好兄弟几年没见变成了美少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方墨擦着冷汗,长吁一口气的时候,一辆白色mpV打着转向灯缓缓靠了过来。
见到那车的牌子,方墨眼前一亮,连忙对容文彦道:“我朋友过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她说着,一边朝容文彦挥手道别,一边逃跑似地向着那辆mpV迎了上去。
容文彦跟着方墨走了几步,当他看到那车居然是一辆沃尔沃Em90之后,脚步不由得一滞。就在他踌躇之际,方墨却突然“啊”了一声折返回来,将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正显示着方墨微聊账号的个人二维码。
见容文彦呆呆傻傻地看着二维码发呆,方墨皱着眉出言催促:“快扫啊,还是你以后不想跟哥们儿联系了?”
方墨的话令容文彦如梦初醒——两人初中毕业那会儿方墨没钱买手机,所以他现在既没有方墨的电话号码、也没有加过对方的微聊!
一拍额头,容文彦连忙掏出手机,打开微聊扫了下方墨的二维码,向她发去好友申请。
当看到方墨通过好友申请的消息弹出后,容文彦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他乐呵呵地拍拍方墨的肩,说道:“墨儿哥,等我回华亭了找你,带你去打游戏。我电一大师,带你飞。”
“打游戏大概不得行,工作很忙,不一定有时间。”方墨说着,抬起手指戳了戳路边的白色mpV。
不等她开口,容文彦笑着连连摆手:“那就再说,赶紧走,回去睡觉。”
方墨眼神中浮现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走到车门旁,她又抬手扬了扬手中的手机,见容文彦会意地点点头,这才拉开车门上了车。
容文彦双手叉腰,目送着沃尔沃Em90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角,这才转身回到了不远处的自家小车旁。
想起沃尔沃Em90那干练大气的外形,再看看眼前有点灰扑扑的家用轿车,容文彦突然觉得以往看来还不赖的标致408,这会儿怎么看都显得土里土气。
“Em90就不说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有辆我自己的车……”容文彦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着,打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席。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嘴里哼着歌儿、扣上安全带,容文彦突然疑惑起来,跟墨儿哥聊的太开心了,他感觉自己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来着?
……
房车太大不好找停车位,而且太过惹眼,为了方便方墨和医疗组一行人外出,何迟前两天又从位于蓉城的新峰西南总部调了这辆mpV过来给他们用。
过几天,他们一行人会开着这辆车返回蓉城,随后转高铁回华亭,至于那辆当做移动病房使用的房车,就不需要他们操心,届时自然有人处理。
这边方墨刚坐上车,正心有余悸地擦着额头冷汗,金雨曦便打过来电话,带给她方媛的事情已经彻底解决的好消息。
方墨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金雨曦的计划居然如此顺利,心说自家妹妹在雨曦姐手里这么好拿捏的吗?
“你放心吧,我从公司找了最顶尖的黑客,绝对万无一失。回去睡个安稳觉……”听筒里金雨曦温柔的话语里透着强烈的自信。
方墨感激地对金雨曦道谢,又关心了一下对方的脚伤,听到对方说已经没什么大碍,这才结束了通话。
彻底了却了一桩心事,方墨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躺在mpV后排座椅上打起了瞌睡。身旁看着窗外街景的虹姐听到她安稳悠长的呼吸声,伸手从第三排座椅上够过来一条毯子,轻轻地为她披上。
虹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身旁假少年真少女那安静的睡颜,想起刚才她那位面相有些平平无奇的朋友。
身旁的姑娘可能没有注意,但虹姐透过后视镜看得真切,那小伙子像尊雕像一般,站在路边远远目送他们的车子远去,直到车子拐过马路尽头的十字路口,还傻愣愣地呆立在那里。
第105章 检查报告与病历本
穆晚晚站在家门口,门里突然传出的大力摔门声,令她手上掏钥匙的动作都不由得为之一顿。
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压住扭头直接回华亭的冲动,穆晚晚从包里翻出钥匙,插进了防盗门的锁孔。
打开门,一派狼藉闯入视野——滚得到处都是的空酒瓶、遍地横流的啤酒、摔得粉碎的盘子、还有泼洒在地上的饭菜……
而她的母亲正抹着眼泪,蹲在地上唉声叹气地收拾着满地的狼藉。
看着这一幕,穆晚晚的情绪非常稳定,稳定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曾几何时,她还会感到不解、难过、愤怒,如今的她,早已习以为常。
关上门,穆晚晚将包放在鞋柜上,鞋也不换便直接朝着母亲走了过去。
直到脚步声近前,后知后觉的穆妈妈才赶紧用手背擦擦眼泪,抬起了头。见是女儿回来,她强扯出一抹复杂的笑,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晚晚你回来啦,家长会开完了?”
穆晚晚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拿来拖把、扫帚,要跟着一起收拾。
穆妈妈起身从女儿手里接过拖把和扫帚,她看了看次卧的方向,神情忧虑地对穆晚晚小声说道:“繁锦心情不好,你去陪陪她,这里我来收拾……”
穆晚晚抬起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次卧房门、扫视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客餐厅,淡淡地开口道:“还繁锦心情不好……他发酒疯把繁锦骂哭,您不说我就猜不出来吗?”
说着,她扭转视线,朝着同样房门紧闭的主卧方向投去凉薄的一瞥。
穆晚晚口中的他,是那个在血缘和法律层面,她应该称为父亲的男人,只不过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不再用那个称谓来称呼他,因为穆晚晚觉得自己没有父亲——
一个常年在外漂着不回家,难得回来一次却整日酗酒、醉得一塌糊涂之后打老婆骂女儿,随后倒头便睡的男人,实在称不上是个父亲。
穆妈妈看着女儿冷清的神情,好一阵欲言又止,最后长长叹息一声,哀求道:“晚晚,别怪你爸爸,他也只是喝多了,常年在海上漂着,船上日子苦……你……你不要怪他……”
慕晚晚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对于母亲一如既往地为那个酒鬼开脱,她虽毫不意外但还是没忍不住,用平和的语气说了尖刻的话:“嗯,他在船上日子苦,所以每次回来都是找家人发泄来了。”
不想再和母亲分辩些什么,穆晚晚回到玄关换上拖鞋,然后拎起包直接进了次卧。
轻手轻脚将房门关好,穆晚晚就看到妹妹穆繁锦正趴在书桌上,随着肩膀的颤动,阵阵啜泣传来。
穆晚晚把包丢在椅子上,走到繁锦身后,抬手轻抚妹妹的后背,什么也没有说。感受到温柔的轻抚,穆繁锦起身回头,抬起那双泪眼婆娑的桃花眼看了穆晚晚一眼,随即将头靠在自家姐姐腰间,低声呜咽着哭诉了起来:
“我只是、只是劝他不要喝那么多……我盼着他好……呜呜呜呜……”
穆晚晚也不插话,她只是轻轻抚摸着繁锦的头发,安静地听着妹妹倾诉,时不时地应和一声。
无需多问,穆晚晚仅靠妹妹的只言片语,就已经在脑海中还原出了自己回来之前家里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过去那么多年里上演过很多遍的熟悉剧情,又一次重演罢了。
半个小时之后,穆繁锦终于停止了哽咽,用手捧着脸颊,望着书桌上的全家福发起呆来。穆晚晚见妹妹不再哭泣,便也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整理自己从学校里带回来的文具和护肤品来。
虽是次卧,但这房间空间其实并不小,与隔壁主卧相当,摆了张两米的大床和落地式衣柜之后,房间里还能再并排放上两张写字台,一张属于穆繁锦,而另一张则是穆晚晚的——虽然穆晚晚如今已经远在华亭读书,但她的东西母亲和繁锦都没有动过。
收拾着东西,穆晚晚看了一眼趴在桌上发呆的妹妹,平静地道:“别想那么多了,因为那个酒鬼难过哪怕一分钟,都是浪费时间……”
“姐,你别这么说爸……”穆繁锦小声嘀咕道。
“好好好,你跟他亲。”穆晚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跟妈一样,没救了……”
说着,穆晚晚已经将自己桌上散乱的文具跟护肤品归置整齐,她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翻出几本书和一叠试卷放到桌上。
“你这次考试物理考的真是够离谱的……”穆晚晚从那一叠卷子里翻了翻,找出物理试卷:“你物理的错题本呢?我给你讲下错题……”
说着,她便抬眼朝着穆繁锦望去。
穆繁锦闻言,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神情顿时变得窘迫起来,她刷地将面前摊开的一个本子拿起来藏在身后,不等穆晚晚反应过来,便飞快起身冲出了房间。
不多时,外面传来吹风机的声响和母亲疑惑的询问,穆晚晚闻声不禁莞尔。
摇摇头,穆晚晚姑且将妹妹的试卷放到一旁,整理起试卷下自己的书和笔记本来。
翻到中间,一本八开大的册子突然映入眼帘,蓝色封面上印着华亭一家医院的名字,医院名称下面是“检查报告”四个大字。
随手翻了翻,一个小小的病历本从检查报告册里掉了下来。
看着眼前的检查报告和病历本,穆晚晚起初有些茫然,但回忆片刻,便渐渐想起来这病历本和检查报告的来历。
八月份的一天,她在地铁上碰到了一个怪人。那人看着像是个姑娘,听声音却又是男生。他当时就坐在自己身旁,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先是猛抽自己耳光,接着还怒喷车上乘客,最后不知道是不是被对方下车前的回怼给气到了,竟直接晕厥了过去。
穆晚晚性情冷淡,可也不会见死不救,她先是打了120,又找来安全员,当地铁到了下一站之后,她帮着安全员将那人抬到了地铁站台上。
穆晚晚没受过什么医疗急救的训练,自然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看着地铁站的工作人员给那人做心肺复苏,直到120过来把人拉走——当时120的人赶来初步诊断之后,还跟她说还好她打120及时,再晚些这人命就没了。
手里这本检查报告和那个病历本便是那怪人遗落下来的,穆晚晚本想在120赶来之后一起交给他们,但当时情况危急,她就把这茬事儿给忘了,这本检查报告和病历本便落在了她手中,一直扔在了包里。
穆晚晚随手翻了翻检查报告,看着封皮上写着的患者信息,穆晚晚忍不住念了出来声——“方墨,性别男……”
哦,原来确实是个男的——穆晚晚这般想着,随手翻阅着检查报告,当翻到后面的时候,一行小字突然闯入她的眼帘。
“女性……假两性畸形……??”
第106章 溜了溜了
十月七号中午,蓉城天府国际机场。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点点雨滴打在椭圆形的飞机舷窗上,模糊了舷窗外的世界。
安顿好行李,在头等舱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一会儿,方墨就接到了方媛的电话,刚一按下通话键,方媛焦急的声音便在蓝牙无线耳机里响了起来。
“姐!你昨天不还说可能会呆到八号吗?怎么突然就走了?也不多呆一天……”方媛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爷爷那边有什么事情?”
方墨颇为无奈,自己在媛媛那儿怕是已经信誉扫地了——当然这也不能怪自家妹妹,毕竟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最近确实一直在诓骗她……
暗暗叹了口气,方墨旋即露出笑容,用轻松的口吻说道:“我不是发消息给你说了吗?是因为突然有工作上的事情。爷爷好的很,你不要胡思乱想。”
今天的方墨是以何昭颜的身份坐上的飞机,所以今天穿的是一条法式风格的米白色长袖连衣裙,头发用一个大号浅色蝴蝶结发夹扎成半扎发,脸上不着痕迹地画上了素颜妆。如此打扮之下,说话的声音自然而然也切回了她本来的女声声线,清脆、甘甜,吐出的一字一句都犹如珍珠落入玉盘、微风摇晃银铃。
“真的?你别骗我哦……”电话那头方媛的声音听起来气哼哼的:“上次爷爷出事你就瞒了我好久!”
“哎呀~~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这样,我明天去看爷爷的时候给你打视频。”方墨笑着说道,语气里多了些浓浓的无奈:“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有没有在骗你了!”
“这可是你说的!你明天要是再找理由不给我打视频,我就立马买火车票去华亭找你跟爷爷!”
“好好好!明天不给你打视频我是小狗~”方墨说着抬头左瞧右看,但这隔断式豪华头等舱内安装的是隐藏式灯带,可没有灯供她发誓。
听到方墨的语气如此信誓旦旦,电话里的方媛似乎也渐渐信了,只是对于方墨这么突然地要回华亭,她似乎有些不太开心,忍不住说了几句抱怨方墨不讲信用说走就走的话。
从媛媛说话的语气,方墨仿佛能看到她这会儿委屈地撅起了嘴、眼里也含上了小珍珠,心中顿时愧疚得不行。
“别不高兴嘛,等我这阵子忙过了,我再回去看你。”方墨温言细语地出言安慰,随后话锋一转,开始交代起家里的事情来。
“媛媛,这个月你就先住学校宿舍,周末也暂时别回家了……”她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额……发生什么了吗?”电话里的方媛疑惑地问道。
“嗯……不太方便跟你说的太详细。”方墨闪烁其词地说道:“可以告诉你的是,也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
“又是工作上的事情?”方媛抱怨道。
“嗯……因为工作的事情,可能会有些莫名其妙的人跑到家里找我,如果碰到你,我可能会有麻烦。所以这个月就先别回家,就当是在支持我的工作……”
方墨故意把话说的模棱两可,语气间也带着些不耐烦——说谎的最高境界是九句无关紧要的真话里掺一句假话,这招对付媛媛格外管用。
电话里的方媛沉默片刻,应了下来:“嗯呐!不就是先不回家吗?我听你的,对于我姐的事业,妹妹我全力支持!”
方墨嗯了一声,随即将话题转向了媛媛的学习和生活。一提到这些,方墨就仿佛瞬间变身成了一个唠叨的老婆婆,叮嘱个没完。
从好好吃饭不要挑食,到回学校住要记得换上厚被子,天冷了要穿上秋衣秋裤,从上课好好听讲说到不要惹于老师生气,再到晚上写不完作业也不要熬夜到太晚、不然可能会得心肌炎……
这些叮嘱,方墨足足念叨了快二十分钟,直到机舱里开始播放提醒乘客系安全带的广播、媛媛的回应也开始有些不耐烦,她才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方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身体沉入松软的座椅里。
与方墨同行的只有虹姐和一位医生,他们是商务舱的票,和方墨不在一块儿,至于其他人则留在了蓉城——
在众人的悉心照料之下,方墨的病情日渐好转,他们在方墨身边的使命也便结束了,所以何迟大手一挥,给他们放了半个月的假。
何迟对于这些兢兢业业的医护人员非常大度,不仅让他们自行安排行程,是出去玩儿还是直接回家都随他们的便,他们要是出去玩儿,交通费和住宿都按出差算、全额报销,此外他们国庆在雨城照顾方墨这几天也按节假日加班计,工资三倍发。
从金雨曦那边得知这个消息,医疗组几人都高兴疯了,电话还没挂就当街高呼“老板万岁,金秘书万岁”,引得一群围观路人投来同情的眼神。
几人兴高采烈地只商量了一会儿,很快便决定了行程,他们打算利用这个大好机会来个西南半月游,第一站就是先去西川耍他几天。
他们试着向金雨曦询问能不能借房车用几天,金雨曦根本没有犹豫,不假思索便同意了,这点小事甚至不需要何迟拍板,她就能定。
众人闻言,又是齐声欢呼。
方墨羡慕得不行,她长那么大,也就小时候去过一次西川——她本就很想再去一次,更何况是开着房车去呢?
在若尔盖的茫茫草原中支开躺椅,吃着烧烤数着星星,晚上回到房车温暖的被窝,听着车外的风声虫鸣入眠……在方墨的想象中,这样的日子惬意到她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可惜,方墨去不了。
一来是她如今的身体情况,坐个飞机有医护人员随行问题倒不大,但如果上高原长途旅行,就有很大风险;二来,十号小长假就结束了,她得替何昭颜回学校报到,何迟花钱雇她就是干这个的——谁让她现在不仅仅是方墨,还是何家千金呢。
想起来返程日期突然改成今天,方墨自己也相当郁闷。
今年中秋是阳历十月九号,是以国庆小长假与中秋的假期连成了一个九天的假期,方墨跟何迟原本商量的返回日期其实是明天,明天先回华亭,后天去何老爷子那里过中秋。
但是变化来得太突然,昨天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突然敲开她家的房门之后,方墨便知道雨城短期内是不能待了——
那人不是别人,好死不死居然是在少女峰救了“何昭颜”一命的那个林琅。
昨天白天,方墨一直在等装燃气热水器的师傅上门,听到有人敲门正欲去开,结果通过猫眼看到的却是穿着连帽卫衣的林琅,正站在门口打量破败的楼道。
方墨对林琅的印象,还停留在少女峰峰顶,在自己因心肌炎急性复发丧失意识前一刻,他把自己抱起来的时候。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林琅,还一度为着没有向人家当面道谢而颇感惋惜。
但当林琅那张脸出现在自家门口,还指名道姓要找方墨方媛兄妹,方墨一时间无比困惑:他是怎么找过来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困惑之后方墨顿觉恐怖万分,只是隔着门编了通瞎话便打发他走,全程连门都没敢开。
……
就在方墨回忆着导致返程提前的原因时,空姐轻轻敲了敲门,在方墨出声同意后,推拉式的隔断门从外面被轻轻拉开,一位穿着制服短裙、扎着发髻的美丽空姐出现在门外。
那空姐在看到方墨的面容之后,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露出了甜美的笑容,用如同和风细雨般的温柔语气对方墨说道:“何小姐您好,打扰您了。飞机很快就要起飞,头等舱的隔断门需要暂时打开……另外为了飞行安全,能麻烦您把耳机摘下来吗?”
“哦,好的!”方墨说着,连忙摘下耳机收好,转而对空姐:“可以帮我倒杯热水吗?还有我可能需要一条毯子……”
“好的,您稍等。”
暂时送走美丽的空姐,方墨懒懒地躺倒在座椅上,感受着飞机在跑道上缓慢滑行的轻微震荡和晃动。
她突然感觉自己这阵子坐飞机,除了去欧洲的那次,就没有哪一趟是愉快的体验……
这不,飞机还没起飞,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肚子又有点疼了。
大概,自己这辈子就注定了被飞机这玩意儿克得死死的,她心想。
第107章 寻找方媛
林琅是自己醒过来的,他眨眨有些干涩的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夜色沉沉,似乎还是夜半之时,淅淅沥沥的雨声也犹如女子的窃窃私语般温柔地响着。
这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两三天,这会儿居然仍无停歇之意,真不愧是雨城,名副其实。
伸手从手边床头柜上取下正充电的手机,林琅摁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当确认现在才凌晨三点半之后,他莫名地感觉有些烦躁——从欧洲回来已经快一个星期,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倒好了时差,没想到居然又失眠了。
虽然林琅足足又在床上躺了五分钟,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但他始终无法感受到任何睡意,脑子反而越发清醒了起来。
横竖睡不着,林琅索性起身下床、进了卫生间,不多时,哗啦啦的水声从卫生间传出。
五分钟后,冲了个冷水澡的林琅裹着件浴袍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他拿了瓶放在电视柜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走到窗边看起了窗外的夜景。
林琅如今的所在,是雨城唯一的四星级酒店,临近雨城古镇,他这个房间是这家酒店视野最好的客房,站在窗前朝外望去,能从最好的角度俯瞰到古镇的建筑群落。
只不过这会儿夜已深,窗外还下着连绵细雨,沉睡中的古镇仿佛被披上了夜和雨织成的薄纱,叫人无法看得真切。
瞅着那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现代仿古建筑群看了一会儿,将瓶子里的水喝完,林琅转身走到床头柜前,从丢在床头柜上的背包里翻出一台轻薄的macbook。
回到窗边的圆形小桌旁,林琅打开电脑翻了翻电子邮箱,挂上梯子登录订阅的新闻网站又浏览了一下大洋彼岸的新闻,随后关闭浏览器打开一篇word文档。
翻看着文档中这两天收集整理的信息,林琅渐渐皱起了眉。
他这次回国,是要做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是要在一栋摇摇欲坠的破房子上踹一脚,第二件事,则是要找一个人。
目前来看,第一件事情很顺利,不少人对修桥补路兴趣缺缺,对拆房毁屋却乐此不疲,无论是在这个国家,还是大洋彼岸,对他的踹房方案感兴趣的人大有人在,有的是人愿意出钱出力,好等房子塌了之后从废墟中牟利。
反倒是第二件事情,进展相当不顺。
回国之后,林琅只在华亭亭东国际机场的贵宾休息室待了不到两个小时,转头便登上了去蓉城的飞机,然后转高铁在当天晚上抵达了雨城。
第二天一大早,林琅便照着记忆中的地址和路线,直奔记忆中那家名叫方济堂的社区私人诊所。
林琅其实心里没什么底,毕竟距离自己离开雨城已经过去了十三年——十三年很长,长到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但十三年却又很短,无法磨灭一个人铭刻在心底仇恨,自然也无法令林琅此生至暗之日中那几分几秒的光亮黯淡分毫……
时隔十三年,林琅犹记得,在他失去唯一亲人的那个夏天,得了重感冒的他在方济堂诊所输液的时候,抱着刚从殡仪馆取回的母亲无声落泪。
林琅清晰地记得诊所门头刻着“方济堂”三字的木匾,他记得来看病的人对那个坐诊老大爷的称呼是“方大夫”,他还记得那间用蓝色布帘隔出来的‘输液室’里,屋顶挂着台仿佛随时会掉下来的吊扇……
最重要的是,他还记得那家诊所有个宇宙第一可爱的小姑娘,她叫方大夫爷爷,她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里有着熠熠星光。
如同流星划破最深沉的黑夜,那个小姑娘突然闯入他的视野,蹲在他面前挥着小拳头稚声稚气鼓励他“大哥哥你要勇敢”;她将好不容易开出来的大刀关胜送给自己,说只要有了“大刀关胜”大家都会羡慕他;她还将小浣熊香辣蟹味干脆面的调味包洒在他手心,告诉他舔一舔可以尝到奇妙的滋味,一切不开心的心情都能被冲淡;她还跑到诊所里屋翻出自己藏了好久的阿尔卑斯棒棒糖,也一并送给了他……
这是头一次,林琅从母亲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纯粹、不需要理由的善意,也正是这一丝善意,给了林琅好好活下去的勇气。
如今十三年过去了,林琅想要找到那个小姑娘,看看她如今过得好不好、自己能不能为她做些什么——这也是他除了仇恨之外,对这熙熙攘攘的人世仅有的一丝执念。
但是,林琅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十三年太长,长到能发生很多事情,比如说……那家名叫方济堂的诊所已经不在了。
当林琅按照自己的记忆找到那家诊所的位置之后,看着某连锁药店的招牌,心里当即咯噔了一下,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走了进去。
“方济堂?诊所?没听说过,打我们在这儿上班开始,这里就一直是药店。”药店的药师和营业员都很茫然。
林琅相当不甘心,对于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和地方,他自信绝对不会有一丝差错,那就只能是那诊所真的没了。
就在他恍惚之际,药店进来一位七八十岁模样的老太太,来给老伴儿买膏药。
老人絮絮叨叨跟医师说着自家老伴儿几十年的腰痛老毛病又犯了的事,林琅闻言灵光一闪,赶紧凑到老人面前,温声细语、客客气气地询问起诊所的事情——这老人说不定是在这儿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要是这样很可能对那家诊所有印象。
果不其然,老太虽然看着年纪大了,但记性似乎很好,她抬头想了两秒,便信心满满地道:
“你是说方老大夫的诊所啊,没开了,大概七年前就没开了……”
林琅闻言大喜过望,言辞恳切地追问:“那您知道方大夫他们一家去哪儿了吗?他帮过我的忙,我想找到他好好答谢一番。”
老太神色复杂地望着林琅,摇摇头道:“小伙子,你怕是不知道方老大夫为什么要关诊所吧。”
见林琅茫然摇头,老太叹了口气说道:“方老大夫得了帕金森,以他家里的情况,现在十有八九已经过世了……”
林琅听得疑惑:“方大夫家里什么情况?帕金森从发病到去世能有这么快?”
“这你可能就不知道了……方老大夫老伴儿和儿女都早逝,他一个人拉扯一双孙子孙女,他发病的时候,家里大的那个初中还没毕业,小的那个大概还在上小学,你说这么两个半大孩子自己都需要人照顾,怎么可能有办法给方老大夫治病?”
听到老人的话,林琅心里顿时一沉,如果真如这位老太所言,那个小姑娘如今在哪儿、又过着怎样的日子,他已经不敢去想了。
向老太道过谢,从药店出来后林琅又把附近一整条街都跑了一遍,挨家店问知不知道方济堂诊所的事情,大多数店家都说不清楚。
不过,还是有个别开得比较久的店子没换过老板,林琅一提起方济堂这三个字,他们就想起来了。至于他们提供的情况,与药房里买膏药的老太所述基本一致。
一位卖叶儿粑的店老板甚至给林琅提供了一条额外的线索——方老大夫一双孙儿,大的是男孩儿,名叫方墨,小的是女孩儿,名叫方媛。这位好心的老板还拿笔把俩人的名字写给琳琅看,笔墨纸砚的墨,贤媛淑女的媛。
这条新线索叫林琅大喜过望,他总算知道了那小女孩儿的名字——方媛!
但同时他又感觉颇为疑惑,那小姑娘的哥哥叫方墨?他想起来不久前在欧洲少女峰与何昭颜相遇时,那位金秘书对何昭颜的称呼——方小墨,他后来还拿这事儿试探过金雨曦。这可真是巧了……
但不管怎么说,知道了那姑娘和她哥哥的名字,了解到了这一家的基本情况,事情就好办了!林琅拉了个雨城的社区名单,蹲在酒店照单挨个给社区打电话问,花了三四天最后在整个雨城市区范围内锁定了五个家庭。
昨天一大早,林琅便挨个儿上门拜访,其中四家,不是年龄对不上、就是性别不对,被林琅从备忘录里划掉。
本以为最后一家就一定是了,结果却让林琅无比失望——最后这一户门都没给他开,听说他要找方墨方媛,暴躁的户主人扯着公鸭嗓好一通骂,说这里没他要找的人、让他滚蛋。
看着word文档里这几天陆续汇总进去的信息,林琅眉头紧锁,忙了快一个星期,结果居然连个人都没找到,这令他相当挫败,心里也颇为焦躁——
难不成那孩子已经搬离雨城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这辈子可能都别想找到她了……
摇了摇头,林琅深吸一口气平复焦躁的情绪,决定今天按昨天的名单再跑一遍,不过今天要到各个社区也问一下——尤其是最后那一户,很可能是社区搞错了门牌号。
打定主意,林琅合上电脑,扭头望向窗外,只觉得夜色和雨幕后的雨城古镇似乎清晰了些。
第108章 目中无迟
新峰的集团总部大楼,是一座被全金属镂空结构和玻璃幕墙包裹的巨大塔楼,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根巨大的dior口红。独特的外形、数一数二的楼高,再加上楼宇外立面每晚都会上演灯光秀,所以新峰的总部大楼也是网红地标。
这样一座热门打卡建筑,方墨自然来过很多次,只不过她此前来这里时还是男生的模样,之所以来这儿……也都是为了送外卖——甚至因为穿着外卖员的马甲,一开始想进到楼里都被保安拦在了外面,让她把东西放到外卖柜或在楼外面等。
所以虽说来过很多次,但她到过的离这座大楼最近的地方,其实也就是大厦一楼那巨大钢化玻璃外檐下的外卖柜。
但今时不同往日,方墨今天不仅进来了,还是在何迟的司机陪同下,被门口的安保和前台行政经理毕恭毕敬迎进来的。
迎着一道道或惊异或疑惑的视线,走在金碧辉煌的一楼大厅,方墨突然感觉一阵恍惚,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
她放慢脚步,透过厚厚的钢化玻璃,看着大楼外那一排整齐的外卖柜,看着那一个个穿着或黄或蓝马甲的人影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恍惚间,她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正透过玻璃幕墙,艳羡地望着现在的自己。
隔着玻璃幕墙与过去的对视,在方墨本就不平静的心头,掀起阵阵名为“志得意满”的涟漪。但只是一瞬,方墨便摇了摇头,将这种情绪强压了下去,她不停地在心中告诫自己——
方墨啊方墨,不要得意,你现在站在这里,像个大人物一样被人对待,也无非是因为你穿着何昭颜这层马甲,你要认清现实——马甲之下的你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罢了。
在前面为方墨领路的前台行政经理见方墨放慢脚步,透过玻璃幕墙望着楼外那一排外卖柜入神,不由得有些莫名其妙。
“何小姐……”他小心翼翼地出言询问:“您是不是点了外卖?您把取件码告诉我,我这边安排人去给您拿。”
方墨被前台行政经理的话从遐想中拽了回来,她朝对方笑笑,摇着头道:“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说着她便重新迈开步子,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哦,好的!您这边请……”前台行政经理连忙走到前面,为方墨刷开拦在电梯间前的打卡闸机。
将方墨送上电梯,前台行政经理这才长出一口气。匆匆回到大厅中央,站在方墨刚才伫足的地方,往方墨刚才望着的方向瞅了半天,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一溜外卖柜上。
他越看越觉得那一排外卖柜突兀,越看越觉得布局丑得不行,随即恍然大悟——以何小姐的审美层次,肯定是觉得这些外卖柜摆那儿太丑,但又不好明说让他们这些打工仔为难……嗯,一定是这样的。
想明白了这一切,前台行政经理心头升起了一种与东家心意相通的感动,随即抬手招来一名正在值班的下属。
“这堆外卖柜,是谁让放那儿的?”前台行政经理指着那一排外卖柜,痛心疾首道:“这摆得也太缺乏美感了,难怪何小姐看着不喜欢……”
“汪哥,你说的何小姐是咱老板他妹吗?”下属疑惑地发问。
“那还能有谁?”前台行政经理郑重点头:“这件事要严肃对待,不能让何小姐觉得我们对她不重视!”
下属深吸了一口气:“嘶,这可难办了,这些个外卖柜是金秘书为了方便大家伙儿取外卖让弄的……一个是集团千金、一个是未来老板娘,这俩咱谁都得罪不起啊……”
闻言,前台行政经理神情一凛,捏着下巴在大厅里踱起步来。
片刻后,这位卧龙一拍手,眼睛发亮地对下属问道:“你觉得,弄几幅董事长和总裁的巨幅海报,往那一挂,挡他一挡,如何?”
下属愣了愣,随即也化身凤雏,竖起了大拇指:“妙啊!不仅把外卖柜挡住了,还能拍二位老板马屁,也不得罪老板娘,一箭三雕!汪哥,不愧是你!”
人如其姓,太狗了!属下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随即进一步建议道:“不如,咱们把何小姐的照片也印成巨幅海报挂上去,以何小姐的颜值,绝对能大幅提升咱们公司的形象……”
谁料前台行政经理却脸色一沉,严肃地道:“如果你还想拿这份稳定的高薪工资,就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下属一怔,连忙虚心请教:“汪哥,我来的时间短,您教教我这是为何……”
“你记着,在咱们公司,你可以认识何小姐,但不能拍摄何小姐、不能对公司外的人谈及何小姐、更不能泄露任何你所知的关于何小姐的信息。”
当看到下属面露不以为然之色,前台行政经理神情更加严肃,用更加郑重的语气道:“这是何老板定下来的规矩,只要被发现有违反,没有商量的余地,当事人和直属领导立马卷铺盖滚蛋,明白吗?千万别连累我!”
下属被前台行政经理的肃杀眼神盯得浑身发毛,突然打了个寒噤,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
方墨不知道,自己只是望着外卖柜追忆往昔了片刻,便导致新峰集团行政团队发起一场目的为拍马屁的行动。
坐着电梯直达顶层,她来到位于集团总部大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见到了何迟。只见何迟正两只脚搁在办公桌上,优哉游哉地躺在老板椅上看着手机。
“哟,上来了。感觉怎么样?”何迟歪过头看了一眼方墨:“做我何家的千金,享受万千瞩目的目光,是不是爽歪了?要记得对我心怀谢意哦,我可是为了让你感受一下,才特意让你走的大堂。”
方墨没搭腔,刚才在楼下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心头生出了些许志得意满,但清醒如她,很快就将那股情绪搓成个球,踢得远远的。而且……
“你明明就是为了让公司认识昭颜的人看到她如今好端端的,才让我从大堂走的……”方墨说着,目光遍寻了这办公室却不见金雨曦的身影,遂不禁问道:“雨曦姐呢?她脚伤怎么样了?”
听着方墨的话,何迟先手微微一愣,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让司机去机场把方墨接来公司总部,而不是直接送她回住处,甚至还堂而皇之地让她走大堂,而不是从地库坐专用电梯上来,就是为了让人看到。
这丫头自己能想明白这些,就说明她还不算太笨,在他的厌蠢症忍耐范围之内。
但听到方墨关心地询问金雨曦的情况,何迟顿时不悦地皱起眉:“给你开工资的是我吧小妹妹,哪怕我是个便宜假哥哥,稍微假装关心一下都不行?”
方墨看了一眼何迟,为这人莫名其妙对着她吃自己老婆的干醋,有些无语。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还有力气玩儿游戏……”她说着,她将办公室的门关好,拖着行李箱来到办公室房间一翼的沙发旁。
只见她将行李箱打开翻了一会儿,从里面翻出来一个精致的小皮匣来。
就在方墨打开匣子检查里面的香水瓶是否安然无恙的时候,金雨曦推开办公室的门,端着一盘洗过的车厘子,一边吃一边走了进来。
“呀!小墨你回来啦!”金雨曦一眼瞧见了方墨顿时高兴地笑了,她一脚轻一脚重地来到方墨面前,将装车厘子的盘子随手往沙发上一丢,捧起方墨的脸蛋便捏了起来:“怎么样?身体好多了吗?”
她嘴里还含着颗车厘子的果核儿,所以这会儿说话声音都有些含含糊糊的。
方墨点点头,旋即幽幽地告饶:“雨曦姐别捏啦,我这妆是好不容易才化好的,别给我揉花了……”
“没关系,妆花了姐再给你画个更好看的。”金雨曦笑眯眯地说着,毫不掩饰对眼前少女的喜爱,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再揉礼物就没有了哦!”方墨气鼓鼓地威胁。
金雨曦颇为意外地睁大眼睛,脸上笑意更浓:“还有礼物啊……”
说着,她放开方墨,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小姑娘,等着看她准备的礼物。
“当当当当!”方墨得意的将手里的小匣子掀开,递到金雨曦面前,笑着说道:“祝你们订婚快乐!”
看到递到眼前的小皮匣,瞅瞅里面的两个香水瓶,金雨曦颇为意外。她指了指自己,又抬起手指戳了戳躺在老板椅上看手机的何迟,眨眨眼道:“我俩的……订婚贺礼?”
方墨连连点头,献宝似地介绍起自己选的这两瓶香水来。
方墨滔滔不绝地说着,金雨曦兴致盎然地听。不知何时,何迟也来到了两人身旁,他不由分说地拿起那瓶男士香水看了看,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打断方墨的话嘟囔道:“什么雾月政变,拿破轮子可没什么好下场,不吉利……”
嘴上说着不吉利,但何迟还是打开瓶盖,压住瓶口的滚珠往自己的衬衣袖口点了一滴。抬起手闻了闻,何迟脸上的嫌弃之色稍减,他不动声色地将那香水瓶盖好揣进裤兜,然后端起那盘车厘子回到了自己的老板椅上。
见金雨曦和方墨都直愣愣地望着自己,何迟轻咳一声:“闻起来还凑合,不吉利就不吉利,留着当空气清新剂用吧……”说着,他便对着那盘车厘子大快朵颐起来。
对于何迟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嫌弃这嫌弃那的,金雨曦忍不住直翻白眼。
“小墨你别理他,我觉得你买的挺好的。”金雨曦说完,兴高采烈地拽着方墨在沙发上坐下,试用起刚收到的香水来。
那边吃着车厘子的何迟吐出一个果核儿,瞅着宛若亲姐妹般热络的两个女孩儿,他忍不住撇撇嘴小声嘀咕:
“一个两个全都目中无迟,这到底谁才是老板啊……”
第109章 冒犯女性就是冒犯我!
金雨曦对方墨送的礼物爱不释手,她还跑去将何迟兜里那瓶男士香水也拿了过来,一并珍而重之地收好。
“这瓶是给我的,你还讲不讲道理了……”何迟眼睛瞪得像别西卜,伸手就想抢回来。
“这是小墨费心挑的,我还真能让你拿去当空气清新剂用?”金雨曦说着,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顺手将那盘被何迟风卷残云炫了一半儿的车厘子给方墨端了过去,让方墨一边吃一边讲被林琅找上门的事情。
这事儿昨天他们第一时间就通过微聊沟通过,但说到一半的时候方媛就回来了,一些细节还没讲。
于是,方墨将昨天林琅找上门前前后后的事情又给他们两人讲了一遍。
前天,方墨到电器城买了台新洗衣机和燃气热水器,又去家具城选了一扇新的防盗门。
由于防盗门和热水器的安装都比较麻烦,所以这两件事方墨特意岔开了日子,防盗门当天就换成了新的,安装新热水器则约在了昨天。
方墨昨天在家里等着装热水器的师傅上门,约摸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她听到有人敲门,结果她透过猫眼一看,发现站在门外的居然是林琅,这可把她给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是懵的。
回过神来,方墨透过猫眼又观察了一会儿,最后确定门外确实就是林琅——他的包都还是那天他们在少女峰上遇见时背的那个。
方墨立即陷入了疑惑:林琅为什么会找到她家?难不成之前在伯尔尼的相遇,林琅其实是受人指使故意接近?他一直在跟踪自己,结果发现自己不是真正的何昭颜后,上门勒索来了?
方墨很快排除了这种可能——她回国时坐的是新峰的医疗专机,飞机上都是何迟安排的人,林琅总不可能是扒飞机跟踪她的吧?他又不是汤姆克鲁斯……而且要勒索那也是找何迟才对,找她干嘛?她只是个替身而已,又不是利益攸关方……
方墨知道,自己哪怕脑补三天三夜,都不如林琅自己开口,他既找上门来,便一定会主动说明缘由。于是她躲在门后明知故问地询问是谁,用的是男生声线,语气也装作很不耐烦。
果然,林琅听到屋里有人搭腔,便开门见山地表明了意图——他说自己是方媛的朋友,是来找媛媛的,还问“方媛方墨方大夫一家是不是住在这里”。
方墨愣了愣,随即觉得惊悚万分,这人不仅找到了自己家,还把她家里的情况都摸清了?至于林琅说他是方媛的朋友,方墨是一个字都不带信的——无论在时间还是空间层面,林琅跟媛媛都不存在认识的可能。
之前在少女峰上闲聊的时候,林琅说过,他十几年前就去了大洋彼岸定居,一直没回过国,如今刚刚从墙街的投行离职,准备回国发展。如果他当时说的是真话,那这十几年间他就不可能与媛媛产生交集。
至于他出国之前,那就更无可能了——那时候媛媛还跟在她这个哥哥屁股后面玩儿泥巴呢,方媛小时候若有年纪比她大这么多的玩伴或朋友,她这个哥哥绝无可能不认识。而事实就是,在她的印象中,媛媛年纪最大的玩伴也只是跟方墨同岁,兄妹二人都没有年龄大她们十多岁的玩伴。
躲在新装的防盗门后脑筋飞快转动,方墨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出了结论——这个林琅要么现在在撒谎,要么之前在少女峰上闲聊的时候就骗了她。
殷素素说过,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看来不止是女人,好看的男人同样谎话连篇。雨曦姐说的对,这个林琅她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
打定主意,方墨决定消除这个隐患,当即隔着门粗鲁地破口大骂,叫林琅有多远滚多远,这里没他要找的人,如果他还来扰民,自己就出去揍他一顿。
方墨叫嚷得那叫一个气势汹汹,其实心里有些发虚,好在目的达成了,林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一直没人给他开门,便自己离开了。
听完方墨的详细讲述,金雨曦跟何迟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方墨眼巴巴地望着他俩:“我这样处理,没什么问题吧?”
金雨曦笑笑,起身走到何迟的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夹里翻出一个递给方墨,方墨接过翻看了一会儿,顿时愣住了。
文件夹里是林琅的完整资料,厚厚的一沓,包括他之前生活在哪里、哪里读的高中、大学哪儿上的,大学毕业后在哪里工作,还有不少资料是关于他的新闻报道。
看着手中详实的材料,方墨被林琅金灿灿的履历惊得合不拢嘴——这哥们儿不是普通的新约克墙街打工人,他哈佛毕业,全球知名的大亨集团任职,频繁登上过《时代周刊》和《财富》杂志,是大洋彼岸金融圈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只是这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辞掉了前途无量的高薪工作,选择了回国发展。
看到这些东西,方墨确定林琅跟她在少女峰上的相遇应该是纯属偶然,无人在背后指使——毕竟这样层次的人,恐怕也没什么人能指使得动他。
“所以他找上门,并不是因为识破了我在假扮昭颜?”方墨怔怔地问。
金雨曦点点头:“你是因为掌握了所有信息,才会有被识破的担忧。但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你就是何昭颜,没人会无缘无故往何昭颜被掉包了这个方向去向。即便是何叔叔跟苏阿姨都被骗了过去,林琅之前连颜颜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仅凭与你我相处的那么一小会儿,就能看出问题来?”
“再退一步讲,假如他真的看破了咱们这事儿,只用一个星期就确定了你的真实身份,还在没惊动我们的情况下找上了你家,这要是在大洋彼岸兴许有可能,但在国内他不可能有这个能量。”金雨曦语气笃定地说道。
躺在老板椅上看手机的何迟也悠然插话:“最重要的是,你只是个小鱼小虾,他找你有什么意义?”
何迟的这话,听得方墨心里好一阵心塞——我是小鱼小虾对不起你哦……
心里吐槽着何迟,方墨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件事情:“如果是这样……那林琅岂不是没有说谎?他可能真认识媛媛,是在找她?”
金雨曦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但是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方墨百思不得其解:“林琅常年在国外,我妹在雨城……”
何迟对于方墨的大惊小怪有些嗤之以鼻:“你当这还是几十年前啊,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他们俩网上有联系有什么奇怪的?”
说到这儿,何迟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你最好管管你妹,弄不好她是在跟那个姓林的娘炮搞网恋。你想想,不仅仅是家住哪儿,连你家几口人、名字叫啥那娘炮都摸得门儿清,我看啊,搞不好就是你妹自己告诉人家的。”
“能不能不要老是娘炮娘炮的!”金雨曦忍无可忍地蹙起眉,冷冷地道:“你这样通过贬低女性化的特质来攻击别的男性,对我们女生也很冒犯……”
“而且人家林琅哪儿娘炮了?人家长得好看,性格沉稳、彬彬有礼……”金雨曦说着瞪了一眼何迟搁在办公桌上的大脚,一脸嫌弃地继续说道:“可比你现在这副尊容绅士多了……”
金雨曦的话算是说到了方墨的心坎儿上,只见她连连点头附和:“没错没错!你这样对女生很不礼貌!”
对于这两人站在一条战线上对付自己,何迟顿时面露不悦,他放下脚正了正坐姿,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方墨:“你不老觉得自个儿是男的吗?我冒犯女性又不是冒犯你,你激动个屁……”
方墨朝他扮了个鬼脸:“我暂时是女孩子!你冒犯女生就是连带着冒犯我!”
何迟气结。
第110章 故事大王迟塔克
方墨在何迟的办公室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与她那间安全屋所在的西格玛大厦遥遥相对。
“从这儿是不是能看到我住的房子?”方墨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嗯哼。”何迟不置可否,眼珠一转脸上随即露出坏笑:“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可当心了,只需要拿个望远镜,你在干啥我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话未说完,金雨曦便把一盒纸巾砸了过来。何迟头一歪便轻松躲过,他瞥了眼落在地上的纸巾:“谁扔的谁收拾啊,我反正不管……”
金雨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见方墨似乎还在纠结刚才何迟的话,她颇有些哭笑不得地告诉方墨何迟是在胡说八道,不说两栋楼的距离,方墨住的那套房就没有哪个房间的朝向是对着这边的。
闻言,方墨这才松了一口气。
三人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到了差不多七点多的时候,金雨曦便拉着方墨下楼找地方吃饭,至于何迟,他一会儿还要开会,秘书组的人会准备好晚饭送上来。
临别何迟又跟方墨交代了三件事,一是提醒她让方媛最好跟那个林琅断掉联系,至少不能在林琅面前透露方墨的事情;二是后天要去何老爷子那里过中秋,让她安排好时间提前去看一下自家爷爷;三是告诉方墨过一阵子他要请林琅吃饭,她可能得一起去……
听说何迟居然还要请林琅吃饭,方墨瞪大了眼睛:“你不是一百个看不上人家吗?张口娘炮闭口娘炮的……”
方墨不问倒好,一问何迟就来了气:“还不是你,自己送上门儿,让我欠了个天大的人情。”
“我何迟的妹妹被他救了,我要是不答谢他,传出去不被人笑死?也不知道这小子到时候会不会狮子大开口……”何迟骂骂咧咧。
方墨缩了缩脖子,心虚地顾左右而言他:“他那样的人……也会找你要钱?”
“他找我要钱就好咯……”何迟烦躁地冲她摆摆手:“你快走吧,看到你这笨丫头就来气……”
方墨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何迟那怨气冲天的表情,最后还是悻悻然闭上嘴,跟着金雨曦离开了办公室。
走进直通集团高层专用车库的电梯,金雨曦见方墨神情郁郁,便乐呵呵地安慰起她来。
“你别听他咋呼。”金雨曦说道:“他说得冠冕堂皇,显得他多会做人似的,其实都是何叔叔给他派的活儿。按他的性格,他才懒得搭理林琅呢。”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而且林琅那样的顶尖人才回国,就算没你这个事情,我们也会找机会接触、尝试建立关系,看看有没有能合作的地方……
“现在正可以借着答谢的由头建立联系,这就好比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方墨不懂金雨曦说的是不是真的,她怀疑对方只是在安慰自己,但见金雨曦表情认真,她便也信了几分,笑容渐渐重新回到了她脸上。
办公室里,秘书组的小曹给何迟送来了晚饭。
今天小曹穿着朴素的职业套装,西装上衣配长裤,妆容是素净的素颜妆。何迟很满意,没有再对人家的妆容打扮发表太多意见,挥了挥手将其屏退。
一边吃饭,何迟一边琢磨着林琅的事情。
何迟在听方墨说林琅找到她家之后,第一时间也有些惊疑不定,但他很快就排除了对方已经发现他见到的何昭颜是假货这种可能——开玩笑,他爸妈爷爷都被瞒过去了,姓林的一外人凭什么看出来?
排除掉绝对不可能的选项,最后的答案看着无论多么离谱,那都一定是真相——姓林的那小子就是冲着方媛去的。
只要不是冲着方墨去的就行,社区里金雨曦白天打电话套过话,并没有方墨的影像资料,唯一可能的风险点在方媛。
能考六百多分的小孩儿应该不会太笨,不会闲着没事儿把自家人的照片给不知道哪儿认识的人看……吧?
吃着饭,何迟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何迟疑惑地拿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父”。
只是看到这个字,何迟就不由得眼皮一跳,但还是连忙点了接通:“喂,爸,干嘛呢。”
“你老子在干什么要你小子管……”电话里传出何父习惯性带着训斥的声音:“那什么,上次问你那事儿有消息吗?”
“额……”何迟愣了半天,不知道自家亲爹说的是什么,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啥事儿?”
“你这倒霉孩子,我们跟你说的事儿都不往心里去是吧,一天到晚就顾着搂钱……”
“钱多好啊……”何迟小声说着,语气却相当不忿:“也就你们视金钱为粪土,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一天天儿拼命搂钱,你们有这资本在伯尔尼逍遥自在吗?”
“你可收起你那堆歪理吧!你妈上次让你查的那个……名字里可能带墨的那小伙子,有什么消息吗?”
听到何父的话,何迟迷茫了一阵,等反应过来顿时浑身一僵,只见他吞了口唾沫、眼珠子一转,随即若无其事地道:“没,她根本没交男朋友,也没认识什么名字里带墨的……”
“真的?你们俩不会合起伙儿来骗我们呢吧……”
“哪儿能啊!何昭颜她当时就说了句梦话,那梦话能当真了吗?”何迟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开始东拉西扯:“什么墨儿水儿的,她搞不好就是在梦里梦到了别西卜呢!您看她养那只猫黑的跟团墨似的,说不定就是想让您和妈认那猫当儿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话里传出何父不耐烦的训斥:“多大人了怎么没点正形?”
“爹,我的亲爹!我都雇了四五个私家侦探去找了,根本就没这么号人呐……”何迟无中生探,张口叫苦:“您想想她刚被叶家那小子甩了才几天啊,怎么可能会这时候找个男朋友嘛……”
电话彼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突然传出了何母疑惑的声音:“迟子,你怎么知道我是听到颜颜说梦话了,我跟你说过吗?”
何迟当即浑身冷汗直流——确实,她母上当时只是让他去留心何昭颜身边是不是有个名字里带墨的小伙子,并没有说明缘由,方墨可能说了梦话,是他们三个后来推断的。
沉默了两秒,迟塔克眼珠子一转,急中生智、化身故事大王即兴发挥编起了故事:“这不是何昭颜后来跟我讲的嘛,她说她有一天梦见她养的那只猫嘭地一声变成了一个……一个……额,对,一个小妹妹!哎,她那猫不是黑黢黢的嘛,她就给那猫变的小妹妹取名叫墨儿,随她姓、叫何小墨……所以我就猜嘛,您十有八九是赶上她做这个梦的时候,听到她说梦话了……”
胡编乱造讲完故事,何迟在心里暗骂一声“我他娘的真是天才”,随即扯了张纸巾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忐忑地等待电话那头爹妈的反应,大气都不敢出。但手机里一片死寂,让何迟心头渐渐沉了下去,紧张的情绪也慢慢纠缠成“完蛋”俩字儿。
“行吧,那这事儿就这样吧……”何父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响起时,听起来格外心不在焉。
这就混过去了?何迟呆了呆,随即大喜过望,长出一口气后,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了老板椅上。
“哦,好哦,没事儿那我先撂了啊,一会儿还开会……”何迟心有余悸地应着,恨不得赶紧挂断电话、立刻去跟方墨统一口径。
“你等等,还有个事儿。”何父的话听起来不紧不慢,但却令刚刚放松下来的何迟再次变得紧张。
“……银行刚把你妹的信用卡账单推给我了,她怎么上个月都没咋花钱呢?是不是你小子又降她信用卡额度了?你怎么这么抠啊?她买点衣服、买点化妆品能花几个钱……”
何迟顿时委屈得想哭,何昭颜不消费那能怪他吗?他现在还巴不得昭颜能赶紧爬起来去消费呢!要是那丫头这会儿能醒过来,哪怕她想把全华亭的商场都买空,他也心甘情愿为她出钱啊!但随即,何迟又想到现在的何昭颜是方墨,忍不住心头火气——
这个方墨真是的,怎么给她钱她都不会花呢?她一天到晚抠搜个什么劲呐……
要是全国女的都变得跟她似的,那这国内消费品行业怕是要瞬间暴死。
哎,有钱不会花,活该她是个穷鬼,活该她送外卖修大车……
第111章 我不仅馋她的脸,还馋她身子
金雨曦带方墨去吃了一家主做粤菜的茶餐厅,就在新峰集团总部附近的一个热门商圈。
方墨已不用再每天输液治疗,但还是得吃药,最近几天忌口都比较多,口味相对清淡的粤菜正合适。
金雨曦是这家店的常客,店老板与她相熟,不仅亲自鞍前马后帮二人点单、推荐上新的菜品,还免费赠送了小点心和鲜榨果汁——方墨看得是啧啧称奇,直言以后还是得多跟雨曦姐这样的大美人一起吃饭,可以沾沾她颜值的光。
摆盘精致的菜品被端上来之后,方墨掏出何昭颜的手机咔咔好一顿拍。
何昭颜经营着视频账号,平常会发布一些美妆视频,或者偶尔分享日常生活vlog。
以何昭颜如今的情况自然不可能爬起来更新,但账号又不能完全停更,何父何母还有何昭颜的一些朋友都有在关注,所以方墨也要兼顾这方面的事情——当然她目前要做的主要是拍素材。
方墨自觉以自己半吊子的水平,不可能像何昭颜那样继续做美妆视频,所以如今也只是发发vlog,也就渐渐开始养成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都尽量拍一拍、录一录的习惯。
方墨一脸认真地找角度拍素材,那副认真劲儿加上与何昭颜别无二致的相貌,令金雨曦好一阵恍惚,有种眼前人就是何昭颜的错觉。
这世界真奇妙,居然真有如此相似……不,应该说是一模一样的人,也不知道她俩是不是连dNA都是一样的,真想抓她去验一下——饶有兴致地望着因拍出好照片笑得兴高采烈的方墨,金雨曦这般想道。
吃完饭,何迟的司机先是开车把金雨曦送回集团总部,随即将方墨送到了西格玛大厦。
回到住处,方墨放下行李箱,望着这偌大的房间心里实在没什么回到家的感觉——房间太大,从小住惯了小房子的她此刻广场恐惧症都要犯了。
将行李箱丢进衣帽间,方墨跑去看了看她的那些花花草草,她不在的这约摸半个月里何迟会时不时安排保洁上门做卫生、浇花,是以那几盆小雏菊还长得好好的。
只是花期已过的小雏菊看着丑丑的,像是一盆盆杂草,尽管如此,方墨也并不打算将它们丢掉。她想继续养着,看看到明年能不能再发出新的花苞来。
剪掉枯萎的旧叶、给花浇完水,净手、卸妆后,方墨回到卧室,将自己丢到两米多宽的大床上。
空气中氤氲着的香氛气息,将奔波大半日的疲惫慢慢融化,方墨愉快到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叹息,忍不住将自己裹在如云朵般蓬松的被子里,像个蚕宝宝一样蛄蛹来蛄蛹去、舒舒服服地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就这么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方墨懒懒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用自己的手机给方媛发去消息报平安,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到了在华亭的住处。
大概是因为这个点儿还没下晚自习,媛媛没有当即回复——雨城一中允许住校生携带手机,但不能带到课堂,也不允许熄灯后使用,没下晚自习方媛当然也拿不到手机,便也没办法回复方墨的消息。
媛媛那边一直没有消息过来,倒是何昭颜的手机不断响起微聊群的消息提示音。方墨打开手机进到微聊,只见名为“两宫太后&萤公公”的微聊群,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便已经有了十几条未读消息。
萤公公:@颜太后 何昭颜!快粗来!!
夏太后:???
夏太后:怎么了怎么了??有瓜???(吃瓜)
萤公公:这小妮子回来啦!刚刚还发朋友圈了!(愤怒)
夏太后:(呆滞)……容本宫瞧瞧……
夏太后:(惊喜)颜颜真回来啦?
夏太后:居然都不告诉我们,好没义气!!!(愤怒)
萤公公:@颜太后 何昭颜快粗来!别躲在手机后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雪姨敲门)
这一连串消息看得方墨直发怔,但随即又有些忍俊不禁,连忙打字回复。
颜太后:诶嘿~发朋友圈忘记屏蔽你们啦!(俏皮)
萤公公:?????
夏太后:?????
萤公公:这像话吗?(骂骂咧咧)
夏太后:很不像话!(无语)
颜太后:咱这不是为了给你们个惊喜嘛!可惜功败垂成,被两个眼尖的小可爱发现啦……(痛心疾首)
方墨此番解释,萤夏二人并不买账。由萤公公牵头,夏太后配合,共同对众矢之的“何昭颜”展开了激烈的声讨,最终两人做出决议——废黜“何昭颜”的太后之位,即刻打入冷宫!
方墨顿时哭笑不得,最后还是祭出了从伯尔尼捎给她们的礼物收买,这才被饶过。随即,三人在群里叽叽喳喳地聊起方墨此番伯尔尼之行。
方墨将自己精挑细选、没有发朋友圈的照片和视频发到群里,阿尔卑斯山的景色、山麓小镇的风情、与费尔斯腾贝格一家的合影……
其中有不少是奥斯卡小可爱的照片,金发碧眼可爱到令人窒息的洋娃娃赢得了萤夏二人的一致喜爱。尤其是当方墨将奥斯卡借花献佛的事情打给两人之后,聊天群几乎被这二人的“哈哈哈哈”和表情包刷屏了。
突然,聂晓莹将方墨发到群里的一张照片引用并评论。
萤公公:咦!?有男人!!!
愣了愣疑惑地点开那张照片,当看到照片里的林琅之后,方墨暗道一声不妙,赶紧往上翻照片想要撤回,却已来不及。
那张照片是林琅抛洒他母亲骨灰时方墨从他侧后方抓拍到的,画面的远处是陡峭壮丽的艾格石壁,而画面中的林琅身穿墨绿色长风衣,身姿挺拔如松,他神情哀伤地抬起手,手中白色的粉末被山风卷起,纷纷扬扬地飘远。
这张照片无论是构图还是光线都堪称妙极,更别说林琅那男女通杀的顶级侧颜了!
夏太后:我的天呐!这也太好看了!这是男的?你说这是个t我都信!
夏太后:哇!颜颜你偷拍了人家好几张照片呀,快点老实交代,是不是对美男子动心了?
萤公公:@夏太后 (坏笑)我记得有个人说永远都不找男人,要跟咱俩一起过一辈子的哦~
夏太后:(仓鼠点头)没错没错,没想到这么快,就叛变革命了。
方墨杏眼圆睁——她对男的动心?哼,开什么玩笑,她只是单纯觉得林琅那张脸好看罢了!动不动就扯上情情爱爱的,真俗气!还能不能给单纯的审美追求留点空间?
方墨突然觉得裹在被子里有些闷热,于是从里面钻出来,盘腿而坐打字回复。
颜太后:怎么会?我只是馋他那张脸罢了!难道你们不喜欢好看的面孔吗?(理直气壮)
夏太后:……你说的好有道理,毕竟我也一直很馋你那张脸……(坦诚的目光)
萤公公:(坏笑)那我可比夏妃贪多了,我不仅馋颜妃的脸,我还馋她身子!(流口水)
方墨在一阵哭笑不得之后,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112章 大海啊,你的水怎么这么多?
又拿林琅的事情取笑一番,在方墨以何昭颜的名义信誓旦旦赌咒发誓后,晓萤跟彩夏才信了她“对照片里那个男的没兴趣”的话。
闲聊片刻,由于晓萤在店里还有夜场演出,三人约好去晓萤店里玩的日子,便各忙各的去了。
方墨放下何昭颜的手机,赖在床上和自己斗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战胜懒癌从床上爬起来,跑去衣帽间将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分门别类归置好。
等方墨将东西拾掇利索,在客厅沙发坐下歇口气的时候,方媛也打过来了视频。看了看空间偌大的客厅,方墨迟疑了一下,拿着手机跑到卧室接视频。
方媛看到方墨身上穿着还没换掉的女装眉开眼笑、满意地不断点头,随即注意到了方墨所处的房间,眼睛旋即瞪得溜圆。
方墨上次给方媛打视频还是在医院的病房,更早些的时候她还在住灯光昏暗、空间逼仄的半地下室。而如今这装修极简但却窗明几净的大卧室,以及不经意间从巨大落地窗窥见的绝佳风景,都令媛媛直呼羡慕。
“你看看你住的宿舍,你再看看妹妹我住的宿舍!都是宿舍,怎么差别这么大呢?”方媛切换镜头,可怜巴巴把自己住的宿舍环境拍给方墨看,语气酸溜溜地表达着自己的羡慕嫉妒。
媛媛目前住的房间本是一个四人寝,由于住校生寥寥无几,这个房间就只有她和另外一个外班的女生同住,住宿条件其实还算不错,但和方墨这所谓的“宿舍”比起来可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方墨自己也知道此宿舍非彼宿舍,于是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
今天联系媛媛,主要是为了何迟交代她的事情,在好一番弯弯绕绕的铺垫之后,方墨终于图穷匕见,开始嘱咐自家妹妹不要跟来历不明的人来往、也不要早恋、更不要搞网恋。
听到方墨语重心长的话,方媛的神情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早恋?你自己想想我周围是什么环境嘛,男老师都是已婚大叔,班里那帮男生也都幼稚得要死,看到根笔直的木棍都能抢破头……”手机画面里的方媛显得相当不以为然,尤其是在提到班里男生的时候,更是满脸嫌弃。
“我现在每天连学习时间都觉得不够呢,哪有空早恋?”她信誓旦旦地补充:“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方媛说的时候,方墨也在暗暗观察。方媛的表情自然、不似作伪,出于对自家妹妹的一贯信任,方墨选择了相信,心说自己也是昏了头,竟把何迟开玩笑胡言乱语的话当了真。
“没有就好嘛,我也就是提醒一下。”方墨语气淡淡地道:“还有就是要记得,不要跟来历不明的人交朋友,别被长得好看的男的骗了……”
方媛抓着头,哭笑不得地道:“我朋友都没几个,认识的男的也都是歪瓜裂枣,上哪儿找好看的男的哦……你放心好吗?我是绝对不会早恋的……”
见妹妹说得如此坚决,方墨便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二人互道晚安,临挂断的时候,方墨突然问道:“对了媛媛,你还记得那谁……林琅吗?”
方媛眨眨眼回忆半晌,歪着头面露疑惑地问道:“你说谁?”
方墨语气随意,但字正腔圆地将“林琅”的名字又念了一遍,方媛脸上的神色却依然茫然。
见到方媛的表情方墨心下了然,她抬手一拍额头,笑着说道:“哎呀,是我记差了,林琅跟你不认识……没事儿,今天在回华亭的时候偶然撞见了个熟人。”
方媛闻言撇撇嘴,嘟囔道:“我说什么豺狼虎豹的,还想半天……行了不说了,我还一套卷子没做,先挂了哈,明天去看爷爷记得给我打视频,早点儿打过,我们明天没有晚自习。”
等方墨笑着应下,方媛那边挂断视频。
放下手机,方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整个人陷入了茫然之中。
方墨了解自家妹妹,媛媛是藏不住秘密的人,她撒谎的时候眼神会发飘、下意识地眼珠子乱转。而媛媛刚才的反应十分自然,所以……媛媛是真的不认识林琅?
方墨愁眉苦脸地挠头想了想,决定还是将这件事情告诉何迟,打定主意便不再犹豫,方墨直接打开手机给何迟发去了消息。
夜半听雨:老板在忙不?
何老板:忙,开会。
夜半听雨:那我等你不忙了再联系你。
何老板:有事儿说事儿。
夜半听雨:你不是在开会嘛,我先不打扰了。
何老板:让你说你就说,哪儿那么多废话?你是老板我是老板?
夜半听雨:好吧。我刚试探了一下我妹,我现在能肯定她绝对不认识林琅。
何老板:哦,正常。
看着何迟平平淡淡的回复,方墨有些疑惑。
夜半听雨:?
夜半听雨:刚才你不还说现在互联网很发达,他俩认识一点也不奇怪吗?
何老板:世界这么大,还隔着半个地球,他俩之前不认识才更正常吧……你在我开会的时候给我发消息,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么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吗?我的时间很宝贵好吗?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每分钟能挣多少钱?(白眼)
方墨有些抓狂了,这个人怎么回事?明明是他说的“有事儿说事儿”,现在又说什么时间宝贵起来了,话全让他给说了!方墨恨不得化身山村贞子,顺着5G信号从何迟的手机屏里爬出去掐死他。
冷静冷静,这是你老板,给了你五百万的!方墨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继续敲字。
夜半听雨:尊敬的老板,您不觉得这是件值得您重视的大事吗?
何老板:哦?你要是不能说服我这是件大事儿,那你今天就死定了。
夜半听雨:我妹不认识林琅,就意味着林琅昨天大概率是冲着我去的,或者更准确一点,是冲着令妹何昭颜去的。
何老板:……
夜半听雨:所以您现在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吗?
何老板:就这?
只是两个字外加一个问号,方墨就仿佛看到何迟在自己面前不以为然地挑起了眉梢,一时间甚至有些怀疑人生。
夜半听雨:什么叫“就这”?这不是说明他很可能已经知道我是假货了吗?你不是一直都很担心我暴露的吗?
何老板:(无语)
何老板:哎,你看问题怎么一直看不到问题的关键……
方墨一时间被气得不想说话,翻了个白眼回了串省略号过去。
何老板:我问你,就算他知道你是我妹的替身又怎样?
方墨被何迟的话问住了,她确实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没等方墨回话,何迟的新消息很快又弹了出来。
何老板:我怕的是他知道你是我妹的替身吗?开玩笑,我怕的是他知道我妹现在的情况后泄露给我爸妈!
夜半听雨:你就不怕他已经知道了昭颜的情况?
何老板:啧啧啧,你又小看金钱的力量不是?我就把话撂这儿,昭颜的情况,不知道的人我能让他永远都不知道,知道的人我同样能让他变得永远都不知道。你品品我这话,细品哦,品一个小时。
方墨呆愣愣地看着手机何迟发过来的话,仔细想了想,她突然觉得何迟说的好像……似乎还有点子道理。
正挠着头,何迟的消息又弹了出来,方墨连忙去看。
何老板:那个姓林的先不管,我问你,你过去一个月是不是没怎么用过何昭颜的信用卡?
夜半听雨:也不是吧,以她的身份出去的时候会用,我自己的消费都是花自己的钱。不要谢我哦,我就是这么公私分明的人,绝不占你一分钱的便宜!
方墨颇打完字,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杆,但是等待片刻后,她没等来何老板的夸赞,而是被何迟用一连串暴怒的表情包刷了屏。
第113章 不全是坏事
何迟的愤怒让方墨无法理解,直到何迟断断续续打了一百多字说明情况,方墨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她花钱太少,何爸收到何昭颜的信用卡账单后,以为是何迟降了宝贝闺女的信用卡额度,打电话给他一通训斥。
感受到了何迟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深深怨念,方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因为员工为自己省钱而烦心的老板。
但随即她又心情大好,嘴角的弧度止不住地飞扬了起来!这一瞬间,方墨也突然感觉自己找到了对付何迟的手段——她现在是何昭颜,以后何迟这家伙再闲着没事儿埋汰她,她就去找何爸何妈告状!
那边何迟反反复复地告诉方墨,叫她花钱、花钱、花钱,没见过这么奇怪要求的方墨当即戳开外卖软件,点了杯最贵的奶茶,还加了各种小料。
有些人吧,不占他便宜还要被他骂,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方墨决定以后每天都用何昭颜的信用卡点卖得最贵的奶茶!哼!把何迟这家伙喝破产!
报复性地下完单,方墨丢下手机打开衣柜翻找睡衣,准备去洗澡。
可当她推开衣柜门,却看见原本空荡荡的衣柜满满当当挂上了一排新衣——各种款式的t恤、衬衣、夹克、长裤短裤,都是风格偏中性的版型,还有几套睡衣。
衣柜里一眼就能瞧见的地方摆了张贺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了两行字:Surprise!小墨你发现我啦,祝你22岁生日快乐!钱虽然是何迟出,但款是我挨个挑的哦~
文字旁边画了个正在发射爱心的q版小人儿,落款是金雨曦。
看到这张贺卡,方墨当场怔住,过生日那天何迟跟金雨曦什么都没对她说,她也从不觉得何迟跟金雨曦应该记得自己的生日。
毕竟,无论跟何昭颜长得有多相像,无论在何父何母还有何家爷爷面前表现得有多亲密,方墨都只是混在这个家庭中的一个外人。
本就对这些没有抱有过期待,所以哪怕只是收到来自二人的一句生日祝福,方墨都会感动万分,如今突然在衣柜里看到生日礼物跟贺卡,方墨顿时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方墨拿起手机,将贺卡和那一排新买的衣服拍了照,发给金雨曦跟何迟。
她组织了半晌道谢的话,但此刻的心绪无法用话语表达,所以呆立良久,也只给金雨曦发了个热泪盈眶的表情外加一句“谢谢你雨曦姐”。
至于何迟,她则发了个臭臭的表情,附上一行字——看在生日礼物的份儿上,你老欺负我的事情,我就不告诉你爸你妈了~
发完消息,方墨便放下手机,挑了一身新睡衣和干净内衣裤,高高兴兴地进了浴室。待方墨洗完澡、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没多久,外卖也已送到被放在了门口。
为了保障业主的安全和隐私,西格玛大厦不允许外卖员进入社区范围,这一点方墨搬进来之后就有所耳闻。可当她通过门口安放摄像头的视频回放,看到居然是衣着光鲜的物业管家将外卖送到的门口,方墨还是大为震撼。
不愧是有钱人的世界,想在这里送个外卖都得穿西装打领带,方墨拿到外卖之后,忍不住啧啧惊叹。
打开用订书钉封上的保温袋,取出那一大杯说是奶茶、但看上去更像一杯粥的冷饮,方墨突然感觉有些后悔——她得控制体重,这么一大杯,热量岂不是要爆炸?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手一抹上那冰冰凉凉的杯壁,她就开始感觉隐隐有些肚子疼了,仿佛是肠胃在向她抗议——如果敢把这么一大杯玩意儿全喝掉,那就立马闹给你看!
为了照顾脆弱的肠胃,方墨最终也只是浅尝辄止地喝了两口,就将那满满一杯奶茶放进了冰箱。
刷完牙,一边敷着面膜手膜,一边硬着头皮看了会儿何昭颜的大学教材跟学习资料,方墨渐渐感觉困意袭来。
于是她通过暗门跑到隔壁房子何昭颜的卧室,给何爸何妈打去道晚安的视频——当然,收到生日礼物的她今晚没有向何爸何妈告何迟的黑状。
挂断视频通话,她便回了自己的房间,钻进了被窝安然入睡——除了如今住的地方,其他一切都很寻常。
不寻常的是,第二天方墨比往常早醒一个小时。
躺在床上眨着眼,大腿内侧和下身若有若无的黏腻触感让睡意朦胧的方墨无比茫然,待彻底驱散睡意,她才突然一激灵隐隐感觉不妙。
掀开丝被、瞅见床单上晕开的大团刺眼血红,方墨被吓得第一时间跳下床,转着圈儿地查看自己的裤子——崭新的浅色睡裤臀部和腿部位置此刻也晕开了大片的红,比床上的更多。
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方墨呆立床边,脑海里渐渐冒出“生理期”这三个大字,整个人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按照之前计算的日期,这位亲戚应该是在一个星期之前上门的,所以那阵子方墨无论走到哪儿,都会随身带着七度空间,晚上睡觉也会垫上一片夜用的以防万一,那一阵子她可谓过得战战兢兢。
但一周一点动静都没有,方墨颇为疑惑,于是问了虹姐跟小迪。从他们那里得知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好朋友可能会不来,方墨感觉说的就是自己——她这样的身体不就是妥妥的特殊情况嘛,都过了一个星期了,好朋友大抵是不会来了!
自认为确定了不速之客这个月彻底爽约,方墨昨晚便放松了警惕,谁知好朋友却立马发动偷袭,真是不讲武德!
看着床上和裤子上的血迹,方墨心慌意乱,脸色涨得通红。虽然以她现在所在的层高,绝无可能有人能看到,但她还是跑去将窗帘拉上,回过头将床上的床单和薄被扯下,翻出干净衣物和姨妈巾,方墨冲进了卫生间。
脱光衣服,用温水冲掉身上的血迹,方墨笨手笨脚地贴上一片七度空间、换好干净衣物。
拉了个小凳子坐在洗衣池旁,恼火地挫着被血染红的衣物和床单被罩,方墨想到昨天在飞机上以及晚上喝奶茶时的隐隐腹痛,她这时也已经明白过来了——那哪是肠胃在向她预警,分明是晚来的亲戚在向她敲门宣誓存在感呢。
严格来说,方墨其实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生理期了,只是那时她还以为自己是个男生,再加上每次都伴随着强烈的腹痛,所以方墨只当自己是因为吃饭不规律患上了肠胃方面的毛病。直到查出身患女性假两性畸形,她才晓得自己雷打不动周期性发作的所谓肠胃病,其实是亲戚来了。
刚做完矫正手术后不久,亲戚其实来过一次,但那时候她下体的刀口还未完全愈合,所以那时是医院的护士为她处理的。真正独自面对这种血流成河的情况,今天方墨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
本以为还会像以往那样伴随强烈的腹痛,所以方墨一直是一种等待上刑的心态。但搓着睡衣,方墨突然发现,这次好朋友的突然袭击,不像以往那般,疼到不吃止痛药就扛不过去。
恢复成女孩子的身体,也不全是坏事嘛!
第114章 何昭颜以为自己是谁?
今年的国庆假期和中秋连成了一个九天的长假,国庆打头,中秋结束。
前一晚刚与亲人团聚赏月,第二天就要各归其位,打工人回归社畜身份,学生党也要拾掇好心情重新进入学习状态。
经历了一次史无前例的九天假期,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假期综合征的短暂痛苦在所难免——除了大学生,他们巴不得赶紧回学校逍遥自在。
大学生是个有趣的群体,他们身上的稚气将脱未脱,尚未染上洗不去的班味儿,眉间也还未郁结解不开的愁苦,他们还有大好的青春,有着耗不完的精力、找不完的乐子,以及……说不完的八卦。
这不,一大早,震大艺术学院办公室里,几位学生助理就趁老师们不在的工夫,兴致勃勃聊起了八卦。
“哎,小文,你们班那谁的事儿是真的吗?”一位颇有几分姿色的长发女生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小声问道。
“欣欣你别烦我,你自己的活儿是好干,我手里这堆破烂玩意儿可怎么整……”小文——她身边那位留着蘑菇头的娇小女孩儿——正对着眼前厚厚一沓表格,愁容满面:“这帮人写的字跟鸡爪子刨出来似的,文字识别出来全是乱码,还得挨个手动录……”
“现在都几几年了啊,做问卷还让大家填实体表,真服了……”小文愤然又无奈地叹气:“学院纯属成心折腾人。”
长发女孩儿欣欣探头探脑张望一番,见办公室里没有老师,在场的都是学生助理,大家看着很忙其实也都在玩儿手机,于是夺过小文面前那沓表格,随手丢到一旁,不以为意地道:
“着什么急嘛,活儿是干不完的。一会儿我想办法帮你搞~”
说着,她抓着小文的胳膊,兴致勃勃地小声追问:“你们班班花那事儿,是真的吗?”
“班花?”小文疑惑眨眼:“你问的是哪个?”
小文是震大服装设计专业的大二学生,她们这一届美女如云,好事男生评出了八位佼佼者,人称“服设八绝”。
“排第一、姓何的那个……”
小文恍然大悟:“你说何昭颜?那哪是班花,那是校花,‘震大十三钗’正册之首哇。”
欣欣瞬间显出些许不愉,但她立即收敛面儿上的不爽,笑容满面地点头。
“校内论坛挂了好久了,听说她上学期期末又找叶榕师兄表白,可能是担心被拒下不来台,专门把人叶师兄约到了外面,结果还是被拒了。”
欣欣的语气兴奋,带着说不上的幸灾乐祸。
小文闻言,先是微微颔首,但随即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反应看得欣欣困惑不已。
“到底是真是假,你说话嘛,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都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欣欣埋怨。
小文摊了摊手:“你说的我也在校内论坛刷到过,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你知道的嘛,何昭颜跟我们专业的女生不住一个宿舍,关系不怎么亲密,而且她这学期还没来报到……”
欣欣凤眼睁大,惊讶地道:“你说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没来报到?”
小文点点头:“嗯。她本人都还没来过学校,也没见她在校内论坛说过话,谁知道论坛里的八卦是真是假哦。”
停顿了一下,小文语气半是认真地补充道:“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还是不要乱传为好,万一是假的岂不是坏人名声……”
听到小文的话,欣欣却忍不住嗤笑一声,大摇其头:“这怎么叫捕风捉影?何昭颜虽然没来学校,但是叶榕师兄一直在啊,这事儿都传了这么久,他肯定听说过吧,这要是胡乱编排的,以叶师兄的为人早辟谣了。他不发声,那就是默认咯。”
顿了顿,欣欣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事儿我看就是真的。你想想都开学一个月了,她还没来报到,肯定是因为丢不起这个人。”
听到欣欣的话,小文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好像……很讨厌何昭颜?”
欣欣不置可否,轻笑一声反问:“咱们学校有多少人不讨厌她?”
小文摇头:“虽然我跟她接触也不多,但我觉得她挺好的……”
“你跟她一个班的,你应该知道她拒了多少男生表白吧?”欣欣冷笑:“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这个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男生跟她表白,她半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
小文不以为然,耿直地打断:“我觉得就该拒绝啊,她又不喜欢,难道还要为了照顾对方的面子接受?还是说她就该不接受也不拒绝地吊着人家?那不妥妥的渣女嘛……”
欣欣瞪着小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但尴尬只是片刻,她立刻若无其事地摆摆手,继续愤然道:“这些其实也不重要。”
“最可恨的是,她居然敢跟叶榕师兄表白!就她,也配?”
“真可笑!她知不知道叶师兄是什么身份?全校这么多女生,喜欢叶榕师兄的数都数不过来多,她凭什么敢直接跑去表白啊?”
“她以为自己是谁?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暴发户,背个破普拉达就以为自己配得上麦格菲的大公子了?”
欣欣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逐渐激烈,脸上也逐渐浮现出强烈的愤怒和敌意,全然没有注意到小文正望着自己的身后,脸色有些不自然。
语速飞快地一口气说完,欣欣用一个反问总结陈词:“敢打叶榕师兄的主意,你说我能不讨厌她吗?”
说完,便眨着眼睛望向小文,似是想要从对方那里得到赞同。但她立刻注意到了小文脸色的异常,连忙回头看去,正看到一位短发少女娉娉婷婷地站在几步开外,好奇地望着这边。
那女孩儿上身穿着件肩部和袖子上缀着荷叶边的米白色双层领长袖衬衣,下身是条带荷叶边跟刺绣斜格纹的蓝色长裙,裙摆下露出一双带珍珠一字带的驼色小皮鞋——这身打扮看起来美丽而不艳俗,贵气却又不张扬。
当看清少女的面容之后,欣欣的眼皮不由微微一跳,而她身旁的小文已经唰地站了起来。
“何昭颜!!”只见小文起身来到少女面前,上下打量这眼前人笑道:“你居然舍得把头发剪了?嗯,这个发型不错,黑色也很衬你……”
眼前少女望着小文抬手摸了摸耳边的头发,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和迷惑,但她很快便露出了微笑:“小文……谢谢,换个发型转换下心情嘛~”
“你这身衣服真好看!”小文绕着眼前名叫何昭颜的少女转着圈,两眼放光地说道:“你到底有多少裙子呀,怎么感觉你的衣服几乎没重过样呢?”
“啊,对了……你是来补返校手续的吗?”
第115章 金色人生
看着眼前身材娇小、五官可爱的女生,方墨微笑着点了点头。
当这女孩儿走上来打招呼的时候,方墨其实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反应了片刻,那张脸才慢慢与资料里一个人的形象重叠起来。
文疏桐,震大大二这一级服设班的团支书,外貌娇小可爱,性格……emmm,何昭颜跟她不太熟悉——严格来说,何昭颜跟班里所有的同学都只混了个脸熟,更谈不上亲密。
至于原因,首先是因为入学后,何昭颜没与同班同学住在一起,而是与彩夏一起住进了研究生公寓。
本来何爸何妈是希望何昭颜每天回家的,何妈是因为看过不少校园霸凌的新闻,加上宝贝女儿从小没离过家,她担心何昭颜受委屈;何爸则是为何昭颜的人身安全担忧,他害怕何昭颜哪天被坏人盯上,破财不是问题,女儿要是受到惊吓或伤害,留下心理创伤可怎么办?
何昭颜却很想体验寝室生活,经过她两个多月的摆事实讲道理,辅以撒娇耍赖和软磨硬泡,最终双方各退一步,结果便是何昭颜如愿以偿拉着闺蜜彩夏入住研究生公寓大院。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颜夏二人入学之后,研究生公寓大院何昭颜入住的那栋女生楼换了新的宿管,一夕之间,出入楼管理变得比其他楼栋严格了数倍,惹得女朋友住这栋楼的小伙儿们怨声载道。与此同时,整个研究生公寓大院的保安也从几个一天到晚乐呵呵的老大爷,换成了一队温和有礼但却孔武有力的精壮小伙。
何昭颜与同班同学关系疏远的第二个原因,则是叶榕。
何昭颜考震大,本就是为了能接近男神,入学之后除了学业,她眼里也几乎只有叶榕,没有主动去经营与同学们的关系、班级活动也从不热心,与同学的关系也自然不会有多好。
方墨不太赞同颜颜将所有心思都花在男人身上,但她如今也算是受益于此——何昭颜与同班同学的关系疏远,对于方墨来说是件降低工作难度的好事,这不,文疏桐就对她的身份一点儿怀疑都没有。
见文疏桐并没有发现自己其实不是何昭颜,方墨心里也放松下来,她笑着向文疏桐说明来意——她刚已经补办了返校报到手续,现在还要补办学生证和校园卡,辅导员让她到学院办公室来问问。
何昭颜的学生证和校园卡不是丢了,而是车祸那天很不巧丢在了车上,在车祸后的大火中烧了个干净。
听到方墨说要补学生证和校园卡,文疏桐得意一笑:“这你可找对人了,等一下……”
说完,文疏桐快步走到办公室一角的角铁文件架前,从上面翻出两张空白表格,又回到自己的座位拿了支笔,跑过来一同递给方墨:“填完表给我就行,我统一收。”
方墨嗯了一声,向文疏桐道过谢,便接过笔和表格找了个空位坐下认认真真地开始填表。
填报提交完申请表,文疏桐便让方墨回去等通知——新的学生证做好之后,学院里会打电话让她过来取,至于校园卡补办,一天之内她就会收到申请通过的短信,到时候拿着短信中附带的认证码直接去校园卡中心补卡就好。
向文疏桐确认再无其他需要提交的材料之后,方墨又再次笑着向文疏桐道谢,随后便离开了学院办公室。
走在综合行政楼的走廊里,方墨想起刚才刚进到学院办公室时,文疏桐身旁女生与文疏桐的对话。
她们二人说话声音很小,方墨进办公室的时候二人也已经聊了一阵子,但方墨还是大概听出,应该是某个她们都认识的女孩儿向叶榕表白,结果在喜欢叶榕的女生群体中引发了公愤。
想到那长发女生愤愤然的表情,方墨不由得啧啧称奇——没想到叶榕在震大人气居然还挺高,看起来有很多女生都喜欢他,只是碍于叶榕的豪门背景没什么人敢表白,而那些敢于表白的人则会被其他女生视为公敌。
她想起上个月在医院,叶榕去看叶老爷子时,也是引得护士们集体发花痴——在学校被女生们高看,还可能是因为豪门长孙这个光环的加持,但医院护士们也对他着迷,那就只能是因为外貌了。
方墨不禁疑惑,这个叶榕,有这么大魅力?他长相也没多好看啊,顶多就是气质好点儿……
方墨也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庆幸:这么想虽然对昭颜不太公平,但还好她上个学期的表白被叶榕拒绝了,要是叶榕选择了接受,那她现在不仅得替何昭颜跟叶榕谈恋爱,还得因此面对叶榕粉丝团的集体敌视——单是向叶榕表白都引发了公愤,要是叶榕同意了,她后面得面对什么?光想想都可怕。
如果这会儿碰到叶榕,方墨一定要郑重其事地向他鞠躬道歉,感谢他选择了放过自己。
——当然,感激归感激,这并不妨碍方墨觉得叶榕拒绝何昭颜,其实相当不知好歹。
摇摇头,把刚才听到的事情和叶榕打包抛诸脑后,方墨望向周围,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起这个象牙塔内的世界来。
以前方墨送外卖的时候也进过一些三流高校,但是震大她还是第一次来,而以一个学子的身份进入大学校园更是第一次,心情自然与此前截然不同。
震大校区沿清水河建,与望江公园隔河相望,占地面积接近三千亩。
校区内建筑风格多元,既有建于民国时期、中西合璧的历史建筑,也有建国初期兴建的赫鲁晓夫楼,更不乏造型亮眼、风格时髦前卫的现代化大楼。
而这一座座教学楼、图书馆、学生职工宿舍,被层层叠叠的林木与绿地分隔掩映,紫藤、爬山虎攀附楼舍,从清水河引入活水形成的一座座荷塘碧波荡漾,偶有白鹭掠过湖面,惊起满池碎金。
哪怕方墨早已将震大校区的每一栋楼、每一条路都记得滚瓜烂熟,但看照片和录像是一回事,亲身来到这里又是另外一回事,方墨的心头不由得生出了强烈的激动与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
只是沿着综合行政楼往研究生公寓方向的内部路走了一会儿,方墨便体会到了这所顶级名校的与众不同——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已经看到不下二十个学生捧着单词本边走边背单词,更有不少年轻学子三五成群,一边走一边激烈地讨论她听不懂的学术问题,路上遇到的人鲜有愁容,眼底无不满含希望和自信。
这浓厚的学术氛围,让方墨为何昭颜深感惋惜——这丫头明明学习成绩那么好,这里氛围也这么棒,干嘛把精力都放在追男人上,这不是浪费生命吗?
但一想到何昭颜的家世,她又突然觉得自己这么想好没道理,读书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无非是为了改变命运,但是以何昭颜的出身,她好像……也没什么奋斗的必要。
意识到这一点,方墨摇了摇头——何昭颜怎样她管不着,但是如今既然是她来了,哪怕何迟没有要求她做得有多好,她都不允许自己将这无比宝贵的一年白白浪费。
可能会很痛苦,可能会很艰辛,但未来的方墨会感谢今天的自己,方墨如此笃信。
走在路上,一阵秋风吹过,沙沙的叶响后,几片金黄色的银杏叶打着旋悠悠然飘落,方墨停下脚步抬手接住一片。
捏着叶茎轻轻旋转,方墨仿佛看到,金色的人生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第116章 梦想照进现实
穆晚晚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呆呆望着不远处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以至于连身旁室友阿薇同她讲话她都没听到。
没有得到回应的阿薇困惑地抬起头,见身旁的穆晚晚正在发呆,不禁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阿晚?”
见穆晚晚还是没有反应,阿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即也看到了穆晚晚眼中的风景——一位站在路旁,捏着片银杏叶发呆的美丽姑娘。
那姑娘留着一头过耳短发,乌黑的发丝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射着莹润微光,上身穿了件米白色带荷叶边的双层领衬衣,下身配一条到脚踝的蓝色高腰布面长裙,肩上挎着个大大的黑色皮包。
那女孩儿对着手里的银杏叶子看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突然展颜一笑,她笑得很开心、笑容很美。女孩儿做了个深呼吸,像是给自己鼓劲儿一般,一手握拳轻轻挥了挥,随即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本,将那片银杏叶夹进其中,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直到那孩儿已经消失在了路尽头的转角,穆晚晚与阿薇才总算回过神来。
阿薇率先长叹一声,感慨道:“她笑起来真漂亮,我一女的都沦陷了……”
听到阿薇的话,穆晚晚嗯了一声并未反驳,那女孩儿确实漂亮,漂亮得叫人窒息,只是那张面孔与她记忆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某个人似乎一模一样,而她记忆中的那人是个本应是女孩子的……男生?
穆晚晚记忆力很好,她不认为是自己记错了。只是,这世上真会有这样像的人吗?还是说……这女孩儿就是当时在地铁上遇到的那人,只是如今已经恢复了女儿身?穆晚晚歪着头,陷入沉思。
“叶榕连她都拒绝……”舍友忍不住在一旁笑道:“也不知道能被叶大少看上的女孩儿,得有多好看。”
穆晚晚闻言,微微一愣:“你刚说什么?”
叶榕她有所耳闻,是震大管理学院应用经济学在读博士研究生,穆晚晚曾听过他的演讲,远远看起来面容不甚清晰、但仪表和声音却尽显斯文儒雅,听说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更重要的是,叶榕是华亭本地最大房企麦格菲集团的少东家。
因着这些原因,在震大有不少女生倾心叶榕,每天都做着飞上枝头、才子佳人的美梦。穆晚晚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男人?呵呵……
只是,刚才那女孩儿,叶榕拒绝过她?穆晚晚皱起眉,直勾勾地注视着身旁的阿薇,等着对方回答。
“你不知道?”阿薇对于穆晚晚的反应也颇为惊讶:“刚才那是谁,你不会都不认识吧?”
穆晚晚摇头,淡淡地道:“我为什么非要认识她?她是什么名人吗?”
像看外星物种一般瞪着没有太多的表情的穆晚晚,片刻后,阿薇抬手捂额、苦笑一声:“我都忘了,你是院长爱徒,大二就破格提前内定保研名额的学霸,怎么会关注这些八卦呢……”
“别卖关子,她是谁?”穆晚晚定定地注视着舍友,表情认真地追问:“她跟叶榕又是什么关系?”
穆晚晚突然对八卦来了兴趣,这令她身旁的舍友颇为惊讶,但还是笑着为穆晚晚解释了起来。
“你还记得咱们学校那帮男生搞了个什么‘震大十三钗’,选了震大二十六大美女不?”说到这儿,舍友不禁掩嘴偷笑:“对了,你也榜上有名哦,副册排第一,名次不低。”
穆晚晚秀口微张,最后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无聊。”
舍友不以为意,她知道穆晚晚说的不是她,于是继续耐心地讲解:“刚才那女孩儿,是艺术学院服设专业的,今年读大二,她正册排第一,名字叫何昭颜。”
“何昭颜?”穆晚晚一愣,眉梢微抬,不叫方墨?看来不是一个人。
舍友点点头,掏出手机打开校内论坛App,翻了一会儿贴文列表,点开一篇位置很高的帖子,然后将手机递给穆晚晚让她自己看。
穆晚晚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贴文的内容,还点开了下面好事者发的视频看过——总的来说就是一个美女追才子连吃闭门羹的无聊八卦。
穆晚晚反正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无聊的东西会在校内论坛传得沸沸扬扬,也不想理解,因为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个八卦,而是当事人何昭颜的那张脸上。
戳开一张某位匿名学生发的何昭颜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儿是一头茶色长发,灿烂的笑容中透着些许的孩子气,除此之外,都与方才那位姑娘一模一样。
穆晚晚呆呆看着照片里的人,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迷惑。
……
方墨走到了研究生公寓大院门口,见到了何迟派来给她送行李的私人司机。
笑着以“楼里有电梯”拒绝了司机帮她将行李送上去的好意,方墨拖着个大号拉杆箱,独自走进了研究生公寓大院的女生楼。
刷脸后通过门禁,熟稔地与宿管大姐打过招呼,方墨按照记忆里宿舍楼的平面图找到了电梯,乘坐电梯来到顶层的9楼,找到了何昭颜跟瞿彩夏的房间。
抬手摁下门铃,等了一会儿,屋内没有一点动静——彩夏这会儿是去上课了?想到这儿,方墨翻出电子钥匙,贴到智能门锁上,随着咔哒一声响,厚厚的防盗门打开来。
方墨拖着箱子进到房间,关上门打量起这套何昭颜与闺蜜同住的宿舍来。
进门便是玄关,门口打了一排鞋柜,穿过玄关,右手边便是个空间很大的干湿分离卫生间。
往里便是居室,居室房间不大,也就二十来平,公寓户型。户型虽然普通,但环境整饬得相当整洁——
墙壁粉刷成了温馨的藕粉色,两套上床下桌的组合式床铺贴墙而放,原木色的外观几乎没有使用痕迹,对面是一排一般学生宿舍不大会出现的落地式衣柜。
除了这些一般学生宿舍常见的东西,这间宿舍居然还有一个带洗手池的小吧台、一组小小的沙发,而在沙发正对面的墙壁上还嵌着壁挂式超薄电视,电视机上面则挂了台空调。
更绝的是,正面的落地窗无遮无挡,正对着河对岸的望江公园,站在窗边,形似口红的新峰集团总部大楼和铅笔杆似的西格玛大厦遥遥相对。
方墨已经看过很多次这间宿舍的照片,她对这里已经熟悉到哪怕让她蒙上眼睛,她都有信心从卫生间摸到何昭颜的床铺上。
只是,当方墨站在落地窗旁,欣赏完窗外的公园风景,再回身打量这比她当初住的半地下室要大得多的房间,心中不由得唏嘘又感慨。
曾几何时,能以便宜的价格租到这样一间五脏俱全、能看到阳光的小房子,就是她最大但一直没有实现过的梦想。
没想到,她的梦想有朝一日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第117章 第一次相见
瞿彩夏从外面打开房门的时候,方墨已经把房间打扫一遍、重新铺好了属于何昭颜的那张床并套好了被子。
打开房门,看到正从行李箱将衣服鞋子一件件拿出来的方墨,瞿彩夏怔了怔、惊喜地尖叫一声,随即快步上前给方墨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颜颜你可回来啦!”瞿彩夏抱着方墨一边转着圈儿,一边兴高采烈地嚷道:“这阵子可想死我了!”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方墨在刚看到瞿彩夏,还在犹豫该怎么跟这位何昭颜的好姐妹打招呼,只是一晃神儿的工夫,便已被软玉温香抱满怀。
回过神来,方墨的身体瞬间僵硬了那么一下,脸上也飞起一抹羞红,拿着条睡裙的手一时间无处安放——她已经适应了和女孩子手挽手,但是像这样正面与陌生女性的亲密贴贴还是第一次。
就在方墨眼珠乱转,想着怎么从彩夏怀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彩夏却在方墨耳边“咦”地轻呼一声放开了她,歪着脑袋认认真真打量起眼前的“何昭颜”来。
瞿彩夏生了张瓜子脸,眼神无辜的狗狗眼、圆润娇小的鼻子、樱桃小口,共同组成了一张幼态感十足的可爱脸蛋,她一头长发今天编成了一根松松散散的麻花辫,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邻家小妹的清纯。
彩夏本人要比照片或视频时更可爱——这般想着,方墨突然注意到彩夏皱着眉、正一个劲儿地往她脸上瞅。
方墨被彩夏看得有些不自在,虽已经成功骗过与何昭颜最亲近的三位何家长辈,但面对彩夏审视的目光,她的心里还是不免紧张。
“怎么了彩夏?是不是我脸上的妆花了……”方墨神情尴尬地说着,抬脚要去卫生间,却被瞿彩夏一把拉住。
“没有啦,好好的呢。”彩夏笑了笑,说着朝方墨的脸伸出手,眼神让方墨感觉有些不妙。
就在彩夏的手轻轻捏上自己耳垂的瞬间,方墨的身体微微一颤,她强压住躲开的冲动,心情随着眼前女孩紧蹙的眉头而变得越发忐忑——不会吧不会吧,这一照面就被彩夏认出来了?不可能啊!明明何爸何妈都没看破……
就在方墨惴惴不安之际,彩夏松开了手,摇摇头道:“颜颜,你耳洞闭合了呀,连个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彩夏的话让方墨第一时间有点懵。耳洞?什么耳洞?何昭颜从来没打过耳洞啊!
这可是何迟跟金雨曦提供的信息,绝对不会有假!而且在何父何母身边待了这么多天,他们也没表示出丝毫的怀疑……
和彩夏、晓萤的聊天记录里没有见到过、朋友圈也没有,怎么现在又突然冒出这么个事儿来了?
方墨背后开始冒汗了,她现在该怎么回答?
就在方墨惊疑不定之际,彩夏已经撩起了自己耳边的鬓发,侧着脑袋露出耳朵,给方墨看她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翠色四叶草耳钉。
“咱们三个都是一天打的,我跟晓萤的就没有闭合……怎么样,戴上这对耳钉好看吗?”
方墨心中虽满是疑惑,但她巴不得赶紧转移话题,于是像只仓鼠一般连连点头,娇声道:“真好看!太适合你了彩夏!”
彩夏抿嘴笑着,放下头发伸手捏了捏方墨的脸颊:“这对儿是你跟晓萤挑的,你当然觉得好看咯~”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旋即鼓腮蹙眉,质问起方墨来:“你们给我选的耳钉我每天都戴着,我跟晓萤给你挑的你为什么不戴?别骗我说你有戴过哦,你现在耳洞都闭合了……”
三姐妹一起打耳洞、给彼此选耳钉,这都是何迟跟金雨曦没有提供的信息,恐怕除此之外昭颜跟彩夏与晓萤还会有更多事情,是何迟跟金雨曦没有掌握的。
方墨头大如斗,背后的冷汗更多了,她不由得在心中叫苦,突然感觉未来跟彩夏同处一个屋檐之下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好过。
脸上露出装傻充愣的傻笑,方墨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起说辞来。
片刻后,方墨露出委屈的表情,抱起彩夏的胳膊,撒娇道:“好彩夏不要生气嘛!我出车祸不是住了一阵子院吗,在里面要经常检查,不能戴耳钉的,这不知不觉就闭合了,对不起嘛……”
方墨的话像是提醒到了彩夏,后者连忙拉着方墨,这儿瞧瞧看看、那儿摸摸碰碰,嘴上也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好彻底了吗?还疼不疼?”
彩夏的注意力果如方墨所料,转移到了车祸上,少女的真情流露,让方墨为她与何昭颜的姐妹情谊颇为感动。
“放心,我何昭颜已经满血复活啦!”方墨说着像迪迦奥特曼那样一手叉腰,一手高高举起,然后还得意地做了几个幅度很大的动作,证明自己现在已经完全康复。
“行啦行啦,知道你已经好透了。”看到眼前的这个何昭颜还是像以往那般活蹦乱跳,甚至跃跃欲试地想来个下腰,彩夏连忙阻止了她。
方墨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微汗的额头,眨巴着眼睛问道:“那你还生气不?”
“你没事比什么都强。”彩夏说着,语气随之一转,颇为惋惜地说道:“不过那对耳钉真的超衬你,我还想看你戴上呢,只可惜你耳洞闭合了……”
方墨随口安慰:“这个简单,等哪天再去穿一次耳洞,到时候我再戴给你们看。”
闻言彩夏讶异地睁大眼睛,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丝揶揄:“这可是你说的哦,到时候别又哭出来。上次有个人可是疼得眼泪汪汪,还乱踢人……”
方墨愣了下,但随即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放心,我现在经历了摧心断骨之痛,区区打个耳洞而已,我已经不害怕了!”
“那我就拭目以待咯。”瞿彩夏笑呵呵地说着,将书包和手机放到桌上,然后帮方墨一起收拾衣服和鞋子。
两人一边收衣服,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彩夏并没有继续深究耳洞的事情,这让方墨稍微放下了心来。
彩夏与何昭颜同龄,虽然比何昭颜少一些孩子气,但毕竟比方墨要小上两岁,在她眼里彩夏也是个小妹妹,而这也不自觉地表现在了她与彩夏相处时的言行举止之中,并被彩夏敏锐地发现。
“颜颜,感觉你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帮方墨收好衣服,彩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她胳膊支在椅背上、双手捧着脸颊,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方墨。
方墨藏起眼神中闪过的一丝慌乱,笑嘻嘻地问道:“有吗?哪里不一样了?要捡好听的说喔~”
彩夏眨眨眼:“感觉你变得会照顾人了,简直就像是突然长大了似的……”
“那可不……”眼前的“何昭颜”面露得意地说着,可当她仔细品味了一番彩夏这话后,立马面色一沉,双手掐腰眉头微皱、气鼓鼓地哼哼道:“话是好话,但你这种像是老母亲夸女儿一样的语气,颜颜不喜欢!总感觉你在占我便宜……”
刚刚被夸完,转眼就又变回了之前孩子气的模样,方墨的反应令彩夏抿嘴一笑,随即收敛笑意,作忧愁状叹气:“瞧你说的,我可不一直就是个老母亲吗?天天为你操碎了心,等我老了你要记得给我养老喔……”
话音未落,彩夏腰间的软肉便被掐住了,随之响起的还有“何昭颜”那气呼呼的大叫——
“瞿彩夏!你占便宜没完啦!没杆子你都要自己立一根往上爬,你改属猴了是吧……”
房间里,两个女孩儿追着跑着、肆意地笑着闹着,房间里一时间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若有人看到这一幕,绝不会有人相信,今天其实是这两个女孩儿的第一次相见。
第118章 “我”真好看
二人你追我赶,彩夏一路尖叫着被方墨撵到了自己的床上,缩在床头软语求饶。
看着彩夏那楚楚可怜的表情,方墨没再继续下手——她终究还是觉得自己是男生,为了表演有时有些事情不得不做,但也要适可而止。
捏着彩夏的下巴,得意地宣布了何昭颜的胜利之后,方墨便也放过了她。
然而还没等方墨起身下床,瞿彩夏却狡黠一笑,趁其不备发动偷袭,突然扑了上来将一脸错愕的方墨压倒,待回过神来,彩夏已像骑马一样跨坐在了她身上。
彩夏两只手左右开弓,直攻方墨腋下和腰间的软肉,方墨顿时被挠痒痒肉挠得笑到肚子疼。
但方墨怎么能输给女生?心底男子汉的尊严驱使着她决不投降、拼命挣扎、决死反击——直至彩夏一手将她的手腕以一个无法发力的角度扭住扣在床上,另一只手按在她胸前阻止她爬起来。
身体敏感处被突然触碰,方墨惊得双眼圆睁,身体也当即僵住,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反抗。
彩夏她……居然还捏了一下!!??
随着一股异样的感觉瞬间从被触碰之处传遍全身,方墨像是被一股电流击中了一般心神大乱。待她回过神来,立即为自己的身体居然会有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而心生羞耻,一张脸转瞬之间也羞得通红,心脏更是砰砰狂跳起来。
什么男子汉的尊严,什么不能输给女生,这些转瞬之间便被方墨抛诸脑后……她现在只想从彩夏的“魔爪”之下解脱出来,摆脱这叫她心慌意乱的狼狈境地。
“彩夏,我认输了,放过我吧!”方墨放弃挣扎,苦苦哀求起来。
“你厉害我厉害?”彩夏仍旧骑在方墨身上,一张脸抵近道方墨面前,眼神里满是得意地问道。
“彩夏最厉害了!”方墨答得委屈巴巴,却也毫不犹豫。
“以后被我占便宜还敢不敢再耍脾气?”瞿彩夏笑得越发趾高气昂。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方墨连连摇头,眼中泛起蒙蒙水雾——太耻辱了,今天真的太耻辱了!但形势比人强,还是姑且认怂吧!
见方墨露出一副放弃抵抗、任君采撷的模样,瞿彩夏这才志得意满地放开手,大剌剌从方墨身上爬了起来。
被解除束缚的方墨跌跌撞撞逃下床同彩夏拉开距离,狼狈地整理起被抓乱的衣裙和炸毛的头发来。
整理着衣服,方墨不甘心地瞪了一眼正盘腿坐在床上的彩夏,只见后者笑意盈盈抬手做着兔耳朵手势,一派天真地哼着“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身体也随着歌曲的旋律左右摇摆。
方墨更生气了。
今天是亲戚来访,状态不佳,被加了虚弱debuff,等过两天咱一定要找回场子来!做了二十多年的男生,还能输给个小丫头不成?方墨在心里下定决心,随即一言不发地从包里翻出七度空间,夹着小碎步一阵风似地冲向卫生间。
刚才跟彩夏拉扯得动作有点大,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妙的样子……
“颜颜你去干嘛?”彩夏笑呵呵地问道。
方墨脸一红,硬邦邦甩下句“要你管哦”便砰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将吃饱喝足的吸血鬼赶走,方墨才从卫生间里出来,而彩夏也已下得床来,正在自己床下的书桌前挑拣下午上课要用的课本。
看了下时间,已经到了饭点儿,方墨来到彩夏身后轻轻戳了戳她的腰眼,后者抬头与其对视一眼,仿佛心有灵犀般与方墨同时开口——
“走,吃饭去!”
方墨听到彩夏开口说出来的话与自己一字不差,不由得愣了一下,旋即莞尔一笑——看在她俩这么默契的份儿上,报仇计划姑且无限期搁置吧!
她翻出气垫和口红,对着何昭颜桌上的化妆镜补了点妆,又给自己和彩夏都喷了点防晒喷雾,两人为彼此整理了一下头发和仪容,便一起离开寝室,下楼去食堂吃饭。
上午在收拾衣服的时候,方墨就收到了补办校园卡的短信通知,办理相关业务的校园卡中心就在食堂楼下,这会儿正好过去吃个饭,顺便把卡补了。
二人手挽手离开宿舍楼,沿着笔直的校内路直奔震大那被戏称为“索菲亚大教堂”的新食堂。当二人来到食堂外时,已经过了人最多的时候,但还是仍有不少学生出入。
补办校园卡很快,方墨验过身份证和随短信发过来的认证码,交了20块钱工本费,校园卡中心的校工便直接将早已制作好的新卡片给了方墨。
校园卡的卡面上有震大的校徽和校名,背面则是何昭颜的姓名、性别、年级等个人信息,以及所属学院和专业,旁边则是何昭颜的照片。
照片是何昭颜入学登记时拍的,那时的她头发还没有染成茶色,一头乌发扎成蓬松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清纯又充满活力。
拿到这张薄薄的卡片,一边看着校园卡上面何昭颜的名字和照片,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彩夏离开校园卡中心。如果有一天,能拿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震大校园卡就好了,方墨羡慕地想道。
走在前面的瞿彩夏回头看了一眼,见方墨慢悠悠地吊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着手里的校园卡发呆,不由得出言催促起来:“发什么呆哦,再不快点一会儿好吃的全没了……”
方墨笑着将新校园卡展示给彩夏,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刚上大学时的我好好看哦。”
没想到发了半天呆,眼前人居然憋出来这么一句,彩夏呆了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对对对,你不仅刚上大学的时候好看,你现在也好看!”彩夏无奈地抓起方墨的手腕,拖着她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扶梯,边走边继续说道:“一会儿等我们吃上饭,有的是时间让你沉迷于自己的美貌!”
食堂里已经过了人山人海的时段,但依然人流如织——放眼望去,一排排长长桌整齐地从食堂这头一直绵延向食堂另一端,一长溜打饭窗口或是无人问津,或是挤挤挨挨却井然有序地排着长队。
这还只是震大校区内众多食堂中的一座,而且还只是其中的一层?看着这幅蔚为壮观的新奇场面,方墨不禁开始在心里计算,这么大个学校得有多少在校生?要是每个人都点外卖,这附近的外卖小哥岂不得跑单跑到死?哦,震大不允许外卖员进校区……
同彩夏一起顺着打餐窗口一边走一边瞧,方墨闻着窗口里飘出来的菜香,被勾起了馋虫,但瞿彩夏却不断摇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终于,彩夏在一个窗口前停下脚步,回头对方墨说道:“颜颜,我今天就陪你吃草吧!”
说到这儿,她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自己,她面露烦恼之色,压低声音悄声对方墨继续说道:“国庆节我胖了好几斤……”
方墨抬头看着窗口写着“轻食”的招牌,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连连点头:“嗯!我也得控制体重!”
嘴上说着轻松的话,方墨心中一阵苦涩,从手术前她就开始控制体重,一直节食至今——这两个月来她每天可谓是饭不敢多吃,奶茶也不敢多喝,她是真的不想继续吃草了啊!!!
第119章 我不喜欢他了
食堂的菜不好吃已经成了不少高校经久不息的段子,甚至关于食堂饭菜难吃的原因,可能每个学校的学生群体中都有各自近乎于校园怪谈的说法广为流传,但震大的新食堂“索菲亚大教堂”不在众多学生调侃之列。
新食堂之所以被戏称为“索菲亚大教堂”,是因为这座新盖的楼有个带尖尖的半球形屋顶,打老远看上去就像是君堡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一般。
那半球形的穹顶又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也兴许是这口锅的锅气加持,新食堂的饭菜在众多震大学子眼中居然当得起“好吃”二字,被誉为全国味道最好的大学食堂——当然这个“全国味道最好”乃是新食堂单方面的自卖自夸。
粗粮饭配蔬菜沙拉、水煮花椰菜以及鸡胸肉,还有一碗清汤寡水、看不到半点油花的冬瓜汤——手里端着一份量不大的轻食,方墨的魂儿却仿佛都要被从打餐口飘来的香味勾走了。
酱排骨大盘鸡、油焖大虾回锅肉、梅菜扣肉甜皮鸭……那一个个菜看得方墨魂牵梦绕,每一个……她却都不能吃!
好烦喏,真的好烦!大前天那晚点的奶茶也是,因为生怕发胖,送来后她就只喝了一口,放进冰箱本打算第二天再喝。结果却赶上好朋友突然上门,特殊时期不能喝冰的,又不能放到等好朋友走人再喝,方墨最后只得将其整杯丢掉。
为什么何昭颜一定要保持这么纤细的身材呢?彩夏也只是重了几斤而已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为什么还要减肥?女孩子身上明明有肉也很可爱啊……
方墨端着塑料餐盘,心里却在生着闷气:无论是吃饭还是喝奶茶都要时时考虑保持身材,何迟还要时不时检查她的体重有没有偏差太多,这真的太反人类了。
如果再坚持何昭颜这样的人设,她一定会疯的!她要向导演打申请,她要改剧本!她要改人设!!
跟彩夏一起找了个空位肩并肩坐下,方墨将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在了食物上,看得彩夏都面露疑惑。
陪着彩夏细嚼慢咽、慢条斯理地吃完饭,又将碗里的汤喝完,方墨感觉自己只勉强混了个七八分饱,面上却得露出一副有被撑到的表情。
“颜颜你饭量还是那么小……”彩夏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干二净连一粒米都没剩的餐盘,再看看方墨面前那剩了一半鸡胸肉和粗粮饭的盘子,最后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方墨纤细的小蛮腰,满脸羡慕地叹息道:“在减肥这方面,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自律就好了。”
方墨面露得色,心里却阵阵发苦——为了能让身材和体态也无懈可击、瞧不出破绽,鬼知道她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重新学站、学坐、学走路她都咬牙熬过来了,刀口还没有长好就被康复师拉着做术后康复瑜伽她也可以接受,去注射肉毒素好让四肢变得更加纤细也只需忍受几天注射部位的肿痛和四肢无力……
但以后在学校得那么高频率地吃草,这实在是有点难顶。
方墨怀念起在何爸何妈以及何家爷爷身边的日子——昨天去何爷爷那里的时候,老爷子就让闫妈妈给她做了一桌子好吃的,为了让老爷子开心,她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大吃了一顿。
在何爸何妈何爷爷面前,她可以是那个为了哄长辈开心而“勉强”自己胡吃海塞的孝女贤孙;但在彩夏面前,她就得变回那个为了保持好身材,在必要时可以一天饿三顿的碳水战士何昭颜。
端起盘子,与彩夏一边往餐具回收窗口走,方墨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该用什么办法,暂时改变一下自己在彩夏和晓萤眼中的人设,让自己可以合理地胡吃海塞……啊不,是膳食均衡。
正胡思乱想间,彩夏一声“颜颜小心”的惊呼将方墨的思绪拽了回来。
然而还没等方墨反应过来要小心什么,她就感觉自己被撞了一下,随即一阵灼热感从胸口传来,烫得她差点没把手里的餐盘丢出去。
方墨低头看向自己面前,只见身上那件米白色衬衣沾满了黄白色的蛋花和两片西红柿,真丝雪纺面料打湿之后紧紧贴在身上,由于布料遇水变得有些半透明,隐隐还能看到内里透出的内衣轮廓。
方墨茫然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被泼了一碗刚出锅的番茄蛋花汤,一时间有些恼火——衣服脏了还是次要的、大不了洗一下嘛,关键是被烫到很疼啊!!
方墨无语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高与之差相差无几、身材却要胖不少的女孩儿正端着两个汤碗,一脸无辜地望着她。
而一旁的瞿彩夏,则抓着那女孩儿的胳膊,满脸的愤怒。
“干了坏事你还想跑!?”彩夏像只炸毛的老虎,语气平静却带着强烈怒意地喝问道:“说!你为什么要用汤泼我们??”
文静柔弱的彩夏表现出来的强势,不仅令那胖女孩儿神色惊疑地后退了一步,就连方墨也为之侧目。
“谁说我要跑了?”胖女孩儿看看彩夏咽了口唾沫,转而瞅了一眼方墨,随即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道:“你能不能态度好一点?明明是我走的好好的,你们两个突然撞过来……”
听到胖女孩儿颠倒黑白的话,彩夏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冷嗤一声:“你当我眼瞎?明明是你主动撞上来的!”
“不可理喻!”胖女孩儿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要将手从彩夏手中挣脱出来离开。
彩夏索性将空空的塑料餐盘和汤碗往地上一丢,双手左右开弓扯住那胖女孩儿不让她离开:“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
就在彩夏质问那胖女孩儿的时候,围着她们三人的学生越来越多,不少人看着他们交头接耳,还有个别男生暧昧的眼神直往方墨胸前飘,甚至有人举起了手机,见方墨的目光扫过去才连忙又放下。
方墨连忙抬起胳膊护在胸前,上前扯了扯彩夏的胳膊,轻声说道:“目目,算了吧,我没事的,陪我回去换衣服吧。”
她被周围这些人的视线看得头皮发麻,有些人的视线让她觉得恶心,她不想纠缠那胖女孩儿撞到自己是成心还是无意,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可是颜颜,她分明是故意泼你的,怎么能……”彩夏说着,突然注意到了方墨横在胸前的胳膊,看到了她那半透的衬衣,以及周围围观人群中投过来的目光。
瞿彩夏狠狠瞪了一眼那胖女孩儿,松开抓着对方的手、俯身捡起丢在地上的餐具,拉着方墨就要离开,谁知那胖女孩儿却拦在了方墨面前,目光熠熠地瞪着她:“你是何昭颜?”
方墨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面露疑惑:“你认识我?”
那胖女孩儿连连点头,面露钦佩地说道:“听说你连续两次跟叶榕师兄表白,我可佩服你了!只是……好像都被拒绝了,我替你感到可惜……”
身旁的彩夏闻言,顿时双眼圆睁,她连忙回头看向方墨,却见方墨只是神情略显尴尬地注视着胖女孩儿、似在等着她把话说完。方墨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过激反应,彩夏神色为之一松的同时,脸上也显出些许疑惑来。
与此同时,那胖女孩儿凑近到方墨面前,表情真挚地小声说起了鼓励她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弃,你这么漂亮,再表白个十次八次,叶榕学长说不定就会接受你的……我一直在磕你们俩,加油喔!”
一旁的彩夏听到这话,当即怒不可遏,她简直要气死了,这哪儿是在表达钦佩?又是哪门子的鼓励?这分明是在戳颜颜的肺管子啊!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表情无辜、神情真挚的胖女孩儿身上传递过来的无端恶意。
然而先彩夏一步,方墨率先笑着开了口:“谢谢你啊,不过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第120章 自己喜欢的人自己追
胖女孩儿兴奋地说着刚才跟何昭颜之间发生的事情,齐欣一边百无聊赖地听着,一边用勺子碾着餐盘里吃剩的米饭和蒸南瓜。
提到何昭颜最后说的话,胖女孩儿不禁面露鄙夷:“她嘴上说着不喜欢叶师兄了,恐怕也不过是给自己挽尊呢。”
说完,胖女孩儿满脸堆笑道:“欣欣,何昭颜应该是真的放弃了。”
身旁一位烫了头卷发的艳丽女孩儿接过话,一边补着口红一边语气轻蔑地说道:“就算那个贱人不放弃又能怎样?论身材相貌咱们欣欣不怵她,论家世欣欣更比她强不知多少倍,她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暴发户,哪能跟欣欣比呢。”
齐欣身旁另外几位同伴也连声附和,听着众人不着痕迹的吹捧,齐欣脸色平静,但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志得意满。
大一刚入学的时候,齐欣就对叶榕师兄芳心暗许,当了解到叶榕的家世背景后,她就更加认定了叶榕,在她眼里也只有自己才配得上叶榕师兄这样的世家公子。
齐欣家里很有钱,她父亲靠做橡胶生意发家,如今坐拥一家主打轮胎生产与销售的上市公司,公司在业内小有名气,股价也非常稳定。从市值规模来看虽不算龙头企业,但在全国替换轮胎市场中稳定占据将近3%的市场份额,每年净利润数以亿计。
据齐欣自己所知,震大在校生里比她长得好的女生家世不如她,比她家世好的女生目前在震大还不存在,所以她渐渐觉得全校只有才配追叶榕!然而她是个大度的人,既然大家都喜欢叶师兄、那么大家就都是知音,她也愿意给大家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当然更重要的是,齐欣也乐得看别人的笑话——她有这个自信,她相信自己表白都被叶师兄不假思索拒绝,这些庸脂俗粉又怎能入得了叶榕师兄的法眼?
事实确如她所想,大多数人都很有自知之明,少数看不清自己的蠢货也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从此彻底放弃了攀高枝儿的幻想。然而那个何昭颜却是个异类!
齐欣承认何昭颜有几分姿色,也确实比自己长得好看一些,以至于何昭颜第一次向叶榕师兄表白,她知道之后手心里都捏了把汗,所幸叶榕师兄终归不是个只看外表的肤浅之人,何昭颜表白不出意外地失败。
只是气人的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哪怕被拒绝,此后依然孜孜不倦地往叶榕师兄面前凑,还厚着脸皮管叶榕师兄叫“叶榕哥哥”?叶榕师兄居然还就默认了这亲昵的称呼!
明明是头败犬,乖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不好吗?
齐欣对何昭颜恨得咬牙切齿,但本着不与小角色一般见识的原则,以免落下仗势欺人的口实、影响自己在叶师兄心里的形象,对于何昭颜的作妖齐欣一直以来只是冷眼旁观。
直到在校园论坛看到何昭颜第二次向叶榕师兄表白被拒,齐欣彻底怒不可遏——她都没向叶师兄第二次表白,而是不断老老实实找机会在叶师兄面前刷好感,其他人在被拒绝之后也都知难而退。这个何昭颜怎么敢的?她就看不到跟叶师兄之间的差距吗?
忍无可忍的齐欣决定给何昭颜一点教训,她只是花了点小钱、找了些想赚生活费的穷学生,就让何昭颜在震大的学生论坛里从震大第一校花,变成了震大一大笑话。
光在校园论坛里让何昭颜变成大伙儿茶余饭后的笑料还不够,她还要在线下略微惩戒一二,让那个黄毛丫头认清自己的身份,乖乖知难而退放弃对叶榕师兄的幻想,于是便有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何昭颜似乎确实知难而退了,但齐欣心里却感觉不到哪怕一丁点畅快,她摆摆手打断身旁几位同伴你一言我一语对何昭颜的冷嘲热讽,望着胖女孩儿微笑着问道:“何昭颜最后说了什么,你复述一下给我听。”
周围几人立马闭上嘴,不约而同地望向那胖女孩儿,胖女孩儿看了一眼齐欣面前餐盘里被碾成面糊的剩饭和蒸南瓜,注视着齐欣眯起的凤眼不禁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地回答:“何昭颜……额……不,那个贱人说,她已经不喜欢叶榕师兄了……”
齐欣听到胖女孩儿这话,不禁哑然失笑,随即将勺子往餐盘里一丢,神情变得无比冰冷——呵呵,这个贱人!!!不喜欢???她以为自己是谁?她有什么资格说自己“不喜欢”叶榕师兄?乖乖承认自己不够格、高攀不上不行吗?
自己心心念念都得不到的人,却被何昭颜如此轻描淡写、弃如敝履般来了一句“已经不喜欢了”,齐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和羞辱。
自己本来只是打算略微敲打、小惩大诫之后便就此收手的,但这黄毛丫头既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就断不能轻饶了!
……
回到宿舍,方墨从衣柜里挑了身干净衣服直奔卫生间,不多时里面便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在门外琢磨了一会儿,彩夏终究还是耐不住好奇心,打开卫生间的房门,探头进去将回来的路上已问过好几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颜颜,你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是一点都不喜欢叶榕了吗?”
这会儿方墨刚费劲巴拉解开背扣将内衣脱下,听到门被打开,连忙手忙脚乱抓起刚脱下的衬衣遮在身前。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喜欢不起来半点!”方墨一边用今天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句式不耐烦地回答了彩夏的问题,一边羞恼地将她赶出卫生间并将卫生间门从里面关上。
彩夏只来得及看到“颜颜”那圆润的肩,白皙细腻、特适合拔罐儿的裸背,以及小姑娘面颊上泛起的红霞,再一眨眼人就已经被赶出了卫生间。
呆呆注视着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彩夏抬手拉了拉门把手,结果纹丝不动,颜颜居然还把门反锁了?彩夏双眼圆睁、脑袋疑惑地一歪,开始回忆颜颜最近一次躲着自己换衣服,还是什么时候的事……似乎还是,大学刚入学那会儿?
透过毛玻璃,瞅着里面影绰绰的身体轮廓,彩夏忍不住出言揶揄:“现在才知道害羞可有点晚,你可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该看的不该看的我早都看过了喔……”
卫生间里沉寂片刻,随即传出一声带着浓浓恼意的娇哼:“亡羊补牢永远不晚!大灰狼识相的话就快走开!”
彩夏闻言嗤地一笑,这才是颜颜一贯的风格!
倒是刚才在食堂被人用热汤泼在身上之后、以及回宿舍的路上,颜颜的反应让彩夏隐隐觉得身旁人变得有些让她陌生。
颜颜不是能藏得住心情的人,被热汤泼在身上,换在过去以颜颜的家教与涵养虽也不会当场发飙,但事后还是不免会对左右人发发牢骚。可刚才从食堂出来之后,颜颜却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讲过,反倒是彩夏有些憋不住,一直在给颜颜分析刚才那胖女孩儿话里的意味。
直到彩夏说完,颜颜才恍然大悟地张大了嘴,露出诧异的神情、语气浮夸地惊呼:“所以她在阴阳我?震大的女生都好无聊、好坏哦。”
彩夏当即被颜颜这反应噎住了,随即开始感到疑惑。颜颜确实是好脾气,但也没有豁达到当众被人揭伤疤、戳肺管子,还能如此无动于衷。
彩夏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能想到的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经历八月份的那场车祸后,颜颜已经彻底想开,如今对叶榕真的没有哪怕半分留恋;要么就是自己好闺蜜的大脑让外星人掉了包。
彩夏被自己第二个充满想象力的猜想逗笑出了声,随即摇着头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看起了手机。
卫生间里,换好衣服的方墨将被汤汁弄脏的内衣和衬衫丢进洗脸池,然后打开了水龙头。
水哗哗地放着,方墨也竖起耳朵听外面彩夏的动静,当听到彩夏离开的脚步声之后,她才忍不住吐出一口气,随即开始在心里吐槽起何迟来——
出车祸当天昭颜跟姐妹们去打了耳洞他不知道,昭颜平常换衣服不回避彩夏他也不知道……亏他还一天到晚吹牛说没人比他更懂昭颜,就这?
想起刚刚彩夏反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叶榕了,方墨不由得一阵苦笑,心里对昭颜生出些许愧意。
方墨自己反正是不喜欢男的,当然也不喜欢叶榕,哪怕昭颜心里其实还对叶榕存着些许幻想,她也实在做不到替她去追一个男人。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跟叶榕保持距离,如果何昭颜其实心里还喜欢叶榕的话,那就等她醒过来,自己去把叶榕追到手吧,自己喜欢的人还是得自己追——方墨一边搓洗着换下来的衬衫和内衣,一边想道。
第121章 心生退意
洗干净衣服,又在窗前的晾衣杆上晾好,方墨查看了一下今天下午的课表,准备好下午要用的东西,见时间还早她便爬上床躺下午休。
何昭颜与彩夏的床紧挨着靠墙而放,两人床头相连、各自的枕头隔着木质围栏相邻而放,几乎挨在了一起,躺下之后方墨能清晰地听到头顶那头传来彩夏绵长的呼吸——她已经睡着了。
睡意会传染,方墨躺在床上又翻看了一会儿日历,算了算距离明年高考还有多少天,很快也感觉睡意上涌、眼皮打架,强撑着困意定好闹表,没一会儿便也睡了过去。
下午的课两点钟开始,从研究生公寓走到上课地点第二主教学楼要十来分钟,所以方墨定的是一点半的闹表。
时间一到,闹钟准时响起,方墨只迷糊了一瞬,很快精神抖擞地爬起来下了床。倒是彩夏还赖在床上睡意朦胧地躺了一会儿,才懒懒地从床上坐起来。
当醒过盹儿,看到已经差不多收拾利索、整装待发的方墨之后,彩夏人又开始有点懵圈了——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无论早上还是午休,都得她又是揉脸蛋、又是挠脚心,好半天才能叫起床的小懒猫?失恋和意外变故竟能让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要不她也去找个人谈一场恋爱试试?
方墨正对着镜子挑与身上衣服搭配的遮阳帽,见彩夏坐在床上瞅着自己发呆,不由得出言调侃:“你下午两点不是也有课吗?才大二就想翘了?”
彩夏一噘嘴,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向薄古的课,就这么几个人、回回都点名,哪儿敢喔……”
说完,她却瞪着方墨继续发呆。
彩夏高中时语文成绩很好,未来也想从事文字工作,所以如今她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属于文学院下面。
向薄古是他们一门专业必修课的老师,听说经常跑到男生宿舍跟男生们一起打游戏,对学生也整天称兄道弟、嬉皮笑脸的,但一到期末挂起人来可一点儿都不含糊,最让人叫苦连天的是这哥们儿每堂课都要点名。
见彩夏还是一副呆愣愣的样子,方墨双手叉腰,没好气地催促起来:“那你还发什么愣?快起来呀,时间快来不及咯……”
彩夏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下床。
何昭颜是个臭美到了极点的女孩儿,她平常一定要画好美美的妆、做好全套防晒才肯出门。彩夏则是另一个极端,她是个手残党、不喜欢化妆,每天出门都是素面朝天——顶多涂点防晒。
所以当方墨看到她踩着拖鞋一阵风似地跑到卫生间去洗了把脸,又用毛巾简单擦了擦便做好了出发准备,心里只有羡慕嫉妒恨,开始怀念自己还是男生时的日子,那时候她每天出门前洗脸刷牙的速度比彩夏如今可还要快。
收拾利索、背上书包,两人结伴出门,一路沿着树荫和校内建筑的阴影,赶在一点五十多来到了第二主教学楼楼下。
何昭颜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公共选修课经济学原理,而彩夏要上的则是他们的专业必修课,所以不能翘课去陪她,于是二人便在一楼分头行动。
只是临分开前,彩夏望着方墨好一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言建议她要不把这课退了算了,反正不是服设专业的必修课,学分不够来年多选一门课再把学分补上算逑。
“我为什么要退课?都还没上过呢。”方墨狐疑地望着彩夏,说完眨巴着眼睛,认认真真地等她给个解释。
彩夏却望着她一脸无语,好半天之后才白眼一翻,丢下一句“那你自己好自为之,别到时候又不高兴就好”,说着便风风火火朝着自己要上课的教室跑去,把方墨撂在原地莫名其妙。
花了几分钟,方墨找到了上经济学原理课的阶梯教室,但这时候教室里早已人满为患,打眼儿大略这么一瞧,至少一百人起步。读书只读到过初中的方墨,何曾亲身体验过这么多人一起上课,一时间大开眼界。
站在教室门口吃惊之时,方墨明显感受到不少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了自己身上,原本嘈杂不已的教室突然明显安静了不少。
方墨本想在后排找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下,却发现整个教室里只有第一排的位子还是空着的,于是只能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硬着头皮在第一排靠窗边的位置坐下,然后权当后面的人不存在,翻出平板电脑点开电子记事本,开始等上课。
时间来到两点整,方墨也总算知道了刚才与彩夏在楼下的时候,彩夏为什么说让自己退课了,也明白了何昭颜选这门课的原因。因为推开教室前门不慌不忙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九月时在医院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叶榕。
叶榕穿着一身休闲装,鼻梁上架着副眼镜,他面容依然清瘦,整个人显得斯斯文文,浑身透出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当看到叶榕之后,方墨浑身一僵,连忙别过头,将脸转向窗外——她今天还想着以后要能离叶榕多远就离他多远呢,没想到这就碰上了?真麻烦……
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方墨心中叫苦,果然还是应该听彩夏的,直接退课!
方墨小心翼翼左顾右盼,想看看能不能趁现在溜出去,但她发现这会儿叶榕已经关好教室前门,在讲台上站定并开始拿目光扫视教室,而教室后面则有人架了台录像机。
从前门走一定会被叶榕看到,自己当着他的面逃他的课是不是太不给面子?毕竟上次在医院时相处气氛虽然怪异但也没有直接撕破脸。从后门跑……万一录像的那人是查出勤的助教怎么办?
方墨好一阵头疼,但还是第一次到大学课堂上课的她不敢轻举妄动,心中哀叹一声,老老实实坐好——既然这样,先把上半节课混完,课间找机会跑路,回宿舍退课!方墨心想。
“今天很好,不需要我多说,大家自己就安静下来了。”叶榕在讲台后面站定,拿起麦克风笑着说道:“拿pad刷短视频那位男同学,收一收了哈,听我讲课不一定比刷段子有意思,但是你不听我讲,期末我会挂你科的,那时候可就没意思了。”
台下应声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不少本来还在玩儿手机的学生也将手机收了起来。
长身而立的叶榕见状满意地微微一笑,随即朝坐在第一排靠门位置的助教颔首,后者走到讲台旁从叶榕手里接过麦克风,面向众人说了句“现在开始点名”,便按照花名册开始点名。
而叶榕则将笔记本电脑投屏到大屏幕上,调试设备、翻找今天要用的ppt。
“齐欣……”“到。”
“段威……”“这儿呢。”
“高欢……”“有!”
“侯景……”“在。”
“宇文泰……”“到。”
……
“何昭颜。”
当听到助教念到何昭颜这个名字的时候,方墨连忙挺直身躯举起右手,可当看到正翻看演示文档的叶榕闻声抬起头来之后,她又连忙低下头,小声应了声“到”。
助教却并没有听到方墨的话,而是语气严肃地大声继续问道:“何昭颜,何昭颜来了吗?有认识她的吗?转告一下她,这么缺勤下去期末很难通过的……”
方墨叹了口气,连忙大声说道:“我来了,在这儿呢。”说着将右手高高举起。
随着方墨话音落下,众人的视线唰地在她身上聚集,叶榕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当叶榕看到端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那位明艳美丽的少女之后,他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面露微笑,向其微微颔首。
而就在叶榕正前方,教室第一排正中央位置,齐欣看看坐在靠窗第一排位置的何昭颜,又看看正对着何昭颜微笑颔首的叶榕,脸色一眨眼就变得无比阴沉。
第122章 闪光的叶榕
点名的时候,方墨用何昭颜的手机给彩夏发去消息,旁敲侧击地打探为什么这门课是叶榕来上的,她记得之前看课表的时候,上面写的授课老师明明是一位名叫张隽的经院教授。
不多时,方墨便从彩夏那里,搞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经济学原理的授课老师确实应该是张隽教授,但张教授是全国知名经济学学者、还是中央挂了号的专家,平常各种采访、座谈很多,同时还兼任着经济学院的院长,事务非常繁忙。
叶榕硕士阶段也是在震大读的,当时的导师就是张隽教授,那时他就开始替张教授给本科生们上经原这门课。
如今叶榕虽然已经在读博,而且博士生阶段拜入了其他导师门下,但由于叶榕经原这门课讲得实在太好,在学生群体中呼声很高,所以这门课一直以来都是挂张隽教授的名字,实际由叶榕来代。
这也是为什么何昭颜明明学的是服设专业,却要选经济学原理这门课,小恋爱脑根本就是冲着叶榕选的这门课。
去年学期末选今年的课程时,何昭颜还没有第二次跟叶榕表白,等被叶榕拒绝伤透了心之后,选课系统已经关闭,想退课也晚了。
待方墨解开心头疑惑,点名差不多也已结束,比她预想得要快。回头扫视一眼坐得满满当当的偌大阶梯教室,方墨沉思片刻很快想通了其中缘由,想必这么多人里不少应该是没有选到课来蹭课旁听的。
助教点名完毕,讲台上叶榕拿起放在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便开始了今天的授课。
在方墨的认知中,上课就是大家规规矩矩、板板正正地坐好,老师将课本里的知识掰碎了灌输给学生,让孩子们理解并牢牢记住,同时辅以大量的课上习题,做完题老师讲解解题思路。
但大学的课程却是完全不同的画风,譬如经济学原理这门公共课,没有课本、也没有下发讲义,叶榕只是在大屏幕上投屏了自己准备的演示文档,便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在教学方式方法上,也是天差地别,叶榕并不上来就抛出知识点或定论,而是通过现象和案例,引导大家去进行思考。整个过程就像是他一个人在与一大群学生,在进行一场开放式的讨论。叶榕在这个过程中,更像是话题讨论的主持人,他倚靠在讲台上、神态轻松得就像是在开一场茶话会。
方墨原本的想法是先熬过第一节课、然后趁课间休息跑路,但本着来都来了不妨听听叶榕怎么白话的原则,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听叶榕白话。
本以为整堂课都会是一场折磨,自己应该很难理解叶榕所讲的东西,但叫方墨意外的是,叶榕讲的东西她居然差不多听懂了七八成,这让方墨收获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于方墨而言,叶榕所说都是很高深的概念和名词,哪怕曾经有所耳闻,一直以来也都一知半解,哪怕曾经产生过好奇,也因为忙于生存而无暇探求。
但经过今天叶榕通俗化而又形象的解释、一轮又一轮的讨论、接连不断的思维引导,方墨对这些此前感觉深奥难懂的东西,有了不少新的认知。
在抛出一个思考题之后,叶榕温和地笑着对众人说了下面一段与课堂主题并无直接关联、但却发人深省的话,更是刷新了方墨对大学的认知。
“……震大培养学生的终极目的,不是批量生产标准答案的记忆者,而是培育能在未知领域持续自我进化的探路人。
希望诸位谨记,你们在进入震大的那一刻,就已经离开了确定性的大厦,进入了被不确定性支配的真实世界,这个世界由懂得如何思考的人主导……
在不久的未来,你们有些人会进入职场,有些人会步入科研领域,但无论如何,作为全国排名前万分之五的佼佼者,发现问题、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都将会是你们中大多数人未来的主要工作……
所以你们而言,最重要的是形成一种能够帮助你们更加接近正确答案的思维方式……
所以诸位,不要吝惜葡萄糖,让你们聪明的大脑转动起来吧。”
在叶榕这般循循善诱之下,方墨越听越兴奋,越听越入神,直到休息铃声响起,方墨犹自觉得意犹未尽。
此前在方墨的眼里,叶榕虽然气质不错但外形一般,可当今天这堂经原课的第一节结束之后再去看叶榕,方墨就开始觉得此人身上仿佛放射着万丈光芒,那光芒夺目却不刺眼、温暖但不炙人,简直帅得一塌糊涂、叫人热泪盈眶。
这一瞬间方墨有点理解昭颜为什么如此钟情这个男人,也开始理解为什么震大这么多女生会对他芳心暗许了——她以一个男人的视角来看,都恨不得上去叫上一声“大哥”然后纳头便拜,更何况那些春心萌动的小妮子们呢?
课间休息时,方墨陷入了纠结。她本来想的是,等上半节课结束之后就跑路,回去把这门课给退掉,可这会儿已经开始舍不得了——要说不说,叶榕确实是有水平的,只是四十五分钟,就让她感觉受益良多,这要是能上满一个学期,那她方墨岂不是要上天?
要不……这课就别退了?
就在方墨踌躇之际,一位烫着波浪卷、面带浓妆的女孩儿站在了她面前,她双手撑着长长的课桌,俯身将那张画着死白妆容的脸怼到了方墨面前,将她吓了一跳。
方墨下意识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与眼前人拉开距离——无论是她还是何昭颜,都不认识这姑娘,对于这种没有边界感的人,方墨一向没有好感。
而且这姑娘凑得这么近,她脸上卡粉、唇纹太重、腮红太浓的问题在方墨眼中暴露无遗,看得她强迫症都要犯了。
这化妆技术还得练啊,连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女生现在都不会把妆画成这样,方墨心说。
就在方墨琢磨着怎么改才能让眼前人脸上的妆好看一些的时候,波浪卷女孩儿也已经拿她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方墨一番。
“你就是何昭颜?”她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语气听起来也既生硬又傲慢。
方墨心头疑惑,这是来找茬儿的?怎么回事,昭颜得罪过人?没听说啊。迟疑了一瞬,方墨决定姑且走一步看一步。
点点头,方墨平静反问:“我就是,你是……?”
第123章 这么个玩意儿还被人当宝抢?
“我不是来跟你交朋友的。”卷发女生冷笑一声说道:“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方墨淡然自若地开口问道:“那同学有何贵干?”
不用这女孩儿自己说,她也看出了来者不善。
方墨如此平静的反应,令卷发女生有些惊讶,她将方墨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番,眼神中的不悦越发浓了。
“如果你识趣的话,现在、立刻、马上离开教室,回去把这门课退了……”卷发女生神情倨傲,以命令的口吻道。
对方的话让方墨陷入了短暂的迷惑,虽然方墨自己也在犹豫要不要退课,但无论她退或不退都与别人没什么关系吧,真是莫名其妙。
方墨刚要说话,卷发女生再次开口,只听她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
“既然已经被拒绝,就老老实实放弃攀高枝的幻想,你自己主动一点、体体面面退场,也不会有谁为难你。”
说着,她瞥了一眼讲台的方向,方墨也跟随她的视线朝着讲台望去,只见讲台之上,叶榕这会儿正与一位长发飘飘、颇有几分姿色的少女说着话。
那女孩儿一副乖巧模样,侧脸看起来有点眼熟,方墨很快就认了出来——是上午在学院办公室跟文疏桐一起的那个女生,好像是叫欣欣来的……
看到那女孩儿在叶榕面前的温柔神情,再联想她昨天对文疏桐说的话,方墨心下了然——又是一个对叶榕情根深种的。
方墨兀自在心里直摇头,她面前的卷发女生也自顾自地说着话——
“但如果你非要往叶师兄面前凑,就不是一碗汤这么简单了,到时候不体面的可是你自己……”
这番警告钻入方墨耳中,听得她为之一愣。叶师兄是……叶榕?还有……汤?不体面?
方墨抬头,注视着对方脸上倨傲得意的神情,只一瞬间便将中午在食堂遇到的事情与眼前这个女孩儿联系到了一起,并想明白了其中关结。
中午在食堂的时候,方墨一开始其实是真觉得自己与那个胖女孩儿撞到一起、被泼了一身蕃茄蛋花汤纯属意外,但那胖女孩儿后来对她说的那番话过于阴阳怪气,她自然也听出了对方话里的不善。
可她不知道何昭颜得罪过什么人,也想不通当时那个胖女孩儿拿话刺自己是出于什么动机,再加上当时她身上衣服被弄脏后变得有些透光,她急于逃离围观者的视线,便没有与那胖女孩儿过多纠缠,拉着彩夏直接离开了。
没想到中午的事还有下文,还换了个人来,甚至直接出言警告……这应该算是校园霸凌了吧。
方墨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她还觉得大学生好歹已经算是成年人、不会再像初中生那般无聊,校园霸凌这种事也不该发生在震大这样的地方,看来再怎么干净的池子都不可避免地藏着几只臭鱼烂虾污染环境。
方墨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将手机放到自己面前的桌上,她抬眼注视着卷发女孩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所以中午那个故意拿汤泼我的女孩儿,是跟你一起的?”
卷发女孩儿“嗯哼”一声,也不正面回答,但脸上却露出一副仿佛在说“就怕你不知道”的得意,这在方墨看来就是承认了。
“她拿汤泼我,你跑来警告我、逼我退课,是因为你们俩都喜欢叶榕?”方墨忍不住笑着追问,如果真是这样,那叶榕可真是有福气。
卷发女孩儿脸上一僵,随即冷哼一声,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没有自知之明。”
那这卷发女孩儿也不过是别人的传声筒。方墨了然颔首,她歪过头,抬手拨弄着垂至腮畔的头发,用发梢在指尖绕着圈圈,眉眼低垂地随口问道:“所以是谁在指使你们?你们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是校园霸凌吗?你是哪个学院、哪个专业的?”
卷发女孩张嘴就想说什么,但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之色,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斟酌片刻后,才复又开口说道:
“大家都是震大的学生,你不必给我扣这么大顶帽子,也不要东拉西扯这些上纲上线的东西……我只是好心来提醒你,你继续死缠烂打,叶师兄只会讨厌你。”
说完便不再多言,见其并不回答自己最后的那个问题,方墨也无意与之纠缠,淡淡一笑道:“那你还怪好的咧,我谢谢你哦。”
说着,她不慌不忙从桌上收起手机和平板电脑放回包里,然后站起身来。
“如果你话已经讲完的话,那恕我暂且失陪……”
方墨说着,礼貌地朝对方笑笑,便径直离开了阶梯教室。
望着方墨离开的背影,卷发女孩儿愣了愣,脸上旋即扬起不屑的笑。
“说话口气大得很,我还以为是个多硬气的人呢……”
……
离开阶梯教室,方墨直奔卫生间。
当她走到卫生间门口,看到门帘上的小蓝人标志之后脚步一滞,片刻后才意识到不对,小脸儿一红,赶紧扭头进了对门的女卫生间。
还好还好,没人看到。拍着胸脯,方墨找了个靠里的隔间钻了进去。
费了半天劲,笨手笨脚地换上干净的奈丝公主,方墨盯着丢进纸篓里染血的大号创可贴,感觉心累——要是每个月都要这么失血几天,量还都这么大,她不敢想以后自己得贫血成什么样子。
洗过手愁眉苦脸地从女卫生间出来,方墨在包里翻找擦手纸巾的时候,翻出几个沉甸甸的茶包。
擦干手,拿着那几个茶包的包装袋,方墨不由得心里一暖——是几袋桂枝红糖姜茶的茶包,出门前彩夏放到她包里的。
昭颜能有这样一个心细如发,还真心实意关心她的闺蜜,真好。
方墨从包里翻出个粉色的保温杯,将一个茶包丢进杯子里,又到热水房将杯子灌满热水,拧紧盖子后丢回包里,随即扭头往刚才上课的阶梯教室走了回去。
方墨一边走,一边用昭颜的手机给何迟发去微聊消息。
花:鸽子,你妹妹被人校园霸凌了哦~
发完这句话话,方墨将一段刚刚剪出来的一段音频文件给何迟发了过去。
刚刚叶榕讲课的时候,方墨觉得有些地方没太明白,所以中间开始录了音,下课之后没来得及关录音机,卷发女孩儿跟她说的话全被录了下来。
随后,方墨又打了一段话。
花:大概是女生之间因为叶榕争风吃醋,让我给怼回去了,我这么处理没啥问题吧?
过了一会儿,何迟的消息回了过来。
鸽鸽:???
鸽鸽:就叶榕这么个玩意儿那么多人当个宝?
鸽鸽:震大的女生是有多没见过世面?
方墨微微皱眉,她虽对叶榕没有女生对男性的爱慕,但印象大有改观,于是打字回复为叶榕说起了话。
花:要说不说,他课讲得是真不错,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
鸽鸽:(无语)你那是没见过世面,才被他给唬住了。他要真有本事,麦格菲现在当家的就是他了,就像你哥我一样、在集团说一不二。
鸽鸽:你瞧瞧他现在,在麦格菲挂个名没多少实权,一天到晚在大学里陪小孩儿玩儿过家家,能有啥本事。
方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花:(白眼)呵呵,鸽鸽你好棒棒哦。
第124章 霸凌“专家”
迈巴赫飞驰在开往西园别墅的高速公路上,车内后座,何迟戴着无线耳机听着方墨发过来的音频。
音频文件播放完毕,何迟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理解了音频中的内容,大概是一个女生跑到方墨面前大放厥词,气势汹汹要求她立刻退掉叶榕的课,并且不许她再打叶榕的主意。
真是笑话!哪怕何迟再怎么不喜欢叶榕,但他妹妹想上什么课就上什么课、想追哪个男人就追哪个男人,轮得到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阿猫阿狗对她的事指手画脚?
虽然事件亲历者是方墨,但方墨是昭颜的替身,在外面她就是自己的妹妹,跑到她面前放狠话,就等于是在他何迟的亲妹妹面前放狠话。
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哪根葱,敢去找昭颜的麻烦?她就不知道何昭颜是他何迟的妹妹、何鸿钧的掌上明珠?
何迟为那声音主人的可怜智商和浅薄见识默哀了一秒钟,转念再一想,很快意识到那人应该确实是不知道昭颜的身份——因为自打昭颜出生之后,她的个人信息就对外界始终保密。
这样做,起初只是为了让昭颜能有个像正常孩子一样的成长环境。后面随着新峰在经济和科技领域展现出越来越重大的战略价值,何家人也逐渐进入了境外敌对势力的视野,在何妈一次赴北美就医却险遭无理扣押之后,何家长辈就更不愿意让家里的掌上明珠进入公众视野了。
截至去年之前,哪怕在新峰的范围内,知道颜颜情况的也人只限于与何家人关系密切的管理层和董事会成员。也就是在颜颜开始上大学之后,因为震大校区离新峰总部很近,她时常跑到新峰的总部大楼找何迟跟金雨曦,这位何家千金才渐渐为新峰总部的员工所知。
即便如此,为了颜颜的安全,何迟也对公司里的人下过封口令——不允许任何人拍摄颜颜的照片、不允许泄露任何跟颜颜有关的信息,不允许公开或非公开的场合讨论颜颜,违者严惩不贷。
何迟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看来他的保密工作颇有成效嘛,但得意过后,他又脸色一冷、咬牙切齿起来。
何迟现在就在去看昭颜的路上,想到自家妹妹还在病床上躺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结果那边居然就有人想对学校里的方墨搞校园霸凌?
欺负方墨那就是欺负昭颜,不答应!
他倒是要看看是哪里冒出来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
沉吟一番,何迟敲字给了方墨回复。
何总:昭颜打小就不是被欺负之后委屈巴巴受气的脾气,你处理的很好。学校里有人在暗中保护你,我会再增加人手,如果有人想动你,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就让他们放马过来。
片刻后,方墨的回复经由昭颜的微聊账号发了过来。
花:(诧异)鸽鸽你不会以为霸凌就只有人身伤害这一种方式吧……
何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打字反问。
何总:那不然呢?
何迟确实不了解,毕竟他不霸凌别人都是他家教好,谁敢霸凌他呀。
花:(窃笑)鸽鸽你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你是孔明转世,无所不通呢。
花:校园霸凌可没你说的那么简单,冷暴力、孤立排挤、敲诈勒索、嘲笑辱骂、道德绑架、故意损坏受害者的物品,甚至于造谣中伤,这些也都是校园霸凌的常见手段,而且比打你一顿更恶心哦。(得意)
看着方墨打过来的字,何迟薅了一把头发,感觉有些恼火,他似乎能想象出方墨此时此刻正掩着嘴,露出一副做作的惊诧神情,嘴上反复嘀咕着“不会吧不会吧,这你都不知道”……
对于方墨所言,起初何迟有些不屑,她说的都是些摆不上台面的小手段,无法伤他分毫,但转念一想,如果把对象换成昭颜,他就又觉得任何一种都不能接受。
随即,何迟又开始疑惑,方墨为何对这些东西如此如数家珍,就好像常年霸凌别人,或是被别人霸凌似的。
何总:行行行,你是校园霸凌方面的专家,你就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吧。
不一会儿,方墨的回复过来了。
花:毕竟是在震大这样的地方,我估摸着就算是校园霸凌也不会做的太过分,我自己见招拆招就好了。主要有一件事情,我没有什么好办法。
何总:讲。
花:可能会有人造谣中伤昭颜、败坏她的名誉,人言可畏,所以到时候需要你动用一下钞能力,消除影响。作为大老板,你应该很擅长这个吧。
何迟脸色一沉,这确实是个问题,望向车外略微思索一番,打字回复。
何总:好,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放下手机,何迟将视线投向窗外,开始思索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
当车子驶入西园别墅的大院时,何迟心里也已经有了安排。
推开车门走下车,正要往屋里走,何迟突然发现几辆黑色红旗停在了不远处的车位上。
当看到其中一辆那熟悉的车牌后,何迟眼皮一跳、脸色骤变,头上冷汗如雨而下。
……
第二主教学楼走廊里,广播中响起了蓝色多瑙河的旋律,提示着休息时间已经结束。
看了一眼何迟发过来的消息,方墨将手机放回包里,推门回到了阶梯教室里,她决定这课不退了,叶榕课讲得好又她想听,为什么要退?
推开门,方墨抬眼瞅了一眼站在讲台上捧着保温杯喝水的叶榕,后者听到开门的声音,也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随即与方墨视线相对。
看到方墨后,叶榕对她摆摆手,示意赶紧落座。
方墨连忙加快脚步,小跑着朝上节课坐的位置奔去。
在路过讲台的时候,方墨下意识扭头扫了一眼讲台前的学生。
阶梯教室的第一排几乎还是空的,只有靠门边坐了位助教,以及正对讲台的位置坐了位长发女生,这会儿正回头与身后一排的两人有说有笑地窃窃私语。
当看到与那长发女孩儿说着话的两个女生后,方墨情不自禁地放缓了脚步。
那二人一个身材略胖,另一个烫着一头波浪卷,正是中午在食堂用汤泼她和下课之后气势汹汹跑来警告她的两人。
而那个长发飘飘、面容还算俏丽的女孩儿,则是那个欣欣。
看到热络无比的三人,方墨瞬间明白了胖、卷二人背后是谁在指使。
人品不仅与学历无关,更与相貌无关——方墨这般想着,在心里暗暗摇头,随即加快脚步朝着第一排靠窗那边的位置走去。
齐刷刷地注视着方墨泰然自若地落座,三人神态各异——
胖女孩目光错愕,卷发女孩儿眼神茫然,齐欣则在短暂的迷惑后,脸上显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愠色。
她转身回头,一言不发瞪向那卷发女孩儿。
第125章 叶榕的理想型
叶榕为今天这堂课做完总结收尾,抬手看表的时候,校园广播中也响起了蓝色多瑙河的旋律。
方墨翻着今天在平板电脑记事本里记录的笔记,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颇有点振奋——哪怕自己脱离学习环境这么多年,哪怕自己没有读过高中,大学的课程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嘛!
没有想象中那样如听天书,难不成自己其实是个天才?方墨捏着下巴,想要像古装剧里运筹帷幄的策士一般捻须一笑,但滑不溜手的下巴让她捻了个寂寞。
随即,方墨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她摇摇头挥去心头悄然升起的自满。
与自己这种只能默默旁听的菜鸡不同,教室里不少学生不仅能向叶榕就很多问题提出疑问,还能在进行探讨时亮出叫人眼前一亮的观点,而在这个过程中这些人表现出来的见识之广博、思维之敏捷、表达之流畅,都让方墨深感叹服——能考上震大的学生,果然没哪个是简单角色。
在短暂的志得意满之后,方墨谦逊地将今天自己能听懂全都归功于叶榕讲得好。
收好东西背起包,方墨捧着保温杯汇入下课离场的人流,然而路过讲台的时候,一声温和的轻唤传入她的耳中——
“颜颜。”
方墨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叶榕正站在讲桌后,微笑着朝着自己这边招着手。
方墨看了看周围,又看向叶榕,疑惑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见叶榕点头,方墨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叶榕哥哥!怎么了?”方墨站在讲台下,仰着头脆生生地叫人,用的是何昭颜对叶榕的一贯称呼。
说着,方墨朝叶榕露出灿烂的笑容,眨着眼望着他。
叶榕上下打量着方墨,温言道:“你身体已经完全好了?什么时候出的院?”
“上个月底的时候啊,我好着呢,身体已经没事啦!”方墨笑呵呵地答,不算心肌炎复发加上最近来姨妈,确实也算没事了。
叶榕颔首:“那就好。”
说完,叶榕细细打量了方墨一番,脸上不由得露出欣慰与欣赏之色。
“你今天课上比之前状态好了很多,投入度很高。”他笑着说道:“我不是反对大学阶段谈恋爱,但学习毕竟还是学生最重要的事情。你今天这样很好,以后继续保持,不要浪费在震大的这几年时间。”
被叶榕这个在读博士夸奖,方墨不禁有些沾沾自喜,但随即开始好奇之前昭颜上叶榕的课投入度不高,又是个什么状态……
捧着脸颊望着叶榕眼神发直?眼睛里满是小星星地傻笑?想想都还怪可爱的……虽然被认可,方墨很开心,但一想到眼前人竟然连颜颜的追求都拒绝,她就总是会觉得这老兄挺不知好歹。
心里胡思乱想着,方墨脸上依旧笑容灿烂:“叶榕哥哥你说的对,我现在也是这样想的,我以后打算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方墨说着轻轻挥了挥拳头,掷地有声地替何昭颜道出了她的梦想:“我要成为世界一流的时装设计师,我要带着我的作品走上四大时装周的舞台。”
“总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要因为我的作品而高看我!”
看着眼前女孩儿两眼放光的样子,叶榕不由得怔住了——上一次,何昭颜眼里似这般仿佛有星辰闪烁辉光,还是上学期期末在校外跟他表白的时候。
何昭颜有着一等一的美丽容貌,性格也活泼可爱,叶榕得承认,当他被何昭颜以充满崇拜与期冀的眼神注视着,那一瞬间心里确有一丝动摇,他笃定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遇到在外貌和性格方面比昭颜更好的女孩了。
但也正是昭颜那时的眼神,让他瞬间清醒,并最终选择了拒绝。
在感情问题上,叶榕是一个传统中带点浪漫主义的人,在他看来,任何不以结婚为最终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接受一个人的表白,在他眼中并不是开启一场随时可以停止的游戏,而是关于两个人未来人生的重大事项。
然而彼时,何昭颜那孩子气的眼神告诉叶榕,少女的感情是真挚的,但也是冲动的,这份真挚无比美丽,但也因冲动而脆弱。
更重要的事,叶榕想要的另一半,并不是一个自己的崇拜者,而是一个能与他相互扶持、互相欣赏的同路人,一个能够在灵魂层面同频共振的伴侣。何昭颜外貌出众、性格很好,但也仅限于此了。
如果能有何昭颜这样一个妹妹叶榕会很高兴,但他不希望自己的爱侣是这样一个半大孩子。
然而,此时此刻,相似的眼神,叶榕却读出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今天的何昭颜,眼中的熠熠光芒只在她提及自己的梦想时闪烁。
叶榕打心底里为颜颜的变化而感到高兴。
“颜颜,加油啊,你的梦想一定能实现的。”叶榕语气温和地鼓励。
“谢谢你,叶榕哥哥。”方墨说着,抬眼看了一眼叶榕身后的大屏幕,由衷赞叹:“你的课讲得棒极了,今天学到了很多,以后的课我都会来听,你不会不高兴吧……”
闻言,叶榕连忙摇头:“当然不会,如果是来学习的话,欢迎之至。”
“你选了课却不来听,才有问题吧。”
说到这儿,叶榕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提醒方墨:“对了,你前面两堂课没有来。那两次课学校都拍了录像,发到了内网资源站的公开课专区,你回去找来看看一看,有些知识点期末的考试可能会考到。”
方墨连连点头,掏出何昭颜的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这件事。
“如果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找我问。”叶榕补充:“你知道我平常在哪里的,你也有我联系方式……”
方墨闻言露出了然的神情,心底却有些无奈。何昭颜之前应该确实是有叶榕的联系方式,但被叶榕第二次拒绝之后,悲愤之下把跟叶榕相关的所有东西该删的删、该烧的烧,什么都没留下。至于叶榕平日里的活动范围,何昭颜大抵确实是知道,但方墨不知啊……
如果这时候自己据实相告,叶榕会不会尴尬?
算了,有不明白的地方,还是先去问迪普希克吧,反正网上应该会有公开资料,不行去问何迟跟雨曦姐,实在搞不明白再在下次上课结束后问叶榕也不晚嘛。
叶榕似乎没什么更多想说的,这时手里何昭颜的手机也开始剧烈震动,方墨看了一眼,抬起手机对着叶榕晃了晃:“我哥哥给我打电话了……”
叶榕微微怔了怔,微笑颔首:“你去忙吧。”
“好嘞,谢谢你叶榕哥哥,拜拜……”眼前少女闻言,笑容灿烂地对叶榕摆了摆手,随即带着一阵香风,急不可耐地小跑着出了教室。
叶榕望着短发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前门,心里满是欣慰的同时,也多了些期待,脸上笑容不由得越盛。
“叶榕师兄……”一声轻柔的轻唤将叶榕的思绪从早已离开的方墨身上拉回,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相貌出挑、长发飘飘的女孩儿正一脸娇羞地站在自己面前,满眼潋滟水波地望着自己。
叶榕推了推眼镜,温和微笑着问道:“齐欣同学,是有什么不懂的吗?”
眼前的长发少女娇羞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随即声如蚊讷地小声道:“师兄你可以叫我欣欣的……”
叶榕闻言,看到眼前少女有些似曾相识的眼神,不禁哑然,有些无奈地抬头望向别处。
当叶榕的视线扫过阶梯教室后门方向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好看的脸。
颀长的身躯裹着一件墨绿色休闲风衣,俊朗到称得上美丽的面容,以及冰冷得仿佛冒着寒气的眼神……
隔着阶梯教室的几十排椅子,那人神情冷漠地与叶榕远远对视了两秒,随即转过身,从后门离开了教室。
叶榕呆立在讲台上片刻,等回过神来,顾不上还在等着他回复的齐欣,歉意地说了声“抱歉”便急忙奔出了教室。
只留齐欣一人原地错愕。
第126章 为何哪里都有他?
“爸回来了,现在在西园……”
“晚上有课没?……那一起过来吃晚饭,金雨曦会去接你……”
“好,撂了吧。”
何迟结束通话,收起手机看了一眼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何父,虽说心里慌得一批,但他还是镇定自若地在自家亲爹对面坐下,如往常那样坐没坐相地翘起二郎腿,抬起来的那只脚就差直接搁在茶几上了。
“颜颜晚上没课,我让金雨曦过来的时候顺带捎上她……您要困就到楼上卧室睡去,躺沙发上当心腰椎出问题……”他说道。
何父眼皮都没抬地摆了摆手。
何迟讨了个没趣,嘟囔了句“行吧,那随便您”,说完便也像自家亲爹那样靠在了沙发上,摸出手机摆弄起来。
何迟看似在看手机,实则只是不停把手机里的App点开又关掉、关掉又点开,眼睛则悄摸摸来回往何父和窗外溜达的保镖身上瞟,琢磨着自家亲爸悄摸声从伯尔尼跑回国的原因。
刚才在外面看到自家亲爸那辆红旗,何迟第一时间以为颜颜的事情败露、爸妈从国外飞回来了,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在门口冒了半天冷汗。
冷静下来琢磨了一会子,何迟感觉不太可能是因为颜颜的事情——他事情做的天衣无缝,爸妈他们人也一直在国外,没道理这么快就发现在西园别墅的猫腻。
何迟转而开始担心另一件事。
由于治疗久无进展、妹妹短期内苏醒无望,何迟召集至此的医疗人员中的大部分已在签署保密协议、拿了封口费后陆续离开,只有专家组的人会定期过来进行会诊,而留在西园别墅的少量人员因为要负责照料颜颜并监控她的身体情况,吃住也都在地下四层。
概率较低,但很难说自家父母就一定不会与这些留在西园的医疗人员照面,叫二人意识到这别墅里有猫腻。
正在为此忧虑之时,何迟安排留守的负责人听到引擎声从楼里跑了出来,当面跟他汇报情况。
“董事长他一个人回来的,跟您前后脚,我这刚准备通知您呢。”负责人说着看了一眼分散在别墅院子各处,何父带来的那些精干保镖,附到何迟耳边小声补充:“您放心,没被发现,我也已经通知下面的人保持安静,暂时不要出来。”
听到负责人的话,何迟七上八下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他跑去厨房翻了瓶Ad钙一口干掉压了压惊,随即开始好奇是什么事能让他那个妻宝男老爸不声不响地独自回国。
反正不可能是因为知道了颜颜的情况——如果是知道宝贝女儿出了事,以他母上的性子哪怕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也要跟着一起回来,绝无可能独自留在伯尔尼。
何迟进到一楼的会客厅时,何父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面色虽显疲惫但表情颇为平静。
见此,何迟也彻底放下了心来。他从小到大没少挨揍,对自家老爸发火的前兆自然早已摸得门儿清,这老小子现在这么平静,绝对不是因为妹妹的事情回来的。
果然如何迟所料,何父对何迟的到来并无太大反应,只是疑惑地睁开眼瞅了好大儿一眼,便叫他给颜颜和金雨曦打电话,让她们晚上过来,在西园这边吃晚饭。
这边联系完金雨曦和方墨,何迟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试探一下父亲突然回国的原因,何父倒先幽幽开口发问。
“大白天的,你不在公司待着,跑这边来干嘛?”
何迟心下一紧,眼珠滴溜溜一转,不以为然道:“瞧您这话说的,我现在住这儿,我不来这儿我去哪儿?”
他的话答非所问,没有真正回答何父的问题。
何父掀起眼皮望向何迟,看到何大总裁那副吊儿郎当的坐姿后撇撇嘴,随即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继续闭目养神。
遭受“父之蔑视”的何迟浑然不以为意,腆着张脸反问了起来:“哎,爸,倒是您,您不在伯尔尼待着,回国来干嘛?这趟回来待多久啊……”
何父哼地冷笑一声,用何迟方才回答他的句式反问:“你这话说的,这是我家,我回来不行吗?我要待多久还需要你批准?”
何迟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您爱上哪儿上哪儿,您坐火箭上火星种土豆儿去我都管不着……”
“关键是,我妈、您心爱的老婆这做完手术才几天啊?”何迟双目圆睁,好奇地问道:“昨儿大过节的,您就舍得把她一个人儿丢异国他乡?什么事儿现在能比陪老婆过中秋都重要了?”
何父不耐烦地皱起眉,恼怒地斥责:“你小子少在这儿聒噪扰人清静,赶紧滚蛋、找个地方自己凉快去。”
“看把您能的……”何迟忍不住嘟囔,但后半句“您也就能在我面前逞一逞威风”的抱怨,他还是给咽回了肚子里,没说出来。
既然已经确定父亲并非因妹妹的事情而来,而且说太多反而搞不好惹其生疑,何迟索性便不再多问,道了声“那您自己待着吧,不陪您干坐着了”,便起身离开了会客厅。
从房间里出来,何迟又开始为地下室四层的人犯愁,他不晓得自家亲爹要在这里呆多久,反正至少吃晚饭之前是不可能走了,就是不知道地下四层食品储备够不够。
……
何叔叔回来了?方墨挂断何迟的电话,呆呆地看着手机通话记录,神情颇有些疑惑。
电话中何迟是以跟何昭颜说话的口吻同她交流的,加之他方才说的是“爸回来了”而不是“我爸回来了”,方墨猜测何迟打电话的时候,何父应该就在旁边。
从通过何迟的测试之后,以何昭颜的身份通过视频或电话问候何叔叔跟苏阿姨,便成了方墨每天的基本工作,频率大概是一天一次,不方便的话则两天一次。
方墨最近一次同他们联系就在昨天晚上睡觉前,那个时候何叔叔跟苏阿姨可完全没提过要回国的事情,怎么何叔叔突然悄摸声地就回来了?去的是西园别墅?
这要是让何叔叔发现了昭颜的实际情况,那可真够何迟那小子喝一壶了,方墨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着。
盼着何迟在自家父亲手里吃点瘪的同时,方墨心头又有些不安——她想看何迟的热闹不假,却着实又不希望苏阿姨太早知道真相,受到刺激心脏又出现什么问题。
方墨皱着眉头杵在原地,想到何迟刚才听起来颇为平静的语气,她就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大抵是多余的。
何叔叔在旁边有些话不方便开口说,但不妨碍何迟找个机会发微聊消息。然而何迟只是给她打了个电话,也没有发消息过来详细说明情况,那可能确实没什么特别大的事儿。
想到这儿,方墨便也不再胡乱揣摩,她给金雨曦打去电话,约定了一会儿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又给彩夏发去消息说了何爸从国外回来、她晚上要回家吃饭的事情,便准备回宿舍等着金雨曦来接。
然而刚在两旁种着银杏的校内路上走出没多远,方墨的肩膀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方墨停下脚步茫然转身看去,正对上一张好看得像是女人的脸,当对上方墨满是愕然的视线后,眼前人朝方墨抬了抬下巴、眨眨眼道:“别来无恙啊,何昭颜!”
方墨呆呆地望着林琅,嘴巴久久无法合拢。要不是因为怕把妆弄花,她真想使劲儿揉揉眼睛,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反反复复打量着站在眼前的林琅,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瞅着那身熟悉的墨绿色风衣,方墨仿佛见了鬼似的,忍不住后退了半步,磕磕巴巴地道:“林……林琅?你怎么在这里?”
一阵风吹过来,沙沙的轻响中,一片银杏叶被微风裹着,摇曳着、打着旋儿落在了方墨的头顶。林琅走上前来,抬手摘掉那金色的叶子。
他低头注视着方墨,脸上露出一抹难掩欣喜的笑容,反问:“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方墨也挤出一丝笑容,只是她笑得实在有些僵硬。惊喜?这应该算是惊吓了吧……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哪儿都有他?他莫不是盯上何昭颜了吧——瞪着林琅那张好看的脸,方墨这般想道。
第127章 报答
方墨瞪着林琅,眼神发直,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人会出现在震大。
惊愕之余,方墨心里有点发毛——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隔着猫眼看到林琅站在自家门外的时候。
她本就是因为这人莫名其妙找上门,才如惊弓之鸟般逃回华亭的,如今居然又在震大撞到了他?
与林琅那双带着温柔笑意的桃花眼对视着,方墨却感觉隐隐有一股寒气从脚后跟蹿起、直冲天灵盖。
她可以相信自己与林琅在伯尔尼的相遇真的只是偶然,但在雨城的时候被林琅找上门、如今又在震大校园里碰到他,方墨却很难相信这些也都是巧合。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何昭颜来的?他又是怎么找到震大的?他先是跑到雨城,如今又追到震大,到底要干嘛?……
方墨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问题在她脑袋里纠缠盘绕,将她的思绪搅成了一团乱麻。
她的心里生出一股冲动,她很想直接开口质问林琅,问他先是跑到雨城自己家中,现在又跟到震大,到底意欲何为。
但是方墨冷静下来后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现在是何昭颜,何昭颜从未去过雨城,今天是何昭颜与林琅的第二次相遇,在林琅主动提及前,她绝不能先开这个口,那等于不打自招。
她如今能做的,唯有见招拆招。
总算是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了个头儿,方墨定了定神,朝林琅连连点头,神色欣喜地问道:“林琅,你怎么在这里的啊……”
眼见方墨是这样的反应,林琅脸上显出一抹玩味,眼底的笑意却越发柔和了起来,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这是命运的安排。”
见方墨神色疑惑,林琅伸手风衣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张小卡片递给她。
那是一张校园卡,卡片形制和方墨上午补办的一样。
“管理学院……高级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EmbA?”方墨念出了学生卡上面的学院跟专业信息,确定学生姓名一栏写的是林琅的名字后,她不由得一怔,反复拿学生卡上面的照片跟眼前的林琅本人比对。
确定无疑,这张校园卡是林琅的,他是震大今年这一届的研一新生,他之所以出现在震大是因为今年入学。方墨看看手里的卡片,又看看笑容可掬的眼前人……所以他们在震大相遇,真的只是个巧合!?
将校园卡还给林琅,方墨表情略显呆滞地追问:“所以……你是今年入学的研究生?”
林琅不置可否地摊摊手,微笑着反问:“所以你说,这算不算是命运的安排?”
方墨有些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林琅那张面带微笑的脸,打量着他身上那件墨绿色的长风衣,方墨突然想起来不久前在少女峰上的情景,她想起来那天自己在山顶发病,还是林琅把她弄下山的,而她一直没有当面道过谢。
“林琅。”方墨拢了拢耳边被风吹散的头发,敛容正色道:“谢谢你啊,当时把我从山上救下来……若不是你,我可能就没命了。”
林琅摇摇头,不以为然地笑着说道:“不用谢,你好好报答我一番就好了。”
林琅的话让方墨头顶当场冒出了一串问号,还能这样直接开口要求报答?歪果仁平常都是这样的?
“那你需要我怎么报答?”她小心翼翼地问。
林琅笑着朝方墨伸出手:“把你手机借我用用,我打个电话。”
方墨一头雾水,刚才还在说报答的事情,怎么突然又要借手机打电话了?但她还是从包里翻出何昭颜的那只折叠屏手机,打开锁屏、调出拨号界面递给了他。
林琅当着方墨的面飞快地按下一串数字,然后拨通。
不多时,从林琅的身上响起深沉舒缓的来电铃声——“……三千里,偶然见过你……”
柳爽刚唱了这么一句,林琅当即挂断了电话,歌声随之戛然而止。
方墨看得疑惑,这是在找手机?但林琅不至于糊涂到不晓得手机揣哪个兜里了都需要打电话找吧……
就在方墨疑惑之际,林琅已经退出通话界面回到系统桌面,点开了微聊图标。
方墨一怔,惊呼一声,连忙抬手去夺手机:“你干嘛?别看我消息!”
林琅笑而不语,只是将手机高高举起躲避着方墨的抢夺,手指则飞快地在屏幕上指指戳戳。
林琅身材不算魁梧,但个子要比方墨高不少,他只是将手机高高举起来,方墨就死活都够不到了。蹦起来连够了几次都没有将手机抢回,方墨急得满头大汗,脸上也现出一丝薄怒。
林琅这人怎么回事?自己好心把手机借给他,他怎么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就在方墨后悔将手机借出去的时候,林琅总算是将手机递回到了她的面前。方墨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劈手将手机夺回。她打开微聊软件翻起聊天记录和朋友圈,确认未曾以自己的身份和谁聊过天,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只是抬眼看向林琅的眼神依然不善。
对于方墨的反应林琅浑不在意,他摸出自己的手机一边摆弄,一边笑吟吟地说道:“放心吧,我什么都没看,我对何昭颜的隐私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是用你的微聊账号给我发了个好友申请……”
说着,方墨手里的折叠屏手机也随之响起一连串的新消息提醒。方墨将信将疑地重新看向手机,只见微聊界面弹出来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头像和昵称,头像是林琅的照片,背景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昵称是wolf——这家伙刚刚果真只是加了个好友!
方墨点开林琅的头像,进入两人的聊天界面,翻看他刚刚发的消息。
wolf: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wolf:(微笑)
wolf:咱俩这么有缘,加个微聊好友不过分吧。
方墨面色稍霁,她将林琅的备注名称改成“林琅”,一脸无语地埋怨道:“你要加好友直接说就好了,我又不是不会同意……”
林琅笑笑,说道:“不是你问的吗,该怎么报答我……”
方墨皱着脸,反驳道:“那也不能未经允许就往人家微聊账号里戳啊,太没边界感了。要不是因为你救过我的命,我就揍你了……”
第128章 蒙住的眼睛
这大概是最近十年来,林琅最高兴的一天。
哪怕是前两年带着大亨的团队做空欧洲卷走30亿美刀,那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都比不过今天与“何昭颜”的再次相逢。
回想着刚才女孩儿那莫名可爱的幽怨表情,望着她沿着校内路小跑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林琅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
那纤细的身影已经与印象中她十几年前的模样完全重叠在一起,所以哪怕分别时她满脸的不高兴,林琅想起来都只觉得欢喜。
今日份的快乐,抵得上阿贝信作被枪击一百次的乐子。
但想到刚刚分别时的不甚愉快,林琅又有些懊恼,今天他算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激动做起事情来不免失了分寸,未经同意就打开了方小墨手机里的微聊,自作主张加了好友,这可惹毛了那丫头。
林琅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得矜持,可不能再做这样没礼貌的事情。这般想着,少女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在了前面的转角处,见此,林琅转过身便打算离开,却看见一位身材颀长、戴着眼镜的斯文青年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望着自己。
看到那人的面孔林琅不由得一怔,脸上的笑容和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再一眨眼,浓浓的讥诮之色浮现在他的脸上。
“怎么,叶家大少爷喜欢偷听别人说话?”林琅对着那人大声说道:“这习惯可不好。”
……
华亭最近晚上的气温一日低过一日,想着今天可能九十点才能回学校,方墨回到宿舍拿了件针织外套,便前往与金雨曦约好的地方等她。
一路上拒绝了两个学生模样小伙加好友的请求,在约好的地方等了两分钟之后,金雨曦开着辆白色卡宴停在了她面前——她扭伤的脚已经痊愈,现在别说开车,穿着鞋跟八九公分高的鞋子都能健步如飞。
坐上副驾驶,方墨向金雨曦询问起何父突然回来的原因。
“说是要见很重要的人,具体我跟何迟也不是很清楚。”金雨曦神色轻松地说道:“可以确定不是因为颜颜的事情回来的。”
“万一何叔叔去了地下四层,看到颜颜的情况可怎么办?”方墨提醒。
闻言,金雨曦却笑了:“放心吧,西园别墅前年修好后叔叔阿姨一直都没入住过,地下四层是何迟为了实现自己儿时想要个秘密基地、末日地堡的梦想弄出来的,叔叔跟阿姨不知道。”
金雨曦的笑里多少带点无奈,方墨闻言也忍不住撇了撇嘴,心下好一阵无语。
小时候,方墨跟妹妹会把衣柜里的衣服扒出来丢在床上,然后把衣柜当成秘密基地,兄妹俩躲在里面睡觉、玩耍、吃零食,幻想着等以后长大了要建一座真正的秘密基地。
等真的长大了,这般幼稚的梦想自然被方墨抛诸脑后,她万没想到何迟这么大公司的总裁、三十好几的人了,居然还这么幼稚。
果然那句话没说错,男人会变老、但永远长不大。
这边方墨在心里吐槽着何大总裁,旁边开车的金雨曦也询问起方墨今天跟彩夏相处以及今天上课的情况来。
说到彩夏,方墨连忙将今天新掌握的信息告诉了金雨曦——何昭颜在出车祸当天曾经跟彩夏他们一起打过耳洞;而说到今天的课,方墨忍不住将叶榕好一通夸。
听方墨一个劲儿夸叶榕课讲得好、性格温柔无怪乎颜颜会喜欢,金雨曦忍不住抿嘴笑着,揶揄起她来:“小墨,你不会跟颜颜一样也沦陷了吧。要真是这样,等颜颜醒过来,你俩是不是还得为了叶榕的主权归属,争上一争?你到时候可别怪我两不相帮哦。”
想象着金雨曦描绘的场面,长相一模一样的二人一左一右,逼叶榕必须在她们中二选一,方墨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但一想到今天还被叶榕的追求者又是往身上泼汤,又是强迫退课,她就觉得颇为无语。
“雨曦姐你可别拿这个跟我开玩笑。”方墨笑呵呵地说道:“对于叶榕我纯粹只是欣赏他的才华,可没别的意思。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情况,我可喜欢不了男的……”
金雨曦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笑笑,没再说什么。
“对了,雨曦姐,你猜我今天在学校碰到了谁?”方墨收敛笑容,正色道:“你肯定想不到。”
金雨曦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你就说嘛,别卖关子了。”
“林琅!”方墨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感觉到车子的车头猛地晃了一下,吓得她连忙去抓车门上的扶手。
金雨曦连忙稳住方向盘,扭头看了一眼方墨,惊疑不定地问道:“谁?”
“林琅,在少女峰上救我一命,前几天又跑去敲我家门的那个林琅。”方墨认真回答:“他是震大今年研一的新生,EmbA。”
方墨又将今天自己与林琅遇到的事情讲了一次。
“他跟你打了个招呼,然后又以借手机的由头拿到了颜颜的手机号码,加了她的微聊好友?就只这样?没有跟你说别的?”
方墨连忙摇头,金雨曦随即陷入了茫然。
等到车子通过高速收费站、驶入高速公路的时候,思索了好一会儿的金雨曦也摇了摇头,直呼这人奇怪的很。
“先不管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她说:“只要他不添乱就行,他要是有什么目的,早晚会对我们表明的。”
方墨点头应下,暂且将林琅的再次出现抛诸脑后。
卡宴一路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不多时便抵达了西园别墅。
一进院子,方墨就看到一辆红旗正停在小楼正门口,而何父正与一位谢顶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交谈。
只见何父同那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便朝着对方伸出手,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诚惶诚恐地双手握住何父递过去的手,神色激动、点头哈腰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恋恋不舍地上了那辆红旗轿车。
方墨来到何父身旁的时候,后者正目送着那辆红旗驶出院子,她深吸了口气,迅速进入状态。
轻手轻脚地来到何父身后,踮起脚尖伸出手,方墨从后面蒙住何父的眼睛,做着怪声问道:
“猜猜我是谁。”
闻着从后面传来的香水味,何父面露微笑,十分配合地做思索状,片刻后才一本正经地答道:“嗯……你的声音这么难听,肯定不是我们家颜颜,你是……小怪兽!”
方墨听到这话,顿时没好气地撒开手:“小怪兽太丑了,颜颜才不是!”
何父回过身笑呵呵地看着她,脸上故意露出一份惊讶:“原来是我们家小仙女,刚才那个声音难听的小怪兽哪儿去了?”
说着,何父还装模作样地环顾左右,用视线四下搜寻了起来——这个在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在别人面前是响当当的大名人、知名企业家,但在自家女儿面前,却只是个耐心温和的父亲。
方墨被一板一眼演着戏的何父逗得展颜一笑,无比自然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第129章 两只猴子
方墨上一次在西园别墅的餐厅吃饭,还是何昭颜刚刚出事没多久,她被金雨曦带到这里与何迟会面,那时候她还是男生。
再次坐在那足有好几米长的深褐色实木餐桌旁,看着佣人端上来摆在面前的一道道中式菜品,方墨不由得想起上一次时的场景。
那次这张餐桌旁只有她一个人,吃的是西式餐点,她还记得那时候接待她的是一位说英语的外籍佣人,由于语言不通,方墨当时还闹了笑话。
坐在方墨身旁的何父见她望着面前的菜品入神,不由得出声询问:“颜颜,怎么了?今晚的菜不合胃口?”
方墨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找了个理由解释:“没有啦,只是……想起来以前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
说着,她拿起筷子,语气遗憾地补充:“要是妈咪这次也有一起回来就好了……”
何父闻言,笑着出言宽慰:“你妈咪恢复得很好,老费预计她十二月前后就能回国。”
听完何父的话,方墨眼前一亮,金雨曦面露欣喜,至于何迟则眉头微皱,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忧色。
何父并未太注意三人各异的神情,他抬头打量着这餐厅的装潢,满意地点了点头:“等妈咪回来,咱们就把爷爷接过来,一家人搬到这里来住。”
说着,他看向何迟,绷着张脸道:“房子你弄的不错,辛苦了。”
被老父亲夸奖,何迟当即乐得合不拢嘴,嘚瑟了起来:“那可不,这房子院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一块砖、哪一片瓦,没有凝聚我的心血……”
眼见着何迟摆开架子就要自吹自擂,坐在他旁边的金雨曦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伸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疼的他直呲牙。
“你搞什么……”何迟扭头望向金雨曦,眼睛瞪得像牛眼,但他话只说出一半,金雨曦就已从自己盘子里夹起一块红烧肉塞到他嘴里,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金雨曦眉头微蹙,柔声埋怨:“吃饭就吃饭,哪儿那么多话?把全世界的牛杀了皮缝在一起,都不够你吹的。”
何迟似乎想要反驳,但瞅了一眼面色不悦的金雨曦,还是乖乖闭上嘴,他嚼着嘴里的红烧肉,拿起筷子刚要去夹菜,却见何父叩了叩桌子,看着桌上的酒瓶对他抬了抬下巴:“倒酒,陪我喝两杯。”
何迟看了看那瓶飞天茅台,又看了看自家亲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脸色发苦地点了点头:
“行行行,您是老子听您的……真不知道你们爷俩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喜欢这玩意儿……”
何迟哼哼唧唧地抱怨着,不情不愿地陪何父喝酒,金雨曦跟方墨则相视一笑,默默吃菜。
中间何迟借着酒劲儿,问起了何父这一趟突然回来的原因。何父只是随口说了句有事,然后告诉三人他明天一早要赶飞机去甘城,今天晚上则住在西园这边,这令生怕他待着不走的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甘城?去甘城做什么?”何迟好奇地追问:“别告诉我是有事……”
何父看了何迟一眼,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半晌后只吐出两个字:“有事。”
何迟当即脸色一黑,一脸无语地瞪着自家亲爸,何父见状,只是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空的酒杯示意何迟倒酒。
方墨跟金雨曦吃完饭凑在一起咬起了耳朵,桌上的菜被佣人端下去重新热了两轮,何家父子俩还在推杯换盏,一边喝一边说公司的事情。
金雨曦偶尔插两句话,补充一些何迟遗漏的情况,他们讨论得激烈的时候,方墨则将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入神地听着这一家三口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父子俩喝酒都上脸,到后面两人都喝的满脸通红,隐隐有些上头的意思。要不是方墨及时收走了他二人面前的杯子和酒瓶,这父子俩怕是要奔着把那瓶飞天茅台干掉去了。
将剩下的半瓶酒找个地方藏了起来,方墨便站在何父身后给他捏起了肩膀,何父眯起眼享受着一会儿贴心小棉袄的按摩,见墙上壁钟的时间指向了八点半,于是笑着嘱咐金雨曦,让她送小姑子回学校,把金雨曦说得脸颊微红。
方墨闻着何父身上飘来的浓浓酒气,撅起嘴、皱着眉嘱咐他跟何迟,告诉他们不准再喝,在何父笑呵呵地举起手赌咒发誓之后,她才同金雨曦一起先行离开。
金雨曦跟方墨离开之后,何家父子找了半天,将方墨藏起来的半瓶飞天茅台找了出来。不过他们倒也有分寸,并未再多喝,而是各自又喝了半杯的量,便宣告鸣金收兵。
酒足饭饱,佣人进来收走剩菜和餐具,父子二人则来到外面的院子醒酒。
今天夜色很好,皓月当空、繁星点点,西园位于郊外,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可以清晰地看到璀璨的“奶油之路”在头顶铺展开来。
父子二人在院子里的凉亭坐下吹起了风,何迟沉吟片刻,还是再次问起了何父此行的目的。
“爸,您这次回来到底干嘛来了?”何迟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好奇:“到底是啥事儿让您连老妈都不管,刚过完节就跑回来。”
见何父神色迟疑,何迟连忙补充:“您可别打马虎眼儿,您要是拿‘有事儿’糊弄您儿子,您还不如不说,我也不是非得知道。”
何父定定地看了何迟一眼,随即拧开手里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热腾腾的醒酒茶,随即望着漫天的繁星一言不发。
就在何迟急得抓耳挠腮之际,何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回头看着何迟、面色郑重地开口道。
“迟子,你已经三十好几了,有些事你爸我就不瞒你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次回来,是你妈让我回来的,我本来也想在那边一直陪着她,等她康复。”
“我妈?”何迟怔怔地望着自家亲爹,情不自禁地把嘴巴张成了o型,一脸原来如此地看着何父,忍不住出言揶揄:“我说您这个老婆奴怎么舍得丢下老婆不管了呢……”
何父抬手啪地在何迟后脑勺来了一下,皱着眉训斥:“这么跟你老子说话,像话吗?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要是敢这么跟你爷爷说话,早被按在地上用笤帚抽了!一天到晚没大没小的,哪儿像个三十多岁的人……”
何迟啧了啧舌,猴急地挥手打断何父的话:“行行行,知道您对我宽容,赶紧说正题吧,急死我了,我妈让您回来到底干嘛来了?到底是什么急事儿,连打个招呼都顾不上,一声不吭就回来了……”
何父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醒酒茶,道:“你这么大了,我也不瞒你,我这趟回来,是有了些你弟的消息。”
“哦!”何迟若有所悟地抬起眉毛,但随即一怔,一脸茫然地瞪着自家亲爹,问道:“我弟?我哪个弟?堂的还是表的,那帮混账玩意儿咋了?”
何父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何迟,瘪了瘪嘴道:“什么堂的表的,亲生的!你亲弟!”
何迟瞬间就呆住了,何父说的话字面意思他全都懂,但却又完全没听明白。
“爸,您也没喝多少……”何迟作忧心忡忡状,上下打量着看上去还蛮清醒的何父:“这么点儿黄汤下肚,怎么就开始胡言乱语了?我哪儿来的亲弟啊,您可别吓唬我!”
何父抬手啪地对着何迟后脑勺又来了一下,这稳准狠的一击打得何迟龇牙咧嘴的同时,也让他确定自家亲爹现在清醒的很。
“迟子,这么多年,我跟你妈、还有你爷爷,一直都没告诉过你和颜颜。”何父面带哀伤之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何迟:“你跟颜颜其实还有个小弟弟。”
何迟看着何父,见父亲一脸认真的表情,他将信将疑地接过他递过来的手机,看向手机上显示的照片。
那照片是两个小小的婴儿,像是刚从娘胎出来没多久拍下的照片。
两个小孩儿浑身皱皱巴巴,头顶一层薄薄的胎毛湿漉漉的,活像两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猴子。
照片里他们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躺在一块厚厚的毛巾被上面,大张着没牙的嘴,隔着照片,何迟都仿佛能听到他们的哭声,那是告诉世界他们来了的宣言。
刚出生的孩子没有长开、眼睛都睁不开,但何迟还是能看出两个小猴子生得一般模样,唯一的区别在于一个下面有枪,另一个则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左边这个女孩儿是颜颜,右边这个男孩儿是颜颜的双胞胎弟弟,也是咱家老三,名字叫晨曦、何晨曦,这是你爷爷取的名字。”
看着那张清晰度不高、明显是从一张实体照片扫描而来的电子照片,何迟茫然片刻,随即感觉脑海里似有一道闪电划过,他打了个哆嗦,浑身的酒劲儿一转眼就去了一半儿。
第130章 我可能会被打死
何迟与何父对视了一眼,随即拍着何父的肩膀嘻嘻哈哈地说道:“爸,您冷不丁从国外回来,该不会就是专门儿涮我来的吧。您装得可真像,我差点儿都信了。”
何父深深注视着何迟,表情平静而又认真:“你看我现在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何迟嬉皮笑脸地说了句“您别闹”,可当发现自家亲爹始终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自己,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冻结。
与何父对视良久,何迟半信半疑地瞪大眼睛,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再次问道:“我……真还有个亲弟弟?”
何父紧抿着嘴,眉头皱起似是陷入回忆,片刻后他沉沉开口,问道:“十九年前甘城那场地震你还记得吧?”
何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那年我上小六,正在准备小升初的考试,您当时去甘城参加枫露馆项目的开工奠基,老妈那时候还事业心爆表,怀胎八个多月挺着个大肚子也要跟着去凑热闹……”
“他娘的八点零级!刚开始几天通讯中断,你们还在震中,就一晚上老爷子头发白了一半儿。那时候我跟老爷子就心想,完犊子,我们这一老一小以后怕是得相依为命了。”
说到这儿,何迟眼底闪过一丝心有余悸,但旋即放松了下来:“结果没想到,你们俩不仅安然无恙,还把颜颜给抱回来了。”
何迟说完,何父仰起头神情自责地长叹一声:“都怪我,如果我当时强硬一点把你妈留在家里,她也不会在灾区看到那些惨相,晨曦也不会没了……”
何迟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妈要是没去,您说不定人就没了。行了,别说这些了,说说这小猴子咋回事儿吧……”
说着,何迟晃了晃手里何父的手机,瞅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张老照片,何父再次陷入了回忆。
“晨曦比颜颜晚三分钟出来,颜颜倒是健健康康的,但晨曦体格要比颜颜差。”
“可能是发育问题,他的心肺功能比较弱,没办法只能先住进保温箱。”
“那天我正陪着你妈下地走动,楼晃起来的时候我只来得及冲回病房把颜颜抢出来,等我想回去把你弟弟从保温箱里带出来,整栋楼就在我们眼前塌了……”
何父表情极为平静,但脸色有些发白,他喃喃地嘀咕:“在那样的灾难面前,你有多少钱、认识多少大人物,都跟尘埃一样没什么区别……”
“你没见过那样的场面,我也希望你跟颜颜永远不要见到那样的场面。”
何迟疑惑地皱起眉,有些耐不住性子地追问:“那晨曦是……没了?”
可问完这话,何迟略微沉吟了一下,便自己摇起了头:“不对,如果是死了,您今天也不会回来了……”
何父喝了一口醒酒茶,脸上升起一抹苦笑:“后来把废墟挖开,一直没有找到那孩子的遗体。大抵是不在了吧,毕竟那样的灾难下,连基本的干净饮用水和食品都难以保障,一个自主呼吸都困难的新生儿,脱离了保温箱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可你妈一直觉得既然没找到那孩子的遗体,他就一定还活着,所以她后来就一边做慈善,一边寻找你弟弟的蛛丝马迹,想把他找回来……”
这一刻,何迟恍然大悟,诸多疑问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以前一向乐观的老妈自打从灾区回来之后长期以泪洗面,陷入了长达数年的产后抑郁;她本来是个好胜心极强的女强人,可经历了甘城的那场地震后,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对公司经营和生意上的事一夜之间丧失了兴趣;父母创建的儿童基金会以“曦颜”冠名,而非“昭颜”;还有上个月去清水湖畔的乡下别院,老爷子写的“昭颜晨曦”四字……
“这次回来是因为昨天突然得到消息,当时同院的一个产妇有可能抱过晨曦,她提供的那孩子的特征和你弟弟很像……”
何迟咽了口唾沫,拍了拍老父亲的肩膀劝解道:“爸,小……弟一定还活着,说不定过一阵子他自己就冒出来了……”
何父瞥了何迟一眼,苦涩地摇了摇头:“找了十九年了,扑空无数次,那孩子大抵是真的没了……”
“我已经认命了,我们跟那孩子有缘无分;但你妈很坚持,她想一直找下去……”何父叹了口气,继续道:“由着她去吧,如果能让她好受些,那就继续找,好歹有个念想不是……”
说完,何父倏地站起身来,他将手机揣回兜里,注视着何迟郑重地道:“迟子,等你老子我搞不动了,你妈还想继续找下去,这事儿就得你来继续做了……”
何迟眼神飘忽地看向一旁影影憧憧的林子,点了点头:“多大事儿啊,没准赶明儿您儿子我一出手,没两天就把那小子拎出来给您看了。”
何父扯起嘴角嗤笑一声,权当何迟还是在信口胡诌,摇着头往不远处别墅的后门走去:“不早了,回吧。”
“我坐会儿,您睡去吧。”何迟一动不动地对着何父高声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朝着何父远去的背影喊道:“爸,那个……晨曦的事儿您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跟颜颜?”
何父头也不回地远远甩下句“自己去查甘城当地民俗”,便进了屋。
望着何父的背影,何迟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才蓦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汗流浃背。
一个人在凉亭下呆坐了片刻,何迟掏出手机,直接给金雨曦打去了电话。就在何迟拍死一只趁着他发呆落在他脸上吸满血的蚊子时,电话接通,话筒里响起金雨曦的声音。
“喂,怎么样?”金雨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是何叔叔发现什么了吗?”
何迟掐着被蚊子咬出来的包哼哼唧唧:“没,你先不管这个……方小墨那个笨……额,那丫头还跟你在一起吗?”
“没,我刚把小墨送到宿舍,正准备回西园呢……”金雨曦疑惑发问:“怎么了?有事情找她?”
何迟思索了片刻,也不回答金雨曦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吩咐:“那今天先算了,现在太晚别影响她休息。你今晚也别回西园了,明天一早你拉她去医院,具体要干什么到时候详细给你说……”
电话里金雨曦短暂沉默片刻,问道:“明天早上盛欣奇材的老板要上门拜访,我得接待,你确定我去?”
不等金雨曦说完,何迟毫不犹豫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语气出言打断:“会面的事情往后推吧,公司的事情现在都不重要,明天你上午最重要的事情是送小墨去医院。”
金雨曦迟疑着应了下来,但还是忍不住担忧地追问:“到底怎么了?带小墨去医院干什么?”
何迟一脸头疼地揉着太阳穴,闷声说道:“这个事情有点复杂,我现在脑子是懵的,等我把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整明白,再详细跟你讲吧。”
说到这儿,何迟眼底闪过一丝心有余悸:“耽误公司的事情,顶多只是少挣点钱而已……小墨这事儿处理不好,我可能会被我爸活活打死。”
第131章 一颗流星
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奶茶店时,方墨叫金雨曦停下车放她下去买了三杯冷饮,她自己一杯、金雨曦一杯、彩夏一杯,随后又在隔壁的点心店买了两盒小点心——都是昭颜平常和彩夏爱吃的。
当然,方墨结账的时候刷的都是昭颜的信用卡——今日份的钱还没花呢,可不能给何迟省钱, 要不然那人会不高兴!
一手拿着杯没加糖的柠檬茶,一手拎着点心和捎给彩夏的那杯冰饮,方墨边走边用吸管嘬着杯里苦中带酸的爽口冰茶,心里有些生自己的气——何迟让她把颜颜信用卡的消费流水刷上去,可她愣是不知道该花钱干什么,简直太没出息了!
回到寝室,彩夏已经洗过澡正窝在沙发上一边对着电视追番,一边咔嚓咔嚓啃着薯片,看到方墨带回来杯杨枝甘露跟小点心,她顿时眼前一亮。彩夏兴高采烈地跳下沙发,给了方墨一个叫人直呼要命的拥抱,随即啵啵啵连着在方墨脸上亲了三口。
在蹭了方墨一脸口水和薯片渣后,彩夏喜笑颜开地接过方墨带回来的冰饮和小点心,舒舒服服地回到沙发上奶茶就点心开怀狂炫。
彩夏喝了满满一大口杨枝甘露,腮帮子像只松鼠般鼓起,待一口浓稠的果饮下肚,神情陶醉的彩夏不由得发出一声幸福的呻吟:“活过来了!!!!吃草好痛苦,我感觉我要死了!今天的减肥暂时告一段落,明天再加油吧……”
彩夏说着翻了个身,爬到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方墨身旁,将头枕在了她腿上。一边喝着果饮,彩夏还一边将手伸进方墨的衣服下摆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满脸艳羡地说道:“我好羡慕你啊颜颜,明明你也是吃草,就连草也没我吃得多,你都不饿的吗?”
方墨身体有些僵硬,她本来只是想坐下来看看彩夏在追什么番,也想跟着看看,结果这姑娘上来就动手动脚,叫方墨直呼后悔。但也没有什么办法,这是何昭颜跟彩夏平常的日常相处方式,方墨这会儿要是表现得太过抵触,说不定还会让人家彩夏误会是不是被颜颜讨厌了。
忍着彩夏在自己肚子上摸来摸去的小手,陪着她看了几分钟番剧,方墨便找了个由头,回到何昭颜的桌子前打开了平板电脑。
方墨最近日常有在练字,模仿何昭颜的笔迹,但练字绝非一日之功,为了不在十分熟悉何昭颜的彩夏面前露出太多马脚,方墨如今尽可能不写字,所以今天白天上叶榕的课时,她的课堂笔记也都记在了平板电脑记事本里。
打开平板电脑,将今天下午课上记的课堂笔记整理好,她又登录校园网,找到了叶榕说的公开课专区。
看着那翻不到头的公开课列表,方墨眼睛都看直了,心中惊叹不已——不愧是国内顶尖名校,光这丰富的公开课资源,就足见其底蕴。
将网址收藏到浏览器收藏夹里,方墨找到叶榕这学期那门课往期两堂的课堂录像,调低声音、以一点五倍速观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方墨突然感觉眼前一暗,连忙回头,正看到彩夏捧着她那杯杨枝甘露笑意盈盈、眼神暧昧地看着自己。
方墨被彩夏那一脸姨母笑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弱弱地道:“目目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怪吓人的……”
“你这刚上了一节课就又开始了?”彩夏摇着头,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啧啧啧,这才多久,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啦……”
方墨看了看平板电脑上画面里正侃侃而谈的叶榕,当即恍然大悟,她连连摆手急忙解释:“我这是在学习!”
彩夏挑起眉,“哦”了一声,脸上却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信你个鬼。”
方墨颇有些哭笑不得:“你爱信不信,洗澡去了!”
说着,她便关闭平板电脑,从衣柜翻出睡裙内衣物以及奈斯公主直奔卫生间。
花了三四十分钟卸妆洗澡毕,刷完牙方墨便直接上了床,见方墨已经上了床,彩夏便也关掉电视,爬上了床。
这边方墨盘腿坐在床上往脸上涂着晚霜,彩夏那边也闭上眼睛将脸探了过来,方墨无奈地摇摇头,笑着给彩夏也做了一套全套护肤。
忙完这一切,两人便按下床边的开关,熄灯躺下休息了。
躺在床上,方墨听着头顶彩夏那边传来的安稳呼吸声,望着从窗户洒进宿舍里如霜如雪般的月光,她不由得回想起今晚同何父、何迟还有金雨曦一同吃的那顿晚饭……
他们吃饭的时候,昭颜就在西园的地下四层沉睡,明明如此之近,但何叔叔却并不知道自己爱女的实情——成功骗过了何父自然可喜可贺,方墨心底却隐隐有些不好受。
突然,落地窗外被城市灯火映亮的夜空中,陡然划过一颗流星,方墨愣了愣,连忙握紧双手、闭上双眼许起愿来——
何昭颜,你快点醒过来吧,早点回到你的家人身边!那样我也能早点脱离这份工作,回到我自己的家人身边。
……
次日一早,彩夏还没醒,方墨就被一阵阵的腹痛给疼醒了。
昨天晚上买奶茶的时候,她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还处在特殊时期,给自己买了杯冰柠檬茶,喝下去刚开始还没觉得怎么样,等睡下之后她的小腹就开始隐隐作痛。这时候方墨才想起来,刚做完手术那会儿医护人员跟她说过的众多注意事项中,有一条是亲戚来的那几天不要喝冰饮。
这两天亲戚上门,但没有以往每月那般强烈的腹痛,所以方墨多少有点掉以轻心,把医护人员的嘱咐忘了个干净。
在卫生间用热毛巾热敷了一会儿,又撕开几片暖宝宝贴上,方墨才感觉腹痛稍微好了些,她心中后悔点了杯冰饮,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特殊的日子绝对不能如昨天那般胡来。
从卫生间里出来,方墨坐在书桌前一边喝着热水,一边看着化妆镜里自己那张因生理痛而略显憔悴的脸,再次确定了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哪怕她觉得自己是男生,但她的身体确确实实地是个女生的身体啊……
就在方墨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时,手边何昭颜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方墨放下杯子,拿起手机解除锁屏,当看到发过来的消息后,她忍不住疑惑地挑起了眉。
昨晚自己睡觉后,金雨曦发了条消息,告诉她今天上午要带她去医院复查,她没看到,刚刚是金雨曦发来消息询问她起床没有的消息。
(给大佬们跪一个,谢谢大佬们的打赏)
第132章 复查
不仅是金雨曦,何迟昨晚也发来一条消息,说让金雨曦带她去复查,检查一下她的心肌炎有没有康复。
对于何迟突然毫无征兆大半夜想起来让自己今天早上去复查,方墨大感摸不着头脑,但想到何迟一向的行事风格,再加上何父也是一声不吭就突然从国外跑回来的主,方墨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有点不太想去。
最近各种住院、抽血、扎针、输液、吃药,都快让她对医院产生ptSd了,再加上她自觉已经完全康复,只待好朋友离去,她又是好汉一条,是以虽然今天上午其实也没有课,但方墨对去医院还是有点抵触,磨叽半天想着能不能把这事儿推了。
可一听金雨曦她说要带她去爷爷所在的那家医院,想到能见到爷爷他老人家,方墨就立马爽快地同意了。
与金雨曦商量好时间,方墨洗漱一番,然后便坐回到化妆镜前开始化妆。
瞧着镜子里那张莹润透亮的脸,方墨想起几个月前的自己,不由得有些恍惚——镜中人五官还是以前的模样,可肤质却已与那时不可同日而语,她的皮肤经过这两个多月的精心养护+黑科技加持,从隐隐有些粗糙的浅黄色,变成了如今滑不留手的冷白皮。
前两天去探望师父师娘的时候,师娘还拉着她的手细细摩挲,感叹着她的皮肤怎么短短这一段时间就变得这么好。
以方墨如今的肤质,遮瑕虽已可有可无,妆前护肤始终必不可少,隔离与底妆淡淡涂抹,眉梢眼线都需细细描画,眼影晕染再加上点层次,腮红轻扫掩去憔悴,最后再在唇间点一抹并不张扬的红。
最后对着镜子照了照,方墨颇为满意——以往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完成的妆容,今天居然只不到二十分钟就画好了,而且完成效果也并不差。
说不定,我是个化妆的天才——方墨捧着脸,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得意地这般想道。
放下口红,方墨站起身来,却被侧着身,一脸迷糊从床上探出个脑袋的彩夏吓了一跳。
“目目你醒啦?”拍了拍胸脯,方墨说转身打开衣柜翻起今天要穿的衣服来。
彩夏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边揉着眼睛,一遍呵欠连天地说道:“你那个动静,我不醒才怪呢……”
方墨对着衣柜斟酌半晌,从里面翻出条杏白色的阔腿长裤,配一件蓝色竖条纹衬衣,听到彩夏的话,她不由得回过头,看了一眼彩夏,歉意地笑笑:“对不起呀目目,我动静太大了,下次我声音小一点。”
说完她便抱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没关系啦,连你都醒了,那我总不能也赖在床上……”彩夏打着哈欠,翻身坐起来拿起放在床位充电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她当场就愣住了。
彩夏揉了揉眼睛拿着手机看了又看,再看看卫生间的方向,眼睛很快瞪得溜圆。
颜颜她没事儿吧?她今天上午又没课,八点都还不到她起来干嘛?这还是那个恨不得每天睡到十二点的懒猫何昭颜吗?彩夏抓着炸毛的头发,一脸的惊恐。
换好衣服,吃了块昨天买的小点心,方墨给彩夏说了下今天上午要去医院复查,便背着包离开了宿舍。
而彩夏望着关上的房门长出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被夺舍了呢,原来是要去医院复查才起这么早,吓死我了……”
自言自语着,彩夏又看了一眼时间,将手机一丢,直接钻回被窝睡起了回笼觉。
刚一下楼,方墨就看到了昨天金雨曦开的那辆白色卡宴这会儿正停在宿舍楼楼下,这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豪车停在此处,引得不少早起去上课的学生放慢脚步侧目旁观,一些人甚至掏出手机远远地拍起了照。
方墨正犹豫要不要去看下车牌,正对着她的副驾驶座不透光车窗缓缓降了下来,坐在驾驶席上的金雨曦透过车窗笑意融融地对她招着手。
金雨曦穿着一条长长的果绿色缎面吊带窄身裙,外面披了件女士西装外套,一头卷发简单地盘了个发髻,她今天只是略施粉黛,并未像以往那般画着精致的全妆,就像是刚刚起床,来不及精心打扮就着急忙慌出了门一样,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慵懒的美与性感。
无视路人探寻的目光,方墨笑着朝车里的金雨曦招了招手,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怎么突然还要我去复查呀,一直没听说过这个事情啊……”方墨甫一坐下,便忍不住问起缘由来。
金雨曦正歪着头双眼闪闪发亮地端详着方墨,闻言笑着说道:“这不是担心你身体没好利索,留下什么后遗症嘛。关心你的身体状况你还不高兴啦?”
方墨连连摇头,脸色发苦:“我只是觉得我最近老是在生病,对医院有点犯怵……”
金雨曦忍不住抬手在方墨额头轻轻弹了一下:“最近老住院,不还是你自己不顾身体状况,老是胡来?心肌炎都发了两次了,你也不想有第三次的吧~”
方墨摸了摸吃了一记脑瓜崩的额头,金雨曦没怎么使力,可金雨曦所言每一句都令她无法反驳只得噘嘴嘟囔了一句“去就去”,便也不再多问。
老板愿意花钱给她看病,那就看呗!这么好的员工福利,不享受那才是白瞎了~
不过这么好的待遇,老板亲自安排去医院复查,老板娘亲自车接车送,这世上没有哪家公司的哪个员工能有这样的待遇吧——坐在副驾驶席上,看着车窗外拿着手机拍照的学生,方墨这般想道。
金雨曦拉着方墨寻了家广式早茶店吃早茶,然后开车直奔医院。
金雨曦还是如往常那般温柔,但方墨能感觉得出来,她的雨曦姐今天好像和往常又有些不太一样,开车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偷偷打量着她,等她回过头去看,雨曦姐又动作自然地回转视线,看向前方继续开车。
“雨曦姐,我今天的妆是不是没画好呀……”方墨忍不住问,说着打开手机相机,把手机当镜子照了起来。
金雨曦闻言抿嘴一笑,笑呵呵地说道:“没有没有,你今天的妆画得真好,很漂亮,所以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方墨被夸得脸颊一红,连忙拍起金雨曦的马屁:“再好看那也没有雨曦姐你好看呀~”
金雨曦吃地一笑,笑呵呵地说道:“小墨,你这张小嘴真跟抹了蜜似的。你做我妹妹好不好?以后天天在我耳边拍我的马屁,为我这个姐姐提供情绪价值……”
方墨闻言,捧着脸颊朝着金雨曦眨巴着眼睛,眼神可怜又无辜:“嫂子,我还一直以为你是把颜颜我这个小姑子当亲妹妹的,原来不是哇,好伤心~~”
金雨曦被方墨这副装出来的泫然欲泣逗笑了,她忍不住伸出手,不顾方墨“我的妆哇”的惊呼,轻轻掐了方墨的脸颊一下。
挣脱金雨曦的手,等方墨检查发现并未掉妆,车子也开进到了医院VIp住院部旁边的内部停车场。瞅着停在旁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方墨想起来刚刚路过医院门口的时候,偶然看到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医院门外的路边。
那车是辆迈巴赫?好像何迟的车也是那一款……刚那辆迈巴赫的车牌是多少来着?
胡思乱想着,方墨摇起了头。不对,何迟昨天陪何爸喝了那么多酒,一准儿还在西园睡懒觉呢,更何况这么一大早他跑这边来干啥?
总不能是过来陪自己复查的吧,她就一替身,可没那么大的面子值得人家何老板亲自出动。
第133章 另一个妹妹
护士解开捆在小臂上的胶皮扎带,暗红色的静脉血缓慢涌入真空采血管。感受到那种采血特有的抽离感的一瞬,方墨的眼皮也微微跳了两跳。
一个真空采血管被灌满,护士紧接着换上另一个,如此往复数次,直到方墨渐渐感觉胳膊酸胀麻木、发冷发软,护士才轻轻将采血针从她手臂上拔了下来。
用两根消毒棉签压住方才扎针的位置,护士小姐姐轻声嘱咐了方墨一句“按住五分钟”,随即在安家和安主任使了个眼色之后,端着采血盘和刚刚采集的血样,匆匆离开了这间位于VIp病区的诊室。
刚刚那位女护士是方墨没有见过的生面孔,自从她出院之后,VIp病区的医护人员进行过一次轮换,不只是刚才那位护士小姐,今天回到这里之后她见到的所有医护人员,没有一个是她之前住院时认识的——当然不包括此刻笑容可掬地站在金雨曦身旁,向其解释方墨今天检查结果的安家和安主任。
“这些是几位专家的会诊结果,何小姐恢复得非常好,再静养一段时间,就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安主任说道:“心肌损伤标志物等血液指标的检查结果,不能立即出来,不过我已经安排了插队,优先进行化验,十一点前后就能拿到化验报告。”
金雨曦正翻着手里的检查报告册,闻言抬起头看向安主任,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辛苦你了,安主任。”
“那我现在可不可以……”方墨举起手,弱弱地说罢,便眼巴巴望着金雨曦跟安主任两人,虽然戴着口罩,但却遮不住她眼里的浓浓期冀。
见方墨这副表情,金雨曦给了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安心,随即问道:“安主任,没有昭颜的事情了吧?”
安主任连忙点头,注视着方墨笑着说道:“该做的检查都做完了,何小姐回去只需要遵医嘱按时吃药,好好休养就可以了。哦,对了,方大爷还在原来的病房,直接过去就好,老人家这会儿已经起了。”
方墨闻言,一双眼睛笑成了一双月牙儿,她朝着安主任颔首致谢,又轻轻抱了抱金雨曦,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这间诊室。
房门关闭的一瞬,一个高大的身影便迫不及待从诊室里屋闯了出来,赫然竟是何迟,只见他眼含血丝、脸上写满了焦急,甚至连衬衣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金雨曦一脸诧异地打量着何迟这副狼狈相:“你怎么在这儿?”
何迟并未回答金雨曦的问题,而是一把抓住安主任的胳膊,逼视着他问道:“老安,结果不能立马出吗?抗原检测都能立马出结果的……”
听得何迟这番焦急的发言,安主任愣了愣,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摊了摊手刚要解释,眉头紧蹙的金雨曦率先一把扯开何迟的手,没好气地低声道:“你适可而止一点,dNA检测跟做抗原能是一回事吗?”
说着,金雨曦看了一眼安主任,对着诊室房门抬了抬下巴,对方意会地点点头,对二人说了句“我在外面待会儿,有事儿叫我”,便径直离开了诊室,并从外面带上了门。
“详细说说吧,何叔叔昨天给你讲的事情……”金雨曦说着,抬手将何迟扣错的衬衣扣子解开重新扣好,把有些发皱的衣服抚平。
今天一大早,何迟一个电话将金雨曦从梦中叫醒。在电话中,何迟将他昨晚从何父那里听说的事情,简略地跟金雨曦讲了一遍,并说方墨可能就是何父何母这些年在找的那个孩子。
说完这些,他便在电话里催促金雨曦,让她赶紧哄方墨来医院做亲子鉴定,不过暂时先不要告诉方墨去医院的真实目的,就跟她说是要复查心肌炎。
面对抱着胳膊,好整以暇望着自己的金雨曦,何迟便将昨天何父跟他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他的声音听起来既兴奋又压抑,隐隐因激动而颤抖。
19年前甘城发生过一场大地震,地震前一日何母刚刚在甘城生下何家的掌上明珠何昭颜,这是金雨曦跟何迟乃至于何昭颜都知道的故事版本。
当听到这个故事的真实版本后,金雨曦眼睛逐渐瞪得溜圆。
“我们家三儿是19年前那场地震中失踪的,方小墨虽然在雨城长大,但她是在甘城出生的!”
“方小墨不仅跟颜颜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说话声音都没什么区别。”
“方小墨得了女性假两性畸形,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男生……”
“我们真笨,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无缘无故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所以你就怀疑小墨是颜颜的双胞胎弟弟晨曦……”金雨曦微微皱眉:“可小墨的身份证日期比颜颜足足大两岁,这怎么解释?如果是当时被方老爷子救走了,年龄也不会差这么多吧……”
“这些都不重要!”何迟摆了摆手,信心满满地道,“我们也不要猜了,用化验结果说话吧!如果方小墨确实是咱们家三儿,到时候再去查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也不迟!如果不是……”
说到这儿,何迟略作停顿,随即摇摇头坚定地道:“方小墨一定就是晨曦!就连哈斯塔跟别西卜都亲她,这俩小畜生肯定是闻着味儿了……”
不等他说完,金雨曦出言打断他的自言自语,神情凝重地问道:“你要告诉何叔叔吗?”
何迟摇了摇头,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低头陷入了沉默。
足足两分钟后,何迟才复又抬起头来,悲喜交加地长叹:“哎……如果方小墨真是我们家三儿,我告诉我爸这件事情,颜颜现在的情况就瞒不住了,我妈她要是知道了……”
说到这儿,何迟便没再说下去,而是龇牙咧嘴地胡乱抓起了头发。
金雨曦抬眸注视着何迟,平静地说道:“我去检验科等结果,你别到外面晃,就在这儿等着。”
说完,金雨曦便也匆匆离开了诊室。
何迟从未觉得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居然可以如此漫长,他不停地在诊室里走来走去,恨不得直接去拨弄墙壁上的挂钟,让时针走得再快一点。
为了转移注意力,等结果的时候,何迟接了两个电话会议,但会议全程都在跑神。
终于,当听到门外传来一串高跟鞋叩击地面的急促脚步声,何迟精神一振,连忙去开门,正对上金雨曦推门而入。
金雨曦眉头紧蹙,眉目间难掩怒色,推门碰到何迟,她看着何迟的脸怔了怔,怒火越盛。她摔上门,咬牙切齿地抡起手里几张薄薄的检验单,兜头便朝着何迟头上打了过去。
“何迟你个混蛋!她是你亲妹妹!!我打死你个坏蛋!!!”
听到金雨曦这话,何迟顿时愣在了原地,甚至没有躲避朝自己头上打过来的王八拳。
真的是!方小墨真是他的另一个妹妹!!
第134章 原谅不了一点!!!
不等将报告递给她的护士说话,金雨曦拿到dNA检测报告单后,便迫不及待跳过前面的部分,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起了检查结果和结论。
“……经21个常染色体StR位点检测,被检样本(编号ht-20xx-10-11-222-01、ht-20xx-10-11-223-01)的所有等位基因完全匹配,且SNp位点基因型一致(差异率0%),基因序列完全一致……”
“……如样本来源人外貌特征高度相似,则本报告支持两者存在亲缘关系,且为同卵双生;如样本来源人外貌特征存在显着差异,则可能为样本拿错或标记错误,建议重新采集样本重新检测……”
看着那被特意标粗的“同卵双生”四字,金雨曦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方墨的血样是当着她的面儿采的,昭颜的血样是何迟一大早亲自从西园送过来的,绝无可能拿错。
何迟没有说错,是真的!尘埃落定,真相大白了……
小墨真的是何家早年因地震失散的幺儿,是与昭颜同卵双生的姐妹,也是何迟的手足至亲。
看着手中那张检验单,金雨曦为方墨高兴,也为何家人感到幸运——恰好、真好、也幸好是小墨……
若不是小墨不顾个人安危,将颜颜从着火的车里拖出来,颜颜现在恐怕已与家人天人两隔。
若不是小墨配合何迟演了一出出戏,证明何昭颜还好好的,谁也不知道得知真相的何母如今又会怎样。
所以,这孩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保护自己家人两次了啊……
顶好的小墨与顶好的何家就当如此,一家团圆——除了何迟那个混蛋。
金雨曦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一股掺杂着震撼、感动、心酸以及悲伤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感到一种冲动,一种想要告诉方墨一切的冲动,她要告诉方墨:小墨,你不仅照顾好了方家爷爷和媛媛,你也拯救了与你血脉相连的真正家人,而他们也一直等着你回家。
想到这儿,金雨曦抬手擦了擦微湿的眼尾,抬起脚步便朝着VIp病区的方向快步走去,甚至都没顾上向递给她检测报告单的女护士道谢。
可来到VIp病区、站到了方家爷爷的病房门外,手都已经搭在门把上的金雨曦听着病房里传出来的祖孙二人的说话声,却又陷入了迟疑。
要现在就告诉小墨吗?
小墨心肌炎复发还没有好几天,现在突然告诉她这件事情,她的身体能承受得住吗?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小墨最珍视方爷爷和妹妹方媛,如今要告诉她,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二人,其实都不是她的血脉至亲,她能接受这个现实吗?这会不会让她陷入莫大的痛苦?
还有方老爷子……
金雨曦并不知道“何晨曦”是怎么成为“方墨”的——这个过程存在太多谜团,也许只有方老爷子才知道一切真相。
可从自己看到的,老爷子与方墨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以及方墨过去一次次面带微笑的讲述,金雨曦能确认一件事——尽管老人知道方墨并不是自己的血亲,但他是真的有在将这孩子当成亲孙儿,全力以赴地抚养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与她所有的爱。
他是一位如此可敬的老人,她真的要去重新揭开他尘封在心里,甚至未对方墨过多提及的那道巨大伤疤吗?
他已经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家人,自己真的要现在去打乱这位老人安宁的晚年生活吗?
只一瞬间,金雨曦的心头便转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整个人也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般瞬间冷静了下来。她脑子飞快地转动,很快得出了结论——现在就向方墨揭开她的身世,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想明白了这一点,金雨曦虽心有不甘,但还是慢慢松开了握住门把的手,告诉自己要冷静。
但理性归理性,但金雨曦还是感觉有一大口气郁结在胸口、堆积在胸腔无处宣泄,令她不吐不快。
就在金雨曦心烦意乱之际,屋里方墨跟方爷爷的对话传入她的耳朵里。
“……哎呀我的好爷爷,您就放心吧。我们老板对我可好了。他不仅给我发工资,平常吃饭啦、买东西呀、生病看医生啊,他都全额报销的喔,墨儿过生日他和雨曦姐还买了好多新衣服,下次我穿过来给您看!”
“嗯?墨儿生病了?”
“怎、怎么会?我只是说他给我的福利好噻,看病可以报销的。您可别乱想,我这不活蹦乱跳的吗,您看您看,我现在能下腰、能劈叉,还能开合跳……”
“那就好,那就好。砚儿啊,你要记住,老板照顾你,你也要好好工作,不能辜负老板对你的期望。还有,人家虽然都可以给你报销,但还是尽量不要白拿人家东西,知道吗?……”
“您放心吧爷爷!您说的话我都记着呢,还有喔,我不是什么砚儿,我是墨儿……再说了,砚儿又是谁呀,您又把我记成是谁了哦……”
“哦……你是……墨儿?对对对,你是我的墨儿……”
听着房间里祖孙二人的对话,金雨曦不由得一怔,即便自己或何迟不在场,小墨也只是在说何迟的好话吗?她在自己家人面前,也对何迟一点抱怨都没有?
就像是往油桶里丢了一根点燃的火柴,金雨曦胸中那团郁结的闷气顿时烧成了一团无名的怒火。
她想起来何迟那个王八蛋为了让小墨做昭颜的替身,对她说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她想起来在小墨放下尊严求上门来,何迟那个王八蛋开的那个恶劣的玩笑;她想起来何迟见到小墨时张口“笨丫头”,闭口“穷光蛋”的揶揄……
那个混蛋凭什么这么轻易地被原谅!?还在小墨口中成了个大好人??
金雨曦银牙紧咬,面色冷如冰霜,她捏紧手里的几张纸,转过身朝着何迟所在诊室的方向快步走去——她找到了发泄胸中那口闷气、浇灭心中那团熊熊怒火的方法。
小墨心善也心胸开阔,她金雨曦可不是,就让她替未来的小姑子,狠狠地去教训一通何迟那个王八蛋,给她出出气吧!
不仅仅是因为金雨曦怎么都原谅不了何迟,也因为她无法原谅在何迟胡言乱语、肆意对小墨造成伤害时无所作为的自己……
真的!原谅不了一点!!!
第135章 今天一切如常
顾不上劈头盖脸招呼过来的王八拳,也没心思躲避往自己脚背上碾的细细鞋跟。何迟抓住金雨曦乱挥的手,将她攥在手里的那几页检验报告夺了过来。
何迟躲到墙角翻看起了检验报告,金雨曦则像个泼妇一样追在他身后又踢又打,甚至不顾形象地脱下一只高跟鞋往他身上招呼。
任凭金雨曦那边骇浪滔天,何迟不闪不躲翻看着手里那几张纸,当目光扫过最后的检验报告结论之后,狂喜之色涌上他的脸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何迟仰天大笑,振臂狂笑:“还得是我,还得是我呀!!!”
见何迟突然这般反应,金雨曦手一滑,将举起的高跟鞋甩飞了出去,只听身后“哎哟喂”一声痛呼。
金雨曦跟何迟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只见安主任一手拿着那只高跟鞋,一手捂着额头,他茫然地看了看手里那只镶着闪亮水钻的尖头细高跟凉鞋,抬起头打量拉扯在一起的二人,面色渐渐尴尬。
“不好意思,我敲了门,你们没搭理我。我听你们动静实在太大,我怕你们……”安主任支支吾吾地解释,面色隐隐有些发苦。
金雨曦率先反应了过来,松开拉扯着何迟衣服的手,若无其事地扭头看向一旁,踮着没穿鞋的那只脚站了一会儿,她索性直接将另一只鞋也轻轻踢掉,大大方方裸足而立。
何迟则老脸儿一红,折好检验报告收好,他不动声色地将被扯得皱皱巴巴的衣服理顺,轻咳一声、语气淡定地对安主任说道:“老安,我们在说家事,你先出去吧。”
望着何迟那平静下来便显出几分不怒自威的脸,安主任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好嘞,我再出去抽包烟……”
安主任说完,刚要推门而出,就看到自己手里还拿着金雨曦的高跟鞋。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他尴尬地笑笑,小心翼翼将鞋放到金雨曦的脚边后,忙不迭地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关闭,眼见着金雨曦脸上怒色重燃,还抄起了脚边的鞋子,何迟眼皮一跳,连忙后退,只见他摊开手挡在两人中间,赔起了笑脸。
“老婆别打了,你看你现在都一身汗,多累啊……”大总裁卑微求饶,可怜巴巴地看着金雨曦手里那只闪闪发亮的鞋子:“这鞋也挺贵的,打坏了多不值当。”
金雨曦皱眉,作势便又要举起鞋子。
何迟见状连忙大声道:“别别别!不劳您,我自己来!我自己现在都恨不得抽死我自己……”说着,不等金雨曦动手,何迟咬着牙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地扇起了自己耳光。
但何迟只大力抽了几下,眼见着他脸上已经红了起来,金雨曦脸上的怒色迅速消退,快步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继续打下去。
“行了吧你,别装模作样了。”金雨曦横了他一眼,弯腰去穿鞋。
何迟却不高兴了,指着自己被抽红的脸,闷闷地辩道:“都这样了,一会儿估计都能肿起来,怎么就装模作样了?”
穿好鞋的金雨曦直起腰,无语地看着他,抬手摸着他的脸检查起来,这番举动令何迟顿时眉开眼笑起来:“老婆你原谅我了?气儿消了?”
金雨曦一抬眉梢,没好气地道:“我原谅你?我原谅不原谅你有什么用?”
顿了顿,金雨曦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叔叔阿姨朝思夜想、苦寻19年而不得的小儿子,却被你逼着做手术变成了女儿。与其问我消没消气,你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跟叔叔阿姨解释这件事吧……”
何迟心虚地扁扁嘴,干巴巴地反驳:“她那个病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做手术早晚要出事,君子论迹不论心,我这也是救了她一命嘛……”
见金雨曦翻了个白眼,他又连忙解释:“而且怎么算逼迫呢?方老爷子摔跤又不是我安排人使的坏,我只不过是给雨城那边儿的医生塞了点钱,让他骗方小墨说只有我的医院能治……”
话说一半,何迟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赶紧闭嘴。
金雨曦只思索了两秒,转眼便反应了过来,她瞪大双眼,抬手指着何迟,整个人被气得说不出话。
何迟一边苍蝇搓手,一边陪着笑脸:“我这也是心急之下出的昏招,颜颜都那样了,我妈要做手术。以小墨的脾气,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绝对不会来找我……”
“那如果没有方爷爷那件事情,你是不是还打算给她制造点麻烦,让她走投无路?”金雨曦抬高音调,冷冷地追问。
何迟听到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得直跳脚。
“老婆,说话得凭良心呐!我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我顶多干点趁人之危的事情,我去主动害人?我有那个胆子吗我?我爸跟我爷爷知道了还不得把我打成高位截瘫啊……”
深深地看着反应激烈的何迟,金雨曦脸色稍缓:“行了了,谁是你老婆!别在这儿跟我急眼!好好想想,该怎么让小墨原谅你吧。”
“颜颜现在昏迷不醒,我们也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让几位长辈还有小墨,知道这个真相……”
何迟连连点头,表情前所未有地乖巧:“老婆你说的对!”
……
约摸十二点的时候,方墨刚喂爷爷吃过午饭,就看到金雨曦出现在了病房门口。依依不舍地与老人道过别,方墨跟着金雨曦离开了VIp病房。
两人走在楼道的时候,遇到的工作人员无不面带喜色。
“这既没到年关,也不是大过节的,怎么突然就发奖金了?什么名目?”
“嗨呀~有钱拿你还不高兴?管他什么名目呢?安主任说就咱们这栋楼有,可别到处乱说去……”
“那是那是,我跟别人说这个干什么?惹人眼红?”
“听说之前东家的千金在这边住院,出院的时候每个人都有礼物和红包,我费了老鼻子劲才调过来,看来这力气没白花……”
听着医务人员之间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的对话,方墨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和未曾谋面的父母,爷爷以前是个医生,早年在甘城工作,她的父母也分别是医生和护士。
如果没有19年前那场地震,如果爷爷没有发病,他们会不会让自己子承父业,成为医务工作者呢?方墨好奇地想道。
……
这一天下午,有的人顶着一张肿起来的脸,在公司开会的时候频频走神,一会儿面露忧色,一会儿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大笑……
这一天下午,有的人从化验室出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递到自己面前那标着奖金的牛皮纸袋,待回到岗位数完里面厚厚一沓红票子,惊喜地一跳老高……
这一天下午,有的人第一次体验到了服设专业的专业课,看着一个个完全不懂的名词和概念,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大学课堂……
这一天,对于有些人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对于另外一些人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今天一切如常。
第136章 花美狼
讲台上,气质优雅、面容和善的英语老师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侃侃而谈,方墨撑着下巴在下面认真地听。
她时不时用电容笔在平板电脑记事本上记下几笔,周围的同学哄笑她也跟着笑,周围同学鸦雀无声她便也连忙低头一言不发——在老师和同学眼中,这节课“何昭颜”同学听得极其投入。
但实际上,方墨脑瓜子里一直都是嗡嗡的。
什么叫全英语授课?方墨现在有了再深刻不过的认识。
打这节课开始之后,她唯一听懂的完整句子就只有那位女老师的上课开场白:Good afternoon,everyone……
至于后面老师和同学们说了啥,她就理解不能了。
外交部翻译司退休返聘的老师,水平不是开玩笑的,她发音清晰标准、吐字无可挑剔,即便语速很快还加上了大量连读,但以方墨的水平也还是能听出一些她知道的词汇。
但也仅此而已了,不知所谓的句式、闻所未闻的词汇、莫名其妙的语法,这些都让老师那口流利的标准外交口音英语在方墨耳中犹如老尼姑念经……
不,可能听老尼姑念经还好一点,毕竟说的还是汉语,认真听多少还能听懂一些。
可这堂课上,方墨沮丧地发现,跟教室里其他的同学比起来,自己就是个文盲。
平板电脑右上角的时间变成五点半,蓝色多瑙河的旋律准时在广播中响起,煎熬了一整堂课的方墨如蒙大赦般松了一口气。
收起平板电脑和水杯,方墨起身背起包包起身混入下课离开教室的人流中,却在路过讲台的时候,被那位慈眉善目的英语老师叫住,提醒她下下周要做presentation。
听到这个单词,方墨浑身一僵。
所谓的presentation环节,就是每次上课开始前,老师会找两位同学上去用英语做一次个人小演讲。
话题自拟,可以说自己的爱好,也可以聊自己喜欢的明星,甚至如果足够自信,还可以来一段儿英语脱口秀,唯一的要求是全流程必须用英语。
今天开始上课的时候两位同学被先后叫上台,听着他们用并不特别标准但还算流利的英语发言,方墨还有些莫名其妙。直到听到旁边几位同学低声讨论下周是谁,方墨才意识到这个presentation是每个人都要上去讲的。
方墨起初多少有点心慌,但还是心存侥幸,她安慰自己,轮到她的时候说不定何昭颜本颜都已经醒了。
结果下下周居然就是她?这可叫她如何是好?
方墨人都麻了,但还是佯装镇定地应下,与慈眉善目的英语老师道过别,便匆匆逃出了教室。
郁闷地回到寝室放下包,方墨便将自己往沙发上一丢,开始放空自己,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今天是星期五,是方墨进入震大开始上课的第五天,如果说第一天叶榕的课让她树立起了对自己的信心,那后面的四天的课则着实给了她一个大大的下马威,让她感受到了自己与周围人真正的差距。
除了几门摸鱼划水赚学分的水课,这周其他的课程都同刚才那般,方墨听下来不能说是一知半解,至少也是一窍不通。
这令她的自信心相当受挫,每天上完最后一节课,便回到宿舍瘫软在沙发上怀疑人生。
哎,只能说还好!还好何迟说过他打点好了一切,课堂作业、考试这些她统统不用担心,只要每天去装模作样听听讲就好,只是不知道这个presentation他能不能想办法帮个忙对付一下混过去。
以初中学历挑战大学专业课程,她还是太过狂妄了!
方墨叹了口气,决定以后还是乖乖浑水摸鱼算了,利用在大学这一年的时间好好学一下高中的课程,为自己考大学的事情提前做点准备。
打定主意,方墨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扯起包包从里面翻平板电脑的时候,带出来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
那是一个巴掌大、四五公分厚的小盒子,用粉、白相间的包装纸精心包裹着,也不知道里面装的啥。
这东西是今天下午找英语教室上课时,偶然撞到林琅时他塞给她的,说是相识一场的见面礼。
将东西塞到方墨手里之后,林琅便转过身挥了挥手直接离开,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方墨远远地问是什么,他只是脚步略微一顿,回头神秘一笑,让她自己拆开看。
尽管满肚子狐疑,但由于着急找教室,方墨当时就没有立马拆,而是丢进了包里。
现在看着这分量不轻的小东西,想到林琅那神秘兮兮的表情,方墨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我倒是要看看这小子给何昭颜送的什么……”
低声嘀咕着,方墨将那层精致的包装纸撕开,只翻看了两下,方墨便整明白了被郑重其事包起来的是个啥——一本带侧插式塑料保护壳的翻盖集卡册。
“集卡册?这人给何昭颜这玩意儿干啥……”方墨将集卡册从保护壳里抽出,好奇地翻看起来。
可当看到集卡册里的东西之后,方墨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嘴巴也张成了一个o形,怎么也合不拢了。
左手抓着卷轴、右手食指指天的呼保义宋江,金甲红袍、胯下麒麟马的玉麒麟卢俊义,白袍似雪帽缨似火、枪挑葫芦雪中前行的豹子头林冲,弯弓搭箭射天狼的小李广花荣……
越往后翻,方墨越是惊讶,越往后翻,方墨越是欣喜……
当她将一本集卡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酥胸半露、挑起竹帘的潘金莲,方墨才从惊喜中回过神来。
这卡册里是一套经典版的水浒卡,是早年干脆面里的赠品。小时候,她曾立志集齐一整套,为此每天都拿爷爷给的零花钱去买干脆面,吃得上火不说,结果别说是一套了,她连三十六天罡都没集齐过。
而眼前这一套卡,居然是一整套,梁山群雄外加她听都没听过的六大恶人卡。
方墨兴奋地躺回到沙发上,乐呵呵地将那些被精心塑封起来的卡片从卡册里抽出,摩挲着卡面、读着卡背后面的角色小传,方墨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带着妹妹跟小朋友们你追我赶、满地打滚的快活日子里。
这个林琅,真叫人,欢喜!
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这一套卡终究也没有集齐,梁山好汉独缺大刀关胜,如今是一百单七将。
看着那空出来的一页,方墨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若不少关胜,那这一套卡便真真的算是完美了,可惜呀,可惜。
但也不奇怪,她小时候那会儿,就数大刀关胜难出,她曾经好不容易开到过一张,不过最后好像送给一个陌生大姐姐了。
她对于那个陌生大姐姐没什么别的印象,只记得她长得特好看,就是特爱哭。
摇头晃脑啧啧感叹之际,方墨突然发现,大刀关胜的位置也并不是完全空着的,而是放了一张与水浒卡尺寸相同的白色卡纸,上面用浅浅的灰色铅笔画着什么。
“嗯?”方墨疑惑地将那张卡片从集卡册里抽出,好奇地翻看了起来。
只见卡片正面用铅笔画了个卡通小人的头像,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对着她傻乐,反面则用温柔的字体写了一排字——
“大刀关胜让贼偷了,我回来再去淘换一张给你补上——by wolf”
看到这行字以及后面的落款,方墨不由得哑然失笑。
打开何昭颜的折叠屏手机,进入微聊找到林琅的头像点开,将“林琅”的备注改成了“大灰狼”。
端详着那三个字,她颇有些不满意地皱皱眉,摩挲着光秃秃的下巴思索片刻,她突然灵光一闪,抬手又将“大灰狼”删掉,改成了另外三个字。
“你以后就叫,花美狼吧!”方墨坏笑着嘀咕道。
第137章 那个大峡谷?不想认识他……
改完林琅的备注名,方墨顺手给他发了条消息过去,聊表谢意。
花:东西我拆开看了,很哇塞的礼物,谢谢你喔!(谢谢老板)
发完消息,方墨便打算退出微聊,不料林琅秒回。
花美狼:很哇塞是什么意思?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花:额……喜欢倒确实是挺喜欢的……
花美狼:(龇牙笑)那就行。
看着聊天框里那个龇牙咧嘴的经典黄脸表情,方墨迟疑了一下,继续打字。
花:集这套卡你花了不少精力吧。这么好的东西,你居然就送我了?这么舍得?(疑惑)
花美狼:再好的东西,也只有在真正懂它的人手中才有价值。
花美狼:而且跟你愿意与我做朋友相比,这点小东西实在不值一提。
花:(流汗)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互相加个好友而已罢了。
花美狼:(疑惑)
花美狼:你对你自己的身份到底有没有认知啊?你知道你爸妈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你哥嫂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吗?
花:所以你非要跟我加我好友,是因为我爸妈还有我哥嫂?
花美狼:当然不!
花美狼:我说过,咱俩很有缘。
花:……(擦汗)
花: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花美狼:像什么
花:油腻大叔……
花美狼:(摊手)虽然也就比你大个七八岁,但你愿意叫我叔叔我也不介意。
方墨顿时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也瞪得溜圆,这人怎么还占上便宜了?摇了摇头,方墨决定还是不跟他计较,谁让人家对她有过救命之恩呢,还送了这么合她心意的礼物,就姑且便宜他一回吧。
花:对了,之前的事情都还没答谢你呢,你现在又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得送你件回礼。
花:你想要什么?
花美狼:不用,你不是已经答谢过了吗?
花:?
花:什么时候?
花美狼:你把联系方式都给我了,这就是最好的答谢。
花美狼:毕竟这可是何家千金何昭颜的联系方式。
花:……你果然目的不纯,冲着我爸妈哥嫂他们来的,鄙视你!(白眼)
花美狼:(摇头摊手)还能说什么呢?我现在简直比窦娥还冤~
花美狼:如果你实在想表示一下,也别送回礼了,哪天请我吃顿饭吧。
吃饭?看到林琅回过来的消息,方墨顿时眼前一亮,脑海也瞬间飘过烤鸭、火锅、烧烤、烤肉、串串火锅、钵钵鸡、烤鱼……啊不行,所有的都想吃一遍!
似乎是对林琅的提议表示强烈赞同,方墨的肚子也适时“咕”了一声。
咽了口唾沫,被美食迷了心窍的方墨赶紧打字回复过去。
花: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吃什么得我选!
花美狼:只要不吃火锅,我都行。
方墨不由得噘了噘嘴,她正嘀咕着火锅多好、这人真不懂美食,转眼林琅就丢过来张照片。
铺满辣子的锅底里,飘着新鲜的大块鸭血,大盘大盘的新鲜牛羊肉片肉卷、毛肚、鸭肠等涮菜摆了一桌,桌上还排着一溜没开的啤酒。
花美狼:现在就在吃火锅,已经连吃一周了,有点腻。
花美狼:如果你要请客,到时候拜托换个别的,我在一年内都不想碰火锅了(吐)
早已口水直下三千尺的方墨勃然大怒,居然还有人会吃火锅吃吐?真是不知好歹!但很快,她的愤怒就变成了嫉妒——
这头花美狼已经吃了一个星期的火锅了,好羡慕,她也想吃一个星期的火锅……毛肚涮十五秒,无论是蘸油碟还是干碟,那滋味都妙极了……
方墨感觉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花:(皱眉)好吧,我还本来还想说去吃火锅的,我再想想别的。
花美狼:哦,那就吃火锅吧。
花美狼:(微笑)我可以吃一年的火锅。
方墨愣了愣,连忙往上翻聊天记录,想要将他刚说的话截图丢回去,却发现林琅刚发的几条说不想吃火锅的消息,全都不知何时被他撤回了。
这人怎么回事?一会儿不想吃一会儿又想吃,真够分裂的。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方墨突然一呆,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方墨之所以想要送林琅一份回礼,纯粹是觉得林琅先是救了自己一命,如今又送了一份如此合她心意的礼物,这让她觉得自己欠了对方很多人情。
她记得金雨曦的提醒,要她与林琅保持距离,所以她想着先把欠下的情还了、跟林琅扯平,然后再冷处理两人的关系。
可现在自己却答应跟他一起吃饭,这不反而是在拉近距离吗?
口腹之欲误大事啊!方墨后悔不迭,但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话都已经说出去了,这时候反悔实在有点拉不下脸来。
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汗,方墨连忙给何迟发去消息,将自己冲动之下答应请林琅吃饭的事情说给他听,然后问他要不要也跟着一起。
何大老板一个星期前还说要请林琅吃饭,以答谢对方在少女峰上救了她,反正是早晚的事儿,他应该会同意的……吧?
方墨惴惴不安地这般想着,何迟的回复也弹了出来。
鸽鸽:没问题。想吃什么?什么时候?想去哪家店?哥来安排~(摸头)
看到这条消息,方墨眼皮一跳,强忍着才没把手机丢出去。
这还是何老板吗?这位爷上周提起来要请林琅吃饭,还一百个不乐意呢,今天怎么这么爽快?
而且这大哥反应也不对啊,一般这种情况,他怎么着都得先打个几行字把她埋汰一顿才肯说正题,怎么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对,不只是今天,这大哥打周三开始就说话风格大变,和善到让人觉得有点诡异,就好像被人换了颗脑子似的。
方墨惊恐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打字。
花:那你是同意一起去了?
鸽鸽:去,当然一起去,那小子救了我妹,我当然得见他一见,好好答谢答谢。
鸽鸽:这会儿忙,先不多说了,你回来跟他定好时间告诉我一下,我好去安排。
方墨呆愣愣看着何迟发过来的消息,心说大哥您一周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哦。待回过神来,她连忙打字回复。
花:哦,好的吧……
何迟今天依然没有对自己开嘲讽,方墨虽然感觉有些违和,但她毕竟也不是什么受虐狂,何老板有所改变她自然乐见。
只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哥们儿到底是中了哪门子的邪,百思不得其解,便只能归功于何父——
说不定是周三那天何叔叔从甘城回来,回伯尔尼之前把何迟教育了一通,这才让这老小子言行举止有所收敛?还得是何叔叔哇!
这边何迟爽快地同意了方墨的提议,拿到老板授权的方墨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切回到与林琅的聊天界面。
花:吃饭的事情,我哥也一起,可以不?他也想当面答谢你。
花美狼:?
花美狼:那个大峡谷吗?
花美狼:(皱眉)我没那么想认识他呢……
大峡谷?方墨脑袋上不由得冒出一排问号。
第138章 他是……冲我来的?
大峡谷?为什么林琅说何迟是大峡谷?方墨蹙眉歪头,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开门见山地直接向林琅抛出了自己的疑问。林琅也没藏着掖着,回复很快就弹了出来。
花美狼:你作为何老板的妹妹,你都不知道你哥的名声?
花美狼:他可是国内工商金融界知名的情商洼地,说他是大峡谷都还是给他面子,马里亚纳海沟搞不好都没他深。
看到林琅这两句回复,方墨在短暂地愣了一下之后,当即捧腹大笑,她一边在沙发上打滚,一边把沙发砸得砰砰响。
用大峡谷来形容何迟的情商捉鸡可真绝了,她愿套用一句知名广告词——世界上最宽广的是海,比海更高远的是天空,比天空更深邃的是何迟的情商。
Get到今日份快乐的的方墨直笑得口干舌燥肚子疼,起身去接水,她这边笑得前仰后合、半天没回消息,林琅那边的消息便又发了过来。
花美狼:怎么,找你哥告状去了?
看着林琅发过来的消息,方墨想到他刚刚造的梗,又差点把嘴里的一口水笑喷出去。告状?哪儿能啊,林琅对何迟的吐槽甚合她意,在这件事情上他俩是站在一条战壕里的。于是方墨放下杯子,乐不可支地打字回复起来。
花:没有没有,他那方面确实有些一言难尽,我以后就拿这个去吐槽他。
花美狼:你可别告诉他是我跟你讲的,要不然一块儿吃饭怕是会有点尴尬。
方墨愣了愣,想到刚刚还在跟林琅说的正题,连忙打字。
花:你同意我请你吃饭的时候带我哥一起来了?
花美狼:(摊手)你让你哥把你嫂子也带上我都无所谓~
雨曦姐?方墨眼前一亮,倒也不是不行!
花:那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花美狼:oK
花美狼:我请的客人到齐了,要谈生意,吃完饭再跟你聊。
方墨撇撇嘴,颇有些意犹未尽,她突然感觉跟林琅聊天还怪开心的。但既然人家有正事要忙,那她便也不再多说,干脆地发了个“好”和一个再见的表情包过去便丢下手机,趴在沙发上翻看起那本精美的集卡册来。
看着那一张张画风颇为怀旧的卡片,方墨这一周因听不懂大学课程而积累的不开心全都烟消云散。
对了,让她心情轻松下来的还有关于何迟的梗——大峡谷。
哈哈哈哈,这乐子她能笑一年!要不是担心跟彩夏长期相处暴露,方墨把自己的手机放在了西格玛大厦的安全屋里没带过来,她恨不得现在就把何迟的微聊备注和电话通讯录全改成“大峡谷”。
至于何昭颜的手机,算了吧,她还得跟何迟演兄友妹恭呢。
方墨正美滋滋地翻着集卡册,只听滴地一声电子提示音,宿舍门被咔哒一声打开,随即便是拖着步子进屋的沉重脚步声。
“颜颜我回来了……”彩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她摔上门,甩掉鞋子、拖鞋也不穿,咚咚咚光脚踩着木地板来到沙发旁,像是叠罗汉一样径直压在了方墨身上。
方墨猝不及防之下被彩夏压得龇牙咧嘴、眼皮狂跳,更要命的是这丫头前胸紧贴她的后背,背部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她有些难绷。
方墨拿胳膊肘顶了顶压在自己身上的彩夏,想要挣脱她的压制,彩夏却扭动身躯,从下面搂紧方墨的腰,将脸凑到方墨的后颈窝又吸又蹭,湿润的鼻息吹在方墨的颈间,痒痒的。
感受到彩夏的一只手在一寸一寸地往自己胸前摸索,方墨惊呼“你干嘛”,连忙丢下集卡册去抓彩夏的手。
“今天上了一天课,本宫都快累死了,颜妃莫动,让本宫充充电……”彩夏说着,凑到方墨颈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陶醉地慢慢吐出:“不愧是颜妃,又香又软,我永远戒不掉你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墨有些哭笑不得地翻身将彩夏掀开到一旁:“别闹,赶紧收拾收拾去吃饭了,一会儿还要去找晓萤呢!”
“且容本宫缓缓,本宫的灵魂被古代汉语拘走了,等本宫灵魂归位的……”彩夏懒懒地说着,打了个滚,将自己摆成个大字,甩出去的一只手落在了那本集卡册上。
彩夏“咦”了一声,将集卡册拿到面前,好奇地翻看起来:“什么啊这是……”
“宋江……卢俊义……秦明……张顺……额,这是水浒?”彩夏一边翻一边嘀咕,好奇地从卡册里抽出浪子燕青。
当她看到卡片背面的人物小传、角色数值,以及卡背右下角的干脆面品牌标识和那个舞刀弄枪的卡通浣熊形象之后,当即面露嫌弃地评价道:“吃干脆面送的赠品?好土……”
方墨闻言,这才发现集卡册落到了彩夏手里,连忙抢了回来。
见方墨小心地将被浪子燕青插回到集卡册里,彩夏不由得好奇发问:“颜颜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玩意儿了?”
方墨顿时汗颜,她就是喜欢这么土里土气的东西,就跟颜颜喜欢叶榕一样,她也没办法的嘛……
苦笑着来到何昭颜的书桌前,方墨故作随意地将卡册丢进抽屉里,随口说道:“也算不上喜欢,主要是别人送的礼物,没能拒收,毕竟人家也是花了不少心思收集起来的,扔了也不合适。”
彩夏闻言瞪大了眼睛,双手撑着下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道:“这得多脑残才送你买干脆面的赠品?哪怕在街边买一束山茶花送给你都比这走心……”
方墨背着彩夏暗暗摇头,心说彩夏小妹妹怕是不知道集齐这套卡要吃多少袋干脆面,想当年他们班里零花钱多的小朋友为了集卡,成箱成箱地买干脆面,把面拆了就只要卡,干脆面则统统送人甚至丢掉。
而且,谁说这礼物不走心了?正合她意好吗?反倒是送山茶花给她,她才会转眼就丢进垃圾桶里了呢……
真可惜,这本集卡册林琅是送给何昭颜的,要是送给她方墨的就好了。这般想着,方墨突然一愣。
等一下,不对不对!林琅认识的何昭颜其实一直都是她假扮的,林琅从不认识真正的何昭颜,那这礼物……不就是送给她的吗?
所以这礼物才会如此合乎她的心意,方墨恍然间有了一丝明悟,但转念又冒出一个更大的疑惑——确如彩夏所言,正常人也不会毫无理由地给并不太熟的女孩子送一套水浒卡吧,除非笃定对方一定会喜欢才投其所好。
林琅看上去也不像是个二百五,所以他一定是笃定自己会喜欢才送的。只是,这哥们儿是怎么知道送这玩意儿她会喜欢的?在跟林琅的几次短暂相处中,自己好像也没有透露过喜好吧……
想到这儿,方墨不禁悚然——莫非……这哥们儿会读心术?
不对不对!这世上怎么可能真有特异功能……
疑惑片刻,方墨突然间想到一种可能,一双杏核眼顿时瞪得溜圆——
这哥们儿,莫不是冲着披着何昭颜马甲的她——方墨来的吧……
第139章 小妹约车
方墨相信自己与林琅在少女峰的相遇只是偶然,可后面两人的交集却一次比一次莫名其妙。
林琅说过他的故乡是雨城,所以他出现在雨城方墨觉得尚可解释,但这人却突兀地找上她家还宣称要找媛媛,这就相当吊诡了;
自己被他吓得跑到华亭,结果到学校上课的第一天,就撞上了入读EmbA的这位老兄,还被他以一种相当让人恼火的方式强行加了微聊好友;
今天他又莫名其妙跑过来送了她一份礼物,这份礼物还好死不死非常符合她的喜好……
方墨更是想起上一次见面时,林琅以借手机打电话为由强行加她微聊好友时,随口说的那句话——“我对何昭颜的隐私一点兴趣都没有”。
在此之前方墨并未想太多,可现在她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不应该是“我对你的隐私一点兴趣都没有”吗?非要强调“何昭颜”,就好像林琅笃定当时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何昭颜一样。
代入何昭颜的身份来看,这些事情一桩比一桩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如果说林琅在少女峰上与她认识之后,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本来身份,而后面几次也全都是冲着她方墨来的呢?
在雨城的时候找上她家,并非是为了媛媛或是何昭颜,而是冲着她方墨来的;在震大相遇强行加她微聊好友,还甩下一句“对何昭颜的隐私没兴趣”,是冲着她方墨来的;今天送来一份格外符合她心意的礼物,也是冲她方墨来的。
只要回归她自己的本来身份,一切都显得没那么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当然,还是会有问题难以说通。
跟林琅在少女峰的相遇,毫无疑问是二人首次相识。如果林琅是因为雨曦姐不小心喊漏嘴叫了她的本名,在那时就发现她并不是真正的何昭颜还一路跟到了雨城,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当时她回国坐的是何迟的私人飞机,自己与林琅相处时用的也是何昭颜的马甲,她从未透露过跟自己真实身份相关的任何信息,所以哪怕林琅知道了她的本名,仅凭这点信息找到她家也无异于大海捞针。此其一。
其二,方墨实在想不通林琅冲着她来,又是出于怎样的动机。从头至尾,这人除了在雨城时突然出现吓了她一跳、在震大再次相遇加微聊好友的方式显得不太礼貌,其他时候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乃至于不妥——如果他真的已经看破了自己并非真正的何昭颜,那他这阵子的表现,甚至都称得上是在配合她演出了。
这两个问题,方墨怎么都想不明白,正为此发呆时,彩夏的声音把她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方墨疑惑地扭头循声望去,只见彩夏一手拿着一件上衣,正双手叉腰、鼓着腮瞪着自己。
见方墨一脸茫然,彩夏摇摇头,无奈地道:“又在想男人了?”
方墨一怔,随即脸一红,连连摆手:“没,怎么会!”
她确实是在思考关于林琅的事情,但可不是想男人!这是两个概念!
“哼~还骗我,你刚那表情跟以前看着叶榕发呆的时候一模一样!”彩夏揶揄了方墨一番,便将手里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一左一右展示给方墨看:“来帮我瞅瞅,一会儿穿哪件好一点?”
于是,方墨暂且将关于林琅的疑惑抛到一边,认认真真帮彩夏参谋起穿搭来。
替彩夏选好晚上出去玩穿的衣服,方墨自己也换了一身——考虑到晓萤开的是夜店,方墨还是第一次去这样的地方,所以换了条水洗白的牛仔裙裤,上身是t恤,外面套一件蓝白撞色长袖衬衣,这身打扮比以往朴素了很多。
拾掇打扮利索,两人便直接出了门,去到食堂简单对付了几口。
今天星期五,吃过晚饭,往校外去的学生特别多,三五成群的男生女生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同宿舍的伙伴,手牵着手的男生女生毫无疑问是热恋中的情侣,更有不少学生在人流密集的校内路边支起摊子卖东西,一派热闹的场面。
跟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震大校门,方墨在路边左顾右盼找起了自己叫的车,然后一辆锃亮的黑色奥迪A8L便在路人讶异的目光中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眼前这辆奥迪的车牌,方墨一脸茫然——还有人开奥迪A8L跑网约车?这么豪横?
揣着满肚子的疑惑,方墨拉着彩夏上了车,当看到网约车司机那张憨厚的笑脸,她不由得一愣——这司机她认得,是新峰集团总裁司机班中的一人。
“小姐晚上好。”司机憨厚地笑着向方墨问候,又朝她身旁的彩夏微微颔首致意,便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开起了车。
车子汇入车流,四平八稳地往前开,方墨则透过车内后视镜直愣愣地打量着司机的那张脸,看了好半天,她终于忍不住疑惑地问道:“司机师傅,您不是那谁吗……”
“何小姐您好,我叫袁拓海。”司机闻言,笑着做起了自我介绍:“您叫我小袁,或者拓海都行。”
“哦……”方墨眨眨眼,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不是给何……额,给我哥开车的吗?他把你开除了?”
司机连忙摇头,正色道:“没有没有,可不敢乱说!何总不仅没有开我,还给我涨了工资呢。”
方墨更加茫然:“那你怎么还出来开网约车了?你在华亭买房了?”
按理说给何迟开车工资应该本就不少,现在还涨了薪,除了在华亭买了房背上巨大的房贷压力,方墨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逼着一位大公司老板的司机出来跑网约车。
司机闻言,忍不住笑了:“小姐您真会开玩笑,我现在是临时轮岗。”
司机说着,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方墨手中的手机,继续道:“小姐您以后需要用车,直接在‘小妹约车’下单就好,我们24小时待命,保证随叫随到。”
小妹约车?方墨听得更加迷惑,和彩夏茫然对视一眼,连忙解锁手机,后者也好奇地将脑袋凑了过来。
退出叫车软件切回桌面,当看到叫车软件图标下的App名字后,方墨跟彩夏都不由得一呆——图标还是原先的图标,只是下面App的名字不知道何时变成了“小妹约车”。再点开图标回到App的界面,功能与之前的App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是地图上孤零零地只有他们坐的这一辆车。
小妹约车?什么鬼?她原本的打车软件哪儿去了?
方墨呆若木鸡,彩夏却捧腹大笑起来,她抱着方墨的胳膊靠在她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出来了:“颜颜,你哥真是个妙人,给你配车就配车呗,还弄了个‘小妹约车’,这么癫的事情也就他这个宠妹狂魔干得出来!哈哈哈,太六了……”
何迟?配车?宠妹狂魔?见方墨还在迷茫,彩夏抬手拭去眼泪,笑呵呵地给她分析了起来。
“你哥知道你对开车有了阴影,但又怕你有需要,所以找人给你做了个专属叫车软件。”彩夏头头是道地说着,忍不住对方墨挑起了大拇指:“高效但多此一举,低调又尽显豪奢,你哥是这个!”
方墨不禁无语,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真的何昭颜,他要宠也是宠何昭颜啊……
方墨抬头透过后视镜看向司机小袁,后者感受到了方墨的视线,一脸无辜地道:“小姐您别看我呀,我就是个开车的,啥也不知道……”
方墨无奈地叹了口气,望向车窗外,车子驶过一片鳞次栉比的高层居民区,新峰总部大楼陡然跃入视野。
看着那根矗立在不远处的巨大口红,方墨不禁露出了担忧之色——莫不是颜颜一直不醒,何老板得了失心疯、开始把自己这个假货当真的颜颜对待了?
总之,大峡谷最近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第140章 Fire&Fly
小袁的车开得又快又稳,没有刺激的漂移,也没用排水渠过弯,一路上方墨甚至没感受到多少颠簸,真不愧是叫拓海的男人。
奥迪A8L也不愧是奥迪A8L,不仅空间宽敞,别说方墨跟彩夏两个身材娇小的女生,哪怕塞进来三个何迟这样的大个子都不显得局促,后排的真皮座椅不仅能调角度、自动加热,下面甚至还装了按摩仪。
看着已经打开按摩功能眯眼享受起来的彩夏,方墨却感觉相当不自在。
手机里的打车软件是什么时候变成“小妹约车”的,她差不多已经想明白了。
何爸前天下午从甘城回来,在其返回伯尔尼之前,方墨曾被何迟叫上一起同何爸吃了顿晚饭。在送方墨回学校的路上,何迟曾短暂从她手里拿走过那部本来属于何昭颜的手机,神秘兮兮地摆弄了好一会儿,临下车前才又笑眯眯地还给她。
当时方墨还沉浸在又一次安全过关的放松感之中,是以并没有太在意何迟的举动,更不可能去想他是不是在手机上做了什么手脚。
但现在想想,要说何迟是什么时候把手机里的打车软件换成的“小妹约车”,恐怕也只能是那个时候了。
要不是彩夏和司机在,方墨恨不得现在就给金雨曦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她何迟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倒不是说方墨不喜欢坐豪车,香车豪宅谁不喜欢?她又不是完全无欲无求的仙人。
可何迟最近的转变,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也令方墨心底生出隐隐的不安——何迟一定是在憋着什么坏招想要戏弄她!
方墨感觉自己就像一头待宰的年猪,被主人买来好吃好喝养得白白胖胖,然后……咔嚓一刀!!
眼前仿佛有一道寒光闪过,方墨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立时从浮想联翩中回过神来,她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告诉自己要对何迟格外警惕,随即往车窗外看去。
他们已经驶离快速路,开上了灯火通明的滨江大道。
滨江大道是一片沿江而建、充满异域风情的老城区,有着近两百年历史。这里是华亭的地标,世界闻名的旅游景点,同时也是一座让无数人醉生梦死、流连忘返的不夜城。
车窗外,路灯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七彩的霓虹在一座座充满异国风情的建筑间次第绽放,暖黄色的射灯将林立的巴洛克式立柱与科林斯柱头勾勒得棱角分明。
临街店铺的落地橱窗亮如水晶盒,没有面孔的假人模特披上华丽时装,远远看去尽显袅娜娉婷,一旁的小巧圆桌上,老式唱片机的铜制唱针仿佛随时会落下,流淌出怀旧的老歌旋律。
而在路旁,豪车超跑排着队发动机轰鸣着缓缓而过,满街俊男靓女多如过江之鲫,那些穿着清凉、妆容精致的漂亮姑娘,即便在带着深秋凉意的江风中,依旧肆意张扬着自己的美丽,直教观者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别的地方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沉沉入睡,但在滨江大道又一轮喧嚣才刚刚开始。
方墨曾经在晚上来到过滨江大道,但她始终感觉自己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尤其当她看到一位环卫工推着辆三轮垃圾清运车从小巷里拐出,再去看那些炸街而过的豪车超跑,她的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脑海里冒出一种“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的念头。
有那么一瞬,方墨甚至都想让司机直接掉头送她回学校。
车子沿着滨江大道开了一段路,过了几个红绿灯后缓缓拐入一条巷道,在一家夜店门口不远处停了下来——聂晓萤开的店就是这里了。
店面看着颇为简单低调,门头挂着块不算太大的霓虹灯牌,瞅着灯牌上用霓虹灯管拼成的“Fire&Fly”字样,方墨不禁疑惑起来。
她在何昭颜拍下的照片里看到的店招名称是Firefly,取自晓萤名字里的萤,可现在招牌上虽还是那几个字母,但Fire和Fly中间却多了个“&”符号,方墨不解其意。
方墨的注意力被那字体张扬随性的霓虹灯牌吸引,彩夏却瞅着在店门口排起的长队,眼中异彩连连。
“颜颜你看!!”彩夏抱着方墨的胳膊使劲儿晃了晃,忍不住羡慕又嫉妒地惊叹:“晓萤的生意原来做得这么大了呀!她可真了不起!”
“嗯,我也这么觉得。”方墨笑着点头附和,脸色表现得相当平静——她现在是何昭颜,何昭颜不仅来过这里,以她的家世和见识,晓萤开的这家店在她眼里也不过是玩闹罢了。
但方墨毕竟不是真正的何昭颜,所以她虽然脸色淡定,但心里却也为晓萤这家店生意的火爆而掀起狂澜。
晓萤也就比何昭颜大一岁,今年才二十。人家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是一家店的老板,可已经二十二岁的方墨,在两个月前还在送外卖。
方墨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想到考上震大、立志做一位时装设计师的何昭颜,为了音乐梦想放弃读书、自己开店自己组织演出自己当老板,如今张扬又自信的的聂晓萤,再看看自己身旁表情惊讶、但眼神里透出理所当然意味的彩夏,方墨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她仿佛能看到有一道如同天堑般的鸿沟横亘在自己眼前,昭颜、彩夏与晓萤手挽着手,站在鸿沟的彼岸,她们像是闪耀的太阳,而站在鸿沟这一边的她,是一只光芒黯淡的萤火虫。
哪怕可以看到她们三人的面容,听清楚她们说的话,甚至偶尔会有一种这道沟并不存在的感觉,可每每仔细去看,那道沟却一直在那里,无论方墨做什么,都永远无法跨越。
方墨的心底陡然横生出一股叫人泄气的挫败感,她甚至突然觉得人活着真没意思,自己拼尽全力、用尽一生都不一定能达到的高度,却只是另一些人人生的起点。
但情绪的低落并未持续多久,方墨很快便振作了起来——别人的生活精彩也好、平庸也罢,都与她无关,她要做的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情,照顾好爷爷跟妹妹,这便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幸福。
放平心态,方墨在三姐妹的微聊群里给晓萤发去消息,询问要去哪里找她。等了一会儿一直不见晓萤回复,方墨索性直接给她打去了视频和电话,却还是无人接听。
“看来聂老板忙得很,要不咱们自己先进去晃一晃吧。”彩夏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咱们进去悄悄摸到她身后,吓她一跳。”
方墨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她对司机说了句“不用等我们,去忙你的就好”,便与彩夏一起下了车。
第141章 疯狂暴走鸡
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幺鸡用手蘸上水扒拉了几下染回黑色的头发,又扯了扯胸前的领带。
他对着镜子一会儿单手插兜、一会儿挺胸收腹、一会儿叉腰歪头,擦得锃亮的皮鞋在瓷砖上碾出吱呀轻响。
就在幺鸡情不自禁地感叹“老子真他娘的一表人才”时,无线耳麦里陡然炸响的一声怒吼震得他耳膜生疼。
“幺鸡!你他娘的躲哪儿孵蛋去了?赶紧滚出来干活儿!”
“这个傻逼二饼,显得他奶奶的长了条声带是吧……”幺鸡骂骂咧咧、龇牙咧嘴地扯出耳麦,待耳朵里的嗡鸣消停了些,他才复又将耳麦塞回耳朵,打开麦克风没好气地道:“马上出来!”
“你个坑货!前场外场都忙的要死,你他妈还有心情摸鱼……”麦克风里,二饼的声音听起来怒气冲冲。
“人有三急懂不懂?少废话了,哥们儿马上到!”幺鸡一边洗手,一边不耐烦地答:“耳朵都让你震聋了,回来找你算账!”
“赶紧的,一分钟之内看不到人,老子立马去找嫂子跟炏哥告状,当心炏哥回来紧你的皮!”
听到耳麦里二饼带着威胁的催促,幺鸡猛然想起自家大哥江炏那“和善”的眼神,脊梁骨骤然窜过一道凉气,他扁扁嘴回了句“半分钟就到”,扯了几张粗纸将手擦干,快步离开了卫生间。
穿过安全通道,推开沉重的安全通道门进入前场,幺鸡只觉眼前一暗,震耳欲聋的电音音浪扑面而来。
不远处舞台上灯球闪烁,彩色射灯的光线纵横交织,激昂的音乐以及炫目的灯光所带来的冲击令幺鸡有些找不着北。
就在幺鸡疑惑自己身在何处之际,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映入眼帘。
只见一个远离舞池的卡座旁,两个高个男人正一前一后堵住两位年轻女孩儿的去路。两名男子都身着西装,没打领带,其中一人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正笑呵呵地指着一旁的座位对两位被拦住的姑娘说着什么,另一个平头男则嬉皮笑脸应和似地连连点头。
那两个被拦住的女孩儿都面露抗拒,其中短发的那位姑娘眉头微皱、神情还算平静地与那两个男人交谈着,被她护在身后、梳着长辫子的女孩则眼神怯怯地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场面幺鸡哪儿能看不明白?那两个女孩儿显然是遇到了麻烦——毕竟,调戏小姑娘这种事情,他自己以前可没少干。
与幺鸡视线交汇后,辫子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一亮,焦急地朝他这边挥手示意。
幺鸡当即心下大乐,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以前他开着摩托看到漂亮妹妹都要吹口哨调戏一番,现在居然轮到他来制止别人耍流氓了。
幺鸡抬手朝那位辫子姑娘抬手虚按了一下,给了她一个“不要害怕”的眼神,随即打开麦克风大声说道:“喂喂喂,我幺鸡,普客卡座……额,F区,疑似有两位女性客人正在被骚扰,我去处理一下。”
说完,也不等耳麦里传来指示,幺鸡便抬起脚,大步流星朝着那两个姑娘的方向走去。
“喂,这边是监控室,普客F区这边有两个女孩儿似乎有麻烦,对方一共是六个男性客人,幺鸡正在赶过去,以防万一再去几个人帮他,注意保护好女生,但也尽量不要与那几个男客人起冲突。”
听到耳麦里传出的声音,幺鸡的脚步不由得为之一滞……六个?六个他可打不赢。
幺鸡略感迟疑,但看着那两个男人已经开始对女孩儿们动手动脚,其中一人甚至已经抓住了那短发女孩儿的胳膊、将其强行往自己身边的座位上拉,幺鸡也顾不上多想,再次迈开了步子。
嗨,想这么多干嘛?刀口舔血的日子又不是没过过,更何况他如今也不是混混,现在也不是要去干仗。
他要做的只是上去将那两个女孩儿跟那些骚扰她们的男人隔开,将姑娘们保护起来,同时拖延时间等待其他安保到位,到时候那几个男的估计也不会自找麻烦。
走到附近,幺鸡看见了坐着的四人,也听清了那两个站着的男人与女孩儿们之间的对话。
“四五万一瓶的罗曼尼康帝,碰倒了总得意思一下吧……”抓着短发女孩儿胳膊的那名背头男子脸上带着七八分醉意,笑呵呵地说道。
他身上的西装剪裁得体,虽然没打领带,但打扮得还算衣冠楚楚,只是看着眼前短发女孩儿的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下流。
“陪哥哥们喝几杯,一会儿再一起出去兜个风。”背头男说着,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金表道,轻浮地挤了挤眼道:“不仅这点小钱哥替你们出了,这个也是你们的。”
短发女孩儿使劲儿挣扎了几下,却怎么都无法挣脱对方的钳制,听闻对方这番话不禁叹气道:
“我们走路走得好好的,是你们突然蹿出来把我们拽过来的,我们从没碰过你的罗什么尼扛什么帝。”
短发女孩儿说着,朝不远处的一处监控摄像头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
“店里有摄像头,正对着这边,肯定拍得清清楚楚,你不要以为人多就能颠倒黑白,如果你执意自找麻烦,到最后不体面的恐怕会是你们自己。”
一旁的辫子女孩虽然神情怯怯,但听到短发女孩儿的话也连连点头,一脸嫌恶地出言附和:“没错!你们的酒不是我们弄洒的,我们凭什么要对你意思一下?至于表,你还是自己收着吧,我们对一块不知道是不是水货的破表可没有兴趣。”
抓着短发女孩儿胳膊的那男子与同伴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这两个小丫头,口气倒不小,我喜欢。”
听到他这番话,与他一起的几人也不约而同地哄笑起来。
听着几步开外传来的笑声,幺鸡也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大概是那几个男的酒喝多了,不知是在场的谁弄倒了一瓶罗曼尼康帝,恰好那两个姑娘路过,他们大抵是见色起意,便赖到了她们头上,强拉着二人要她们陪酒道歉。
想到几个大男人仗着人多,这般欺负两位柔弱女子,幺鸡心里不由得对那几人生出几分蔑视——
哪怕他以前调戏美女也顶多开开黄腔、嘴上占占便宜,从不对姑娘动手动脚,这帮人一个个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干的事儿还不如他这个混混讲究呢。
倒是那个短头发的小姑娘,从头到尾似乎一点儿都不带怕的,从容镇定,说话有理有据,幺鸡一时间佩服得不行,这才叫讲究!
只是,幺鸡定定地瞅着那女孩儿看了两眼,突然觉得她那张面孔有些面熟,可任凭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么一位美若天仙的漂亮姑娘。
幺鸡这边正疑惑间,那背头男甚至伸手在那短发姑娘胳膊上乱摸起来,见状幺鸡只得将心头疑惑暂且抛诸脑后。
他灵活地从几人之间钻了过去,然后如同鼹鼠出洞般,突兀地从几人中间冒了出来。
“各位老板。”幺鸡啪地合掌,朝被吓了一跳的众人笑呵呵道:“晚上好哇,我是这家店里的工作人员,请问各位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他的突然出现令那两位姑娘眼前一亮,不约而同地连连点头,那抓着短发女孩儿胳膊的背头男子则是脸色一沉,皱眉怒喝:“不需要,滚!”
说着,他用力一拽,就要将那短发女孩往自己身旁拉扯,短发女孩儿自是拼命挣扎。幺鸡见状连忙伸手掐住背头男子的手腕轻描淡写地一捏,对方那紧紧箍住女孩儿胳膊的手,居然颤颤巍巍地松开了。
这一幕看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背头男子瞅着自己那只被幺鸡捏住、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样剧烈颤抖的手,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短发女孩儿怔怔地望着幺鸡,反应过来后连忙从那背头男子身边逃开,回到了自己同伴身旁,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幺鸡;至于那位辫子女孩儿,则是檀口微张,一双妙目异彩连连。
众人的反应落在幺鸡眼里,令他颇有些洋洋自得,尤其是辫子姑娘那满是崇拜意味的眼神,更是让幺鸡的心底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荣感。
幺鸡这边正因美人侧目暗爽之际,本来坐着的四人见状纷纷起身,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小子,你们店里的人都是这么招呼客人的吗?”背头男子揉了揉还有些发颤的手,随即怒气冲冲地朝幺鸡的肩膀抓了过来。
对方的动作本就破绽百出,再加上如今带着七八分醉意,在幺鸡眼里简直像是女人打架扯头发似的惹人发笑。
街头斗殴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让幺鸡条件反射地就想扭住对方的胳膊将其掀翻,然后无缝衔接一个裸绞。
可身上的肌肉群刚刚兴奋起来,幺鸡却陡然想起大哥江炏那张“和善”的面孔,以及“不要主动与客人发生冲突”的“谆谆教诲”。
幺鸡迟疑了一下,放下已经摆出过肩摔起手式的双手,撤开步子躲过对方的推搡闷声警告:“几位老板,按说我不该跟你们动手,但我也不能让你们骚扰其他客人,所以……不如今天就这样吧。”
幺鸡说着,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个女孩儿身前,将她们与眼前几个男人隔开。
有他横插一杠,这几个醉鬼的注意力已经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女孩儿们目前至少安全无虞,既然如此那他也确实没有必要再去跟对方发生肢体冲突,只需要拖到其他人赶过来就好。
然而就在幺鸡回头去看两个女孩儿的时候,那背头男子却悄然抄起个半空的酒瓶,径直朝他头上砸了下去。
“小心!”身后传来辫子女孩惊恐地捂住嘴,发出一声惊呼,幺鸡闻声本能地闪避,但却因为跑神动作慢了半拍没能躲过这一下。
酒瓶砸在头顶,砰地炸得粉碎,混着白色泡沫的啤酒将幺鸡的头发和身上的藏蓝色西装打湿。
从剧烈的眩晕中回过神来,幺鸡闻到了一股鲜血混着麦芽香的味道。抬手摸摸湿漉漉的额头,他呆呆地看着手上淋漓的鲜血,随即抬头望向满脸怒容的背头男子。
后者这会儿正用半截酒瓶指着幺鸡的鼻子,嚣张地放着狠话:“操你妈的你个死保安,老子泡妞轮得到你他妈的多管闲事?”
半截酒瓶在眼前晃动,幺鸡盯着那尖锐的碎玻璃,陷入了思索——炏哥好像只说过不要“主动”与客人起冲突,可没说被客人爆头了还不能还手!
现在他这属于被人拿凶器指着,哪怕对方被他打得亲妈都认不出来,他也算是正当防卫,甚至……说不定还可以算是见义勇为?
往地上啐了一口混着啤酒跟血液的唾沫,幺鸡缓缓扯起嘴角,忍不住笑出了声:“妈的,法治社会真好!”
话音未落,不等发懵中的几人反应过来,幺鸡已经闪电般抬手扭住背头男子指着自己的那只手。他先是猛力一掐对方手腕的麻筋,将那半截酒瓶下掉,随即脚下一踢一绊,再接上一个势大力沉的过肩摔,转眼便将人高马大的背头男人直接掀翻在地。
“草你妈!你个死保……”背头男子又惊又怒,然而不等他话说完,幺鸡已翻身直接骑到了他身上,揪住他的脑袋往地上砰砰猛砸,一边砸一边狞笑:“操你妈的逼玩意儿,爷爷好声好气儿跟你说话,你他妈拿爷爷当病猫!”
“让你骂老子死保安!让你爆爷爷的头!让你欺负小姑娘!让你耍流氓!让你穿西装!让你抹发胶!让你人模狗样!……”
幺鸡骂一声便抓着背头男子的脑袋在地上猛砸一下,男人叫得异常凄惨,但惨叫却被更加震耳欲聋的电音音浪彻底淹没。
舞台上的dJ演出激情四射,舞池里的男女状若疯魔,在Fire&Fly的其他安保赶来之前,除了背头男子那五个被吓破胆的同伴、以及两位目瞪口呆的年轻姑娘,没有人知道这边正发生着什么。
第142章 欺负聂老板的朋友?那就不是客人
“江先生,真的很抱歉,身份信息和您提供的能对上,可dNA配对结果并不支持……”
电话里,温柔的女声停顿下来,似是在等待电话这头江炏的反应。
江炏深吸一口气,将手埋进已从火红染回黑色的头发中梳了几下,他嘴张了闭、闭了张,半晌之后也只是自嘲地一笑。
摇了摇头,江炏收敛笑容语气平淡地开了口:“没关系,我对结果有预期。”
“很遗憾这次没能帮上您的忙,我们会继续关注有没有和您所述情况匹配的寻亲家庭,后续如果有什么消息再联系您。”
江炏淡淡地嗯了一声,答了句“好”,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起身来到饮水机旁连灌了几杯凉水,将心底若有若无的烦躁浇灭,江炏随即释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他那因期待而微微漾起波澜的心湖,也重新恢复了犹如死水般的平静。
寄予厚望然后不出意外地收获失望,无非是又一次重复罢了,仅此而已,他早已习惯。
哐地一声,房门被撞开,满脸鲜血的幺鸡被几人簇拥着闯入房里,一行人乱腾腾、闹哄哄,这个挪椅子、那个翻药箱,安保休息室一时间成了沸反盈天的菜市场。
这场面看得江炏眉头直皱,他分开众人来到龇牙咧嘴的幺鸡面前,正给幺鸡检查伤口的那人被他骤然搡到一旁刚要开骂,可见到是江炏,脸上暴躁的表情瞬间消失。
“炏哥。”
听到这一声,手忙脚乱的众人这才发现江炏也在屋里,房间里此起彼伏的叫骂声顿时停息了下来,众人纷纷大气不敢出地跟着喊人,只有幺鸡还在那儿大呼小叫。
“别号丧了……我看看。”
江炏说着,脱下身上的西装,挽起衬衣袖子,扒开幺鸡散发着啤酒和鲜血气味儿的头发,查看起他头上的伤来。
被牵动伤口,幺鸡顿时疼得直抽抽:“哎哟喂,哥!哥!哥!您轻点儿,弟弟我可是被人爆了头……”
江炏很快检查完毕,血已经止住,伤口也不大无需缝针,都不需要送医院他就能处理。
“行了行了,别瞎叫唤了,屁大点伤。”江炏淡淡地说着,拍了拍幺鸡的脸,随即扭头看向守在一旁的几人:“留一个帮我,剩下的该干嘛干嘛去。”
几人对视一眼,选出一个兄弟留下帮江炏给幺鸡处理伤口,其余人则一声不吭地先行离去。
“说说吧,怎么回事……”江炏一边用双氧水和碘伏清洗幺鸡头上的伤口,一边盘问。
幺鸡痛到倒吸凉气,哪里还能正常说话?最后还是留下来给江炏打下手的那位兄弟,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给他讲了一遍。
江炏听完,不由得皱起了眉:“你确定对方先动的手?”
说话间,他确认完伤口处没有玻璃碎片残留,便开始动作熟稔地撒药粉、贴止血棉、缠绷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转眼便将幺鸡的脑袋包成个粽子,简直就像是个经验老到的外科大夫。
幺鸡听到江炏带着些怀疑的语气,当场咋呼了起来:“那可不?咱现在都是正经人,总不能给聂老板惹麻烦不是?”
江炏哼了一声“最好是”,挥挥手屏退那位打下手的兄弟,起身来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水洗手。
幺鸡正拿着手机当镜子,用纸巾蘸着医用酒精擦拭脸上的血迹,听到江炏那声哼,他顿时面露得意。
“炏哥你还别‘最好是’,弟弟我这回是师出有名,监控可拍得清清楚楚,帽子来了咱都占着理儿。”
江炏摇了摇头,拉了把折凳在幺鸡面前坐下,沉吟片刻道:“王一坤,跟你说个事儿……”
听到江炏叫的是自己很久没人喊过的大名,幺鸡愣了一下,随即扯起嘴角,嬉皮笑脸地道:“炏哥你说事儿就说事儿呗,这么正式干嘛?怪吓人的……”
“我想……从下周开始,你就别来店里上班了……”
江炏话音未落,幺鸡霍然起身,激动地道:“炏哥不带这样儿的,是那小子强迫姑娘陪酒、爆兄弟头在先,兄弟我才动的手!是!我下手是狠了点儿,但是也就把他敲晕了而已,这会儿人都醒了,不信你到隔壁看去。”
说到这儿,幺鸡看了看周围,抄起一把折凳递到表情生硬的江炏面前,咬着牙道:“哥,你要是觉得得给客人和聂老板一个交代,弟弟让你打一顿都行,别赶兄弟走……”
板着脸一眼不眨地注视着幺鸡,眼见这小子说到后面甚至眼中隐隐含泪,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江炏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站起身,扶着幺鸡的肩膀将他按回原位,然后自己也重新坐了下来。
“大老爷们儿,哭个球!”江炏板起脸低声呵斥:“多大了?”
幺鸡默然片刻,闷闷地答:“……21……”
江炏点了点头:“嗯,还不算太大。”
说着,江炏抬手勾住幺鸡的脖子,凑到他面前认真地道:“幺鸡,今天你前面处理的都很好,但你终归是打了客人,客人再是不对,我们都没有动手的道理。正经行当的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你可明白?”
与江炏对视了几秒,幺鸡神色挣扎,但最后还是“嗯”了一声,沮丧地低下了头。
江炏见此,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他抬手拍了拍幺鸡的肩膀,说道:“不过,我让你下周不来上班,跟今天打客人没有关系。”
幺鸡愣了愣,抬头疑惑地望向江炏,等着后者作出解释。
江炏仰起身体,靠在折凳的椅背上,笑着朝幺鸡抬了抬下巴:“我打算送几个年纪合适的兄弟考大学,你带他们去读书,学点儿文化。”
幺鸡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待他回过味儿来,不由得张大了嘴:“考、考大学?”
让他一个小混混带着一帮小混混读书考大学?幺鸡怀疑江炏是在拿他开涮。
迎着幺鸡疑惑的视线,江炏收敛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几个小崽子不怎么服别人,但有你幺鸡哥给他们打样,他们会乖乖坐下来读书的。”
“额……”幺鸡疑惑地摸了摸脑袋,但碰到了刚刚包扎好的伤口,顿时疼得他直呲牙。
“有聂老板帮着找门路,咱们现在算是把安保公司开起来了。”江炏捏着幺鸡的肩膀,悠悠地道:“但这也才是入了正经行当的第一步。”
“咱们这么多兄弟要养,以后你们都要娶妻、成家、生娃,要让大家伙儿一个不落地过上好日子,那这生意就必须得做大,也一定能做大。”
江炏说到这儿,幺鸡的眼神已经亮了,见幺鸡认真地在听,江炏使劲儿拍了拍他的后颈,语重心长地道:
“生意大了就要有人管,管人、管钱、管账,这些事让外人来做,我信不过。真正管事儿的永远得是咱自己弟兄。我要你去做的,就是这样的大事,你明白了吗?”
迎着江炏凝重的目光,幺鸡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哥!保准不让你后悔看走了眼!”
说到这儿,幺鸡脸上现出一抹得意:“毕竟也不能指望一饼二万那几个连个操字儿都不会写的夯货去考大学不是?”
听到幺鸡的表态,江炏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见来电显示是“聂老板”三个字,江炏朝仍自吹自擂的幺鸡使了个眼色,等到幺鸡识趣儿地闭上嘴,他才将电话接通。
“喂,是我。”
“对,那几个还在安保室……”
“哦,这样……行,我来处理。”
“他没事,一会儿处理完再带他来见你朋友。嗯,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江炏起身拿起西装外套穿上,轻描淡写地朝着幺鸡问道:“想不想报仇?”
幺鸡愣了一下,兴奋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但想起江炏刚才说过的话,他旋即疑惑了起来。
“炏哥,你刚不还说,客人再不对,我们都没有动手的道理吗?”他摸着头上的绷带问。
正在整理衣领的江炏闻言,扯起嘴角,脸色冷硬地说道:“聂老板刚刚打电话跟我说,那几个小子欺负的是她的朋友。”
“欺负人欺负到聂老板朋友头上,那自然就算不得客人了。”
第143章 了不起的聂晓萤
Fire&Fly是音乐主题店,“每晚都是音乐节”,是晓萤在筹备之初就定下的开店理念。
还在筹划阶段,晓萤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挖掘签约了不少籍籍无名但颇有实力的音乐人,这些乐队、歌手、dJ、Rapper在店里常驻,他们撑起的高水平日常演出,如今是Fire&Fly最大的卖点。
再加上几乎每隔半个月,晓萤就能拉来颇有名气的歌手或乐队到店里演出,所以别看位置不算顶好,但其实自从开业以来,Fire&Fly在滨江大道乃至于整个华亭,都称得上是风头无两。
今晚也是,靠着多年混迹音乐节积攒的人脉以及家里的钞能力打底,晓萤请来了一位最近正火的民谣歌手到店里办线下专场。
方才她一直在后台沟通演出细节、向演出团队布置工作,一整个人忙到脚不沾地,连好闺蜜何昭颜打来的电话都没接到。
方墨跟彩夏都有Fire&Fly的终身会员卡,等待入场的普票客人在店外排成长龙,她二人省去了等待的环节,直接走VIp通道入了场,但却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排在队伍后面的人只远远看到或听说有俩小姑娘对门口的工作人员亮了个什么东西、说了两句话,片刻之后便直接插队入了场。
有些人排队排得久了,对此颇为不忿,大声向Fire&Fly的工作人员抱怨有人插队,他们居然都不管。
Fire&Fly的人耐心向骚动的客人们解释他家实行半会员制,刚才“插队入场”的两个姑娘人是店里的终身会员。
待一些排队的人查了一下Fire&Fly终身会员的准入门槛和会费,众人的抱怨迅速平息——开玩笑,人花上百个w办的终身会员,如果还需排队等待入场,那才真的说不过去。
虽说这小小的插曲很快便被大多数人抛诸脑后,但也在排队的一些人中留下了些微余波——有陪女朋友一起来的男生面对女友羡慕的眼神表情复杂,还有一些对于自身外在形象颇为自信的小伙,则两眼放光地展开了遐想,在心中编织起一会儿与某两位美女小富婆的偶遇来。
方墨跟彩夏并不知道自己在进店时造成的小小波澜,她二人被贵宾接待总监引领着在店内穿行,一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员,从端盘子小弟到美女招待,再到精干彪悍的店内安保,都面带最和煦的笑容、热情向二人道着欢迎光临。
这样的待遇让方墨有些受宠若惊,彩夏倒是表现得安然若素。
一路走过挤挤挨挨的普客区,穿过壮观的酒廊,绕过舞台和中央舞池,方墨与彩夏被引至VIp区域,来到晓萤为姐妹三人长期预留的专属卡座落座。
侍应生送来果盘零食以及无酒精饮品,方瞿二人晚饭本就没怎么吃好,最近还一直在节食,因此一看到满桌好吃的,她们就没控制住自己肚子里的馋虫,片刻便将两盘鲜切水果一扫而空。
二人一边吃吃喝喝,一边等待晓萤。
中间dJ打碟到高潮的时候,彩夏还拖着方墨下到连着VIp卡座区,只对会员客人及女性开放的小舞池,和着极富动感的音乐,二人混在一群青春靓丽、打扮性感的女孩儿中,跟着胡乱蹦调了一会儿。
一曲舞罢,叫得声音都有些沙哑、蹦跳得汗流浃背、面色潮红的二人不约而同尿意来袭,在音乐切换的间隙对视一眼,两人手牵着手冲出舞池找起了卫生间。
彩夏不怎么来夜店,方墨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客人活动的前场区域灯光黯淡,二人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好一通乱窜,好不容易才找到藏在角落的洗手间。
谁承想,二人从洗手间出来,找回VIp卡座区的路时,却被两个喝得有些找不着北的男人拦住,非说她俩把他们一瓶罗曼尼康帝给碰倒弄洒了,让她们俩赔钱。
不赔钱也可以,陪他们喝几杯酒权当道歉、完事儿一起出去兜兜风,他们就既往不咎。
且不说姐妹二人从头到尾与那帮人根本就隔着十万八千里,哪怕她们真的把几人的酒碰倒,也断不会接受那明显带着性骚扰意味的陪酒要求。
于是方瞿二人当即态度强硬地与那几人争辩了起来,眼见着对方要用强,店里的安保及时介入,把她二人救下。
彩夏绘声绘色地将二人从进店后一直到被臭流氓骚扰的事说给晓萤听。
当听彩夏提及那几个人说他们的一瓶罗曼尼康帝被碰倒,晓萤当即疑惑地挥手招来就在附近候着的大堂经理,让他把那彩夏所说那六人的水单,以及那瓶所谓的罗曼尼康帝拿过来瞅瞅。
结果晓萤看完那六个臭流氓今晚消费的水单,又看了看那瓶“罗曼尼康帝”,当即笑得前仰后合,径直在沙发上打起了滚——她本就穿着件露脐小吊带,下身更是穿着条短到几乎露屁股的热裤,几个滚打下来,胸前的大白兔都要从衣服里蹦出来了。
方墨看得面红耳赤,目光都不知道放到哪里,赶紧去帮晓萤把衣服拉好,这才没让聂老板在员工面前走光出糗,同时她心里也更加好奇,是什么让晓萤笑成这样。
于是她从晓萤手里夺过水单,疑惑地看了起来,彩夏也挤过来凑热闹。
还没看完,方瞿二人也当场气笑了——那几个醉鬼这一晚就点了几个果盘、一些小食,以及占大头的三打啤酒,消费满打满算三千不到,人均还不到五百。
当然,这样的人均消费在方墨看来其实相当高,这毕竟顶得上她过去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可问题在于刚才那几人拦住她跟彩夏时的肆无忌惮,以及那背头男拿酒瓶砸安保小哥时的嚣张气焰,给人一种他们今晚消费大几十个w的感觉。
在幺鸡把那背头男按地上疯狂摩擦的时候,方墨还替幺鸡担忧不已,心说要是因为自己跟彩夏让人家惹到什么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她怎么着都得求她那个便宜哥哥帮忙善后。
搞半天,其实就是一群喝多了把自己当大爷的醉鬼……简直无语。
见方墨跟彩夏也捂着额头在那儿笑,晓萤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把那个“罗曼尼康帝”的酒瓶递给她们二人:“来来来,你们再看看这个……”
方墨跟彩夏都不懂酒,接过来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最后还是晓萤笑呵呵地指给她们看酒瓶上的标签。
“呐,罗曼尼康帝的写法是Romanee-condi,但这瓶儿是Romane-Gondi Grand cru,前面半截少了个e,后面儿的不是condi而是Gondi,所以严格来说这瓶酒不是正儿八经的罗曼尼康帝,而是‘罗曼尼冈帝’……”
“就跟李逵和李鬼一样……”
晓萤乐呵呵地解释完,方墨跟彩夏这才恍然大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几人口中所谓价值好几万的酒,居然都是假的,这么一想,恐怕那背头男手上戴的金表也是块假货。
“罗曼尼康帝哪怕只是常规年份的特级园我店里都没几只,卖到国内一支怎么着都四五十万。要是有人能在我店里开一支,哪怕他不是会员,我的经理都要把他们请到VIp卡座区的。”
“我还纳闷儿呢,怎么有人开了支罗曼尼康帝我不知道,还坐在普客区,搞半天是这帮人自己带了瓶假酒来装犊子……”
这边姐妹三人凑在一起笑得花枝乱颤,身后主舞台上dJ已然不知不觉间退场,频闪的射灯与灯球突然卡住了一般,整个前场的灯光迅速变得柔和。
感受到灯光氛围的变化,左拥右抱的晓萤连忙坐正,拉了拉与她靠在一起笑着吐槽刚才经历的彩夏和方墨。
“快看快看!今天的正菜,为了把这大哥请过来,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晓萤激动地说道。
方墨跟彩夏闻声连忙也坐好,将注意力放到了舞台上。
只见,一位穿着t恤牛仔裤的长发男子在山呼海啸的欢呼和掌声中,笑呵呵地抱着把吉他登上舞台——正是晓萤今晚请到的那位正当红民谣歌手。
只见他相当松弛地在早已准备好的高脚凳上坐下,调了调麦克风的高度,目光扫视台下一圈,随即落在了方墨她们这边。
VIp卡座区紧挨主舞台,方墨甚至能看清那位歌手嘴角小小的黑痣。
在这么近的距离,亲眼看着这位以往只能在网络或电视上才能看到的明星,彩夏跟着众人一起欢呼了起来,哪怕不追星的方墨也被带动着心情有些激动。
那位歌手朝这边投来视线,在与晓萤目光交汇后,他笑着挥了挥手,而晓萤则笑着鼓掌致意。
看着晓萤与那位当红歌手的隔空互动,方墨感觉自己今天才算是真正认识何昭颜的这位闺蜜。
以往在三人的微聊群里,晓萤时而咋咋呼呼、时而耍宝逗趣,表现得与同龄姑娘无异,可来到她的主场,方墨才头一次感受到晓萤的与众不同与强大。
年纪轻轻就能把这么大一家店经营得风生水起,看上去还与台上这么有名的明星交情匪浅,晓萤要远比她想象中更加不得了。
晓萤真的不只是长得好看而已。
第144章 江炏
(前面的几章进行过精简和重排,单独读读起来感觉有问题的话可以再看看前三章。)
主舞台上,那位正当红的民谣歌手抱着吉他悠然唱着他的成名歌。
歌是好歌,曲调悠长、歌词隽永,歌者的唱功也相当了得,只是方墨已经一点都听不进去了——无他,唯江炏尔。
尽管火红的头发染回了黑色,常穿的机车服也换成了笔挺的西装,可江炏那张还算端正俊朗的脸仍旧如从前那般表情冷峻。
今天的他看上去不像是一团剧烈燃烧却散发出森森寒意的火,而是变成了一块从北极飘来的大冰山,浑身散发出的森然寒意激得方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彩夏刚才两眼放光地给晓萤讲述店里安保小哥的“英雄事迹”时,方墨其实就已感到疑惑。
幺鸡方才闪亮登场的第一时间,方墨就认出了他。
在她印象中,幺鸡是江炏手下的“头马”。
以前江炏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着到止戈汽修厂养护维修车辆时,方墨几乎次次都能在人群中看到幺鸡那头扎眼的黄毛。
方墨心头疑惑,怎么几个月不见,一个混迹街头的混混,就摇身一变,成了她闺蜜……额不,是何昭颜闺蜜店里的安保了?
前后反差过于巨大,方墨第一时间都觉得可能只是长相相似的两个人。
毕竟自己都能无缘无故跟何昭颜长得一般模样,她再碰到个跟江炏手下马仔长相相似的人,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然而,幺鸡被一酒瓶爆头之后的狂躁反击,让方墨确认,这人虽然一头黑发修剪得整齐利落,身上穿的也是整齐得体的西装,但他绝对绝对,就是自己印象中那个痞里痞气的黄毛古惑仔——
方墨曾在厂子外面偶然见到幺鸡与人干架,那时候他表现出来的暴躁劲儿和说的脏话,与今天几乎别无二致。
意识到帮自己跟彩夏解围的是幺鸡,方墨当时便紧张了起来。
幺鸡不会认出她来吧……
但好在幺鸡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那胆敢爆他头的倒霉鬼身上,并没有过多注意方墨。
其后,闻讯赶来的店内其他安保又将幺鸡带到后场去处理头上的伤,方墨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转而又开始琢磨幺鸡是怎么从混混变成店内安保的。
方墨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不好直接问晓萤怎么招了个混混当安保,彩夏却话里话外都透出对幺鸡的崇拜。
这妮子的反应方墨看在眼里,她不由得暗暗摇头,心想自己要是告诉彩夏,幺鸡其实是个街头混混,乖乖女彩夏会是个什么反应?
然而以上想法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方墨迅速打消——
不论幺鸡以前是干什么的,人现在做的可是正经工作,今天自己跟彩夏能安然脱困,也多亏他仗义出手。
人家甚至为自己二人被打得头破血流,站在干岸上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方墨本就已心里过意不去,如果这时候还在彩夏面前揭人家的短,那可太不讲究了。
打定主意替幺鸡在晓萤和彩夏面前保守秘密,方墨又忍不住感叹起这世界的荒诞来。
以前每次见到江炏跟他那帮小弟时,方墨都战战兢兢,恨不得能躲多远躲多远。
然而到现在为止,江炏跟他手下人不仅没伤害过她,今天她甚至还被以前敬而远之、认定是社会败类的人给救了。
方墨脑海中刚刚浮现出江炏那像是团火焰般的高大身影,改头换面的江炏转眼便毫无预兆出现在了不远处,身旁还跟着脑袋包得像粽子的幺鸡。
方墨表情呆滞地花了几秒确认那人真是江炏,而且他正径直朝着这边走过来,当即一激灵,瞬间便没了继续观看演出的心情。
见江炏那冷淡的视线朝自己这边扫来,方墨连忙扭头看向舞台,抬手捧着脸颊遮住自己的侧脸。
她做出陶醉于音乐的样子,身体也随着吉他的节奏轻轻摇晃,心中却在不停祈祷江炏千万别是冲着她们这边来的。
可怕什么来什么,只见身旁的晓萤豁然起身,笑吟吟地朝江炏跟幺鸡招起了手。
“阿炏,这里这里!”
听着晓萤热情的招呼声,方墨刚才还在疑惑的问题转眼便有了答案——幺鸡出现在Fire&Fly还成了这里的安保人员,真跟江炏有关系!
只是方墨没心情去多想晓萤又跟江炏扯上关系的,她只感觉心头苦涩,心下犯起了愁。
尽管并没有太多接触,但江炏跟幺鸡肯定是认识她的,刚才乍一碰面幺鸡没认出来,可这不代表一会儿还会认不出来。
万一这俩人一会儿认出她,当场将她拆穿可该怎么办……
现在开溜肯定是来不及了,不仅更加引人注意,还会暴露出自己心里有鬼。
现在除了正面应对,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令方墨稍感安心的是,有晓萤跟彩夏在,有她二人背书,证明自己是她们的闺蜜何昭颜,想来哪怕江炏跟幺鸡发现她的样子跟他们认识的方墨长得一样,也顶多只会觉得是偶然长得相似的两人……吧。
方墨心下打定主意,她决定哪怕被江炏和幺鸡认出来,也要一口咬死自己是何昭颜,打死也不承认自己跟他们见过。
方墨不停在心里反复默念“我是何昭颜”给自己洗脑,江炏跟幺鸡也在晓萤热情的招呼下,在不锈钢茶几对面的沙发落座。
见到刚才有过一面之缘的安保小哥头上裹着纱布在对面坐了下来,身旁还跟了个面容俊朗但却不苟言笑的高大帅哥,彩夏早就兴致盎然地打量起二人来。
唯有方墨还一副沉浸于台上演出的模样,捧着脸颊陶醉地看着舞台上自弹自唱的长发歌手,晓萤喊了好几声“颜颜”,她都浑然未觉般没有理会。
直到晓萤伸手抓了抓她腰间的痒痒肉,方墨才有些不情不愿地将视线从舞台上挪开,看向晓萤。
“怎么了?我听得好好的……”方墨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撅嘴娇嗔,说话间下意识扫了一眼对面。
见方墨将注意力从舞台上收回,晓萤指着大马金刀坐下的江炏、还有今天看起来格外规矩的幺鸡,乐呵呵对方墨和彩夏做起了介绍。
“这位小哥叫王一坤,是店里的安保组长,刚帮你们解围的大英雄就是他,颜颜、目目,你们可得好好谢谢他……”
听晓萤夸自己是英雄,幺鸡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不等晓莹说完,他便咧着嘴笑呵呵地抢先道:
“不用不用,我是这儿的安保,刚才只是正常履行职责。我大名叫王一坤,两位美女可以叫我名字,我还有个诨号叫‘幺鸡’,叫我幺鸡也行。”
幺鸡大大咧咧地说完,彩夏抬手掩嘴轻笑,眼睛里的笑意浓得都仿佛要溢出来了一般,方墨也跟着露出笑容,只是笑得有些僵硬,因为她注意到江炏正眯着双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
向方墨跟彩夏介绍过幺鸡,晓萤含笑望向幺鸡身旁的江炏。
“这位大帅哥,是我店里的安保总监,江炏江总,你们叫他阿炏或者炏哥都行。”
方墨彩夏向江炏和幺鸡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晓萤随即指着自己的两位好姐妹向江炏和幺鸡介绍起来。
“这两位大美女,何昭颜、瞿彩夏,跟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姐妹……和我这个学渣不一样,她俩可都是震大的高材生,很厉害的喔。”
方墨闻言暗暗吐了吐舌头,高材生是何昭颜跟彩夏,她其实也只是个学渣。
对面,江炏先是朝彩夏颔首示意,随即抬了抬眉毛,继续一眼不眨地上下打量起方墨来。
第145章 十万个为什么
注意到江炏一直在打量自己,方墨意识到对方大概是认出了她这张脸。
江炏认识的方墨在汽修厂打了好几年的工,坐在这里的何昭颜与彩夏、晓萤从小一起玩到大;
江炏认识的方墨是个修车小弟,坐在这里的何昭颜是富家千金。
哪怕江炏告诉晓萤跟彩夏,她们的闺蜜何昭颜和一个叫方墨的小伙子长得一模一样,哪怕他拿出照片给她们看,两个姑娘也不大可能立即往何昭颜已经被调了包这个方向去想。
一个身患女性假两性畸形的小伙子,因为和富家千金长得一模一样、成了富家千金的替身,这样的桥段,若不是身为当事人,恐怕别人说给方墨听她自己都不会信,一般人又怎会往“眼前这小姑娘会不会就是赵武那徒弟”这个方向去想呢?
所以只要表演不暴露太过致命的破绽,其实她并无太大暴露之虞,方墨自己很清楚这一点。
可直面着江炏的眼神,她的心脏还是砰砰砰跳得厉害,仿佛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一样。
一方面,方墨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江炏或幺鸡会在自己身上发现什么破绽,站起来当众拆穿她,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江炏那惊疑不定的眼神让方墨觉得好玩儿得不行。
细细想来,这还是方墨第一次以何昭颜的身份,出现在一个认识她本来身份的人面前,这令她的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在恶作剧整蛊别人的刺激。
一分忐忑不安,加上九分刺激好玩儿,是方墨现在真实的心情写照,她的心里像是有只猫儿在挠啊挠,对于江炏此刻的真实想法好奇得不行。
火火哥现在是不是很茫然?他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眼前这名叫何昭颜的小姑娘,能和止戈厂子老赵的徒弟、那个修车小弟长得那么像?这世界上竟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不怪火火哥少见多怪,毕竟就连她作为当事人之一,至今都为自己与何昭颜容貌之相似而惊奇。
不过,心里虽然对火火哥此时的内心oS好奇到不行,可方墨还是始终铭记自己的本职工作——她是何昭颜的替身,在何昭颜醒来之前,她就是何昭颜本颜。
只见方墨很淑女地并紧双腿,两只脚规规矩矩地并排放在一起,双手则叠放膝盖之上。
不仅仪态要端方,眼神与表情更得拿捏到位。
真正的何昭颜并未见过江炏,也不认识幺鸡,面对用好奇打量自己的江炏,真正的何昭颜此刻的反应就应该是困惑不解的。
所以,方墨微微歪着头,神情疑惑地回望江炏,加上她那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令她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只姿态优雅、满脸好奇的小猫。
什么?你问我是不是方墨?什么方墨,人家叫何昭颜哦,你怕是认错了人……
什么?你嘴里的那个方墨和我长得一样,但却是个男生?那可真是太神奇了,你要不给他打个电话,把他叫过来让我们姐妹三个开开眼?我何昭颜也很想看看男生版本的自己。
当然,如果你真要能把他方墨叫过来,我何昭颜把便宜哥哥给的五百万转手就送你……
事情如方墨预料中那般发展,她疑惑的目光把江炏也看得更加疑惑。
就在方墨与江炏隔着不锈钢茶几大眼瞪小眼之际,晓萤已经又为几人点了一大堆吃的东西,将菜单递还给侍应生小妹后,她很快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异常。
“怎么了?”晓萤将方墨揽入怀里,笑吟吟地问道。
乖巧地将头靠在晓萤颈间,方墨侧眸“悄悄”看了一眼江炏,咬了咬嘴唇语气满脸担忧地问道:“晓萤,那个江总监会不会看我不顺眼呀……”
晓萤一脸疑惑,垂眸打量着方墨:“你怎么会这么想?”
方墨无辜地眨眨眼,看向一旁已经与彩夏讲起笑话,并将后者逗得前仰后合的幺鸡:“那个安保小哥是因为我跟彩夏受的伤啊,江总监会不会觉得是我们给他惹了麻烦……”
晓萤闻言噗嗤一笑,轻轻在方墨额头点了一下:“说什么呢?你和彩夏可是受害者,要怪也是怪那那帮拿瓶假酒装大款的醉鬼,怎么能说是你惹的麻烦呢?”
晓萤顿了顿,拍着胸脯对方墨保证:“放宽心,阿炏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对你有什么意见的。”
方墨迟疑地点了点头,随即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说出了酝酿已久、真正的何昭颜面对这样的情境一定会说的话:“那就好,那个江总监老是盯着我看,眼神有点凶巴巴的,我还以为他对我有意见呢……”
闻言晓萤笑着搂住方墨的肩膀,轻轻晃了晃:“阿炏眼神就那样的啦,你别怕,他人其实挺好的。”
说完,晓萤便回转视线瞥向江炏,这一瞥好巧不巧,正撞上江炏的视线,视线接触的一瞬晓萤当即俏脸微皱。
“阿炏!我们颜颜长得是好看,但你也不能这么盯着人家看呀。”她瞪着江炏,颇有些吃味儿地继续道:“我们颜颜已经心有所属了哦……”
晓萤后面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就此打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皱着眉气哼哼瞪着对面的江炏,就差把“我知道我闺蜜好看,但我不许你看她,你得一直看着我”写在脸上了。
如今晓萤那酸溜溜的表情让方墨直呼好笑,与此同时她的心头也豁然开朗,瞬间回过了味儿来。
方墨突然记起来晓萤曾经说过好几次,她认识了一个帅哥,还开玩笑说要“体验一下男人的滋味”,想必晓萤一直以来说的那个帅哥,就是江炏了。
江炏能从混混头子摇身一变成了Fire&Fly的安保总监,恐怕也是因为有晓萤这个小富婆帮忙。
甚至于,现在想想,晓萤的店从Firefly变成如今的Fire&Fly,说不得也都是因为江炏。
萤中……有火?晓萤这妮子,是在通过改招牌,向江炏示爱?甚至于是在向世人秀恩爱?
瞅瞅扭头看向舞台的江炏,又瞅瞅噘着嘴的晓萤,再看看被幺鸡一个又一个不是很好笑的笑话逗得花枝乱颤的彩夏,心头冒出了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晓萤跟彩夏,都会喜欢上混混?
为什么彩夏跟晓萤,都会喜欢上混混?
彩夏跟晓萤,为什么都会喜欢上混混?
(以下省略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七问)
拉了拉晓萤的胳膊,方墨复又凑到晓萤耳边,半认真半调侃地问道:“老实交代,你们俩进展到哪一步了?”
晓萤闻言,脸上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红,旋即露出既懊恼又失落的神情。
第146章 男版何昭颜
晓萤这边支支吾吾、神色复杂,对晓萤此前的嗔怪,江炏则表现得神情坦然。
“小颜确实很漂亮,”江炏说着,坦然注视着晓萤:“但其实是因为她与我之前认识的一个男生长得特别像,所以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两眼……”
方墨对此有所心理准备,早已构思好江炏可能说辞的她当即一愣,露出疑惑之色。
聂晓莹扁了扁嘴,哼道:“阿炏你那哪是多看了我们颜颜两眼?你眼睛都恨不得长在颜颜身上了……”
“能有多像?”方墨则瞪大眼睛,一眼不眨地与江炏对视着,眼底满是好奇地追问,身为当事人“何昭颜”,听闻有人和自己长得非常像,这才是正常反应。
江炏注视着方墨,认真地答:“很像很像。”
说着,江炏踢了一脚旁边的幺鸡。
正给彩夏讲笑话哄小姑娘开心的幺鸡茫然地扭头看向江炏:“怎么了哥……”
江炏看着一脸疑惑的方墨,淡淡地道:“你说,小颜是不是跟止戈厂老赵的徒弟,那个叫方墨的小兄弟长得很像?”
“老赵的那个傻徒弟?”幺鸡闻言皱眉,轻声嘀咕着便仔细端详起方墨的脸来。
被人当面说傻,方墨心下有些不爽,心说这可真是胡说八道,咱不仅修车技术精湛,而且相当睿智。
但不爽归不爽,现在是何昭颜的她也不能因为幺鸡说方墨傻发作,只能将怨念压在心底,还得眨巴着眼睛,视线在江炏幺鸡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敬业地表演着疑惑与茫然。
上上下下打量了方墨好一会儿,幺鸡的慢慢视线发散开来,似是陷入了回忆。
片刻后,幺鸡突然瞳孔一震,目光重新变得聚焦,看向方墨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只见幺鸡刷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一拍手兴奋地道:“哎!哥你还别说,是真像!我说怎么刚一看到小颜就觉得面善……”
晓萤跟彩夏一脸怀疑,方墨也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见三人都有些不信,幺鸡着急地咂咂嘴,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看起来。
“你们等着,我记得我有偶然拍到那小呆子,我看下删没删哈,你们看到照片就信了……”
方墨闻言眼皮一跳,彩夏凑到幺鸡身旁跟着一起看了起来,晓萤则挑起了眉。
幺鸡一边翻相册,一边碎碎念着“不是这个”、“这个也不是”。
就在晓萤、方墨还有江炏三人即将失去耐心之际,幺鸡哈哈一笑,高叫一声“找到了”,连忙将手机递到彩夏面前,指着照片激动地说道:“是不是很像!?”
拿着手机看了片刻,彩夏眼睛逐渐睁大,她抬头看看挨在晓萤身旁的方墨,又低头看看手机,如此数回,她甚至抬起手机,直接拿手机对着眼前一脸困惑的女孩儿比对起来。
方墨心中暗暗叹气,她当然知道自己跟何昭颜长得有多像。
说起来,如果幺鸡真有拍到过她,那无非是拿几个月前的她来跟现在的她对比,她这几个月也只是在减肥、加强了皮肤管理,并没有去垫鼻子、磨下巴、开眼角、割双眼皮,五官没有什么变化,现在的她跟还是男生时的她长得不像那才有鬼了。
随着彩夏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得仿佛能塞进去个鸭蛋,方墨便明白幺鸡怕是真的拍到过她,不由得腹诽起来——这个幺鸡也真是的,没事儿拍她干嘛……
不过很快,方墨就意识到是自己错怪了幺鸡。
彩夏兴高采烈地拿着幺鸡的手机挤到方墨跟才晓萤中间,将一张照片放大开来给彩夏和晓萤看。
照片是幺鸡的自拍,那时候他还是一头稻草似的黄毛,像是过了电似地炸开,只见他穿着一身皮夹克,跨坐在一辆街车摩托上,表情酷酷的。
在这张自拍照的一角,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服的小小身影偶然入镜,幺鸡摆着酷酷的pose时,照片一角的他正弯腰滚动着一个汽车轮子,侧着脸好奇地看向镜头。
由于距离幺鸡有点距离,那小个子男生在照片中只占了很小的画幅,但由于摄像头像素足够,还是能比较清晰地看清楚他的面孔。
照片中人身材瘦削、脖子有些前倾,而聂瞿二人身旁的少女则身姿挺拔、玉颈修长;
照片里的小个子留着一头疏于打理、像是鸡窝一样凌乱的短发,而聂瞿二人身旁的少女头发虽然也不长,但却修剪得精致可爱;
照片里的小个子男生脸色有点发黄发黑,肤质更是肉眼可见的糙,顶多算是清秀,而聂瞿二人身旁的少女则肤若凝脂、白皙胜雪,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绝对是一等一的美丽;
照片里的小个子表情木讷呆滞,眼睛下方有着清晰的黑眼圈,眼神里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疲惫,而聂瞿二人身旁的少女则神态灵动、精神焕发,浑身都释放着一股松弛感。
不过,抛开这些差别不提,单论五官脸型两人真的像极了——大眼睛、浓浓的睫毛、圆润的琼鼻、肉肉的嘴唇,再加上同样有些呆呆的表情,越看越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晓萤看了看照片,随即与彩夏一同目瞪口呆地瞪着身旁神情愕然的“何昭颜”,三姐妹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你看我我看你,同时陷入了沉默。
旁边的主舞台上,那位当红民谣歌手已经唱完了今天最后的一首歌,正拿着话筒说着诸如感谢大家捧场、感谢主办方盛情邀约之类谢场的话,台下人群中响起一阵盖过一阵的掌声和尖叫。
终于,民谣歌手在歌迷的要求下最后清唱了一段,向大家挥手道别,便抱着吉他走下了舞台。
随着舞台的灯光渐渐暗下来,晓萤才如同大梦初醒般发出一声“我去”的惊呼,彩夏则笑眯眯地捧起方墨那张仍处于呆滞中的脸。
摇头晃脑地捏着方墨脸上的肉肉,彩夏兴致盎然地道:“没想到男生版的颜颜也这么可爱,要是颜颜是男生我是不是就可以嫁给你了?真遗憾……”
方墨任由彩夏将自己的脸搓扁又揉圆,道:“那不行,要是我是男生,咱们估计都不会成为朋友……”
幺鸡与江炏对视一眼,笑呵呵地对晓萤道:“怎么样老板,我跟炏哥没胡说吧,真的很像对不对?”
晓萤摇摇头,将手机递还给幺鸡,随即扭头看向方墨,仍是一脸不可置信。
正欲说些什么,却听主舞台那边传来几声“聂老板”。
晓萤循声望去,只见舞台边缘一人正一脸焦急地指着已经空了的舞台,晓萤这才发现请来的那位当红歌手已经结束演出,都已经谢场离开舞台了。
啪地一拍额头,晓萤对着在场几人说了句“失陪,你们先聊,我去送一下朋友”,便起身匆匆朝着后台方向走去。
第147章 何总入戏过深
那名当红歌手今晚的演出已经结束,人毕竟是晓萤请来的,作为Fire&Fly的老板,她不可能窝在这里蹲着不理不睬任其去留。
然而随着晓萤暂时的离去,其余四人之间的气氛陡然一变。
也许是没了晓萤居中调节气氛,也许是拿不准坐在对面的女孩儿会不会介意不太熟悉的人拿她和一个修车小弟长相相似来调侃,刚才的话题顿时戛然而止。
经过一瞬间的冷场之后,彩夏说起幺鸡的自拍,她笑着表示幺鸡之前黄头发、骑摩托的造型还挺像最终幻想7里的克劳德。
“这都被你发现了!”幺鸡眼前一亮:“我之前整那个发型,就是因为克劳德!”
幺鸡此言一出,彩夏像是对上了接头暗号,当即抛下方墨,跑去和幺鸡坐到了一起,兴高采烈地与其讨论起了动漫跟游戏。
两人聊得眉飞色舞,却将方墨跟江炏二人晾到了一边儿。
听着彩夏跟幺鸡之间的话题,江炏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方墨虽然也偶尔看看番剧、玩儿过一些游戏,但却也跟不上彩夏与幺鸡的节奏,只能跟江炏大眼瞪小眼。
与方墨默然对视了一会儿,许是也有些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江炏招招手叫来守在不远处、一直远远盯着这边的侍应生小妹。
穿着马甲打着蝴蝶领结的小妹妹拿着酒水单和菜单快步小跑着过来,江炏从对方接过酒水单,只扫了一眼便给自己点了杯扎啤,然后将酒水单递给方墨。
方墨看了一眼自己先前点的那杯喝的,造型怪异的长玻璃杯已经见底,杯底只剩几块剔透的冰块。
见此,方墨微笑着向江炏道了谢,接过酒水单翻看起来。
方墨之前从没去过酒吧之类的夜店,更没喝过现调鸡尾酒,看着酒水单上那或造型独特、或色彩缤纷,或名字诗情画意的鸡尾酒,方墨心中好奇地不得了,决定今天尝试一番。
她的目光在酒水单上逡巡一番,最后锁定了一款名叫“西伯利亚极光”的鸡尾酒,她指着酒水单上的效果图,询问侍应生小妹这酒是不是甜口的——她不喜欢喝太苦、太涩、酒味儿太重的东西。
侍应生小妹欣然记下,表示调酒师可以按照方墨的要求调整使用材料的比例,方墨的要求不难实现,于是方墨高高兴兴地要了一杯“西伯利亚极光”。
又替晓萤点了一杯不一样的鸡尾酒,方墨便起身将酒水单递给正聊天聊得开心的彩夏,彩夏看了看直接将其还给了侍应生小妹,只见她拉着幺鸡站起身,笑着对方墨和江炏说道:“阿坤哥哥要教我跳舞,你们喝吧,我们一会儿自己去吧台点……”
说着,她便兴冲冲拉起一脸傻笑的幺鸡直奔小舞池。
方墨看得瞠目结舌,他俩这才认识多久?彩夏这么快就已经叫上“阿坤哥”,还一起去跳舞了?
彩夏跟幺鸡这一走,被留下来的方墨跟江炏之间气氛更加尴尬了,两人都是一言不发。
音浪轰鸣,射灯狂闪,舞池里的人们尖叫着、舞动着,然而外面的热烈氛围飘到方墨跟江炏之间,都仿佛会瞬间冻结。
冷场,叫人绝望的冷场。
江炏其实算得上是个帅哥,可他表情梆硬、不苟言笑,本就让方墨感觉不好亲近,再加上知道他之前干啥的,方墨心里其实多少有些犯怵,江炏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开启话题。
替师父做个客户回访,问问他对厂子有没有什么意见建议?
聊他三个多月请师父新组装的摩托用的什么型号、多大马力的发动机,最高速度能飙到多少迈?
亦或是,问他手下这么多号人,作为老大怎样才能镇得住场子?如何让大家对他服气?小弟不听话是不是要剁手,或是被他扔到河里喂鱼?
可拉倒吧,别说何昭颜了,换谁也不能跟江炏这么唠啊……
但是不管江炏,让方墨自己看手机,她又觉得很不礼貌。
就在方墨为这样的气氛如坐针毡之际,手机突然震了震。方墨连忙打开手机锁屏,何迟发来的消息映入眼帘。
鸽鸽:晚上玩的怎么样?没有碰到什么不长眼的臭流氓骚扰吧。
方墨扁扁嘴,何老板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在监听她?
而且这家伙这周怪怪的,以往没事儿他很少主动找她,这周却天天晚上都会发消息或打电话打视频过来,东拉西扯地问些有的没的。
像什么今天上课有没有碰到什么麻烦啦、今天上课开心不开心啦、有没有被欺负啦、有没有想吃想喝的东西啦,简直就是没话找话,殷勤得都不像是何老板了。
暗暗摇了摇头,方墨飞快地打字回复了过去。
花:有啊,差点被醉鬼性骚扰了(摊手)
鸽鸽:????
何迟发来一串问号,就在方墨琢磨着怎么用最简短的文字,把今天碰到的事情给何迟讲清楚时,何迟直接打来了视频。
方墨愣了一下,点下了接听键。
何迟臭着张脸出现在画面里,见到方墨的脸后,何迟怒气冲冲的声音直接从扬声器里炸开来:“怎么回事?怎么还差点被性骚扰了?哪儿来的瞎眼东西敢碰我妹?找死啊……”
何迟如此激烈的反应看得方墨疑惑不已,她张了张嘴,本想说“老板您是不是入戏太深了”,但抬眼看到江炏竖起耳朵、好奇地望向这边,她顿时恍然大悟,心说不愧是何老板,谨慎!
“哥你别急嘛……”她朝镜头笑着说道:“对方刚拉扯了一下我胳膊就被晓萤店里的安保小哥阻止了,那个碰我的人被安保小哥打了一顿,可解气了。”
方墨话说完,对面的何迟脸更臭了,他眉头紧蹙,黑着张脸:“怎么那醉鬼还碰到你了?”
“就拉扯了一下啦……”
“怎么还是店里的安保帮你解的围?”
“那不然呢?”方墨歪着头反问。
何迟沉一番欲言又止,转而焦急地问道:“先不说这个,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吓到?你真的没事?”
何迟连环三连问,听得方墨心头一暖,她不知道何迟是在发什么疯,也不晓得这家伙是不是在演戏,但无论是真的在关心她,还是假的关心她,一股暖流在方墨心田淌过这是真的。
最近何老板的变化,虽然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方墨突然希望他以后永远都这样。
“我一点事情都没有,倒是帮我解围的那个安保小哥受了很严重的伤。”方墨颇有些自责地说完,便又对何迟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听完方墨的讲述,何迟忍不住埋怨起来:“聂晓萤怎么回事?怎么还让这种人进店里?”
方墨有些好笑:“哥你这是什么话嘛,客人闹事之前之前谁也不知道他会闹事啊。晓萤是要开门做生意的,总不能看谁不顺眼就把客人往外赶吧……”
何迟却不管这些,仍自顾自地碎碎念着“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今晚说什么都不该让你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方墨听到何迟喋喋不休的自说自话,赶忙看了一眼江炏,后者这会儿正剥着坚果往嘴里送,射灯频频闪烁方墨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晓萤的店怎么就乱七八糟的了?”方墨神色不愉地反问道。
第148章 请求
何迟摆了摆手:“好好好,到她店里的都是名人雅士,她那家店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风雅去处,这总行了吧……”
方墨看了看人头攒动的舞池,顿时读出了何迟话里的阴阳怪气。
“……倒也不必,就是个普通的娱乐场所……”
就在方墨说话之际,一个声线柔软的女声从麦克风里飘了出来。
“何总,抱歉打扰……”
何迟抬头看向镜头外,一脸不耐烦地道:“真的抱歉就别来打扰,都来打扰了就别抱歉!”
“有话快讲,磨磨唧唧的,没看见我跟我妹说话呢嘛……”
何迟刻薄恶劣的态度方墨听了忍不住抬手捂脸,亏她还觉得最近何迟可能是突然开窍学会了好好说话,但现在看来……他并没有。
“额……是这样的何总。”那个柔软的女声听起来有些弱小又卑微,“会议分歧有点大,您突然离场,几位总监不好拿主意,让我来问问您现在是否方便过去说两句、定个调,还是说,我先整理大家的分歧点给您?”
听得那女声的话,方墨明白了何迟之前应该是在开会,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当场无语到连连摇头,忍不住diss了起来:
“这都十点多了,你还拉着一堆人开会?你也太黑心资本家了吧,缺德不缺德哦……”
即便当了一段时间千金小姐的替身,方墨却一直没有忘本,她的立场始终是站在广大劳动人民这边的。
刚不耐烦地甩下句“让他们等着”,何迟听到方墨的话,顿时把眼一睁、反驳起来,声音却瞬间柔和了下来:“我给那帮高管每人少说也是大几百万的年薪,偶尔让他们加个班怎么了?他们有本事别拿我的钱啊……”
方墨还在想何迟今天怎么跟变脸似的,心中同情何迟手下人摊上这么个喜怒无常的主,但一听到大几百万的年薪,她瞬间收起了这心思。一年拿大几百万?那是资本家的帮凶!不是她这样的劳动人民,不值得同情。
扁了扁嘴,方墨还是忍不住继续出言相劝:
“你不考虑别人也要考虑你自己啊,我不懂公司经营,也不知道什么决策非得这个点儿开会讨论,但我知道熬夜对身体不好……”
顿了顿,方墨痛心疾首地补充:“老熬夜会得心肌炎……”
视频里的何迟愣了一下,当即面露喜色。
“小丫头,你在关心我?”何迟嘴巴笑得都有点合不拢。
方墨撇撇嘴,心说“关心你个毛线,我一劳动人民,你一资本家,我是怕雨曦姐守寡”,但话到了嘴边,一阵咔咔掰坚果的声音提醒她江炏还在对面听他们说话,赶紧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怎么?我关心我哥还不成了?”心不甘情不愿、娇嗔着把现想的台词念完,方墨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何迟却乐呵呵地连连点头:“当然可以,你以后记得多关心关心我。”
见到何迟这番表现,方墨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催促何迟快去开会,随即赶紧挂断了视频。
放下手机,方墨下意识瞥了一眼江炏,时明时暗的灯光中,江炏的表情也时而清晰时而沉入阴影。
“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对上方墨的视线,江炏不无羡慕地道。
方墨闻言忍不住想笑,她对何迟的观感很复杂,谈不上完全正面,至于何老板,人家是与自家亲妹妹何昭颜感情好,他在外人表现得对自己再怎么关心,大抵也只是在配合演出,亦或是……下意识将对亲妹妹昭颜的情感投射在了长相一样的她身上。
方墨尴尬地笑笑:“我哥脑子有点奇怪,让江炏哥你见笑了。”
江炏扯起嘴角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方墨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话题,赶忙捧起打视频期间侍应生小妹送过来的“西伯利亚极光”,一边用吸管小口小口啜饮,一边装作饶有兴致地盯着托盘里做点缀、制造出袅袅白雾的干冰发呆。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回到先前沉默相对的状态。
方墨正想着要不要下到舞池里蹦跶两下,逃避一下与江炏的独处,不料就在她迟疑之际,江炏起身径直走到她旁边,在隔着两个身位的地方坐下。
方墨正为江炏突然靠近不知所措,江炏开口了。
“何小姐,你与聂老板是闺蜜,你跟她说的话,她可能会听……”江炏抬头注视着方墨,神色郑重地道:“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方墨见他这样,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连声道:“江炏哥你有什么需要就直说吧,不用那么客气。”
江炏注视着方墨的眼睛,认真地道:“我希望你能劝一劝聂老板,不要在我身上花那么多心思,我跟她不合适。”
方墨乍听之下还有些迷惑,但略微思索了一下,她便明白了江炏的意思,也瞬间领悟了两人目前的关系——原来是晓萤倒追啊。
当前还是晓萤单相思的阶段,晓萤可能或隐晦或直接地向江炏表达过心意,但……江炏却没有接受?难怪刚才她问晓萤跟江炏进展如何,晓萤会那般懊恼失落。
“为什么要让我去跟晓萤说?”方墨好奇地问:“晓萤喜欢你,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吧?”
迟疑了一下,方墨直接问道:“你不喜欢她吗?”
晓萤虽然没有读大学,但她现在才20岁就已经是偌大一家夜店的老板,音乐玩儿的好,外貌也称得上是好看又性感,性格更是洒脱开朗,就不说晓萤的家世了,单凭这些,方墨都有些想不出江炏有什么理由会不喜欢人家。
对于方墨的问题,江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地开口,抛出了一个方墨从没想过会出自他口的问题。
“聂老板没有告诉过你我之前是做什么的吧?”江炏问道。
方墨微微一怔,作为方墨,她当然知道江炏之前是混混头子,但晓萤却没有跟身为何昭颜的她和彩夏提过江炏的背景。
方墨当即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摇了摇头。
“小颜姑娘,不瞒你说,我在成为这家店的安保总监之前,是个混社会的。”江炏注视着方墨的双眼,语气平淡地说着,抬手戳了戳小舞池的方向:“幺鸡……王一坤就是跟我混的兄弟,这店里一多半的安保都是我之前的兄弟……”
这些方墨当然知道,但现在她是何昭颜,经过不到一秒钟的酝酿,方墨做出了应该与身份相符的反应。
江炏见身旁少女脸色呆滞了一下,并不动声色将上半身往远离自己的方向靠了靠,他也不见恼,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起来。
“跟你们不一样,我从小没爹没妈,没有家人,也没有背景,有的只是一帮一起在街头打拼的混混兄弟。”江炏的语气听起来极为平静,丝毫不回避自己跟手下弟兄身上“混混”的标签,并说起了自己跟聂晓莹相识的过程。
大概是因为他偶然间帮了晓萤一些小忙、解决了一些到她店里闹事的小混混,晓萤不知是出于知恩图报,还是对江炏一见钟情,在相处一阵、知道江炏的背景之后,盛情邀请他来负责Fire&Fly的安保工作。
江炏也一直想带着兄弟们慢慢去做点正当的行当,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同意了。
虽然手下没人犯过特别大的事儿,但是不少人其实都有一些污点和案底,这样一群人完全洗白并不容易,然而在晓萤跑前跑后、疏通关系之下,江炏带着弟兄们建立了一家安保公司,目前除了负责Fire&Fly的安保,这两天还在晓萤的帮助下接到了一些正规展会、临时大型演出的安保订单,目前刚算是有了些许的起色。
“我很感谢聂老板对我和我这些兄弟的照拂,我也并非草木,知道聂老板是什么意思。”江炏定定地注视着方墨:“但小颜姑娘,聂老板的家世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如果跟我在一起,一定会面临家里巨大的压力,像她这样的女孩儿,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
“我是个街头混混,她是千金小姐,我跟她是不会有未来的……”
“晓萤是个好姑娘,我不想耽误她,但也不想让她难过,所以我想请你,作为闺蜜在她耳边多吹吹风,或者给她介绍个正经人家的小伙子……”
语气郑重地说完,江炏便用他那如死水般平静的视线深深凝视着方墨,不再言语。
明白了江炏的意思,方墨不禁愕然。
这个火火哥,他知道晓萤这个小富婆喜欢他,想的是……把她推开?理由居然是觉得自己跟晓萤门不当户不对,不想耽误晓萤?大哥你还记得你是个混混不?
注视着江炏那张表情冷硬的面孔,方墨突然觉得火火哥似乎没那么叫人犯怵,那张脸好像还……怪英俊、怪可爱的。
第149章 异父异母亲兄弟
江炏的话令方墨陷入了沉默,江炏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自己对聂晓莹是怎样的态度,但字字句句之间,又都透露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被一个才貌双全,还是个富婆的女孩子倒追,但凡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哪怕铁GAY都能被掰直。
即便不喜欢晓萤,但冲着她的家世,一般男人面对晓萤的追求怕是都会接受,但江炏却跟方墨说他希望晓萤能找个更合适的人,因为这样对晓萤更好。
方墨恨不得拍拍江炏的肩膀,赞上一句“哥们儿你真是个绝世好男人”,然后敬他一杯“西伯利亚极光”。
但她现在是何昭颜,姑娘家家的可不能这样。
本来如果江炏不这么说,方墨可能自己都会提醒一下晓萤,让她好好想想对江炏的感情经不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是不是一时的冲动。
但听江炏说完,方墨又觉得,错过这样一个男人,会成为晓萤余生的遗憾也说不定。
方墨打量着眸光深沉的江炏,心说这人会不会是在说反话,他想通过立一个为他人着想的好男人人设,在自己这个晓萤的闺蜜这里博一个好印象,从而减少他跟晓萤在一起的阻力?
可简单想了想,方墨旋即排除了这种可能,若江炏真的是出于这种考虑,他就不怕自己真如他所说,跑去把恋爱脑上头的晓萤一盆冷水浇醒?那他可就玩儿脱了!
直接接受晓萤的追求,尽可能从这个小富婆身上获取好处,对于一般人来说这就已经是十拿九稳、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要会权衡利弊的人,都不会冒着煮熟鸭子飞走的风险,去博一个可能无关紧要的加分项吧……
方墨正为难要不要答应江炏的请求,彩夏跟幺鸡的笑声突然远远地传来。
江炏用“拜托了”的眼神看了方墨一眼,起身回到对面的位置。他刚一坐下,彩夏跟幺鸡便一人捧着杯喝的回来了。
彩夏看着相对而坐的方墨跟江炏二人,面露疑惑,她径直在方墨身旁坐下,抱着方墨的胳膊好奇地问道:“颜颜,你不会跟阿炏哥就在这儿一直干坐着吧……”
这丫头脸色潮红,满头大汗,红蓝色的射灯闪过来,照得她脸上晶莹闪亮。
看到彩夏这副模样,方墨发现自己也浑身发热,脸上脖子上不知不觉间渗出了细细的汗,脑袋也隐隐约约有点晕乎,低头看了一眼那不知不觉间被她喝了一半下去的鸡尾酒,方墨不禁疑惑这东西明明喝起来甜甜的、没太大酒味儿,怎么还这么上头?
起身从茶几上扯了几张抽纸分给彩夏两张,方墨用干纸巾轻拍自己的额头脸蛋、吸去脸上的汗珠。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擦着汗,一边笑着对彩夏道:
“也不算是干坐着吧,我们一直在聊天。”
“你们聊了什么?说来我也听听……”
方墨看了一眼江炏,后者笑了笑,淡淡地道:“漫无目的地闲扯。”
方墨赞同地点点头。
“让你们久等啦!”
轻快爽朗的笑声在不远处响起,几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晓萤拿着厚厚一沓东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见几人面露疑惑,不禁笑着解释道:“我找大明星要的签名照、还有签名实体唱片,一会儿你们捡喜欢的拿去,是收藏还是送人随便你们……”
还蛮喜欢那位民谣歌手的彩夏闻言眼前一亮,赶紧上前挑选起来,方墨也装作感兴趣的样子凑上前一起看了起来。
“本来我还想请他过来坐坐,大家认识一下,晚上一起去吃个宵夜啥的,但大哥是个妻管严,下了班就得回家报到。哎,多少算个明星了日子还这么憋屈。我以后要是结了婚,一定给我的他充分的自由……”
晓萤轻描淡写地说着,瞥了一眼江炏,见其正恍若未闻般闷头徒手剥着纸皮核桃,不禁怔了一下。
而看着晓萤跟江炏这俩人,一个暗戳戳地撩拨对方,另一个却一脸无动于衷,哪怕身旁的幺鸡不停暗暗拿胳膊肘顶他却依然选择装死。一想到江炏刚才对自己提出的请求,方墨突然觉得萤炏二人实在是有趣极了,一时间她的嘴角都有些难压。
见江炏只顾低头跟核桃较着劲,晓萤略显沮丧地扁了扁嘴,随手抄起那杯被喝了一半下去的“西伯利亚极光”喝了一口,她一屁股在方墨另一边坐下,抬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闺蜜的肩膀。
“唔嗯……”一口下肚,晓萤看着吸管上淡淡的口红印,皱了皱眉:“颜颜这是你的吧!你不怕得糖尿病啊……”
方墨噘了噘嘴:“我都戒糖好久了,稍微放纵一下嘛……你要不爱喝还给我!”
晓萤却将杯子放回到茶几上,伶俐的侍应生小妹时刻远远关注着他们这边,几乎是在晓萤落座的同时,便将方墨先前为她点的那杯鸡尾酒送了过来。
晓萤接过来啜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这个甚合我意……”
说着,晓萤便将杯子塞到方墨手里,乐呵呵地说道:“爱妃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喝点大人喝的东西……”
方墨不以为然,但还是端着那杯酒小心翼翼闻了闻,尝试性地喝了一口。
“对了,目目!”晓萤突然兴致勃勃地提议:“明天周六,反正你们也不上课,干脆我们去找那个跟颜颜长得很像的修车小弟吧!去给我们颜宝寻亲,把她那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找回来。哎,阿炏,那个修车厂地址你回来发我一下……”
彩夏眼前一亮,连声直呼“妙不可言”,江炏闻言,看了方墨一眼,点了点头。
方墨听了,却被咽下去一半的鸡尾酒呛到,剧烈咳嗽起来,酒精和辛辣成分刺激得她当即涕泪横流。
“怎么这么大反应……”晓萤一脸好笑地从方墨手里拿走那杯鸡尾酒放到桌上,轻拍她的后背帮其顺气,彩夏则起身去扯纸巾。
方墨好容易止住了咳嗽,又是擦眼泪,又是擤鼻涕,好不狼狈。
“这个酒太难喝了,冲死人了……”方墨指着晓萤那杯酒,抱怨道。
晓萤一挑眉,将那杯酒拿过来品了品、咂摸了两下。
“我觉得还好啊……”晓萤说道。
方墨不接受反驳:“不管,这个酒就是冲,我喝不了……”
说着,方墨便伸手去拿自己那杯,可却被晓萤抢先一步夺了过去。
晓萤较真劲儿上来了,她端着两个杯子,一会儿尝尝这个,一会儿品品那个,非要为这两杯鸡尾酒哪杯更冲争出个结果,为此她还拉着彩夏过来也一块儿尝。
看着彩夏跟晓萤争论不休,方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在心中祈祷二人不要想起刚才还在讨论的话题——去修车厂帮何昭颜寻亲,找她那位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那个叫方墨的修车小弟她们是一定找不到的,但她昔日那些老同事却肯定能碰到。
方墨可不想以现在这般模样出现在大家面前,怪羞耻的。
要去她们去,她反正不想去。
第150章 Look in my eyes!
晓萤和彩夏最终争论的结果方墨不得而知,因为就在二人争论的时候她居然睡过去了!!
那杯“西伯利亚极光”喝起来没有太重的酒味儿,入口也是甜丝丝的,但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后劲儿极强,方墨先是浑身发热,紧接着脑袋越来越晕、越来越沉,就在晓萤跟彩夏争论的时候,她靠在晓萤肩膀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方墨被后颈传来的阵阵凉意激醒过来,dJ的电音不知何时早已停歇,响彻全场的音乐换成了重金属摇滚,不一样的轰鸣震得方墨脑子一阵阵的发懵。
皱皱眉,睁开眼重新适应了一下迷幻的夜场灯光,映入眼帘的是两条看上去白嫩嫩,触感也滑溜溜的大腿——之所以感受如此丰富,是因为她的脑袋此刻就侧枕在这两条大长腿上。
“哈喇少女醒啦?我们该回去咯!”
伴着这一声调侃,映入眼帘的是解开辫子、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彩夏,她捧着脸、乐呵呵地蹲在方墨面前,用手指戳着方墨的脸蛋。
方墨敲了敲发木的脑袋坐起来,花了十几秒回忆起自己现在应该是哪一个、如今身在何处,然后就看到了一脸怨念的晓萤。
晓萤拿着个里面只剩冰球的威士忌杯,她望着方墨,用手指着自己的大腿。
当方墨顺着晓萤所指看到她腿上一滩亮晶晶的水渍后,顿时感觉自己嘴边湿乎乎的,抬手摸了摸,结果摸到一手的口水。
看了看手上,再看看晓萤那双江湖豪情侠胆柔肠之大腿,方墨当场呆住——她趴在晓萤的腿上睡着,流哈喇子也就完了,这么一大滩还流在人家晓萤身上了!?
方墨臊得面红耳赤,窘迫得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连忙扯了一大堆纸巾,胡乱擦了擦自己嘴边的口水,然后手忙脚乱地清理起自己留在晓萤大腿上的水痕来。
看着方墨这副偷感很重的模样,彩夏捂着嘴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晓萤无奈地抱着胳膊直摇头,叹了两口气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笑笑,你们一辈子打瞌睡都不流口水喔!”方墨忍不住低声嘀咕。
“会!但不会像你这样发洪水!”晓萤没好气地在方墨额头弹了一下,彩夏乐呵呵地跟着一起点头。
方墨捂住额头,看了看两人,怨念地道:“那你们最好祈祷不被我抓到~哼!”
方墨说着,心虚地朝对面的沙发看去,见江炏跟幺鸡已经不知何时离去,她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幕也就让晓萤跟彩夏看了去,若是江炏跟幺鸡也在场,那“哈喇少女”怕就不只是闺蜜三人组之间的调侃之词了。
笑闹一番,三人一起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后便商量起今晚住哪儿来。
姐妹仨好久没有聚过,这就各回各家自然是没可能的,去晓萤或彩夏家里都有大人管着,最后剩下的选择不言自明——三人决定去何昭颜在西格玛大厦的“衣帽间”开卧谈会。
时间已经来到凌晨十二点多,既然已经决定了今晚的去处,三姐妹也不再浪费时间。
从喧嚣鼎沸的店里出来,没了五光十色的灯光,没了重金属的轰炸,世界都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晚秋的深夜,裹挟着浓浓凉意的夜风吹来,让方墨发懵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晓萤刚要去开车,却发现车钥匙落在了店里,她懊恼地一拍脑门,让方墨跟彩夏先在外面等她,随即风风火火地回了店里。
跟彩夏手挽着手站在Fire&Fly店门口等晓萤的时候,方墨看到了江炏,他正拉着几位安保模样的男子、表情严肃地说着话。他说话的同时,视线随意地来回在周围扫视着,在与方墨目光交汇的一瞬,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置于面前,郑重地对方墨这边微微躬了躬身。
方墨想起刚才江炏拜托自己的事情,顿时读懂了他这动作的意思,略微迟疑了一下,方墨也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姑且应下了江炏方才的托请。
方墨刚从江炏那边收回视线,一声断喝自不远处传来。
“你们不是号称国际顶级团队吗?就是这么做事情的?”
那是个气势汹汹的男声,方墨感觉那股嚣张劲儿听起来实在是过于熟悉,于是忍不住循声望去,然后便看到了一副叫人疑惑的画面。
只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五六个装束各异的精壮汉子正站成个半圆,围在那辆豪车靠马路一侧的后座车门外。几人神情苦涩,耷拉着脑袋,仿佛一群没完成作业、正被班主任批评的小学生。
这场面方墨看得一脸迷惑,路人也纷纷驻足观看,甚至有人掏出手机录起了像。
“我给了你们多少钱、你们又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们还记得吗?”那个气势汹汹的男声再次响起,仍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方墨很快回过味儿来——说话人应该一直在车上没下来,隔着摇下的车窗在对外面几人说话。
“回答我!Look in my eyes!”
又是一声火气冲天的怒喝,那围在车门外的几个汉子连忙抬起低垂的头,看向车窗里的人,但却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我一年大几千万养着你们,结果我妹在里面被几个醉鬼欺负,你们现在一脸懵逼跟我说你们不知道?tell me!whY?whY?whY?why you dont know?”
还有别的姑娘在晓萤的店里被醉鬼骚扰啦?江炏的工作不到位呀……想到这儿,方墨忍不住瞅了一眼江炏那边,只见他跟身旁几名安保也正直勾勾地盯着那辆停在路边的迈巴赫,以及那几个围在迈巴赫旁边的汉子。
那夺命四连why,why得几位年轻围观路人笑成一片,也why得那几个精壮汉子脸一阵红一阵白。
几人大眼瞪小眼地彼此对视一眼,终于,其中一人主动站了出来,一脸沮丧地对着车中人解释了起来,他声音有些底气不足,语气颇有些委屈巴巴,但方墨还是听了个真切。
“……老板,令妹跟她朋友有这家店的会员卡,她们可以走VIp通道入场,我们只能买普票排队啊……等我们进去的时候,小姐跟她朋友都安然无恙,我们就以为……”
这隐隐约约飘来的话,听得方墨不禁浑身一激灵,最后那么一点酒劲儿彻底散去,她突然想起了为何那个嚣张的男声听起来那么耳熟。
那不是何迟的声音吗?他跑这儿干嘛来了?还拉着五六个人训得跟孙子似的,开会开到夜店门口了?
方墨猛地惊醒,她身旁的彩夏也回过了味儿来,晃了晃她的胳膊附耳小声道:“颜颜,他说的好像是我们哦。那车上的跋扈鬼,不会是……”
方墨嘴角抽搐了两下,她抬手掩面,叹了口气:“没错,那家伙应该就是我哥。”
老娘无所谓,反正他不是我哥,转着圈儿丢人的是何昭颜,关我方墨何事?方墨这般安慰自己道。
第151章 何迟收债?
“团队今晚客观上确实遇到了一些难以克服的困难,但这次事故主要还是由于大家在遇到问题之后,应对缺乏灵活性,部分人也心存侥幸……”
“不管怎么说,让小姐受到惊吓,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我们深刻检讨,绝对不敢推卸责任……”
听着电话里何家私人保镖团队负责人语气恳切的检讨,何迟却恼意不减。
就在他刚要开腔骂过去的时候,身旁传来咚咚咚敲车窗的闷响。
何迟下意识扭头看去,正看见一个短发姑娘俏生生站在车窗外,眯着眼睛皱着张小脸,隔着单向透光的窗玻璃朝车里探头探脑,眼神显得狐疑又无奈。
何迟刚刚恼火地挑起眉,待看清那女孩儿的面孔,他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电话中人仍在态度诚恳地说着反思的话、讲着打算采取哪些措施杜绝类似情况再次发生,何迟却已无心再听,直接挂断了通话。
突然,随着一声响亮的鸣笛,后方亮起刺眼的灯光,一辆兰博基尼跑车突然爆发出一阵轰鸣从旁边开过,引得路人为之侧目。
车窗外的女孩儿被突然如闷雷般炸响的引擎轰鸣吓得花容失色,何迟狠狠瞪了一眼那在前面不远处缓缓停下、炫耀般闪着尾灯的豪华超跑。
眼见又一辆车子打着远光灯驶过来,何迟恼火地咂了咂舌,连忙打开了后座左手边的车门……
眼见车门打开一条缝,方墨刚将车门拉开,还没等她看清车内人的面孔,便被抓住手臂直接拖了进去。
方墨只来得及惊呼一声,随即眼前一黑,鼻子便径直撞上了一堵软中带硬的墙,这一下撞得她鼻子又酸又痛,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无需睁开眼看清楚,只凭这毛毛躁躁、不顾他人感受的行径,方墨就能猜到刚刚是何迟把她拽进了车里;
而清冷神秘的“雾月·政变”男士香水气味,以及那软中带硬的触感,让方墨明白自己是撞进了何迟的怀里。
“远光狗!这么窄的路还开快车,活腻了是吧!!”耳边响起的愤然咒骂,验证了方墨的猜想。
“大哥你干嘛啊……”方墨掩住鼻子,脸上犹如戴上了痛苦面具。待她噙着热泪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乐呵呵的笑脸,而非预想中横眉竖眼的怒容。
笑脸一闪而过。何迟并未回答方墨,他迅速收敛笑容,看向右侧车窗外那围在一起的几名精壮汉子,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
“赶紧干活儿去!”何迟语气淡淡,已没了怒意,但听起来却不怒自威。
车外几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气,齐声应了一声“好的老板”,再一眨眼便散入了人群之中。
何迟按下开关升起车窗,留给好奇凑上来的围观路人一面黑漆漆的单向透光玻璃。
见有些好奇的路人不依不饶绕到车前面透过前风挡往车里张望,驾驶席上的司机抬手拨动了一下手边的一个开关,原本全透明的风挡玻璃突然一暗,变成了和车门玻璃一样的单向透光玻璃。
何迟透过后视镜,看了低眉顺眼瞅着方向盘发呆的司机一眼,随口吩咐道:“你下车等着,有事我会打电话叫你。”
何迟话音未落,后者便不假思索地解开安全带,二话不说地下了车,站在车前掏出一根电子烟吞云吐雾起来。
方墨一边轻轻揉着鼻子,一边好奇打量着守在外面的司机——面对几位陆续过来搭讪的年轻时髦女子,他始终像根木头一样一言不发只顾抽烟,职业素养之高令人赞叹。
“都这么晚了,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方墨将视线从车窗外司机的身上移开,转而投向与她在轿车后排的何迟,好奇问道:“这里离新峰的总部楼可不近,去西园也不路过这边……”
“这不是跟着你的那队保镖没好好干活嘛,过来教训教训他们。”
何迟随口说着,便伸手拉扯起方墨来。只见他扯过方墨的手臂撸起她的衣袖,拉下她的衣领撩起她的头发,这儿摸摸、那儿看看。
方墨被何迟突然的动手动脚整得猝不及防,她呆了呆,莫名想起来几个月前求何迟救爷爷时,眼前人问的那个叫她心理防线崩溃的问题。
哪怕时隔这么久,哪怕只是想起那个问题,她都觉得生理性不适。
何迟将司机赶下车然后开始对她动手动脚,再联想到这周他莫名其妙开始对自己和颜悦色、关怀备至,方墨突然就想起了何迟当时对她说的那句话。
寒气从脚底板一路飞窜直冲天灵盖,方墨只觉手脚冰凉、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似的。
脑子空白了片刻,方墨好半天才冒出一个想法——过了那么久,何迟这是找她收债来了?
当初执意要她做性别纠正手术,也只是为了今天?
这家伙,这几个月来表现得对她毫无男女之意,也不过是在伪装?他只是在等一个下手的好时机?
怎么办,她要拒绝吗?可当时自己说的是只要何迟愿意帮她救爷爷,她什么都愿意做的……
被何迟那只大手抓着的手臂处传来的触感渐渐变得潮湿黏腻,眉头紧锁的英俊面孔在车内吸顶灯的昏黄灯光下迅速扭曲狰狞,甚至何迟鼻孔中喷吐出的气息都仿佛变成了恶龙口鼻中喷出的火焰——
眼前人恍惚间正逐渐与一个戴着厨师帽,身穿厨师服的油腻形象重叠在一起。
方墨如坠冰窟。她使劲儿摇了摇头,眼前人的形象复又变回了何迟本来的样子——
线条刚毅、五官立体的英俊面庞,裁剪得体、版型挺括的高定西装,绝对算不得油腻。
方墨挣扎着推开何迟,战战兢兢缩到车门旁,她不断尝试着打开车门,但手忙脚乱之下却怎么也打不开,她只得将身体缩成一团,脸色发白地望着何迟。
方墨这剧烈的反应落在何迟眼里,令他一时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这丫头,我又不是要吃了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何迟眉头紧锁,但语气温和地问道。
方墨依然神情惊恐地注视着何迟,声音颤抖地出言哀求道:
“何、何总……我、我现在毕竟是颜颜的身份,你现在也跟雨曦姐订了婚,算是有家有室……”
何迟皱眉,瞪着方墨等她继续说下去。
方墨见何迟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哭丧着脸颤声说道:“如果你坚持……要的话,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我做下心理建设,也做点准备……”
何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这副模样却让方墨几乎哭了出来。
“医生说我现在是能正常怀孕的,你这样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想必也不希望眼见着要结婚了,结果闹出来个私生子吧……”
何迟听完方墨几乎哭着说完的话,呆滞片刻,何迟的脸瞬间便黑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你这……笨蛋!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衣冠禽兽?”
第152章 生一百个太多,四五个刚好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小脑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何迟板着脸沉声训斥,声音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浓浓的恼意:“还做准备,你打算做什么准备?”
“你是要去买套、开药还是要去上环?嗯?还怀孕,还私生子,狗血短剧和脑残网文能不能少看一点?”
何迟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越来越暴躁。
方墨被何迟说得泪眼汪汪,她瑟缩在车门边,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个团子,显得既惊恐又疑惑:“你最近突然对我这么好,刚刚又动手动脚的……”
停顿了好一会儿,她支支吾吾地继续说道:“你难道不是想要对我……”
话音未落,一个强有力的脑瓜崩从天而降,在她额头敲出一声闷响。
“胡说八道!什么叫动手动脚?我是看看你有没有被流氓欺负受伤!”何迟蹙着眉,怒声反问道:“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现在是我妹妹,我要是对你能起这方面儿的念头,那跟畜牲有什么区别?”
“就算是要找女人,我现在只要把窗户摇下去,就有女人上赶着来投怀送抱,还用得着你?”
何迟的话里不知不觉间带上了些许讥诮意味,以往那股熟悉的尖酸刻薄劲儿不知不觉间又回来了。
方墨看了一眼正在车前纠缠着何迟司机的莺燕群芳,随即将信将疑地注视着何迟,见其一脸认真,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但还是眼神惴惴、抱着胳膊若有若无地横在胸前。
见方墨这样,何迟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从车门边强拽至面前一把搂住。
方墨被何迟这突然的搂搂抱抱吓得脸色煞白,但何迟却转而反手按住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握成单指拳,中指指节怼在方墨的额角飞快地用力转动起来——就仿佛要将她头上某处螺丝拧开,揭开她的脑壳,验一验她出门到底带没带脑子。
方墨当即痛得龇牙咧嘴,大呼小叫、乱踢乱打挣扎起来。
“痛!痛!痛!脑袋要被钻开了!”
“哼哼,钻开好,钻开让我看看你这小脑瓜里装的是不是豆腐渣!……说!还敢不敢乱想你哥!?”
“疼疼疼!我今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我错了,别钻了别钻了!你是正人君子,以后我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好汉饶命!”
“以后要是还敢胡思乱想怎么办?”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是问你要是还敢再犯怎么办!”
“我、我要是再犯,我就……我就生儿子没屁眼!生女儿跟我一样得假两畸!”方墨答得信誓旦旦。
何迟闻言大怒,手上不禁加了几分力:“拿我外甥外甥女赌咒发誓?还这么恶毒!我呸!”
“颜颜生的才算,我生的又不是……”方墨小声蛐蛐了一句,旋即感受到额角的“钻头”钻得更加用力,连忙哭着改口:“我要是再犯,就让我永远是个女的,还生一百个娃!我说的是我自己,还这么恶毒,这总可以了吧!”
何迟听到方墨口不择言的赌咒发誓,手上动作不由得一停,他想象着一百个像眼前姑娘这般可爱的小孩儿围着他,闹哄哄喊他舅舅,找他要红包……
要命!一百个可不行!倒不是心疼钱,哪怕再来一百个,何大老板也包的起红包,主要是这么多小孩儿哪怕全家上阵都带不过来,况且生小孩还伤身体。
何迟迟疑着,摇摇头道:“一百个太多,你以后顶多生四五个就差不多了……”
何迟说着,搓了搓方墨的头发,总算是撒开了手。
方墨抱着头,连滚带爬地缩回车门旁,一边揉着额角,一边茫然窥视着正整理着衣服的何迟。
不等方墨说话,何迟转而问起了她在晓萤店里被骚扰的事情,从前因后果到那几人的相貌衣着,全都问了一遍。
方墨心有余悸地描述着在Fire&Fly被醉汉骚扰的过程,何迟皱着眉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语气略带不满地说道:
“坐那么远干嘛?距离这么远,说话谁听的见?”
方墨战战兢兢地看了看何迟,但见其确实没有对她动手、手脚也规矩的很,便没有再躲开。
听完方墨的讲述,何迟点了点头,转而看向Fire&Fly的店门:“瞿彩夏呢?给她打电话让她过来,我送你俩回学校。”
方墨一怔,赶紧扭头朝车窗外望去,只见彩夏正站在Fire&Fly店门旁,与头缠纱布的幺鸡聊天聊得正开心——刚才彩夏本来想过来跟何迟打个招呼的,但撞到幺鸡从店里出来,她当场便做了叛徒。
方墨正要答应何迟,但突然想起来刚才与晓萤、彩夏相约,要到西格玛大厦颜颜的“衣帽间”开卧谈会,想到她们三个外人要占用颜颜的房间,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我自作主张答应了彩夏和晓萤。”她弱弱地说道:“今晚我们三个一起去西格玛大厦颜颜的房子住一宿……行不?”
方墨说完,便眨着眼注视着何迟:“不行我就跟她们说一下,我拉彩夏回学校……”
何迟的反应显得未加思索,只见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道:“我不是说过吗?那房子你随便用……”
“只不过你心脏不好,别熬夜到太晚。”
“对了,颜颜那套房子里应该没什么吃的东西,一会儿我叫人给你们送一些过去。”
“稍微沾点酒精就找不着北,一会儿回去不准喝酒了啊……”
何迟像个老妈子一样碎碎念地嘱咐,方墨则一项一项乖乖点头应下,但心头也越来越疑惑。
“你就不怕我跟晓萤还有彩夏相处太多,会暴露吗?”方墨忍不住问。
何迟闻言,发出一声嗤笑,得意地道:“暴露?哼,哪怕她们拖着你去做dNA检测我现在都不带怕的……”
方墨闻言,十分配合地拍手鼓掌:“老板你真厉害。”
如果不把全华亭有dNA检测能力的机构全都买通,何迟恐怕也没信心说出上面那番话。
不愧是何老板,神通广大,当然肯定没少花钱……方墨心想。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何迟志得意满地哼哼一声,但他很快板起了脸,指着正跟彩夏聊着天的幺鸡说道:“你们几个可以去,但是不准带男的回去。”
方墨连忙点头,保证道:“老板放心,绝对不会!”
何迟神色稍缓,但瞅着幺鸡时,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瞿彩夏这小丫头,什么人不喜欢……喜欢这样的。你看那小子,站没站相、痞里痞气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小墨,以后离这样的男的远点,知道不?”
第153章 涓涓细流
明明每次在新峰总部的顶层总裁办公室见到何迟,这人都是把脚搁在桌上,坐姿要多随心所欲就有多无法无天,现在他居然义正辞严地diss别人站没站相?
今夕是何年啊……
“啧啧,你看那小子,脑袋包成那样,肯定是刚刚街头火拼完,从医院出来的。”
“你就看着吧,瞿彩夏要是跟这小混混在一起了,以后被家暴恐怕是家常便饭……”
若放在以往,听到何迟这番话,方墨大概不会反驳,但幺鸡头上缠上几圈绷带是为了她跟彩夏,良心不允许她此时保持沉默。
“老板,那个小哥是晓萤店里的保安,他头上的伤,是我跟彩夏被骚扰,他为了给我们解围被人打的……”方墨语气弱弱地为幺鸡辩解,也没说幺鸡之前确实是个混混。
“是他?”何迟愣了一下,赶紧凑到车窗边隔着窗玻璃细细打量起幺鸡来。
“就这么根豆芽菜,把一大汉摁在地上摩擦?”何迟一脸不可思议地啧啧称奇:“行啊这小子,算是个人物。”
何迟说着,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还未接通,刚刚将一位时髦女子打发走的司机便已经回到了车上:“老板,有什么吩咐?”
何迟收起手机,在身上翻了半天,没找到名片,他索性找司机要来笔和便签本,刷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及一串号码,然后撕下那页便签纸递给司机,指着幺鸡吩咐道:
“看到那位脑袋包纱布的少年英雄了没?”
“他刚刚因为我妹挨了打,脑袋受了伤,你以我的名义去替我跟他道个谢,让他后面碰到什么麻烦打电话找金雨曦,看医生的费用也让他找金雨曦报销。”
“另外你问清楚他住哪儿,明天你抽空送点慰问品过去……”
司机收下何迟递过来的纸条,应了声“好的老板”,便下车朝站在Fire&Fly店门口陪彩夏说话的幺鸡走去。
方墨为何迟立场之灵活而深感无语,刚刚还一万个看不上,转眼就成少年英雄了?
很快,方墨便想明白了其中原因——她现在出现在这里,用的是何昭颜这个身份,以何迟这样骄傲的性子,自家妹妹被骚扰被人解救,他不好好答谢人家才奇怪了。
想明白何迟态度转变的缘由,方墨不由得扁扁嘴:“我跟你说这个,倒也不是说你非得报答他……”
“废话,”何迟抬手揉了揉方墨的头发,顺手将那头被他搓得乱糟糟的短发理顺了些:“我何某人一向知恩图报,绝不让恩人吃亏。”
方墨不爽,心说你倒确实是不让别的恩人吃亏,只是逼我这个恩人变成女的,我可真是太谢谢您了!
但随即,方墨又想到何迟做那么多事情,都是为了何昭颜,她心底又不由得生起一股强烈的嫉妒。
作为一个哥哥,何迟简直不能更合格,这厮虽然有时候确实怪讨人厌的,但他对妹妹何昭颜是真没的说,哪怕作为替身代入何昭颜这个角色,方墨也会经常感受到被关心的感觉。
方墨知道,何迟偶尔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关心,其实指向的都是何昭颜——大概是因为自己跟何昭颜外貌过于相似,何昭颜又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所以何迟不由自主将对妹妹的感情投射在了她这个替身身上。
方墨不禁开始担心何迟的精神状态,一开始雨曦姐还担心她入戏太真,但似乎现在是何迟有些分不清真正的何昭颜与她这个假货替身了?
要不……啥时候跟雨曦姐说说,找个心理医生给何老板做个心理疏导?别让这家伙因为颜颜的病情,心理出点什么问题。
何迟自吹自擂地标榜着自己,方墨则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捧哏,顺着何迟的话拍他马屁。
过了一会儿,司机重新回到车上,何迟看了下时间,见时间已经很晚,便又问了一遍方墨,需不需要他顺路送她们三人回西格玛大厦。
方墨迟疑一番,婉言谢绝之后,何迟也不过多矫情,打开车门让方墨下车:
“你们自己叫车过去,我还要回西园,玩儿的开心,注意也别熬夜……”
目送着何迟迈巴赫的尾灯渐行渐远,方墨为何迟是个正人君子而庆幸,想到自己在车上居然胡思乱想了那么多有的没的,又不禁脸上发烫。
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方墨在心中拿自己的身材跟金雨曦比较了一番,彻底放下心来。
她不仅顶了张跟何昭颜一样的脸,身材也和前凸后翘的雨曦姐完全没的比,何迟怎么看的上嘛,哈哈哈……
……
去西格玛大厦,三人坐的是晓萤的车,但开车的是小袁司机。
晓萤拿到车钥匙从店里出来,拉着方墨彩夏上了车,安全带都系好了,三人才突然想起来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们今晚都喝了酒,不能开车。
坐在车上大眼瞪小眼片刻,三个女孩儿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方墨连忙打开“小妹约车”叫车,不到半分钟后,送方墨跟彩夏来这里的那辆奥迪A8L便开了过来,在晓萤的紫色保时捷911旁停下。
方墨本想拉着彩夏跟晓萤直接坐小袁的车走,但晓萤突然一拍脑门说明天还要用自己这车,于是便请小袁给她们几个当代驾,后者不假思索地欣然应允。
快速路上灯火通明,即便已是半夜,高架桥上依然车流如织。
在晓萤兴奋的催促下,小巧的紫色跑车像是一条鱼,灵活自如地在车流中飞快穿行。
变道、超车、穿插……小袁司机精湛的车技引得晓萤一阵惊叹,如果不是后排还坐着方墨跟彩夏,她怕是会请对方展示一下漂移。
“颜颜,你哥给你配的司机牛哇!”晓萤回过头,兴奋地对后排的方墨说道:“车开的又稳又快,我都怀疑这还是不是我那台车了……”
没等方墨出声,彩夏笑着抢先插话:“你也不看看她哥是个什么级别的宠妹狂魔,给颜颜安排的司机那能差?”
“晓萤你刚去找钥匙了没看到。”彩夏一脸神往地补充道:“颜颜她哥哥听说她差点被人欺负,专门跑过来,把跟着她的保镖好一顿骂……”
说到这儿,彩夏酸溜溜地总结陈词:“好羡慕哦,我也想有个这样的哥哥……”
晓萤却笑着打趣儿:“夏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跟谁比不好跟颜颜比,你不知道她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吗?”
顿了顿,她朝彩夏抛了个媚眼儿,继续道:“你也别嫉妒,虽然你没有亲哥哥,但还有我呀。”
听着两人的对话,方墨忍不住捂住了脸,哪怕她不是何昭颜本尊,她都感觉有点丢人了……
要不,还是装睡吧……
第154章 怎么可以这么有缘?
西格玛大厦地下车库,一辆墨绿色阿斯顿·马丁db11跑车打着转向灯,顺着入口的坡道缓缓驶入。
在错综复杂的地下车库兜了好几个圈子,这辆跑车终于在一处用透明钢化玻璃隔断隔开的车位前停下。
驾驶座车窗放下,一位穿西装打领带,梳着整齐油头的物业管家从车内探出头,他查看了一番挂在玻璃隔断墙上的电子信息牌,随即缩回车内,小心翼翼地将车子倒入车位。
关闭引擎、拉上手刹、重新升起车窗,物业管家跳下车,快步来到副驾驶位旁轻轻拉开车门,他看着靠在副驾驶位上闭目养神的醉酒年轻人,暗暗咽了口唾沫。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是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他面若敷粉、眉似刀锋、皓齿红唇,浑身散发出来忧郁疏离的气场让人不由得联想起老电影《魂断威尼斯》中的美少年伯恩·安德森——二人容貌虽天差地别,但那高贵冷艳的气质毫无二致。
若不是物业经理听过他开口时清俊的男性嗓音,单凭这出挑的模样,说他是个女扮男装的帅t恐怕都没人怀疑。
物业管家毫不怀疑,眼前这位美男子要是选择娱乐圈出道,单凭着这张脸恐怕都能秒杀当红的一众小鲜肉、小鲜花。
当然,他也就想想,人其实也没有必要去趟娱乐圈的浑水。
物业管家可是亲眼看着眼前这位爷,豪掷数千万买下这栋楼当前在售视野最好的那套房,从看完房到拍板做决定不到六十秒、眼睛都没带眨一下。
而买下华亭最繁华地段的最顶级物业之后,这位却站在房间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繁华的华亭夜景叹息要是顶层那几套还在售就好了。
物业管家犹记得,那位负责这位爷的美女房产销售在听这位爷淡淡地说“这套房我要了”之后,那因狂喜而疯狂抽搐的嘴角,这让他切身体会到了是怎样的笑比AK还难压。
他相信,若不是当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且这位爷始终态度疏离地与其保持着距离,那位美女房产销售怕是恨不得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往这位爷怀里钻了。
这也让物业管家生出了不一样的想法——这位花美男对一位娇艳欲滴的美女不假辞色,不会是个GAY吧?
若是这样,就冲那相貌和身家,他其实不介意把自己铁直男的xp掰弯,做1乐意之至,做0嘛……嘶……也不是不行。现在花美男醉了酒,不正是个亲近的绝佳机会吗?
算盘打得叮当响,物业管家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挺拔的身姿,他暗自对着车门上的玻璃照了照、摸了摸自己锃亮的油头,随即放缓声音、殷切地道:“先生,您的车已经停好了,需要扶您上楼吗?”
美艳男子轻轻睁眼抬眸,他看了看周围,眼底透出些许迷茫。片刻后,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瞥了一眼神情关切的物业管家,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抬手轻轻摆了摆、不咸不淡地道:“不用,你忙你的去,我稍微休息一会儿自己上去。”
说完,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物业管家把车门带上,随即重新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物业管家难掩失望,但即便不出意外地热脸贴了冷屁股,高端豪华公寓物业管家的职业素养仍驱使着他,保持始终如一的礼貌与热情。
“好的先生,”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名片夹,取出一张印刷精美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有任何需求,可以随时联系我,任何需要、任何时间。”
美艳男子嗯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再次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关上车门。
即便如此,物业管家脸上也丝毫不见尴尬之色,他将名片放在轿车中控台上,道了声“那就不打扰您了”,便将副驾驶席的车门轻轻关上。
物业经理一步三回头地渐行渐远,林琅则一直靠在副驾驶席座椅上醒酒。
国内就这点儿不好,什么生意都要酒桌上谈,为了拉人入伙,今天林琅一个人至少喝了一斤白、一箱啤的,若不是中途多次离席灌了解酒药,他今天怕是要横着从火锅店出来。
好在结果都是好的,今晚又拉到了几个国内知名企业家入伙,有了个好的开头。
林琅相信,再给他半年到一年的时间,他就能看到大厦崩塌的壮观景象了。
在关键的地方埋上少许炸药、稍微用上一点子智慧,就能让一座坚如磐石的堡垒崩溃,更遑论他要拆除的只是一座风雨飘摇的危楼罢了。
想到这儿,林琅忍不住哼起了歌——
“……我去喝几瓶啤酒,如此生活30年,直到大厦崩塌,云层深处的黑暗啊,淹没心底的景观……”
欢喜的情绪掩盖不了词曲中的沉重悲怆,唱到后面林琅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当唱到“一万匹脱缰的马,在他脑海中奔跑”,他的喉头也变得哽咽,终于唱不下去了。
林琅用双手捂着扭曲的脸,他将头埋在双腿间,突然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
“你们等着!等我来拆你们的楼!看我怎么毁你们的屋!你们从我手里夺走的,你们在我母亲身上施加的,我要百倍奉还!!!!”
嘶吼完,重新将身体靠回座椅靠背上,林琅剧烈地喘着粗气,良久,脸上的扭曲渐渐平复。
就这样躺了不知道多久,一缕强光一扫而过,林琅皱皱眉、睁开了眼。
伴着一连串刺耳的嘎吱声,两条猩红的光带拖曳而过,只见一辆紫色保时捷911一个干脆利落的漂移过弯,在不远处一个车位前如同跳舞一般以前轮为中心转了几个圈,随即干净利落地一把倒入车位。
这一幕看得林琅目瞪口呆,酒劲儿顿时就去了一半。
他抬手搓了搓脸,放下车窗眯起眼,看向那辆已经停稳下来的紫色跑车——这么干净利落,如此赏心悦目的动作他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亲眼见到,他倒要看看,从那辆保时捷911上下来的会是藤原拓海,还是保罗沃克……
然而,下一秒从车上下来的人却让林琅意想不到的同时,又不禁眼前一亮,什么藤原拓海、什么保罗沃克统统靠边站。
只见先是一个妆容精致、衣着清凉的性感女孩儿推开副驾驶席的车门跳下车,紧接着一个穿着正装、其貌不扬的男子急忙从驾驶位上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车顶棚,帮那打扮清凉的性感女孩儿将两个姑娘从狭窄的后排座位扶了下来。
其中一个短发姑娘脚一站地,便迈着左摇右晃的步子,脚步踉跄地跑向墙边。尽管那姑娘换了身相对朴素的打扮,但林琅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那张俏脸。
是她?林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
但很快,欣喜变为疑惑,当看到那短发女孩儿扶着墙眉头紧蹙,林琅心头疑惑也未持续太久,又全都变成了浓浓的担忧,他的第一反应是要赶紧下车,去到那短发女孩儿身旁。
可看到与之同车的两位女伴儿关切地凑到她身后、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林琅闻了闻自己身上浓重的酒气,很快压住了过去打招呼的冲动,随即轻轻关上已经打开的车门,远远观望起来。
看着那短发女孩儿扶着墙、捂着胸口闭目喘息,看着她那张可爱的小脸慢慢恢复红润,林琅心头的担忧慢慢消去,唇角的笑意渐渐浮现。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林琅已经想清楚了为什么能与她在这里再次相逢——这西格玛大厦是何迟开发的楼盘,目前还是何家千金何昭颜的她,住在这里可太正常了。
正装小伙儿点头哈腰、不停说着道歉的话,已经缓过劲儿的短发姑娘则笑着连连摆手。
林琅将胳膊放在打开的车窗上、用手撑着脸,目光熠熠地看着这一幕,他心头所有的不快都突然间烟消云散,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愉悦。
方小墨啊方小墨,你说我们怎么可以这么有缘?林琅这般想道。
第155章 孤芳正自赏
除了衣柜、衣帽间多,昭颜这套房子里卫生间也不少。
若放在以往,方墨会觉得一套房子里弄那么多卫生间纯属浪费,可现在她切身体会到卫生间多的好处了。
比方说当晓萤拖着她跟彩夏非要泡“鸯鸯鸯浴”的时候,她可以理直气壮地以“好困我要赶紧洗澡睡觉”+“好朋友还没走干净”+“卫生间又不是不够用”为由,义正言辞地加以拒绝。
开玩笑!这样的要求她怎么能答应?以晓萤那惹火的身材,她哪怕穿着衣服都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更别说让方墨与之坦诚相对了。
方墨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答应,转眼自己就能在浴缸里鼻血喷涌、血流成河。
说来可笑,自从完成手术之后,方墨莫说与其他女性赤裸相对了,到现在为止她连自己的身体都还没有好好探索过。
曾经有几次,方墨出于好奇想要从头到脚、深入探索一下自己的女性身体,但每次只是打开双腿看了一眼,一种自己正在猥亵少女的感觉就会席卷而来。
简直太猥琐了!这样跟一个强奸犯有什么区别?
于是,在强烈的罪恶感与羞耻心双重影响下,她的探索发现之旅每次都是虎头蛇尾。
所以严格来说,方墨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大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过,她又怎么可能做得到坦然地与两位青春少女赤裸相对呢?
让温水吻遍全身、用好闻的沐浴露在身上打满泡沫,置身于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私密空间,方墨感觉惬意极了。她突然感觉,大姨妈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至少用做搪塞晓萤的理由还是蛮管用的。
当然,她才不会告诉晓萤,其实昨天她大姨妈就已经走了~
方墨忍不住窃笑。
冲完澡从何昭颜卧室的卫生间出来,方墨隔着大老远听到晓萤与彩夏在主卫里嬉戏打闹,不由得再次为设计这套房子户型的设计师点了个赞。
来到何昭颜的化妆台前坐下,方墨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翻找起何昭颜的护肤品来。
她本没计划今晚会来这边住,护肤品全都丢在了宿舍,隔壁安全屋尚有存货,但现在不便过去,所以就只能蹭昭颜的用。
好在方墨平常用的各种面膜、乳霜、精华、手膜等护肤产品,都与何昭颜平常用的一样,虽然费了一番功夫,但还是从那偌大梳妆台上的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到了她要用的东西。
等到头发擦到半干不湿、不再往下滴水,方墨便如往常那般对着梳妆镜熟练做起了日常的睡前护肤。
看着梳妆台上小相框里面朝镜头露出灿烂笑容的何昭颜,方墨一边擦着脸一边在心中默默念叨——颜颜啊颜颜,今晚动你的东西纯属迫不得已,希望你醒来之后不要见怪。
等到完整的护肤流程基本做完,方墨突然一愣。
她现在融入女生的角色是不是有点太过顺利了?明明偷一两次懒不做护肤也没什么的,可她刚才居然完全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个选项……
方墨被这个发现吓得一个哆嗦,手里那罐乳霜差点儿没拿住脱手而出。
将那罐逃过一劫的乳霜放回梳妆台,方墨忍不住看向镜子,悄悄打量起镜中人来。
从身材到皮肤,从容貌到神态,镜子里的人儿都妥妥一副含羞带怯的少女模样,哪里能看到半分男人的影子?
双手捧着脸蛋趴在镜前,方墨不知不觉间看得入了神。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也许、好像、可能……还蛮可爱的?
一丝得意悄然在方墨心头浮现,但她当即摇了摇头,将之驱逐出脑海。
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扮鬼脸、弯曲手臂努力挤出聊胜于无的肱二头肌,方墨尝试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寻回一些男生时的影子,最终却只得出一个结论——至少在外表上,她已经百分百地变成一个弱质女流了。
有那么些沮丧在心底盘桓,但更多的是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就在方墨细细品味着那股复杂心绪时,嗤的一声轻笑将她惊醒。
方墨连忙循声看去,只见彩夏和晓萤不知何时已经洗完澡,二人正一边用毛巾擦着还在往下滴水的长发,一边靠在门边笑吟吟地看着她。
两人都穿着向“何昭颜”借的睡裙——彩夏身上那件印着樱桃花纹的米白色睡裙倒蛮合身,毕竟她与何昭颜方墨身高都相仿,晓萤那一身浅灰色吊带裙就显得有点太短了,方墨穿上裙边能到膝盖,晓萤穿上只到大腿中部,胸前一道深邃的沟壑也若隐若现。
“夏妃,你看到了吗?颜妃一天到晚说自己长得不好看,可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啊,她就开始沉醉于自己的美貌无法自拔了……”晓萤揽着彩夏的肩膀,笑呵呵道。
彩夏憋着笑连连点头,摇头晃脑、演技浮夸地道:“魔镜,魔镜,快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晓萤默契地无缝衔接,粗声粗气地附和道:“喔,颜颜公主,现在您和可爱的目目公主,并列第一,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最美丽的女人……
方墨被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挤兑得面色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门铃声及时响起,解民于倒悬、救人于水火,方墨闻声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起身去开门。
片刻后,三个女孩儿在客厅围着堆满茶几、大包小包的东西面露疑惑。
方墨拆开一个包装袋,看着裹在锡箔纸里尚且热气腾腾的烤串、闻着随着包装被拆开散发出来的肉香,她的肚子就已经咕噜噜叫了起来。
拆开其他纸袋,不是各种零食,就是饮料,甚至还有披萨和小龙虾。
“晓萤,这些都是你点的外卖?”方墨咽下一口唾沫,忍不住问道。
晓萤摇头:“彩夏点的吧。”
“不是我哦。”方墨跟晓萤拆包装的工夫,彩夏已经甩开腮帮子撸下去好几根滋滋冒油的羊肉串,一张小嘴儿吃得油汪汪的。
方墨正茫然间,丢在沙发上的手机震了震。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瞅着何迟发来询问外卖收到没有的消息,方墨顿时明白了这一大桌外卖和零食的来历。
所以……这么一堆东西是何老板送过来的?
方墨被整不会了。
为了保持与何昭颜一致的身材,近两个月方墨都在控制饮食,而这全都是应何迟的要求。
结果这人现在大半夜给她们点外卖?还是热量贼高的烧烤、披萨,还有一堆膨化食品?
深夜放毒是闹哪样啊……何老板你还想不想让我演了啊……
第156章 忍不住想欺负你
既然何总大方地请客,方墨也不矫情,紧随晓萤之后加入了这场夜宵派对。
上顿的晚饭本就只是在学校食堂简单对付了几口,尽管到了晓萤的店里后嘴巴吃了不少水果零食,但喝的东西更多,也就混了个水饱,是以方才洗澡的时候方墨就又开始饿了,想来彩夏大抵也是如此。
晓萤则是忙着安排演出的事情,晚饭更是一口都没吃,这会儿简直犹如饿死鬼托生。
于是,三个姑娘便穿着睡裙、围着客厅茶几,你一根烤串、我一块披萨、再来一盘鲜香麻辣的小龙虾,别提多巴适了。
只不过,吃烧烤、炫龙虾的时候,不来一罐冰镇易拉罐可乐,总让方墨觉得缺了点什么,这大概是今晚这顿夜宵唯一的美中不足之处——何大老板给她们送过来的饮品有酸奶、鲜奶、Ad钙,以及各种看起来很健康但乏味的茶饮,偏偏没有气泡饮料。
一顿宵夜吃完,烧烤、小龙虾消灭得干干净净,披萨也被三人干掉了两盒,其他小零嘴也被消灭若干。
收拾茶几时看着那一个个空空如也的包装袋,方墨心里颇有些罪恶感。
就这一顿夜宵摄入的热量,得花多久才能消耗掉啊。
至少一两个星期的饿是白挨了,真是罪过罪过。
吃饱喝足,收拾完客厅,三人又去重新洗漱一番,便上了床。
何昭颜这套房的卧室数量足够三人一人一个房间,方墨打发彩夏跟晓萤都去睡客房,但晓萤对此却直皱眉。
“卧谈会卧谈会,一人一个房间,隔着墙谈还是打视频谈?”晓萤一把拽着见势不妙就要跑路的方墨,将其拖进被窝、搂进怀里,使劲儿在方墨脸上香了两下,喜不自胜地说道:“颜颜小可爱,你就乖乖到朕的碗里呆着吧~”
彩夏抱着俩枕头从隔壁客房回来,她分了晓萤一个枕头,随即二话不说也钻进被窝。与晓萤一左一右将方墨夹在了中间,彩夏抬手啪地按下床头的开关关上灯,卧谈会的气氛瞬间就上来了。
方墨的脑袋陷在了两座柔软喷香的雪山中间,很快便晕头转向起来,在她举手投降、再三保证绝对不跑之后,才被晓萤放开。
晓萤侧躺着将方墨的胳膊抱在怀里不撒手,瞅着神情有些不自然、身体隐隐发僵的方墨调侃:“真是的,以前每次开卧谈会就属你最来劲,怎么今天还害羞上了……”
方墨扯起被子遮住大半张脸,闷声闷气搪塞答:“这不是好朋友还没走嘛,打打闹闹弄得到处都是,多不好……”
“是吗?”晓萤眯起眼,伸手就要去探方墨的裙底,却被反应过来的方墨一把按住了手。
方墨又羞又恼,她死死攥住晓萤的手不肯放开:“你你你干嘛!?”
晓萤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是要看看好朋友是不是真没走……”
方墨杏眼圆睁,她想起念初中时的事情来。
对于班里那帮男生来说,见面互掏裤裆简直是他们的日常见面礼,方墨因为讨厌这种缺乏边界感的行为,被人说不合群。
没想到,女生之间居然也会这样?
还是说只有晓萤才如此毛手毛脚?
“没走!真没走!!”方墨涨红了脸,连忙道。
看着方墨窘迫的模样,晓萤眨了眨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抬手挠了挠方墨的下巴,说出来的话让方墨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颜颜你怎么回事?就俩月不见,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晓萤疑惑地问道,说着,她忍不住扯起嘴角,脸上浮现出一抹兴致盎然的坏笑:“你这样,我会忍不住想欺负你的哦……”
晓萤这两句话听得方墨是又惊又怕、羞恼交加,惊怕的是担心晓萤发现自己身上的破绽,羞恼的是她做了二十多年的男生,居然会让一个小姑娘觉得好欺负?前两天也是,跟彩夏第一次见面就被她制住,简直太丢人了。
就在方墨一边飞快地思索着怎么将晓萤的问题应付过去,一边生自己的闷气时,一旁正在看手机的彩夏突然晃了晃她的胳膊。
“哎哎哎……别讨论什么好朋友走没走了,你们快看这个。”彩夏说着,将自己的手机递到了两人面前,播放起一段视频来。
场景相当眼熟,正是晓萤的Fire&Fly店门前,画面轻微抖动,一看就是路人偶然间拍下的。
只见画面中央,停着一辆从头到尾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迈巴赫,几个身穿便装的大汉垂头丧气地围在车边。
那辆迈巴赫的方向传来一声怒喝,听得方墨一激灵,这熟悉的声音,不是何迟又能是谁?
“你们不是号称国际顶级团队吗?就是这么做事情的?”
“回答我!Look in my eyes!”
“我一年大几千万养着你们,我妹在里面被几个醉鬼欺负,你们现在一脸懵逼跟我说你们不知道?”
“tell me!whY?whY?whY?why you dont know?”
……
听到这熟悉的台词,方墨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何迟刚才在Fire&Fly对安排在她身旁的保镖发飙,这一幕让路人拍摄下来发到了视频网站上。
就这么一段画面模糊、镜头摇晃的视频,居然短短几个小时就冲上了本地热榜前十,视频的评论区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网友根据何迟的话,大差不差地脑补还原出了故事的原貌——一位豪门千金被醉汉欺负,她的霸总哥哥花几千万雇的保镖团对此居然一无所知,惹得霸总半夜跑来兴师问罪。
故事本身很简单,没太多看点,大多数人的关注点都集中在了迈巴赫,以及何迟那句“我大几千万养着你们”上——
仇富眼红者有之、愤愤不平者有之、感叹世界参差者有之、想要扒出霸总和霸总妹妹真实身份者有之、问霸总缺不缺妹妹自己随时可以去泰国者有之、质疑这是网红拍的段子者有之……
甚至有下流胚怀疑起了霸总口中的妹妹是“亲的”还是“干的”,并在干后面特意表上了“gàn”的拼音字母。
看到这条恶心的评论方墨眉头一皱,毫不犹豫地点了个踩并顺手举报。
视频以方墨敲开车门并被拉上车结束,镜头全程也只拍到了她的背影,这让她长出了一口气。
虽说哪怕露脸也露的是何昭颜的脸,但为了不给未来自己的生活带来太多麻烦,方墨还是希望自己尽可能不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视频看完,晓萤啧啧称奇,因为Fire&Fly的话题度都被带起来不少,她算是收获了一波意料之外的流量。
彩夏从方墨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笑着对晓萤道:“晓萤!你得好好谢谢颜颜她哥哥,这给你省了多少推广费用啊……”
晓萤喜不自胜地连连点头,等她打开自己手机里的短视频App,找到本地热搜榜想看看时,却发现刚才那个热门话题早没影了,就连刚才那条视频链接都失效了。
反复搜索了数次,晓萤将手机在方墨面前晃了晃,哭笑不得地道:“颜颜,你哥这热度压的,动作可真快……”
第157章 贤妻良母何昭颜
何迟上一次压热搜,还是何昭颜出事。
自从有了短视频平台之后,各种或极具冲击力、或搞笑无厘头的交通事故,早已让大众审美疲劳。
何昭颜遇到的那场车祸,放在互联网上仅仅是一场寻常交通事故,这事儿作为新闻唯一的潜在爆点仅有车祸当事人的豪门千金身份。
让这种并未形成广泛舆论关注与讨论的新闻在大众视野内消失,对于何迟这样的钞能力者来说不算难事,无非是花点钱找人撤个稿罢了。
这次情况有些不太一样,这次何迟在Fire&Fly门口发飙时的霸总发言,可是充满了话题度,很快就引发了广泛的讨论,并迅速开始发酵,眼见着就要直奔全网热点而去。
可即便如此,没多久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各大平台相关视频、话题和讨论热度迅速下降,没多久就被淹没在了互联网信息的海洋里,链接也一个接一个失效。
方墨不禁啧啧称奇,心说何迟如此动作熟练,想来一定是因为他那张嘴捅过不少篓子,这都有经验了。
不对,以这人的行事风格,他才不会闲着没事儿去刷自己的负面新闻,一定是雨曦姐安排的团队在给他擦屁股。
“看来这个热点我注定是蹭不上了。”晓萤神情遗憾,但她很快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不过颜颜,你都这么大了,你哥怎么还跟以前似的把你揣兜里护着啊。听说你被欺负了,这大半夜地跑过来骂人……”
方墨尴尬地苦笑一声,琢磨着这话该怎么接,彩夏却翻了个身往方墨身上靠了靠,忍俊不禁地率先接过话茬道:“晓萤你说的什么话,你也不想想颜颜她哥是什么样的人?”
“还记得不,颜颜小学的时候老是被班里男生揪辫子,她哥听说了之后,居然花钱雇了一帮同学跑过来教训那些捣蛋鬼……”
晓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连连点头:“当然记得!这事儿我能记一辈子!哎,颜颜,你自己还记得吧?”
晓萤说着,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儿的方墨。从晓萤和彩夏嘴里说出来的往事,应该不至于是胡乱编排的,只是这事儿何迟从未跟方墨提及过,所以她只是打着哈哈不敢随意接话。
做无奈状跟着苦笑的同时,方墨心下又有些茫然。
妹妹被欺负了,做哥哥的替妹妹出头实属寻常,迟老板无非是手段浮夸了些,倒也不至于好笑到可以记一辈子吧……
很快,方墨明白了笑点何在。
“那个时候他上高三,怎么着都是个成年人了,居然雇了二三十个同学,一群人浩浩荡荡跑过来恐吓几个三四年级的小朋友,也不知羞。”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几个老爱揪颜颜头发的调皮鬼,被吓得脸都白了,打那之后他们在颜颜面前一个比一个规矩……”
“还有还有,最有意思的是,何叔叔知道这事儿之后,把他打了一顿,还拎着他到学校给那些被恐吓的捣蛋鬼道歉。”
晓萤跟彩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何迟的光辉战绩,方墨听得目瞪口呆——不是吧?原来这事儿是何老板上高中时干的?她不禁暗暗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以何迟跟颜颜的年龄差,颜颜读小学时何迟确实已经在上高中甚至读大学了,方墨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真是的,都读高三的人了还拉着一票人去吓唬小学生,幼稚不幼稚啊?被何叔叔打一顿好像也没那么冤……
何迟带着一票十七八岁的大孩子,气势汹汹拦住几个三四年级的小学生出言恐吓,结果晚上得意洋洋回了家,却被何父拿着皮带撵得上蹿下跳——方墨想象着这样一幅画面,不由得暗暗摇头,憋了半天她实在没憋住,终于跟着晓萤和彩夏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何总啊何总,您可真能!还得是您呐!一时之间,三个女孩儿笑成了一团。
三人又说了一会子的话,有最近发生的趣事,也有以前三姐妹共同经历的往事,说着说着,彩夏跟晓萤不知不觉间沉沉入睡。生怕多说多错装睡好半天的方墨确认两人睡着,悄然睁开了眼,望着窗外华亭繁华的夜景,她不禁想起何迟跟何昭颜这对兄妹来——
哪怕何昭颜一直昏迷不醒,何迟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到西园陪她,如今听说了何迟少年时做下的荒唐事,方墨觉得好笑之余,心里对何迟更多了些敬意——何老板这人有时候确实是离谱到没边,但作为一个哥哥,他又是称职的。
想到这里,方墨的思绪不由得飞回到了千里之外的雨城,去到了自家妹妹媛媛身边。
自己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华亭,却将妹妹独自一人丢在雨城,自己这样,能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哥哥吗?
……
第二天一早,聂晓萤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她本打算上完卫生间便回床上舒舒服服睡个回笼觉。
然而从卫生间出来,从厨房里传出来的动静却令她陷入了疑惑。
只听,滋滋滋煎东西的声音中,一个女声正轻轻地哼着歌儿。
聂晓萤呆立片刻,随即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的房门,看了一眼床上。
呼呼大睡的彩夏在床上摆了个大字、半条被子耷拉在地上、枕头也是横七竖八的,一切都如以往三人一起同睡一张床时那般,除了一点——何昭颜那只能睡到12点就绝不会11:59起床的小懒猫,这会儿居然不在床上!?
聂晓萤轻轻关上卧室的房门,循着声音朝厨房的方向走去。随着离厨房越来越近,一股若有若无的焦香味飘来,引得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聂晓萤加快脚步来到厨房外,站在门口悄悄朝里瞅了一眼,她不禁看得呆住了。
只见灶台上,蓝色的火焰轻快跃动,平底锅里,三枚鸡蛋发出滋滋轻响,蛋白边缘泛起金黄脆边,蛋黄裹着层半透明的膜微微颤动。穿着围裙的短发少女“何昭颜”立于锅前,正手握锅铲小心翼翼翻动蛋边。
何昭颜那只小懒猫不仅起床了,这会儿还正站在灶台前……煎着鸡蛋?而且看样子,煎得棒极了!
聂晓萤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蜜,是什么时候开始拿起锅铲、走进厨房的。
明亮的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眼前短发女孩儿的身上,让她看起来像被晨光泡软的,香喷喷、软绵绵、甜蜜蜜。
看着眼前俏丽的侧影,聂晓萤的脑海中不禁冒出“贤妻良母”这四个字来,一种恨不能将眼前姑娘娶回家当老婆的冲动也随之油然而生。
哎,我要是个男的该多好……抬手支着下巴,晓萤呆呆望着抬手擦汗的短发少女这般想着,紧接着忍不住摇起了头,再次在心底diss起某些人的有眼无珠来。
叶榕啊叶榕,你都不知道你错过了多好的姑娘,可怜呐!晓萤不无同情地想道。
第158章 来真的
蛋清边缘被煎得略显焦黄,中心的蛋黄微微鼓起,看起来像是一轮孩童用蜡笔绘就的小太阳。
一口咬下,焦黄的“金边”咔嚓作响,口感滑嫩软弹中又带着点酥脆,层次分明;而当浓稠的溏心缓缓在口腔里化开,一种味蕾被抚平治愈的愉悦顿时席卷而来。
彩夏的一双美眸瞪得溜圆,她慢慢咀嚼着,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看看盘子里的荷包蛋,又看看坐在她对面满脸期待的短发少女,她不禁狐疑地问道:“这真的……是颜颜你做的?”
对面的女孩儿眨眨眼,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有些扭捏地问道:“尝起来怎么样?”
彩夏忙不迭地点头,目光熠熠地赞道:“可太不错了!你不说我还以为是我家家政阿姨做的呢……”
说着,她又夹起荷包蛋旁的一片被煎得微微卷曲的培根,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送,一边好奇地追问:“哎,颜颜,你这一手什么时候学的?简直绝了……”
方墨眨眨眼睛,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脸上的笑容要多得意有多得意,真实的心情就要多无语有多无语,无语的同时,方墨又有些不知所措。她只不过是煎了几个荷包蛋而已,怎么无论是晓萤还是彩夏,都这么吃惊?还有,煎荷包蛋还需要专门学?这不是有手就行的吗?
今天一早,晓萤跟彩夏还在梦中吧唧嘴,方墨已如往常那般早早醒来。
她本想寻摸些吃的当早饭垫垫肚子,可打开冰箱看着昨天半夜剩下的那盒披萨,只是想到这东西拿微波炉打过之后那干巴巴、硬邦邦的口感,她就感觉有些倒胃口。
而且昨天都已经放纵一回了,今天还吃热量这么高的东西,让方墨多少有点负罪感。
正犹豫间,方墨突然发现冰箱保鲜室里居然有半盒鸡蛋,以及一袋真空包装的熟制培根片。 在厨房里翻找一番,她又找到了一袋拆封过的面粉,以及食用油、黄油、芝士和干果等物。
看来颜颜是在这里做过烘焙,这些东西都是用剩下的。
瞅着那半盒鸡蛋跟培根,方墨当下便有了主意。
昨天半夜何迟叫的外卖里有鲜牛奶和坚果,把牛奶热一热,配上荷包蛋、跟煎培根片,一顿健康又营养的早饭这不就有了吗?
于是,方墨翻出围裙系上,开始为三人准备今天的早餐。
若是做点别的东西,方墨可能还会犹豫一下,但煎荷包蛋在她看来有手就行,颜颜连烘焙都会、煎个荷包蛋应该不在话下,于是她便没了顾虑,想做就做了起来。
然而,晓萤和彩夏二人的反应却让方墨直呼不妙。
刚才晓萤睡眼惺忪地出现在厨房,看到她在煎荷包蛋和培根的时候,惊讶得像是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似的,现在彩夏居然也是一副大受震撼的模样。
莫不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不会是做了多余的事情吧……
尽管心头忐忑,方墨却还是硬着头皮,摆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说道:“煎个荷包蛋而已,这有什么好学的?以咱的天分,只要从网上搜个视频看一下,自然无师自通了~”
说着,方墨还微微抬起下巴,让自己看起来要多志得意满就有多骄傲。
这话倒也不是扯谎,方墨会做的大多数菜要么是通过视频教程学的,要么是有人教,学会做荷包蛋却纯属无师自通。
初中时,方墨就开始给自己和妹妹方媛准备早饭,荷包蛋好吃不腻又有营养,实属早餐的不二之选。
当时她只摸索了一个星期,便自然而然学会了,如今无论是煎还是煮,溏心的还是全熟的,她都信手拈来。
听到方墨毫不谦虚的自卖自夸,彩夏啧了啧舌出言揶揄:“也不知道是谁想学着做曲奇饼干和培根面包,结果把厨房搞得像是打过世界大战似的,烤出来的东西还都成了碳,那时候某人可是说再也不想碰锅碗瓢盆了……”
彩夏毫不留情揭何昭颜的老底,自然无法让方墨感到尴尬,反而让她恍然大悟。
难怪无论是晓萤跟彩夏,看到她煎的荷包蛋都显得惊讶不已,原来颜颜是个“地狱魔厨”、“厨房毁灭者”,她之前确实在这里尝试过烘焙,但似乎不大成功的样子……
方墨为自己的想当然懊恼,也为自己今天只是煎了几个荷包蛋和几片培根而庆幸——
一个对烹饪一窍不通的小姑娘时隔两三个月突然学会了做荷包蛋,也不是什么太过离谱、无法解释的事情。
知道了彩夏跟晓萤惊讶的原因,方墨连忙做窘迫状,梗着脖子反驳:“那次是没掌握好火候,更何况烘焙那么难的事情,跟煎鸡蛋那能一样吗?”
听着方墨跟彩夏你一言我一语地扯着闲篇儿,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进行晨间护肤的晓萤皱起了眉。
“哎呀,你们两个不要磨唧啦,一会儿还要出去呢!”
“夏目目,你赶紧把早饭吃了!颜妃可是辛辛苦苦给我们做了早饭,你应该心怀感激才是!”
“颜颜,你快去准备,每次出门就数你磨叽,换衣服化妆每次都是一个小时起步……”
彩夏“哦”了一声,笑呵呵地抛给方墨一个飞吻,闷头吃早餐。
方墨也乐得晓萤介入将话题转移到别的方向,她暗暗松了一口气,起身朝何昭颜的卧室走去,准备换衣服化妆。
但走到门口,方墨突然心生疑惑,从卧室探出头来,问道:“晓萤,目目,咱们今天去哪儿?干什么去?”
晓萤抬头看了一眼方墨,笑眯眯地说道:“当然去修车厂啊,帮你寻亲……”
第159章 计划通
餐桌前刚灌下去一杯温牛奶的彩夏连忙跟着点头,也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寻亲?方墨愣了一下,随即浑身一震,瞬间回忆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来。
是了,昨天晓萤跟彩夏她们听江炏和幺鸡说,他们常去的汽修厂有个修车小弟长相与何昭颜很相似,萤夏二人当即表示要带“何昭颜”找上门去,帮她寻亲。
昨晚方墨通过装睡暂时混了过去,结果装睡装着装着,她真的睡着了。
醒过来之后,方墨一时间有点迷迷糊糊,后面又见到了何迟,她自己吓自己搞得情绪大起大落,就把这茬事儿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没想到,晓萤跟彩夏居然还没忘,她们是真打算找上汽修厂啊?方墨开始头疼了。
汽修厂的同事们并不知道她的病情,她也没对他们说过自己做过性别纠正手术的事情,加上这段时间的“修炼”,换上好看的小裙子、画上美美的妆容,虽说以这样的面貌出现在老同事面前怪羞耻的,但她自信能在他们面前蒙混过去。
可是,除了不知道她目前从事的具体工作,师父他老人家对她现在的情况可是一清二楚。
就在上周中秋节前,方墨还刚刚上门去看过师父师娘,二人可说是看着她变成现在这副外表的,所以她对于自己在店里碰到师父之后不被认出来,实在是没什么信心。
万一被师父认出她来,他老人家在彩夏和晓萤面前说漏了嘴,那可就麻烦大了……
手足无措地缩回卧室,一屁股在梳妆台前坐下,方墨焦躁地抓起头发来。
怎么办?怎么办?该用什么理由,不引起怀疑地打消晓萤和彩夏去汽修厂的想法?总不能这么告诉她们:别去啦,去了也是白跑一趟,你们要找的那个“何昭颜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就在你们面前!
方墨脑筋飞转,拼命想着办法,只是短短几分钟,她的脑海中就转过好几个主意,但却都被她一一否决,不是不符合何昭颜的性格、有引起萤夏二人怀疑的风险,就是不够十拿九稳。
就在方墨六神无主之际,摆放在梳妆台上的一个透明首饰盒吸引了方墨的注意力。她随手将那首饰盒拿到面前掀开盖子,心烦意乱地翻看起里面整齐收纳着的饰品来。
这个并不大的饰品盒里,装着的全是款式各异的耳饰,有卡通款的、有镶着闪亮碎钻的、有嵌着珍珠宝石的,还有各种异形款式的。但无一例外,这些耳饰全都是不需要打耳洞就可以佩戴的耳夹款。
拿起一对泪滴形状的蓝宝石耳坠,看着那通过一条细小金属链与蓝宝石坠子连在一起的耳夹,方墨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这玩意儿夹在耳朵上,戴久了不会疼吗?方墨不禁想到。
耳夹?突然,方墨眼前一亮。
……
“何昭颜,还没好吗?”晓萤躺在客厅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喊道,她身旁的彩夏这会儿已经枕着沙发靠枕睡起了回笼觉。
“马上马上,再等一下下……”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从主卧传来,这句今天已经重复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话,听得晓萤额角的青筋突突突狂跳起来。
忍无可忍地高叫一声“何昭颜我忍不了你了”,晓萤将自己的包包往沙发上重重地一丢,随即大步流星地冲进了主卧。
彩夏被晓萤突然的大呼小叫惊醒,她嗖地一下爬起来,一边擦着嘴角的口水,一边茫然地看着气势汹汹直奔卧室而去的晓萤。
“还没好啊……那我再睡一会儿吧……”彩夏咕哝一声,重新倒在了沙发上。
晓萤冲进主卧的时候,“何昭颜”同学已经换好了衣服、画好了妆——
她换上了一件胸口缀着藏蓝色蝴蝶结的米白色长袖针织衫,长度过膝盖的黑色伞裙,头上戴着法式风格的珍珠发箍,脸上妆容精致细腻却又没有太明显的妆感,显得非常自然。
“你还在干嘛呢……”晓萤扶额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抬起手机指着屏幕上的时间,抓狂地道:“你看看时间,你已经磨洋工一个多小时了!你再磨蹭一会儿都到午饭时间了……”
面对发飙的晓萤,方墨理直气壮地道:“那个男生跟我长得那么像,我总不能让一个男孩子比下去吧,当然得好好准备咯……”
振振有词地说着,方墨拢起耳边的碎发露出耳朵,她从面前的首饰盒里拿起一对珍珠耳坠在耳边比划着,一脸苦恼地问晓萤道:“快帮我看看,这对珍珠耳坠跟我这身搭不搭……”
眼见小磨叽鬼的目光又开始在首饰盒里逡巡起来,晓萤白眼儿翻上了天。
“搭!搭!搭!太搭了!”聂晓莹不耐烦地说着,夺过方墨手中那对珍珠耳坠帮她戴了起来:“就光凭这张脸,您往耳朵眼儿里按个图钉进去都好看!”
说话间,她三下两下便将一个耳坠戴在了方墨右耳耳垂上,然后抓住眼前姑娘纤细的肩膀扳过她的身体,就要去帮她戴另一边。
可当捻住方墨左耳耳朵,晓萤手头的动作突然一滞,她诧异地“咦”了一声,随即揪着方墨的耳朵翻来覆去地看了起来。
“疼疼疼,你轻点儿!”方墨皱着脸将自己的耳朵从晓萤手里解救出来,不满地抱怨:“干嘛呀,拔草呢你……”
晓萤呆呆地看着方墨的耳朵,茫然问道:“我们之前不一起打的耳洞吗?你耳洞呢?”
方墨闻言,侧着脑袋凑到梳妆台的大镜子前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捻了捻耳垂,她嘴一撇、没好气地道:
“你说这个我就来气,前两个月住院时不时就要检查,耳棒被护士拿掉了,结果我把这茬事儿给忘了,等回过神来耳洞就闭合了,气死个人……”
“咱出车祸当天刚打的耳洞哇,哎,那一下真白挨了……”
方墨说着,脸上露出更加沮丧的表情,她透过镜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晓萤,幽怨不已地继续说道:“更倒霉的你知道是什么吗?那天你和目目给我挑的耳钉还落在车上被烧没了,我还一天没戴过呢,简直烦死人了!”
说着,方墨露出一副又气又恼的神情来。
见她这样,晓萤眨了眨眼眼,方才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恼火的神情早已烟消云散,她抬手要去捏方墨的脸颊,但看到后者脸上精致的妆容,伸出去一半的手陡然转向。
像是逗弄小猫似地轻轻挠了挠眼前女孩儿的下巴,晓萤用哄孩子般的语气笑着出言安慰道:
“颜宝儿别烦,今天我们就陪你去重新打耳洞、买新的耳钉,你之前不就有好多款都想要吗?这回咱们统统都买下来!”
被挠着下巴的猫儿睁大眼睛,随即兴奋地道:“真的?那我还纠结个什么劲呀,我们现在就去逛街买新的吧!”
说着,方墨将晓萤给她戴上的那枚耳坠摘下随手丢进首饰盒,随即拎起丢在梳妆台上的包、抓住晓萤的手拖着她出了卧室。
见彩夏正靠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方墨上前将她摇醒,兴冲冲地道:“目目!别睡啦,快起来!我们要去逛街咯!”
彩夏揉着惺忪睡眼,茫然道:“啊?怎么又要去逛街了?我们不是要给你寻亲的嘛……”
“哎呀,先去逛街嘛!修车厂又不会搬家,走了走了!去陪我买耳钉打耳洞,等逛完街再去找我的‘双胞胎兄弟’……”
彩夏看看方墨,又看看她身后的晓萤,见后者也只是苦笑着耸了耸肩,她便也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
在bombana吃完午饭出来,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一点多。
晓萤早上所言一语成谶,她们三个从西格玛大厦出来就到了吃午饭的点儿,一大早什么事儿都没干成。
临出门方墨突然喊肚子疼,跑到卫生间一待就是十几分钟;出了门没走几步路,她又嫌鞋跟太高不适合逛街,跑回去换合脚的平底鞋;好容易到了地下车库,却又发现手机忘在了楼上,于是风风火火地上楼去拿手机……
这么一番折腾,等晓萤开车载着方墨跟彩夏从西格玛大厦的地库驶出来,时间就已经到十一点半了。
小糊涂蛋今天过于让人无语,她不仅被罚一个人坐逼仄的后排,还要请晓萤和彩夏吃午饭谢罪。
方墨为自己今天拖了姐妹们的后腿而深感惭愧,加之下午要麻烦晓萤和彩夏陪她去挑耳钉、打耳洞,不假思索地便同意了。
表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但方墨心里早就笑开了花,她惭愧个屁咧!
化妆、换衣服磨磨唧唧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故意的,为了能多浪费点时间,她今天化妆时可谓精雕细琢,最后出来的妆面效果可谓超水平发挥。
肚子疼,假的,她只是跑到卫生间刷了十几分钟的短视频。
鞋子不合脚、手机忘记拿,也全都是有意为之。
要的就是磨磨唧唧、拖延时间好吗?
至于请客,bombana人均上千的账单确实看得她心惊肉跳,但也只心惊肉跳了一秒钟——何昭颜请客关她方墨什么事?又不花她的钱!而且多巧啊,她还正犯愁怎么才能把何昭颜的信用卡流水刷上去,在何总那儿交差呢。
方墨的计划是,先磨磨唧唧地将上午磨过去,下午再拖着晓萤跟彩夏去逛街!
通过何昭颜的朋友圈、与萤夏二人的合影以及聊天记录不难看出来,这三个姑娘都超爱逛街,出去玩很多时候都是约着逛街,她们能从早逛到下午、从下午逛到晚上商场关门,更恐怖的是她们居然还有力气去逛夜市。
方墨相信,只要能将晓萤和彩夏的注意力转移到逛街上,她们大概率会暂时把“帮何昭颜寻亲”这事儿抛诸脑后。
哪怕她们中途想起来,非要去汽修厂找那个叫方墨的修车小弟,那方墨本墨再稍微随机应变拖延一下,拖到厂子下班了再过去,那也算是胜利!
第160章 弄巧成拙
吃完午饭,三个小姑娘直奔最近的商圈,一路叽叽喳喳像三只小麻雀似地说个不停。
找地方停好车、汇入步行街摩肩接踵的人流,都不需要方墨撺掇,晓萤和彩夏自己就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不知不觉间便开启了逛街模式。
陪着方墨在两家饰品看了一会儿耳钉,晓萤和彩夏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咦?外地最近火起来的奶茶品牌在附近开了分店!好好奇是什么味道哦,花几分钟排个队吧!
哇!某美妆大牌推出了新色号的口红,斩男又斩女,错过就是罪过,试妆!拿下!
哎?某时装品牌上新了年初在巴黎时装周亮相的单品?你不买我不买、品牌饿死躺板板,必须冲!
哈哈,某潮玩馆的抓娃娃机里出现了一只丑萌丑萌的玩偶,那唯我独尊的表情神似颜颜她哥,必须抓一个送他……
兴冲冲地逛到差不多下午四点多,晓萤和彩夏才一拍脑门,想起来正事儿还没干。二人不约而同地吐了吐舌头,赶紧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拖着方墨去买耳钉。
大度如方墨,自然不会介意这等小事,她甚至遗憾二人才四点多就反应过来了。虽然这会儿方墨就已经开始脚疼,恨不得找个按摩椅躺下摆烂,但如果晓萤和彩夏今天想逛到半夜,她也愿意咬牙陪到底——只要今天能不去汽修厂为何昭颜“寻亲”,她就算是跑断腿又如何?
从珠宝专卖店,到时尚饰品店,再到专卖耳饰的品牌专卖店,三个女孩儿犹如穿花蝴蝶般翩跹辗转,商场里卖耳饰的店子全都留下了她们的身影。
最终,三人在一家国际一线品牌珠宝店,相中了一对掐丝珐琅工艺的耳钉。
耳钉是不对称设计,都是小雏菊造型,一边是紧紧挨在一起的粉色和白色两朵小雏菊,另一边则是一朵搭配着翠绿叶片的白色小雏菊。耳钉的底座是K金材质,白色、粉色的花瓣和翠绿的叶片都是珐琅釉,花蕊则是黄金质地。
这对耳钉的工艺制作工艺极为精湛,要不是小小的、入手沉甸甸,看上去当真就像是三朵刚刚摘下来的鲜花一般。
在晓萤和彩夏还在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谁相中的耳钉更适合她们的颜宝儿时,无意间看到展示柜里的那对小雏菊之后,方墨的目光就被死死地撅住再也没法挪开——
哪款最适合颜宝儿方墨不知道,但这对小雏菊她墨宝儿是真的好喜欢!哪怕几个月前还是个男生,可看到这对耳钉,她还是怦然心动了。
本来自认为是个大老爷们儿,如今却会对一对好看的耳钉一见倾心,这方墨着实有点难为情,羞于开口对晓萤跟彩夏说。
直到晓萤跟彩夏争论无果,拉着方墨当裁判,二人才循着方墨不时往旁边飘的眼神儿发现了那对小雏菊耳钉。
彩夏当即眼前一亮,连忙让珠宝店的美女柜员将那对其从展示柜里拿了出来,摘下自己耳朵上的四叶草耳钉替方墨试戴起来。
“哎呀呀!”对着镜子照了照,彩夏不禁大吃一惊:“还是我们颜颜审美水平更在线,这对耳钉真好看,我都想要了~”
晓萤绕着彩夏左看右看,最后赞许地点了点头:“确实比我们挑的要更好一些,夏妃你要是喜欢,你跟颜颜一人买一对不就好了!”
晓萤说着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价标,随即笑着说道:“反正也不贵,买来戴着玩儿嘛。”
看着那1开头的五位数价格,她心里本有些踌躇,想着这对耳钉好看归好看,但也犯不着在这么个没实用价值的东西上面花那么多钱,于是她下意识地就想找个理由换个便宜一点的。
听完晓萤的话,方墨心里有些不舒服,可晓萤也没有恶意,她也没说错,首饰这种没有实际使用价值的东西,可不就是买个情绪价值吗?跟小孩子的玩具没什么区别。
方墨暗暗摇头,她告诉自己:你现在是何昭颜,在何家千金的字典里,大概不会有“太贵”这个词。
行吧,贵就贵,反正是替何昭颜花的钱,既不需要她自己出,离开的时候也带不走,干嘛要这么有压力嘛,平常心!平常心!
整理好心情,方墨迅速回归当下的身份,她露出轻松的笑容附和着晓萤的话对彩夏道:“是啊目目,我们买一样的吧!”
彩夏意动,她看向自从几人进店之后就一直陪着她们的珠宝店女柜员,淡淡地开口:“这款耳钉,我们要两对。”
那位漂亮小姐姐听着三人的对话不易察觉地愣了愣,而听到彩夏说要两对之后,当即笑逐颜开。
“三位小姐姐眼光真好,我先帮你们看看店里还有没有备货吧。”她笑着解释道:“这款Les marguerites是我们品牌全球首席设计师的最新设计,工艺细腻,用料也是一等一的扎实,每次都是限量配货,基本上到货之后都会很快就卖完。”
说完,美女柜员叫来一位同事替自己接待方墨三人,自己则匆匆离开。
方墨三人说了一会儿话,那位柜员小姐姐神色遗憾地回来了,带给三人一个坏消息——那款名叫Les marguerites的耳钉,他们店只有那一对了,而且他们全华亭的其他门店也都已经售罄,无法调货。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要了,颜颜比我更喜欢,这对还是给你吧,我们本来也是陪你来买耳钉的。”彩夏笑着说道,她边说边将戴在耳朵上的小雏菊耳钉摘下放回垫着丝帕的托盘里,重新戴上了自己的四叶草耳钉,随即对美女柜员小姐姐道:“这对耳钉我们要了,帮我们算一下价钱吧……”
这家珠宝店本来没有任何活动,但那位柜员小姐姐主动给了九五折的优惠,但饶是如此,一对耳钉拿下,依然是五位数,但三人都未在意这点小事,如果不是那位柜员小姐姐主动提,她们都想不到要折扣——
晓萤和彩夏都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富养大的千金,钱对于她俩来说都只是数字;至于方墨,反正现在花的不是她的钱,她犯得着替何老板心疼、抠抠搜搜的吗?
掏出何昭颜的信用卡结过账,小心收好购物小票,方墨忍不住打开了那个精致的黑色天鹅绒翻盖首饰盒,瞅着放在里面的那对精致耳钉,方墨心里突然很想这时候就戴上。
晓萤从后面握住她的肩膀,一边推着她走出珠宝店,一边笑嘻嘻地揶揄道:“怎么?现在就想戴上了?既然这么迫不及待,我们现在就陪你去打耳洞!打完耳洞不长好之前不能摘,让你戴个够!”
方墨呆了呆,连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居然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多了,方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拖延时间的目的完美达成。
打耳洞只是拖着晓萤她们来逛街的借口,方墨才不会真的想去打耳洞呢,她耳朵敏感的很,在耳朵上扎个眼儿那不得疼死?
“时间好晚了,打耳洞肯定来不及……”方墨皱着眉说道,“要不咱们还是先去吃晚饭吧!”
听到她这话,彩夏跟晓萤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说什么傻话呢,中午吃那么多晚饭要是还吃你就不怕发胖?”
“至于咱们要去的那家美容院晚上十点才关门,肯定来得及啦……而且打耳洞很快的,咱们速战速决,完事儿还要去给你认亲呢。”
听到美容院十点才关门,而且这姐俩还惦记着要去汽修厂,方墨顿时就傻了。
完蛋,她好像,弄巧成拙了。
第161章 故地重游
街灯初绽,秋夜浸寒。
紫色保时捷911在止戈汽车维修厂的服务接待中心门前停下,聂晓萤甫一跳下车便打了个哆嗦。
晓萤今天穿了件露脐吊带衫,配一条长度到大腿根的低腰牛仔短裤,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腰间性感惹火的马甲线和人鱼线,以及两条修长笔直、浑圆结实的大长腿。
这一身好看确实是好看的,但碰到突然的降温,冷也是真的冷——尽管晓萤身上披了件晚上出商场前现买的褐色针织衫,但大网眼儿面料让这件衣服在晚上的保暖性也就聊胜于无。
晓萤夹紧双腿,抱着胳膊、用手使劲儿摩挲着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从副驾驶位下车来的彩夏也被晚秋的凉风吹得浑身一激灵。
“哎呀妈呀,今天这降温降的。”彩夏不禁嘀咕。
晓萤看着旁边不远处紧闭的厂区大门,又看了看眼前一楼还亮着灯的服务接待中心。回头瞅了一眼车里,见某位短发姑娘还缩在后排,晓萤不禁气结,她上前将驾驶位的椅背扳倒为后排让出下车空当,连声催促:“还在车上磨叽什么呢?赶紧下来……”
方墨的屁股不动如山,嘴上哼哼唧唧:“要不咱回去吧,你们看人家都下班了……”
晓萤双手叉腰,眉头攒了起来,一旁的彩夏抱着胳膊跺了跺脚,促狭地道:“何昭颜你今天很不对劲哦!这么好玩儿的事儿,你居然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方墨连忙解释:“能发现和自己长得那么像的人,简直就像是中了彩票一样好吗?我现在恨不得把那个方墨带回家,吓我哥还有我爸妈他们一大跳。”
说到这儿,她朝着厂区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话锋一转语气遗憾地说道:“可是人家修车厂不是下班了嘛,咱改天再来吧,反正这厂子也跑不了……”
晓萤顿时瞪大了眼睛,没好气地道:“还不是你早上磨磨叽叽的……”
“快点儿快点儿,今晚说什么我都得进去看看,说不定那个方墨还没走呢。明儿我得去北京给我外婆祝寿,今天不行就得等下周了。”
听到晓萤的抱怨,方墨心中暗暗得意,她可不得磨磨叽叽的嘛?不磨叽,怎么能拖到汽修厂下班?
踢掉鞋子,将裹在白色蕾丝花边短袜里的小脚抬到座椅上,方墨一边娇柔地揉着脚踝、一边噘起嘴对晓萤跟彩夏撒娇:“今天走了好多路,脚疼嘛,而且耳朵也好痛,不想动,要不你们进去看看那个叫方墨的下班没有吧……要是她没下班你们给我打电话,我再过去。”
见方墨这样,彩夏嗤地一笑,晓萤也被气笑了,她直接钻进车里对方墨上下其手,甚至一把握住她蜷在座椅上的脚丫去挠脚心,惹得方墨尖叫连连。
“你不去那岂不是一点儿戏剧性效果都没了,你到底下不下来?”晓萤咬牙切齿地逼问。
“不下不下!我脚疼!哈哈哈……”方墨扭来扭去,咯咯直笑,却怎么也不松口。
彩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笑着上前阻止晓萤:“你俩别闹了,晓萤,颜颜应该是真累了,你就让她在车上歇着吧,咱们俩先进去找人。”
使尽浑身解数,晓萤依然无法令方墨松口,只得丧气地依言放开方墨,她擦了擦额头沁出的细汗,钻出车子气哼哼地对方墨道:
“行行行,你赢了好吧……夏妃,咱们进去先探探路,找到那个方墨咱们再电话叫她进去……”
彩夏连连点头,挽起晓萤的手、兴冲冲地喊了声“走着”,便同晓萤快步朝着服务接待中心那两扇对开的玻璃大门走去。
方墨坐在车上朝外探头探脑,当看到晓萤跟彩夏的背影消失在了服务接待中心的门口,她当即笑逐颜开。
找去吧找去吧!哪怕把服务接待中心翻个底朝天,你们也是注定找不到方墨这个人了。
得意地想着,方墨穿上鞋子钻到前排,坐到了主驾座椅上。伸手关上车门、把着方向盘,方墨兴致勃勃地感受起这辆豪华跑车来。
说起来,方墨其实没少接触过豪车,以往修过不少——当然主要是给师父他们打下手。最近这两个月她坐的车也都挺高端,像何迟的迈巴赫、雨曦姐的卡宴、何爸的红旗,以及拓海的AE8……额,不对,是奥迪A8L,这些都是很有排面的好车。
但修豪车也好,坐豪车也罢,都比不过开豪车哇,还是保时捷911这样的豪华跑车——这可是保罗沃克在速激5里面的座驾哎!
好想开着这车漂移哇!不过很快,方墨想起了昨晚拓海按照晓萤的要求,用这车在西格玛大厦的地库里展示漂移技术。
说来丢人,晓萤和彩夏两个女孩子屁事儿没有,从头到尾都显得兴致勃勃,当车停下之后有些意犹未尽,修了好几年车的方墨,昨晚居然因为拓海的漂移晕车差点儿吐了。
算了算了,她还是看看电影得了,漂移啥的在电影里看帅得不行,但坐在车里感受就有点吓人了。
摆弄了一会儿方向盘,何昭颜的手机突然响起了微聊视频通话的提示铃声。
方墨连忙翻出手机,打来视频的是何迟。
何老板最近着实有点过于腻歪了——方墨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但还是接通了视频通话。
如方墨所料,何迟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事情,只是问她有没有吃晚饭、有没有回学校或者西格玛大厦,然后提醒她睡觉前要给何爸何妈打视频过去,尤其是要多陪何妈说说话——昨天跟晓萤彩夏一起玩儿没打就没打,但也不能老不问候。
雇主布置任务,方墨自然是老老实实地应下,并拍着胸脯打包票她绝对把何爸何妈哄得开开心心的。
随后方墨又向何迟汇报了一下今天的事情,她说了晓萤跟彩夏拽着她到以前上班的汽修厂,来找修车小弟方墨,并告诉了何迟她的应对。
看了一眼服务接待中心的玻璃大门,没见到晓萤跟彩夏的身影,但方墨还是压低声音,邀功似地对何迟说道:“经过我今天的随机应变,危机被我消灭在了摇篮中,老板你就放心吧。”
何迟却神情怪异地看着她,也不说干得好,也不说干的不好,只是一个劲儿盯着她不说话。
“怎么了……我处理得不好吗?”方墨不禁忐忑。
“哦,挺好。”何迟心不在焉地说着,随即说了句和之前方墨说的事情毫无关系的话:“耳钉挺好看的,选的不错。”
方墨脸不禁一红,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朵,然而新打的耳洞被触碰,立即疼得她直呲牙。
晓萤跟彩夏这两个骗子,她们明明说不疼的……
“我这算是工伤了吧?”方墨幽怨地对何迟问道。
听到方墨的话,何迟却眼前一亮,急忙地道:“你想要啥作为补偿?只管说,什么都行。”
看着视频画面里表情认真的何迟,方墨不禁愣了一下。她也就是随口说说,抱怨一下,并没想过要从何迟那里要什么补偿……
“再说吧,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方墨随口说完,眼见晓萤彩夏出现在了服务接待中心入口处,她匆匆对何迟说了句“她们回来了”,便挂断了视频。
方墨摇下车窗,可还没等她对从服务接待中心出来的萤夏二人说什么,一辆电动车就在车窗外停了下来,那骑着电动车的人掀开头盔面罩,朝着车里的方墨说道:
“厂子下班了,修车明天再过来,麻烦挪下车不要堵门口……”
听着这极为耳熟的声音,方墨下意识循声望去,当看到那人的模样,她当即挺直了身躯。
第162章 搞什么鬼名堂?
眼前是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他身高不到一米七,皮肤黑黝黝,相貌也是泯然众人的普通,正是方墨的师父赵武。
只见师父他老人家穿着身蓝色工装服,一个洗的发白的帆布包挎在腰间,他头戴摩托车头盔,胯下电动车还是方墨之前送外卖时从骑手之家租的那辆。
由于租够了时限,按照约定这辆电动车自然而然地归了方墨,不过因为眼下正在给何昭颜做替身,这车她便送给了师父师娘。
如今看来,这车成了师父日常通勤的交通工具,没有停在车棚里吃灰,挺好挺好……
挺好个鬼啊!!现在是关心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与赵武对视着,方墨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说师父您老人家这么敬业是要干啥啊!?早点儿下班回去陪师娘不好吗?
方墨今天磨蹭了一上午,下午更是主动拖着晓萤跟彩夏逛街逛到脚都要走断,甚至还去打了耳洞。做这些,不就是为了让晓萤跟彩夏打消今天过来给何昭颜“寻亲”的念头吗?
她本来想着,只要拖到够晚,哪怕晓萤彩夏执意要过来,厂子也下班了。
本来一切都如方墨设想那般发展,现在倒好,厂子下班是下班了,但多寸呐,居然让她这会儿撞到了下班要回家的师父。
方墨不想跟晓萤和彩夏来汽修厂,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不想碰到师父。
以前的同事不知道方墨的近况,方墨自信以全妆出现在大家面前,那些对换头邪术缺乏认知的铁直男哪怕觉得长得像也不会认为她就是方墨。方墨之所以不想以女生的模样出现在他们面前,只是感觉有些羞耻。
可师父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师父可是看着她从之前有些粗糙的小男生,变成如今这副娇娇女模样的,哪怕她画了妆,师父他老人家很可能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更要命的是,师父不仅知道她曾经救过何昭颜的性命,还知道她现在在给新峰集团的总裁何迟干活。
晓萤彩夏固然怎么都不可能在汽修厂找到一个方墨,但她们若是问起她辞职后的去向,师父他老人家又告诉了二人她救过何昭颜、且在为何迟工作的事情,弄不好要出大乐子……
萤夏二人对何昭颜出车祸的事情,只掌握部分真相,二人这几天其实偶尔对方墨表达过她们觉得“颜颜最近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以二人对何昭颜的了解,若让她们再知道了上面这些信息,她们搞不好立马就能往“这段时间跟她们接触的并非何昭颜本尊”这个方向去想。
让晓萤跟彩夏见到师父他老人家,让她们识破她这个何昭颜是个假货,嘶……
方墨已经能想象何迟想要杀人的表情了……
方墨肠子都悔青了,上午她真该找机会摸到隔壁,拿自己的手机给师父发个消息说明情况。
或者要是她能背下来师父的电话号码,她还可以找个机会支开晓萤跟彩夏联系师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被动。
沉默,震耳欲聋的沉默。
与师父对视着的短短几秒钟,方墨的脑子里便转过了无数的念头。
现在该怎么办?装傻充愣假装不认识他老人家?还是说干脆就跟师父他老人家坦白自己在做何昭颜的替身,告诉他哪些能同晓萤跟彩夏说、哪些不能说,让他配合自己?
紧张地瞥了一眼服务接待中心的玻璃门,当看到彩夏彩夏一脸失望地推开门走出来之后,方墨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得,现在除了装傻充楞,没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既然决定装不认识,方墨便把心一横开始了表演。
只见她立马双手合十,一派天真地眨了眨眼睛,面带歉意地注视着赵武,细声细气地道:“不好意思啊,叔叔,就临停一下,马上走。”
赵武看着车里那张熟悉的面孔,忍不住打量了一番眼前这辆紫色的保时捷911。
当听到车里女孩儿有些嗲嗲的嗓音,以及那个“叔叔”的称呼,赵武不禁眉头微皱。
“哼,开上保时捷,就连声师父都不叫了?”赵武脸色一沉,沉声道:“捏着个嗓子你也不嫌累得慌……好好说话!”
师父这么一番训斥下来,方墨背后冷汗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心中既忐忑又愧疚。
方墨跟师父的关系与汽修厂里旁人不同,虽然师父也带过其他学徒工,但只有她是正儿八经拜过师的徒弟。
一开始方墨并不懂这其中的区别,后来厂里的老技工悄悄跟她说,虽然现在不时兴这套老规矩了,但既然她拜了师、磕了头,那她就是赵武的徒弟,一个徒弟半个儿,自然与其他学徒工不同。
果如老技工所言,师父不仅毫无保留地手把手教她技术,在生活方面更是关照有加。
师父对自己的好方墨都记在心里,她也将师父当父亲一样礼敬有加,从来没有用“师父”之外的称谓称呼过他老人家。
师父啊师父,不是徒弟不认您,实在是您徒弟现在有苦难言哇,等这件事儿结束,徒儿改天提几瓶好酒,登门向您老人家赔罪!
眼见着晓萤跟彩夏已经一脸疑惑地往这边走过来,方墨虽然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表演。
“额……师傅您好……?这保时捷是我朋友的,她一会儿就过来……”方墨眨巴着眼睛,她顿了顿弱弱地道:“还有,我从小就这样说话的……”
说完,方墨便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表情越发不好的师父赵武,看起来既委屈巴巴又茫然无措,眼神中还带了点惶恐。
迎着方墨那无辜的眼神,赵武不禁怔了怔,他眯起眼向车里探了探身,拿狐疑的目光对着方墨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好一番打量。
片刻后,赵武眉头紧蹙,语气不满地道:“方墨,你这丫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方墨闻言,心里又凉了半截,心中叫苦连天——师父啊师父,您这时候怎么就不骂一声“你这臭小子”呢?
方墨悄悄瞥了一眼已经走到不远处、正疑惑打量着赵武的晓萤跟彩夏,在心中不断祈祷她二人刚才没听到师父的话。
方墨回转视线,定定地注视着师父那张长相普通但让人感觉格外亲切的脸,她瞪大眼睛做出疑惑的神情,呆愣了一下随即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卖力地表演着哭笑不得。
“师傅您认错人了,我不是方墨……”
听到方墨这话,还没等赵武有所反应,倒是晓萤跟彩夏互相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来。
晓萤来到车旁拦在赵武的电动车前 ,激动地喊道:“师傅!师傅!打扰您一下!”
赵武看了看坐在驾驶席里杏眼圆睁的方墨,又看了看突然出现在面前、打扮清凉的晓萤。
“小囡儿,降温降得这么厉害,穿这么少会生病的哦。”赵武说着,看了一眼一旁拿着手机似乎在录像的彩夏,他又皱着眉问道:“这是在干啥?录像?”
彩夏连忙放下手机,摆摆手笑着解释:“没有没有,师傅您放心,没有录您!”
顾不上赵武面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晓萤赶紧抓住赵武的电动车车筐,兴奋地问道:“师傅师傅,我想问问您,您是不是认识方墨?”
听到这个问题,赵武呆了呆,他看看车里一脸茫然、茫然之下又似隐隐有些紧张的娇俏少女,又看了看兴奋不已的晓萤跟彩夏,最后目光又落回到了车里的方墨身上。
思索片刻,赵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板起脸语气严厉地教训起方墨来:“方墨,你瞎折腾啥呢?拿你师父开涮拍搞笑视频?没大没小!!”
第163章 女装大佬方墨
完蛋,师父他老人家彻底生气了!就是嘛,师父怎么可能认不出她这个徒弟来……
为今之计,唯有让晓萤跟彩夏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死丫头来帮她解围了。
方墨生无可恋地看向晓萤跟彩夏,见二人笑得幸灾乐祸,她不禁露出恼怒神情、气鼓鼓地道:“你们还笑!我就说了人家方墨肯定不在,是你们非要这会儿过来……现在倒好,叔叔认错人了,你们自己解释吧!”
萤夏二人连忙收敛笑容,彩夏快步来到车门旁,将赵武与方墨隔开,甜甜地对赵武笑着解释了起来。
“师傅,您认错人了,她不是方墨,她叫何昭颜,我们是她朋友。”
“您徒弟方墨是个男生的嘛,我们颜颜是女孩子的,他们俩只是长得很像而已,您仔细看看……”晓萤也附和,说着上前打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将方墨从车上拖了下来。
赵武眉头紧皱地看着被晓萤扯着,狼狈地原地转了两圈儿的方墨,突然他神情一滞:“你说她叫什么?”
“何昭颜。”晓萤跟彩夏异口同声地回答。
“什么昭颜?”赵武追问。
“何昭颜啊叔叔!她姓何,人可何。”晓萤连说带比划,刷刷刷凌空划拉了个何字。
赵武闻言一怔,再次上下打量起的方墨来,瞅着方墨身上那身女装,再看看她那妆容精致的面孔,赵武眼神渐渐恍惚。
与方墨对视了片刻,赵武突地瞳孔一震,眼神中一抹异色一闪而过。
深深地看了一眼方墨,赵武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晓萤跟彩夏,他一边审视着低眉顺眼的方墨,一边说道:“嗯,你们说的对,我徒弟方墨是个男娃,你们这朋友是个小姑娘。”
说着,他朝方墨微微颔首,语气里已然没了一丝一毫的怒气:“对不住啊丫头,叔叔不是故意凶你,刚才是认错了人……”
这突然的变化让方墨心下茫然,但来不及多想,她连忙甜甜地笑着,娇声娇气地道:“没关系的叔叔,不知者不罪嘛……”
“叔叔,向您打听一下方墨的事情。”见误会解除,晓萤急不可耐地打断二人:“刚才我们进去打听了一下,他们说方墨已经辞职挺久了。您刚才说您是他师父,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赵武将视线从方墨身上挪开、投向正揽着她肩膀的晓萤,神情疑惑地问道:“小囡儿,你们找他干啥呢?”
“叔叔是这样的,我们有个朋友是您这厂里的常客。”晓萤笑嘻嘻地说道:“他跟我们说您这厂里有个修车的小帅哥跟我们颜颜长得特别像,还给我们看了照片。”
说着,晓萤拉着方墨往自己身上靠了靠,抬手轻轻戳了戳方墨的脸颊:“叔叔您看,刚才您都认错了,确实是这样的嘛……”
见赵武一边打量着方墨一边点头,彩夏接过话头继续说道:“叔叔您想,他们两个互相不认识的陌生人,没有血缘关系、性别也不同,却长得这么相像,这得是多大的缘分呐。”
“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认识您徒弟,如果可以我们想跟他交个朋友……”
赵武扭头瞥了一眼笑容隐隐有些发僵的方墨,他摇了摇头闷声说道:“你们问错人了,虽然我是她师父,但是她现在已经不认我了。”
晓萤、彩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方墨。
后者听完赵武的话正暗自愧疚,对上二人的目光她连忙露出失望之色,对着二人耸了耸肩。
“那您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或者您给个他的联系方式也行……”晓萤继续追问。
赵武闻言摆了摆手,愤愤然道:“那小子离职之后就回了老家,还换了手机号,早联系不上了,我现在也找不到她……”
见三个姑娘满脸失望地大眼瞪小眼,赵武下起了逐客令:
“还有别的事儿吗?没事儿快点儿走吧,别老把车堵这儿碍事,我们这儿毕竟也不是公共停车场。要是修车或者做保养,白天再过来吧……”
听完师父的话,方墨不禁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但想到刚才师父语气愤愤的抱怨,说她这个徒弟不认他这个师父断联系很久了、还说她已经回了老家、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方墨不禁暗暗着急——师父这是生气了?
但方墨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上周中秋节自己还去看过师父跟师娘呢,怎么叫断联系很久了呢?如果是因为刚刚自己一直不认他而在生闷气,也没必要对晓萤跟彩夏格外强调她回老家了吧。
难不成他老人家是猜出她有难言之隐,所以在主动给她打掩护,打消她们找方墨的想法?
思及此处,想到今晚师父在听晓萤彩夏说她是何昭颜之后的种种表现,方墨越发觉得事情应该是这样,顿时感动莫名——还得是师父啊。
感动过后,方墨又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这种亲近的人在眼前却要装作不认识的感觉真的太让人难受了!
得空了必须得得主动给师父他老人家道个歉、说明一下情况,方墨悄悄瞅着师父那表情生硬的面孔,心中这般想道。
哪怕让师父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何昭颜的替身呢?
知道就知道吧!何老板发火就让他发火去,有本事让他再去找个比她更合适的替身来……
这家伙定的那一堆破规定,本来就有一些很不合理,可靠如师父、师娘还有媛媛,有什么必要连他们也瞒着嘛,让他们知道自己如今在给何大小姐做替身又能怎样?
以他们的人品,总不至于拿着这事儿到处宣扬吧,更不可能传到何父何母还有何老爷子的耳朵里。
方墨这边心不在焉地盘算着回去找时间跟师父道歉,彩夏跟晓萤又找赵武确认了好几次,最终得到的回答也和之前一样。
被翻来覆去地磨得烦了,赵武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耐烦地道:“这我有什么好骗你们的呢?联系不上了就是联系不上了嘛……”
晓萤彩夏虽然难掩失望,但赵武此言在意,人家如果是真不知道,哪怕她们一直纠缠不休也没用,最后只得规规矩矩地向赵武道过谢,然后上了车开车离去。
紫色跑车引擎轰鸣着开上大路,方墨回头看着服务接待中心门口那跨坐在电动车上的身影,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下晓萤跟彩夏也该打消继续给何昭颜“寻亲”的念头了吧……
“无聊!无聊哇!”晓萤沮丧地拍了拍方向盘,将喇叭摁地嘟嘟直响:“这个方墨真是的,华亭这样的大城市多好玩儿啊,干嘛要辞职回什么老家嘛!”
“现在要找就跟大海捞针没两样咯。”方墨用颇为遗憾的语气附和,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晓萤跟彩夏没必要再继续下去。
“不找啦!”晓萤赌气地说道:“跟我们颜颜当异父异母的亲姐弟,这个方墨还占了便宜呢……啧啧,这人真没福气。”
副驾驶位上的彩夏点头应和,方墨则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什么姐弟,她明明比何昭颜大两岁!应该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好不啦……
彩夏突然笑吟吟地说道:“哎,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大叔眼神儿真差……”
方墨眉头微皱,晓萤一挑眉,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彩夏,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说?”
“你们想啊,就算颜颜跟那个方墨长得再怎么相像,但毕竟一个是男的、一个是个美少女,而且颜颜今天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这大叔还上来就把颜颜看成那个方墨,他眼力劲儿还不差吗?”彩夏随口说道。
听到这话,方墨顿时双眼圆睁、倒吸了一口凉气,晓萤愣了一下,随即猛踩刹车,车子“嘎——吱”尖叫着,猛地停了下来。
猝不及防之下,方墨的脸直接撞在了主驾座椅上,座椅相当柔软,但这一下还是怼得她晕头转向。
“聂晓莹你干嘛啊,我差点儿飞出去。”方墨拍拍发懵的脑袋,抱怨道。
晓萤回过头,抬手揉了揉方墨的脑袋,连声道歉安抚,直到方墨缓过来,她才清了清嗓子,目光熠熠地说道:
“你们不觉得不太对吗?那个老师傅说他是那个方墨的师父,确实,颜妃跟那个方墨长得是特像,但也不至于一眼看上去就分不出来吧……”
“不仅气质天差地别,而且我们颜妃一眼女啊,他哪怕看错长相,应该也不至于看不出来颜颜是女生吧……”
彩夏眨眨眼,神情疑惑:“你的意思是……”
方墨抬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她秒懂了晓萤的意思。
正常来讲,如果看到一个与自己相熟的朋友性别相同且长相高度相似的陌生人,上来就认错这确实是有可能的。但如果性别明显不一样还认错,那就不对了……
“你是说,那个方墨是个女装大佬,而且他师父也知道他是女装大佬,所以上来就认错人了?”彩夏歪着头,问道。
方墨差点儿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女装,无力反驳。
第164章 三个车神
女装大佬就女装大佬吧,这么说也没啥问题。
而且晓萤彩夏这么怀疑,至少说明刚才师父喊她“丫头”她们确实没听到,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方墨扶着前排座椅椅背,朝着前排探出头,说道:“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当时车里太暗,大叔眼神儿也确实不太好……”
彩夏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附和:“我觉得也是。”
晓萤思索片刻后,则是抓耳挠腮、神情烦躁地道:“哎呀好烦,女人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我又实在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
说不上来?那可太好了!方墨心头暗喜,表面上却保持着平静,她干脆将半个身子从主驾副驾的空隙间挤到前排,看看晓萤又看看彩夏,好奇地问道:
“姐妹们,本宫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晓萤彩夏答得不假思索、异口同声。
“那个方墨,他师父现在都联系不上他,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也没他现在的联系方式……”
“他是女装大佬也好,不是女装大佬也罢,哪怕他其实是个女的……对于咱们有什么影响吗?”方墨两手一摊,作出一副愁眉苦脸之态:“咱们现在怎么都找不到他了呀……”
晓萤彩夏对视一眼,顿时丧气地靠在了椅背上。
“你说得对。”晓萤怏怏地说着,发动了车子:“我这不是帮你‘寻亲’无望,就琢磨点八卦找点乐子嘛……”
说话间,紫色跑车引擎轰鸣着,汇入车水马龙的主干道。
晓萤把着方向盘、猛踩油门,她一边打着方向盘不停超车,一边没好气地嘟囔:“哎,烦死了,真是白折腾……”
与多少有点兴味索然的晓萤跟彩夏不同,方墨心情很好,她强忍着高歌一曲的冲动,做唉声叹气状轻声安慰二人:“别这么说嘛,至少今天逛街蛮开心的……”
坐在副驾驶的彩夏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也是,除了晚上白跑一趟,白天其实还算收获颇丰。”
彩夏说着,拿起手机翻出相册,三下两下调出一张照片递到方墨面前晃了晃,得意洋洋地道:“喏,上次带你打耳洞的时候没拍下来,这次拍到了……”
彩夏说着,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眼泪汪汪的,真可爱……”
方墨定睛一看,嘴都要气歪了——照片里的人是她,是不到两个小时前在美容院打耳洞时的情景。
只见照片里的方墨杏眼圆睁、目光惊恐地瞪着美容师手里的穿孔针,她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抬起挡在自己跟美容师中间,瘪着嘴、眼睛里雾蒙蒙的,一副“你要是敢靠近,我立马哭出来给你看”的表情。
说来丢人,在美容院打耳洞时,一只耳朵穿完,方墨当场被痛得怀疑人生,有那么一阵子她都不想打另一只耳朵了。
没想到,自己当时痛到快哭出来的表情居然让偷偷摸摸拍下来了……
看着照片里自己那丢人的表情,方墨羞愤欲死,脸上骤然腾起鲜艳的红晕,那抹粉色从面颊瞬间蔓延到耳后颈间,仿佛有温柔甘美的少女气息正从她身上蒸腾而出。
“瞿彩夏!我跟你拼了!!”尖叫一声,方墨伸手就去夺彩夏的手机,彩夏却狡黠一笑,飞快将手机拿开没让她得逞。
“晓萤,我拍到了好照片,你要不要?”彩夏笑嘻嘻地说着,一边防备着后排方墨的偷袭,一边将手机递到正开车的晓萤旁边晃了晃。
“夏妃瞧你说的,你跟颜妃的美照朕来者不拒。”晓萤说着抽空瞥了一眼彩夏的手机,只扫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着的照片,她当即眼睛一亮、眉开眼笑地道:“这张拍的好,赶紧发我,我精修一下拿来做手机屏保。”
“好嘞!”彩夏兴高采烈地回应。
眼见彩夏已经将照片发给了晓萤、将其消灭已无半点可能,方墨颓然缩回到保时捷911狭窄的后排,生无可恋地自我安慰了起来——
丢人就丢人吧!丢人的反正是何昭颜,不是我。
等何昭颜醒了,让她自己犯愁去吧。
那时候老娘……呸,那时候哥们儿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谁还管她咧?
一行三人帮何昭颜“寻亲”无果,晓萤便开着车,载着方墨跟彩夏找地方吃晚饭。
今天晚上三人没有卧谈会,因为晓萤明天要去北京给她外婆祝寿,她得回家收拾行李。晓萤不在彩夏便也决定回家去看看她爸妈,反正她跟方墨现在住一间宿舍,姐妹情深也多这一天。
找了家还没关门的轻食餐厅随便吃了点,晓萤便开着车,送彩夏回家。至于方墨,不需要晓萤费心,点开“小妹约车”下过单,不到五分钟后App便提示她来接她的车已经停在了轻食餐厅门口的马路边等她。
方墨自然又是被晓萤跟彩夏抓住好一顿调侃。
彩夏一边咔嚓咔嚓啃着花椰菜,一边羡慕又嫉妒地说道:“好想成为尊贵的‘小妹约车’用户哇,人家也好想有个哥哥这么宠着……”
方墨回以“呵呵呵”三声敷衍的笑,白眼不禁翻上了天,心说小丫头你这么想要何迟给你当哥哥,回来等何昭颜本颜醒了你找她打个商量跟她换啊,就怕你忍不了一天何老板那张臭嘴。
站在街边目送着晓萤的紫色跑车发出张扬的轰鸣声,飞快汇入如织的车流,方墨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上了打着双闪停在路边的奥迪A8L。
上了车,方墨这才发现有些不对,车内饰大差不差,但还是些微细小的区别,比方说车内空气清新剂的变了,以及……司机换成了一个长脸高鼻、笑容清爽的青年。
明显不是那个神态腼腆的拓海嘛,这是换司机了?还是说她上错车了?
就在方墨心生疑虑,犹豫着要不要下车看看车牌的时候,司机小哥透过后视镜对着方墨咧嘴一笑:“何小姐你好,‘小妹约车’为您服务。您现在就想回西格玛大厦吗?”
是“小妹约车”?那没上错车。
“直接回西格玛大厦。”方墨说着,将身体沉入座椅。
司机小哥殷勤地回了一声“得嘞”,便换挡起步,车子稳稳当当地开了起来。
坐在后排,好奇地打量着换了人的司机看了好半天,方墨终于忍不住问道:“小袁……额,拓海呢?怎么换人了?”
司机小哥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他透过后视镜瞅着方墨咧嘴一笑:“今晚不是他当班,他跟女朋友约会去了。”
顿了顿,司机笑着继续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马书鹤,您可以叫我小马,也可以叫我书鹤。”
听完马书鹤的话,方墨不禁呆了呆,她还以为“小妹约车”就拓海一个人呢,原来还不止他?
“你们一共几个人?”她忍不住问道。
马书鹤龇着他那口雪白的牙,笑容格外灿烂:“三个,我们三个人三班倒,专门为您服务。”
拓海、舒马赫……额,不对是马书鹤,剩下那个她还没见到的,莫不是叫保罗或者奥康纳啥的吧……
方墨被自己这想法逗笑了,忍不住便对小马哥说了,后者听了大吃一惊。
“哎呀呀,何小姐您怎么知道呢?我们另外一个同事姓康,叫康保罗……”他说。
方墨一时间有点绷不住——何迟这是从哪儿淘换来的三个车神啊!?
第165章 衣好、妆好、人更好
方墨还以为坐马书鹤的车,会跟坐F1赛车一样刺激呢,结果谁知这哥们儿跟拓海一样,开车相当稳健。
和腼腆到多少有些木讷的拓海不同,马书鹤倒是颇为开朗健谈,打方墨上车之后,他就一直在陪方墨唠嗑。
两人唠着嗑,没一会儿车就驶入了西格玛大厦的地库。当看到车库行车道转弯处那两排明显的轮胎印,方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连忙告诉马书鹤稳当一点,千万别在地库里漂移。
“您放心吧,这车理论上可以用来漂移,但也不是太合适。”小马哥龇着白牙,开朗的笑容中带着点儿疑惑:“你要想看,下次我借拓海的Gt86带你到专业漂移赛道玩儿去,他那车专门儿改过,漂移得劲儿。”
方墨明明是回忆起了昨晚被拓海的漂移技术支配的恐惧,哪里是想再体验一次?于是忙不迭地摆摆手,表示敬谢不敏。
“坐在观众席上看一看我还是可以的,坐在车上体验就算了,太吓人了……”
同小马哥道谢分别之后,方墨坐上电梯,直接来到西格玛大厦的顶层,进了何昭颜的“魔仙堡”。
方墨并未在这边做过多停留,而是直奔隔壁的安全屋,也顾不上卸妆换衣服,方墨将包包往客厅沙发上一丢,径直跑进卧室去找自己的手机。
方墨先扫了一眼通话记录,寥寥几个未接电话分别来自于被标注为诈骗或中介的陌生号码,见没有熟人打来电话,她便直接打开了微聊。
目前和方墨保持联系的人的不多,但一周下来积攒的未读消息却不少。
有医院例行发过来的爷爷每天的治疗进度和老人的身体现状,图文并茂甚至还有视频,哪怕方墨并不回复,每天都会照例发过来。
有媛媛每天例行发过来的道晚安的消息,间或掺杂着一些最近发生的趣事,比如这周被于老师叫到家里吃饭啦、同被女生们骂绿茶婊的班花穆繁锦成了朋友啦、两个女生放学后在体育馆器械室接吻还做了不可描述之事,被抓到后校领导犯愁要不要按早恋处理最后不了了之啦……
也有前同事发来的消息,有分享拼刀刀帮忙砍一刀页面的、有请她去参加婚礼的、有找她闲聊的、还有找她借钱的……
甚至容文彦中途还发过来几次消息,问她最近忙不忙,什么时候有空约着吃个饭,或者得空了一起出去耍。
飞快地拉了一下聊天消息列表,在最上面看到了师父赵武不久前刚刚发来的消息,方墨精神一震,连忙点开。
师父:要是方便,得空给我打个电话说下怎么回事,要是不方便,不说也没什么。
师父:别人的生活再好,那也是别人的生活,千万别忘了自己是谁。
看到师父发来的这两段文字,方墨愣了一下,师父的话里没有丝毫责怪之意,只是在提醒她要保持自我,这让她感动不已。
另外,从师父这两句话字里行间的意思来看,他老人家一定已经猜到她最近在帮何迟做什么事情了。
既如此,那便更没有什么必要继续向他老人家隐瞒了。
打定主意,方墨便不再浪费时间,估摸着这个点儿师父师娘还没入睡,便直接向师父发去了视频通话请求。
视频通话在响铃数次之后才接通,师父那张黑黝黝的面孔出现在视频画面中,看到方墨,他扯起嘴角笑了笑,但很快脸色一变,冷着脸故作疑惑地问道:
“这不是何小姐吗?你怎么拿着我徒弟方墨的手机啊?那丫头呢?”
方墨大窘,扭捏地道:“师父,您别拿我打趣儿了。”
说完,方墨语气一转,认认真真地向赵武道起了歉:“刚才不是故意不认您,我那时候是真的有苦衷,当着聂晓萤跟瞿彩夏,实在是不能跟您相认。”
随即,方墨将自己正在做何昭颜的替身这件事,以及前因后果都给赵武说了一遍,还讲了讲何昭颜跟聂晓莹、瞿彩夏的关系。
师父一边听,一边不时点点头,等方墨话讲完、眼巴巴地看着镜头,他这才笑了笑、隐隐有些得意地说道:“跟我想的没差太多……当时听到那两个小囡儿说你姓何,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说着,赵武摆了摆手,端起一个小小的玻璃酒杯喝了一口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菜送入口中,嚼得咔嚓作响。
“那您不生我气啦?”方墨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武哼了一声,瞥了一眼方墨:“瞧不起你师父?我要是生气,当时就直接把你从车上拎下来了,还给你打掩护?想得美……”
方墨眨眨眼睛:“那您当时说的那些话……”
视频里的赵武摆摆手:“你也不想被那两个小囡儿找到吧?我不那么说,怎么打消她们的念头?”
听到师父所说与此前自己的猜测一致,方墨眼眶一热、鼻子一酸:“师父……”
看她这样,赵武皱皱眉、扁了扁嘴,道:“打住啊!整的那么煽情,跟出了多大事儿似的。好赖当了那么多年大老爷们儿,别动不动就抹眼泪儿!”
方墨嗤地一笑,正欲继续道谢。
“酒蒙子,跟谁说话呢?”手机里突然响起师娘的声音,随即镜头打晃旋转,待画面再次稳定下来,师娘的脸便出现在了视频中。
瞅着镜头,师娘狐疑一阵,旋即双眼圆睁、忍不住惊叫出声:“哎呀,你是……小墨?”
方墨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想起自己现在还带着妆,不禁赧然。
“师娘,是我。”方墨咬着嘴唇,眼神乱飘——最近去看师父师娘几次,她都是素颜穿男装,今天第一次让师父跟师娘看到自己的女装扮相,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来来来,把手机拿远点儿,让师娘好好看看……”师娘笑吟吟地说道。
尽管害羞,可师娘这点小愿望方墨自然要满足,她将手机架在床头,远远地站开向师娘展示起今天这身穿搭来。
原地转了几圈,方墨便压着飞起的裙摆,局促不安地回到床头拿起手机。
画面里,师娘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着好看。
“衣服搭的好,妆化的好,关键是人出落得水灵。”师娘笑道:“这样儿不挺好的吗?小墨啊,下次来看你师父,别再穿得跟个小小子似的了啊……”
画面外,师父那不高兴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烦不烦人呐,她愿意穿成什么样儿你管得着吗……”
听着师父师娘这对老夫老妻的日常拌嘴,方墨忍不住露出笑容。
老两口吵了一会儿,师娘在视频里叫方墨有时间再去家里玩儿,方墨答应下来之后,手机就交还到了正就着凉菜喝酒的赵武手里。
师徒俩又简单唠了几分钟,赵武催促方墨去跟何迟说明情况,争取老板谅解。
“如果因为今天这事儿他给你难堪,你让他来找我,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道理不是?”师父轻描淡写的话,让方墨底气大增。
重重地点了点头,向师父道过谢,方墨便挂断了与师父的视频通话。
坐在床沿看着窗外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新峰集团总部大楼,在心中组织好一会儿要说的话,方墨深吸一口气,给何迟发去了消息。
夜半听雨:老板,现在方便吗?
第166章 远远地看着她,就挺好
何迟的反应有点慢,方墨等了十来分钟这家伙都毫无回应。
处理了一下前同事和医院发过来的消息,方墨见何迟一直不回消息,便决定先去到隔壁给何父何母还有何家爷爷打视频问候。
可她刚站起身准备离开房间,何迟的视频通话请求就直接拨了过来。
视频接通,何迟出现在视频画面中后,方墨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看向一旁,并出言吐槽:“您就不能穿好衣服再打过来吗?”
只见何迟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披了件交领浴袍,只是这家伙大概也是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袍子没有老老实实地系好,以至于结实的胸肌腹肌都袒露在外。
何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禁得意一笑。
“怎么样?哥这身肌肉线条还可以吧……”
方墨闻言,装模作样地鼓了两下掌:“好好好!好的不得了!”
何迟越发得意了,耸了耸眉毛,追问:“有多好?”
方墨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儿,但也不完全违心地说道:“强过彭于晏,更胜吴彦祖,您可以把衣服穿好了吗?”
何迟这才不紧不慢地将浴袍系好,随即松松垮垮地往沙发上一躺,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好奇问道:“怎么了,这么晚打过来有什么事儿?”
方墨一拍脑袋,想起来自己这会儿找何迟的真正原因。
做了个深呼吸,平息了一下紧张的情绪,方墨注视着镜头,郑重地道:“我师父发现我在给颜颜做替身了。”
何迟一怔,他抬了抬眉毛,神色相当平静,不紧不慢地让方墨展开讲讲。
何迟这样过分平和的表现,与方墨此前的预期完全不同,她预想的是何迟可能会当即暴跳如雷,要么指着鼻子直接骂、要么拐着弯儿地嘲讽她笨这种小事都能办砸。
本来酝酿了好半天准备应对之词,结果何迟如今却是这样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这让方墨有种蓄满浑身力气朝着一个大沙包打过去,结果打中了一团棉花一样的感觉。
尽管心头狐疑,可联想到何老板这周对她的态度变化,方墨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何老板不生气那不更好,她不是抖m,可不想被骂。
将心头疑惑抛诸脑后,方墨于是将晚上遇到师父赵武之后发生的事情,仔细给何迟说了一遍。
当然,自作主张给师父打视频过去、坦白了自己在做何昭颜替身,这件事情她也没有隐瞒,老老实实告诉了何迟。
“我师父自己都已经猜到,我觉得也没什么必要再瞒着他老人家了……”方墨说道。
何迟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是说,你师父不仅没有当着聂晓莹和瞿彩夏拆穿你,还给你打掩护?”
方墨像是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得到肯定的答复,何迟摸着下巴作沉思状。
片刻后,何迟挠了挠头,说道:“那我这相当于又欠了你师父一个大人情啊……”
“看来得改天登门拜访一下……”何迟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随即抬眼问方墨:“师父他有啥喜好没?”
方墨还在想何迟之前什么时候欠过师父他老人家人情,听到何迟发问,略微思索了一下。
“喝酒算吗?我师父挺爱喝酒的……你想干嘛?”方墨问道。
“啧,笨丫头,登门拜访道谢不得带礼物吗?还空着手去啊……”何迟瞪着他那双牛眼反问。
方墨呆了呆:“那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何迟忍不住嗤笑一声,他饶有兴味地透过手机镜头看着方墨,问道:“那不然呢?要是你觉得这样不行,你告诉我你想咋办呗我的妹妹……”
“额……”方墨挠起了头,她倒不是觉得这样不行,而是这样太行了。她压根儿没想过何迟不仅不生气,还打算上门向师父他老人家道谢,这有点儿不像何老板啊……
“倒也没必要登门拜访,你不找我跟我师父麻烦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方墨讪讪地道。
何迟却大手一挥:“那就用不着你管了,这是我的事,你只管回来把你师父家的地址发给我。”
说完,也不等方墨再说什么,他便话题一转,对着方墨抬了抬下巴,问她耳朵还疼不疼。
何迟不说还好,方墨本来都没太注意了,但是何迟这一提,她的注意力立马就又被耳朵上的痛感拽了过去。
“还有点儿……”方墨愁眉苦脸地嘟囔。
“没事儿,过两天就不疼了。”何迟出言安慰,随即兴致盎然地道:“你把那刚买的耳钉换上让我瞅瞅。”
方墨听到他这话,义正言辞地拒绝:“那不行,医用耳棒至少得等几个星期才能摘下来,还得找专业人士操作才行。”
但何迟既然想看,而且买东西花的还是人家的钱,方墨还是去客厅取来那新买的耳钉。
“我也说不准颜颜会喜欢什么款式,就按照自己喜欢的挑了……”方墨一边说,一边捏着耳钉放在自己耳边比划给何迟看。
“没事,这个也很好看。”何迟笑眯眯地说道。
方墨疑惑地把头一歪,吐槽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颜颜只喜欢山茶花。”
何迟把手一摊:“那又不影响雏菊也很好看。更何况,她喜欢山茶,等她醒了让她自己挑喜欢的买去呗。”
“行了,说到颜颜我还得下去陪她说会儿话,就不跟你多讲了。”何迟说着从沙发山站起身,“你记得要给长辈们打视频过去,他们一直都很想你。先给爷爷打过去,他睡觉早,爸妈那边现在还是白天,睡觉前打过去也没关系。”
“哦,好的老板……”方墨老老实实应下,何迟那边便也挂断了视频。
方墨放下自己的电话,从包里翻出何昭颜的折叠屏手机,朝着藏着连通隔壁暗门的衣帽间走去。
方墨想着何迟刚才的嘱咐,忍不住嘀咕:“什么叫很想我,明明想的是我假扮的何昭颜;什么叫爸妈,明明你爸妈……”
“真是的,说话越来越省略了……”
……
方墨趴在何昭颜卧室的床上给何家长辈们打视频的同时,西格玛大厦次顶层,林琅坐在客厅真皮沙发上看着手机犹豫不决。
与何昭颜(方小墨马甲)的聊天界面文本输入框里,已经输入了一行字——“想不想体验一下什么叫惊喜?”
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犹豫良久,林琅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有将这条消息发出。
将聊天文本框里的这行字删除,林琅退出聊天界面,然后将手机丢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对于要不要上去找那丫头给她个惊喜,林琅举棋不定,经过刚才的深思熟虑,他最终打消了这个想法。
无论是直接找上门,还是先发消息,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对方大概不会感到惊喜反而会被吓到、怀疑他是个跟踪狂——面对过于频繁的偶遇,一般人大概都不会觉得这是缘分使然吧。
虽然林琅非常非常想上去打个招呼、说说话,但……还是算了吧,不想吓到她。
而且,自己要做的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无论事成与否自己在这个国家都不可能有好果子吃,如果与自己交往过密,未来她说不定会摊上不必要的麻烦。
以后还是,适当保持距离吧。远远地看着她,已经挺好的了,林琅心想。
第167章 忆一段往事
卷发女人搓着手、神情拘谨地站在镜头前不远处,她长相普通,身材略有些发福,实在是个寻常到不能更寻常的普通中年妇人。
“谢女士,今天的谈话内容,我们需要录像录音留档,这一点再次跟您说明一下。”画面外,一个清朗的男性嗓音说道。
女人连忙朝着镜头点了点头,紧张地说道:“明白,明白。”
说着,女人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小心翼翼打量起刚刚在她对面落座的人来。
那是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生了一张非典型的东亚面孔——
高眉骨、深眼窝,鼻梁高挺、五官深邃。
尽管男人此刻眼神略显疲惫,眉宇间也刻上了岁月的痕迹,鬓边更是隐隐染上了些微霜白,但从他那立体的五官轮廓不难想象,二三十年前他定然是个气宇轩昂、迷倒万千少女的英俊小伙。
男人挪了挪椅子坐好,抬头见中年女子还紧张地站在对面,他连忙微笑着出声提醒:“谢姐,您别站着了,坐啊。”
他的声音温和,话语间透出的亲和力,与他那不怒自威却又不失温文尔雅的气质相得益彰。
“哦,好的。”女子这才如梦初醒,声音隐隐有些颤抖地回答。
她紧张地朝着男人躬了躬身,手忙脚乱地拉过身后的椅子,贴着椅子的边沿坐下。
即便落座,女人的身体也绷得笔直,手脚仿佛无处安放。
男人朝着镜头后面的方向打了个手势,一位身姿挺拔、身穿西装的男青年旋即端着茶盘快步走来。
他将茶盘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圆几上,摆开两个茶杯,端起茶壶便开始倒茶。
茶杯是寻常的青花瓷茶杯,茶壶也是寻常的青花瓷茶壶,没有太多讲究,也没什么叫人眼花缭乱的考究步骤,男青年就是简简单单地将壶中茶水注入茶杯。
茶汤碧绿,杯口热气升腾,在镜头外看着,都仿佛能闻到沁人心脾的清新茶香。
“谢阿姨请喝茶。”男青年说着恭敬地向女人奉茶,后者忙不迭地起身,小心翼翼地从对方手中接过茶杯,口中连声说着感谢的话。
见男青年还要往另一个杯子里倒茶,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微笑道:“小武你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好。”
男青年也不坚持,他点点头放下茶壶:“好的何叔,我在外面等着,有事情您喊我。”
见中年男人微微颔首,那男青年便转身步出画面,不多时,画面外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似是感受到了女子的紧张,中年男人侧过身,手臂放松地搭在椅背上,摆出一副相对放松的坐姿。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啜饮两口后放下杯子,便笑着朝对面的女人开了口。
“谢姐您知道吗?在我人生的第一个三十年,最紧张的时候是向我太太晓芸求婚。”中年男人露出回忆的神情,微笑着娓娓道来:“我背了很久的稿子,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建设。”
“结果最后还是出了岔子,我不仅出门的时候把鞋穿反了,大半天都没发现,临了还是忘了词,在求婚的时候闹了大笑话。”
男人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女子听完对方的讲述,不由得愣了愣,随即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她那像是弓弦一般紧绷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弛了下来。
片刻后,男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在我人生的第二个三十年,最紧张的时候,是十九年前的的五月十二号。”男人说着,抬眼看向对面的中年女子:“听说您也有家人……”
男人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住了。
女人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垂下头、一声不吭地捧起茶杯,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
“我们家是我老公,还有我们家老汉儿。”女人说着将茶杯放在桌上,旋即释然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好在三个孩子都还好,这么多年下来,我才有了点活着的念想。”
“你一个女人孤身一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男人感叹一声,由衷赞道:“谢姐,你不容易,你是好样的。”
女人摇了摇头:“国家政策好,对灾区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帮扶力度很大,而且有您和您太太这样的好心人一直捐助,日子也说不上困难。”
说着,女人顿了顿,再看向对面的中年男人时,脸上已经满是感激之情,声音也变得哽咽:“倒是最近这次我们小幺生病……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如果不是您帮忙,他的尿毒症……”
男人摆摆手,端起茶壶为女人的杯子续上茶水,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跟谢姐您是有共同经历的,我看到您家孩子,就会想起我们家老幺。我做了些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是想为我们家老幺积些福报。”
说着,男人不禁笑了:“而且,遇到您、能从您这里得到我们家老幺的些许线索,老天爷便已经回馈过我了,你不用再谢我。”
听了男人的话,中年女人连忙正襟危坐,郑重道:“何先生,您有什么想问的,您尽管问吧,我知无不言。”
男人点点头,他将身下的椅子往对方的方向挪了挪,身体也朝着对方微微前倾,认真地道:“谢姐,您还记得方鸣鹤方主任吗?”
女人不假思索地连连点头:“记得,他们一家人我都见过。”
女人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方主任,小方医生、小方医生的老婆小陈护士,差不多每天都能见到。小陈护士的娘家父母、方主任的大孙子我也见过两次,是在小陈护士生他们家二小子之后。”
女人说完,中年男子几乎是毫不停顿地追问:“您最后一次见方主任,以及前因后果您能详细展开说说吗?”
女人抬起头陷入了回忆,思索片刻便开始讲述了起来。
“我最后一次见方主任是在地震之后差不多一个多月。”
“事情是这样的,地震当天,小陈护士人就没了。”
“他们家二小子刚出生没多久,小方医生拼了命把孩子从住院楼里抢出来,可当时灾区物资紧缺,连喝水都成问题,大人都没吃没喝。”
“也是凑巧,我当时也是刚生完我们家小幺,还有奶水,方主任就请我帮忙照顾小方医生的二小子。”
“这一照顾,就差不多一个月,期间方主任在参加救灾,我一直没见到过他。”
“再见面,方主任把孩子带走的时候,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一家人全没了——他儿媳妇小陈护士、他那个当时两岁的大孙子、过来照顾小陈护士的亲家公亲家母,听说是被压在废墟下面没的。”
“小方医生是连做了三天三夜的手术没合眼,积劳成疾病倒没抢过来……”
说到这儿,女人唏嘘感叹一声“好人没好报”抹起了眼泪,中年男人也默然无语。
片刻后,男人再次开口追问:“谢姐,我想请您好好想想,您当时帮方主任照顾的,是个男孩儿吗?您还记得那孩子有什么特征吗?”
女人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头:“千真万确,那孩子吃了我一个月的奶,我记得非常清楚。”
“那孩子体格很弱,刚抱过来的时候,哭都哭得有气无力的。”女人露出回忆之色,“但是只要给他喂奶,他就拼了命地吃、拼了命地吃,我本来以为他可能撑不了几天,没想到他最后居然活下来了……”
“刚开始的那两周,我得到我老公还有我老汉儿的噩耗,再加上我们家老大和老二没有音讯,我当时都想抱着我们家三儿一了百了算了。”
“也是那孩子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当时就想,这么个小家伙都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我这才没寻短见。”
“谢姐。”中年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隐隐有些颤抖:“您是怎么知道那孩子是方主任孙子的?是他说的吗?据我所知……陈护士生的是个女儿。”
女人被这个问的为之一愣,她思索片刻,先是摇了摇头,但又立马点点头,老老实实地道:
“一开始方主任就只是让我帮忙照顾那孩子,他也没说那孩子是他什么人,把孩子交给我就火急火燎地去参加救灾了。”
我一开始觉得那可能不是他家孩子,因为我也隐隐约约听说小陈护士生的是个闺女……可是……”
“可是什么?”中年男人焦急地追问,神情竟有些失态。
“方主任过来接孩子那天,我问他那孩子是不是他孙子,他是点了头的……”
“所以我估摸着那确实是他们家二小子,不过您现在这么一说,我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他家孩子了。”中年女人迟疑地说道。
突然,一旁手机铃声骤响,何迟啪地按下笔记本电脑空格键、将正在播放的录像暂停,随即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喂,爸,材料啊……我正在看呢。”
“嗯,挺齐全的……哦对了,标注日期是这周二的那段,就是你这周回国去见的那人?”
“哎哟,您还信不过我吗?三儿要是能活下来,这大姨功不可没,您放心吧,我还能亏待咱家恩人不成?”
“妈现在身体怎么样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国?元旦?早了点吧,要不等年前再回来呗,让妈在那边好好休养休养……”
“哎爸,我就说如果啊,如果我把三儿找回来了,你们怎么赏我?”
“啧,我认真的,这怎么能叫贫嘴呐!您别挂电话啊……喂!喂!……”
看着手机上显示通话结束的界面,何迟不禁龇牙咧嘴地挠起了头。
怎么才能拿到块一块免死金牌啊?他满心忧虑地想。
第168章 十月秋雨
一手握着电容笔、一手抓着头,瞪着平板电脑上的学习笔记扫描件,方墨一时间有些痛不欲生。
正弦函数、余弦函数、正切函数,还有函数图象变换……
一个又一个概念、一条又一条公式,看得她头痛欲裂。
前几天,从金雨曦那里拿到何昭颜高中学习笔记的扫描件后,方墨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自学起高中课程来——
被方墨选为突破口的是数学,因为她小学和初中时数学都还不赖。
刚开始自学时,方墨确实还算游刃有余,可看到三角函数时候,方墨便不复轻松从容、开始大感力不从心了。
揉了揉太阳穴,方墨叹了口气,决定今天的高一数学之旅到此为止。
还是看看英语换个脑子吧,再跟欧拉较劲下去,她今天非得心脏骤停不可……
退出GoodNotes,方墨翻出金雨曦上周末帮她写的英文演讲稿,点开翻看起来。
上周日,金雨曦来找方墨一起吃饭,听方墨愁眉苦脸地说起要做presentation的事情,她二话不说便将这活儿给揽了过去。
“有我在,还能让我小姑子挂科不成?”金雨曦拍拍方墨的手,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保证。
次日晚上,方墨就收到了金雨曦发过来的英文演讲稿文档、她自己录制的朗读音频,以及逐字逐句的知识点拆解。
从单词发音、释义,到涉及的英文语法,再到一些短语的用法,金雨曦都在文档中一一标注清楚。
有了她这个多语种兼修的语言天才帮衬,方墨心下大定、一点儿都不慌了。
经过这几天的自学,以及金雨曦视频连线教学、纠正发音,她写的这篇英文演讲稿,方墨不仅已经能搞懂全文大意,还能大致流畅地读下来了。
只要继续纠正发音、将全文背诵下来,并针对性地背一些万能话术以应对老师的提问,用金雨曦的话来说,区区presentation绝对是小意思。
金雨曦的悉心帮助,让方墨颇为感动。
她不仅仅是帮方墨搞定了英语课presentation而已,方墨平板电脑里何昭颜高中课本和学习笔记的扫描件,也是她帮忙弄过来的。
论靠谱,还得是雨曦姐,要不是已经被何老板捷足先登,方墨都想把她娶回家当老婆了。
算了算了,雨曦姐之所以能拿到颜颜课本跟学习笔记的扫描件,也离不开何老板点头,还是不要跟他抢女人了。
更何况,就凭方墨这副女人身躯,在想想人家何老板那高大的身材、厚实的胸膛,她抢也抢不过吧。
摇摇头,将这些有的没的暂且抛开,方墨认认真真把presentation演讲稿涉及到的知识点又过了两遍,默背了几遍稿子、听了几遍金雨曦的诵读音频,方墨刚刚在欧拉那里大受打击的自信心总算是找回来了些。
放下电容笔、摘下无线耳机,方墨抬起头,突然发现自己所在的这间自习室人少了一大半。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叶响沙沙,空调室外机被雨打得嗒嗒作响,排水管哗啦啦水流奔涌,没剩几人的空旷自习室静谧中浸着晚秋的凉意。
走到窗边,方墨看了一眼外面暗沉沉的天色,一阵冷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方墨不禁打了个冷战——又降温了,回去要加衣服咯。
窗外雨帘如幕,几个没带伞的学生或用书包挡在头顶、或用外套罩着头冲入雨中。看着这一幕,方墨庆幸还好自己有随身带伞,防晒又遮雨。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是下午四点半左右,天气预报软件也同时弹出消息弹窗,提示稍后有短时暴雨和大风。
被高一数学折磨了两三个小时,她早已头昏脑胀,即便继续强行学习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成果。
既然一会儿天气会变得更差,方墨便决定今天的高中课程自学到此为止。
还是赶在暴雨到来之前,赶回宿舍吧。
……
从图书馆出来,穆晚晚为自己出门不看天气预报懊恼不已。
她掏出手机,给舍友发去求助消息,得到的却都是“爱莫能助”的回复——大家不是在上课,就是也因为没带伞被这场雨给困住了。
看了看周围,同在屋檐下的几名学生同样满面愁容,一个个显然也是毫无准备,这让穆晚晚打消了蹭别人伞的想法。
两个男生等了一会儿,见雨势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他们索性把外套脱下往头上一套,径直冲入了雨中。
穆晚晚见状,也不想再干等下去,她将挎包举过头顶,一咬牙也跟着冲入了雨中。
穆晚晚估摸着,这雨下的虽然密,但雨沫子瞅着并不算太大,她所在的宿舍离图书馆也就一公里的距离,中间也有树荫或者凉亭可以避雨,应该不会淋成落汤鸡。
然而,穆晚晚很快便为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后悔了,她只跑了短短几十米,身上的衣服便已经湿了一半。
这倒也罢了,关键是她的包是个薄薄的布包,包里还有手机和笔记本电脑……
实在担心电脑泡水挂掉,穆晚晚见不远处路边有个凉亭,只得快步冲过去暂且一避。
拍打掉头发上的雨水,检查了一下笔记本电脑没有进水,穆晚晚站在凉亭下望雨兴叹。
瞅着丝毫不见小的雨势,慕晚晚心中盼着这雨能快点停下来。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穆晚晚心凉了半截——
别说是雨停了,未来半个小时这雨会越下越大,一会儿还会有短时暴雨和大风,五点半左右才会转小。
她走的这条路在平常本就没太多人,这会儿还是上课的时间,再加上今天这天气,也不知能不能碰到个可以让她蹭伞的路人。
穆晚晚不由得叹气,为自己今天的冒失懊悔不已。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就在图书馆待到五点半算了,着急忙慌地跑出来干什么?
现在好了,卡在这凉亭下面进退不得。
一阵风将凉亭外的雨吹进亭子里,兜头浇了穆晚晚满头满脸,穆晚晚只得颇为狼狈地退入凉亭深处。
可哪怕能躲雨,这亭子却并不能挡风,被这深秋的冷风一吹,穆晚晚顿时被冻得冷战连连,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穆晚晚抱着胳膊,用力摩擦着自己的手臂,正苦笑间,雨中突然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听起来闷闷的,步伐的节奏却不紧不慢,甚至听起来颇有些轻松惬意。
穆晚晚心下大喜,连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撑着一把杏黄色的花伞从图书馆的方向朝着这边走来。
那明显是个女孩儿,她挎着个浅色的包包,身上穿着件米白色田园风长袖衬衫式连衣裙——
衣领是带白色花边的娃娃领、连衣裙上身带有梵高向日葵的局部印花,干净的纯色裙摆,腰间则配一条同样带着向日葵花纹的浅橙色腰带。
那女孩儿穿了双复古风的系带皮鞋,厚厚的鞋底让她无湿脚之虞,步履也显得无比从容随意。
看到那从容漫步雨中的俏丽身影,穆晚晚仿佛看到了救星,她连忙朝其挥了挥手,出声喊道:“同学同学!这里!!看这里!!”
那女孩儿脚步一滞,循着声音看了过来,当看到穆晚晚正站在凉亭下不停招手,她迟疑了一下,拽开步子朝着凉亭这边走了过来。
第169章 女儿国
方墨撑着伞站在雨中,看清凉亭下长发女生的模样后,她不禁一愣。
那女生戴着副黑框眼镜,身上的衣服被雨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温柔的S形曲线,一头乌黑的长发也被雨水打湿,几缕碎发紧贴在额头、脸颊以及脖颈间。
这副模样看上去颇有些狼狈,只是狼狈中又透出一种别样的、破碎的美。
然而,方墨之所以发呆,并不是因为眼前女生的美貌,而是因为她发现这女孩儿居然是穆晚晚。
方墨对穆晚晚的印象还停留在约摸两个星期前,雨城一中高三毕业班的那场家长会上。
犹记得这位高考女状元当时站在讲台上,向在座的家长分享着自己高三时的学习备考经验。
知道穆晚晚也是震大的学生,方墨当时还蛮紧张的。
可一来她当时戴着口罩,二来震大毕竟有几万人,两人在校内再次相遇,也只是个概率很低很低的小概率事件。
所以,尽管穆晚晚当时的分享方墨奉若珍宝,可家长会结束之后她很快就把穆晚晚这个人抛诸脑后了。
没想到今天居然在震大校园里碰到了。
在认出穆晚晚之后,方墨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很快便将悬起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方墨记起来,当时开家长会的时候,自己全程都是戴着口罩的,穆晚晚没见到过她的长相,那自然不可能认识她,既然这样那又有什么好紧张的?装不认识就完事儿了……
定了定神,方墨上下打量了穆晚晚一番,随即关切地道:“同学,你衣服都湿了,这雨不小,我送你回宿舍吧。”
听到方墨的话,穆晚晚怔了怔,她欲言又止般张了张嘴,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表情显得有些冷清淡漠。
见穆晚晚这般反应,方墨不以为意地笑笑——
她听过穆晚晚的演讲,当时这女孩儿在做备考经验分享的时候也是语气淡漠,眼神冷清,可能她本来就是这种淡淡的性子。
方墨走近凉亭,将手中雨伞向穆晚晚的方向偏了偏,后者踏着石阶走出凉亭步入伞下,来到了方墨面前。
“那麻烦你了,我住十宿。”穆晚晚注视着方墨的眼睛微微颔首,说道。
第十宿舍楼是一座本科女生宿舍楼,在去研究生公寓的路上,正好顺路不用绕远。
女孩儿的语气依然平淡、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但方墨却捕捉到了对方眼底的感激之色,不禁牵起嘴角微微一笑:“好,我正好路过十宿。”
就这样,两人打着一把伞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与陌生女生共撑一把伞,方墨下意识地与穆晚晚保持距离,但伞下的空间毕竟有限,她便秉持着基本的绅士风度将伞往穆晚晚头上打,自己的半个身躯自然落入了风雨中。
将穆晚晚送到十宿门口时,方墨自己半边衣服也都被雨水淋湿。
“谢谢,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穆晚晚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屋檐下,郑重地向方墨道谢。
看到方墨身上因被雨淋湿而紧贴身上,还隐隐变得有些透光的布料,穆晚晚愣了愣,冷清的眼神融化了几分。
“没事的啦,反正我也是顺路。”方墨不以为意地说着,她指了指穆晚晚身上的湿衣服提醒:“你衣服都湿透了,快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吧,最好冲点感冒灵或者板蓝根喝,可别生病了。”
“就这样,我先走啦。”方墨说着,朝着穆晚晚摆了摆手,撑起伞就要冲入雨中。
然而这时,一阵妖风吹来,几乎将方墨手里的伞掀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雨势也陡然间变得又大又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密集地砸下来,打在头上脸上生疼。
穆晚晚见状,飞快地抓住方墨的手腕,将她拉回到宿舍楼门口的屋檐下,并帮她将那把被大风掀翻的雨伞收了回来。
刚才送穆晚晚过来的时候,方墨身上的衣服本就已经湿了一半,短短这么一会儿下来,方墨几乎就成了一只完整的落汤鸡了。
看看自己身上淋湿的连衣裙,看着骨架变形断裂的雨伞,眼瞅着雨越下越大,方墨欲哭无泪。
得,她把穆晚晚送回了宿舍,自己反而被困住,现在破碎的人也变成了她。
值得庆幸的是,她今天下午出门前偷了个懒没有化妆,要不然刚才那一小会儿,就足够让她变成一只花脸猫了。
看着方墨望雨兴叹的沮丧表情,穆晚晚莞尔一笑。
“这雨太大了,到我宿舍坐会儿吧。”她开腔道,此前听起来冷清淡漠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有了温度:“我给你拿把伞,顺便换身干衣服,等雨小了你再回去。”
听着穆晚晚的话,方墨有些迟疑,想到要进女生宿舍,她下意识觉得不妥想要拒绝。
可眼下雨疾风骤,现在伞也坏了,冒着这么大的雨撑把破伞回去,非淋成只落汤鸡不可。
湿淋淋的裙摆被风吹着,紧紧贴在身上腿上,冷得方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之前为方墨治疗心肌炎的医生,还有虹姐,都曾反反复复交代过她,近期不要爬山、不要熬夜、不要剧烈运动,当然也不要淋雨……
方墨这边还在为是否接受穆晚晚的好意而踌躇不定,穆晚晚却只将方墨的沉默当成了同意,她紧紧抓着方墨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方墨快步走进了宿舍楼。
方墨现在住的虽然也是宿舍,但其实更像是公寓,和十宿这样的筒子楼宿舍有很大的区别,所以严格来说,这是方墨第一次进女生宿舍楼。
只见,洗过的各种款式的女生衣物——包括内衣内裤,就这样直接晾在走廊里;打开的宿舍门里,有穿着睡衣睡裙的女生们在嬉笑打闹;偶然间,方墨甚至瞥见了有人脱下被雨淋湿的衣服,正在解内衣……
方墨像是进了女儿国的唐僧,眼前一幕幕叫人眼花缭乱的景象,看得她面红耳赤,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将目光往哪里放,只得低下头看着地板默默跟着穆晚晚往前走。
直到被穆晚晚拉着来到一间房门紧闭的宿舍门前,方墨才松了口气,抬起头好奇地四下打量起来。
眼前这间宿舍,门是简单的木门,外面涂着黄漆,门上用墨绿色的油漆漆着312的房号,锁也是那种很常见的机械锁,钥匙捅进锁孔转动起来能听到咔哒咔哒的声响。
门外走廊的晾衣杆上整齐地挂着一排半干不湿的衣服,不过其中没有混杂贴身衣物。
这间宿舍正对门则是开水房,这会儿正好有女生踩着拖鞋,拎着开水壶从里面出来。
出门就能打开水,想必方便极了。方墨刚要羡慕一番,突然想起来自己住的地方有饮水机,不用打开水——
哦,那就没什么好羡慕的了。
方墨正左顾右盼、有一搭没一搭胡思乱想之际,穆晚晚已经打开了门,招呼方墨进屋:
“我舍友都不在,随便找地方坐吧。”
第170章 她怎么知道我姓穆?
方墨站在门口处,有些局促地打量着这间十几平的女生宿舍。
这是一间四人寝,四组上床下桌带衣柜的组合床两两相对靠墙而放,屋内的物品收拾得井井有条,贴着白色瓷砖的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
四组组合床的上层床铺周围,无一例外都挂着颜色或花纹各异的帘子;组合床下面写字台和书架上,哪怕摆放了很多小玩偶之类的小物件,也丝毫不显凌乱。
放眼看去,墙上、衣柜柜门上,还有宿舍门的背面张贴了一些风格各异的海报——有当红小鲜肉的、有动漫或游戏角色的、也有一些是风景贴画。
论硬件条件,与昭颜彩夏那间精装修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公寓自然没得比,但房间却被住在这里的少女们用心装点收拾,整体氛围让人感觉颇为温馨,方墨居然感觉一点都不比昭颜彩夏的房间差。
硬要鸡蛋里面挑骨头,唯一的问题也只在于,四个人住空间稍嫌局促——不过再怎样,也远远胜过住半地下室。
方墨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时,两名女生拎着热水瓶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八卦。
二人进到开水房,其中一人不经意间与听到声音朝外面看来的方墨对上视线,她微微一愣,连忙闭上了嘴。
另一人见同伴突然沉默,不禁好奇地循着对方的视线朝方墨这边看来,当她看到方墨之后也不由得一愣,当即也闭口不言。
两人的反应令方墨不禁有些疑惑,但她还是礼貌地朝二人微笑颔首。
可面对方墨的微笑,二人的神色却略显不自然,甚至有些尴尬。
她们僵硬地朝方墨笑笑,赶紧拿起暖瓶接水,只是不时地朝方墨这边投来审视的目光。
就在方墨为这两名女生复杂的眼神摸不着头脑之际,穆晚晚拿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来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我的,借你穿,”穆晚晚言简意赅地说着,将那几件衣服塞到方墨怀里。
说完,穆晚晚也注意到了对面水房打水的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二人不时往这边飘来的视线。
穆晚晚二话不说,上前关上门,砰然关上的房门挡住了穿堂而过的冷风,也将二人探寻的目光挡在了门外。
见方墨还背着兀自往下滴水的包包,抱着自己刚塞给她的干净衣物杵在门口不动弹,穆晚晚上前从方墨肩上摘下包放到一张椅子上,然后拉起后者的手朝屋里走去。
来到房间最深处,方墨这才注意到,这间宿舍最里面居然还有一间独立卫生间。
这卫生间不仅有马桶,还有淋浴头。
和外面一样,卫生间收拾的相当干净整洁,地面上铺了防滑垫,靠窗摆了张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个干净的塑料框,桌下则叠放着几个塑料脸盆、摆了两个塑料小凳。
穆晚晚拿来一双干净的拖鞋递给方墨,随后又进到卫生间合上百叶窗帘。
做完这些,她将方墨轻轻推进卫生间:“你就在里面换衣服吧,衣服放到筐里……有事随时喊我。”
“谢谢。”方墨感激地点了点头,但看着穆晚晚身上的湿衣服,方墨又有些迟疑:“那你呢?”
“应该的……我在外面就好……”穆晚晚说着,从外面带上了卫生间的房门。
方墨呆呆地在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宽衣解带的声音,她才吐出一口气、查看起穆晚晚递给她的衣物来。
衣服是简单的白t恤和长度到小腿的七分牛仔裤,还有一件牛仔上衣外套,一件叠好的文胸和女士内裤裹在中间,都是很简单朴素的款式。
看到这两件内衣,方墨顿觉脸上发热,粉色的红晕攀上脸颊。
这是其他女孩子穿过的内衣诶……这、这、这、这……这不合适吧!?
仿佛听到了方墨纠结的心声,两声敲门声突然响起,穆晚晚的声音随即从门外传了进来。
“我的衣服款式都比较简单,没你的裙子那么好看……内衣是我新买的,刚洗过你放心穿。就是不知道尺码是不是合适,暂时将就一下吧……一直穿着湿内衣也不好……”
听到穆晚晚这话,方墨松了一口气——新的啊,那没事了,回来再买套新的还给穆晚晚就好了。
再次隔着卫生间的房门向穆晚晚道过谢,方墨不再胡思乱想,开始换衣服——湿掉的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再不换掉铁定要感冒。
穆晚晚看上去身材蛮好,但胸前那对玉兔儿的尺寸居然比方墨的还要小一些——方墨穿上她的文胸居然还感觉有一丢丢勒的慌,这便是明证。
看着腋下被隐隐约约挤出来的“副乳”,方墨有些怀疑人生,她变回如今的身体才三个月不到吧,怎么尺寸居然比穆晚晚这个正儿八经的女生都大了?
穿好内衣,方墨掐着腰,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照了照,她瞅着镜子里自己胸前的曲线看了半天,最终得出了结论:应该是穆晚晚营养太差了。
真不知道该同情她,还是该羡慕她……方墨心情颇为复杂地想道。
套好t恤、整理好头发,方墨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她今天偷了个懒,出门前没有化妆,也幸好偷了这个懒,要不然这会儿非得变成只大花猫不可……
在卫生间里等了一会儿,直到外面没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隔着门同外面打了个招呼,方墨这才推开门走出了卫生间。
穆晚晚已经换上了睡衣睡裤,这会儿正坐在一张书桌前,聚精会神地翻看这一本笔记。
这一幕看得方墨大为感慨,哪怕是再这么碎片化的时间,都能迅速进入学习状态,真不愧是学霸。
见方墨从卫生间出来,穆晚晚伸手从桌上端起一只马克杯递给方墨。
杯中红褐色的液体腾腾冒着热气,看上去像是红茶,方墨接过来闻了闻,却又没有闻到茶香,不由得面露疑惑。
穆晚晚见状浅浅一笑:“感冒灵,你刚刚说的嘛……”
方墨恍然大悟,随即苦笑了起来——刚才在楼下她还让穆晚晚回宿舍之后冲点板蓝根或者感冒灵喝预防一下感冒呢,现在自己也喝上了。
找了把椅子将换下来的湿衣服晾好,方墨捧着杯子来到窗边观雨。
两人各自无话,除了哗哗的雨声,屋里一时之间只有穆晚晚翻笔记的声音响起。
一杯热腾腾的感冒灵冲剂下肚,方墨捧着空杯子在窗边待了一会儿。
她一边为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变小而头疼不已,一边也为是不是要说点什么,打破与穆晚晚之间的近乎尴尬的沉默氛围而踌躇。
也不知过了多久,穆晚晚豁然起身,她拿起挂在床头的毛巾,拎着两个热水瓶走进卫生间。
见方墨面带愁容,穆晚晚站在卫生间门口出言安慰:“别担心,天气预报说这雨一会儿就会转小……”
说着,她又指了指卫生间里:“我洗个澡,你自己先坐一会儿。”
说罢穆晚晚便要关门。
方墨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但看到穆晚晚摊开放在书桌上的课本,方墨连忙问:“对了,穆同学,我能看看你的学习笔记吗?我想看看你这样的优等生是怎么学习的……当然,如果不方便,你就当我没说。”
穆晚晚呆了呆,眼见着方墨言辞恳切,她便点了点头、不以为意地道:“没什么不方便的,你随便看。毕竟我平常也不写日记。”
说完,穆晚晚便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站在门后,听着门外响起的翻书的声音,穆晚晚陷入了思索。
刚才她一直没做过自我介绍吧……这个叫何昭颜的女孩儿是怎么知道她姓穆、还是个优等生的?
穆晚晚不禁皱起了眉。
第171章 怎么称呼你?
得到允许,方墨兴冲冲地在穆晚晚的书桌前坐下,翻看起她的课本和笔记来。
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离散数学及其原理》。
只翻了几页,方墨便默默地将书合上,换了一本——书中穆晚晚划线标注的重点,以及在空白处记的笔记,她真的一点都看不懂。
《计算机算法设计与分析》
额,还是看不懂一点,再换!
《数据结构(c 语言版)》
很好,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编译原理及实践》
《机器学习》
终于,心灵受到一万点暴击的方墨崩溃地抱起了头,她不停抓着脑瓜,为自己与真正学霸的差距而羞愧万分。
想到自己刚跟穆晚晚说的话,她这会儿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还拜读一下人家的学习笔记?
还想看看人家高材生是怎么学习的?
还吸收一下人家学霸的先进经验?
她现在跟人穆晚晚家完全是两个维度的生物,人家不会主动教,她学个鬼的先进经验啊!
颓然将眼前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笔记本合上,方墨的心死的很安详。
算了,不自取其辱了……
方墨自嘲地笑笑,将被自己翻乱的课本笔记,按之前的顺序整理好。
就在这时,被压在所有课本底下的一本厚册子吸引了方墨的注意,她将其从书堆下面抽出,下意识就翻看了起来。
方墨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份检查报告,检查项目多到化验单和诊断报告装订起来看上去像是一本书。
意识到这并不是课本,出于对他人隐私的尊重,方墨连忙将检查报告合上。
可当看到检查报告封皮上熟悉的医院名称,以及纸张边缘即便干燥后仍相当清晰的水痕,方墨不由得眼皮一跳。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弄丢的那本检查报告,跟这本长得好像……
不会吧,那东西不是丢了吗?方墨杏眼圆睁,瞪着手里的册子心想。
呆滞片刻,方墨赶紧摇了摇头,她屏住呼吸,一边默念着“不是我那本、不是我那本”,一边小心翼翼地翻开检查报告的封面。
方墨,性别男……看到自己的名字,方墨瞳孔瞬间地震。
不对,可能是同名……
按照记忆中模糊的印象,方墨飞快翻到检查报告后面某一页,随着扎眼的“女性假两性畸形”七个字撞入视野,她一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傻眼了。
很好,就是她。
方墨回想起了雨夜里的那场车祸,那是一切的开始。就在第二天,她被医生告知她其实是个女人,随即在她浑浑噩噩坐上地铁返回出租屋的时候,又因为心肌炎发作在地铁上晕厥……
这本报告,应该就是在那时遗失的。
只是在那之后,陆续发生了很多事情,以至于方墨不久便将这本检查报告丢失的事彻底抛诸脑后了。
方墨怎么也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看到它,更让她猝不及防的是,这本报告居然会出现在穆晚晚这里。
方墨脑海中冒出了一连串的的疑问——
这东西为啥在穆晚晚这里?
穆晚晚到底是怎么拿到它的?
穆晚晚有没有看过?知不知道自己的病情?
再进一步,如果穆晚晚能拿到这本检查报告,穆晚晚是不是在自己没有成为何昭颜之前,就已经见过自己这张脸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跟穆晚晚之间的交集,要远早于媛媛他们班那次家长会?
今天跟穆晚晚见面之后,方墨跟穆晚晚都没有问过彼此的名字。方墨是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名字,所以下意识地没去问,可穆晚晚也从头到尾都没问过她的名字……
莫非,穆晚晚在凉亭叫住她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认出了她?
如果穆晚晚早就见过她这张脸,那么此时此刻,在穆晚晚的认知中,她到底是何昭颜还是方墨?
这些问题在方墨的脑海里纠缠着,将她的脑子搅和成一团浆糊。
方墨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丧失思考能力的呆瓜。
呆愣愣地瞪着手里那本检查报告,方墨的灵魂却早已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窗外的雨声不知不觉间已渐渐转小,校内广播也已奏响宣告下课的拉德斯基进行曲,方墨全都浑然未觉。
当然,她也没注意到卫生间的门被从里面打开,穆晚晚用毛巾擦着头发,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方墨捧着本书一脸呆滞,穆晚晚不禁疑惑地停下了脚步。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那本册子。
看着眼前漂亮女孩儿那惊骇茫然又无措的表情,穆晚晚忽然觉得这样的表情,她在一个与之长相极为相像的人脸上看到过。
那人是穆晚晚两个多月前一次坐地铁时遇到的,那人失魂落魄地坐上地铁、那人对同车厢的一个小哥疾言厉色、那人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喊了一声“我不是怪物”,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看着眼前人那张满是慌乱神情的俏脸儿,一个之前未曾出现过的荒诞想法陡然在穆晚晚的脑海中浮现——
有没有可能,眼前这个女孩儿和当时在地铁上晕倒的那人,其实是同一人?
两人长相如此相似,虽说眼前是位青春靓丽的美少女,可记忆中的那个男生患有女性假两性畸形,说白了其实也是个姑娘……
一道证明题摆在了穆晚晚眼前,她发现这题的出题思路很有意思,于是下意识地便写了个“证明”,然后自然而然地开始了解题。
不声不响地来到方墨身边,穆晚晚一脸平静地将检查报告从她手里抽走。
迎着方墨投来的呆滞目光,穆晚晚随手翻了翻那本检查报告,然后浅笑着将其合上递还给方墨:“之前在地铁上捡到的,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这句话瞬间将方墨飘远的灵魂拽回肉身,待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于激动,她的身体早已条件反射般豁然起身。
方墨定了定神,竭力想要作出茫然的表情,但面部肌肉却已经多少有点不听使唤了。
而穆晚晚接下来的话,更是直接粉碎了她装傻充愣、挣扎一番的念头。
“你那天在地铁上晕倒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还好你现在还好端端的。”穆晚晚一边打量着方墨,一边轻描淡写地问道:“对了,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何昭颜?还是说……方墨?”
方墨呆呆地看着穆晚晚,刚才脑海中的一连串问题,在穆晚晚这句话说出的时候,已经有了答案。
第172章 走过最长的路……
方墨杏眼圆睁,直愣愣地瞪着穆晚晚,脑子是懵的。
迎着穆晚晚那老神在在的的平静目光,方墨不由得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道:“所以那天你也在地铁上,当时是你叫的救护车?”
穆晚晚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眉毛,她点点头,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
方墨见状,不禁苦笑出声,刚才的疑问一下子就都说得通了。
略微迟疑了一番,方墨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确定我不是何昭颜的?”
穆晚晚摊了摊手,坦然道:“刚刚你自己说的,你说完我才确认。至于在那之前,我也只是有这么一个猜想。”
方墨一愣,刚刚她自己说完?她什么时候说的?
少顷,方墨反应了过来,她表情瞬间凝固,恨不得抬手抽自己几个耳光。
方墨就算是再笨,这会儿也大概想明白了——她问救护车是不是穆晚晚叫的,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意识到这一点,方墨两眼一黑,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她瞪着穆晚晚,欲哭无泪地道:“你、你、你……你套路我!”
对于方墨这多少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穆晚晚不置可否地笑笑,可即便是笑着,她的眼神和表情都显得冷清又疏离。
抬手,用手指梳了梳潮湿的长发,穆晚晚拉开自己书桌的抽屉,她一边在抽屉中翻找着什么,一边淡淡地说道:
“我只是在解题而已,任何题型都有解法和套路。你说我套路你,倒也没错。”
穆晚晚说着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某平价女装品牌的覆膜纸袋,递向方墨:“用这个装你的衣服。”
然而方墨既没有接穆晚晚递过来的手提袋,也没有接她的话。
深吸了一口气,方墨垮着张苦瓜脸,压低声音颓然问道:“你现在知道我不是何昭颜了,你想要怎么样嘛……”
听到这话,穆晚晚唇角微动、眉梢微抬,她捏着下巴、歪着头喃喃自语:“你问我我想怎么样……”
思忖两秒,穆晚晚坦然道:“不知道,老实说我根本没想过要怎么样……”
“我发现了一道题,然后想办法找到了这道题的答案,仅此而已,我没想过要拿着这个答案去做什么。”
见方墨一脸不信地瞪着自己,穆晚晚走到方墨衣服晾衣服的椅子前,将方墨换下来的连衣裙和贴身内衣叠好。
当意识到穆晚晚正在叠自己的贴身衣物,方墨脸一红连忙上前,然而穆晚晚已经将叠好的衣物塞进纸袋。
顺手将手提袋塞到方墨怀里,穆晚晚端详着眼前女孩儿那张面颊微红、但表情紧绷的俏脸,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怎样?拿这件事情当把柄要挟你?”
不等方墨开腔搭话,穆晚晚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两个月前还是个……嗯,现在却进到震大顶替一个在读学生,还至今没被发现。这可不是光凭长相相似就能做到的,我猜何昭颜或她的家人有在配合你……”
方墨闻言,顿时像是看怪物一样将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见方墨这般反应,穆晚晚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随即浅浅一笑,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既然是这样,那这说到底也就只是何昭颜家的私事……你说,我有什么理由管别人家里的私事?”
“况且,不管何昭颜本人为什么不来学校……”穆晚晚说着,绕着方墨转起了圈子,她上下打量着方墨,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玩味:“她或者她的家人能找来一个和她长相这么相似的人替她上学,光是能做到这种事情,就说明她的家世绝不普通……至少,我应该得罪不起。”
“震大这个学校我很满意,我现在成绩不赖,已经内定保研,或许未来还能读个博。”
“要挟你收益却很不明确,万一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前途尽毁,也不是不可能。”
“我一个普普通通的穷学生,冒着前途尽毁的风险去要挟你,我图什么?”
穆晚晚这番话,听得方墨那叫一个叹服不已,她不由得感慨高考状元不愧是高考状元,其思维之敏捷、反应之迅速、条理之清晰,是她这样的初中毕业生远不能及的。
大家都长了脑子,有的人是真长了,比方说穆晚晚,有的人是如长,比方说她方墨。
为自己的智商被碾压羞惭莫名的同时,方墨悬着的心也稍微放了下来。
见方墨拍着胸脯吐着气,穆晚晚笑了笑,她抬手挑起耳边垂下的湿发别至耳后,走到窗边朝着外面张望起来。
目光跟随着穆晚晚的身影,方墨这才发现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居然已经小了,窗外也响起了学生们沸反盈天的嬉闹声。
方墨跟着来到窗边,她看了看外面的雨势,又看了看丢在卫生间洗脸池里那把被吹断伞骨的花伞,心中哀叹——雨小是小了,却没小到可以不打伞的程度。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锁响,宿舍房门被从外面打开,一个女生推门而入。
那女生拍打着头上的水珠,当看到站在窗边的穆晚晚,她不由得一愣:“晚晚?我还说回来拿伞去图书馆接你呢,你怎么回来了?是阿青还是小白去接的你啊……”
那女生说着,目光扫向和穆晚晚并肩站在窗边的方墨。
面对着这位穆晚晚室友审视的目光,方墨落落大方地朝着对方颔首致意,抢在穆晚晚前面自我介绍:“学姐你好,我叫何昭颜,艺术学院服设专业的。”
仔细打量着方墨的脸,那女生脸上闪过一丝浓浓的惊艳,可听完方墨的自我介绍,她脸上顿时又浮现出一抹怪异的神情。
朝着方墨点点头回了句“你好”,她便瞪大眼睛看向方墨身旁的穆晚晚。
面对着室友询问的目光,穆晚晚淡淡地出声解释。
“是小何学妹送我回来的,她的伞被风吹坏了,当时雨也下的太大,我就让她上来避避雨。”
说完,穆晚晚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她从书架上翻出一把整齐叠好的雨伞、拎起桌上方墨的包包,回头对方墨使了个眼色:“走吧何昭颜,我送你下去,外面雨已经没那么大了。”
方墨还在思忖着这位穆晚晚的室友看自己时的怪异神情是什么意思,听到穆晚晚的话,她赶紧拿了自己那把坏掉的雨伞,挎上自己的包包,同穆晚晚的室友道过别,便跟在穆晚晚后面出了宿舍。
与来时一样,两个漂亮女孩儿一前一后,沉默着穿过筒子楼宿舍那长长的走廊,沉默着走下楼梯。
不多时,穆晚晚将方墨送到了宿舍一楼门口,站在屋檐下,她撑开雨伞,将其递给方墨。
方墨接过伞来神情复杂地注视着穆晚晚,好一番欲言又止后,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道谢:“谢谢你啊,晚晚学姐。”
穆晚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是你先把我送回宿舍的,该说谢谢的是我……而且你真实年龄还比我大一岁,我不占你便宜。”
方墨莫名心塞,比人家大一岁,还被人家智商碾压,好丢人。
摇了摇头,方墨真诚地道:“我是谢谢你两个月前,帮我叫了救护车。”
穆晚晚漫不经心地捻着耳畔的一缕发丝,浅浅一笑:“不客气,如果我当时没有叫救护车,今天恐怕就没人能送我回来了。”
听着穆晚晚的话,方墨忍不住笑了,这位漂亮学姐妹子虽然看起来性情冷淡,没想到居然还会讲冷笑话咧。
第173章 这身真土
方墨左顾右盼,见四下暂时无人,她收敛笑容、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道:“晚晚学姐,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
不等方墨细说,穆晚晚便直接点了点头:“放心吧,你的事情我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你的真实身份也好、你以前是……嗯……总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还没开口就被对方猜到了小心思,方墨越发觉得人跟人的脑子是有区别的。
“那谢谢你了!”她感激地朝着穆晚晚鞠了一躬,道别过后,便打着伞步入了雨中。
没走出去几步,方墨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身上的衣服和手里的伞全是穆晚晚的,连忙停下脚步,叫住了正转身朝着宿舍楼里走去的穆晚晚。
后者闻言停下脚步,回眸望向方墨,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方墨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头顶的雨伞,对面露疑惑的穆晚晚大声说道:“学姐,衣服和伞我怎么还你啊……”
穆晚晚愣了愣,她看了看落下的雨幕,趿着拖鞋快步冲入雨中,啪嗒啪嗒地朝着方墨跑来。
方墨见状,连忙撑着伞迎了上去,将伞挡在穆晚晚头顶。
穆晚晚掏出手机,打开微聊软件调出个人二维码,递到方墨面前:“加个好友吧,什么时候方便还我,给我发消息,到时候约地方见面。”
说到这儿,穆晚晚凑到方墨耳边,轻声道:“至于内衣就不用还了,你自己留着穿吧,放心都是新买的,我没用过。”
刚刚扫完穆晚晚的二维码向其发去好友申请,听到她这番话方墨登时红了脸,声如蚊讷地嗯了一声。
贴身衣物确实也没法还给人家,但是让方墨留着穿又实属强人所难——穆晚晚不说她还没什么感觉,这一提起来,她顿时感觉前胸后背都属实是有点勒得慌。
方墨垂眸别开视线,轻声说道:“回来我按你这套的尺码再买一身还你。”
穆晚晚这边收到了方墨的好友申请,她点了通过,顺手给方墨发了个微笑的小黄脸表情。听到方墨的话,她浅浅一笑,随口道:“随便你。”
“就这样,我回去了。”加完联系方式,穆晚晚便抬起双手挡在头顶,快步从伞下冲回到了十宿宿舍楼门口。
站在屋檐下,穆晚晚拿着手机远远朝方墨招了招手,便转身便进了宿舍楼。
挎着包包,臂弯上挂着装湿衣服的手提袋,一手打着穆晚晚给的雨伞,一手拎着自己那把破伞,方墨感觉自己现在像个逃荒的难民。
走了没多远,方墨手机响了起来,是彩夏打来的语音通话。
手里拿了那么老些东西,方墨接通后便直接打开公放,彩夏哭唧唧的声音顿时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颜颜,救命!我被困在主楼了,你怎么还不来救我哇!”
方墨感觉有些好笑,连忙回道:“正在过来了,稍微等一下下,一会儿就到。”
彩夏闻言,欢呼一声:“mua~那我等你,你快点哦!”
说完,彩夏便啪地挂断了语音。
想象着彩夏可怜巴巴蹲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望眼欲穿的模样,方墨就有些好笑,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些。
一路走,想着今天遇到穆晚晚之后发生的事情,方墨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她倒不怕穆晚晚会主动把她的事情告诉别人,毕竟穆晚晚是对她做过承诺的。
一个震大高材生的诺言,应该还是可以相信的,况且穆晚晚刚才自己也为方墨分析过,她既没有动机、也没有兴趣把方墨的事情说给别人听。
方墨担心的是穆晚晚说漏嘴,可目前除了寄希望于穆晚晚是个谨言慎行之人,她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穿过主教学楼后面一条校内路时,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迈巴赫缓缓从方墨面前驶过,看着那辆黑色豪华轿车的车标,方墨突然想起了何迟那厮,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事情,要不要告诉何迟?
一想到这个问题,方墨就愁眉不展。
上周末她刚被师父撞到,这还一个星期不到,就又被穆晚晚识破,何迟知道是不是得气死,指着鼻子骂她饭桶笨蛋窝囊废?
那天被师父撞破,有一定的不可抗因素在,而且师父是相熟的自己人,他意识到不对之后甚至主动帮方墨遮掩,所以那次彩夏、晓萤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可这次不一样,这回被穆晚晚识破,有一个很大的因素是方墨没耐住性子,没脑子地不打自招了。
何迟这家伙本来就觉得她脑子不好使,今天这事儿要是让何迟知道了,还不得每次看到她都dISS一番她的“高”智商?
“哟,我看看这是谁?呀,这不是我那智商二百五的假妹妹吗?今天出门,手机带了没?钥匙带了没?脑子带了没?什么?脑子没带?无所谓,反正那东西你有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想象着何迟那家伙可能会说的话,以及说这话时阴阳怪气的表情,方墨就已经开始生气了,心里一万个不想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汇报给他。
可人家毕竟是老板呀,今天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这个员工却隐瞒不报,何老板一直不知道还好,万一他知道了是不是会暴跳如雷?
而且知情不报,这也实在不符合打工人的职业道德。
隐瞒是万万不能隐瞒的,怎么才能不被老板骂呢?
要不……先跟雨曦姐商量一番?反正很多事情如今都是金雨曦在安排,何迟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过问。
况且雨曦姐是何老板的老婆,跟她汇报就约等于向何老板汇报了噻。
到时候再跟她撒撒娇,求她暂时先不要把这事儿告诉何迟,她应该会帮忙保密的吧……
方墨心里算盘打的叮当响,她越想越觉得可行,脚步都不禁变得轻快了起来。
方墨来到主教学楼门口时,正看见一个身影正蹲在门前台阶上可怜巴巴地望着雨幕,不是彩夏还能是谁?
看到方墨,彩夏先是疑惑地歪了歪脑袋,随即一蹦老高,兴奋地朝着方墨招起手来:“颜颜!这里这里!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呐!”
彩夏还没开口的时候,方墨一眼便认出了她——那对麻花辫随着她的蹦跳左摇右晃,特征辨识度过高。
不等方墨走到屋檐下,彩夏已经用书包挡在头顶冲入雨中,她像只神奇小鹿一路蹦跳着躲避地上浅浅的积水,跑到了方墨的伞下。
彩夏抱住方墨连着在她脸上一顿亲,什么“恩人”啦、“大救星”啦,什么肉麻的话都往外冒,方墨被搞得有点欲哭无泪——只是过来接一下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恩情,毕竟她又不姓金。
方墨无奈地推开彩夏,抬手擦着脸上残留的口水,彩夏却上下打量起她来。
“颜颜,你今天没化妆啊……”彩夏一边说着,拉拉她的衣袖、又扯扯她的上衣下摆,随即有些嫌弃地说道:“这身衣服好土哦,不是你的吧……”
方墨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替穆晚晚感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然而,彩夏很快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哪怕没化妆、还穿着这么一身土里土气的衣服,也依然是一级棒的好看!不愧是你!”
第174章 COS&COS
穆晚晚回到宿舍,便被舍友阿薇一把扯住胳膊连声追问:“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她被问得一怔,疑惑地蹙起了眉:“什么怎么回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啧,何昭颜啊!”穆晚晚平静的表情惹得阿薇越发焦急:“你怎么跟这位搅和到一起了?”
然而阿薇越是焦急,穆晚晚越是困惑。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被困在图书馆,是她送我回来的……”穆晚晚说着,将手臂从阿薇的手里挣脱开来:“到咱们宿舍楼下,赶上一阵风把她伞吹坏了,当时雨又大,我就请她上来避避雨。”
穆晚晚轻描淡写地说完,来到自己的书桌前。
看着被落在桌上的那本检查报告,她微微一怔,不由得暗暗摇了摇头、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
穆晚晚刚刚不动声色地将那本检查报告塞进书堆里,阿薇便凑了过来,她把穆晚晚的脸扳向自己,然后盯着穆晚晚的眼睛郑重问道:“就这些?”
穆晚晚莫名其妙,她掰开阿薇捧着她脸颊的手,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不然呢?”穆晚晚一眼不眨地注视着阿薇,语气平静地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阿薇深深地注视着穆晚晚的眼睛,片刻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就好……”
说完,阿薇神色再次变得凝重,她拉住穆晚晚的胳膊,郑重地道:“晚晚,劝你一句,不要跟这个何昭颜接触太多,对你不好。”
“为什么……”穆晚晚好奇地问,表情依然平静得近乎冷漠,眼底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阿薇闻声掏出手机,啪啪啪好一阵点,片刻后,她将手机塞到穆晚晚手里:“喏,你自己看吧。”
穆晚晚瞅了一眼阿薇,接过手机垂眸查看了起来。
这是一篇校内论坛灌水区贴文的详情页。
只是看到那贴文的标题,穆晚晚就忍不住嗤笑一声,直呼“无聊”。
尽管很想直接把手机还回去,但对上阿薇那认真的表情,穆晚晚还是耐着性子翻看了起来。
随着向下滚动页面,看着那一条条回帖,穆晚晚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她时而不屑地冷笑、时而无语地摇头,时而嘀咕一声“胡说八道”。
大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这篇回帖足有上千条、楼中楼更是数不过来的论坛帖子,穆晚晚将手机还给阿薇,淡淡道:“不值一驳。”
穆晚晚说着,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阿薇,轻描淡写却又斩钉截铁地说道:“何昭颜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阿薇不由得一愣,疑惑地上下打量着穆晚晚:“晚晚,你不会之前就跟何昭颜认识了吧……”
穆晚晚摇头:“下午刚说上话。”
阿薇一脸不信:“那你这么站她……”
“摸着良心实话实说罢了。”说着,穆晚晚的嘴角再次露出一抹冷笑:“照片似是而非、聊天截图我现在都能弄出来、视频看起来也像是AI换脸……
“这样明目张胆地污蔑一个女孩子的清白,做这事的人是在犯罪。”
阿薇扁扁嘴,反驳道:“哪有那么夸张……我倒是觉得不会空穴来风。”
“不管是不是真的,你都最好离这个何昭颜远点,可别惹上一身腥。”
穆晚晚不以为然地浅浅一笑:“你别提醒我了,倒是你自己注意点吧。”
“这些东西你当吃瓜看热闹就算了,可千万别闲着没事儿转发。”
“这些风言风语现在是传的有鼻子有眼,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哼,看着吧,有些人恐怕要倒霉。”
……
拉德斯基进行曲奏响,讲台上正侃侃而谈的年轻讲师抬头看了一眼扩音器,宣布课间休息。
在短暂几秒的安静后,学生们聊天的聊天,去厕所的去厕所,原本安静的教室慢慢变得嘈杂起来。
方墨从包里翻出水杯和红糖姜茶的茶包,走出教室直奔开水房。
淋雨之后,方墨第一时间就在穆晚晚那里喝了杯感冒灵,但同彩夏吃完晚饭回到宿舍之后,她还是打起了喷嚏。
两人一时间都想不起来药箱扔到了哪里,她又着急上课,彩夏便往她包里塞了几个红糖姜茶的茶包,让她拿这个凑合一下驱驱寒。
方墨其实对红糖姜茶预防感冒的效果心存疑虑,但心里还是挺感动。
红糖姜茶就红糖姜茶吧,宫寒的时候可以喝红糖姜茶暖宫驱寒,淋了雨喝红糖姜茶大抵也能起效吧。
反正都是驱寒,哪儿寒不是驱呢?就算没啥用,至少心和胃都有被暖到。
感谢彩夏小棉袄。
老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凉,随着今天这场雨的到来气温骤降,就连水房的热水器前面也排起了队。
迟疑一番,估摸着其他楼层大抵也是相似的情形,方墨便老老实实排在队尾,打开手机翻看起微聊消息来。
上课的时候彩夏发来微聊消息,她还没来得及看。
点开彩夏的头像打眼儿一瞧,看到好几个cos,方墨忍不住浑身一颤,想起了下午被三角函数支配的恐惧。
定睛一看,方墨这才发现彩夏说的是cosplay的事情,此cos非彼cos,她这才把心揣回了肚子里。
彩夏:周末去漫展,颜颜你cos蕾姆炭、我cos拉姆炭,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彩夏:时间有点来不及,这回cos服就直接网上买吧,不折腾你了。我发你几个你先看看。
后面跟着几个链接,方墨一一点开,结果跳转的都是cosplay服装道具购买页,女仆装、婚纱、头箍、头纱、丝袜、颈饰、假发……
中间还混了个造型凌厉但颜色粉嫩可爱的流星锤道具。
点开那件仿婚纱样式的cos服,瞅着那嵌着大量蕾丝的华丽蓬蓬裙,方墨莫名心塞,隐隐有些后悔。
前两天答应彩夏,同意周末陪她去逛漫展,好像不是什么好主意。
找个理由鸽掉吧,可王一坤也要去,方墨多少有点不放心彩夏一个小姑娘跟才刚认识的男性独自外出。
正烦恼间,排在方墨前面的那人已经接完水,转过身正要离去,方墨收起手机抬起头,正与其四目相对。
这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儿,身形在女生中都算得上袖珍,留着可爱的蘑菇头。
与方墨视线相对的一瞬,她微微怔住,笑着同方墨打招呼:
“何昭颜,你也来接水啊……”
方墨反应了一下,认出眼前女孩儿是何昭颜同班同学文疏桐,连忙微笑颔首:“下午的时候淋了雨,冲点红糖姜茶喝。”
方墨说着,便将手里的茶包递了一个到文疏桐面前:“你要吗?给你一个。”
文疏桐没有接,而是笑着摆摆手谢绝了方墨的好意:“谢谢你啊,我习惯喝白水。”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方墨身后:“那我先回教室了……”
“嗯,好。”方墨笑着对文疏桐点了点头,也不强求对方接受自己的善意,转而拧开水杯杯盖接起来热水来。
琢磨着该怎么放彩夏鸽子的方墨没有注意到,文疏桐走出几米,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颇有些复杂。
第175章 笑好笑的事情
今晚有两节课,第一节课方墨在划水中度过,第二节课方墨依然在划水中度过。
她表面上作出认真听讲的样子,实际上一直在跟彩夏商量周末cosplay去逛漫展的事情。
一开始,方墨其实还有点儿提心吊胆,但后面她也算是掌握了大学课堂划水的诀窍。
她发现,只要不做的太过分让人觉得是成心挑衅,大学老师通常也懒得管学生有没有认真听讲。
一来是既然到了上大学的年龄,那就都是成年人了,每个人要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所以大学老师对学生们的态度一般都是,认真听讲也好、堂上摸鱼也罢,全都悉听尊便。
反正最后毕不了业、拿不到毕业证和学位证,也不关人家讲课老师的事儿。
二来则是,有些老师相信,上课摸鱼划水固然主要错在学生,但把课讲到学生都没兴趣听的程度,讲课的老师多少也有点问题。
方墨一开始其实是抱着学点东西的想法来的,但是上了快两周的课,她发现服设专业的专业课绝大多数她压根儿听不懂,也不知道是老师们讲得太晦涩,还是她水平不够。
再就是方墨意识到哪怕花大力气把这些东西学明白,对于她未来可能也没什么用处。
成为服装设计师是何昭颜的梦想,又不是她方墨的——按照方墨自己的初步设想,她未来还是要争取考个相对热门、更好就业,也更有发展前景的专业。
所以如今,对于一些听不懂的专业课,方墨基本上就是过来点个名、签个到,然后全程摸鱼。
也就是那些没什么门槛的公共课,她会认真听一听。
反正何老板也不止说过一次,并不需要她替何昭颜刷学分。
拉德斯基进行曲准时奏响,讲台上老师宣布下课。
方墨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等到老师离开教室,她才拎起水杯雨伞、背上挎包起身离开教室。
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蒙蒙雨丝在路灯的光路下织成银纱,撑起伞步入雨中,毛毛细雨筛落伞面与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叠成春蚕啮叶般的韵律。
当真是极好的白噪音,最适合用来助眠,只可惜何昭颜和彩夏那间宿舍楼层太高,她今晚注定无福消受。
行至教学楼后一条校内主干道旁,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迈巴赫慢速驶过,看着那猩红的尾灯,方墨一拍脑门想起来自己原本的安排。
方墨从包里翻出手机,给金雨曦发去消息询问她现在是否有时间。
得在回到宿舍之前,告诉雨曦姐今天碰到穆晚晚之后露馅的事情才行。
金雨曦消息回得很快,方墨的消息发出去也就十来秒,她便回过来一条简短的消息让方墨稍微等一下。
方墨确实也只是稍微等了一下,金雨曦的视频很快便打了过来,方墨看看周围,除了下课结队返回宿舍的学生,没什么人在这样的天气里散步。
方墨寻了条平常就人不多但会彻夜亮着路灯的小路,径直扎了进去,随即接通了视频通话。
看到出现在画面里的金雨曦,方墨微微一怔,很快眼睛都看直了、嘴巴更是张得能塞进去颗鸡蛋。
金雨曦今天穿了件水光质感的香槟色V领吊带晚礼服,天鹅颈勾魂、美人肩夺魄,那张本就美丽得过分的面孔今天画上了精致的全妆。
方墨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惊呼:“哇!雨曦姐你今晚也太美了吧!你这是在参加世界小姐选美大赛????”
金雨曦被方墨这夸张又狗腿的反应逗得噗嗤笑出了声,她歪着头抬起手卷着垂落胸前的一缕发丝,一双眼睛如月牙一般弯起,睫毛轻颤犹如蝶翼忽闪,就连耳坠上的碎钻都随着她肩膀的轻轻耸动而摇曳着夺目的火彩。
金雨曦美得直冒泡,方墨则被惊艳得几乎心脏骤停,像个呆瓜般直愣愣地看着屏幕里的大美人。
“全家上下,就数你嘴甜。”金雨曦一脸“真服了你”的表情,她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论拍马屁,真该让何迟跟你好好学学~”
方墨听完,顿时就不乐意了,她杏眼圆睁委屈地大声争辩:“这怎么叫拍马屁呢,我这是实话实说。”
顿了顿,方墨好奇地追问:“雨曦姐,你到底在干嘛呢?打扮得这么好看,跟何老板拍婚纱照去了?”
丢给方墨一个白眼儿,金雨曦一脸好气又好笑地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这是在慈善拍卖会上!”
金雨曦给方墨解释了一番,原来,作为新峰集团总裁,何迟今晚受邀参加某国内知名机构举办的慈善晚宴,晚宴结束之后有慈善拍卖会环节,拍品都是受邀参加晚宴的上流人士的捐赠,拍卖所得也会被捐献给慈善机构。
何迟出席这样的活动,作为何迟的秘书、未婚妻兼控制这匹野马的缰绳,金雨曦自然要全程陪(盯)同(梢)。
金雨曦一边耐心地向方墨解释,一边切到了手机的后置摄像头,把周围的环境拍给方墨看。
还真是,看环境像是个豪华酒店的宴会厅,偌大的会场摆了很多排椅子,最前面搭了个临时舞台,一位西装革履的拍卖师正挥动着木槌,方墨也注意到了背景音中这人激动的声音。
“1800万!!”哪怕有扩音器加持,拍卖师的嗓音听起来也有些声嘶力竭:“这块极品墨翠原石,周太生的周总出价1800万!还有更高的吗?”
“2000万。”一个声音轻飘飘地响起,全场短暂的集体沉默后,爆发出一阵骚动。
听到那声音,方墨顿觉耳熟,怎么听着……像是何迟?这位爷为一块石头报了多少?2000万?
就在方墨瞠目结舌之际,金雨曦已经切回了前置镜头,盛装美人重新出现在了画面里。
方墨望着金雨曦,小心翼翼地问道:“雨曦姐,刚才那个喊2000万的是……何老板?”
金雨曦这会儿也正瞪着镜头外的方向,听到方墨的话,她笑着点了点头,表情有些无奈。
“这家伙就是爱出风头,不管他。倒是你,有什么事情吗?”
金雨曦不问倒好,一提起来,方墨顿感汗颜,她抬手挠了挠鼻尖,支支吾吾地说起今天下午被穆晚晚套路暴露身份的事情来。
从穆晚晚在地铁上碰到她病发晕倒、打120叫了救护车,到穆晚晚捡到了她遗失的检查报告;从在家长会上的那次穆晚晚还不知情的偶遇,到今天的再次相遇,方墨毫无隐瞒,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给了金雨曦。
说罢,方墨便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问道:“雨曦姐,你说这事儿我要不要跟何总说啊……”
“穆晚晚跟我保证了,说绝对不会把这个事情告诉别人的。”
“我当时在地铁上晕倒,她没有袖手旁观,从这一点看,我觉得她人品是信得过的。”
“就是,我也不敢保证她不会说漏嘴……”
说到这儿,方墨露出扭捏之色,噘了噘嘴嘟囔:“按说我该跟何总讲的,但是上周六晚上,就已经让我师父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情了,结果这还没过一周就又……”
“哎,何总交给我的事情我没做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说这事儿了……”
手机画面里,金雨曦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唉声叹气的方墨,她紧抿双唇、不时微微蹙眉,可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很辛苦地……憋笑?
不多时,方墨察觉到了金雨曦神情的异样,不禁疑惑地问道:“雨曦姐,你在笑什么啊……”
金雨曦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掩了掩嘴,再放下手时脸上带上了微笑:“我在笑好笑的事情。”
第176章 姑嫂的秘密
“什么好笑的事情?”方墨来了兴趣,开玩笑道:“莫非是何总生孩子了?”
金雨曦作势就要点头,当反应过来方墨说的什么之后,她不禁愣住。
抿着嘴蹙着眉,金雨曦露出一脸“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隔着镜头与方墨大眼瞪小眼对视几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对对。”金雨曦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他刚生了个大胖小子,父子平安。”
方墨十分配合地把嘴张成o形,头点得那叫一个一本正经:“他体格那么大,生出来一定也是个巨婴,还是别让他生了,对孩子不好。”
说完,方墨自己都有些绷不住,跟着金雨曦一起笑了起来。
片刻后,金雨曦率先收敛笑容,向方墨确认起关于穆晚晚的细节来,方墨也敛容正色认真作答。
连珠炮似地问了一大串问题,并从方墨这里得到解答之后,金雨曦思索片刻,随即点点头平静地说道:“这个穆晚晚看来是个聪明人,姑且就相信她会如她自己所说,守口如瓶吧。”
“至于她会不会说漏嘴,恐怕她自己都没法保证,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况且,只要我们一口咬定你就是何家的女儿,哪怕她大张旗鼓地把这事儿宣扬出去,有没有人信还两说呢。”
听着金雨曦这番话,方墨深以为然地跟着连连点头,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方墨笑嘻嘻地试探着问道:“那雨曦姐,今天这件事情,我们还告诉何老板吗?”
金雨曦眯起眼睛,含笑打量着方墨,直看得方墨面露心虚,这才轻笑一声、玩味地反问:“你怎么想的?”
“额……”方墨硬着头皮,嘟嘟囔囔地说道:“我当然觉得要告诉他咯,他是老板的嘛……”
“嗯,好。”金雨曦赞许地点了点头,打断方墨:“那我这就去跟他说。”
说罢,金雨曦作势就要挂断视频,方墨脸色顿时一僵,急忙出声阻止:“别别别!雨曦姐!你先别挂视频,我还没说完呢。”
见金雨曦似笑非笑,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方墨神情窘迫地道:“说肯定是得跟他说的,但能不能暂时先瞒他一段时间啊……”
“你也知道的嘛,上周我不是刚让我师父给识破了嘛……”方墨嗫嚅着小声说道:“结果现在又被穆晚晚给识破,要是立马告诉何总,他非得笑话死我不可……”
方墨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细声细气地跟金雨曦打起了商量:“咱就是说,可不可以,等过个一两个月再把这个事儿告诉何总咧?”
瞅着方墨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金雨曦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嫣然一笑:
“好~这件事情我知道就可以,你不用再跟何迟说啦。”
本来看到金雨曦摇头方墨正沮丧着,可听着她接着说出来的话,方墨呆了呆、顿时面露惊喜:“真的?太谢谢你了雨曦姐,你对我真好!你简直就是我的救世主,是我的大救星!”
“够了够了。”金雨曦哭笑不得地搓了搓胳膊:“肉麻得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还有事吗?没事我先挂了,别我不在一会儿那家伙又嘴巴不把门。”
听金雨曦这么说,方墨也不再闲扯,直说让她去忙,两人互道一声晚安结束了视频通话。
收起手机,方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雨曦姐真好,该怎么报答她呢?送礼物她怕是啥也不缺,要不哪天请她到安全屋,做好吃的给她吃吧……
了却一桩心事,又想到做菜的乐趣,方墨的脚步都不知不觉间变得轻快起来。
她打着伞,一路踩着水,轻声哼起忘记在哪里听到过很多遍的歌来——
“我骑着自己买的电瓶车追着日落,被朋友安利过的苍蝇馆子我都吃过,奶茶炸鸡小烧烤算得上是我最喜欢,我走到餐馆去点了一份大猪肘饭……”
金雨曦结束与方墨的通话,对着手机又检查了一下妆容和发型,确认并无不妥后,她便将手机放回信封包里,拎着包回到了何迟身边。
用手背沿着大腿后侧轻轻抚平裙摆,金雨曦动作优雅地在何迟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随即抬眼瞅了瞅前方的舞台。
现在台上的拍品是一幅奔马图,被两位身着旗袍、戴白色真丝手套的美女小心翼翼地展开来,向在场贵客进行着展示。
衣冠楚楚的拍卖师则立于拍卖台后,对着麦克风口若悬河地介绍着这幅奔马图的来历,诉说着其创作者在美术史上的卓越地位。
最后他又通过列出数据,向台下众人说明创作者的作品在美术品市场如何受欢迎,这幅画又有多大的潜在增值空间。
介绍完毕,拍卖师宣布竞价开始,台下买家便争先恐后地开始了举牌。
随着价格一路走高,不断有人摇头叹气退出竞价,当价格来到600万的时候,就再无人加价了。
拍卖师见状,强调了一遍这幅奔马图在美术品市场的稀缺性,同时看了一眼何迟这边。
然而,何迟对正在进行的拍卖显得毫无兴趣。
他兴致盎然地翻看着手里那本铜版纸印刷、装帧精美的拍品信息册,手指在一块黑色玉石原石的照片上摩挲个不停。
“拿下来了?”金雨曦随口问道。
何迟闻言,抬眼瞅了她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志得意满地道:“老周喊1800,我直接报2000,一下子就把他给吓萎了。”
“哼,这老小子纯粹是抱着做生意的心思来的,想法不单纯,格局差点儿意思。”
“哪儿像我,多花点儿就多花点儿,做慈善就要有做慈善的样子。”何迟抬起下巴自我标榜道。
这番话金雨曦听得直摇头,忍不住压低声音揭他的底:“你不是觉得这块墨翠跟小墨有缘才拍的吗?”
“啧!”何迟牛眼一瞪,不高兴地道:“你这人,这和做慈善矛盾吗?”
金雨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爱拍就拍吧,但你觉得跟小墨有缘是一回事儿,她会不会喜欢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金雨曦说完,何迟当即露出一丝略带讨好的笑,他用胳膊轻轻碰了碰金雨曦:“这就需要发挥你的本事了老婆,你不是认识些业内顶级的珠宝设计师吗……”
金雨曦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人!说要给那丫头准备回家的见面礼,结果你买块石头就算完事,剩下的全推到我头上了?”
“哎呀老婆,咱们这不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吗?挣钱没人比我更专业,但是珠宝首饰这些我实在不懂……”
金雨曦更气了:“不懂还非要送这个!什么毛病!”
“又不让你白干,这算咱俩的,就这么说定了啊。”何迟嬉皮笑脸地说完,不等金雨曦答应,便开始转移话题。
“打完视频了?丫头找你什么事?”
金雨曦没好气地说道:“嫂子跟小姑子之间的秘密,不告诉你!”
第177章 全网热搜预定!
何迟嘴角垮得能挂上个油瓶,鼻孔猛地喷出两股粗气。
“行行行,你俩感情好,干脆搭伙过一辈子算逑。”他哼哼唧唧。
金雨曦眼尾微挑,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她看着何迟灿然一笑:“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何迟顿时语塞,眼见身旁女人已经捏起下巴,煞有介事地嘟囔起“要不今晚就搬去跟小墨住”来,他撇嘴皱眉,嘴上却满不在乎:
“你去,随便你……不过就她们宿舍那俩床位,你去了睡哪儿?打地铺啊?”
金雨曦不以为然:“关你什么事?我们又不是像你这样的大只佬,两个人睡一张床绰绰有余。”
何迟执着地继续泼冷水:“你可拉倒吧,就你这么个一眼就能瞧出来的职场人,还想混进学生宿舍?想什么呢……”
金雨曦抱起手臂抬手轻撩额前刘海儿,神色悠然:“我也是过来人,这种事对我不能更简单了好吗?”
何迟深吸一口气,他挠挠头伸手去抓金雨曦的胳膊,语气隐隐有些焦急:“不行,我不同意!多大人了,跑去跟一群小姑娘混一起,装嫩啊?”
金雨曦气笑了,她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何迟手里挣脱出来,随即在何迟腰间狠狠掐了一把:“怎么?嫌我老了?嫌我老了就直说呗,证还没领,婚礼也没办,你现在就退婚!”
何迟被掐得龇牙咧嘴,但眼见金雨曦作势就要去摘手上的订婚戒指,他也顾不上埋怨未婚妻对自己使用暴力,连忙按住她的手阻止摘戒指,并一脸埋怨地解释起来:
“你看你想差了不是?我是说她们几个都是黄毛丫头你是成年人,怎么到你那儿就成嫌你老了?”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我要是嫌你老,还能跟你求婚?”
何迟的不知不觉间大起来的声音,惹得旁边几人纷纷投来意外又暧昧的目光。
金雨曦被看得有些脸上发烫,连忙拿胳膊肘轻轻在何迟肋下撞了两下。
“行了行了,你小点声。”金雨曦红着脸,她柳眉微挑、把何迟刚刚怼她的话还了回去:“多大人了,逗你玩儿的话都听不出来?”
说着,金雨曦悄悄将手指展开,与何迟那只大手扣在一起,何迟这才安心地吐出一口气、笑了起来。
见自己男人这副傻了吧唧的模样,金雨曦好气又好笑,轻轻摇了摇头,她凑近何迟耳畔低语:“别穷开心了,小墨的事情……你打算就一直这么拖下去吗?什么时候告诉叔叔阿姨还有爷爷?”
何迟的脸顿时垮成苦瓜。
“再等等,再等等!”他讪讪地挠了挠鼻子,将目光投向台上激动落锤的拍卖师——就在刚才,有人抬价100万,将那幅奔马图的价格抬到了700万,并以这个价格成交。
“老妈刚做完心脏手术,何老头儿也这么大把岁数了,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慢慢告诉他们。”
金雨曦翻了个白眼儿:“就算不告诉苏阿姨和爷爷,也得先跟叔叔和小墨先说吧。你不知道,小墨现在还在把给……”
说到这儿,金雨曦连忙抬手捂住嘴,她看了看周围,虽然这会儿周围人都在为刚刚成交的拍卖交易而鼓掌,但她还是含糊其辞地带过了方墨正在做的事情。
“她现在还在一本正经地认真干活儿呢,生怕哪儿没干好你不满意。”金雨曦的嘴角忍不住带上了笑容:“她那认真劲儿,简直是年度最佳员工,我都恨不得就告诉她了。”
提到方墨,何迟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得意,他凑到金雨曦耳边,小声说道:“你也不看看她姓啥,我们何家人,哪个做事不认真?不这样能有现在这番成就吗?”
“至于什么时候告诉她嘛……别急嘛,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得找个对大家都好的时机。”
见何迟打起了马虎眼,金雨曦没好气地扁扁嘴,沉默片刻,她直言不讳地说道:“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不就是怕让长辈们知道颜颜现在的情况,还有你对小墨做的事情会挨揍吗?”
“你想看能不能有所转机逃过这顿打,我劝你死了这个心吧。砍些荆条背着,去找小墨和叔叔阿姨负荆请罪,说不定这顿打还能轻一点……”
说到这儿,金雨曦忍不住抬起嘴角,悠然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既然已经作过死了,那挨打立正,也是一种体面。”
何迟瞪着一双牛眼,再次语塞。
脸色发黑的何迟与幸灾乐祸的金雨曦,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名胸前挂着记者证的男子将相机镜头对准了他们,兴奋地喃喃自语着,他咔嚓咔嚓不断按着快门。
“新峰总裁和秘书手牵手,大花边啊,明天的全网热搜是我的了……”
在方墨哼着歌儿踩着水回到宿舍,何迟、金雨曦在拍卖场会场咬耳朵时。
震大校区内,艺术学院女生宿舍楼,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迈巴赫缓缓在宿舍楼门前停了下来。
后座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秀丽的长发女生作势就要下车,却被同样坐在后排的一位中年男人叫住。
“多给你妈妈打打视频,去个电话,”男人语重心长地说道:“一年到头本来在家也待不了几天,结果连电话都没几个。”
女孩儿点了点头,嘴上说着“知道啦”,但神色却显得颇有些不以为然。
她把爱马仕凯莉包举在头顶遮雨,转过身就要朝着宿舍楼门走去。可转身转了一半,女孩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回过头来,将车门复又拉开。
“爸,你什么时候回去来着?”女孩儿对着车后座的男人问道。
对于女孩儿这个问题,男人显得有些无奈:“刚才吃饭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吗?我这几天要等新峰集团安排跟他们总裁会面。”
女孩儿闻言撇撇嘴,抱怨:“多了不起啊居然还让您等,爸你也真是的,人都这样了干嘛非要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中年男人一阵无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现在是咱们有求于人!他们旗下的新电动车品牌麒骏要选轮胎供应商,咱们盛欣奇材要是能进入麒骏的供应链,就能一步步从全国替换轮胎市场杀出去了。”
叹了口气,男人蹙着眉,用训诫的口气说道:“欣欣不是我说你,平常顽皮也就罢了,你也还是个孩子;把心思全放在买包上我也不说什么,毕竟钱也都是挣来花的。”
“但家里的生意,你也要上点儿心,爸爸早晚有干不动的一天,爸爸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公司终究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眼见男人面色严肃,女孩儿略微收敛了脸上不以为意的表情,她钻回车里抱住男人的胳膊晃了晃:“爸,我知道了呀!我这不还在读书吗?”
男人哼了一声,摇摇头:“那我等着……你还有什么事?”
“既然您不会明天就回去,周末我带您吃一家法餐吧。那可是华亭最好的法餐店,我想去好久了,但一直都约不上。”女孩儿说着,便望着身旁的中年男人,满脸期盼地眨着眼、娇滴滴地道:“您在华亭关系那么多,预约个餐厅应该手到擒来吧……”
男人眼神复杂地注视着身边的少女,片刻后他无奈地点了点头:“你把店名和地址发我,我试试吧。”
女孩儿闻言,顿时喜笑颜开:“谢谢爸爸!你最好了!”
说着,她便凑上前,使劲儿在男人脸上亲了一下,道了声“爸爸晚安”,随即欢天喜地地下了车,朝宿舍楼门口奔去。
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着女孩儿的背影,中年男人无声将身体沉入座椅,露出了满面愁容。
第178章 放鸽子,我也不想的嘛~
这周,发生了几件事情。
第一件,何迟上了两轮全网热搜。
头一回是因为他在慈善拍卖会上花2000万买的那块石头。
那是一块品相极佳的墨翠原石,事后接受采访时,记者询问他斥巨资买这块石头,是不是因为有意入局珠宝行业。
何迟被问得莫名其妙:“哥们儿你可真逗,我就是给我妹买件礼物,怎么就是要入局珠宝行业了?要去跟那些一线大牌对线,2000万够干啥?”
这话让包围着的他的记者们集体沉默了数秒,一同接受采访的珠宝大亨——周太生的老板周总也跟着面露苦笑。
何迟和他那至今未在公共场合露过面的神秘妹妹,因为这番发言在热搜上挂了两天,并引发了广泛讨论。
义愤填膺者,怒喷何迟有几个钱就出来臭显摆,伤害普罗大众的感情。
大加挞伐者,抨击何迟行事过于高调,认为他是为了制造话题度炒作自己而故意口出狂言,批他占用公共资源。
暗藏恶意者,阴阳怪气地揣测何迟如此有钱,新峰怕是不知干过多少龌龊勾当,被其他人追问是否有实锤证据,却又顾左右而言他,被逼问得急了,也只是说自古以来能赚大钱者莫不如此。
仗义执言者,贴出新峰集团及何家历年在慈善事业上的投入,以及何母慈善家的身份,为何迟辩护。
当然,更多的网友则是在看热闹,并试图把何迟口中的那个妹妹给人肉出来。
人人羡慕何迟的妹妹,人人想当何迟的妹妹,这是大多数人的态度。
这一轮热度还没完全过去,某知名娱乐圈狗仔就曝光了一张他在拍卖会上拍下的照片,把何迟推上了第二轮热搜。
这回跟何迟一起上热搜的是金雨曦——因为那张被曝光的照片,就是何迟跟她悄悄手牵手亲密互动的画面。
网友惊叹于金雨曦的美丽,她新峰集团cEo秘书的身份很快就被扒了出来,而这迅速激发了网友们的想象力,并脑补出了一出美女秘书勾引霸道总裁的低俗戏码。
一时间,金雨曦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秘书本来也只是个正常职业,可由于现实中确实存在的一些现象,导致很多人总会习惯性戴上有色眼镜看待从事这个职业的每一个女性。
尤其是那些姿色绝佳的女子,若要是告诉别人她在给某某公司的老板,或某某机关单位的领导当秘书,即便人们不用充满恶意的下流想法去揣测她们,也会怀疑她们只是被用来撑门面的好看花瓶。
一时间,什么职场菟丝子、心机婊、茶艺师、整容怪、花瓶女,甚至于更加难听下流的恶毒标签都统统往金雨曦身上贴,这可把何迟气得够呛。
恼火至极的何迟索性根据集团公关部给出的意见,直接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借机公布了自己已经向金雨曦求了婚,二人将择日完婚,末了还恶狠狠地加了句警告: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近日损害我未婚妻金雨曦女士的种种谣言,我都已经完成了证据固定,谁在造谣中伤我未婚妻,谁自己心里有数。等着吧,咱们法庭上见。(微笑)”
紧接着,远在欧洲久未在公众视野露面的的何父何母,也双双公开发声。两位长辈回顾了何迟与金雨曦从大学相识至今的恋爱长跑经历,以男方父母的身份表达了对金雨曦人品和能力的认可,算是直接为准儿媳站台。
有了何父何母的力挺,网友们对此事虽然依旧热议不休,但对金雨曦的恶意中伤已渐渐消失。
就在何迟金雨曦应对接连而至的两波舆情时,方墨也遇到一件事情——她感冒了。
周六这天一大早,方墨有些恹恹地侧躺在床上,透过床铺的木质护栏,居高临下地看着彩夏。
后者这会儿已经换好了一身黑白配色的女仆装coS服,正对着镜子整理粉色的假发,看上去倒真的像是拉姆从动画片里走出来了似的!
“真不需要我帮你化妆吗?”方墨问。
彩夏摇头:“你还是好好养病吧,我跟晓萤说好了,一会儿她帮我化。”
彩夏说着凑上前来,她踩着椅子爬到能够到方墨的高度,伸出手用手背贴在方墨额头试了试她的体温。
“嗯,倒是没有再烧起来了。”
“不过你一个人在宿舍真的可以吗?要不,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你吧……”
方墨心下感动,脸上却泛起苦笑。
那天送穆晚晚回宿舍的路上淋过雨后,尽管方墨第一时间就在穆晚晚那里换了身干衣服,还喝了感冒药,可第二天她还是开始感觉不舒服,先是打喷嚏、咳嗽,后面发起了低烧,明显是着凉了。
星期五下午,应何迟的请求,彩夏强行带着方墨去医院看了医生。
病情其实倒也没有多严重,只是医生建议方墨好好休养,不要去人多的地方。
尤其是听说二人计划周末一起去逛漫展,医生郑重建议这种人暴多的地方眼下最好不去,免得交叉感染流感啥的,毕竟这时候正是方墨身体抵抗力弱的时候,这一点倒是正合方墨的心意。
病,墨所恶也,鸽,墨所欲也,以养病而鸽约,情非得已也。
方墨本就为爽约与彩夏的 cosplay 约定而愧疚,听彩夏说要留下来照顾自己哪里肯干?她当即连连摇头,笑着说道:
“我只是感冒而已,又不是得了绝症,有什么必要还得有个人照看着?”
方墨倒也不是强撑,昨天去医院看过医生吃过药之后,她就已经退了烧。现在除了身上没什么力气,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按方墨的想法,她觉得完全没必要看医生,甚至她都觉得区区感冒发烧,连药也不需要吃,光凭她自己皮实的身体素质硬抗,很快就能自愈。
以前顶着高烧上班、送外卖都是常有的事情,现在这点小病在她看来实在不值一提。
见彩夏面色迟疑,方墨继续说道:“王一坤先不说,晓萤是推了自己的事情去陪你的,你现在说不去了可不好。”
“至于我,你就不要担心啦,我没事的。”
彩夏还是显得相当不放心:“可是,你这病得还挺严重的……”
方墨见状不禁叹了口气,掀开被子、沿着床尾的梯子爬下床来。
她抓起彩夏的背包,将手机、钥匙、雨伞、单反相机等物品塞了进去。
将背包塞进彩夏的怀里,方墨一边将彩夏强行往门外推,一边呵欠连天地说道:“我现在困得慌,但是稍微有点儿动静我就睡不着,你就好好出去玩儿吧,别吵我睡觉。”
说话间,方墨便已将彩夏推出了门,不等彩夏反应过来,她便从里面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彩夏在外面尝试开门,但方墨咔哒一声从里面把门反锁,她试了半天都没把门打开。
隔着门嘱咐有事情要给她打电话,得到方墨“知道知道,你好啰嗦”的回答后,彩夏这才转身离去。
隔着猫眼确认彩夏已经离开,方墨长出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回到屋子爬上了床。
她的病情虽无彩夏想象中严重,但感冒药中的安眠成分也确实让她此刻困意十足。
第179章 伊人入梦来
躺回床上,方墨翻出手机看了看微聊消息。
最新的是金雨曦发过来的。
嫂子:小可爱,今天怎么样了?还在发烧吗?
方墨看着这条语气仿佛在哄小孩的消息,忍不住笑了起来。
抬起手,用手背在自己的额头试了试,方墨点了点头。
嗯,很好,已经不烧了。
翻身换成侧躺的姿势,方墨飞快地打字回复——
花:(可爱)已经好多了,昨天就退烧啦。
嫂子:有没有乖乖测体温?自己拿手试一下不算哦,要用温度计测才行!
方墨汗颜,她有些怀疑这屋里被金雨曦跟何迟装了监控,忍不住心虚地撑起身子左顾右盼。
花:就是拿温度计测的,三十六度五,不能更精准。
看着发送出去的文字消息,方墨吐了吐舌头。
咱的手就是温度计!
不一会儿,金雨曦的消息便回了过来。
嫂子:那就好,阿迟现在在忙公司的事情,他说就不单独给你发消息了。他让你按时吃药,在宿舍好好休息,不要乱跑,有什么需要的就联系我。
方墨噘噘嘴。
花:他人还怪好的咧,麻烦你替我谢谢他,我就不单独给他发消息道谢了。
嫂子:好~学习姑且放一放,安安心心养病。给你准备了营养餐,中午安排人给你送过去。
花:嗯,谢谢嫂子!
略作停顿,方墨斟酌一番发去了一条消息。
花:雨曦姐,我想明天去医院陪陪我爷爷,可以吗?
嫂子:当然可以呀,但是得乖乖把病养得八九不离十才行,知道吗?
花:病没好,不正好有理由去医院吗?顺便再找医生看一看……
嫂子:……
嫂子:(笑哭)
嫂子:(敲你脑壳.jpg)小机灵鬼你还得寸进尺了是吧?
方墨忍不住掩嘴轻笑。
花:那听你的嘛!我睡一天明天肯定就好了。
道过别,方墨删掉自己询问金雨曦可不可以明天去医院看爷爷的话,随即退出了两人的聊天界面,查看起其他人的消息来。
何昭颜的核心人际圈并不复杂,除了家人、彩夏和晓萤两个闺蜜,就没有什么要紧的人需要她特别花心思应付。
甚至于何家的亲戚,她都不需要管。
说起来,何昭颜家亲戚不少,但亲近的却完全没有。
何母娘家那边儿与方家情形相似,长期以来都是一脉单传,到了何母这一辈就只有她一根独苗苗,何昭颜的姥姥姥爷前些年故去后便没了任何近亲,只剩个别远到没边的远亲。
何父这一边亲戚倒不少,主要是何老爷子有几个同胞兄弟,眼下虽都已不在人世,但他们都各自留下了子嗣。
与何老爷子这一脉的人丁稀薄不同,何老爷子那兄弟几脉都算得上是人丁兴旺,每家都是十几二十几口人。
是以何昭颜跟何迟堂伯、堂叔、堂姑不少,堂兄弟姐妹也一大堆。
不过,这些个亲戚人多归人多,但何家从上到下对他们都相当疏远。
这其中的原因,方墨曾经听何迟说起来过。
早在几十年前那段特殊时期,何老爷子与何奶奶都被错误地扣了帽子。
当时,何老爷子那些个哥哥嫂子、弟弟弟媳,为了撇清关系保全自己,不仅做了一些落井下石的事情,甚至联名写血书与其断绝兄弟关系,算是把事情做绝了。
如果单纯如此倒也罢了,毕竟在那个疯狂年代人人自危,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问题是,何家奶奶是个坚贞高洁的烈女子,她受不了自己遭受的污蔑,绝望之下吞下农药自杀,以死亡对抗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不公。
爱人自杀,成了何老爷子一辈子解不开的心结,后来二老都被平反恢复了名誉,何老爷子也被请回大学教书,但他始终无法原谅他那些哥哥嫂子、弟弟弟媳。
也就是何老爷子的大哥在过世前,托人找到他,给他带来了一封迟到多年的道歉信,何老爷子这才重新与他那些个侄子侄孙重新建立了联系。
但也仅此而已了,何老爷子一家对他们的态度始终极为冷淡。他们对此也有自觉,除了逢年过节象征性问候两句,彼此也并无太多来往。
直到后来,何父何母创业成功,生意越做越大,何昭颜那些个堂伯、堂叔、堂姑像是闻到味儿的兀鹫,跑过来求着要入股。
他们倒是知道自家父母在何老爷子一家这里没有任何情分可言,于是便往更上一辈去攀,求何父何母看在大家同出一脉的份儿上,让他们一起做生意,哪怕跟着喝口汤他们也心满意足。
何父何母其实是不太情愿的,最后还是何老爷子心软发话,他们才接受了这些个何家亲戚入股,让他们在何家的产业新峰集团和用于控股新峰的人和控股占了股份,每年从集团的收益中获取固定比例的分红。
对于这么一群所谓的亲戚,何迟视他们如贪婪的豺狗,从不给好脸色。
何昭颜也只把他们当陌生人,论起亲密程度,甚至远不及彩夏、晓萤,或者闫妈妈家的小文小武。
昨晚方墨睡前为了完成指标发朋友圈,文案里捎带说了下生病的事情,有几位何家那边的堂婶、堂姐妹大抵是看到了,跑来问候病情。
方墨花了两分钟,疏离但不失礼貌地一一回复道谢,然后便不再与她们多说些什么。
倒是有个人也发来了询问方墨病情的消息,让她颇有些意外,那便是林琅。
消息不多,昨晚一条,今早一条,内容也很简短,都是在问她感觉怎么样了。
“这人,倒挺心细。”方墨嘟囔着,打字给林琅简单说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又道了谢。
林琅消息回的很快,但依然言简意赅,只回了个“哦,那你好好养病”,便没了下文。
本来还以为这人会多说两句,方墨拿着手机等了几分钟,却一直没见这人回消息过来。
方墨在心里将因为收到水浒卡而给林琅加上去的印象分扣了几分下去。
那家伙爱咋地咋地,等回来请他吃个饭,就离他远远儿的,哼!
丢下手机,拉上被子,睡觉!
方墨这一觉便睡到了大中午,直到迷糊中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金雨曦打过来的,她打电话是问方墨肚子饿不饿,她现在就让人送饭过来。
方墨迷迷糊糊地应下,虽然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但放下手机,想起醒来之前做的梦,她就有些睡不着了。
在醒来之前的那个梦里,方墨居然梦到何昭颜了。
方墨梦到自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何昭颜就在下面做自己的事情。
何昭颜翻着书、哼着歌,时不时踩着椅子扒拉到床边,一会儿拿手摸方墨的脸颊,一会儿给她掖被子,甚至爬上床,钻到被窝里,与方墨面对面躺下。
她絮絮叨叨地不停说着话,偶尔会说到一半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清脆的笑声犹如银铃般动听,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白皙的脸上,照得她皮肤都仿佛变得透明。
何昭颜具体说了些什么,方墨醒来之后就记不起来了,只是心底残留的些许欣喜雀跃的情绪,让她想要重新回到梦里。
第180章 小墨技痒难耐
方墨很想回忆起梦里何昭颜对她说的话,直觉告诉她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可哪怕拼了命去回忆,哪怕想破脑袋,方墨依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一时间颇有种百爪挠心之感。
性格里执拗的那一面被激发,方墨心说今天她还非得想起梦里真颜颜对她这个假货说了什么不可!
她觉得只要自己再次入睡,就一定能记起何昭颜在梦里对她说的话,于是她重新闭上眼睛,尝试入眠。
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床板被她在床上滚得吱呀作响,她整个人却越来越清醒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让深陷偏执的方墨理性回归——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只是做了个梦而已,有什么必要那么认真嘛……
笑着摇了摇头,方墨拿起枕边的手机,接通了电话。
电话是司机拓海打过来的,方墨不禁心下疑惑,她今天可没打算出门,也没有约车……
等她接通电话,方墨这才明白了拓海此番来意——她就是金雨曦口中那个给她送饭的人。
这会儿拓海人就在宿舍楼门口,他不方便进女生宿舍,方墨听了连忙起身,说了声她马上下去取便挂断了电话。
躺了这么长时间猛然下床,方墨顿觉骨软筋麻,脚就像是踩在了棉花上面一样,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学会了站立和走路。
人还在下面等着,方墨自然也顾不上打扮齐整,她进到卫生间飞快地刷了牙、打湿毛巾囫囵着擦了把脸,从衣柜里翻了件厚实的毛呢秋装外套穿上,又对着镜子用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便匆匆出了门。
方墨从拓海手里取到装着餐盒的帆布手提袋,刚一回到宿舍楼里,就被一楼值班室里的宿管大姐叫住。
“何昭颜,刚有人给你送了东西过来,正准备给你送上去呢。”她从值班室房门里探出身子笑着说道。
方墨看了看手里的手提袋,歪着头想了想,确定今天自己没点外卖。
见对方已经将一个装的满满当当的环保塑料袋从值班室里拎了出来,方墨连忙迎上前去,笑着接了过来:“不用啦,我自己拿上去就好。”
见方墨相当坚持,宿管大姐也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回了值班室。
拎着那看着很大,但实际也不怎么轻的袋子钻进电梯,方墨心下疑惑。
回到宿舍,顾不上吃午饭,方墨打开那大大的塑料袋查看起来,这一看方墨就不禁更加茫然了。
塑料袋里装着各种各样的水果和零食,水果是已经洗干净、切好的果盒,零食从棒棒糖到,从巧克力到小蛋糕,从薯片到干脆面……种类繁多,甚至还有一盒尚有余温的热蛋挞。
看到这些吃食,只是随手翻了翻,便乐得合不拢嘴。
干脆面居然都是香辣蟹口味儿的!这是谁?居然这么懂她?
在华亭,只有雨曦姐跟师父对她这么好。
师父肯定不会给她买零食,那一定是雨曦姐了!
强压着心底的好奇,方墨又在塑料袋里翻了翻,随即从里面翻出一个封好的牛皮纸袋,纸袋封口处贴了张长长的纸条。
方墨拆开纸袋,查看起里面的东西来,结果全都是各种医疗用品。
有各种药品,什么止咳的、退烧的、抗病毒的一应俱全。
有退烧贴,大大的一包,怕是能用一个月。
有口罩和蒸汽眼罩、润喉糖还有维c泡腾片……
放下这一大包东西,方墨拿起那张纸条查看起来。
只见上面是打印出来的字,列着药品的名称,并在后面标注了什么样的病症吃什么药、要吃多久,还列出了服药期间的饮食禁忌。
而在纸条的最后面,还有一行字——“干脆面只能解解馋,尝尝味儿吃一点点,要是嗓子痛更是一点都不能沾!”
一字一字念完,方墨不禁莞尔一笑,心里暖烘烘的。
不愧是温柔又细心的雨曦姐。
就是买这么多药完全没必要,多少有点浪费钱,毕竟昨天她去医院医生已经开了不少药了。
方墨放下纸条,掏出手机给金雨曦发去了消息。
花:雨曦姐,惊喜我收到啦!超开心,谢谢你~((づ ̄ 3 ̄)づ)
发完消息,方墨便就将手机丢到一旁,打开了装餐盒的手提袋。
手提袋里是一个大大的三层饭盒,还有一个像保温杯大小的汤桶。
饭盒跟汤桶上都有个小小的黑白显示屏,上面显示着温度,底部则有充电口。
打开饭盒跟汤桶,白色的热气当即蒸腾而起,方墨研究一番,顿时啧啧称奇起来。
原来这饭盒跟汤桶都有保温和自加热功能,只要连上充电器,就能给饭盒加热,哪怕拔掉充电线,也能保温。
方墨不禁感叹科技进步之迅速,犹记得她还在读初中的时候,每天都要带饭。
当时没有这么厉害的黑科技,学校里也没有装微波炉,所以他那时候每天去了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将带来的饭盒寄存到食堂。食堂煮中饭的时候,会帮他这样带饭的学生一并把饭热好。
这么好玩儿的饭盒跟汤桶,方墨越看越喜欢,当即就想买一对儿。
如今媛媛每天都在学校食堂吃学生餐,方墨也没法给她做饭,自然用不上这种东西。
但给一直在住院的爷爷送饭,就完全可以用的上了呀!
爷爷住院住了好久了,上周末去看他老人家,他还抱怨医院的饭菜吃久了没有滋味儿呢,一个劲儿地念叨要吃老家的味道。
不如明天就给爷爷做些他爱吃的东西送过去吧!吃着金雨曦叫拓海送过来的营养餐,方墨突然想道。
今天晚上找个理由去安全屋那边住——就跟彩夏说要回家待一晚,过去的路上去找家超市准备食材,明天一早就开火做菜。
嗯嗯,非常好!完全可行!
只是想到可以做饭给爷爷吃,在爷爷脸上看到高兴的笑容,方墨就有些技痒难耐。
吃完饭、喝完汤,方墨看着饭盒里的剩菜和汤桶里的剩汤,颇有些心疼。
金雨曦完全是按照两个人的分量准备的,她如今又是个病号,这么大的量根本吃不完,只能倒掉了。
浪费啊浪费,真是罪过!
方墨双手合十,向被浪费掉的食物致哀毕,手机也震动了起来。
是金雨曦的回复消息发过来了。
嫂子:(擦汗)这算什么惊喜呀,你这丫头真是大惊小怪的……
另一边,新峰集团总部某间会议室,金雨曦看着手机,有些莫名其妙。
“这丫头真是的,一顿饭而已……难不成是味道特别好?”她歪着头,喃喃地自言自语。
第181章 人可以有多恶毒
会议室大屏幕旁,一名身穿格子衬衣、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子正对在座的众人讲解着汇报ppt。
“……这就是本次舆情监控组的完整工作复盘。”男人说完,便望向对面长桌尽头的何迟,屏气凝神地等着何迟发话。
何迟慢慢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投向金雨曦,见后者正看着手机跑神儿,他皱皱眉轻咳一声,敲了敲桌子。
感受到会议室突然变得安静,反应过来的金雨曦道了声“稍等”,放下手机查看起眼前电脑屏幕上的汇报顺序表来。
“下面是……公关团队……”
金雨曦话音未落,刚刚汇报完毕,还未回到自己座位的舆情监控组负责人举了举手,神情纠结地打断了金雨曦。
“除了这次的舆情之外,我们团队在会议开始前发现了一些……特殊的情况……”
说完,那名负责人便眼巴巴地注视着金雨曦,金雨曦则看向何迟,后者不耐烦地摆摆手:“别磨叽!直接说!”
舆情监控组负责人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众人,随即定定地看向何迟,认真地说道:“这件事必须单独向何总您汇报,最好现在。”
何迟眯起眼睛,闷声道:“我给你十分钟,但你最好确定,你不会浪费我的这十分钟!”
舆情监控组负责人深吸一口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确信。”
“好!”何迟朝金雨曦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起身,她拍了拍手,组织其余与会人员暂且离场休息。
在众人鱼贯离开后,金雨曦也走出会议室,她从外面关上会议室的门,随即在门外拿出手机查看起今天何迟的日程安排来。
嘭!哗啦 ——
会议室里突兀地响起一声玻璃容器碎裂的声音。
就在金雨曦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情况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轰然大开。
何迟拉扯着那名舆情监控组负责人从会议室里出来。
那名负责人噤若寒蝉,脚步也踉踉跄跄。
何迟则黑着脸,眼睛猩红仿佛要喷出火,耳朵里似乎下一秒会冒出滚滚浓烟。
这副凶神恶煞、仿佛要去杀人的表情,即便是金雨曦也很少在何迟脸上见到。
上一次还是颜颜出车祸之后。
何迟的目光在会议室门口扫过,随即落在了金雨曦的身上。
“怎么了?”不等何迟说话,金雨曦皱皱眉,快步迎了上去。
“金雨曦!你现在立刻去把那帮搞网络安全的叫回来加班!”何迟硬邦邦地说完,将那名舆情监控组负责人推到面前:“稍后他会把材料和证据汇总给你,你拿着东西去报警……”
拉人回来加班?报警?何迟的话语速快得像是机关枪,金雨曦被打得措手不及。
“不是,怎么回事……”
何迟说完,顾不上理会满脸狐疑的金雨曦,他抬手拍了拍身旁舆情监控组负责人那瘦弱的肩膀,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道:
“我会安排全公司最顶尖的网络安全专家配合你,这件事办的不好,卷铺盖滚蛋,办得好你下个月开始工资翻倍,懂吗?”
舆情监控组负责人被拍得直呲牙,听到“卷铺盖走人”不禁面色一僵。
但听到后面的工资翻倍,他眼睛顿时瞪得溜圆,生怕何迟反悔似地连连点头。
“好的何总,包您满意!”那名负责人拍着胸脯打过包票,在金雨曦疑惑的注视下快步离去。
“到底怎么回事?”金雨曦抓住何迟的臂弯,轻声安抚道。
何迟气喘如牛,他抬手抓着头发,眼睛里满是血丝。
听到金雨曦的声音,何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不满地道:
“不是让你把那帮搞网络安全的叫过来吗?你还在这儿发什么呆?赶紧去干活儿,别磨叽……”
说着,何迟便大步流星地回到会议室自己的座位前,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穿上就要离开。
金雨曦连忙关上会议室,她看了一眼不远处墙上的水痕,还有下面满地的碎玻璃渣,上前扯住何迟的胳膊,板着脸问道:“你干嘛去?”
“你别挡道儿。”何迟黑着张脸,闷声说道:“我要去找老瞿。”
金雨曦一愣:“瞿老?人都退休多少年了,你就让人家好好养老不行吗?什么事儿啊你非得去烦人家……”
“我管他退休没退休!”何迟气急败坏地道:“他孙女闺蜜让人欺负了,这事儿他得管!”
说着,何迟就要推开金雨曦闯出会议室,却被后者啪啪连抽两个耳光。
金雨曦这两巴掌是胳膊抡圆了抽过去的,何迟的脸颊当即就被抽出了鲜红的巴掌印。
被当头来了这么两下,何迟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一脸不可思议地瞅着金雨曦。
见何迟安静下来,金雨曦这才吐出一口气,一脸无奈地抬眼看着他。
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何迟被她那两巴掌扇红的脸颊,柔声道:“又是让叫人回来加班,又是让我去报警,现在又是要找瞿老。”
“你倒是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呀,没头没脑的安排了一堆事情,让人怎么干?”金雨曦抱怨道。
何迟瞪着金雨曦,慢慢平静了下来,他抬手捂住额头,气呼呼地说道:“妈的,给我气糊涂了。”
说完,他打开手机摆弄摆弄一番,然后将其递给金雨曦,自己则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自己看,你要是我,看完你也会想杀人的。”何迟指着手机闷闷地说完,便抬手气哼哼地揉起了太阳穴。
金雨曦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段视频,狐疑地瞅了一眼面色阴沉的何迟,金雨曦抬手点下了播放。
视频场景是酒店客房,偷拍视角,视频节奏很慢,金雨曦看了半分钟,忍不住将进度条往后拖了拖。
紧接着,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污言秽语伴随着急促而又清脆的拍击声,突兀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随即跃入眼帘的画面看得金雨曦俏脸一沉,差点将手机丢出去,可瞅了一眼面色阴郁的何迟,她还是强行压住了这种冲动,皱着眉继续看了起来。
当看到画面中一直背对镜头的女人换了个方向,在镜头前露出脸后,金雨曦当即怔住,困惑、震惊、费解,种种神情在金雨曦的脸上不停变幻。
金雨曦关掉视频,将手机拍到会议桌上,她双手按着桌子,急促地喘息了一阵,脸色涨得通红。
片刻后,金雨曦重新打开手机,查看起刚才那份视频文件来。
“震大”、“何姓校花”、“艺术学院”,文件名中与这三个指向性极强的关键词关联在一起的,是一个个极为下流的词汇——
臭婊子、〇交妹、福利姬、被包养……看着这一个个极为刺眼的词,金雨曦浑身都在发抖。
做了几个深呼吸,金雨曦才平静下来。
“AI换脸搞出来的东西,但看热闹的人恐怕也不会在乎……”
“几乎指名道姓,这就是冲着毁掉颜颜来的……”
“阿迟,我不是你,但是我现在也想杀人。”
顿了顿,金雨曦神色平静地分析起来:
“这件事情要立即办,但事关颜颜名誉,不能大张旗鼓,只能抽调信得过的人来,把影响控制在最小。更不能让长辈们知道。”
说罢,金雨曦拿着手机来到何迟面前,伸手轻抚何迟的脖颈,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先去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回公司加班,然后我们一起去报警,需不需要瞿老帮忙回来再说。”
“没开完的复盘会我改下时间,你先在这儿好好想想,颜颜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得罪过什么人,我也想想……”
说罢,见何迟若点了点头,金雨曦将何迟的手机放到他面前的会议桌上,转身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坐了片刻,何迟站起身来伸手从会议桌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后走到窗边思索起来。
“妈的……老子两个妹妹,一个被坏了名声,一个要遭人白眼,要是让老子查出来这事情是谁干的,老子饶不了他……”
何迟骂骂咧咧地自言自语着,望着不远处震大的校区,片刻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摸口袋摸了个空,何迟一拍脑门赶紧回到会议桌旁,抄起搁在桌上的手机打开微聊软件,调出与何昭颜的聊天界面不停往上翻聊天记录。
直到——
“鸽子,你妹妹被人校园霸凌了哦……”
当这行字映入眼帘,何迟精神一震,连忙仔细查看起聊天记录的前后文、播放起混在中间的那段音频文件来。
将那段音频听完,何迟抬手啪啪啪赏了自己几个耳光。
上次方墨给他说过当时遭遇学校里不认识的女生威胁之后,他爸紧接着就给他来了个突然袭击,随即他就知道了自己还有个亲弟弟的事情。
那之后就忙着确定方墨的身份,等确定之后,又光顾着犯愁这事儿怎么跟家里说,还能让自己不挨顿打。
结果这一来二去的,再加上方墨自己也没再提过,他居然把方墨跟他提过遭到校园霸凌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了。
不消说,这事儿搞不好就与音频文件里那个威胁方墨的女生有关系,但思忖一番,何迟却又有些疑惑。
为了个男人而已做这种事,震大这样的学校,居然还能招到脑子里泡这么大的学生?
人可以恶毒到没有下限,但震大的学生不该恋爱脑到没下限啊……
是不是他把人想得太蠢了?
第182章 不老药
饭后半小时,方墨按时吃过药,翻出一袋干脆面,隔着塑料包装袋将里面的面饼细细掰碎。
但她也只是很克制地拿在耳边摇晃均匀听了个响,并没有真地将包装拆开大快朵颐。
就算没有字条上金雨曦的留言叮嘱,方墨也不会在喉咙还又干又痒又痛的时候自找不痛快。
对着包装袋上的浣熊君流了会子口水,方墨毅然将金雨曦送来的这些小零食统统收好,然后便坐到了何昭颜的书桌前。
这两天生病,脑袋都是昏昏沉沉的,自然也没有任何学习的状态可言。
昨天去过医院、回来吃了医生开的药,方墨从昨晚蒙头睡到今天中午。
身体既然已经好转,那自然要把前两天落下的进度尽可能赶回来一些——
当然,就算没有生病,方墨的学习进度也远不及她一开始的设想,想要明年参加高考还出成绩,应该是不太可能了。
不过即便如此,方墨还是对着平板电脑,看起了高一语文课本的扫描件——不消说,依然是扫描的颜颜的课本。
方墨今天正好读到《合欢树》,当代作家史铁生的一篇散文。
方墨对于这位残疾作家的认知,仅限于不记得在何时于何处刷到过的,他与大作家余华仿佛段子一般的足球往事。
自从史铁生腿部残疾之后,他的家人颇忌讳在他面前提及这件事,只有余华不一样——他带着残疾的史铁生去踢足球。
余大作家不仅让史铁生当守门员,还严肃地警告一起踢球的人们:如果把球踢到史铁生身上,他可能会被踢死。
方墨此前没有拜读过史铁生的作品,但后者事后在某篇文章中回忆这件事时,吐槽余华的那句“他没有把我当残疾人,也没把我当人”,让方墨笑了很久。
带着“这人真是幽默”的认知去读课本中《合欢树》这篇课文时,方墨的心情还是轻松的,可当读完全文,她的心底便蓦地升起一股悲伤的情绪。
她能看到一个双腿残疾的男人坐在轮椅上,他默默停留在窄窄的巷子里,隔着高高的院墙去望那望不到的树影儿。
他也许能闻到合欢那清新甜美的香气,能在那隔墙飘来的花香中回忆起“世界上长得最好看”的母亲,也能忆起母亲小心翼翼将含羞草一般的合欢树苗挖回家的那天是多么普通却又不寻常。
但他再也看不到那株如今长到房高的合欢树了,即便有人能背着他穿过轮椅无法通行的过道,他也再见不到那亲手将合欢树种在院落里的人。
将目光从平板电脑屏幕上移开,方墨怅然若失地扭头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远处一幢幢反射着午后阳光的高楼大厦。
稍近一点的震大校区和望江公园内,还未开始凋零的斑斓草木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红的黄的绿的,一团团、一块块煞是好看,非常有秋天的感觉。
恍惚间,方墨仿佛看到了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合欢花盛开,仿佛看到如同粉扇般的花瓣被风卷起从窗外飘过。
史铁生自有他的不幸,但在方墨看来,他又何其幸运——他有可以追忆的人,有值得去怀念的事。
也许回忆起来不免感伤,但那些记忆终会在时间的酒坛中慢慢发酵,酿成一坛足以慰藉往后余生的灵药。
这是方墨没有的,所以她感同身受,却也让她羡慕又嫉妒。
叹叹气,方墨收回飘远的思绪,认认真真地按何昭颜的课堂笔记,摘录需要记忆的知识点,整理到思维导图里面。
前两天的秋雨过后,华亭全市气温逐步下降,但今天天朗气清、阳光大好,气温还有所回升。
阳光倾斜着从落地窗照进来,也不知是这秋日午后暖融融的氛围使然,还是饭后吃过的药在发挥作用,方墨又犯起困来。
撑着脸颊瞅着平板,方墨眼前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整个人的意识终是不知不觉间融化在了那秋日午后的暖意中。
方墨又做了梦,她又梦到了何昭颜。
她梦到自己与何昭颜紧挨着,一起坐在一个大大的油画画板前,何昭颜抓着她的手,带着她画画。
何昭颜带着她画了一株很大很大的合欢,无数小小的绿色的叶子中间,点缀着如同粉色小伞一般的花瓣。
方墨还梦到了母亲,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依然面目模糊,身上带着淡淡的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微聊视频通讯的铃声打断了方墨于梦中与母亲的相会。
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兀自在书桌上震动的折叠屏手机,方墨心中升起些许的怅然若失。
当看到打来视频的人是远在欧洲疗养的何母之后,方墨连忙扯了张纸巾擦擦被口水濡湿的嘴角,随即接通视频。
何母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一如往常那般,眉眼间都带着温柔笑意,只要看到她如水的笑容,方墨就莫名心安,先前心头的那一丝失落也瞬间消弭了大半。
这也是她的妈妈,是她可以寻觅温暖、尽情撒娇的对象——虽然只是暂时的。
“宝贝感冒怎么样了?”不等方墨开口打招呼,何母便率先发问,语气间带着浓浓的关切。
方墨不禁一愣,昨天因为生病吃药后太困,回到宿舍之后直接睡过去了,所以没有给远在伯尔尼的何父何母打视频,生病的事自然没有跟他们说。
想来何母也是看了朋友圈,知道她感冒的事情。
方墨故意噘嘴埋怨:“妈咪你的关心来的太晚啦,颜颜都已经好咯!”
“真的?没有骗妈咪吧……”远隔重洋的母亲一眼识破了方墨的报喜不报忧,问道。
不等方墨回答,何母那边传来何父的画外音:
“丫头要是还没好,眼泪汪汪跟你撒娇还来不及,骗你这个干什么?她说好了,那一定就是好了……”
方墨闻言,一边应和“就是就是”,一边连连点头,不料动作急了点,牵动还有点发痒的咽喉,一个没控制住咳嗽了两声。
听到方墨咳嗽,何母蹙起了眉,嗔怪地看了一眼画面外:“你看这孩子还咳嗽呢,我看她是连自己好没好都搞不清楚……”
画面外的何父不吭声了,何母转而又教训起方墨来,又是问她在吃什么药,又是嘱咐她晚上睡觉要开空调或者盖好被子。
方墨自然是乖乖地点头应下,应和着说些能让何母开心的话。
“妈咪最近气色越来越好了,妈咪是不是吃了不老药哇,越来越年轻了~”方墨笑嘻嘻地拍何母的马屁,她倒也不全是在哄何母开心,何母从上周开始,气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好了。
以往她哪怕嘴角含笑,眼底也常常带着些化不开的愁绪。最近,那抹忧愁淡了,眼里的高光多了。
何母抿嘴一笑,眼睛笑得眯了起来:“那是当然,爹地上次回国,给妈咪带回来的。”
第183章 见鬼
方墨听得茫然,何父最近一次回国,就是上周的时候。
不过何父当时回国后,没在华亭待上一天便去了外地,完事儿回来也只与她同何迟在机场吃了顿饭,便匆匆返回了伯尔尼。
现在回想起来,何父那天吃饭的时候看上去确实心情格外的好,难不成就是因为找到了何母口中的……“不老药”?
但这世界上哪里真的会有什么不老药呢?方墨当然知道何母是在跟她开玩笑,想来那所谓的“不老药”,应该是……
方墨眼珠咕噜噜转了两圈,随即……果断选择了放弃。她实在想不到以何父何母这样的身家,还有什么东西是此前没法轻易买到的。
充满好奇的方墨放弃了自己思考,转而对何母撒娇拐弯抹角地试探起来,然而何母却只是隔着镜头,温柔地看着她笑而不语。
末了,何母也只是眨了眨眼,神神秘秘地说道:“等过阵子咱们一家团圆,该你知道的都会告诉你的~”
“就是,小孩子不该打听的事情别瞎打听。”这时何父也在画面外附和。
何母瞅见方墨嘴角失望地垮下来,不禁莞尔一笑,她看了一眼画面外,随即拿着手机转了个方向。
镜头一阵摇晃后,何父也出现在了画面里,这会儿正往一个大大的露营收纳箱里收东西。
方墨疑惑地眨眨眼,还没等她问出这是在干什么,何母倒是笑着解答了她的疑惑:“费博士一家邀请我们一起去湖边露营,爹地在收拾东西。”
方墨一怔,费博士一家?何父何母在伯尔尼还有姓费的华裔朋友?
但很快方墨就反应了过来,哪儿有什么姓费的华裔朋友哇,何母说的是费尔斯腾贝格博士一家。
费尔斯腾贝格博士,简称费博士,节约了五个字!果然论起简单高效,还得是汉语!
提到费尔斯腾贝格一家,方墨顿时就想到了海因茨博士——那位身形和气质都颇像老狮子泰温·兰尼斯特的老绅士,还有性格颇为阳光的费家长子威廉医生,以及那个人小鬼大的多特小死忠奥斯卡。
上次方墨与金雨曦从伯尔尼离开的极为仓促,甚至都没有好好跟费尔斯腾贝格博士一家道个别,听说奥斯卡发现自己的好朋友颜颜姐姐居然一声不吭就回了国,他为此伤心了好久。
还是威廉医生带着他到医疗中心借着看望何母,给方墨打了个视频才让方墨给哄好。
当真是妙手回春海因茨,有情有义奥斯卡啊!只是,以后怕是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这一家了。
心里微微感慨了一番,方墨突然想起何母先前说的话,于是连忙追问:“妈咪,你刚才说过阵子咱们一家团圆,你跟爹地是要马上就回国了吗?”
方墨做惊喜状,心里则慌得不行。
何母乐呵呵地点头:“我们计划赶在元旦前后回来,最迟也不晚于春节前,无论如何一家人还是要一起过年的。”
何母身后的何父清点完露营收纳箱里的东西,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随即擦了把额头的汗,来到何母的身旁揽住她的腰,对方墨说道:
“你哥还让我们在这边山里多待一阵子,跟干了什么坏事儿似的,生怕我们回去……”
说罢,何父轻声对何母说道:“差不多得了,威廉的车已经在楼下了。”
何母点点头,笑着对方墨说道:“宝贝我们要出发了,不说了啊,来跟爹地说再见。”
尽管心中颇有些不舍,但方墨还是点点头,甜甜地同二人道别。
临了何母又将之前嘱咐方墨好好吃药、注意加衣服保暖的事项又唠叨了一遍。
视频通话被挂断,方墨看着与何母的微聊聊天界面,心下不由得怅然若失。
她经历了一场角色扮演,代入何昭颜的身份,去体验她能够拥有的关爱及同父母之间的温情互动。
末了,又不得不抽身出来,直面自己一无所有的现实。
刚才初读《合欢树》那篇散文时,心头萌生出的那种心情一时间又回来了。
有这么一瞬,方墨的心头陡然冒出一个想法:她可不可以不把现在的身份还给何昭颜?
不是为了何家千金的身份,也不是为了穿不完的漂亮衣服,花不完的零花钱,而是为了这对时时刻刻都关爱着自家孩子的父母。
旋即,方墨又为自己居然生出这等想法感到害怕,紧接着又为之愧疚,随即浑身冷汗直流——她这么想,不就是盼着何昭颜永远醒不过来吗?
不该这么想,也绝不能这么想!
何昭颜一定要醒过来,她是个很好的姑娘,会有闪闪发亮的人生,不该这样一睡不醒——哪怕只是为了那对顶好顶好的父母,她也要醒过来。
方墨使劲儿拍拍脸颊,努力将自己从白日梦中打醒,同时在心里嘀咕起来——
别做梦了方墨,他们关心的是他们的女儿何昭颜,而非你这个替身,哪怕你有着与何昭颜别无二致的相貌,但你们终归是两个人。
属于别人的东西哪怕短暂地被你享受,那也只是镜花水月。
你是独一无二的方墨,何昭颜也是独一无二的何昭颜,你永远也成不了她,也替代不了她。
花了几分钟调整好再次失衡的心态,方墨回过神才发现,也不知是趴着睡着热到的,这会儿她居然浑身是汗
想起自己因为感冒,两天没敢洗澡,方墨越发觉得浑身黏腻,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馊了。
捻起耳边的一缕碎发嗅了嗅,馊倒是没馊,但也没多好闻,还是去洗个澡吧。
从衣柜里翻出一身干净的睡裙钻进卫生间,方墨利索地褪去衣物,站到了蓬蓬头下。
随着热水洒下,蒙蒙水汽在卫生间氤氲。
让温水淋遍全身,方墨将身上从上到下搓得通红,直到身上滑溜溜搓不起一点东西她才满意,然后开始往头上打香波、用浴花往身上打泡沫。
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方墨感觉身体都仿佛轻了好几斤,整个人也神清气爽。
果然,静香是懂享受的——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方墨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想道。
擦干头发,方墨打开何昭颜的手机,给何迟发去刚才从何父何母那里探听来的消息。
然而何迟反应相当平淡,似乎早就知道自家父母元旦前后回国。
方墨撇撇嘴,将微聊切到朋友圈页面,作为员工的义务她反正是尽了,重不重视那就是何迟这个老板的事情了。
给彩夏刚发的朋友圈点了个赞,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弹窗消息在屏幕上面弹出。
是穆晚晚发来的消息,询问她宿舍的房号。
方墨挠头,疑惑这位学姐妹子问她房号干嘛,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发了过去。
她又没有告诉过别人自己住在哪栋宿舍楼,总不至于找上门来吧?方墨心想。
方墨趴在沙发上,翘着腿翻看着彩夏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
彩夏不出意料地可爱,晓萤一如既往地吸睛。
倒是王一坤这家伙,带上假发、换身衣服还真跟FF7的男主克劳德颇为相似,coS还原度可谓相当高。
随手点了个赞,方墨兴致盎然地又发了条评论,敲门声咚咚咚响了起来。
方墨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这会才下午四点多一点。
自从她入住这间宿舍以来,还没有谁来过她们这里。难不成……彩夏这就回来了?这人真是的,敲什么门呐,直接进来不就好了。
方墨疑惑了一瞬,但随即一拍额头——早上她把门从里面反锁上了,彩夏能把门开开就有鬼了。
赶紧起身喊了一声“稍等一下”,方墨连忙踩着拖鞋跑到门口。
“不好意思啊目目,我忘记我自己把门反……”咔哒一声将门打开,方墨抢先道歉,然而话只说出一半,当她看清站在宿舍门口的人后,不禁呆住了。
眼前女孩儿长发飘飘,戴着一副粗框眼镜,她面容精致,可脸上表情却是冷冷淡淡的,哪里是彩夏,分明是穆晚晚。
穆晚晚注视着方墨,唇角微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怎么跟见了鬼似的?不欢迎我啊……”
第184章 粉色晚霞
“不好意思啊目目,我忘记我自己把门反……”
伴着一个听起来温声细语的女声,防盗从里打开。
香风扑面,一个俏生生的身影随之出现在穆晚晚眼前。
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的穆晚晚呆呆注视着眼前女孩儿的打扮,再难移开视线。
女孩儿身上穿了条米白色网纱面料的睡裙,那裙子是小V领、长度到小腿的连衣裙样式。
领口、袖缘乃至于裙边都镶嵌着半透明的纱质荷叶边,胸前缀着个简单的丝质蝴蝶结。
长度齐肘的蝴蝶袖袖口开得极阔,当眼前璧人抬手拢起耳边鬓发时,宽大的袖子垂落,就像是蝴蝶张开了翅膀。
视线下移,当那两座圆润小丘顶起的惑人曲线闯入视线,穆晚晚毫不怀疑那触感一定是极柔软的。
但紧接着,穆晚晚的心情陡然间变得复杂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暗暗摇了摇头。
大又怎么样?大就是好,也不过是男性主导的社会,强加给女性的一种审美取向!
随着社会的发展、女性生产力的解放,说不定有一天男人的美与丑也会被女人的审美取向完全左右。
在心中狠狠批驳了一番那些所谓的主流审美,穆晚晚将视线从方墨胸前移开。
大抵是刚洗完澡,眼前人那头乌黑的短发还透着潮意,那粉嫩的面颊、那修长莹润的玉臂,还有一双裸露在外的笔直圆润的小腿,此刻都透出娇嫩的粉红。
雅致清淡的暗香缭绕,再配上那条仙气飘飘的裙子,短发姑娘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惊人的甜美,惹得穆晚晚的心脏都不禁狠狠地跳动了两下。
很难想象,这美好灿烂、又香又软到像是团粉色晚霞般的可人儿,在约摸三个月之前还是个“男生”?
不对不对不对!穆晚晚在心底大摇其头——人家是女性假两性畸形患者,本来就是女孩子的嘛。
短短的一个照面儿,穆晚晚的心中便转过了如此之多的念头。
从这些复杂心绪中挣脱出来,穆晚晚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可能有些失态。
她一边想着该怎么给自己找补,一边抬眸看向方墨,可当她看到后者那呆若木鸡的神情后,不禁哑然失笑。
看来,大家也都是彼此彼此,在她因对方甜度爆表的这一面几乎心脏骤停之际,对方也在为自己的突然现身而瞠目结舌,那副表情简直就跟见了鬼似的。
穆晚晚忍不住打趣儿:“怎么跟见了鬼似的?不欢迎我啊……”
这一问将神游物外的方墨惊醒,她挠了挠头,尽显娇憨之态,:“怎么会……我只是实在想不通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说着,方墨连忙将穆晚晚迎入房内。
进到屋里关上厚厚的防盗门,穆晚晚站在门口下沉式的玄关处,只是扫了一眼这屋子里的环境,她便不禁暗暗咋舌起来。
研究生的宿舍她是进来过的,但这样的研究生宿舍她还是头一回见。
门口玄关贴墙处打了一排鞋柜,室内墙壁粉刷成叫人眼前一亮的藕粉色,比玄关架高一截的室内地面铺着木地板。
换上方墨从鞋柜里翻出的拖鞋,跟着她步入屋内,这房间整体精致的装修风格带来的惊讶还没有消散,路过卫生间时下意识地一瞥便让穆晚晚不禁一呆——
干湿分离的卫生间屋顶吊着浴霸,掀开的马桶盖旁边有控制面板,那是智能马桶盖吧……雪白的洗脸池下面还有台正悠悠转着的……洗衣机?
步入房间内里之后,穆晚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学校宿舍很难见到的落地式大衣柜、一个带洗手池的小吧台、一组小小的沙发,沙发正对面的墙壁上还嵌着一台壁挂式超薄电视,电视机上面还挂了台空调。
而这房间的窗户居然是无遮无挡的大落地窗,正对着河对岸的望江公园,站在窗边望江公园全部的美景无遮无挡地尽收眼底。
若不是屋里摆了两张上床下桌的组合床,说这是高档酒店视野最好的高档客房都不过分。
果然,那个真正的何昭颜,如果不是什么不得了的豪门千金,就是有背景的官宦世家。
“你这简直是来度假的啊……”穆晚晚说着从窗边走到沙发前的小茶几旁,她将手里那兜水果放在玻璃几面上,淡淡地对方墨说道:“今天回学校时看到路边有卖的,给你称了点。”
方墨闻声愣了一下,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给我?”
穆晚晚点头。
“谢礼,也是慰问品。”言简意赅地说完,穆晚晚环顾了一下房间里的陈设,用带着些许自嘲意味的语气淡淡地继续说道:“你现在也算是千金小姐了,希望你别嫌弃。”
方墨请穆晚晚到沙发落座,闻言她抬手挠了挠脸颊,扯起嘴角干笑一声,她看了看房门的方向,小声说道:“你也知道我不是真的何昭颜,她是千金大小姐,我就是一个打工的……”
顿了顿,方墨神情有些黯然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况且我甚至连自己算不算女生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刚刚坐下的穆晚晚眼皮一跳,她抬头看了眼方墨胸前那凸显出来的温柔曲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下意识便要说“如果你这样都不算女生,怎么才算”。
可正要开口,瞥见方墨脸上那颇为复杂的神色,穆晚晚将到嘴边的话强行咽了下去。
是了,对方作为男生生活了那么长时间,一直以为自己是男的,也许早已按自己是男人这样的认知规划好了人生。
无论她如今表现得再怎么正常,也不管外表变得如何可爱迷人,她的内心肯定还是会感到很迷茫,听到夸她可爱也、身材好也罢,她都不会真觉得有多高兴吧……
想到这儿,穆晚晚也不好再继续接话,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穆晚晚默然不语,方墨则从小吧台下的柜子里翻出来一只马克杯,问过穆晚晚想喝什么,在得到“随便什么都行”的答复后,她便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丢进去个同样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红茶茶包。
一杯红茶便这般简单又随意地泡好,并递到了穆晚晚的面前。
“请喝茶吧,招待不周,希望你不要嫌弃。”方墨笑着说道,引得后者勾起唇角莞尔一笑。
穆晚晚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望着又转身回到小吧台前的方墨说道:“昨天上午送东西给我的时候你脸色很差,今天看上去就好多了……”
话音未落,方墨已经俯身拉开了吧台下另一边的柜子,穆晚晚这才发现小吧台下面居然还藏了台尺寸颇有些迷你的小冰箱。
这一幕看得穆晚晚一阵默然,她们现在住的本科生宿舍别说装浴霸、空调、电冰箱了,哪怕房间里插电热水壶都可能会导致全楼跳闸。
方墨打开冰箱门翻了翻,很快从里面翻出一份鲜切的果盒来。
将那果盒拿出来打开放到穆晚晚面前的茶几上,方墨大大咧咧地笑着说道:“没有啦,别看我现在瞅着弱不禁风的,我其实很皮实的。”
说着,她将一个塑料叉递给穆晚晚:“吃水果吧,中午刚送过来的,新鲜着呢。”
穆晚晚接过叉子,方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直到她用叉子叉起一颗乌梅圣女果送入口中,方墨这才眉开眼笑地提起穆晚晚买的那兜提子,跑到洗手池前捡洗起来。
“不好意思啊……”穆晚晚垂下眸子,看着马克杯里逐渐在水中晕染开来的茶红,略显歉疚地道:“请你送我回宿舍,我自己没事却害得你淋雨感冒……”
第185章 穆老师的口语课
方墨正将提子挨个剪下来丢进塑料水果盆里,听到这声道歉,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穆晚晚。
所以这个学姐妹子今天拎着水果找上门,一方面是为了感谢自己前两天送她回宿舍,也是因为自己感冒她觉得过意不去?
“你怎么想这么多?我感冒怎么怪得了你……”方墨摇摇头,笑着说道:“要论起淋雨,你那天衣服湿得比我厉害,要怪也只怪我自己身体素质差。”
“况且你还借了一身干衣服,要不是你,我岂不是会病得更厉害?”
说罢,方墨便回过头继续忙活,咔嚓咔嚓的剪刀声不停响起。
穆晚晚听了不禁抬了抬眉毛,轻笑一声,她悠悠说道:“刚才还说自己皮实,现在又说自己身体素质差,你这个人真是矛盾的很。”
方墨手上的动作一顿,面色也为之一滞,不禁噘了噘嘴。
这个学姐妹子,怎么反应这么快?这人也真是的,这样显得她方墨很笨诶……
清了清嗓子,方墨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起来:“我刚才说我自己皮实,是因为我生病了之后好得快;我现在说身体素质差,是因为我容易生病。这又不矛盾。”
说完,方墨便恨不得为自己的机智鼓掌,而穆晚晚不禁哑然。
将剪掉果子剩下的果梗和挑出来的个别烂果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打开水龙头往水果盆里放水的工夫,方墨回头对着穆晚晚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对了,小穆学姐,你英语好吗?”
穆晚晚眼中掠过一丝疑惑,点了点头道:“还可以吧,六级考试620……”
方墨杏眼圆睁,她挠挠头,神色尴尬:“额……620是什么水平啊?我不太清楚……”
穆晚晚抿着嘴思索了两秒,她淡淡地道:“一般般的水平。”
方墨迟疑地瞅着她,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一定是在谦虚,我也是上过学的人,最懂你们这些学霸了。”
说到这儿,水果盆里已经接满了水,方墨连忙关上水龙头,然后回过头瞪着穆晚晚,认真地继续说道:“你们学霸啊,说自己哪科一般般的时候,其实都是很好,如果说哪次考得很烂,一般就是进步还不够大……”
“嘴里没半句真话。”方墨轻声嘀咕。
听到方墨这声吐槽,穆晚晚一时有些语塞,她捧起马克杯轻轻啜饮了两口杯中深琥珀色的茶水,轻描淡写地说道:“英语六级600分在顶尖院校英语专业只是平均水平,华亭现在英语六级的最高分记录是704……”
方墨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旋即大喜!
人家穆晚晚是目标定的高,所以觉得自己水平一般般,但对她方墨而言那就是高不可攀的英语大神了!
毕竟人是顶尖院校英语专业的平均水平哇,而且也就比那个全市最高分记录低84分……
方墨赶紧将洗干净的提子又过了遍水,用盘子装好之后端到穆晚晚的面前,相当殷勤地说道:“小穆学姐,来来来,吃水果……”
穆晚晚瞅着方墨这多少有点狗腿的表现,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但在后者那热切的目光注视下,她还是点了点头,拈起两颗提子。
见方墨神态扭捏,一副有所求却又不好开口的样子,穆晚晚主动开门见山地道:“你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方墨闻言,当即喜笑颜开:“这可是你说的。”
将盘子放到穆晚晚面前,方墨生怕穆晚晚反悔,她赶紧起身跑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平板电脑回到穆晚晚身旁坐下。
翻出金雨曦帮她写的那篇presentation演讲稿,方墨将平板电脑递给穆晚晚,说起自己想要拜托穆晚晚的事情来。
淋雨那天过后,金雨曦突然就忙碌了起来,实在没什么时间陪方墨练口语,彩夏对何昭颜太熟悉了,万一让彩夏发现自己英语口语如此之差,那岂不瞬间露馅了吗?所以也不能找彩夏。
眼见presentation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方墨对于自己的口语水平实在是信心不足,所以想找穆晚晚陪自己练一练,给自己纠正纠正发音。
“当然,如果小穆学姐你现在有事情要忙的话,也不用勉强,当我没说就好。”
方墨说完,便眨巴着眼睛,神色有些紧张地望着穆晚晚,等待她的答复。
听完方墨的请求,穆晚晚不假思索地点头应下,方墨见状,欣喜之下条件反射地就要伸手去抱穆晚晚的胳膊。
可手伸出去一半,方墨陡然想起穆晚晚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自己虽然现在是女生的样子,但是在对方眼里应该还是个男的,一个男生随便去触碰女孩子的身体,即便不被对方当成是耍流氓,也会让人认为她没有边界感吧。
想到这儿,方墨浑身冒出一层冷汗,庆幸还好自己反应快。
放下伸出去的手,方墨改成双手合十,一板一眼地向穆晚晚鞠躬致谢过后,二人也不浪费时间直接开始。
要说不说,穆晚晚的英语是真的好,拿到那篇金雨曦写的演讲稿之后,她只扫了一眼,便能流畅地从头到尾,毫无卡顿地读下来。
方墨听得目瞪口呆,那些个她觉得发音拗口,一读到就舌头捋不直的单词,穆晚晚不仅能清晰地读出来,而且显得游刃有余。
这让方墨越发觉得,自己请穆晚晚帮忙属实是不能更加明智。
穆晚晚读过一遍之后,便让方墨自己又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自己则在旁边听。
尽管穆晚晚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多的表情,但眼神中却渐渐开始浮现出一言难尽的意味。
方墨读完,便眨巴着眼睛望向穆晚晚,后者露出一抹浅笑出言鼓励:“很好,你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见穆晚晚露出笑容,方墨本来还有些得意,结果听到穆晚晚的话,小嘴顿时垮了下来。
“不要沮丧,有我在,不敢说让你英语六级也能考620,至少能帮你把这次presentation完美应付过去。”
方墨闻言,注视着穆晚晚,见到她那平淡却又信心满满的微笑后,方墨深吸一口,随即也露出一抹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面便是教学时间,对照着金雨曦写的知识点笔记,穆晚晚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带着方墨细抠,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纠正发音,还全程帮方墨录音。
教起口语,穆晚晚不可避免地话多了起来,话一多她那张一直神色淡淡的俏脸便像是融化了一般,表情也愈加丰富。
“neighbor后面的r发不发音都对,不发音是英音,发音是美音。你前面都是美音,这里就不应该按英音走……”
“很好很好,这个连读很nice……”
“这里是发哎,不是诶……”
……
窗外太阳西沉,天色渐晚,晚霞烧红了窗外的半边天,窗外暮鸦归啼哑哑。
方墨收到消息,彩夏说已经从漫展场馆出来,已经快到学校了,晓萤送的她。
既然如此,方墨决定今天的口语学习到此为止。尽管穆老师才带着她将那篇金雨曦写的演讲稿过了三分之二,但不间断的学习已经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二人皆是口干舌燥,穆晚晚喝了满满几大杯水,这会儿就连中途换过一次的茶包都被泡得没了颜色,厕所更是已经去了两回。
放下平板电脑,穆晚晚端起杯子,顾不上形象管理地牛饮了半杯水下去,随即夸赞起方墨来。
“你还是有英语天分的……”她表情认真地说道。
方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脸上浮现起一抹红晕,若是一开始穆晚晚夸她有英语天分,方墨搞不好会当真,但经过穆晚晚这一个半小时的教学,她已经认清了自己。
中间穆晚晚好几次被她搞得相当崩溃,重重地将自己陷入沙发怀疑人生,到后面甚至偶尔会被方墨那条捋不直的舌头气笑,就差帮她把舌头从嘴巴里扯出来捋顺再塞回去了。
就她这样还算有天分?小穆学姐真会安慰人……方墨心想。
第186章 惑心魅魔
见方墨有些悻悻然,穆晚晚伸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方墨的手背,认真地道:“我不是在哄你高兴,这篇稿子里高级词汇比较多,其实挺难的。”
方墨抬眼注视着穆晚晚,悻悻然的表情慢慢褪去,笑容攀上唇角,眼睛也亮了起来。
“那我就当真咯!嘿嘿……”方墨高兴地摇头晃脑,轻轻抖起腿来。
穆晚晚忍俊不禁地低头看了看眼前两截肤若凝脂的小腿——那双白得晃眼的玉腿志得意满地左摇右晃,带动着蕾丝荷叶边的裙摆都随之轻快地摇曳起来。
这一幕看得穆晚晚一愣,下意识便伸出手……
入手的滑腻触感与想象中一模一样,滑滑的、软软的,有点爱不释手了怎么办?
“小穆……学姐?”方墨听起来带着一分茫然两分惊讶,还有七分无措的声音将穆晚晚从陶醉的状态中惊醒。
回过神来,穆晚晚这才尴尬地意识到,自己右手的掌心已经贴上了方墨左腿的小腿外侧。
穆晚晚嘴角抽动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方墨,只见后者这会儿浑身僵硬,那双漂亮的杏眼瞪得大大的,表情显得格外地不知所措,脖颈脸颊还有耳朵都染上了樱色的红。
深吸了一口气,穆晚晚抬手拍了拍方墨的膝盖,皱着眉一本正经地教训道:“别抖腿,太不雅观了。”
方墨愣了愣,与穆晚晚对视了片刻,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着胸脯说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干啥呢。”
“谢谢你提醒啊小穆学姐,我刚才被你夸得有点得意忘形了。”方墨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脸上尽显娇憨之态。
穆晚晚神色慌乱地别过头避开方墨的目光,她抬手捂了捂脸,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随即豁然起身淡淡地对方墨说道:“时间差不多,我该走了。”
方墨一愣,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殷切挽留:“一会儿会有人给我送饭过来,一起吃个饭再走吧。”
穆晚晚摆摆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我还得给我妹打视频过去,先回去了……”
说罢,她便弯腰从沙发上拎起自己的包背好,随即慌不择路地朝落地窗走去。
方墨见状连忙提醒:“小穆学姐,门在后面,那边是窗户……”
穆晚晚闻言脚步一滞,她看着面前的落地窗呆了呆,脸上闪过一丝窘色,从鬓发之间露出的耳朵尖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当看到落地窗玻璃上自己的表情落入了阴影里并不真切,穆晚晚暗暗松了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穆晚晚摆出一副淡然自若的的神情,用波澜不惊的语气平静地道:“我看看天色……”
说罢,她便干脆走到窗边,装作认真地朝外面张望一番,这才转过身朝着房门的方向走去。
打开房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被这凉风一激,脑子本来有些迷糊的穆晚晚瞬间清醒了不少。
回头见方墨正摩挲着胳膊站在她身后,又看了看方墨身上那轻薄的纱裙,穆晚晚连忙将门关小了些,用自己的身体堵在门缝间挡住往屋里灌的风,淡淡道:“你病刚好一点,就别送了,出门穿厚点,今天晚上又要降温。”
穆晚晚的语气淡淡地,但话里不由自主地便带上了些许关心的意味。
方墨闻声粲然一笑,连连点头:“今天谢谢你啦,小穆学姐,你帮大忙了。”
穆晚晚不以为意地轻轻摇了摇头:“今天那稿子没帮你过完,后面的我看很多问题前面都讲到过,你可以自己看看,没讲到的你给我打语音……额,算了,哪天有空我再带你过一遍吧。”
方墨把头点得像是啄米的小鸡一般,再次连声道谢。
穆晚晚道了声“就这样”,便从外面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不动声色地转身,不动声色地来到电梯间等电梯,不动声色地迈进电梯轿厢,然后不动声色地按下一楼按钮。
伴着“电梯即将关门”的提示音,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关闭,穆晚晚像是脱了力似地,她长出一口气,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轿厢壁上。
呆立了两个呼吸的工夫,穆晚晚双手撑在轿厢壁上,拿头去撞那光亮如镜的轿厢壁。
直到把额头磕得泛起红,穆晚晚才停下来,然后又使劲儿抓起了自己的头发,一头乌黑柔顺的整齐黑发当即被她抓得七零八落。
太尴尬了,尴尬到想死!老天爷啊,让我原地去世吧!!!穆晚晚羞愤欲死。
她刚才干了什么?她居然伸手去摸人家的腿?
谁会闲着没事儿去摸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女孩儿的腿啊?
哪怕是女生之间也没见这样的啊,这分明就是只有变态才干得出来的事情嘛!!
穆晚晚脸上烫得就像是着了火,光亮如镜的轿厢壁上映出的她那张脸,红得像是煮熟的基围虾。
一想起刚才自己的举动和人家方墨的反应,她就又忍不住拿额头撞起墙来。
就在这时,电梯停了下来,紧接着叮的一声响,梯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黑白配色女仆装和白色过膝袜,一头粉色短发的女孩儿唱着歌儿,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当看到正哐哐拿头往电梯轿厢壁上撞的穆晚晚后,女孩儿的歌声戛然而止,她后退半步卡在电梯门中间,瞪大眼睛仔仔细细上下打量起穆晚晚来。
片刻后,女孩儿咽了口唾沫,她小心翼翼地上前用手指捅了捅穆晚晚的后肩,出声提醒道:“同学,你是要下楼吗?电梯到一楼咯……”
穆晚晚闻言瞬间惊醒,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儿似地唰地转过身,那一身coSpLAY装扮的粉发女孩儿倒被她吓得退到角落。
穆晚晚与一脸惊恐的粉头发女孩儿对视一眼后,脸色越发红了,她抬手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匆匆向对方道了声谢谢,便神色慌张地冲出了电梯。
身后,粉头发女孩儿拍了拍胸脯长出了一口气,她从电梯里探出半个身子,目送着穆晚晚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女生可真好看……”
“可惜了,就是看起来怪怪的,而且脑袋也不太灵光的样子……”
穆晚晚并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脑袋不好使的怪人。
从研究生宿舍大院里出来,穆晚晚一边往食堂的方向走一边使劲儿地摇着头,试图将刚才那段尴尬的记忆彻底从脑海中抹去。
可越是这样,方墨那白生生的胳膊和小腿、那张巧笑嫣然的俏脸,还有她那犹如穿花蝴蝶一般的曼妙身姿便不停地在穆晚晚的脑海中闪现。
终于,duang地一声,穆晚晚眼前一黑,剧烈的痛感从鼻子和额头袭来,疼得她一时间眼冒金星、涕泪横流。
穆晚晚脚步踉跄地连退几步,捂着额头弯着腰痛苦地呻吟起来,待眼前金星消散,她才发现自己居然一头撞在了一根路灯柱上。
几名男生一边笑呵呵地看着她,一边交头接耳地迎面走来。
穆晚晚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随即拉下脸、摆出她一贯的冷淡神情,可涨得通红的脸色却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尴尬。
穆晚晚回头看了一眼研究生宿舍大院那几栋公寓楼,穆晚晚既懊恼又屈辱,再次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长得好看的女生她穆晚晚不是没见过,但让她像今天这般如此失态又失礼的,方墨还是头一个。
她穆晚晚是喜欢看女同向的文艺作品不假,但她自己不是弯的啊,难不成只是不到一个下午的相处,自己就被这个方墨给掰弯了?
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揉着被撞痛的额头,穆晚晚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方墨那摇曳纱裙裙摆,还有其下两截若隐若现的小腿。
这人简直是属魅魔的,穆晚晚蓦地打了个寒战。
第187章 了不起的方家哥哥
整理好心情,穆晚晚将下午所见的旖旎春色暂且封印起来。
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六点半左右。
繁锦他们学校星期六放学会比平常稍微早一点,这会儿应该已经下了课。
要不给她去个视频了解一下近况吧,顺便也问问那个动不动就酗酒打老婆骂女儿的男人是不是已经出海了。
穆晚晚打开微聊,最先看到的却是方墨发来的消息。
花:小穆学姐,你在的时候我忘记问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哪儿的啊?(?_?;)?oo
花:我有跟你讲过我住哪里吗?(⊙_⊙)
看着方墨发来的消息中夹带的颜文字,穆晚晚仿佛能看到此刻的方墨脸上正挂着与之一般无二的表情。
一想到那可爱的模样,穆晚晚就有些忍俊不禁。
但穆晚晚很快回过了神来,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将手指用力插入头发,使劲儿抓了抓头顶的头皮。
穆晚晚啊穆晚晚,胡思乱想什么?你只是喜欢女同向的小说和电影而已,没有你看得上眼的男的,但这不代表你真就是弯的啊……
抬起双手又用力拍了拍脸颊,穆晚晚点开“花”这个账号的头像,进到账号的朋友圈主页。
翻到方墨前两天发的一条朋友圈状态点开配图,那是一张从刚才那间宿舍的落地窗前拍摄的照片,画面中是望江公园的雨后景致。
将照片下载下来发给方墨,穆晚晚开始打字。
渔舟唱晚:我在给你这条朋友圈点赞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你住哪儿了。
渔舟唱晚:能从那样的视角拍到望江公园,全校只有研究生宿舍大院的几栋,还只有一栋是女生楼。
渔舟唱晚: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没黑你的手机,也没在你的身上装定位。
不多时,方墨的消息回了过来。
花:(; ̄д ̄)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只是纯好奇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花:话说回来,你侦查能力这么强,有没有计划以后去当警察?
花: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w?)
看着颜文字中的两颗星星眼,穆晚晚的唇角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方墨拍的马屁还是让她颇感受用,于是飞快地打字回复。
渔舟唱晚:暂时没这个计划,毕竟你现在是千金大小姐,即便被坏人抓了,也不需要我去找线索解救你。
花: ̄へ ̄
花:净埋汰我~不跟你讲了,吃饭去也。
我算什么千金大小姐喔,我就是个打工的——穆晚晚仿佛能想象到方墨摆着手,说出这番话时的神情。
这人倒是清醒,穆晚晚不禁暗叹。
给方墨回了个“再见”的小黄人表情,穆晚晚退出两人之间的聊天界面,这才给妹妹繁锦拨去了视频通话请求。
穆晚晚等了半天却一直没人接,就在她觉得妹妹可能还没下课,正打算挂断换个时间再打过去的时候,视频却又接通了。
出现在画面里的是妹妹穆繁锦那张眉目柔和的瓜子脸,只是她这会儿正神情焦急地看着画面外。
“小玉你当心……你那么颠勺锅里会着火的!”繁锦急声说道。
几乎是同时,画面外传来一个大呼小叫的女声:“啊——锅里真的着火了!素什锦你这张乌鸦嘴!你跑哪儿去啦,快来帮忙呀……”
不等穆晚晚疑惑地问这是在干嘛,穆繁锦看向手机镜头,匆匆对她说了句“姐你等会儿”,视频画面在一阵摇晃后便黑了下去,想来应该是繁锦将手机揣进了口袋。
接下来的好一会儿画面便一直这么黑着,只有几个女生七嘴八舌的说话声从手机里响起,而穆晚晚则停下脚步好奇地听着。
“关火!快把煤气关了!”这是自家妹妹繁锦的声音,听得穆晚晚直摇头——乱弹琴,锅里着火关煤气有什么用……
“等我去接盆水……”这是刚才埋怨繁锦乌鸦嘴的那个女声,这会儿听着都隐隐带上了哭腔。
就在穆晚晚听得抬手扶额之际,另一个女声响起,听起来成竹在胸:“文玉你物理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要出馊主意!赶紧把锅盖盖上,断绝氧气!”
“对对对,赶紧,锅盖锅盖……”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过后——
“喏,这不就好了吗?”
“呼……媛媛还得是你!吓死我了,刚才我脑袋都吓懵了,你看我刘海儿都烧焦了两根……”
“你还好意思说!我上个厕所都不踏实,家差点儿让你们给点了……”
“额……我只是颠个勺而已,谁能想到锅里居然着火了……”
“走路都没学会呢,就想着跑了……行了你俩先弄,我姐给我打视频过来了……”
“快去快去,不干活儿就别堵厨房里。”
就在穆晚晚呆立在原地,消化着三人刚才的对话之时,手机上黑黢黢的画面重新亮了起来,一阵摇晃之后,妹妹穆繁锦的上半身重新回到了画面中。
只见繁锦脸上这会儿面颊红彤彤的,额头挂着细密的汗珠,正抬起胳膊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汗。
“姐,你怎么这会儿打视频过来了?”繁锦对着镜头,露出了笑容。
穆晚晚注视着繁锦,心下颇为狐疑。
以往给繁锦打视频,她也会挤出笑容,可眼底却是深深的疲惫和落寞。
穆晚晚自从上大学之后,很少通过视频通话,在妹妹的脸上看到如今天这般发自内心的笑。
“这是在哪儿?同学家?”穆晚晚忍不住问。
繁锦抬眼看了一眼镜头外,含笑点头:“嗯,朋友家里。”
“朋友?”穆晚晚颇为意外,情不自禁地挑起了眉梢。
自繁锦上高中以来,她这还是头一回在自家妹妹口中听到“朋友”这个词。
自从读高中之后,繁锦似乎因为某些原因遭到了同学的集体孤立,尽管没有遭遇过更加恶劣的人身伤害,但原本开朗爱笑的繁锦还是一天天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如果妹妹被打骂欺辱,作为姐姐的穆晚晚可以找校长投诉,但面对集体孤立这种形式的校园霸凌,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总不能找到校长,让校长去强迫繁锦班里的同学都跟繁锦做朋友吧……
加之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华亭,穆晚晚能做的只有每天都给繁锦打去视频,陪她说话、开导她。
如今,繁锦居然交到朋友了?穆晚晚喜出望外,冷硬的表情瞬间融化,欣慰地笑了起来。
“快说说,怎么交上的朋友,是外班的同学?”她急切地问。
“是方媛和容文玉啦,班里的同学。方媛找我给她讲了两道题,文玉又是方媛的朋友,慢慢儿就混熟了……”
“我们现在就在方媛家里……”繁锦说着,将手机画面切换到后置镜头,大略给穆晚晚拍了一下屋子里的环境。
这是一间老式居民楼住宅的客厅,墙皮隐隐有些发黄,屋子里的陈设看上去也颇为陈旧。
然而,陈旧归陈旧,屋子里上上下下却收拾得非常整洁,完全没有老房子常见的那种破败压抑之感。
一副挂在墙上的相框不紧不慢滑入画面,目光扫过那相框中的三人全家福合影,穆晚晚不禁一愣,随即连忙出声:
“繁锦!镜头往回一点,刚才那张合影,把镜头对准刚才墙上那张合影……”
“合影?哦……”
穆繁锦语气疑惑,但还是将镜头往回扫,刚才只是一晃而过的三人合影重新回到了画面正中央。
那是一个老人两个孩子在影楼中拍的合影,老人端端正正坐在一把椅子上,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生于老人右手边席地而坐,伏在老人膝盖上,老人身后右手边一个身材瘦弱、模样周正秀气的小男生双手搭在老人肩膀上,腼腆地望着镜头。
一老两少三人,全都面露笑容,一派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于相纸中定格。
盯着合影中那笑容腼腆的小男生,穆晚晚陷入了呆滞,片刻后,她终是忍不住出声问道:“繁锦,这个合影里的男生,是谁啊……”
“哦……这个啊,这是媛媛的哥哥。姐我给你讲哦,媛媛她哥可了不起了……”
第188章 不是碰瓷的料
晚饭又是拓海送过来的,当然,这回方墨自己没有下去。
彩夏前脚刚进宿舍,后脚肚子就开始咕咕叫,见方墨从衣柜里翻出外套就要穿上,她当仁不让地抢过了取餐重任。
方墨虽不习惯饭来张口,但见彩夏如此坚持,便也不再同她争。
还是一个如中午时那般的帆布袋,饭盒、汤桶都同中午时是一样的款式,带保温和自加热功能,区别仅仅在于颜色不同。
不过餐盒里装的,却是与中午截然不同的菜品——清蒸鲈鱼、鱼籽蒸蛋、百合炒西芹,南瓜布丁,以及一壶热气腾腾的银耳雪梨羹。
这些个菜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味道却与方墨平常吃过的截然不同,尤其是蒸蛋和南瓜布丁。
那蒸蛋表面洒了不知名的黑色小颗粒,一粒粒圆润饱满仿佛细小的黑珍珠,似乎是某种鱼籽。
咬破的瞬间颗颗爆珠,咸鲜的汁液冲击味蕾,柔滑的油脂在口腔蔓延却毫无油腻感,反而带有一股莫名的清爽气息。
而那南瓜布丁则更加颠覆了方墨对布丁的认知,从口感到风味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完全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炸裂。
要不是彩夏在对面坐着,她怕是要如中华小当家中品尝到顶级美食的角色那般,灵魂出窍遨游于宇宙之中了。
方墨又将一勺布丁送入口中,正感受着味蕾欣喜若狂的跳跃,正挨个尝着每一道菜的彩夏啧啧称奇。
“唔嗯……俄罗斯鱼子酱吧这是,哎呀,蒸蛋里面还加了鹅肝?高级啊……”
“这个布丁是用燕窝做的?燕窝配藏红花,这个大补!”
正要将布丁往嘴里送的方墨闻言一愣,她双眼睁大,看了一眼那份鸡蛋羹上面分量十足的黑色“珍珠”,视线旋即又落回手中的勺子上面。
那暖橙泛金的布丁表面平滑如釉,边缘淋着深琥珀色酱汁,细看能发现半透明的布丁里面飘着几缕若隐若现的橙红丝絮,像随手撒的花瓣碎。
俄罗斯鱼子酱、鹅肝、燕窝、藏红花……
方墨眼神恍惚,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藏红花她倒是亲眼见过,最初住院时,金雨曦为了答谢她救下何昭颜,给她送来了一堆礼品,那里面就有藏红花+虫草的组合装礼盒。
后来爷爷摔伤着急筹钱手术,方墨将这些礼品拿到回收这些东西的店卖。
哪怕被狠狠压了价,那个藏红花虫草的礼盒,店老板也给她算了一千来块。
至于俄罗斯鱼子酱、鹅肝、燕窝,方墨则完全只是略有耳闻了。
猛然间,方墨意识到在自己口腔中扩散开来的,那不仅仅是食物的味道,更是金钱的滋味儿。
将那一勺布丁送入口中,方墨不动声色地细细品尝着金钱,一边滴溜溜转着眼珠子琢磨何老板跟雨曦姐这是在干嘛……
平常何老爷子都不见吃这些东西,怎么就因为一个小小感冒给她整上了?
彩夏腮帮子像是塞满坚果的仓鼠那般高高鼓起,吃得那叫一个尽兴,方墨瞅着她这副模样,蓦地有了一丝明悟——这全都是何老板的计划!
对咯,她现在是何昭颜的嘛~她生病就是何昭颜生病,要是不给她狠狠整点儿好吃的大补一下,那不得让彩夏怀疑何迟这个做哥哥的,对宝贝妹妹一点儿都不上心?
啧啧,不愧是何老板,不惜血本也要做戏做全套,这就叫专业!
方墨一边小口啜着银耳雪梨羹,一边暗暗为何迟打了个满分。
可一转念,方墨就不禁想起了中午那顿,顿时肠子都悔青了。
把剩饭剩菜当个宝不大符合千金大小姐的人设,所以中午没吃完的方墨直接全给倒了。
如今想来,中午那几个菜里,不会也放了她不认识的名贵食材吧?要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太浪费了!那倒的哪里是饭菜,那倒的是钱啊!!
早知如此,哪怕是撑破肚皮,中午她都得一粒米也不剩地全吃下去。
方墨心痛得心尖尖都颤抖起来,为了不让自己继续心痛下去,转而问起彩夏漫展的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提起这个,彩夏当即眼前一亮,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相册给方墨分享起今天在漫展的经历来。
遇到某知名漫画家的签售啦,碰到还原度超高在圈内超有名的coser啦,买到了很罕见的周边啦,被夸今天cos的拉姆还原度高、超级可爱啦……
彩夏兴致勃勃地说着,方墨则好奇地听着,不时十分配合地附和一两声。
待彩夏分享完今天漫展上遇到的趣事,两人也已用餐完毕。
收拾好餐具,方墨要去刷餐具,却又被彩夏以她是个病号为由把活儿抢了过去。
半是玩儿泡泡半是干活地刷着饭盒,彩夏跟方墨讲起今天跟晓萤遇到的倒霉事来。
“今天早上我们过去的时候,在学校附近碰到个碰瓷的……”
方墨将彩夏换下来的coS服连同她前两天换下来的几件衣服丢进洗衣机,正往机器里倒衣物消毒剂和洗衣液,听到彩夏提到“碰瓷”,她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碰瓷?这年头还有碰瓷的?”在方墨的记忆里,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这两个字了。
彩夏连连点头:“一男的骑电动车抢道,非往机动车中间钻,结果这人自己没控制好摔了一跤。”
“我跟晓萤看他摔那一下挺重的,就下车去看他怎么样,结果他逮着我们说是我们把他撞了。”
设置好洗衣机、洗干净手从卫生间出来,方墨端来盘提子一边投喂彩夏,一边好奇地追问:“然后呢?”
“你不要喂啦,我吃饱了!”彩夏说着不要,嘴巴却很诚实地对方墨的投喂来者不拒,她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继续给方墨讲被碰瓷的事情。
“我们给他说了晓萤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可他还是死活不承认是自己摔的,非要我们付医药费,晓萤哪儿受得了这个气啊,直接就报了警……”
“你猜怎么着,我们正搁那儿研究行车记录仪怎么看回放呢,一不注意,那大哥人没影了。”
“没办法,警察叔叔已经出警了,我们就只能在那儿等人来……”
讲述者彩夏自己哭笑不得,方墨听得也一阵无语。
第189章 第二次宿舍大战
洗完餐具,彩夏回到沙发上盘腿坐下,腿上放着刚才那盘提子。
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丢着犹如玛瑙小珠般的紫青色果粒,彩夏边吃边含混不清地说道:“回来的时候晓萤还说呢,非得把行车记录仪录的视频剪出来挂网上不可,让那男的在全网网友面前好好露个脸。”
听到这话,刚刚吃过感冒药的方墨只是笑着随口附和,心底却在暗暗咋舌——得罪什么人都别得罪女人,尤其是聂晓莹。
说话间,盘子里的提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
终于在某个时刻,彩夏伸出的手在盘子里摸了个空,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空空如也的塑料水果盘,彩夏的眼神很快陷入了呆滞。
片刻后,彩夏怒目圆睁扭头瞪向身旁正整理着东西一件件往包里放的方墨。
“何昭颜!!”彩夏拿起那空空如也的盘子高叫。
彩夏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河东狮吼,吓得方墨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一根口红也被吓得脱手飞了出去,好在是落在了沙发上。
方墨瞪大双眼无措地注视着彩夏,连声询问“怎么了”。
迎着方墨那茫然又无辜的眼神,彩夏恼火地道:“你成心的吧!”
方墨忍不住伸手挠头,但却摸了个空。
“我干什么了?什么成心的?”她问。
彩夏一手叉腰,一手晃了晃手里空空如也的盘子,气鼓鼓地质问:“你一个劲儿投喂我,还投喂热量这么高的东西,是不是成心想把我喂胖,好衬得你身材好哇——”
彩夏这番话听得方墨一脸呆滞。
“天地良心!我纯粹是觉得好吃,想让你尝一尝嘛……”方墨委屈巴巴地争辩:“况且我就喂了你几颗,后面都是你自己吃的啊……”
彩夏却不管这些,愤愤然叫嚣道:“给我吃第一颗就是你的原罪!”
说罢,蛮不讲理的彩夏张牙舞爪地向方墨扑了过来,发动了痒痒肉攻势。
方墨顿时心下了然,什么嘛,原来这丫头纯属寻了个由头在找茬。
面对彩夏的主动进攻,方墨颇有些不屑。
上周与彩夏初见时的那场“第一次宿舍大战”,方墨自认为是被临门恶客上了虚弱,状态不佳才致战败。
但亲戚总会有走的一天,虚弱也会有被净化掉的那一刻,今天,优势在我!
既然彩夏这丫头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主动挑起“第二次宿舍大战”,那方墨也不介意让她见识一下男人和女人之间真正的体力差距!
打定主意,早就想找回场子的方墨冷笑一声,主动迎战。
于是,两个姑娘便在宿舍里展开了一场龙争虎斗,二人嬉笑尖叫着你追我赶,从沙发闹到书桌旁,又从书桌旁蹿到了床上,最后又回到沙发。
十分钟后,胜负分出,结果与上周二人初见那一日的“一战”如出一辙——率先筋疲力竭的方墨再次被扭住双手压在了沙发上。
方墨面带红霞、妙目圆睁,瞪着彩夏那张抵近在她眼前还没卸妆的俏脸,她急促喘息着,怀疑起了人生。
方墨不明白,为何明明三个多月前,自己体力还好到可以在汽修厂忙前忙后干一天,晚上还能送外卖跑到凌晨一两点,短短三个月后的今天,却连一个小丫头都弄不赢了……
啊!对了,感冒!一定是因为感冒!虽然身体有所恢复,但她现在依然是个病人哇!
重感冒之后身体虚弱,用不上力气这不正常的很嘛?
将方墨压制住的彩夏得意极了,肆无忌惮地对方墨伸出了咸猪手。
起初,为了男子汉的面子,方墨咬牙硬死撑着誓死不降,可被彩夏一番上下其手,又是抓肚皮、又是挠咯吱窝,她实在是笑得肚子疼,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只得暂时放下男子汉的面子,低声下气向彩夏求起饶来。
“目目,放过我吧,都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方墨语气温软,眼神可怜巴巴。
“你——错在哪儿了?”骑在方墨身上的彩夏志得意满,拖着趾高气昂的长音。
屈辱将方墨淹没,她恨得牙根发痒。可如今形势比人强,今天出师不利,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容他暂且屈一下!
“你说我哪儿错了,我就哪儿错了……”方墨温言软语地讨好道。
“这还差不多……”彩夏嘿嘿一笑,捧起方墨的脸颊使劲儿搓了搓:“虽然多少有敷衍之嫌,但好歹算是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来!颜妹妹,伺候本宫卸妆!”
方墨暗暗呲牙,想到这两回的屈辱,她打定主意,赶明儿一定要找机会狠狠地把场子找回来。
在方墨的帮助下卸了妆,彩夏拿上睡衣,对方墨道了声“乖乖在床上等着本宫临幸”,便钻进了卫生间。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方墨也已悄无声息地收好东西,并从衣柜翻出了一身厚实的秋装换上——米白色的麻花条纹毛衣,褐色格纹半身裙,再配一顶毛绒贝雷帽。
换好衣服穿上袜子,方墨拎着包蹑手蹑脚来到房门口换鞋。
恰逢卫生间里水声暂歇,彩夏许是听到外面方墨开鞋柜换鞋的动静,她打开卫生间门,从里面探出满是泡沫的脑袋和肩膀,好奇地打量着方墨。
“你要去哪儿?”
刚要去开门的方墨闻声回头,见彩夏这副模样,顿时双手叉腰怒目而视:
“哼!让你欺负我!今天你就自己睡吧!我要回家找我嫂子去!略略略略略~”
说着,她抬手有恃无恐地冲彩夏扮了个鬼脸,不等彩夏反应过来,她便拉开房门跑了。
眼睁睁看着轰然关闭的防盗门,彩夏正搓着头发的双手不禁停了下来。
“刚才欺负过头,把她气跑啦?”
缩回卫生间,抬脚踢上卫生间的房门,彩夏喃喃自语:“哎,以后得罪什么人都好,都不要得罪女人,尤其是颜颜这小蹄子……”
一下楼,方墨就看到了等在楼下的奥迪A8L,许是拓海已经下了班,来接她的是小马哥马书鹤。
没有理会过路学生投来的好奇视线,方墨拉开车门上了车,直接告诉小马哥让他带自己去最近的超市。
小马哥二话不说,径直开着车将方墨送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帮着她开始了采购。
给爷爷做些家乡味儿送过去,这些都只是方墨的临时起意,至于具体要做些什么,她毫无计划,因此看到啥爷爷爱吃,就往购物车里丢,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大包小包装了四大包。
还好有小马哥,要不然她都不知道怎么弄回去。
就在方墨在超市扫货的同时,Fire&Fly后台,聂晓萤在一台macbook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她一边翻着里面的视频文件,嘴上一边不停地碎碎念。
“想讹我,看老娘不把你小子全网曝光……”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怎么净是上周的,烦死了……”
第190章 假小子与美少年
周日这一天风和日丽,天空碧蓝如洗、白云朵朵,美丽得就像方墨的心情。
早上六七点,她便被生物钟准时唤醒,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做完日常护肤后,她便全身心投入了今天的烹饪大业。
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是最好的伙伴,只是拿起锅铲,方墨立马就找回了那种掌控一切、指点江山一般的感觉。
比起叫人头疼的数学题、英语语法、物理化学公式,以及地理等高线和大气环流,做菜于方墨而言易如反掌。
老妈蹄花、红烧鳝段、干煸兔丁,是方墨给爷爷他老人家安排的主菜,再清炒两个时蔬、凉拌一个藕丁,加上前面的三个硬菜凑成三荤三素,爷孙二人一起吃绰绰有余。
切断骨头连着皮的猪蹄焯水后下锅,丢进去泡了一宿泡发开来的干芸豆,再加入必不可少的葱姜八角等等香料,大火冲汤一刻钟,随即开小火慢炖。
至于鳝鱼,在超市时方墨就请店员杀好去除了内脏,昨晚回来之后她将初步处理好的鳝鱼去骨划段,反复清洗腌制后才放入冷藏,这会儿只需准备好配料,随时可以开火下锅。
最后是兔丁,这道菜乃是今天的重中之重。
与方墨老家那边“兔兔这么好吃,怎么可以不吃兔兔”的理念截然不同,华亭这边的人们兴许是真的觉得兔兔很可爱不忍下口,兔肉在这边是一种相当冷门的食材。
是以昨天晚上在逛超市的时候,方墨看到摆在生鲜冷藏柜里被扒了皮的兔子,当即喜出望外,一张俏脸笑成了一朵花。
冷吃兔、麻辣兔头、干煸兔丁,方墨只是想起来就口水直流,这兔子昨天却被丢在超市的冷藏柜无人问津。
方墨心里不禁升起了对华亭人民的强烈同情——对这兔子不屑一顾的本地人恐怕不知道,他们错过了何等的美味。
当然啦,也正是别人的不幸,成就了方墨的幸运。
要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怎么吃兔子,她恐怕也没有机会今天给爷爷做这一道麻辣咸香、干香紧实的干煸兔丁了。
随着太阳一步一步攀升至天空中的高处,手机上的时间跳到早上11点,方墨的最后一道清炒时蔬也已出锅。
看着整齐摆在灶台上的三荤三素,她扯了张湿纸巾擦去额前的汗水,为自己今天一如既往的稳定发挥点了点头。
稍歇片刻,方墨便找来昨晚从宿舍带回来的两组保温饭盒跟两个汤桶,将今天精心准备的菜一一装好。
其他几个菜倒是全都装进了饭盒里,干煸兔丁和老妈蹄花做得多了些还剩不少,看着剩下的两道硬菜,方墨有些头疼。
倒了着实有些浪费,但留着吧,下周她能不能过来这边都还不好说,即便有时间来这边住,恐怕也会因放得太久没法吃了。
先不管了,不行就晚上过来的时候,打包给彩夏带过去,就说是叫的外卖,让彩夏这个本地妞儿接受一点雨城口味儿的震撼。
准备好爷爷跟自己的午饭,方墨解下围裙回到卧室变装。
用发网将长度已经超过下巴的头发兜好压住,戴上男生发型的假发,再穿上紧身胸衣,又从金雨曦作为生日礼物买给她的那一堆男装里选一身换上,方墨转眼便从一个千娇百媚的娇娇女,变回了眉清目秀的腼腆小男生。
按照金雨曦最初的提议,方墨至少要抽出一天的时间回归她自己的身份,以防入戏过深无法从何昭颜这个角色中抽离。
所以自打出院之后,方墨每周独自去看望爷爷,用的都是自己的身份,这种情况下,她会戴假发穿男装。
当然了,也完全不用化妆,在公共场合额的时候记得全程戴口罩即可。
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股莫名的违和感萦绕心头,方墨琢磨半天总算是找到了这违和感的来源,随即悚然——长时间代入何昭颜的角色,让她举手投足间的小动作、脸上的表情、回眸时的小眼神,都变得更像何昭颜,她反而有些记不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了。
方墨深吸一口气,对金雨曦的先见之明佩服得五体投地。
行为举止的习惯可以忘,说话的方式可以忘,但要是有一天习惯了代入何昭颜的角色,而无法接受自己本来的身份,那可真就麻烦大了。
每周有一两天可以从何昭颜的角色抽离而出做回自己,这不能更重要了!
将“你是方墨,你是个替身,何昭颜是演的”反复念叨了十好几遍,方墨又对着镜子好一番鉴影度形、瞪眼蹙眉。
片刻后,总算是找回了做自己的感觉,方墨却又对镜子里自己的身材犯起愁来。
尽管穿了身宽大的t恤衫,盈盈一握的细腰是看不出来了,可镜子里的小男生胸脯看起来还是鼓鼓囊囊的,屁股也过于挺翘圆润,这怎么看都像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嘛……
尤其是屁股,她换上的这条裤子是那种版型宽松的运动裤,用的是一种与莫代尔棉手感有些相似的面料,触感相当舒适,就是这面料的垂坠感太强了,穿上之后,显得臀部曲线相当清晰。
侧身伫立于穿衣镜前,方墨瞅着镜子里自己那清晰圆润的臀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入手柔软q弹,手感还怪好的咧。她以前……屁股有这么挺翘吗?好像没有吧……
方墨试图回忆起自己以前的身材,却怎么都无法唤起这方面的记忆,她不由得哑然失笑——以前忙于工作,照镜子都是草草一晃而过,哪儿有时间研究自己的臀围有多少、看起来翘不翘……
屁股又没跑到树上去,有时间关心屁股的事,还不如多跑两单外卖呢。
欣赏着镜中人的身材曲线,方墨心底莫名浮出一丝名为沾沾自喜的情绪,但很快地,她便从这种情绪中惊醒,抬起拳头就朝着自己脑门乓乓来了两下。
你高兴个屁啊,你不是还想回来去做重置手术的吗?
将自己打醒过来,方墨连忙回到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版型挺括的秋装外套,又找了条更加宽松的嘻哈风牛仔裤换上。
换上这么一身再去照镜子,胸前虽还是有些起伏,但穿上外套之后就更加不明显,而异常宽松,面料生硬的牛仔裤,也很好地藏住了翘臀。
方墨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现在看起来终于不是女扮男装的假小子了,顶多像是个斯文腼腆的美少年。
(码这一章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撒到键盘上了,所以这一章写成这样真的不怪我,实在是键盘太水了。为了替我的键盘向大家道歉,晚上再更一章~)
第191章 一碗人间烟火
从地铁站出来,方墨想骂人,她着实是被气得不轻。
刚刚在地铁上,有个男的一直往她身边儿凑,手里的伞好几次戳到她屁股。
方墨恼火得不行,忍不住出声让对方注意点儿,可那男的不仅不道歉,反而瞪大眼睛盯着她。
“你是女的?”那人居然一脸震惊,在方墨点头后,旋即用仿佛看什么脏东西似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方墨,甩下句“真晦气”后,便躲瘟神似地下了车。
就在方墨为那人嫌弃的眼神困惑不已时,旁边一位身材娇小的路人小姐姐给她看了一段视频。
是那位小姐姐从她所在的位置拍下来的刚才发生的事情,视频只播到一半,方墨的脸就气绿了——
除了一开始戳到她屁股的那一下确实是伞柄之外,后面戳方墨的那几次都是那男的身上自带的物件儿。
方墨身上的衣服很厚,那男的也没把他那杆破枪掏出来,而是隔着衣服往方墨身上戳,可方墨还是被恶心坏了,刚才被戳到的地方直起鸡皮疙瘩。
再一想到对方知道她是个女的之后莫名嫌弃的眼神,方墨就越发来气。
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方墨找那位小姐姐要了视频源文件,恨不得就在下一个地铁站下车,找车站值班的民警反映情况。
可她昨晚就已经告诉爷爷今天中午要给他老人家带饭,届时会有惊喜。
想到爷爷还在等着自己,方墨强压怒气,等到了医院那一站下车后,她才找到站内民警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并将视频证据发给了对方。
值班民警表示一定会留意相关情况,方墨此时也已冷静下来,她对抓到那个多长了条腿的王八蛋当然没什么信心,可心里还是憋着口气,想到昨天晓萤遇到个碰瓷的,说要把那人挂网上让他在全网露个大脸。
想到刚才那小姐姐发的视频里那男的脸部异常清晰,方墨一边往VIp住院楼的方向走,一边咬牙切齿冷笑出声:“死变态,等着的,一会儿我就给你挂网上。”
反正老娘戴着口罩全程没露脸,就让你小子一个人现个大眼,方墨愤愤地想。
走进VIp住院楼,方墨熟门熟路地乘电梯来到爷爷病房所在的楼层,摸到了病房门外。
站在门口,听着从屋里隐约传出的二胡锣鼓等乐器的乐声,以及那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方墨不禁面露微笑。
老爷子这是听京剧呢?心情还挺好嘛……
方墨脸上笑容更盛,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钻进病房。
床对面墙上的大电视正播放着京剧《赵氏孤儿》,老爷子则背对房门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
方墨听着爷爷那时而轻微、时而响亮的鼾声,放下饭盒汤桶,蹑手蹑脚地来到老人家身旁。
当看到老人微张着嘴,而一丝微亮的口水正沿着嘴角垂下,方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刚才在地铁上的糟心经历带来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方墨这一声轻笑将老人惊醒,只见他咂了咂嘴巴,抬起皮肤皱得有如枯树皮一般的手抹了抹嘴,扭头看向方墨。
迷茫在老人那浑浊的眼底盘桓片刻,在短暂的狐疑后,老人的眼睛突然一亮。
“砚儿,你回来啦?”他紧紧抓住方墨的手,语气异常激动,虽然每个字的发音都有些含混不清,但早已习惯的方墨听得明明白白。
方墨抿嘴叹气,无奈苦笑着纠正:“爷爷,您又来了,我是您的大孙子墨儿……”
说到这儿,方墨话锋一转,佯装着恼地嗔道:“每次来您都认错,您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老人困惑地端详方墨,片刻后如梦初醒般睁大眼睛。
“对对对,你是我的大孙女墨儿。是爷爷不好,爷爷糊涂了,不中用了,墨儿不要生爷爷的气啊。都怪爷爷这脑子……”
老人说着,抬手便要去拍脑门,却被眼疾手快的方墨连忙扯住。
“您干嘛啊,恢复得好也不能敲脑袋呀……”方墨埋怨。
“好好好,听你的……”老爷子说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悬在墙上的挂钟,拿起电视遥控器将正在放《赵氏孤儿》的电视切到正在播偶像剧的电视机,然后将遥控塞到方墨手里,笑呵呵地说道:“都快十二点啦,墨儿饿了吧?你看会儿电视,爷爷去做饭。”
说罢,老人便一步三晃地病房的房门挪去,方墨正为那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砚儿”吃味儿,见状赶忙上前搀扶。
“爷爷您做什么饭呀,墨儿已经做好啦。”方墨扶着老爷子到沙发前坐下,苦笑着说道:“而且这里是医院,哪儿来的厨房让您做饭哟。”
刚刚坐下的老人闻言猛地一怔,他茫然环顾了一圈这间开阔的病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对,对,我住院了……”
见老人这副模样,方墨心头泛起一阵酸楚,眼角也涩涩的。
深吸一口气,方墨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神秘兮兮地说道:“爷爷您等着,今天给您准备了惊喜。”
说着,她一边跑去将那兜子饭盒汤桶拿来,在老爷子面前整齐地摆开。
在老人家好奇的注视下,方墨将饭盒打开一层,便端到老人面前晃一下,老人看着这摆了一桌的饭菜,眼睛顿时亮了。
“蹄花、烧鳝段,干煸兔丁……真是馋这口好久了……”老人笑得合不拢嘴,迫不及待地伸手就要去抓那还冒着热气的兔丁。
方墨连忙拦住,出声埋怨:“爷爷您怎么还直接上手了?墨儿小时候这么干,您可是要打墨儿手心的……”
见老人看着桌上的菜咽了口唾沫,又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般手足无措地看向自己,方墨不由得抿嘴一笑。
她用那汤桶的盖子当碗将每个菜都夹了些递到老人手里,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个塑料筷子盒,从里面取出一双红色的木质筷子塞到老人手中,柔声说道:“吃饭要用筷子,这是您教我的,您自己也要遵守喔……”
老爷子连连点头。
在方墨的照料下,老人吃的很是高兴,嘴上不停地叫着好,喊着“好吃”。
老人的夸赞,便是对方墨最大的褒奖,比得到水浒卡礼物、比买了好看的雏菊耳钉,都要让她开心。
她恨不得每天都能过来,给爷爷他老人家做好吃的东西。说不定,老人吃的好一点、心情好一点,病情的发展也会放慢一点。
爷孙二人饭吃到一半,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陡然在房门外炸响。
“方老头儿!起了没?老叶我来看你了,别睡大觉啦,赶紧起来吃饭,吃完饭陪我杀两盘儿……”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方墨正疑惑间,一个满头白发,身形却格外健朗的老人大步流星闯入房内,而一个带着眼镜、身材颀长、气质温润儒雅的青年则一脸苦笑地跟在后面。
“爷爷,您小点儿声行吗?别打扰方老休息……”那青年轻声说着,目光在病房里逡巡一圈后,落在了方墨跟她爷爷的身上。
与方墨四目相对之后,那青年不禁一愣,上上下下打量了方墨一番,疑惑出声:“颜……颜?”
方墨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叶榕也跑过来了?嘶……牙疼……
第192章 两份老来童趣
满头白发的叶老看到方墨也是一愣,随即眼前一亮:“哎呀,这不小何吗?怎么,你也来看老方了?”
方墨赶紧避开叶榕的视线,放下筷子与被她拿来当盘子用的饭盒盖,起身来到叶老面前向其问好,随即请这位爷爷的前病友到沙发落座。
叶老却并没有动,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短发素颜、做男装打扮的女孩儿,一脸好奇:“你这身儿是……”
方墨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见他老人家瞪了一眼叶老后气哼哼地别开头不再看他,便贴近到叶老耳边小声说道:“听护工说方爷爷想自家孙子了,我这就弄了顶假发假扮一下,哄老人家开心嘛……”
“叶爷爷,您一会儿能不能配合一下?我……额,方爷爷一会儿怎么喊我,您就跟着怎么喊……”说着,方墨双手合掌,满眼郑重地注视着眼前的白发老人。
方墨说完,叶老脸上那不怒自威的凛然表情迅速融化,慈和的笑意攀上他的眼尾唇角。
老人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方墨的头:“好孩子,出院那么久居然还惦记着老方,想着来看他这个糟老头。”
“你放心吧,我给你打配合。”
叶老说完,施施然走到沙发区,在方老爷子身旁坐了下来,拉着后者说起了话。
叶老此前与颜颜并无接触,见还算是比较轻松地糊弄了过去,方墨也暗舒一口气,面露笑容地听起二老之间的对话来。
“老方头,看见老朋友,你是一点儿都不欢迎啊。看来我这一个多月的棋,算是白陪你下咯,啧啧啧,伤心呐……”叶老拍拍方老爷子的胳膊,笑着说道。
头也不回地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方老爷子神色不愉、声音含含糊糊地哼唧道:“你下棋太滑头,还老悔棋,跟你下棋,不痛快……”
叶老摸摸鼻子,哑然失笑:“滚蛋,不就是临别那盘悔了两次棋吗?你这老小子,一大把岁数了,这么记仇呢?”
方老爷子回过头来,瞪大眼睛愤愤地道:“就悔棋?你还趁我不注意偷偷挪我子儿!忒不讲究!”
叶老别开视线,表情讪讪,语气却是笃定得很:“肯定是你记错了,我平生最恨手段下三滥的,怎么会偷偷挪你的子儿?不要污我清白……”
不等方老爷子反驳,叶老摆摆手主动转移话题:“算了算了,不跟你掰扯这个,我正好也没吃饭,蹭你一顿,一会儿陪你下几盘棋权当道谢。”
说罢,叶老便将视线转向茶几上的几个菜,他抽动鼻子嗅了嗅,顿时眼前一亮:“豁,好香啊,这医院找了个做川菜的厨子?”
方老爷子瞪了一眼叶老,将那几个菜全都挨个挪到自己面前护住,闻都不让他闻:“去去去!这是墨儿给我做的,你要吃自己找厨子去!”
自家爷爷这副护食的举动,看得方墨哭笑不得,叶老笑着连连摇头用手指点了点他:“瞧你这小气劲儿,不吃就不吃。”
说着,叶老转身朝着方墨身后的方向招了招手,高声唤道:“榕小子……”
这两位老活宝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方墨正听得轻笑连连,叶老爷子突然喊了这么一声,她才陡然想起身边还有个叶榕。
循着叶老爷子的视线望去,正对上叶榕那审视的目光,方墨不由得暗暗咽了口唾沫,朝着叶榕挤出一个笑容。
后者温润一笑朝着方墨微微颔首,抬起步子朝着两位老人走了过去。
“怎么了爷爷?”
“你去,去找那个谁……”叶老板着脸,硬邦邦地说道:“找他们他那个……姓安的主任吧,叫他安排厨子做三个菜送过来,咱们爷孙俩午饭就在这儿吃了。”
叶榕点头应下,转身便走出了病房,方墨则在包里翻找起勺子来,可等她找到,正看到叶老已经拿起她刚刚用过的那双筷子,去夹那盘干煸兔丁。而自家爷爷,却将那盘兔丁挪得远远的。
这一幕看得方墨有些好笑,她上前柔声劝解,老人家这才放弃了小孩子一般的护食行为。
哄好自家爷爷,方墨又转而从叶老手里抢过那双自己用过的筷子,转而将那把刚翻出来的干净勺子塞到对方手里。
“叶爷爷,您先用这把勺子,筷子我刚用过了,我去洗一下再给您拿过来……”
叶老抬眼看了看方墨含笑颔首,眼底除了满意之外,就是更多的满意。
方墨用开水将筷子冲洗了一遍给叶老送去,然后又泡了一壶热茶,等茶叶泡开后,她便找来四个大茶杯斟上晾着——蹄花汤方墨自己觉得还好,但她担心叶老同叶榕会嫌腻吃不惯,而那干煸兔丁口味儿又偏咸偏辣,所以备上茶水凉着以备不时之需。
方墨忙着泡茶的时候,两位老人则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地不停斗嘴。
“你要是不耍赖悔棋,你是一局都赢不了我,还说今天要杀我个落花流水,哪儿来的脸说这话……”
“老家伙少看不起人,我告诉你,出院之后我就报了个老年象棋班,现在我早已今非昔比了!唔嗯,这个是什么肉?嚼劲儿真足,过瘾!”
“孤陋寡闻,这是干煸兔丁,没吃过吧……”
“嘿,看不起谁啊?我什么没吃过?年轻守边境那会儿,那野物吃的少吗?不过这个干煸,倒真是头一回……嗯,不错啊,就是口味儿偏咸……”
“什么叫盐帮菜啊,不咸那叫盐帮菜吗?”
“这个鳝鱼也好哇,真嫩……好吃,好吃!”
叶老吃的满嘴冒油,见方墨端来一杯茶水放在他面前,他连忙抬手扯住方墨的胳膊,笑着问道:“小何……哦不是,小墨啊,你这几个菜是从哪家店点的外卖?口味很好啊,回来我去照顾照顾他们这家店的生意……”
方墨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就在她犹豫着怎么说时,自家爷爷却一脸自豪地抢先开了口。
“什么外卖,这是小墨亲自下厨给我做的,全是她一个人做的!”
叶老瞅了瞅方老爷子,随即一脸惊讶地看向方墨:“这老家伙说的是真的?”
方墨顿时陷入了迟疑,不答应吧,跟爷爷的说辞冲突,怕是会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答应吧,这不胡乱给颜颜加人设吗?
迟疑半晌,方墨一咬牙,还是点了点头,笑着应了下来:“叶爷爷,这些菜是我做的,您刚刚夸得我的都不好意思了,其实做的挺一般的。”
反正叶老爷子跟何家那几位长辈也不会有什么交集,误会就误会,加人设就加人设吧!更何况,会做饭又怎么了?谁说何昭颜就不能会做饭了?
颜颜成绩那么好,要是真想学烹饪,这么简单的事情以她的聪明才智,那不手到擒来吗?
第193章 一辈子的单身狗
没多久,叶榕回来了,带回来两套餐具。
至于菜,住院部的厨子要现做,做好后住院部护工会送上来。
叶榕进来时,叶老正对着蹄花赞不绝口。将拿回来的餐具分给方墨一套,叶榕听自家老爷子说这一桌子六个菜全是方墨做的,顿时面露异色,而在他挨个尝过之后,眼中更是异彩连连。
“怎么样?不错吧……”叶老冷笑着问。
叶榕老老实实地点头,叶老对他这般反应却并不满意,老人家隔着茶几踢了他一脚,横眉竖眼地喝问:“哑巴啦?不会说话?”
叶榕露出一丝微笑,朝着方墨挑起大拇指:“非常好,无可挑剔,简直是厨神级水平。”
对于叶榕这番略显夸张的夸赞,方墨只是浅浅一笑,心中却在好奇,要是颜颜什么时候醒来发现自己在叶榕眼里成了厨神,会是个什么心情。
“哼!”叶老不满地瞪了一眼叶榕,随后看向方墨,表情瞬间切换,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小墨啊,你跟我们家榕小子都在震大,以后有什么麻烦就找他,不要怕麻烦他哈……”
叶老表现得如此殷勤,方墨只是略一思忖,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想来叶老他老人家还惦记着撮合她跟叶榕呢。
额,不对,应该是撮合何昭颜跟叶榕。
这要是真正的何昭颜,说不定会乐见此情此景,可问题是,现在在这儿的是方墨。
方墨长得跟何昭颜一样,现在也是披着何昭颜的马甲,也由于上过叶榕的课,如今对这位气质儒雅、学识渊博的大博士可谓相当敬仰。
但那也只是一种对比自己优秀的人,发自内心的佩服,不掺杂任何男女之间的情愫。
更何况,方墨自认为以自己的情况,她不可能对男的产生男女之情,也不会产生男男之情。
说到男男之情,方墨就不禁想起今天在地铁上的糟心经历,对这玩意儿她就更加抵触了。
对不起了颜颜,叶老的出现对于你来说可能是个天大的助力,但奈何有些事情臣妾实在做不到,谈恋爱还是等你自己醒了之后亲力亲为吧,就不为你代劳了。
心下打定主意,方墨笑着说道:“叶爷爷您可别为难我了,叶榕哥哥人长得帅、学识又渊博,在我们学校女生中可受欢迎了。”
“您没见过教室里那些女生看他的眼神,我要是跟叶榕哥哥走太近,怕是得被那些给他送情书的学姐学妹们拿眼神活剐了,我可不想当‘全校公敌’呀!”
方墨言毕,叶老不禁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叶榕,后者刚夹起一块猪皮往蘸水里蘸了蘸,听到方墨那那番话,感受到自家老爷子的视线,他顿时面露苦笑。
“看不出来,你在学校还是个大明星啊,难怪眼光这么高。”叶老说着,瞥了一眼低眉顺眼夹起一块藕丁送入口中的方墨,老人再回转视线去看叶榕,眼底闪烁着强烈的恼意,话里的阴阳怪气味儿更浓了:“连人家小何都看不上,原来是不舍得学校里那片大森林呐……”
方墨暗暗挑眉,哦豁,看来叶老爷子也知道自家孙子拒绝颜颜表白的事情了?
叶榕为之语塞,他看了一眼身旁全程装听不懂低头吃饭的方墨,苦笑道:“爷爷,咱能好好吃饭吗?食不言寝不语,您说的。”
叶老重重地哼了一声:“吃饭……我现在看见你就来气!吃个屁!”
方墨眼见着老爷子要发火,赶紧给老人夹菜:“叶爷爷您快吃,一会儿菜全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她附到叶老耳畔,小声说道:“您光顾着跟叶榕哥哥说话,一会儿好吃的全让方爷爷吃完了……”
叶老如梦初醒,递给叶榕一个凶巴巴的眼神,转而回过头去与方老爷子争抢起鳝段来。
暂时得以解围的叶榕吐出一口气,给了方墨一个感激的眼神,后者只是浅浅也一笑。
两位老人你争我夺地抢着菜、斗着嘴,像两个幼稚的老男孩儿一样乐此不疲,两个孙辈则都默契地不吭声。
方墨心中吐槽男人真的老了都跟孩子似的,而在她琢磨这些的时候,叶榕则不时地悄悄看着她的侧脸,若是无意间与她发生眼神接触,他又会浅浅一笑,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饭吃一半,安家和安主任领着一位护工送来了三个菜,还有一壶鲜榨果汁、一壶解辣的冰镇豆奶,面对着这病房里的两老两少,他表现得格外殷勤。
方墨琢磨着,想必这两人是已经知道了叶老跟叶榕这爷孙二人的身家背景。
与安主任,方墨也算是接触过挺长一段时间,如果说烹饪层面的做人汉尼拔·莱克特医生无人能出其右,那安家和主任在人际关系层面的做人这方面绝对算得上是个中佼佼者。
即便叶榕表现得礼貌到让人觉得疏离,而叶老对他这位不请自来的住院部主任更是表现得不咸不淡,眼神甚至隐隐有些不耐烦,可安主任却仍然以极大的耐心,释放着让人沐春风一般的热情。
连带着对方墨,他的态度都比以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安主任给几人介绍了一番他送过来的几个菜品,陪着四人闲聊了一阵,便识趣儿地先行离去。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方老爷子,对方墨笑得眼角都挤出了鱼尾纹,方墨仿佛看到了大写的“慈眉善目”四个字。
“小墨呀,两位老爷子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啊,不用客气……”
对方墨交待了这么一句,安主任便带着那位一同送餐过来的护工离开了病房。
方墨没有多想,而是品尝了一下医院大厨的厨艺——她在这医院其实也住了挺久,医院大厨和营养师做的病号饭她也吃了很久,再次尝到这熟悉的口味,她还颇有些怀念。
一顿饭吃完,方墨做的几个菜全都被一扫而空,倒是后面送过来的三个菜还剩了不少。
倒也不能怪医院的厨子厨艺不精,在医院里做病号饭,美味固然重要,但营养健康才是头等大事,要考虑的条条框框比较多。
方墨自认为若是换成自己,还不如人家呢。
一顿饭吃完,两个老顽童便迫不及待地跑去窗边,支起桌子摆上棋盘便开始对弈,方墨收拾饭盒茶几、清洗餐具,叶榕也没闲着,很有眼力见儿地跑去给二老端茶倒水,却被叶老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夺过茶壶,踢了一脚。
“什么眼神儿,老子是不会自己倒茶还是怎么的?要你拿个茶壶在旁边杵着?”叶老瞪着自家孙子,一个劲儿朝方墨那边给叶榕使眼色,小声训斥:“大老爷们儿,让小姑娘一个人儿收拾,你好意思的,你这样当一辈子单身狗。”
叶榕闻言,顿时苦笑不止,只得叹了口气,去给方墨帮忙。
第194章 叶榕买瓜
二老下着象棋、唠着闲嗑,方墨一边在用洁洁灵洗刷着餐具,一边听着俩老头之间咋咋呼呼的对话忍俊不禁。
清洗完餐具,方墨便坐到自家爷爷身旁,围观二人下棋,叶榕无所适从地看了一会儿,便跑去沙发那边坐下看手机。
瞅见这一幕,叶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出声吆喝吩咐他去买点水果。叶榕听了,脸上当即露出笑容,他忙不迭地应了声好,起身就要离开病房。
方墨正盯着棋盘琢磨,为什么爷爷下棋的水平似乎没有受到阿尔兹海默症病情的影响。
她也很好奇,为什么爷爷他老人家一眼就能认出来好久不见的叶老,而自己每周都要跑过来,却还是会一上来就被认错。
莫不是叶老下棋过于不讲究,太遭爷爷恨了?
方墨胡思乱想之际,叶老笑眯眯地对她开了口:“小墨呀,你陪你叶榕哥哥去一下吧,去买点老方头跟你爱吃的,也给你叶榕哥哥把把关,免得他被人忽悠,买个生瓜蛋子回来。”
方墨微微怔了怔,有心想要拒绝。
上叶榕的课方墨不抵触,但让她跟叶榕独处,她嫌累得慌。
更何况叶老的目的昭然若揭——老人家让她跟着叶榕一起去,是想制造她与叶榕独处的机会,显然这小老头儿还没有放弃撮合她跟叶榕的想法呢。
只可惜,现在是落花流水都无情,叶老这站在岸边树下的看客再怎么有意也没用啊。
“叶爷爷,别让叶榕哥哥跑这一趟了,我们直接在外卖平台上下单点吧。”方墨提议。
说着,她便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点外卖,但当瞥见叶榕正站在门口眼巴巴瞅着她,方墨猛然意识到在叶榕眼里自己是何昭颜,又连忙将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半儿的那部二手菊花厂老旗舰机塞回了口袋,转而从另一边裤兜里翻出了何昭颜的那部新款折叠屏手机。
“哎,你这孩子,这外卖死贵死贵的,就这几步路,点那东西干什么?”叶老板起脸道。
听到叶老的话,方老爷子也附和着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声音温吞含混地对方墨说道:“墨儿,不要点那些乱七八糟的外卖,不干净……”
方墨神情幽怨地看着自家爷爷,一时间无语凝噎。
叶老听了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方老爷子的胳膊连连应和“说得对”,转而对着方墨连声催促:“你们年轻人不是都爱喝什么奶茶、吃什么冰激凌嘛,赶紧去吧,回来的时候多带点新鲜水果就行。”
看吧,这小老头就是想让她跟自家孙子一起出去,至于什么水果他压根就不关心嘛……
无奈地又瞅了一眼已经将全部精力放回到棋盘上自家爷爷,方墨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朝着等在门口的叶榕走了过去。
来到叶榕面前,方墨苦笑着朝对方耸了耸肩,而叶榕也回以一个略显无奈的苦笑。
二人从病房出来,沿着楼道往电梯间走,叶榕在前,方墨戴好口罩紧随其后,两人都是默契地保持着一言不发。
进了电梯,轿厢内除了他俩再无别人,气氛尴尬到近乎凝固,方墨想着是不是要说点什么打破这该死的气氛。
结果还没等方墨琢磨出来,倒是叶榕先开了口。
“对不起啊颜颜,我把咱们两个……之前的事情跟我爷爷说了,我本来以为他会放弃的,没想到他到现在都还想着撮合咱俩……”
方墨听了叶榕这番话,连忙摆手道:“这也只是老人家地想法的嘛,我们谁也控制老人家怎么想。就算道歉也该是我,刚才是我太多嘴,害你被骂……”
“哈哈哈,你别多想,我们家老头子就是这么个脾气,他也就跟你和颜悦色的时候居多,平常跟谁要吹胡子瞪眼,就算你不提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他也会找别的由头狠批我一顿的。”
说话间,在一阵短暂的失重感后,电梯来到了一楼。
两人之间的沉默既已被打破,二人便也打开了话匣子,一边沿着幽僻曲折的小路往医院门口的方向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从叶榕口中,方墨才知道他们爷孙俩为什么今天会突然跑回医院来。
叶老是回来复诊的,叶榕则是老爷子的临时司机——恰逢昨天,他去老人那里探望,今天又没什么事情,便被叶老抓过来开车了。
上午在门诊楼完成复诊过后,叶老便跑来VIp住院楼这边,一是来看望老病友方老爷子,二是要找他杀上两盘。
因此,今天方墨与他们爷孙俩在医院里的相遇,纯粹只是一场偶然。
方墨恍然大悟。
她之前还有点担心,叶老是从她爷爷那儿打听到她今天会过来,出于想要将她跟叶榕撮合到一起,才拖着叶榕跑过来制造了今天这场偶遇呢。
既然不是这样,那便最好,说明今天老爷子想要撮合她跟叶榕,也只是今天偶然相遇后的临时起意,过两天老人家说不定就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放松下来,方墨便轻车熟路地领着叶榕,去附近找水果超市。
方墨记得之前自己去过的一家店水果品类很多,他家的水果不仅新鲜,还经常有很大的打折力度,于是她便带着叶榕直奔那家店。
叶榕上来就挑了个西瓜,只见他信心满满地从瓜堆里抱了个看着个儿很大的出来,像模像样地拍了拍、听了听声音。
想到人家叶榕是个大博士,方墨本不相信他不至于挑个瓜都不会,可想到二人出来前叶老说的话,她还是上前给叶榕把了道关。
很快方墨便相信了叶老的话——叶博士挑的这个瓜,声音有点发闷,大概率熟过头了。
果然,挑西瓜的水平跟学历水平无关,方墨暗笑不止,想要从瓜堆里重新挑了个好瓜出来。
然而,方墨此举,却不知道为何意外激发了叶大博士的倔劲儿。
“颜颜你相信我,我买了这么多年的瓜,我挑的这个瓜,绝对是个熟透了的好瓜。”他拍着胸脯,信心十足地说道。
那位年轻的店主正狐疑地注视着方墨的眼睛,听到叶榕这番话,忍不住插话道:“你们要是怕拎回去是个生瓜蛋子,就现场开嘛,我们家都是大棚的瓜,包好的,不好你随便换。”
既然店主都这么说了,方墨轻轻耸耸肩不再多言,叶榕则抱起他刚挑出来的那个瓜让店主给开开。
结果一打开,叶榕当即就看愣了,脸上登时就有些挂不住——还真是个熟过头的瓜。
他这副模样看的方墨偷笑不止,眼睛都笑成两弯月牙。
方墨笑着说道:“刚才人家老板都说了,瓜如果现场开开不好是可以换的。是吧,老板?”
一旁的店老板看着亲手劈开的瓜挠头,听到方墨跟自己说话,他连忙摆摆手,豪气冲天地道:“这瓜确实有问题,我说话算话。”
叶榕还是一脸懊恼,见他堂堂一个大博士居然为了个西瓜郁闷成这样,方墨颇感有趣,下意识的地抬手在叶榕后背轻轻擂了一拳,乐呵呵地说道:
“别郁闷啦,术业有专攻,你学的不是挑西瓜专业的,偶尔马失前蹄很正常啦。”
方墨这番话讲完,叶榕微微张了张嘴,短暂呆滞片刻,他也不由得也笑了出来。
第195章 叶翁之意
叶榕重新挑了一个,请老板切开。
这个倒还好,瓜瓤质地紧实多汁、果肉饱满,鲜红的瓤肉中零星嵌着几颗饱满光亮的漆黑瓜子,既没有空洞、也没有夹生,更没有像刚才那般过熟。
对此叶榕相当满意,过秤之后,便迫不及待让老板切下两小块,跟方墨一人一块就在店里大快朵颐起来。
方墨请店员将半个西瓜去皮,切成小块后用塑料盒装好,而她则跟叶榕去挑别的水果。
两人又选了些红提、杨桃、青柑和冬枣,过完秤结过账,西瓜也已切好,二人便拎着这几兜子水果出了店子。
方墨不习惯被男生照顾,本想去拎那半个没去皮切块的西瓜,却被叶榕一把抢过,只让她拎那一袋红提。
“这个太重了,我来吧。”叶榕笑着说道:“让你拎着被我爷爷看到,非得又骂我不可。”
叶榕所言在理,方墨便给了他这个发扬绅士风度的机会,没再与他争。
两人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往医院大门走,有了刚才在水果店里挑西瓜的经历,二人之间的话比来时都多了不少。
路过一家奶茶店,叶榕停下脚步朝门头的店招抬了抬下巴,问方墨要不要喝奶茶。
“你请我吃了你做的菜,我请你喝东西。”他含笑说道。
方墨抬眼看着那崭新的店招,眼前一阵恍惚——她住院那阵子这家店就一直在装修,直到出院前都没装好,那会儿她还很好奇这会是家什么店,结果是卖奶茶的。
奶茶店门口的窗口外簇拥着不少等着叫号取餐的客人,火爆的场面看得方墨不禁啧啧称奇。
现在真是哪儿哪儿都是开茶饮咖啡店的,回来要是考不上大学,回老家开家奶茶店好像也挺不错的——何老板给的钱干这个应该绰绰有余。
“怎么样?想喝什么?”
叶榕温润的嗓音将方墨从开店大业唤醒,对于叶榕的提议她颇有些意动。
以前送外卖时,方墨接触过很多这些茶饮咖啡品牌,送过的单更是不计其数,但她自己喝过的其实并不多。
这些动辄十几二十的茶饮对那时候的她而言无疑是奢侈品,也就同事请客偶尔会开开荤,平时她自己绝对舍不得花这个钱。
现在有了何大总裁安排的花钱KpI,方墨不必再心疼钱,可保持身材的关键业务目标又不允许她过于放纵。
看了一眼那奶茶店门口的本周新品海报,方墨咽了口唾沫、心中短暂挣扎片刻,最后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用啦叶榕哥哥,奶茶热量太高,我最近吃的太多,得减减肥、控制一下体重。”
说罢,方墨生怕自己后悔,迈开步子便朝着医院走。
走了几步,方墨没听到叶榕跟上来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见他还杵在奶茶店门口,于是也停了下来。
“谢谢你啊叶榕哥哥,我真的不喝,你要是想喝买你自己的就好了,我在这儿等你。”
见方墨态度坚决,叶榕耸耸肩不再坚持,迈开步子快步跟上了方墨。
“那就当我欠着你吧,以后找机会再还你这个人情。”叶榕笑着说道。
方墨眨眨眼睛,开玩笑道:“可以呀,要是我期末没考好,你可得放我一马,不要让我挂科。”
叶榕闻言,收敛笑容板起脸,一板一眼地说道:“这可不行,我得对每一个学生负责。”
见方墨嘴巴噘得能挂瓶酱油上去,笑容旋即重新浮现在他的脸上。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挂科,相比考上震大,经原的期末考试对你而言肯定没有一点点难度。”
方墨不敢苟同——如果是真正的何昭颜,叶榕说的这些她肯定能做到,但方墨初中都只正儿八经地上了两年,是以丝毫没有被叶榕这番话宽慰到。
回来的路上,叶榕也好奇地问起方墨为什么把头发剪短,还穿了身男装,方墨于是又把之前在病房里对叶老爷子扯的谎又重新说了一遍。
“这个头发是假发啦,”方墨乐呵呵地解释道:“方爷爷想他家孙子了,我打扮成这样,哄老爷子开心一下。”
叶榕深深地注视着方墨的侧脸,开玩笑道:“为了哄老人家开心,亲手做了那么多菜,还打扮成这个样子专程跑来探望,方老的亲孙女恐怕都没你对他好。”
方墨额头沁出细细的汗,她心虚地别开头装出一副被过路美女吸引的样子,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女生,又赶紧寻找起帅哥来。
然而,帅哥没找着,秃顶大叔倒是看到不少。
眼珠子咕噜噜一阵乱转,方墨开始胡编乱造:“我今天其实是正好来复查,不是专门跑这一趟啦,打扮成这样其实一方面也是因为好玩儿。”
叶榕笑笑,并未深究。
拎着几袋水果,两人说说笑笑回到病房时,两位老人正一边吃着切片的哈密瓜,一边动子如飞,将棋盘拍得啪啪作响。
安主任也不知何时来到了病房,只见他背着双手,笑眯眯地站在旁边观棋。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屋里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循声望来。
当看到叶老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算计得逞的得意,再看看那摆在棋盘旁边的果盘,方墨不由得一怔,扭头看向叶榕。
只见叶榕短暂呆滞了片刻后叹了口气,方墨看了眼手里那袋红提,神情懊恼。
叶榕倒也罢了,这也才是他第二次来这儿,方墨自己在这儿住了两个多月,居然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这家医院的VIp 病区甚至配有专门的营养师和大厨,餐食水果自然也有供应,哪里需要他们专门跑一趟哦。
根深蒂固的“别人便宜一分钱都不能占”的心理,让方墨下意识忽略掉了这件事情。
哎,算了算了,就算不去买水果,叶老恐怕也会找个别的由头把他们二人支出去独处。
就让这个小老头儿算计去吧,反正他们平常也见不到几次面。
“小何……唔,小墨墨儿回来啦?”叶老的视线扫过联袂而至的二人,最后落在了方墨身上。
“回来了。”方墨举起手里那兜子红提,如数家珍地笑着说道 :“红提、西瓜、青柑,还有杨桃和冬枣,你们稍等一下哈, 我这就去洗。”
说着,方墨就要从叶榕手里接过另外那几兜子水果,却被叶榕拒绝。
“我来。”叶榕温和一笑,不由分说从方墨手里将那袋红提夺了过来,见她神色迟疑,叶榕又用胳膊肘在其背后轻轻推了推她:“你去陪二老说话吧。”
顿了顿,叶榕压低声音苦笑道:“我家老爷子和方大爷,他们都更喜欢你一点,我要是过去,怕是会被我爷爷一脚踹开。”
方墨看了这一堆水果,不忍心把活儿全抛给叶榕一个人:“那我帮你……”
叶榕摇头,语气意味深长:“我看还是算了,你也不想给两位老人家传递错误信号吧。”
说着,他便给方墨递了个眼色,方墨狐疑半晌,顺着他一个劲儿往两位老人那边飘的目光看过去,随即恍然大悟。
只见自家爷爷正双目圆睁直勾勾瞅着这边,目光相当不善地钉在了叶榕身上,叶老则捏着下巴低头看着棋盘,目光却始终悄悄往这边飘,嘴角也带一抹满意的笑。
无奈地与叶榕对视一眼,苦笑从叶榕脸上复制出来,粘贴到了她的脸上。
接受了叶榕的提议,方墨主动去给两位老人端茶送水,陪着他们说话。
她在自家爷爷身旁落座的同时,后者的表情迅速放松了下来,而对面的叶老则深吸了一口气,一脸烦躁地随手挪动了一下棋盘一角的黑车。
叶老心不在焉地随手一挪棋子,方老爷子顿时乐得合不拢嘴:“不许悔棋!”
不等叶老不耐烦的“谁悔棋谁孙子”话音落下,他便已经颤悠悠地挪动早已架好的隔山炮敲掉了叶老的黑车。
“将军……”
叶老一呆,如梦初醒地去看棋盘,却发现已是死局,顿时懊恼地直拍大腿,但也只能认输。
赢了棋的方老爷子红光满面,出了昏招的叶老则臭着脸。
见方墨主动帮着摆起棋盘,叶老脸色稍霁,他注视着眼前垂眸摆放棋子的女孩儿,说道:“小……小墨儿啊,方老头过一阵子就要出院了,我打算在家摆一顿家宴。”
“到时候叫上老关,一起为方老头庆祝庆祝,给他接接风、洗洗尘,去去晦气。”
“老方头已经同意去了,要不你也一起来。咱们四个也算是病友,大家全都健康出院,正好一起聚一聚,你看怎么样啊?”
方墨听得一愣,爷爷要出院了?反应过来的她心中惊喜不已。
但听到叶老后面的话,方墨表情旋即一滞,心中苦笑起来。
叶老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至少不单纯在酒。
第196章 明天请我吃饭吧
对于叶老的提议,方墨想要拒绝。
小老头儿动机明显不纯,说是要给爷爷接风,其实也是冲着她来的。
老人家一方面大概是真想拉着两位住院时的病友聚一聚,另一方面可能也想借着这个由头,让叶榕能跟“何昭颜”多相处相处,培养培养感情。
可方墨毕竟不是真的何昭颜,她是真的提不起一点跟叶榕发展男女感情的兴趣。
且不说方墨不想找男人,就算是找男人,那也不能是叶榕啊,人家颜颜好歹算是她的半个东家,她要是跟人家曾经喜欢的人搅合到一起,这算怎么一回事嘛。
可方墨思忖片刻,却沮丧地发现无论自己现在怎么答复叶老,最终她其实都没得选。
爷爷他老人家在华亭能交一些朋友、有一些社交活动,他心情好一点,病情的发展说不定也能有所减缓。
而如果爷爷要去,那方墨哪怕没有收到叶老的邀请,她也会想办法跟着一起,毕竟她实在不放心让老人家自己一个人,还是自己跟着一起放心一点。
意识到自己事实上只能接受邀请,方墨暗暗叹气,希望到时候别出什么幺蛾子吧……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计议,方墨还是做思索状,片刻后才给了叶老一个相当不确定的回复。
“叶爷爷,我也不知道到时候有没有时间。”她用颇为遗憾的语气对叶老说道:“要不过一阵子我确定了,再告诉叶榕哥哥吧……”
叶老笑着点了点头,连说了几声“好”,尽管老人家神色颇有些遗憾,但也并不显得有多意外。
说话间,方墨已重新摆好棋盘,二老又兴冲冲地继续下起棋来。
安主任站在旁边又观战片刻,外面有护士过来找,他便告辞先行离去。
专心下棋的二老对于安主任的离去浑然未觉,还是方墨起身送其离开病房,惹得后者一脸受宠若惊。
二老一盘棋行至中盘,叶榕也已经清洗完了同方墨去买的那些水果,沥干水分后用一个大果盘装好,连同那两盒切好的西瓜一起端了上来。
他自己则抓了两颗冬枣,跑到沙发区坐下,掏出手机聚精会神处理起消息来,时不时地还会离开病房出去接电话。
对于叶榕这番表现,叶老颇为不满,但见他明显是在处理学校和公司的事情,便也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两个老头儿一边下棋一边斗嘴,方墨则在旁边观战,陪着二人说话,杯中茶水没了她便给二人倒,下完一盘她就负责摆好棋盘,时不时地给一方支支昏招,惹得爷爷吹胡子瞪眼地叫她观战就观战、不要指手画脚。
至于叶榕,他则埋头用手机处理着自己的事情。
棋下到下午四点多,爷爷渐露疲态,叶老见状主动起身,又同方墨说了回来在家摆宴的事情,便招呼叶榕离开了医院。
送走叶家爷孙俩,方墨回到病房,自家爷爷这会儿也坐在椅子上打起了呵欠。
方墨见状,便扶着老人上床小憩,她自己则守在床边用自己的手机给妹妹方媛发去消息,将爷爷即将出院的好消息告诉她的同时,也询问了一下她的近况。
媛媛那边,除了昨天带着两个好朋友到家里过夜,三人一起做了晚饭之外,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倒是方墨,听到妹妹带人到家里过了夜,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询问有没有男生。
在媛媛发来“必不可能”四个字,外加一张她跟另外两个女生在家里的合影之后,方墨才略微松了一口气,郑重告诫现在学习第一。
天圆地方:哎哟,我知道啊姐!现在哪怕你让我去找个男生谈恋爱,我都会拒绝。
夜半听雨:男生追,你也要坚决拒绝,知道不?
天圆地方:(( ̄_ ̄ ))你妹妹我追着男生打还差不多,指望男生追我?
天圆地方:┓( ′?` )┏ 况且我们班男的一个比一个幼稚,还是温柔如水的漂亮妹妹好,又香又软还善解人意。姐,我感觉我搞不好可能是个Les……
方墨一愣,擦了把前额冒出的汗,打了一串问号,随后焦急地发去语音:“你认真的????”
天圆地方:o(n_n)o哈哈~当然是开玩笑的啦,但妹子温柔似水是真的。
方墨顿时松了口气,自己成不了家,她还指望媛媛能结婚生娃,让自己混个舅舅当呢。
……
方墨在跟妹妹聊天的时候,叶榕则开着车饱受煎熬。
“……你眼睛到底是瘸还是瞎?”坐在后排的叶老爷子喋喋不休地说道:“人家小何哪儿配不上你?你是大博士你了不起,人家就不是靠自己本事考上的震大啦?你快三十了,人家就永远十八九岁啦?”
“你说说你,给你介绍对象这个嫌没眼缘,那个嫌三观不合,我就不说什么了。结果小何这么好的姑娘追你,你还拒绝人家两次?哎,榕小子,我怎么就有你这么个脑筋不转弯儿的孙子呢?”
被骂了一路的叶榕终于逮到了说话的机会,悻悻地说道:“爷爷,颜颜太小了,她就一小孩儿,爱情观还不成熟,太幼稚……”
而且我是老师,她是学生,我俩谈恋爱就不合适。
叶老闻言,横眉竖眼地怒骂:“放屁!你也就比人家多读了几年书,还嫌人家不成熟,那你就成熟啊?依我看,论心性人家小何比你成熟多了。”
“还老师,给你导师代个课看把你厉害的。连个讲师资格证都没有,还师生……”
老爷子说的那叫一个唾沫横飞、痛心疾首,叶榕起初还想插话为自己辩白两句,可得到的毫无意外是老爷子更激烈的臭骂,索性便放弃了。
于是就变成了老人家坐在车子后排喋喋不休地说,叶榕则一边开车一边放空,任由自家爷爷的话从左耳朵进,又从右耳朵钻出。
不过,老爷子有一句话,叶榕还是听进去了。
何昭颜的表现,让叶榕突然意识到,短短几个月没见,这个女孩儿好像真的长大了,成熟了不止一点半点。
叶榕甚至开始怀疑,何昭颜的孩子气和幼稚,说不定都只是他自己单方面的偏见,他叶榕,或许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何昭颜。
就在叶榕跑神之际,他的胳膊被自家老头儿从后面扯了两下。
老人像一尊怒目金刚般双目圆睁,透过车子里的后视镜瞪着叶榕怒道:“你小子怎么回事儿?”
“额……爷爷您刚才说啥?”
“……我说我请老方跟老关叫到家里吃饭,你说什么都得把小何叫过来,听见了没?”
叶榕抬手推了推眼镜,忍不住叹起了气:“知道啦,我回来跟她说就是了。”
方墨自然不知道自己成了叶老必须拿下来的目标。
从安主任的办公室出来,她还在为自家爷爷即将出院高兴,何昭颜的那部手机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林琅打过来的。
方墨看着来电显示上显示着的“花美狼”三字,猛然间回想起居然还有这么一号人。
电话一接通,没等方墨主动开口,林琅便率先笑着说道:“你不是说欠我一顿饭嘛?明天晚上就请我吧,对了记得一定要把何迟叫过来。”
第197章 你说去我就去
方墨最近一直没怎么见到过林琅,这人除了在她感冒之后通过微聊慰问过一次,就完全没了动静。
老兄这会儿却又毫无预兆地突然打电话过来,张口就要她明天晚上请吃饭,还必须要叫上何迟。
这个林琅怎么回事啊,每回都这样,跟只土拨鼠似的chua地冒出来,一次比一次没头没脑。
至于明天请吃饭,方墨自己倒是没什么意见,明晚她没课,时间上完全可以,问题是她不晓得何迟到时候方便不方便。
何迟那人恨不得一天有48个小时拿来搞钱,周六日加班都是常态,更何况工作日。
额,不对不对,他是老板,公司就是他家,他那怎么能说是加班呢?那是回家。
不管怎么说,方墨不太好自作主张替何老板答应,不禁有些迟疑。
“何……额,我哥他明天不一定有时间。”方墨为难地说道:“我先问问他,如果他明天不方便,我们约到周末吧……”
方墨满以为自己的建议很合理,林琅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接受,然而令方墨意外的是,他居然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不行。”林琅拒绝的斩钉截铁:“必须明天,晚一天都不行。”
顿了顿,林琅补充道:“他要是说没时间,你就告诉他,他不来会后悔,我说的。”
方墨心下颇有些不以为然。
这个林美美怕是不了解何迟是什么人物,他那种人会吃威胁这一套?你越是威胁他,他说不定越要跟你对着干呢。
但方墨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换成是林琅,那还真不好说。
人家林美美可是混迹新约克城墙街的金领啊,何老板那么爱钱的人,对林美美这样的搞钱达人,跟对她这种只会花钱的哈基米能一样吗?
何迟听了那番话,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手里捏着什么可以赚大钱的商业计划,屁颠屁颠就过来了呢。
方墨捏着下巴思忖着,眼睛越来越亮。
嗯,一定是林美美发现了什么生财商机,想要从何迟这边拉投资,叫自己牵线搭桥。
“你想干啥呀,为啥非得叫他,是不是要带找他拉投资……”方墨问道。
“没,我只是想吃饱了揍他一顿。”林琅认真地说道。
“额……”方墨当即黑人问号脸,她有时候也乐见何迟挨揍,但林琅要揍何老板?为啥呀?她现在该怎么反应才合理?
不等方墨给出反应,电话那头林琅笑了起来:“逗你玩儿的,何总是什么人物,我要是揍他,怕是在国内一天都待不下去。”
方墨吐出一口气,但心里居然还隐隐有些失望。
“我可以去跟他说。”她说:“不过我可不保证,他一定就会同意,你这要求太突然了,他最近刚好还挺忙的。”
“放心吧,他一定会来的,毕竟当时是我把你从山上背下来的,而你又是他妹……”林琅轻描淡写的语气中,透出强烈的自信。
想到何迟对何昭颜的上心程度,方墨觉得林琅的话好有道理。
“那你等着,我打个电话的……”方墨说着,便挂断了与林琅之间的通话。
方墨沉吟半晌,还是没有直接联系何迟,而是先给金雨曦拨去了电话。
这周何老板事儿还挺多,还是先找雨曦姐问问他是不是在忙为好,不管不顾地直接一个电话给他打过去,万一人家在开会,那岂不是碍事得很?
电话接通,金雨曦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而背景音中何迟的嗓门儿比她的声音还大,这会儿正暴躁地嚷嚷着什么“证据”、“法务”、“网警”之类的话,听起来像是正在对什么人大发雷霆。
方墨拍拍胸脯暗暗吐出一口气,庆幸还好自己是给金雨曦打过去的,没撞到何迟的枪口上,要不然她非得被正在气头上的何迟骂得狗血淋头不可。
“雨曦姐你们这是在开会?”方墨压低声音,生怕自己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叫何迟听了去,惹得他生气。
“哦……是,公司遇到点法律问题,正加班讨论解决方案呢。”金雨曦轻声细语地说道:“怎么了?有什么事情?”
意识到何迟跟金雨曦两口子这会儿大概都忙得不可开交,方墨连忙笑笑:“那我等一会儿吧,晚些我再打过来,我反正也没什么急事儿……”
“不用,我们不忙。你是要跟何迟说话是吧,你等下……”
片刻后,何迟骂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金雨曦你打什么手势,我看不懂哑语,谁打过来的电话你直接说。”
方墨听得直摇头,何大老板的语言组织还是如此让人血压飙升,哪怕最近似乎收敛了那么一些,可一旦生起气来欠收拾的性格底色顿时展露无遗。
果然,金雨曦深深吸气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片刻后她才平静地说道:“你妹、我小姑子,有事儿找!”
“哦,你让她先别挂。”何迟说罢,继续输出怒火,但明显收敛了一些。
何迟又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在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后,他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了出来。
“喂,小丫头,感冒怎么样了?今天还难受不?药还在吃吗?”
“今天你去看……额你爷爷了吧,老爷子精神头怎么样?”
“听说叶榕今天也过去了,那小子没欺负你吧?”
方墨被何迟的连环发问问得发懵,只得老老实实一个个回答。
——感冒好了,不发烧、不咳嗽、不流鼻涕、也不难受了,去医院开的药还没吃完。
——老爷子吃嘛嘛香,精神好得很,这会儿在打瞌睡。
——叶榕没有欺负她,人家性格很好、待人谦和,相当有风度。
“叶榕这装模作样的臭小子,你不要也被他骗了……”
何迟冷哼一声,语气里有些隐忍的不快。
这家伙,明明这么大公司的老板,居然这么记仇?方墨忍俊不禁。
“大哥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是异性恋,我对男人没有兴趣。”方墨认真地对何迟说道。
且不说叶榕从来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就算叶榕一张嘴能把别的姑娘忽悠得五迷三道的,对她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话筒那头,何迟短暂停顿了一下,随即讪讪地说道:“我不是说你不能找男朋友,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跟叶榕那小子谈朋友,他不是个东西。”
方墨有心替叶榕辩解两句,但陡然想起来自己联系何迟不是为了说叶榕的事情。
一拍脑门,方墨赶紧将话题转回正题,向何迟说起林琅刚刚找她要她请吃饭,还指名道姓要何迟也一起的事情来。
“林琅?”何迟疑惑地问:“哎,金雨曦,林琅是哪个来着?多大面子还我必须得去……”
“……把你妹子从山上背下来那个……”金雨曦在一旁没好气地说道:“你还说你得请他吃饭呢。”
“哦,他呀,最近事儿太多了,把他给整忘逑了,那是得请他吃顿饭……”何迟嘀咕:“还有老赵也是……”
就在方墨狐疑何迟口中的老赵是谁的时候,何迟在电话里问道:“丫头,他有说什么时间方便吗?”
“他想约明天晚上。”方墨老老实实地说罢,咬咬牙硬着头皮补充道:“他还说晚一天都不行。”
电话那头,何迟陷入了沉默,方墨心下一个咯噔——坏了,何老板不会生气了吧。
就在方墨惴惴之际,何迟悠悠地道:“你做决定就好了,你说去我就去。”
第1章 方墨
【规划是嫁人,无法接受的朋友慎入;因逻辑需要,会有一定的百合情节,无法接受的慎入】
八月,盛夏,窗外乌云翻腾,狂风骤起。
方墨看着眼前的检查报告,眼里尽是茫然。
“女性假两性畸形”这个词横在他眼前,坐在他对面的妇科医生解释着这七个字的含义——
患者的染色体是xx而非xY,体内也有完整女性内生殖器系统,只是外生殖器官发育成了男性的样子。
见方墨依然满头雾水,医生再次中译中,将那几个字翻译成了一句更为通俗的人话。
“你虽然看上去眉清目秀,其实也确实不是个男的……”
一开始方墨还觉得医生是在讲笑话,但对方温和却又不失严肃的表情,让方墨脸上浮现的礼貌微笑很快褪去。
诊室墙上挂着锦旗,空气中消毒水气味有点刺鼻。
周遭的一切都在提醒方墨,这是医院不是德云社,对方也是医生而非相声演员,这种时候自然不会随便开玩笑。
不知是何方道友渡劫,早上太阳刚露了个头,转眼间又乌云密布,好似被黑色颜料泼洒过一般。
医生站起身打开灯,又坐回对面继续为方墨讲解。
方墨却只是一味呆呆盯着眼前那张不断张张合合的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海里天雷滚滚,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雨都没这么大。
一个小时之后,差不多上午十一点多的时候,方墨浑身湿透、神情恍惚坐上地铁,才大梦初醒、灵魂归位。
他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坐上地铁的,甚至于,一时间他都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去医院。
好半天后,他才重新将昨晚到今天早上的完整经历拼凑了起来。
昨天半夜,他做送外卖的兼职赶上下暴雨,回家路上不慎骑着电动车冲进了一个蓄满积水的暗坑,当即摔得七荤八素。
狼狈地从水坑里扶起电瓶车,方墨没来得及为刮花的车身痛心几秒,紧接着就目睹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车祸。
一辆着急投胎的厢货卡车把一台对向而来的小轿车撞飞了出去,见闯了大祸,丧良心的卡车司机居然一脚油直接溜了。
作为一个良好市民,方墨打了报警电话,随后就打算骑车离开。
可那辆车头都嵌进行道树的小车这时燃起了滚滚黑烟,车上人却始终不见下来。
心底略作纠结,方墨在良心的驱使下,忍着波棱盖的剧痛冲上去,将昏迷的女司机给拖了下来。
但方墨前脚刚把人拖下车来,转眼车就炸了,爆炸掀飞的车门结结实实拍在了他后背上,直接给他拍晕了过去。
等方墨醒过来,就是在医院病床上了,旁边则是打瞌睡的交警。
好在方墨自己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由于头部撞击,有点轻微脑震荡。
配合交警录完口供,觉得倒霉事儿也该有个头的方墨刚松了口气,就一头雾水地被护士请到了妇科诊室。
然后他就得知了自己原来是个女人的消息……
茫然看着手里半湿不干的病历册和厚厚一沓检查报告,翻到检查结果那一页……
扎眼的“女性假两性畸形”七个字,和“建议进行药物治疗并接受矫正手术”的治疗建议,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横在眼前。
方墨连抽了自己几个耳光,直扇得自己脸颊火辣辣的痛。
再去看时,那两行字却仍雷打不动地横在那儿。
一瞬间,方墨彻底崩溃。
坐在他旁边的女孩儿默默往旁边拉开了两个身位,全程低头看看手机;
对面学生模样的男青年也赶紧扭头看向别处,只是疑惑的视线时不时悄悄往方墨的脸上和胸前瞟。
注意到男青年的视线,方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
湿淋淋的t恤衫紧贴身体,微微凸起的胸部曲线若隐若现,虽不十分明显,却也似小荷初露,叫人难以完全忽视。
方墨想不起来他的胸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变化,他根本没有在意过,一直以来他只当是身上发胖,至多也只是觉得自己身上局部肌肉比较发达。
过了一会儿,意识到什么的方墨,突觉一股强烈的羞耻从心底升起,再一转眼,这份羞耻变成了更强烈的愤怒!
心头仿佛有根针在疯狂地戳个不停,不致命却痛到难以忍受。
方墨平常其实是个温和到有点懦弱的人,无论被人以何其异样、何等冒犯的眼神凝视,他都只会当做没看到。
但这会儿他胸腔里陡然燃起一蓬无名邪火,只想指天怒骂贼老天——
他本本分分上班挣钱,不偷不抢,却霉运不断;他拼了命救人,努力地做一个好人,却遭此怪病;身为堂堂七尺(其实没有)男儿,要被人用那样的眼光凝视……
越想方墨越发胸口憋闷,眼睛也渐渐红了起来。
在那男青年目光再次悄然飘过来的时候,方墨终于忍不住怒斥出声:“看什么看!?要不要我把衣服脱了,让你看清楚一点啊!”
他嗓音低沉中带点沙哑,乍听之下,是中性但偏男声的音色,但仔细听来,又有着些许像是刻意在控制的不自然。
男青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惊得浑身一颤,赶忙佯装无事低头假寐。
旁边的女孩自始至终未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又与方墨拉开一段距离。
空旷的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除了地铁行驶时哐啷啷的声音,唯有广播机械地播报着即将到站的站名和好几年都没变过词的烤鱼广告。
地铁缓缓驶入车站,随着一连串滴滴滴的开门提示音,车门开启。
男青年如释重负,连忙起身,低着头匆匆下车。几乎同时,一句嘀咕若有若无地飘入方墨耳中。
“自己真空卖骚,还不准别人长眼睛了,绿茶碧池……”
方墨下意识豁然起身,心头怒火陡然被浇灭,心底浮现出一阵阵彻骨的冰寒。
他抬头看着眼前长长的地铁车窗,失神地看着倒映在窗玻璃里的自己。
半长不短的头发湿哒哒地滴着水,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圆睁写满迷茫和无助。
眼前那张脸,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又陌生得不能更陌生。
在地铁的摇晃中,方墨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大力从这具病变的肉身抽离,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阵阵晕眩袭来……
原来在那人眼中……他是个女人吗?
不对!错了,彻底错了!
他是方墨,他是男的,他是一个妹妹的兄长、是一个孤老的长孙。
可当他呆呆地低头,看到手中那一沓边缘濡湿的检查报告,那要命的七个字仿佛能从里面穿透出来,直接扎进方墨的脑海。
而那微微鼓起的胸脯,更是让他觉得恶心。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我能算的上是男人吗?可我这样的人,又算的上是个女人吗?
混乱的思绪剧烈沸腾起来,晕眩越来越强烈,方墨眼前的世界仿佛都开始了旋转、崩塌。
第2章 家属
方墨一直在下坠,向着无底的黑暗中坠落。
一只头生犄角、口吐硫磺火焰的恶魔,从黑暗中蹿出。
它一边挥舞着钢叉不断向方墨发起攻击,一边用来自地狱的魔音嘲笑着“他是怪胎”。
方墨怀着满腔的愤懑和不甘,一边下坠,一边与其展开了一场不死不休的激烈搏斗。
直到扭断恶魔的手臂,撕断它的尾巴,扼住它的脖子,方墨对着眼前那张狰狞狂笑的脸,发出一声怒吼:“我!不是!怪胎!!!!!”
然后他醒了,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位戴着口罩的女护士。
那护士也正双眼圆睁瞪着方墨,眼底满是错愕与惊惧。
方墨扭头看看周围,头顶是干净的天花板,自己正躺在一张带铁栏的病床上。
他身上套着病号服,床边的输液杆上挂着个见底的吊瓶,从那吊瓶延伸下来的细长输液管连着埋在他右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而那只手,此时正死死抓着眼前护士的胳膊。
方墨的脑子里一片浆糊,他花了片刻,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随即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他应该是在地铁上晕倒了,然后又被送到了医院。
所以和恶魔的搏斗只是一场梦,方墨不禁长长呼出一口气。
待看清护士那条还被他攥着的雪白胳膊,还有那条胳膊上的鲜红抓痕后,方墨明白了刚才和自己搏斗的恶魔是谁。
方墨连忙放开抓住护士胳膊的手,忙不迭地道歉:“对……对不起……”
说着,他便挣扎起身,想要从病床上爬起来,但身上却没什么力气。
那护士眼见着方墨想要下床,忙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柔声安抚了起来。
“不要起来,你本来就很虚弱,又淋了雨,现在有点低烧,你需要休息。”
方墨连连摇头,苦涩道:“我已经旷工半天了,不能老躺着,请问现在几点了?”
送外卖只是兼职,方墨的正式工作是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工。
学徒的工资虽说相当微薄,收入远不如全职送外卖,但在方墨眼中,兼职可以不做,但到厂里上班,是一天都不能缺勤的。
一方面,是因为方墨的师父对他可谓倾囊相授,他绝不能辜负他老人家;
另一方面,则是方墨将汽修作为了自己未来长远发展的职业目标。
送外卖只能送一时,人总会有跑不动的一天,临时赚点钱补贴家用尚可,却绝非长远之计,而修车却是可以谋生一辈子的一技之长。
而如今,他却连个假都没请,就直接旷工到了现在,师父肯定要被他气死了。
想到这儿,方墨心下懊悔莫名。
目光游移,方墨突然瞥见病床床头柜上的一部手机,顿觉格外眼熟。
方墨连忙伸手将那手机拿起翻看了一下,正是他那台用了好些年的二手红米。
昨晚先是摔车,又是一直泡水、淋雨,今早他在医院醒过来之后那会儿,这手机就已经开不开机了,刚坐地铁还是用口袋里翻出来的几个钢镚买的票。
方墨按住开机键好半天,试了一会儿,手机还是毫无反应。
颓然抚摸着满是蜘蛛网般裂痕的屏幕,方墨忍不住叹了口气,心底一阵愁云惨淡——
这老古董算是彻底报废了,而他所有联系人的电话号码全存在了电话簿里,就算是别人借他电话用,他也没法给师父打电话请假。
当务之急,是得赶紧赶去厂里,向师父说明情况,方墨心想。
心下也越发懊悔起来,为什么自己没把师父或店里的电话号码背下来啊……
“现在七点四十。”护士一边将方墨手背上的输液针拔了出来,一边回答方墨方才的提问。
方墨一愣,快八点?
不对啊,他从医院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是十一点多了,这会儿怎么又八点了?时光倒流了?
“早上七点四十?”方墨疑惑发问。
女护士闻言,歪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晚上,你现在去上班也来不及了,好好休息吧。”
方墨闻言脸色大变,连忙扭头朝着病房的窗户望去。
这两天一直阴雨连绵,病房里一直开着灯,加之刚醒来的时候有点恍惚,方墨一直没有注意到窗外。
这会儿听了护士的话,他才陡然意识到了异常。
窗外,天色暗到不见一丝光亮,只有昏黄的街灯透过枝繁叶茂的树影闪烁着点点亮光,确实已经是晚上了。
方墨懊恼地抓起头发,恨不得找块豆腐把自己撞死算逑。
为什么好死不死,他昨晚非要去做一晚的兼职?
如果昨天晚上没跑这一趟,他就什么都不会遇到。
不会摔车、不会遇到车祸、不会被车门拍晕、不会被查出得了怪病,也不会在地铁里晕倒,自然也不会旷这一天工!
昨天车摔了搞不好要修,旷工要扣工资,手机需要修,修不好还得换机器,昨天这被送到医院的医药费和床位费估计也得不少花……
只是想到这一个个平白多出来的开支项,方墨心里就止不住地肉痛,整个人顿时萎靡了下来。
女护士将空吊瓶和一次性输液管收拾好,见到方墨沮丧到几乎在病床上缩成一团,便在病床边坐下。
大概是以为方墨还在为旷工的事情烦恼,她轻抚方墨的后背,温柔地出声安抚:
“工作就别担心了,你家属来了,他们肯定帮你跟公司联系好了。你就放下心,好好休息吧。”
方墨抬头勉强笑笑,但很快怔住,一脸困惑。
“你说,我的……家属来了?”
他在雨城哪儿来的家人?
方墨只有爷爷和妹妹两个家人,除了他们就连个亲戚都没有。
几年前爷爷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方墨在离开家乡外出打工前,将老人送到了老家雨城的一所养老院;妹妹方媛则在老家读高中,下个月就升高三。
爷爷绝对不可能,难道是医院打电话把妹妹叫过来了?她又是怎么赶过来的?
雨城与方墨现在打工的华亭市直线距离相隔三千多里,坐飞机也没那么快吧……
方墨心底疑窦丛生,问道:“是我妹妹吗?”
“是位叔叔,见你还没醒,就去找大夫了解你的病情了。从头到尾也没说是你什么人,看你昏迷他还挺着急的,感觉像是你爸。”
护士语气颇为笃定。
方墨越发错愕:“我……我爸?”
不可能!他的父母早在他两岁时就死在了一场大地震中,现在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爹?
莫非他其实不是他爸妈亲生的,这是失散多年的亲骨肉多年后偶然间再相逢的狗血情节?
嗨,瞎扯淡!方墨摇摇头,将乱七八糟的狗血伦理大戏赶出自己的脑海。
啪嗒一声门把手扭动的声音,病房的门被打开,一个身影走进病房。
第3章 师父
那是一个身高将将一米六出头的中年汉子,长相普通到泯然众人,肤色黝黑,小平头、鬓角有些许白发。
他身上穿身蓝色工装服,但从胳膊和鼓起的斜方肌能看出他的体格颇为精壮。
那汉子一手拿着电话接听着,一手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个打包盒,三菜一汤一盒米饭。
“嗯……嗯……对,让江炏明天再来提车,少收点组装费、送点东西都行……啧,让老板从我分红里扣啊……我回病房了,先这样。”
“他好得很,加紧干活吧,挂了。”
汉子说罢,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看到来人,护士挤了挤方墨:“喏,你爸回来了。”
看到那个身影,方墨顿时感觉既意外又合理,心下顿时颇为感动,但随即,他又紧张了起来。
中年汉子也瞅见了坐在病床上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方墨,又浓又粗的眉毛微微抬了抬。
“醒了啊,醒了先吃饭吧。”中年汉子不咸不淡地说着,晃了晃手里打包的饭菜,“吃完再说为啥那么大个事连电话都不给我打。”
看着那不苟言笑的中年汉子,方墨心里突然冒出无数的委屈想要诉说、眼底也有些酸涩。
眼前这汉子就是方墨的师父,也是他打工的止戈汽修厂的合伙人,姓赵单名一个武字——听说厂子之所以叫止戈汽修厂,就是因为师父和厂长名字里都带个武字。
咽了口唾沫,方墨扯起一抹心虚的笑:“师父,您怎么来了呀。”
听到方墨这番话,赵武闷声道:“要不我现在回去?”
方墨哭笑不得,连忙摆手解释:“师父,我不是这意思。”
赵武从鼻孔里低哼一声:“料你也不是这意思。”
一边说,赵武一边将折叠起来的病床桌放下,把打包带回来的饭菜打开来在桌上摆好,然后将饭桌推到方墨面前,惜字如金地道:“吃。”
方墨“哦”了一声,乖乖接过师父递过来的筷子。
见女护士还在,方墨想起这女护士刚才猜测来的是他爸的话,不由得抬头笑着说道:“护士姐姐,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我师父。”
女护士尴尬地笑笑,向赵武打了声招呼。
后者只是礼貌地点点头,随即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手机自顾自看了起来,不再言语。
很快,手机里响起了“unbelievable”的喝彩声。
见师父开始专注于开心消消乐,方墨对护士双手合十,用唇语说了声“见谅”。
倒也不是师父他老人家性格有多差,主要是他老人家不擅长交际。
女护士不以为意地笑笑,对方墨简单交代一番,便推着医用手推车离开了病房。
目送女护士离开后,方墨低头看着眼前的三菜一汤还有满满一大盒米饭,顿时变成了一张苦瓜脸。
经历了一天一夜的糟心事儿,方墨这会儿没什么食欲。
但看了看倚在一旁沙发上玩儿消消乐的师父赵武,方他还是吃了起来,记忆也不由得回到了三年前。
方墨能在这繁华的一线城市华亭留下来,其实多亏了师父他老人家。
三年前,方墨本来在老家雨城,那时他已初中毕业,因为爷爷得了老年痴呆和帕金森,他只能放弃读高中、考大学的机会,早早进了社会。
方墨在雨城呆了两年,小地方实在挣不到钱,有一天网上看到大家说大城市里赚钱多,如果能进厂,每月比在雨城多赚好几倍。
为了让病情越来越严重的爷爷接受更好的护理,也为了不让学习优异的妹妹步自己后尘,方墨揣着三千块钱坐上了来华亭的绿皮火车。
谁知来到华亭的第一个星期,手里的钱就被人用招工骗局骗走了大半。
方墨报了警,可骗子又不会呆在原地等着警察去抓,自然是一分钱都没追回来,他恨的牙痒,但只能认栽。
超一线大城市给他的第二个下马威接踵而至。
方墨在来华亭之前从没想过年龄,以及自己相比同龄人略显稚嫩的相貌会是问题。
到华亭那年,方墨刚满17岁,虽然还是未成年人,可按法律规定一些工作他其实可以做。
可方墨自小比同龄人发育晚,17岁的模样看起来像14、15岁,活脱脱的一根小豆芽,以至于他哪怕拿出身份证说自己17岁,都没什么人会信。
在雨城倒也罢了,他十五岁开始就在打工,在饭店后厨切菜端盘子、在便利店当店员、跟着装修队打灰、做保洁,根本没人在乎他的年龄。
可在华亭找工作,稍微正规一点的用人单位,都不要方墨,哪怕他可以接受更低的薪水。
方墨后来才搞明白,招工企业要么没有能力要么没有意愿,去验证一个半大孩子是不是真17了。
那么大一个城市,最不缺的就是打工人,犯不着跟个疑似离家出走的小屁孩浪费这个精力。
就这样,方墨在华亭各区的招工市场晃了大半个月,也吃了半个月的闭门羹。
他一度想着干脆买张火车票回老家算了,但又实在不甘心白跑一趟,便打起了零工——做这些工作,没人管他是不是成年人。
穿着玩偶服当吉祥物啦、在人多的街头发传单啦、给App做线下推广啦、扮成女仆帮咖啡店招徕客人啦……
收入虽然极其微薄,但方墨那时租住的是集体宿舍,一个床位每月只要600,吃饭泡面榨菜也花不了几个钱,打零工的收入倒也能覆盖开支。
就在一切慢慢走上正轨时,华亭给他上了第三课。
那是一个周末,方墨穿着借来的青蛙玩偶服在公园卖气球,他前脚刚到,后脚就赶上市容管理队执法。
兴许是为了杀鸡儆猴吧,执法队的人当即把方墨几十个气球全没收了。
方墨求情时无意说错话激怒了对方领头的,那些人就当着围观路人的面,把方墨的气球一个接一个弄爆,丢进垃圾桶后扬长而去。
方墨气的浑身发抖,却又无能为力,只得将眼泪咽进肚子。
他想着先还了借来的玩偶服再找别的事情做,谁知刚出公园就被骑着摩托路过的赵武给撞了,摔得膝盖和双手血肉模糊。
那时的方墨毕竟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加上那阵子的遭遇,他只觉得偌大一个华亭竟处处针对自己,一时有点绷不住,蜷缩在马路上大哭了起来。
自个儿也摔得灰头土脸的赵武,只得骑着摩托驮着哇哇哭的方墨找了家医院处理伤口。
在医院挂号排队的时候,方墨一方面是想找个人倾诉,另一方面觉得赵武的车也划伤了,他担心赵武狮子大开口找他讹钱,絮絮叨叨把自己这一阵子的遭遇告诉了赵武,听完后赵武就一直沉默。
从医院出来后,赵武问了方墨一个问题:“我有家修车厂,想不想跟我学修车?”
本来忐忑不安的方墨,闻言愣愣看着赵武那张黝黑刚硬的脸,在一瞬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亲爹。
他当即在医院急诊楼门口给赵武磕了三个头拜师,就这样跟赵武去了止戈汽修厂,成了厂里年纪最小的成员。
在方墨一开始对未来的想象中,他来华亭后的生活将会在一家家工厂、一个个车间中度过,等攒够了钱,他就会回到雨城。
然而成为赵武的学徒,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全新的可能性,等他学成出师,未来大可以回到雨城自己开一家修车行。
甚至于,他可能有机会在华亭扎下根来,有朝一日把爷爷接到这里接受更好的治疗。
想到这原本无限光明的未来,方墨眼里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很快黯淡了下来。
师父一向不赞成女人进修车这个行当,如果师父知道他得了那样的病,会怎么看待他?他会允许自己继续待在汽修厂吗?
不对不对,师父应该已经跟医生谈过,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了?
如果失去这份工作,他又该去做些什么?
今天确诊的怪病,像是一块丢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将倒映在湖面上流光溢彩的倒影击得粉碎,原本触手可及的未来正逐渐变成梦幻泡影。
第4章 永别了,兼职……
瞅着认真玩着消消乐的赵武,又低头看看桌上的饭菜汤水,想着一个个横在眼前却又猜不到答案的问题,方墨越发没了食欲。
“吃不了别勉强,把汤喝了。”赵武瞥见方墨渐渐停下了筷子,便起身上前来收拾餐盒。
方墨点点头,端起那碗紫菜蛋花汤喝了两口,然后双手捧着温热的一次性汤碗,看着赵武问道:“师父,您怎么知道我在医院的啊……”
赵武抬眼看了看方墨,淡淡地道:“我报了警,警察说你可能还在医院。”
说着,赵武将找到他的过程讲了一遍。
原来,今天中午的时候,赵武见方墨一没去上班、二没打电话请假,出于担心就到他租住的地方找。方墨一宿未归,敲了半天门自然是没人开,赵武实在放心不下,找社区保安查了监控,发现方墨前一天七点前后出去之后一直未归。
这下子赵武更担心了,就近找了个派出所想要报警。
可人口失踪超过48小时才给立案,值班辅警本想把赵武打发走,但是有个社区民警说方墨可能是牵扯到扫黄打非之类的案子,被警察拘留控制了,华亭全市的普通案件的案情都会及时在系统内通报,他可以帮赵武在系统里看看。
还真让他查到了,只是方墨不是因为犯事儿被抓了。
民警看到案情之后,直呼“这小子牛逼”,赵武才知道方墨是在昨晚目击了一件恶性交通肇事逃逸案。他还从起火的被撞小车上救下了一名重伤员,自己则被随后的爆炸波及,送医治疗了。
通报里还提到了方墨的问询证词,师父藉此意识到方墨人没什么大事,才略微放下心来。
但他还是找民警要了地址,直接赶到了方墨被送去的医院。
说来也是巧,方墨在地铁上晕倒之后,又被人拉到了之前那家医院,要不然换个地方,赵武可能又得一番好找。
理清了其中缘由,方墨已经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末了,赵武还是忍不住出言批评道:“你是一点儿不让人省心,遇到这么大事情也不知道打电话说一声。”
师父说的轻描淡写,但方墨能感受到浓浓的关心,心里也不由得自责起来。
他早上想的是直接去厂里跟师父说明情况,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在地铁上晕倒,还昏迷到晚上八点。他后悔没有第一时间想办法报平安,害他老人家担心了那么久。
“对不起啊师父,真不是故意不联系,我手机昨晚泡水坏了,我又背不下来您和店里的电话,本来想直接去厂里的,没想到在地铁上因为低血糖晕倒了,可能是太累了就一觉……”
说到这儿,方墨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辩解下去了。
听到方墨提到在地铁上昏迷的事情,赵武脸色微变,他将装餐盒的塑料袋扎好,暂且放在床下,然后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几张单子递给方墨。
“还低血糖……你昏倒是因为心肌炎。”
赵武严肃的话,让方墨愣住了。
“心肌炎?”他接过那几张单子看了看。
几张单子里有心电图检查报告、血液检测化验单啥的,想来都是昏迷期间为了确定他晕倒的原因才做的检查。具体的那些化验指标和波线图方墨看不懂,于是直接找到诊断单那一页看医生给出的初步诊断结果,读了起来。
“心肌炎急性发作,建议病人苏醒后,进一步检查治疗,否则可能面临……”
“……生命危险?”
方墨不知道心肌炎是什么病,可最后几个字,却让他心下咯噔,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冰凉,手中汤碗也端不住了,大半碗紫菜蛋花汤撒的身上床上到处都是,他却浑然不觉。
第一瞬间他想到的是:贼老天,你xxx……早上才确诊一个假两性畸形,现在又给我整了个看上去更严重的?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冒了出来:我这是要死了?那什么畸形不畸形,是不是就不重要了……
只是一个瞬间,方墨就想了很多。
工作这个刚才忧心的事反而变得无足轻重,因为他想到了爷爷和妹妹方媛。如果他就这么死了,爷爷怎么办?妹妹方媛的学业怎么办?难道要妹妹也放弃学业去打工,挣钱照顾爷爷吗?
如果说早上方墨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崩溃,那现在方墨是觉得天崩地裂。
见方墨把汤撒的到处都是,赵武连忙扯了几张纸巾递给他,张了张嘴似是要出言责怪。但他很快看到方墨脸色煞白、手都在抖,又看到诊断单上那行字,他不由得一拍脑门,连忙伸手搓了搓方墨的脑袋,粗声斥道:“别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大夫说了,你走运的很。”
赵武的话让方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紧张又急切地看向师父,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等着师傅把话讲完。
“你的情况其实不算严重,算你命大,不是爆发性心肌炎、也没有引发心源性休克。只要积极治疗、以后规律作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诊断单上那么些,说的是不积极治疗的情况,是为了让你重视起来。”
方墨见赵武的表情认真不似骗人,又想到如果病情真的很严重,以师父的为人,绝不会还在他旁边玩开心消消乐,心里便已经信了。
吊在嗓子眼儿的心一点点落回肚子里,方墨才意识到只是短短这么一会儿,自己浑身就已不知不觉间冒出了一身冷汗。
师父刚刚说他这次走运,不是爆发性心肌炎,如果是的话,那他是不是人这会儿已经没了?
方墨一阵后怕,也许是不知不觉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方墨身上都有些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但他很快就开始疑惑了起来。
“为什么我会得这个什么……心肌炎……我心脏挺好的啊。”拍着胸脯,方墨纳闷儿地自言自语。
赵武闻言,顿时眉头一皱,本就黝黑的脸色更黑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最近一年,每天几点睡觉几点起?”
方墨脸色顿时一僵,低头用纸巾擦起身上的紫菜和蛋花儿来。
“……十点,不是,十一点,嗯十一点就睡了。”方墨硬着头皮说道,说话的声音却一点底气都没有。
赵武冷哼:“你还真敢编,怎么不说每天九点睡,那多健康?”
方墨脸色一红,尴尬地咬咬嘴唇,摸摸鼻子,过了好半天才嗫嚅着说了真话:“一般十二点半,偶尔会一点多……”
十二点半收工,偶尔一点多,至于回住的地方、躺下睡觉,还要更晚,方墨在心里说道。
闻言,赵武黑着张老脸,沉声训斥:“我也没少说你,你就是不听呗,这回好了吧……医生说了,这回你这个病纯属你自己作出来的,你心脏本来就不好,还作息这么混乱。这次算你运气好,不是爆发性心肌炎,你要还这样,我就不是到医院看你,而是给你烧纸了。”
说到这儿,赵武语气稍缓,沉声道:“我跟老板打好招呼了,你先休息一阵子,后面半个月厂里你就不用去了,乖乖住院把病养好了。”
方墨急了,不让他去上班,不就没工资了吗?他可一天都不可能停啊……爷爷住养老院要花钱,妹妹方媛的生活费、高三了可能还要上补习班,她大学的费用也要提前准备,这些都是花钱的地方。他可是一天的工都不能停啊!
但赵武就像是方墨肚子里的蛔虫,还没等方墨开口,便抬手制止了他,自顾自继续说道:“你休息的这阵子,会先扣你的年假,年假没了会给扣你的倒休,工资一分钱不少你。”
方墨想了想,虽然心疼年假和倒休,但最终还是点头应了声是。
“还有,晚上送外卖的活儿,从现在开始不许做了,你要是还去,我立马叫老板直接开了你……”
方墨想反驳,但见师父横眉竖眼、一副没得商量的严肃表情,顿时噤若寒蝉,可是也没有应下来。
见方墨闷头一声不吭,师父啪地劈手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听见没?”
方墨撇撇嘴,略带委屈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师父,不去就不去嘛。”
嘴上说着,方墨心里却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师父只提了心肌炎的事情,还没跟他说假两性畸形的事,师父不让他去厂里,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的情况了?师父这是打算一步步把自己扫地出门吗?
就在方墨胡思乱想时,赵武从裤兜里掏出一部九成新的手机,递了过来:“这是你师娘刚换下来的,你先拿去凑合着用。”
方墨本想直接问师父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假两性畸形的病情,他想问师父是不是不想要他这个徒弟了,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该怎么问?他又该期待得到怎样的回答?
如果师父给出的回答合理却又不符合他的期盼,他该怎么办?
师父收他做徒弟,师父全心全意地把自己的本事全都教给他,师父几乎把他当儿子一样栽培……
师父对他能已经这般好了,在这件事情上师父无论怎么做,都是无可指摘的。
可是,在面对不想要的回答的时候,方墨能做到不怨不恨吗?他能做到不露出丑陋的一面吗?
方墨没有这个信心,所以问不出口。
第5章 找对象就行,是男是女无所谓
“我回了,记得我刚说的啊,早点睡,明天我要加班,你师娘过来。”
赵武拎着垃圾袋站在病房门口,又叮嘱一番不要熬夜,直到方墨把头点得像是只啄米的小鸡崽般,他才关上了房门。
低头看着刚换好的干净病号服,还有手里那只九成新的手机,方墨暗暗叹气。
他还是没能开口直接对师父问出那些问题。
师父从头到尾也表现出一副对他那个假两性畸形的病毫不知情的模样。
难道大夫并没有和师父提过?
方墨等手机初始化的时候,起身在病房里翻找一番,并没有找到自己上午从医院出来时带着的那本检查报告。
方墨挠着头,想了想,师父刚离开的时候好像没有拿着,难不成是在地铁里昏迷之后,弄丢了?
算了,明天找时间去问问大夫,直接问他们有没有把自己假两性畸形的病情也告诉师父吧。
如果师父暂时不知道的话,就先不告诉他老人家,毕竟他自己都还没有想好以后该怎么办。
打定主意,手机也已初始化完毕,方墨便躺倒在病床上摆弄起师父刚给他的手机来。
虽然师父说是师娘淘汰换下来的机器,但是无论是开机,还是安装应用,速度都肉眼可见地比他原来那台谷厂低端二手机快很多。
方墨记得这似乎是菊花厂几年前的旗舰机,搁当时得大几千才能买到,现在拿到二手市场,怎么着也能卖个一千来块。
不能白拿师父的东西,回来还是自己再去鱼塘淘换一台二手机吧。
只是一想到这又是一大笔开支,方墨再次肉痛起来。
哎……方墨啊方墨,你这纯属活该,谁叫你财迷,非得昨天出去做兼职呢,做兼职就做兼职吧,谁叫你又那么爱多管闲事,当什么大英雄呢?
这大概就是又穷又菜,还想当大英雄的代价吧。
摇摇头,方墨登录刚装好的微聊软件,结果刚一加载完成,一连串消息就疯狂地弹了出来,搞得方墨好一阵手忙脚乱。
大多数消息都是师父师娘还有几个平常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发过来的,问他跑哪儿去了。
方墨一一回复,和同事们简单聊了聊。
还有骑手之家给他发的提示消息,提醒他保存好车辆和电瓶,如果丢失押金会被扣。
这条消息看得方墨眼皮一跳,他昨天去救人之前将车停在了路边、没来得及上锁,也不知道警察有没有一并给拖走……
妹妹方媛也给他发了消息,昨天晚上发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小黄人,今天下午六点多的时候给他发了句“还没下班?”
方墨想了想,干脆给方媛打去了语音,然后秒通。
“喂,哥!你下班啦?”麦克风里响起妹妹那熟悉的声音的一瞬,方墨感觉自己找回了人生的锚点,心底的不安仿佛被扫去了大半。
“嗯,这两天挺忙的。一直没时间看手机。”方墨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不打算把这两天的经历告诉方媛,说了只能让她徒增担心,又没什么意义。
报喜不报忧,这也是他和方媛聊天时的一贯策略。
“哼,我看你是交女朋友,去约会了吧。下次回家是不是要带嫂子回来了?”
方墨能从小丫头那俏皮的语气想象她掩嘴窃笑的表情。
他知道这是妹妹提醒他不要老是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平常也要好好休息,最好找个女朋友、考虑考虑人生大事。
若放在以往,方墨都是敷衍了事,但是今天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等你大学毕业以后再说”这种托词,他都感觉说不出口了。
方墨的沉默却让方媛产生了不必要的误解,麦克风里很快响起了小丫头兴奋的尖叫。
“哥!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真找到女朋友了吧!!发照片!发照片!!”
方墨满头大汗,连忙矢口否认:“别闹,这是真没有。”
方媛狐疑片刻,又试探了几回,见方墨始终否认,这才失望地信了。
“哎,真无聊,我还以为家里能多一个人了呢。哥,你怎么自己一点儿都不上心呢?”
方墨沉默片刻,笑着说道:“别扯闲篇啦,昨天去看爷爷了吗?他老人家怎么样?”
方墨外出打工、方媛下个月升毕业班,这两个星期已经在上课了,爷爷只能送到雨城的一家养老院,请养老院里的工作人员照料,方媛则定期去探望。
“嗯,爷爷最近挺精神的。就是记性更差了,老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方媛的声音变得低落,甚至带了些哽咽,“他连我都快记不清了,老是把咱俩搞混,喊我墨儿墨儿的。”
方墨的喉头也有些哽咽,强烈的自责让方墨觉得自己好没用。
如果他更有本事、能挣到更多的钱就好了。
如果他能挣到很多的钱,就可以给爷爷买更好的药、送到更好的医院治疗,爷爷也不会一点点想不起来自己和家人。
方墨双手捏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想用生理上的疼痛让自己心里觉得好受一点。
仿佛感受到了气氛突然的压抑,方媛连忙在那头讲起了开心的事情,用很兴奋的语气大声地讲学校里的趣闻、夸张地炫耀自己小考得了高分,还给方墨发来了前几天给爷爷拍的照片。
看着照片里爷爷的笑容,方墨心情渐渐好了些,想到妹妹刚才的话,也不由得生起些许打趣的心思来。
“媛媛,你真那么想要个嫂子?要是……”
还没等方墨把话说完,方媛倒是打断他抱怨了起来:“主要是你一个人在外面,都没个人照顾你嘛,肯定为了省钱又不好好吃饭。你要是有个女朋友,也可以监督你嘛。”
顿了顿,方媛那边传来一阵嘿嘿怪笑:
“所以其实你找个男朋友也是可以的哟,只要他能对你好,你自己也喜欢,嘿嘿嘿……哥你其实还蛮适合找个男朋友的,那么小小的可爱一只,不找个一米九双开门的大帅哥多可惜……嘶溜……”
“……”方墨一脸无语,心知自家妹妹又在脑海里展开了不知所谓的幻想。
她这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看了多少耽美?中毒到把亲哥往火坑里推?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自己生下来的时候没有那什么畸形,是正常的女儿身,那交个男朋友、嫁为人妻大概才是他正常的该有的人生吧。
方墨不由得想象起来,但只是想到和一个男的手拉手,他就感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方墨尊重人类xp的多样性,但这一刻他深深地意识到,就算现在硬件层面有这个条件,可让他和一个男的交往、结婚、生娃,他不能接受一点!
“打住!我想想都快吐了!”
“嘿嘿嘿,我不跟你说啦哥,还有两套卷子没做呢。你也早点休息哦,明天还得上班。”
“早点做完早点睡觉,小心得心肌炎。”方墨叮嘱。
“都什么跟什么啊,知道啦,挂了喔,北北。mua……”
挂断通话,方墨感觉心情好了很多。
呆坐了一会儿,他慢慢想通了方媛话里的潜在表达:就算他这个哥哥有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xp,方媛作为他的家人,也只会祝福他。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方墨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茅塞顿开。
昨天确诊假两性畸形之后,方墨之所以感到惊慌和迷茫,一是担心家人接受不了,更担心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二是担心工作受到影响,怕丢掉现在的工作,最后则是在情感上一时之间很难接受。
但是现在想想,其实这些根本都没什么鸟所谓的。
自己的家人只有爷爷和妹妹方媛,爷爷的病情都已经到了分不清他和方媛的程度了,而妹妹方媛可能的态度已经显而易见。
他们以外的其他人,方墨为什么要管?其他人怎么看待他关他什么事?甚至于,只要自己在身体出现更明显的女性特征之前,悄悄把病治好,又有谁会知道他得病的事?
如果他都不打算让别人知道,那为什么还要纠结别人的眼光?
厂里的工作,如果师父因为知道了方墨的情况将他扫地出门,那方墨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师父已经对他够好了。
丢掉现在这份工作,也不意味着天就塌了。大不了再找家工厂上班,现在他已经21岁了,不会再像几年前那样因为看上去像个小屁孩儿而找不到工作。
更何况,这种最坏的情况,都只是方墨自己的揣测。师父是反对女孩子做汽修这行,但这不意味师父知道他的情况后真会将他直接扫地出门啊,甚至于,师父都不一定知道他的情况。
至于情感上的难以接受,冷静下来之后方墨发现,这好像更没什么鸟所谓了。
他没谈过恋爱,没有喜欢上过谁,所以也没有非娶不可的恋爱对象,婚姻、生育对他而言一直以来都只是别人口中的一个概念,一个到了某个人生阶段必须完成的任务。
都说现在结婚成婚成本高,房子、车子、票子缺一不可,养孩子更是让人望而却步。如果他都不是一个dNA层面的男人,那他是不是就可以不娶妻、不生娃了?这样对他而言,不是更轻松吗?他大可以把自己的精力和金钱,全都放在照顾爷爷和培养妹妹上。
等妹妹成家、爷爷百年之后,他就可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明白了这一切,方墨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仿佛要印证方墨的猜想似的,师父赵武适时地发来一条消息,还有几张聊天截图。
方墨看了半天,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顿时兴奋得直接手舞足蹈地从病床上跳了下来。
第6章 待遇
“我跟老板前两天商量了一下,你这几年表现很好,差不多可以出师了。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在原本的基础上涨百分之五十,本来打算涨百分之三十的,老板很欣赏你舍身救人的勇气,特意多调了百分之二十。出院之后回厂里记得找人力重新签一下合同。”
反复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方墨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师父不仅没想过要把他扫地出门,还给他涨了工资!
方墨兴奋地在病房里一阵蹦跳、在床上打滚,高兴得像个九十多斤的傻子,躺在床上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
当心中的惊慌茫然陡然消散,又消化了如坐过山车般送到眼前的惊喜后,平静下来的方墨本想睡前上网查清楚,他可能要接受哪些治疗、需要多少费用。
但疲惫就像是潮水一样袭来,方墨强撑着困意看了一会儿手机,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没有再做噩梦。唯一的问题是,因为脸被手机砸到太多次,有点疼。
方墨精准的生物钟发挥了作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正是平常他起床的点儿,七点出头。
方墨躺在床上醒了半分钟的盹儿,然后抖擞精神起身洗漱。
洗完脸,他还特意多照了会儿镜子。
因为太忙,方墨其实已经好久没有认真照过镜子了。
以至于当他撩起长度有点遮眼睛的头发露出额头,仔细端详倒映在镜子里的脸,恍惚中竟觉得镜中人都陌生了起来。
比三年前刚来华亭的时候,要黑了好多,也更成熟了,只是下巴和嘴唇周围始终光溜溜的,就连些微黑色的绒毛都看不到,这让他从相貌上来说,实在谈不上有男子气概。
嗯,好吧,现在也算是知道为什么一直不长胡子了。
方墨又抬起胳膊,做了个徒手弯举的动作,他看着微微隆起、一点也不明显的肱二头肌,打量着自己的身形,沮丧中却带了些希望。
这样的身材放在一个女人身上,那一定可以称得上是纤细苗条、叫人艳羡,但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只能算是弱不禁风。
如果接受治疗,不仅胡子能长出来,身上也会能渐渐壮起来吧!方墨捏着下巴,这般想道。
昨晚和妹妹方媛语音通话之后,方墨就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仿佛通透了一般,走路的时候都感觉步子仿佛变的轻快。
就在方墨回到病房,琢磨着早饭该去哪里吃的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打开。
一位身材纤细的小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见方墨已经起床、洗漱完毕,她十分礼貌地对方墨道了声“方先生早安”,便来到窗户边将窗帘拉开。
窗帘一拉开,阳光照进病房,屋里瞬间变得极亮堂,连绵阴雨天带来的阴翳也一扫而空。
方墨看得一愣,昨天没仔细看,现在只略一扫视,他才发现自己住的这间病房装潢看上去竟有点低调的奢华——
不仅摆着皮质组合沙发、墙上镶嵌着超大尺寸的电视和装裱精致的挂画,整体装修简约但不简陋,屋里陈列的物品看着也都很有质感。
要不是屋顶的输液导轨,还有床头的医疗设备,说这里是五星级酒店的客房估计都很难让人不信。
透过窗户望出去,入眼的不是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而是一片翠绿的林地和绿荫,还有一汪明亮如镜的湖,蔚蓝的湖水在晨光照耀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方墨情不自禁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日清晨的微风带着阵阵植物和泥土的气息吹拂过来,叫人心旷神怡。
一时间方墨都有种自己不是在住院、而是在住豪华酒店客房的错觉。
师父说他心肌炎的病情要在这里住院两周左右,如果不考虑费用,这么好的环境让他住俩月都不是问题。
想到费用,方墨不由得开始为自己的钱包担心起来。
“方先生,早饭准备好了,您要现在用餐吗?”女护士在身后轻声问道,语气礼貌得让方墨都觉得颇为不适。
方墨打量了那女护士一眼,只见那女护士穿着天蓝色制服,戴口罩,却没有像昨天那位护士那样戴着护士帽。
方墨并未多想,他更在意那位女护士对他说话时的语气,那种礼貌中带着过分的小心翼翼,就像是在同一个地位远超自己的人讲话。
被人这样对待,方墨感觉相当别扭,正常人哪儿会这么讲话啊……
“别别别,你别这么客气,太奇怪了……”他忍不住嘟囔。
那位女护士看了方墨一眼,微微迟疑了一下,鞠了一躬:“……好的,方先生,所以您现在想要用餐吗?上午九点开始输液,建议您还是适当吃点东西,不要空腹。”
虽然嘴上说着“好的”,但女护士的态度却没有什么变化,语气还是如之前那般礼貌中透着过分的客气。
方墨无奈,但还是礼貌地拒绝了:
“不用了,你告诉我医院食堂在哪里,我自己去吃就好了。”
送餐到客房,费用肯定不菲吧……想到住院的账单,方墨心说自己还是出去买豆浆油条比较划算。
这间单人病房的装潢让方墨有种钱包不妙的感觉,还是能省一点是一点,毕竟后面还要攒钱治病。
方墨说完,小护士为难了起来:“是这样的方先生,咱们VIp病区的一日三餐都是由专业的营养师和厨师现做现送上来的,病区没有开放式食堂,实在是不好意思。”
方墨有些无语,病房装修得跟酒店似的,怎么连个食堂都没有?但很快,抓住了小护士话里的关键词,方墨当即呆住了,张口结舌地瞪着对方:VIp病区?什么VIp病区?”
方墨的问题也让女护士不知所措,大概是她的工作经历中,还没有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她愣了好半天,才说道:“VIp病区是我院设立的特殊病区,为VIp病人提供高档医疗服务和设施,更为舒适和私密的治疗环境……”
以方墨初中毕业的浅薄学问,他当然知道VIp是Very Important person的简称,他当然也知道VIp病区是干嘛的。
他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自己送到医院之后会住进VIp病房。
师父家境殷实,但也没有富裕到随随便便把钱花在这种地方的程度,师父搞不好跟自己一样,也不知道这里是VIp病区。
方墨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搞错了,但他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带着VIp俩字儿的一般都会更贵,比起弄清楚缘由找谁追责,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赶紧从这里换到普通病房。
方墨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注视着小护士,诚恳地道:“我想医院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不需要VIp服务,给我换到普通病区行吗?”
小护士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露出一副颇受打击的无措眼神:“方先生,是我的服务不到位,有让您不满意的地方吗?”
方墨有些心软,但一想到这事关钱包,他还是笑着摆摆手,解释道:“你的工作很到位,让我,额……宾至如归,只是我真的不需要住VIp病房!”
小护士调整了一下情绪,还是礼貌地说道:“好的方先生,但是很抱歉我只是院方指派照顾您的护工,如果你真的想要更换病区,我马上就去向病区负责人反馈您的诉求。”
说完,小姑娘朝着方墨微微躬身,便快步离开了病房,离开的时候还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VIp级风景,方墨想着一会儿还是得录个音,万一扯起皮来,也说的清楚。
说做就做,方墨拿起手机,打开录音软件,随便唱了段说唱录了下来,然后按下播放键听起了效果。
“谢帝谢帝我要迪士尼,谢帝谢帝我要迪士尼,谢帝谢帝我要迪士尼……”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随即门被从外面打开,走进病房的人听到方墨这段说唱,脚下动作都为之一顿。
方墨顿时尴尬得脸色发红,手忙脚乱地把正在播放的音频关掉。
来人是一位身穿白大褂、戴眼镜,医生模样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刚才那位年轻的蓝衣女护工,想来这位中年人就是那姑娘刚刚说的“这里的负责人”了。
中年人看到方墨,面带微笑、大步流星地向他走了过来,然后一把握住方墨的手,热情地道:“方先生,您好,真是久仰。”
“我是VIp病区主任安家和,我虚长您一些,您叫我老安就行。我听我们这位护工同事反馈,您想换到普通病区,请问是哪方面的服务没有达到您的要求?我们立即改正。”
方墨被这番客气至极的问候弄得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安主任,您误会了。你们的服务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你们可能搞错了,我本来是应该入住普通病区的。”
安主任笑眯眯地道:“方先生,我们没有弄错,请您安心住下,好好休养……”
方墨一听顿时急了,刚要说话却被安主任挥手打断。
“住进了我们这里,您就是我们的贵客。”安主任笑呵呵地说道:“至于治疗费用,您不用担心,您本次入院治疗产生的一应支出,都会单独走账报销,无需您支付任何款项,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安主任说的言之凿凿,方墨的头顶却冒出了一大串问号——为啥啊?
第7章 我是谁的恩人?
谁都希望自己活成一个Very Important person,但很遗憾,绝大多数人都只是Very Insignificant person——“非常重要的人”与“非常无足轻重的人”,都是VIp,但VIp与VIp,又是截然不同的含义。
方墨自知贫穷的自己与一家医院的贵宾八竿子打不着边,大概率下半辈子也不会产生什么关联——毕竟平常他连视频网站会员都不买,刷剧的时候发弹幕都没有特效。
所以当笑容可掬的安主任将方墨视作VIp贵宾,并且(声称)不求回报的时候,方墨不觉得占了多大的便宜,他只觉得自己可能掉入了一个天大的陷阱,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各种关于医疗骗局的想象在方墨脑海中产生、纠缠、化合,滋生出更为脑洞大开的恐怖故事。
比如说……
这家医院的VIp病区一个非常大的噱头就是保护隐私,为一些来头不小的病人提供极为私密的治疗空间。
这是不是意味着,当一个普通人进入这样的环境,医院也可以做到悄无声息从其身上取走一两个健康器官,甚至于让其人间蒸发,以便让少数VIp比绝大多数VIp,活得更加健康?
带着满肚子疑惑,直到下午的时候,总算理解了自己是怎么成为这家医院VIp的。
方墨约摸两点多从午休中醒来之后,发现一位陌生女子正安静地坐在窗边。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女士西装外套、配过膝盖的同色褶裙露出浑圆的小腿,脚上则是浅色细跟高跟鞋,蜜棕色的长发简单地用抓夹扎着,右腿轻轻搭在左腿之上,整个人显得慵懒又随性。
阳光从拉开一角的窗帘缝隙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在这片光中翩翩起舞,一张精致白皙的侧脸仿佛笼罩着一层浅浅的光晕。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借着光,轻轻翻看着一份文件。
方墨看着眼前这仿佛水彩画般通透温暖又美丽的画面,不由得看的入了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出声提醒:“这样伤眼,其实可以把窗帘拉开,或者把灯开开的。”
啪地一声将手上的文件夹合拢,女子转头看向方墨,对上方墨的视线后,恍惚了一瞬,她露出了略带歉意的笑容。
“你醒啦,方……先生。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女子说着,放下文件夹站起身来将窗帘拉开,“今天天气很好,晒晒太阳吧。”
随着她的脚步,裙摆轻轻摇曳跃动,高跟鞋的鞋跟敲在地上,发出好听的哒哒哒的声音。
原来她走路是有声音的,方墨想。他午休时没有睡得特别深,但却完全没有感觉中途有谁进来过。难不成为了不打扰自己,她是把鞋脱了光着脚进来的?
想到这儿,心里的些微距离感和面对生人的不安消失了——好看的人天然地让人愿意亲近,眼前这位女士绝对算得上一等一的美人,更何况是一位心细如发、只是通过“不做什么”就让人觉得有被其认真对待的大美人呢?
哒哒哒的脚步声清脆悦耳,眼前的女子步态蹁跹,方墨不由得在心底感叹,这样的才是女人,而自己不是。
女子将窗帘拉开后,便将一把椅子拉到了窗边坐了下来,方墨当即感觉一股淡淡凉凉的幽香飘了过来。
那女子以带着些许诧异和迷惑的眼神打量着方墨,微笑着说道:“你好方先生,初次见面……嗯,对于我来说其实也不算初次,我昨天下午就来过,但是您当时还在昏迷。”
方墨点点头,问道:“您是哪位?”
“我叫金雨曦。”女子微笑着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边说边从包包里翻出名片夹,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方墨,“这是我老板何先生的名片,我是他的秘书,我替他来探望您。”
方墨哦了一声接过名片,在他日常能接触到的人中,给他发过名片的,只有房屋中介和保险销售。
方墨看看眼前女子,然后低头看起名片来。
名片正中央印着一个名字——何迟,下面是“执行总裁”四个字,名片右上角则是“新峰集团”字样和一个叫人颇为眼熟的LoGo,名片最下方有一个电话号码。
思索半晌,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看过那个LoGo,方墨索性放弃,抬头困惑地望向金雨曦:
“所以……你们何总,为什么要你来看我?我好像和你们老板这样的企业家没什么交集……”
金雨曦点了点头:“您和我们老板之前确实没有什么交集。可您还记得前天晚上剑阁东路的交通事故吗?您从车上救下来一位年轻女孩儿……”
方墨略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记得自己当时从车上救下来的确实是个年轻姑娘,她不会是那个什么何总的亲人?
“那个女孩儿叫何昭颜,她是何先生的亲妹妹。”金雨曦说道。
方墨心下了然,同时也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被送到VIp病区:“所以我能住进这间病房,是因为你们老板吧?”
金雨曦微微一笑,她没有直接承认,但却没有否认。
“何小姐是何先生的手足至亲,也是他唯一的妹妹。何先生因为何小姐的伤情心力交瘁,近期集团事务又实在繁忙,暂时无法亲自来向您道谢,我先代他送来一些慰问品。何先生说等过一阵子,再亲自登门致谢。”
她自顾自地说着,金雨曦抬手指向沙发,只见沙发上堆放着果篮和包装精美的礼品盒,以及一大束黄色的郁金香。
“就不用劳烦何老板跑一趟了,我想换成是别人也会这么干的。”方墨说道,心里其实也有些受之有愧,因为他当时其实差点就走了,并不是第一时间就想到的去救人。
“但当时是您救的人,没错吧?”
方墨也没再否认,金雨曦也就继续说道:
“安主任向我提过您的担忧,我知道您救人并非因为功利目的。但您救了何小姐一命这是事实,何先生视您为何家的恩人,他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所以才特意安排您到这里接受治疗。也请给我们老板这个报答恩人的机会,不要再提更换病区的事情。”
方墨摸摸鼻子,他想换到普通病房倒没多高尚,纯粹只是想多了。
不过金雨曦既然这么说,那他也放心了,反正只要不是医院要噶他腰子或者坑他钱就行,于是他点了点头。
转而想起来那天那个女孩儿,方墨追问道:“那天我救下来的那个叫……何昭颜的姑娘,她还好吗?”
方墨说完,金雨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的眼里闪烁的泪光落入方墨眼中,让方墨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错问题了——看来那姑娘情况很不乐观,甚至有可能……
“昭颜一直昏迷未醒,现在还在IcU,医生说很大概率撑不过去,就算能活下来也很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病房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郁,方墨自觉失言,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对……对不起。”方墨讷讷地挠挠头。
“您不用道歉,如果不是您,昭颜现在连接受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金雨曦说话的当口,方墨瞥见那捧倚放在沙发上的郁金香花束,于是起身来到沙发前,将那捧郁金香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捧着那捧花来到金雨曦面前,将花递给她。
“方先生您这是……”
方墨满脸歉意地说道:“麻烦您将这捧花代我送给何小姐,就当是借花献佛了。希望她能早点康复,也请您转告何先生,何小姐一定会安然度过这个难关的。”
金雨曦眼睛睁大了些,深深地凝视眼前这人,片刻低叹一声,随即幽幽地道:“方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温柔的好人?”
好人?好人现在好像不是夸人的词吧……
金雨曦说罢,看看放在一旁的文件夹,又深深地凝视着方墨那张脸。
摇头苦笑的方墨并没有注意到,金雨曦看他的眼神有点复杂——有遗憾、又带着些许的同情。
第8章 原来是霸总
在病房里又坐了一会儿,陪着方墨聊了一会子天,金雨曦便说公司还有事情起身告辞。
她满脸微笑地看着将她送到病房门口的方墨,然后朝着他伸出手。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方墨还是握了握那只递到自己面前的小手,随即很快分开。
金雨曦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方墨……先生。”
说完,金雨曦便拎着包包、抱着花,摇曳着优雅的步子,朝着电梯间的方向快步远去。
等在不远处的病区主任安家和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她微微向其点头示意,然后在安主任的陪同下消失在了转角。
送走金雨曦,方墨很快就把她抛在了脑后,对他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确定自己那天留在交通事故现场的电动车是不是被他们给拖走了。
接受完治疗后,方墨给交警大队打去了电话。
电话里一通鸡飞狗跳后,警察同志回复:不确定,他的车不是涉案车辆,可能还在现场。他可以自己去现场看看,如果现场没有,明天再自己来交警大队找——方墨打电话的时候,交警大队已经要下班了。
方墨本打算第二天再去,但是转念一想,万一车其实没被警察拖走,而是仍旧停在现场,那岂不是多留一宿,就多一分被窃格瓦拉偷走的风险?
想到这儿,方墨彻底坐不住了,找到安主任,说什么都要外出一会儿,时间不需要很长,他只是要到前天晚上发生车祸的地方,确认自己的电动车是不是还在那里。
终于,在再三保证绝不剧烈运动、只出去一个半小时,且戴上了实时监控他心肺功能的手环后,方墨终于获准暂时外出。
一出医院,方墨便直奔地铁站,在换乘了两三趟地铁后,来到了前两天发生交通事故的那个十字路口。
找到自己停车的地方,看见电动车好好地停在路边停车位之后,方墨高悬的心也登时放回了肚子里。
他原本是把车停在马路边的,但似乎是因为影响到了交通,被人挪到了人行道上的停车位上。
方墨眉开眼笑——看来老天还是公道的,善有善报。要是他因为救人车被偷了,那他真要指天骂娘、恨天无眼了。
这辆车是方墨从骑手之家租的,骑手之家租的车有新有旧,新一点的车型会装定制的智能锁,只要拔掉车钥匙智能锁就会落锁。这辆车虽然车况看着不是很好,但是方墨这才发现这车居然还是装智能锁的新车型。
方墨那天虽然没来得及给车上锁,但是拔掉了车钥匙,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偷走。想来哪怕把这车再搁这儿扔他几天,可能也没啥事。
既然现在车没事,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方墨顿时感觉像是卸掉了一块压在身上的大石头,轻松地哼起了歌。
这辆车押金一千块,既然车没丢,那就相当于立省一千。再一想到骑手之家的规矩,只要再租一个月,这车以后就要跟他姓,方墨忍不住嘿嘿笑出声了声。
他心想既然都出来了,干脆就把车骑回住的地方算逑,老是放在外面他还是不太放心。
插上车钥匙,看了下余电,一时间又头痛起来。电池余电所剩不多,这肯定是骑不回住处了。于是他骑着车,就近找起智能换电柜来。
果然不出他所料,还没骑多久,电量彻底见底。
距离换电柜只剩下百十米,方墨索性将车放在路边锁好,然后拎着拆下的电瓶,步行走到了智能换电柜。换了个满电的电瓶,然后又走回来把电瓶装好。
这车的电瓶足有十几、二十来公斤重,百十来米的距离拎着这么死沉的东西走个来回,把方墨累得气喘吁吁,还一阵阵地心悸。
手腕上的医疗监控手环剧烈振动了一会儿,提示方墨心率异常。他只得坐在车上休息了一会儿,等心悸感消失,手环也不再闹腾,他才骑着电动车回了住处。
放好车,回到医院,路过护士台的时候,方墨被这两天负责给他打针输液、做基础检查的女护士虹姐抓住,言辞激动地好一番批评。
她埋怨方墨尚未痊愈就剧烈运动,这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方墨本来想用打马虎眼、睁眼说瞎话的方式糊弄过去,但是谁知虹姐反手掏出平板,给他看自己收到的告警信息。
方墨戴的那个手环居然还是联网的,内置有SIm卡,之前方墨拎着三四十斤的电瓶跑来跑去心率异常的时候,手环就自动给护士站发了告警信息。
“方墨,你这样不仅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任,更是对别人的不负责。我是出于信任才帮你申请外出的,如果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按照医院的规矩,我和安主任都要承担责任。”
方墨被虹姐这番话说的惭愧不已——他当时想着只是拎着电瓶走一段路,能出什么事儿呢?根本没考虑过如果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其他人说不得也会受到影响。
方墨也满头大汗地对虹姐鞠了一躬,郑重其事地道歉,虹姐这才放过他。
回到病房,师娘也已经在病房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方墨的师娘是个相貌普通、体态有些发胖的中年妇女,但是和师父一样对方墨极好。
听说得了心肌炎,需要补充营养,她专门给方墨做了几个好菜、炖了锅老鸭汤,盛汤的保温壶一打开,还腾腾往外冒热气。
她招呼方墨吃晚饭,自己则收拾起了病房。看到沙发上那堆金雨曦带来的果篮和礼品盒,她便随手翻看起来。
“师娘,您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我看这里面很多都是补品,您和师父拿回去补补身体。给我留俩苹果就行,他们这儿包三餐,这些我都用不着。还有您也别给我送饭了,他们这儿管一日三餐。”
师娘摆弄着礼盒,没一会儿啧了啧舌:“这都是谁拿过来的呀小墨?看包装还蛮贵的咧。”
于是方墨将今天下午金雨曦来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当听到方墨说金雨曦的老板是个什么新峰集团的执行总裁,名叫何迟的时候,师娘立时目瞪口呆起来。
“你说你救的那个人,是一个叫何迟的人的妹妹?”
方墨一边甩开腮帮子大口嚼着菜,一边不明所以地看着师娘,点了点头:“是啊,那个金秘书是这么说的。”
师娘顿时倒吸一口气,惊得说不出来。
“怎么了师娘?”
“我告诉你哦小墨,这个何老板可不得了,他的那个新峰集团前两天还上过新闻联播咧。”
之前一心惦记着电动车,师娘这么一说,方墨倒是来了兴趣,连忙打开搜索引擎,一边吃一边查起了新峰集团和何迟来。
当看到新峰集团那长长的业务范围,从房地产到酒店,从汽车制造到电子芯片,从造船到航空航天,不一而足。方墨不由自主地停下了筷子,这个新峰集团摊子铺得这么大的吗?
而当看到这家公司的估值之后,方墨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了,那一串数不过来的0让他眼都花了。
这家公司最近的新闻,就是师娘刚提到的,他们旗下的半导体公司搞出了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2nm制程工艺芯片,上了c站七点档新闻。
方墨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即发出一声惊呼。他还掏出金雨曦给的那张名片仔细核对了一下,发现确实对得上,这才意识到刚看到新峰集团和他们的logo时,那莫名的熟悉感从哪儿来的了……
这家集团堪称庞然大物,而作为这家企业的执行总裁,何迟当然也有自己的百科词条。
“全国优秀青年企业家”、“亿万富豪”、“新峰集团现任掌门”、“全国第一钻石王老五”、“人类高质量男性”等等数不清的标签闪闪发光,看得方墨头晕目眩。
所以他前天救的那个女孩,居然是这种大人物的亲妹妹?
方墨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他一开始还以为新峰集团就只是一家中小规模的公司,全然没想到这居然是这么个巨无霸,而金秘书的老板居然是这么牛逼闪闪的顶级企业家?
原来是个霸总啊!
第9章 霸总有请
惊讶归惊讶,方墨确实震惊了一会儿,晚上躺在病床上还在搜索着新峰集团、新峰集团执行总裁何迟的相关信息。
但这种不可思议的新奇感没有持续太久,方墨睡了一觉醒来,心里也就已经没了什么波澜。
人家是大老板,人家身家亿万,和他方墨有啥关系呢?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这件事情也渐渐被方墨抛诸脑后。
金秘书之后好几天没有再来,只是中间打过两次电话问候,她背后那个全国优秀青年企业家老板更是一直没有现过身。
想想也正常,人家那样的大人物,能让自己的秘书探望、打电话慰问他这样的小鱼小虾,就已经给足他面子了。
后面连续几天,方墨的日子过得格外规律,也格外平静。
白天接受治疗和检查,太阳好就走出去,到医院配套的绿地散散步,傍晚坐在湖边吹吹风、投喂一下蚊子。
师父或师娘每天都会抽空来陪他待一会儿,师娘偶尔会炖汤或者买点方墨爱吃的蛋烘糕带给他。
汽修厂里的同事也来过,问起他救人的经历。
除了那次金秘书来看过他一次之外,被救女孩儿和家属从头到尾没出现过,说到这事儿,方墨的同事们却无不替他不值,这在他们看来着实过于忘恩负义了,再怎么着都该亲自探望一下吧。
方墨和师父师娘说过那个金秘书、何迟还有那个叫何昭颜的女孩儿的事情,但却没和同事讲。
他跟同事说,那个被他救下来的女孩儿好像伤的很重,她自己也没法来探望;至于她的家人,也许这会儿也没法考虑得那么周到,没什么好责难对方的。
况且,他在医院接受治疗期间的费用全是对方承担的,金秘书送过来的那些东西方墨也上网查过,都是价值几千上万的名贵礼品——方墨挑了一些送给了师父和师娘,剩下的全给方媛寄了回去。
这样丰厚的回馈足足赶得上他大半年的工作,方墨已经觉得受之有愧了,更没有抱怨的道理。
听他自己都这么说,同事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在医院里住到一个星期的时候,方墨就有点待不住了。他自觉自己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异常,就算偶尔活动剧烈,也不会再有心悸的感觉。
师父安排他休息一阵子,他很想趁这个机会,回老家去看看爷爷和妹妹方媛——经历了这一阵子的事情,他格外想念他们。
但主治医生没有同意方墨出院的要求,他只得作罢。
第十天的时候,金秘书又来了,她过来的时候方墨正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吹风——前一天刚下过雨,气温不高,天空中白云朵朵,午后的阳光也很好,再加上从湖面上吹来的阵阵凉风,实在是惬意得不行。
“方先生,别来无恙。”金雨曦打了声招呼,没等方墨反应过来,就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和上次一身黑衣黑裙不同,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但还是美得叫人眼前一亮。
金雨曦的再次到来,让方墨颇为意外,他本以为她上次离开之前说还会再见也只不过是客套而已,没想到她居然还真来了。
“好久不见,金秘书……”方墨客气地打招呼,不动声色地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去,身体也下意识挺直了些。
虽然金雨曦笑得仍然那么让人如沐春风,但已经知道她和她老板身份的方墨,潜意识里有了距离感,面对金雨曦时也不像上次见面时那么放松了。
方墨莫名紧绷起来的状态让金秘书不由得疑惑了片刻,似有一丝明悟,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方先生您不用这么拘束,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就好。”
金秘书温柔注视着方墨,迎着她脸上温和的微笑,方墨微微颔首,紧绷的身体居然真的慢慢松弛了下来。
“我之前从未想过,这辈子能有机会与你和何先生这样的大人物产生交集……”抬手挠了挠头,方墨面色微窘地道。
金秘书连连笑着摆摆手,谦虚地说道:“何先生确实是大人物,但我只是个秘书罢了……”
说罢,金雨曦慢慢收敛笑容,郑重向方墨发出了邀请:“方先生,何先生有很重要的事情,想今晚见您一面,事关何小姐……”
方墨不禁一愣,事关何总他妹?难道说那姑娘醒了?还是说已经……
“她现在情况如何了啊?”方墨轻声问道。
金雨曦垂眸低叹:“昨天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但因为脑部受创严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医生说这种昏迷可能会持续较长时间,甚至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总之前景并不乐观。”
说到这儿,金雨曦抬眼望向方墨,郑重道:
“何先生很感激您救了何小姐,他想同您当面聊一聊,但又担心家人的病情,不知能否麻烦您跑一趟……”
方墨听后便沉默了,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他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尤其是这种不对等的人际关系,他也并不觉得自己能为何昭颜的后续治疗提供有实际意义的帮助。
对方已经给了他很丰厚的回报,他也不指望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如果对方是想当面道谢什么的,他觉得确实也没什么必要。
就在方墨打算开口拒绝的时候,他又转念想到自己的爷爷,突然有所触动。
当年爷爷确诊老年痴呆和帕金森的时候,他也相当崩溃,那时候他初中还没有毕业,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的是既难过又害怕。
那个何先生虽然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但亲人遭逢大难,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此时的心情想必都是共通的。
他要操心公司的事情、要为妹妹的伤情神伤,还要安抚家人的情绪。也许这时候请自己过去,也只是想趁这个机会找个人说说话,排解一下心中的苦闷?
如果这都拒绝,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方墨想到这儿,拒绝的话顿时就说不出口了。
心里挣扎了一会儿,方墨最终还是一咬牙,点头应了下来:“既然何先生想聊聊,那我就去一趟吧。何总现在肯定心情很差,如果见面聊聊天能让他好些,我也算是能帮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忙了吧……”
见方墨纠结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听完他说的话,轮到金雨曦神情复杂起来了,一时间都有些无语。
沉默良久,金雨曦低声幽幽地道:“方墨,你其实可以拒绝的。你总是想怎样做会对别人更好,却不去想这样对你是不是更好,这不是能让你自己过得很好的生存方式。”
方墨听得一愣,这个漂亮女人仿佛能看透自己心中所想。但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他还是笑着对金雨曦说道:“你把我说的太善良了,我只是觉得也就是跑一趟的事,出去走走也挺好的。”
金雨曦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吧,那晚上我再来接你。”
第10章 大丈夫当如是
金雨曦还有事情,就暂时先离开了。接受过检查后,下午方墨也回了趟自己租住的地方。
方墨租的地方是一间半地下室,房间不大,采光也差,但是有独立的卫生间,最重要的是房租每个月就八百来块。
虽然方墨做的是汽修方面的工作,每天跟汽油机油打交道,但房间被他收拾得干净整洁,也没明显异味,只是因为空气流通不好,呆久了会感觉有点闷。
他师父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见到房间井井有条,还以为方墨交了女朋友,是女孩子给他收拾的房间。
结果知道房间都是方墨自己收拾整理的之后,他还啧啧称奇了一番。
打开门回到屋里,方墨照例先给他种的那几盆花浇水。
方墨种的花全是雏菊,因为之前看了那部经典的同名爱情电影,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这种小花随风摇曳的样子,于是他从网上买了花种,自己也试着种了。
最后居然还真种出来这几盆,方墨就将它们放在高高的窗台上——半地下室的窗户位置很好,整个房间采光不好,但是给花晒太阳倒是勉强够了。
方墨给花浇完水,把手洗干净,然后打开衣柜开始翻起衣服来——晚上要去见何老板,对方是有身份的人,他要是穿的太过随意,会让对方觉得很不尊重,所以得换身显得体面一点的衣服。
衣柜很小,但方墨的衣服也不多,都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里面。
翻出一件带图案的白t恤和一条黑色铅笔裤换上,方墨来到卫生间照起了镜子,越看越觉得不满意:
很久没有剪的头发有点太长,脸蛋也只有巴掌大小,五官也很秀气,尤其是眼睛大大的,放在一起是好看的,只是女气中带点幼态。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自从知道自己身体的问题之后,他总感觉胸前的曲线越来越显眼——越看越像个胸前发育不良的女孩儿了,方墨有点焦虑。
赶紧又跑到衣柜前翻起来,找出一件更宽大的t恤衫换上,感觉胸部曲线没有那么明显之后,方墨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等等,再等等,等攒够钱就能去接受治疗了,方墨对自己说道。
整理好心情,方墨又来到窗台前,查看起窗台上那几盆雏菊来。
方墨挑出开得最好的那盆将其从窗台上取下,找来剪刀修剪掉干枯的叶子,用喷水壶喷掉叶片上的灰尘,找了个纸袋一丝不苟地装好。
方墨之前借花献佛,让金雨曦将她看望自己时带来的一大束郁金香带回去送给何昭颜,但总觉得还是得自己送点东西。
因此,他打算把这盆花送给那个名叫何昭颜的可怜姑娘,也算借此传达自己希望她早日康复的祝福吧。
方墨其实也想过要不要送点别的,但是想到对方的家世,再想想自己的经济条件,还是决定拉倒。
反正他送什么,人家都看不上,还不如就直接送一盆他自己种出来的花呢。
紧接着,方墨给师父打了电话过去,说明了一下金雨曦邀请的事情,自己晚上不在医院,让他们别过去了。
师父简短嘱咐了两句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做完这些,方墨便躺回床上,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给方媛发去消息,询问她和爷爷最近的情况。
妹妹一直都没回消息,方墨才猛然想起来今天不是周末。
现在还是暑假,但毕业班已经返校,这会儿是上课的时间,妹妹自是不可能回消息的。
敲了敲脑袋,方墨转而向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询问起爷爷的近况来。
照顾爷爷的护工是个姓邹的阿姨,方墨平常管她叫邹姨。方墨的消息刚发过去没多久,邹姨立马打了视频过来。
通过视频见爷爷精神还不错,方墨也就放下心来。
通过视频与爷爷说了会儿话,又躺在床上休息了四十来分钟,待到手机充满电,方墨便拔下充电器,连同手机一起揣好,拎着装花的纸袋出了门。
回到医院病房时正赶上饭点儿,今天的晚饭有大虾和排骨,方墨刚吃了几口,金雨曦就在病房门口敲了敲打开的病房房门。
大虾还没怎么动,可又不好意思让金雨曦等太久,方墨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下筷子,拎起装花的袋子跟着金雨曦下到地库,上了一辆等在那里的迈巴赫。
轿车开出医院,在市区里兜兜转转十来分钟后,便上了通往市郊方向的高速。
繁华的城市街景飞快倒退,车窗外林带、苗圃还有农田越来越多,城市建筑却越来越稀疏。
金雨曦开车的时候起初还跟方墨说说话,但她开车技术似乎也不是很熟练,到后面她几乎全程都在全神贯注地开车。
方墨不想打扰她,干脆抱着盆花,脑袋靠在车窗上看手机,不时看看车窗外的风景。
但无论干什么,他都难以集中注意力,心中颇为忐忑。
车在高速公路上又飞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在一个只有五六个收费口的小收费站下了高速。
看外面的荒僻的景象,方墨心说这差不多都出华亭地界了,好奇这到底要开到哪里去的同时,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有钱人毛病真多。
见个面而已,多简单的事儿,哪儿不行啊?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至于吗……
载着满肚子疑惑的方墨,小车又在乡间公路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扇好几米高的黑色大铁门前停了下来,大铁门上还挂着块牌子,上书四行大字——私家住宅,非请勿入,内有恶犬,请勿翻越。
方墨看得啧啧称奇。
金雨曦闪了下远光灯,拍了几下车喇叭,眼前的高大铁门缓缓朝两侧打开来,当看到门后的景象,方墨才觉得自己对着一扇门感叹,多少有点可笑了。
铁门打开后,现出一条可以四车并行的石板路来。
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姹紫嫣红的花坛,还有各种雕塑造型的喷泉池。
小车沿着石板路开了十来米,驶入一个划了十来个车位的地上停车场,而在停车场边,则矗立着一座三层小楼,周围还不时能看到巡逻的安保人员。
那些人个个身着黑西装、虎背蜂腰的,方墨毫不怀疑,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打十个他。
这应该是那位大老板的私人乡间豪华大别墅了吧。
这么大个庭院、这么奢华的私宅,方墨上次看到还是在法治新闻上——
他记得那是某位乡镇黑恶头目,花了上亿而且还是非法占地盖起来的私宅。
眼前这座别墅单论占地可能略显逊色,但庭院是鲜明统一的古典欧式风格,小楼典雅又不失气派,甚至连路旁的路灯,横着看处处透着三个字——有品位,竖着看又透出三个字——超有钱,它们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四字成语在方墨脑海里盘旋——富可敌国。
在心里这么一比,方墨顿时觉得那个黑头子的审美实在是不行,花了上亿盖出来的别墅看起来像梦巴黎夜总会。
这才是豪宅嘛!方墨感叹着,伸手把自己的下巴合了起来,心说:大丈夫当如是。
“我们到了。”金雨曦将车停好,回头对后座的方墨歉意地问道:“让你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实在是不好意思啦,你刚才也没吃饱吧,我再带你去吃点东西。”
方墨傻愣愣地点点头,呆头呆脑地跟着金雨曦下了车。
抱着花走在金雨曦身边,方墨不时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周围,感觉自己像是穿过兔子洞来到仙境一般。
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而自己置身其中,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方墨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自惭形秽。豪宅窗玻璃上映出的他既窘迫又木讷,就连走路的步子都活像个关节缺乏润滑的提线木偶。
方墨被金雨曦带着穿过庭院,绕到那座三层小楼的正面进了屋。他们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来到一间摆着张大餐桌、明显是餐厅的房间。
房间里一位佣人打扮的外国女人见到金雨曦后连忙快步迎了上来,金雨曦当即用流利的英语与她交流起来,方墨英语不行,完全听不懂,但却能从她的语气、动作和神态感受到她的自信与从容不迫。
这让方墨心生倾慕,越发觉得自己没出息。
金雨曦一边说,那外国女佣人一边点头,直到金雨曦说完,问了句“You understand?”
那外国女子才回了声“Yes,madam”,随即躬身行礼后匆匆离去。
目送那外国女佣人离开房间,金雨曦转过身,拉着方墨在那张大餐桌前坐下。
“方墨你先稍等一会儿,晚饭正在准备,马上送过来。你吃完饭,我再带你去见何小姐和何先生。”
方墨拘束地点点头,但随即又觉得很奇怪。
何小姐在这里?她不是伤情很重吗?不该在医院待着吗?
还没等方墨问出来,金雨曦突然神情一变,轻轻按着方墨的肩膀,语气温和但又非常正式的地说道:
“方墨,我的老板有的时候会发神经,你记着,如果他跟你提什么看上去合理但让你很不高兴的要求,你可以拒绝。”
方墨闻言,头顶不禁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一个工作中严格要求下属,生活中平易近人,但是会不时发神经的老板?
这确定是一个全国优秀青年企业家,而不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吗?
第11章 这个霸总有亿点点暴躁
“你放心,你们老板想要什么东西,以他的身家,又有什么是买不到的呢?更何况,像我这样的,估计也没什么地方值得你们老板惦记。”
见金雨曦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方墨问道:“你是有自己的事情吗?你去忙就好了,我在这里等。”
金雨曦愣了一会儿,扯出一抹笑:“好,我先去跟老板说一下,你在这里稍坐。”
说着,她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没了人,方墨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这么大的私宅餐厅,桌子也是那种老长的长餐桌,一时间新奇的不得了。不由得起身在房间里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方墨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在别人眼中一定像个傻子,眼里也透着清澈的愚蠢。
就在方墨拿起一个银制烛台把玩的时候,沉闷的敲门声响起,房门被拉开。
刚才那位外国女佣人推着辆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放着几个大盘子,盘子上盖着银色的罩子。
那外国女佣人对方墨躬身示意,叽里呱啦说了句什么,方墨没听懂,只能一脸懵逼地盯着对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偶尔能听清的几个单词和对方的手势猜出了对方的意思。
她在问是不是要现在进餐?
“哦哦……yes,yes。”方墨连连点头,将银烛台放回原处,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那位女佣人也将车推到方墨身边,然后揭开盖子,将一盘盘冒着热气的美食端到了方墨面前。
每端出一盘,都要念叨一声,听着像是在报菜名。
摆在面前的有牛排、看不出来用什么煮的浓汤、看不出是什么鱼的煎鱼排、土豆泥、点心,还有一小碗冰激凌。
方墨看过一个开西餐厅的岛国电视剧,里面的西餐要一道一道上,摆在他眼前的这些东西倒确实是西餐的菜品和摆盘,只是一口气全都给他上上来了。
看来这里的主人也是个不拘一格的人,方墨心想着,也没客气,就拿起刀叉,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切起了牛排。
“do you need some wine?maam……”兴许是意识到方墨跟不上自己的语速,那外国女佣用相当缓慢的语速问道。
方墨第一时间没听懂wine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对方指了指餐车下面镇在冰桶里的红酒瓶,连忙摆了摆手。
“No,no,no,栓q,but I cant ……I only drink……额……”
方墨想说自己不会喝酒,只能喝喝碳酸饮料,但实在想不起来碳酸饮料用英文怎么说,一时间又没想起来用手机查一下。卡了一阵,方墨灵光一闪,用他那已经退化到小学水平的英语继续说道:
“coca cola……yes,I only drink coca cola……”
那外国女佣人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说了句什么,便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就拎着一瓶可乐回来了,她将可乐倒进高脚杯,然后将杯子放到了方墨面前。
原来对方以为他想喝可乐?方墨瞬间尬住了,只得连连说栓q,为了不让对方也尴尬,他还将那杯可乐端起来喝了一口,找补道:“oh,yes,I like coca cola,its good to drink,栓q!”
“Its my pleasure,maam……”对方微笑着回答,这回方墨听懂了——不客气,先生。
方墨脸上发烫,他尴尬地笑笑,连忙低头闷声干饭,别说话了还是,丢不起这个人……
方墨吃饱喝足,女佣人将餐具撤走,紧接着将他请到了一个摆着书架、沙发、电视的休息室,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说了句什么,便离开了。
虽然没听懂她的话,但方墨还是理解了她的意思,应该请他在这里稍等。他便端着茶杯,在房间里慢慢溜达着消食。
外面夜色沉沉,方墨看了眼挂在墙上的壁钟,心想不知今晚还能不能赶回医院。
方墨就这样等了十来分钟,中间还接了一通方媛打过来的语音电话。
主要是她今天收到了几个快递,自然是方墨前几天寄的。方墨简单交代了一番,便匆匆挂断了通话——因为他从窗户的倒影里看到金雨曦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方墨,让你久等了,我带你去见何先生。”
方墨连忙点点头,赶紧放下杯子,捧起自己带过来的那盆花,跟着金雨曦离开了休息室。
小楼虽然只有三层,但却装了电梯,进到电梯才知道为什么,这座小楼从外面看是三层,但地下还有三层,一共有六层。
然而更令方墨奇怪的是,金雨曦没有按任何一个楼层的按钮,而是在电梯门关闭后,刷了一下卡,然后按了几下开门键,又按了几下关门键。
就在方墨疑惑她这是在干啥的时候,电梯居然直接开始下降。
见方墨紧张了起来,金雨曦很自然地拍了拍方墨的手臂,柔声解释道:“我们要去的是负四层,没有对应的按钮……之所以地方隐秘了一点,是因为有一些事情,何总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你别想太多”
说话间,电梯就已经停了下来。等待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敞的走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贴着温馨墙纸的墙壁,以及不时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让方墨不禁有种自己回到了医院的错觉。
这是……方墨突然想到之前金雨曦说的,一会儿要见那位何小姐,他突然就明白了。这是为了那个何小姐,把医院给搬过来了。
方墨心里越发惊叹,居然在自家别墅地下建了一座医院?而且从刚刚来往的医护人员数量,以及墙壁挂着的楼层平面图看,面积还不老小的啊……
这得花老鼻子钱了吧,不愧是顶级富豪,说是富可敌国,一点也不夸张。
方墨看的咋舌,想到自己每个月那点工资,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有钱人,钱都是怎么挣的啊?
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啊……
刚才在外面看着这栋别墅的时候,他还想着“大丈夫当如是”,现在这样的念头却一点都冒不出来了。
有些东西,还真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方墨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跟着金雨曦来到一个房间门外,正赶上房门从内到外打开,一个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人一言不发、逃跑似地快步走了出来,气氛说不上的凝重。
随即,一阵摔桌、砸椅、丢文件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天天吹什么医疗革命,结果连个脑损伤都搞不定,妈的废物!废物!跟这群虫豸,搞个屁的生物科学!”房间里传来一阵怒气喧天的骂人声。
那暴躁的怒吼像是一道天雷,劈得方墨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暴君,这真就是暴君!没有比这个词更恰当的形容了。
见到方墨的反应,金雨曦苦笑一声,但还是出言安抚道:“治疗团队想了很多办法,但何小姐一直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何总情绪不好。但你是贵客,他不会这样对你的,放心。”
方墨突然有种预感,自己跑这一趟绝不是什么正确选择——听刚才那声暴躁的怒骂,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何迟何总百分之百就是自己最不喜欢接触的那类人。
恍惚间,方墨想起今天白天见面时,金雨曦对他说的话,“你其实可以拒绝的”。
现在想想,莫非那时候,金雨曦其实就是在隐晦地提醒自己不要过来,只不过因为是老板交代的任务,所以不方便明说?
哎……方墨心里呻吟了起来:方墨啊方墨,你真是笨的可以了……
就在方墨哀叹之际,金雨曦已经叩响了房门。
“进来。”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从屋里响起。
闻言,金雨曦推开房门,带着方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空间颇为开阔的办公室,桌椅、书架、投影仪、白板等一应俱全,但非常凌乱,地上也满地散乱的文件。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呆坐在办公桌上,他身穿白衬衣、黑西裤,脚蹬皮鞋,领口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袖子也撸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既疲惫又颓丧。而他的手中,正捧着一个相框,他的面容深深地落入阴影中,完全看不到表情。
方墨看着那高大的身影,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些许畏惧,但越看,他越觉得那人身上的悲伤多得仿佛要从身体里溢出来了似地,心里又多了些同情。
“何总,方墨方先生到了。”金雨曦平静地说道。
过了好一会儿,那男子才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五官立体、线条刚硬、极有男子气概的脸,那张脸有点像十几年前活跃的西班牙球星劳尔·冈萨雷斯,大体上算得上是英俊的。这张脸方墨在网上搜何迟这个人的时候,在百科词条中看到过,只是现在的他胡子拉碴、一脸憔悴,乍一看几乎都有些认不出来。
看到金雨曦和方墨,男人愣了愣,放下手里的相框,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他走到方墨面前站定,然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刚到他胸口的方墨。方墨顿时感觉有道阴影落了下来,他这才发现这人高得就像是一座小山,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气场更是让方墨直想后退,但他还是强忍住,硬着头皮与眼前人对视着。
方墨啊方墨,这不过是一个人的哥哥和另一个人的哥哥而已,别露怯,不要让人看扁了。他对自己说。
想到这儿,方墨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微笑:“何先生您好,我是方墨。”
那男人却不答话,而是上下打量着方墨,甚至绕着他转了一圈,这让方墨极不自在。
而男人那双本来布满血丝、写满疲惫的眼睛里,居然渐渐亮起了光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方墨面前站定,微笑着对方墨伸出了手:“你好,方墨,我是何迟。很感谢你救了昭颜,也很感谢你能过来。”
看着突然露出温和笑容的何迟,又看看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方墨一时间陷入了迷惑。
难道,这人真的只是在工作中对自己的员工要求很严格而已?
第12章 竟能如此相似?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只大手,方墨不禁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紧张地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这才缓缓地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您好,何先生。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嗯,我知道。”何迟说着,握住了方墨的手。
他的话却听得方墨一愣,一旁的金雨曦更是抬手掩住了额头。
方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心头的紧张感也因这听起来有点大言不惭的发言消去了大半。
方墨心想居然还有这么不知道谦虚的人?难道这时候该说的,不应该是“哪里哪里,些许虚名罢了”之类的谦辞吗?
但一想到对面这位的身份,还有那缀着十多个零的身价,又觉得他这么讲好像也只是在实话实说而已、并没有什么问题。
“何先生真幽默……”方墨有些尴尬地说道。
“何先生,方墨给何小姐带了一份礼物……”金雨曦适时地开腔。
方墨如蒙大赦,赶紧将手抽了回来,他打开纸袋、取出里面那盆小雏菊盆栽。
方墨白天包装的时候很仔细,一路上带着的时候也很小心,生怕磕到碰到。这会儿,雏菊的叶子鲜绿欲滴,花朵娇俏可爱,没有丝毫损伤的痕迹,不枉他一路细心呵护。
他又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任何问题,这才将那盆花小心地捧到何迟的面前:
“何先生,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盆雏菊是我自己种的,它的寓意很好,我想把它送给何小姐,愿她能早日康复。”
说完便忐忑地看着对方。
何迟低头看着方墨手里的花,却没有立马接过去。
过了一会儿,方墨开始感觉手足无措,捧着花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难道自己送的东西还是太普通了,人家看不上眼?早知道还不如什么都不带……
而何迟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方墨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哦,谢谢你。”他说,“不过昭颜喜欢山茶花……”
这时,实在听不下去的金雨曦快步走上前,她接过方墨手中的盆栽,瞪了何迟一眼,说道:“何总,昭颜也很喜欢雏菊,而且昭颜的房间正需要一点鲜花装饰,这盆正好。方墨,这是一份很有心意、很独特的礼物。”
方墨感激地看向给自己解围的金雨曦。
一旁的何迟却面露不快:“没人比我更了解昭颜,她明明只喜欢山茶花……”
金雨曦面带微笑地对何迟说道:“没有哪个女孩子会讨厌雏菊,即便是昭颜。”
只是一字一句间,却仿佛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何迟摊了摊手,不再跟她较真儿,而是转而对方墨说道:“你送什么其实我完全无所谓,反正都能买。”
他说到这儿,方墨突然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会聊天,还是在刻意针对自己?他甚至开始有点生气了:难不成把他叫过来,就是为了给他难堪吗?
但他转念一想,人家毕竟是随便一个生意就按亿算的大老板,顿时又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得罪他了。但从头到尾他没说两句话啊,难不成是因为刚进房间的时候先迈的左脚?
然而何迟对方墨脸上不断变幻的神色显得浑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但是这份心,很重要。方墨,我要好好报答你,连同你之前救了我妹妹那份人情一起。另外,我还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帮我,之前还不确定,但是看到你之后,我就百分之百确信,这个事儿只能找你了。”
方墨扯了扯嘴角,哭笑不得地说道:“您有事儿直接说就行,只要能帮得上忙,我绝不推辞。至于报答什么的就不用了……”
您就一直这样好好说话,就是最大的报答,方墨将后半句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墨啊方墨,你要冷静!不能因为大老板说话张口就来,你就也这样,你要知道,你跟人家的投胎的水平差太多了。
同时他也开始好奇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情,还是他才能帮得上的?
何迟摆了摆手:“你现在先别急着拒绝。这样,我先带你去看看昭颜,需要你帮忙的事情,你见到昭颜之后,就明白了。你放心,我有的是钱,绝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何迟便带着方墨走出了办公室,金雨曦则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一边走,何迟一边给方墨介绍自己的家庭情况:
“我家里一共五口人,我,我妹,我爸我妈,还有我爷爷。”
“我爸是何鸿钧,我妈是苏晓芸。”
方墨点头,之前他查何迟的资料时,就顺便查到了他爸妈的资料。这二位都是国内知名的老一辈企业家,只是苏晓芸十几年前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开始淡出商界,转而开始热衷于公益,尤其对儿童福利事业非常上心。
何迟现在执掌的新峰集团,其实就是他们一手打拼出来的产业。
“我爷……嗯,算了他没啥名气,反正你早晚会认识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亲戚……不过他们都不重要,一些不吐骨头的豺狗罢了,每天都恨不得从你身上啃一块肉下来……”
何老板,这是能对陌生人说的吗?方墨尴尬地笑笑,没搭话,装作没听见。
他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个何老板可能对他其实也没啥意见,他只是有一种独特的品质,这种品质放在有钱人身上叫“心直口快”,但放在职场人士或打工人身上,一般管这样的叫“缺心眼儿”。
“我爷现在岁数大了,身体不是很好,受不了刺激。我妈有心脏病,上个月刚出国,预计九月下旬做心脏手术。我们一家子,本来就有俩受不了刺激的,现在昭颜又出了这档子事儿。”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一个房间外,门边守着两位身穿西装的健硕男子。而透过巨大的钢化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是一间特护病房,除了一张病床之外,还摆着形形色色各种设备,这些设备都通过一根根管子或者线缆,连到病床上那个身材纤细的女孩儿身上。
“何总好。”两位西装男子向何迟问好,又对着金雨曦点头示意,但在看到方墨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诧。
何迟嗯了一声,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人连忙掏出一张卡片,在门边的刷卡机上刷了一下。
滴的一声,钢化玻璃门打开,一位浑身裹在蓝色一次性防护服中的女护士快步走出,迎了上来。
“何先生……”
“我妹现在怎么样?”
“何小姐各项体征非常稳定。”
“但就是没办法醒过来是吗?”
“……很抱歉,是这样的……”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们要说事情。”
何迟愁眉不展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那张病床前。
“好的,何先生。”女护士说着,便快步离开了病房。
何迟站在病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病床上那女孩儿的额头,回头示意方墨和金雨曦也过去。
方墨看着一尘不染的病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有些迟疑,但见何迟朝着自己招手,还是赶紧迈着小碎步跟了过去。
方墨站在何迟身边,低头看向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何昭颜。
之前还打扮入时的靓丽女孩儿,这会儿双眼紧闭、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染成茶色的一头秀发也被剪掉,剃光的头皮上贴着电极。
上次天色太暗,又下着很大的雨,何昭颜满脸是血,方墨没看清楚她的样貌。
所以当他将视线挪到她的脸上,短暂的疑惑后,当即浑身一震。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再定睛去看,惊得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看到何昭颜的脸,方墨就感觉像是在照镜子,这女孩儿居然长得和方墨几乎一模一样。恍惚间,方墨竟有种“躺在那里的是自己”的错觉,而站在这里的,是他离体的灵魂。
难道……我其实还在昏迷中?这几天经历的事情,都只是一场梦?
或者说我其实已经死了?眼前的何迟也好,何昭颜也好,金雨曦也好,这些天的经历,其实都是我临死前的幻觉?
何迟抬起手,抓住方墨的肩膀,他手上的力道大得仿佛能把人的骨头捏碎,但疼痛也让方墨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看看躺在病床上的何昭颜,然后看向何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卧槽卧槽!这、这、这……一男一女,两个从未见面的陌生人,居然真能相像到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何迟却顾不上极度惊异的方墨,抓着后者肩膀的手越发用力,脸色也极为认真地说道:“我妹现在这样子,方墨,你得帮我,也只有你能帮我……”
第13章 请成为我妹
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看到那种两个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长得一模一样的情节,方墨也会想,这世上真的会有陌生人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吗?如果真的碰到,那会是什么感觉?
当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之后,方墨的惊奇渐渐消退,开始觉得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冥冥中的天意要那一天下那么大的雨,冥冥中的天意让他摔车,冥冥中的天意让他挣扎一番,救下了这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四舍五入,我救了我自己?
何昭颜……何昭颜……
也许是因为有着一样的长相,方墨现在觉得这个名字好听极了。
何昭颜,你一定要醒过来,我想让你看到我和你有一样的面容,我也想从你眼睛里,看到我现在一样的惊讶与错愕——方墨在心里说道。
眼睛看着何迟,方墨的思绪却渐渐飞远,以至何迟说的话他并没有完全听清楚。
“何总,您刚说什么?”
何迟当即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一说完,方墨想也没想,立即点点头。
“我该怎么帮您?”
说到这儿,何迟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
“稍等!”何迟说着掏出手机,当看到来电备注名之后,他一张脸瞬间变成了苦瓜,忙不迭将手机丢给金雨曦:“我妈,估计又是来问颜颜的事情,你搞定。”
金雨曦接过手机,也是一脸苦涩,她点点头,按下了接听按钮,将手机放到耳边,一边接听电话,一边朝病房外快步走去。
“喂,苏阿姨呀……”
病房的玻璃门自动关闭,将金雨曦讲电话的声音隔离在了门外。
何迟拍了拍方墨的肩膀,认真地说道:“我要你帮我的事情说起来也很简单,我要你成为我妹。”
方墨愣了一下,待他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听错,却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您这话说的,人都是爹妈生的,就算我想,我也实在做不到啊……”
还说起来很简单,这哪里简单了?
何迟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我要你假扮我妹,替她上学、陪我爸妈爷爷。明白?”
方墨一时间目瞪口呆,但看看躺在病床上的何昭颜,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又觉得何迟的想法,或许在操作层面确实具有可执行性。
“但是为什么要这样?”方墨不禁问到,“她现在这样,你们早晚是要告诉家人的啊,何必呢……”
“啧,看来我刚才跟你讲的话都白说了。”何迟翻了个白眼,“动动脑子啊,你不动脑子得修一辈子车。”
方墨顿感窒息,但何迟的最后一句话他并不赞同,修车很简单吗?修车也需要动脑子的好吗?况且,修一辈子车有什么不好的?总好过送一辈子外卖……
方墨又有些尴尬,何迟刚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很多家里的事情,包括他爷爷身体不好、他妈有心脏病下个月要做手术,还有……他家里有一群豺狼一样叫人讨厌的亲戚?他确实并没有细想何迟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以为对方只是在闲聊。
方墨也不笨,现在何迟这么一说,他很快意识到了何迟想要这么做的原因。
“何总担心苏女士和何老爷子知道何小姐的事情之后,会经受不住打击也病倒?”
何迟点头:“现在你表现出来的智商,勉强可以当个最低级的业务负责人。”
方墨:“……”
这人真的是随便一句话就会让人血压升高,他在公司也这样吗?合作伙伴是怎么能忍住不打死他的?
“所以方墨,我需要你一年的时间。我需要你在未来的一年的时间内,扮演我妹妹何昭颜。”
方墨接过话来:“如果未来一年内何小姐醒过来,对于她来说也只是睡了一觉,对于你的家人而言,一切事故都没有发生过,而且人已经醒了,即便告诉他们也无妨。”
何迟赞许地点点头:“至于一年后,我妈的情况也已经稳定下来,那个时候如果我妹还没醒,就算告诉他们,对她造成的打击也不会有这么大了——至少不会立马就没命。如果现在就告诉她,搞不好我妈也要没了。”
方墨想了想,确实如何迟所说,要想保护他的家人,这似乎是一个相当可行的方案。但这个针对家人的善意骗局完全建立在两个基础上,一是钞能力,二是一张与何昭颜一模一样的脸。
缺少任何一个都不可能实现。
见方墨一边思考一边不由自主地点头,何迟也露出了笑容:“我也不会让你白帮这个忙,50万……不,100万……”
方墨连连摆手,面带歉意地说道:“何先生,如果您只是想让我在几天内冒名顶替一阵,这倒不成问题,但是一年的话,就不行了……”
何迟面露疑惑:“哦?为什么?是钱太少了吗,这样……我给你200万,到手的,不含税……”
方墨连忙打断何迟的话:“这不是钱的问题,代替何小姐去上学、代替她谈恋爱,这我可做不到……我是男的,你让我一男的去做何小姐的替身,很难不露馅的……”
何迟定定地看着方墨,面露疑惑:“你是男的?你不是女的吗?女性假两性畸形,你不打算治的吗?”
何迟这句语气极平淡的话像是颗炸弹,在方墨耳边轰然炸响,他整个人都懵了。
方墨感觉很疑惑。这件事情,他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他会知道?
当自己想要永远隐藏的秘密,却被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方墨感觉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那个穿着新衣的皇帝,一直赤裸裸地站在何迟面前任由对方审视而不自知。
这一刻方墨想死,他表情木然地注视着何迟,颤声问道:“为什么你会知道?”
何迟不以为意地笑笑:“你住的医院有新峰的投资,恩人的检查报告送到我的办公桌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啊,这些都不重要,刚才提到的问题,只要你做手术,就都不存在。”何迟摆摆手,自顾自地继续说了起来,“嗯,你必须做手术,做了手术你才能正常生活,你暴露的风险会低很多,就算暴露身份,也不会传出关于我妹妹的不好的流言……虽然这些事后都能花钱摆平……”
这话让就像一把刀,不停地往方墨的心口上扎……方墨看着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的男人,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心中的怒火瞬间腾起,随即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点燃。
方墨发觉自己突然没了任何耐心,一句话都不想与何迟讲,他只想给何迟那张还算英俊的脸来一顿王八拳。
但他还是压抑住了这种冲动,只是冷冷地开口说道:“第一,我不会做手术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第二,我不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有多不正常,我过得很好。第三,我是个男人,我做不了何小姐的替身,请何总你另请高明。”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却被何迟一把抓住了胳膊:“怎么回事儿你,聊的好好的。”
方墨觉得很荒诞:“我们聊的好吗?你是天生读不懂空气,还是眼瘸看不懂表情?”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已经隐藏不住怒容的脸。
“你一定还是嫌钱少,这样,我给你500万,而且手术费用我出,一年内你产生的所有支出,全都算我的,你换个地方去问问,看看谁愿意为那么块肉错过500万。”
方墨只是冷冷地看着何迟,心想原来这就是这个人“盛情报达”自己的方式。他挣扎了两下,想要挣脱何迟的控制,但这人手劲儿实在是太大了,像是铁钳一样箍在他手臂上,方墨根本挣脱不得,这让他一瞬间又感觉心里被刺痛了一下。
“放手。”方墨盯着何迟那张满是困惑的脸,带着怒气低吼。
何迟还是一脸困惑,他似乎现在还纳闷儿,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是如何突然间就剑拔弩张起来的,手上的劲儿却一点都没松:“你自己开个条件,500万也嫌少,你可以再加。”
这个傻狍子还是以为是钱给少了?方墨喘了口粗气,冷笑道:“何总,您是有钱人,我就不说500万了,我就问,如果有人给你五个亿,让你去做个女人,你愿意吗?”
在方墨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何迟居然认真考虑了一会儿,这才摇摇头:“我不会……五个亿太少了,至少得五百个。”
第14章 惊变
方墨的脸色瞬间僵住了——在这个人的眼中,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交易的吗?如果五个亿买不到,就报更高的价码?
方墨被这人气到发抖,但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像是在尝试让一只树懒理解为什么不能开快车,又似在向一个每天翻来覆去把济公看个好几遍的老爷爷证明为什么乌兹是神,这般行径显得无比可笑。
方墨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然后淡淡地说道:“何总,我现在知道了,在您眼中一切皆可交易,但是我的尊严不是商品。也许您愿意为了五百亿把自己男人的尊严打包批发给别人,但是恕我做不到。我是个男人……”
何迟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方墨,一脸的不可理喻:“你怎么这么幼稚啊……男人比女人又多了什么尊严?除了我这样的,这个社会哪个男人不是活得像条狗一样?”
“你的dNA说你是什么,那你就是什么,你以为你压着嗓子用假声说话,你就是个男的了?”
方墨本能地摸了摸脖子,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心头也越发恼火——被人看破的恼火。
“我都想不通,你一好好的女人不当非得当男人。况且做女人又有什么不好的,你条件这么好,把手术做了,以后找个人嫁了还能正常生娃……”
何迟说到这儿,方墨已经彻底忍无可忍了。
他实在不想再听何迟满嘴喷粪,也不管眼前之人是不是在全世界都排的上号的顶级富豪了。
“我生你妈个大头鬼!”他尖声大骂,这一声音调拔高的怒骂音色清亮悦耳,与方墨此前说话的嗓音截然不同,分明是一个极好听的女声。
听到这一声骂,何迟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注视着方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更多的惊喜。
然而方墨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张开嘴,对着何迟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一口狠狠咬下。
直到方墨感觉到有一股腥咸的液体流进自己的嘴里,他才终于听到了何迟吃痛的闷哼,紧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松开了。
方墨也松开嘴,连连后退几步与何迟拉开距离,他抬手胡乱擦了擦嘴唇上的血痕,用凶狠的目光瞪着眼前这个高自己一大截的男人——那架势就像是一只小猫凶巴巴地哈一条黑背。
何迟瞪着方墨,似乎还震惊于刚才方墨无意间飙出的那声惊艳女声。
呆立了好一会儿,何迟才龇牙咧嘴地看着被方墨咬得鲜血直流的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还真咬啊……”
方墨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再开口时已变回了略显低沉、更像是男声的嗓音:“何总,我们今天也算是见过了。尽管很不愉快,但我也感谢款待。我帮不了你,但你这么有钱,肯定能找到更合适的人。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再也不见!”
说完,便转身快步朝着病房外走去。
“喂,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来找我的!你有我的名片,想明白了再给我打电话。”何迟在他身后喊道,“我告诉你,你不打破自我设限、不丢掉这些所谓的自尊,你一辈子都得给人修车……”
后悔?我要是后悔,我以后跟你姓!方墨心中冷哼一声,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想回答他,径直走出了病房。
在病房外,方墨正撞上了刚打完电话回来的金雨曦。金雨曦看到方墨脸色阴沉、嘴角带血地从病房里出来,连忙迎上来,柔声问道:
“方墨……你怎么了?没事吧……”
看到金雨曦神情温柔的面孔,方墨顿时觉得浑身一松,但他又想到自己刚刚像条疯狗一样,把金雨曦的老板咬了个鲜血淋漓,顿时支支吾吾起来:“没……没有,我没事……”
金雨曦的眉毛顿时就竖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怒火:“你拒绝了他的要求,他就打了你?”
方墨点点头,但又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金秘书,我想回去。”他说。
“现在快十点了,回去有些晚,不如在这里住一宿,明天再走吧。”金雨曦看了眼手表,温言道,“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人把你怎样。”
方墨使劲儿摇头,他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这座奢华的豪宅,这会儿在他眼中仿若魔窟,让他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要是你不方便的话,告诉我在哪里坐车,我自己回去。”
金雨曦略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不过我先带你去处理下伤口……”
说着,她便自然而然地牵起方墨的手,拉着他向电梯的方向走去。
手上传来的温热和柔滑触感,让方墨短暂地懵了一下,但他立马反应了过来,赶忙将手从对方的手里挣脱了出来。
金雨曦愣了一下,但很快意识到了些什么似地,连连道歉:“对不起,我……”
方墨将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我没有受伤,不用处理。”
“那你嘴上的血……”金雨曦指了指方墨的嘴角,疑惑地问。
方墨抬手擦了擦嘴角,看着手上的一抹血迹,脸上的肌肉不禁抽搐了一下,脸皮开始发烫:“额……刚才你们何总拽着不让我走,他力气太大了,我挣脱不开。我一时激动,就把他……给咬了……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金雨曦却不由得笑出了声:“要我说,一点也不冲动,咬得好。”
方墨登时就呆住了:“……可他是你老板……”
金雨曦哼地一声冷笑:“就算是我老板,也不永远正确。”
说着便对方墨展颜一笑:“走,我带你去卫生间,你漱漱口、洗一下,别被病毒传染了。”
“病毒?”方墨疑惑。
金雨曦郑重其事地说:“傻瓜病毒。”
说完便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方墨也会心一笑。
确实,虽然那家伙长得还帅、看着很有男子气概,家里也很有钱,但在某种程度来说,他真的就是个傻x。
真的白瞎了那张脸和那么好的家世,方墨心想。
金雨曦带着方墨回到别墅一楼,找了间卫生间,方墨漱了口、洗了下脸,便匆匆坐上了金秘书的车。
一路上,对于方墨与何迟独处时发生的事情,金雨曦一句都没有问,倒是主动给方墨道起歉来。
“对不起啊,方墨。我不该那个时候去接那个电话的,我明明知道他是那种人,居然还让你跟他独处……”金雨曦的语气说不上来地自责。
方墨只是摇头,片刻后才幽幽开口,问出了一个从上车之后,就一直缠绕在他心头的问题:“金秘书……我身体的异常你其实都知道的,对吧?毕竟你是何总的秘书,他知道我的事情,那你肯定也都知道了……”
金雨曦把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慢慢点头:“对不起,方墨……我没想到只是稍微离开了一会儿,他就能把事情弄成了这个样子……苏阿姨是个很好的人,我实在没法拒绝他的要求,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你没有什么该说对不起的……”方墨苦笑着摇摇头,自嘲了起来:“其实从功利的角度,何总说的才是对的。我就算做个男人,也不是个真正的男人,没法有家庭,也不可能有孩子……”
金雨曦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方墨,认真地道:“方墨,在我看来,作为一个男人,你比这世间绝大多数男子都好,包括何迟。”
“谢谢你,金秘书。一直在维护我那点不值一提的可笑尊严。”
两人一路无言。
小车十一点多的时候停在了住院部楼下,方墨从车上下来,透过打开的车窗,他向金雨曦道别:“那今天谢谢你了,金秘书,我这两天预计就会出院了,后面大概也没机会见面了,祝你后面工作顺利。”
“方墨你先等一下……”金雨曦说着,从自己的包包里翻出名片夹和笔,取出一张名片,把名片中间的人名划掉,然后在反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金雨曦将名片递给方墨,微笑着说道:“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微聊也是这个号码,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以后叫我雨曦吧,我比你大几岁,你也可以叫我小雨姐……”
“啊?”
金雨曦嗔怪地看了方墨一眼,从车窗探出小半截身子,把名片塞到方墨手里之后,缩回到了车里。
“我很喜欢你,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金雨曦说着,对方墨眨了眨眼,“有空再联系。”
说完,金雨曦向仍呆立在原地的方墨挥了挥手,然后发动了车子。
看着小车渐行渐远的尾灯,又看看手里那张名片。那本来是何迟的名片,但何迟的名字被金雨曦用笔划掉了,划掉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个丑丑的小人,本来空白的反面则写上了她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旁边还画了个吐舌头的可爱笑脸。
方墨看着那张搞怪的笑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何迟搅得糟糕无比的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起来。
就让何迟见鬼去吧!他方墨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要做个男人还是做个女人,还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想到自己居然咬了那个有名的的大老板,还把他咬得鲜血淋漓,方墨现在突然有些后怕——他那么有钱,自己把他咬成那样,他会不会报复啊……
不过一想到那家伙就算被自己咬成了那样也没动手,还什么都没做地让自己走了,他又觉得是自己有点想多了。
方墨摇了摇头,收好金雨曦给的名片,转身朝着住院楼一楼大厅走去。
就在他站在电梯前等电梯时,裤兜里的手机开始剧烈震动,急促的电话铃声也响了起来。
方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是养老院打过来的?
养老院怎么这么晚给他打电话?方墨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我是方墨。”
“方墨,你现在能来一趟xxxx医院吗?你爷爷出事了……”
爷爷出事了?下午不还好好的吗?方墨如遭雷击,反应过来之后,转身拔腿就跑,往住院部大楼外冲了出去。
第15章 夜半归途
方墨半夜的时候,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地方。
但他也没有做过多的停留,只是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背包,然后便拎着包又离开了。
出了小区,方墨都没来得及叫网约车,而是直接在街头拦了一辆的士。
“师傅,亭东国际机场。”他一上车,便焦急地对司机说道,“我赶时间,麻烦开快一点。”
在离开医院之后,方墨与养老院的人一直在通话,也从他们口中了解到了爷爷的情况。
半夜的时候,养老院巡夜的值班人员发现他爷爷满头是血地躺在楼梯间,看样子是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值班人员大吃一惊,当场叫了救护车,将老人送到了医院救治。医院那边的消息是,肋骨断了几根、肩胛骨骨折,最麻烦的是还磕到了头部,有脑内出血的迹象,现在人处于危险期,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听到这个消息,方墨心如刀绞的同时,第一时间又有点不知所措。等他冷静下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必须立刻、马上回到老家,去到爷爷身边。
至于怎么回去省钱、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完全康复,这些都不重要了。
司机打量了方墨一眼,见他神情急迫,啪地把空车指示灯拍倒,操着一口京片子说道:“得嘞,您就瞧好吧!”
还没说完,他手上已极利落地换档,脚下猛轰油门,“嘎吱吱”一声,车子顿时像是火箭一样窜了出去。
方墨却无心关注这些,而是打开手机,聚精会神地看起了飞机票。
从华亭到雨城老家,其实半夜有一趟可以直达的火车,但那是趟绿皮车、停的站还多,足足要走约摸两天多的时间。如果是往常,方墨会毫不犹豫挑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的票买,但他现在最缺的时间。
不过老天保佑,还有一趟两个小时之后起飞的飞机还在卖票,虽然飞的地方是雨城隔壁的甘城,但从甘城的机场有到雨城市区的夜间大巴,实在不行也可以打车过去,也就一两个小时的路途。
现在什么钱不钱的,方墨已经完全顾不上去算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
就在方墨买好机票之后,养老院的人已经通过微聊发过来当时的情况说明,和三段视频。
方墨连忙点开视频,都是固定机位,画面也是清晰度不高的黑白夜视画面,明显是养老院的监控探头晚上拍下来的。
第一段视频是爷爷的房间,只见老人原本睡得好好的,不知道是内急还是怎的,老人从沉睡中悠悠转醒,只见他缓缓坐起身披好衣服,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他对镜头的方向连着喊了几声,但没人理他,他便拄着拐杖起身,颤巍巍地走出了房间。
整段视频看完,方墨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爷爷房间装摄像头的位置下方也放了一张床,那是生活护理员的床铺——由于爷爷的情况特殊,所以方墨额外付钱购买了一对一重点看护服务,即便是晚上,和老人同住一屋的生活护理员也要随时响应。
可视频中爷爷喊了好几遍,同屋的生活护理员却毫无反应。方墨的手气到发抖,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点开了第二段视频。
第二段视频是养老院走廊里的监控画面,老人走出病房,在走廊里观察了一番,才拍了下脑门,朝着厕所的方向慢慢走去。六七分钟后,老人又从厕所出来,重新回到了画面中。但是接下来的画面让方墨一颗心揪了起来,忍不住抬手掩住了嘴。
只见老人在厕所门口茫然地站了一会儿,似乎突然忘记了自己在哪里。
他左看右看,很快变得焦躁不安,在原地晃了一会儿,便朝着镜头的方向慢慢走了过来。
摄像头的麦克风还录下了老人的声音。
“这不是我家……这不是我家呀……我怎么在这儿呢?我要回家……墨儿、媛媛……”
听到老人的呼唤,方墨顿时心如刀割,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嗒地往下落。爷爷的阿尔兹海默症时不时就会发作,有时候当着方墨的面,都认不出他来,爷爷肯定又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住进养老院这件事儿了。
画面中的老人就这样,焦躁地在走廊里来回晃了一会儿,他推开安全出口的门,看到了楼梯后,略微停顿了一会儿,便慢慢朝着楼梯走去。
第三段视频很短,是楼梯间的视频,老人推开安全出口的门进入楼梯间后,便想要顺着楼梯下来。他一边念叨着要回家,一边喊着方墨兄妹的名字,但只往下挪了两步,老人便脚下不稳,顺着楼梯摔了下去,最后头部重重地磕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起初老人还能发出痛苦的呻吟,但很快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过了一会儿,一名养老院的巡夜人员进入画面,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看到最后的时候,方墨心都碎了,他抬起手挡住脸,泪如泉涌。
他感觉胸口很痛,仿佛要被一只手从里面撕扯开了一样——刚刚摔下去的老人不是新闻里看到的陌生人,而是自己的爷爷,是拼着老命一个人把他和妹妹拉扯大的亲爷爷。
十几年前,在他还没怎么记事的时候,他们一家就全都死在了那场大地震中,只有他、妹妹方媛还有爷爷三个人幸存了下来。
地震后爷爷没了工作,便开了家社区诊所,一边给居民看点头疼脑热的小病,一边独自一人抚养他们兄妹二人。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何其艰难,但就是这样的家境,在爷爷还没生病的时候,他却几乎没有让他兄妹二人受过委屈。
想起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再看到视频中的老人,方墨越是觉得心如刀割、越发觉得自己不孝,渐渐的,无声的落泪变成了低声的抽泣。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
从后视镜看见方墨不知怎的就哭了起来,开车的司机师傅十分自来熟地开始安慰他,只是他把方墨看成了一个小姑娘:“嘿,丫头,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哭了?有啥糟心事跟师傅说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手边的扶手箱里翻出一包抽纸,递给后排的方墨。
方墨接过抽纸,抽出两张擦去泪痕,轻声道了谢。但方墨这会儿哪有心情唠嗑?就连司机师傅用错了称呼他都不想纠正了——若放在以前,他一定得明明白白告诉对方自己是个男的。
方墨声音哽咽地对司机师傅说道:“师傅对不起啊,我家人出事了,我现在要赶紧回去处理。我现在没心情聊天儿,真的对不住您。”
“好嘞,没事儿的啊,丫头,不想说就别说……”
司机师傅说着,出租车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快了一些。
方墨闭着眼睛靠在后座坐了一会儿,等情绪稍微平复下来,他便开始思索起回家之后要做的事情,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自己想到的重要事项一件一件列了上去。
哭过之后,方墨的脑子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自己的病情、工作方面的事、爷爷的治疗情况、与养老院的责任划分判定、如何让妹妹学业不受到影响,等等不一而足,每想到一点,他便分门别类地整理到备忘录里。
等他想得差不多的时候,在司机师傅的极限操作下,出租车也踩着快速路和机场环线的限速上限一路飙到了机场,并在到达层缓缓停下。
方墨付完车钱,拎着包还没等车完全停稳,就急迫地打开了车门。
就在方墨关上车门前一刻,司机师傅转过头对他喊道:“丫头,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家人不会有事儿的!”
方墨抬了抬嘴角,想挤出一丝笑容,但半蹙的眉间却始终郁结着化不开的悲意。
“谢谢您。”他说着关上车门,背起包,朝着候机大厅入口小跑着奔去。
第16章 厄运偏寻苦命人
虽然是第一次坐飞机,但过程比想象得要顺利,打登机牌、过安检、登机,整个过程没出任何意外。
当飞机从跑道腾空而起,第一次感受着强烈的推背感和随后接踵而至的颠簸,方墨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他紧紧抓着座椅扶手,直到飞机进入巡航高度开始平飞,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由于是夜间航班,机上只开了色调昏黄的夜灯,尽管心里无比牵挂爷爷的伤情,方墨还是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说是睡着,其实更像是半睡半醒的状态,耳鸣、飞机在气流中偶尔的颠簸,还有隔着机舱壁仍能隐约听到的发动机轰鸣,这些都让方墨没法真正入睡。
但即便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方墨还是做了噩梦。
他梦见爷爷被推进抢救室,梦见医生护士沉默地从抢救室里走出来,轻声跟他说“我们尽力了,家属节哀”,他梦见妹妹抱着爷爷已经冰凉的身体哭到晕过去,他梦见爷爷的魂魄走到了早已过世的亲人们中间,而站在爷爷身后、他从未谋面的爸爸妈妈和奶奶用责怪的眼神看着他,却一句话都不说……
方墨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他就在这种状态里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直到小腹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方墨才被那一阵强过一阵的痛,从噩梦中拉回到清醒的现实,然后他看到空姐满脸关切地蹲在他的座位旁。
“乘客,您是哪里不舒服吗?”空姐关切地问道。
方墨一手按着肚子,强忍着腹痛摆了摆另一只手:“我没事,不用麻烦你们。”
确实没事,这种腹痛从他初中毕业、已经打工两年之后,就开始出现了。因为时不时就会突然疼,方墨只当是慢性肠胃炎。这几年下来倒也没出什么问题,就是得布洛芬缓释胶囊随身带,因为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疼起来。
现在他也知道自己这种腹痛是怎么回事了,这大概就是偶尔听女生说起过的“痛经”吧。
方墨心底一阵苦笑,想到折磨自己好几年的“慢性肠胃炎”,原来是这么回事,方墨心里一阵豁然开朗的同时,又好一阵不是滋味——无论他多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男人,可说到底,他这具身体的底层构造和功能都是女人的。
明知自己腹痛的原因,方墨却说不出口。
眼见方墨苍白的脸上布满细小的汗珠,空姐并没有因为他说“没事”就直接离去,而是关切地再次确认:“您真的没事吗?您不要怕麻烦到我们……”
“我真的没事,辛苦帮我倒一杯热水好吗?我得吃药……”方墨摇了摇头,说着便翻起自己的包来。
空姐点点头,应了声“好的,您稍等”,起身便要往机尾服务舱走。
但方墨翻了下包突然想起来早先出门太急,布洛芬他压根就没带,气得他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笨蛋,丢三落四的。
想到飞机上可能会有药箱,携带一些常用药品以防突发情况,他连忙叫住还没走远的空姐,有点虚弱地小声说道:“不好意思啊美女,你们飞机上有没有布洛芬缓释胶囊啊?能不能给我几粒?我出门太急,忘记带了……”
空姐微笑着点了点头,快步朝着机尾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端着杯水,拿着药回来了,甚至还给方墨带了条毛毯。
方墨千恩万谢,空姐轻声嘱咐他实在是难受再叫她,见方墨点头之后才离去。
吃了药、喝了热水,过了一会儿方墨渐渐觉得腹部的疼痛开始消散,但经过这一番折腾,想起爷爷的病情,方墨也没了任何睡意。但手机又开了飞行模式,无法与医院和养老院那边联系上,便只能干坐着发呆。
约摸两个小时之后,飞机降落在了甘城机场,又在跑道滑行了十来分钟,才终于对接上廊桥。度秒如年的方墨一路冲下飞机,在机场找了二十来分钟,总算坐上了直达雨城的夜间大巴。
终于,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天边的朝霞,方墨抵达了爷爷所在的医院,在急救室门外看到了等候在外面的养老院的众人。
人不多,可院长、副院长、护理主管,还有负责照顾方墨爷爷的生活护理员都来了,还有一位穿着保安服的大叔也陪着他们,方墨不认识,但看着像是视频里发现爷爷的那名巡夜人员。
其中四人愁眉不展地坐在急救室门外的排椅上,一名中年女子则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原地打着转——方墨认出来,她是负责照顾方墨爷爷的生活护理员,姓邹,方墨平常叫她邹姨。她平常都是笑意盈盈的,这会儿却面如死灰。
方墨看到邹姨的时候,邹姨也看到了方墨。
见到一路狂奔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方墨,邹姨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方墨……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你爷爷……我对不起你的信任,我对不起老爷子!”邹姨一脸自责地抓住方墨的胳膊,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方墨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他的脸色煞白,因为一路狂奔他的心口又有些不舒服了。
可这时方墨哪还顾得上自己的病情,他满心只有爷爷的伤情和熊熊燃烧的怒火,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恨这些人对爷爷照顾不周,视频里,老爷子明明醒来之后一直在喊人,但作为爷爷生活护理员的邹姨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爷爷从厕所出来之后也在楼道上喊了半天,居然还是没有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他恨这些人辜负自己的信任,他满心相信他们会给爷爷最好照顾的承诺,可爷爷却遭此大难,如今还躺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
但另一方面,他们又第一时间在发现老人后,将其送到了医院,并先行垫付了一些费用。他们也没有隐瞒爷爷的情况,而是第一时间通知了他,还把监控录像也发给了他——虽然这么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证明老人并不是因为遭受虐待受的伤,但也可以作为他们工作失职的间接证据。
各种情绪在心中纠缠,最后变成了深深的自责和后悔——如果我能挣更多的钱就好了,如果我一直在爷爷身边就好了……
方墨看着泪如雨下的邹姨,压抑着怒火。她是负责照顾爷爷的生活护理员,过去几年一切都做得很好。老人在她的照顾下,总能看到开心的笑脸,方墨也跟她接触过一阵子,她确实算得上心细如发和尽心尽力了。但现在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难辞其咎。
方墨不耐烦地对邹姨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
在路上的时候虽然一直保持着联系,但是其实并没有多少关于爷爷伤情的有效信息给到他,中间又一会儿坐飞机、一会儿倒大巴的,方墨决定先搞清楚现状,再说其他。
“邹姨,道歉的话我不想听,麻烦详细跟我说下我爷爷现在的情况。”方墨的声音颤抖着,麻木不带一丝感情,就连愤怒也听不出来。
这却让邹姨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老爷子是差不多两点的时候,进的手术室……我们十一点多的时候发现老爷子摔了,立马就送到了医院……对了,中间医生下过两次病危,是我签的字……”
邹姨讲的颠三倒四,但方墨还是理清楚了情况。
老爷子摔断了几根骨头先不谈,最要命的是最后磕到了头,检查的时候发现有颅骨骨折和颅内出血的迹象,需要进行开颅手术。大约两点的时候,这家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紧急赶回来,这才正式开始手术。中间下过两次病危,上一次下病危是一个小时前。
听到邹姨描述当时护士医生不断从急救室进进出出的情景,方墨的手不知不觉间攥的紧紧的。
就在邹姨还在絮絮叨叨给方墨讲着的时候,急救室的大门被嘭地从里面打开,两名护士推着一张转运床急匆匆地从手术室里出来,一名护士则在旁边推着吊瓶架。
“爷爷!”方墨精神一振,连忙冲了过去。
老人躺在推床上一点反应都没有,脸上罩着呼吸器,头上包着纱布,从纱布中还渗出殷红的血色,看到这一幕,强迫自己坚强起来的方墨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又下来了。
他想去抓爷爷的手,却被一名护士拦腰抱住。
“病人家属冷静,老人现在还没有度过危险期,需要立刻送入IcU。”护士对他说道。
方墨看着被推走的爷爷,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
一名身穿绿色手术服的矮个男子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看到被护士抱住的方墨,走过来一边擦着满头的汗,一边问道:“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方墨连连点头,擦掉眼泪,焦急地问道:“您是医生吗?我爷爷怎样了?”
医生拍了拍方墨的肩膀,叹了口气道:“我们暂时保住了老人的命,但是有个情况我需要跟你说明。”
闻言,看到爷爷被推出手术室,本有些放下心来的方墨顿时又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您说,我能承受……”
“老人出现了极为严重的颅脑外伤后弥漫性脑肿胀,以我们医院的水平和条件,这种情况我们处理不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如果想治的话,要尽快转院到省里有条件的医院,但老人还患有阿尔兹海默症和帕金森,这些都是脑部和神经方面的病变,以老人现在的情况,即便是去咱们省里的医院做手术,成功率也只在20%左右。即便老人很幸运,手术很成功,也有很大概率出现各种后遗症,包括神经系统方面的功能障碍、癫痫这些……”
听到这儿,方墨脚下一软,即便身旁的护士连忙扶住了他,他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仰头看着走廊上刺眼的白色日光灯,方墨眼里只剩下绝望。
第17章 推卸责任
邹姨和护士赶忙将方墨扶起,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邹姨轻轻拍着方墨的后背,医生则在他身边单膝跪地,对他说道:“你别着急!只要你不放弃,我们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医生的话说完,方墨的眼里也渐渐燃起了希望。他紧紧抓住医生的胳膊,从椅子上坐起来,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夫!我和妹妹只有爷爷这么一个亲人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孝敬他老人家,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您……好人有好报,我给您磕头!求求您!求求您!钱不是问题,无论要花多少钱,我都会想办法!”
眼见着方墨跪下真的开始磕头,医生大惊失色连忙去拉,但方墨就是不起来。
“病人家属,不要这样!你这样对你爷爷的病情没有任何帮助,好吗……你起来,我慢慢跟你讲!”
医生护士不停安抚,过了好一会儿,方墨才渐渐平静了下来,重新被按回到椅子上。
这时,医生才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说道:“你爷爷的这个情况,以我们院的医疗资源,确实是不行。但是你别着急,如果你不想放弃治疗,我会联系省里乃至于其他省份这方面救治经验丰富的大医院。我相信,只要能协调转院到有条件的医院,现在又可以远程联合会诊,如果能邀请到顶级的专家参与,手术成功的概率会大大提升。”
说到这儿,医生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爷爷的伤情,你先不要着急,医疗资源我来联系协调,好吗?你回去安排一下,筹一下钱,费用方面要做好准备,你爷爷的这个情况,三十万打不住。”
三十万,还打不住!方墨咬了咬牙,但还似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以他们家现在的情况,三十万肯定是没有的,别说是三十万,三万都不一定拿得出来。但哪怕是去找人借,他也不会放弃,他一定要让爷爷安然无恙地醒过来。
医生又和方墨说了几句话,还给方墨留了自己的联系电话,便在护士的陪同下,匆匆离去了。
方墨呆呆地在手术室门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手术室门口排椅上疲惫不堪的医护人员,他又看看一旁几名养老院的人,院长、副院长、护理主管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那名保安打扮的大叔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看着方墨,一旁的邹姨则又抹起了眼泪。
看到三位交头接耳的养老院管理层,方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瞥见方墨朝这边走了过来,三人连忙闭上嘴,齐刷刷地看向方墨,但看到方墨双眼通红、满面寒霜地走过来,副院长和护理主管不约而同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而院长则是面色发苦地迎了上来,主动伸出手来抓方墨的胳膊,却被方墨啪地一下甩开。
院长神情一滞,但也只是尴尬了一瞬,他立马动情地说道:“方墨啊,你爷爷的事情,我也很痛心。不要太难过了啊……”
“院长,我爷爷在你们养老院出了这么严重的事,你不给我个说法吗?”方墨声音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地看着眼前人,直接出言打断。
院长面露难色,他支支吾吾了一阵,说道:“方墨啊,发生这样的意外谁都不想。但我们养老院一直都是按照规定流程在照顾老人,视频你也看到了,这次确实是个意外,是你爷爷他自己摔的呀。”
方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院长没有明说,但他能听出对方的意思,摆明了就是想要推卸责任。
方墨当即火冒三丈:
“我把爷爷送到你们那里之前,你们信誓旦旦跟我保证,针对阿尔兹海默症和帕金森患者会有重点看护,那重点看护呢?我选择你们,是信任你们能照顾好他,结果呢??”
方墨怒气冲冲地说着,指着站在一旁沮丧不已的保安大叔,大声质问:“这么大一个养老院,就一个人巡夜?还有,监控都拍到我爷爷起夜,护理员呢?监控室里的人又在干嘛,都是临时工啊!?”
方墨越说越激动,嗓音也控制不住地变得尖利了起来,从难分男女的中性嗓音突然变成清脆的女声,周围的几人不由得一阵狐疑,方墨自己却浑然不觉。
“方墨你冷静一点。”副院长在一旁搭话道,“发现老爷子摔倒后,我们也是第一时间就送医并垫付了部分费用,也算是尽到了责任的。”
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他们对话的保安大叔闻言,立马走上前来,语气畏缩地插话道:
“不是……医药费是我跟邹姐垫的呀,一人一万呢……院长啥时候把钱转我噻……”
院长不耐烦地斜眼瞪了保安一眼:“老徐你他妈……别添乱,都说了回来给你报销。”
保安大叔被这一眼瞪得乖乖闭上了嘴,退到了一旁。
“方墨,这件事儿,主要责任在监控室的值班人员,还有……”院长说着看了一眼在一旁抹眼泪的邹姨,“但出于人道关怀,院里愿意再拿出五万善后,你看行吗?”
“五万块?”方墨怒极反笑,笑容中说不出的凄然:“救我爷爷至少要三十万,你们就拿五万块出来?”
院长长长地叹了口气,拉着方墨,小声地说道:“方墨,你也知道,养老院运营成本本来就很高,我们其实没有赚头的,这次的事情我们后面肯定面临很大的损失。
是,你说的没错,我们承认,在管理上可能是确实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需要改进的不足。但你就因为这个,哦,想要让我们承担全部费用,我们有心无力啊。要是把账上的钱全拿来给你爷爷治病,这养老院还运转不运转了,这么多老人吃喝拉撒、这么多员工要发工资……”
说到这儿,院长看着方墨,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人心都是肉长的,做人不能太自私啊。”
副院长也在一旁搭腔道:“是啊,你说还要继续治,但你刚才也听医生说了,以老人家的情况就算救过来,也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你这样……就算救过来,这对老人就一定……”
他话没说完,院长不动声色地给他来了一肘子,他才闭嘴。
面对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方墨陷入了茫然和无语:所以到最后,竟然是我不对咯。
恍惚了一会儿,方墨陡然有了一丝明悟,这几个摆明了就是在拖延。可这些人渣能拖,爷爷却没有这个时间,爷爷的伤拖不起。
方墨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对院长说道:“十五万,给我十五万,我不再追究你们的责任。”
院长和副院长二人对视了一眼,面露难色:“方墨,养老院账上真的没有那么多钱,少点儿,十万。”
方墨心头越发冰冷,他现在恨不得跟他们拼命,但是不行,他没有时间、爷爷也没有时间。
“好,十万就十万。”方墨说着,掏出手机翻出自己银行卡,递到院长面前,“现在就转给我。”
“可以,但是……”副院长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递给方墨,“你得把这个文件签一下。”
方墨只瞟了一眼,便气得直咬牙。那是一张提前打印出来的声明,内容是承诺拿了钱就放弃继续追究养老院责任的权利。简直欺人太甚!这些人分明就是算计好了!爷爷在急救室生死不明的时候,这帮人居然在琢磨这个?连文件都打好了……
方墨强压怒气,但还是夺过副院长递过来的笔和印泥,刷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院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就要去拿那张纸,方墨却死死地抓着不放。
“先把钱转给我!转我钱,这东西立马给你。”
院长朝着副院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掏出手机开始转账,直到看到手机银行到账的短信提示,方墨才松开手。那张纸刷地被院长抽了过去,反复看了几遍,立马交给副院长让其收了起来。
“那就先这样,既然你来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这么大个养老院,我们不能离开太久哇。邹姐,这样,你陪着方墨处理老爷子的事情,工资照常算。”
说完,院长神色轻松地对着方墨伸出手,见方墨完全不理他,便讪讪地转身,带着副院长和护理主管走了。保安大叔眼见那仨走了,跟方墨打了声招呼,连忙朝着院长追了过去:
“院长、院长,要不你现在把钱转我吧,我家里也急着用这笔钱哩……”
方墨看着这几个人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却从心底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无力。
第18章 %!
方墨满眼怒火地看着院长等人远去的背影,邹姨不声不响地走过来,双眼通红地去抓方墨的胳膊。
方墨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胳膊挣开来,眼神中浮现出难掩的失望。
邹姨是方墨爷爷的生活护理员,她的工作就是一对一照顾爷爷,为此方墨是额外给她和养老院付了钱的。但在这次事故中,她却严重失职了,她本人就睡在爷爷的房间。老人起夜的时候其实喊了她的,但她居然没有任何反应,见她没有反应,爷爷才自己起身去了厕所。
方墨抽走胳膊的动作让邹姨再次落下泪来。
“方墨啊,是阿姨对不住你,阿姨更对不住老爷子。但阿姨也有苦衷啊,你叔叔查出了癌症,阿姨没办法,只能又向院里接了两份工,阿姨太累了,没听到……真的,我对不住你们……”
听邹姨说到自己丈夫查出了癌症,看着眼前老泪纵横、神情憔悴的女人,听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即便方墨心头全是失望和愤怒,但也渐渐心软了下来。
这个女人,确实有错,但她也有苦衷啊,说来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是被老天苛待的苦命人。
“方墨,阿姨确实错了,但阿姨是个有自尊的女人,阿姨不会逃避责任。”邹姨抽泣着,从包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为了治病,阿姨已经把房子都卖了。这是两万块钱,阿姨现在就只有这么多了……”
看着递到眼前的信封,方墨一阵恍惚,这些钱也许是邹姨丈夫的救命钱吧,为了给家人治病,她已经把房子卖了,这些钱兴许也是找人借的……
确实,自己现在真的需要想办法凑齐医药费,给爷爷治病,但拿一个人至亲的救命钱去救自己的至亲,这是对的吗?
想着邹姨说自己是个有尊严的女人,方墨恍惚间想起了昨天晚上,从何迟那里怒气冲冲跑出来之前那家伙说的话。
“……男人比女人又多了什么尊严?”
“……不丢掉这些所谓的自尊,你一辈子都得给人修车……”
何迟说的其实也算委婉了,他至少没有直接对他冷笑发问:方墨,你觉得你的尊严和自尊又值几毛钱?
方墨仰头望着天花板,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里满是说不出的凄然。叹过气,方墨低下头来,冷淡地看着邹姨:“邹姨,这钱我拿了的话,我爷爷醒过来他会骂我的。”
带着冷意的声音有些许喑哑,但大体上却是清脆的女声,与他平常更低沉、偏男性的中性嗓音截然不同——这会儿他已经没了心思再为自己的声音加上伪装了。
方墨这时说话的声音让邹姨陷入了短暂的疑惑,她怔怔地看看眼前这张精致秀气的脸,又看看方墨显现出些许弧度的胸脯,忍不住上下打量起他来。
如果配上以往说话的声音,方墨看起来就像是个端正秀气、身体有些孱弱的小伙子,可配上如今的嗓音,说是一个假扮成男生的妙龄少女也一点不违和。
一时间,倒真的雌雄难辨。
邹姨陷入了迷惑:“方墨,你、你……你到底是……”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方墨打断她的发问,他侧过身不去看这眼前的中年女人,语气变得更加冷淡:“咱们……各安天命吧。”
说完,方墨便转过身,朝着IcU的方向走去,只留给邹姨一个纤细单薄的背影。
对于一个同样命运坎坷的苦命人,不再追究她的责任,就已经是方墨对她最大的善良了。
来到IcU外,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病床上昏迷的爷爷,看着那些杂乱的生命医疗装置连接在老人像是枯木一样的身体上。方墨心疼的同时,也觉得这像是大梦一场。
昨天他还去看望何迟昏迷不醒的妹妹,却没想到今天他自己的亲人就进了IcU,真的……天意弄人。
方墨在IcU外待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方墨说话的时候用的还是自己本来的声音。
方墨的声音其实本来就是很清脆的女声,作为一个男人,他为自己奇怪的嗓音感觉很丢人。以往为了不被人用奇怪的眼神注视,他都会刻意地粗着嗓子,用更接近男性的声线说话。但现在他感觉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而打过来的又是个陌生号码,他选择了放弃伪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响起了一个女人的低喃:“……昭、昭颜?”
方墨忍不住皱起眉,碰到一个和自己长得像的何昭颜就算了,怎么又来了个和自己说话声音很像的昭颜?
方墨本能地就想挂断电话,但想到这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方墨决定还是多说两句。
“我不是什么昭颜,你找哪位?”
“啊……对了,我找方墨,这不是方墨的电话吗?”
“我就是方墨,你哪位?”方墨垂着头,揉着太阳穴,有点有气无力地问道。
“你是……方墨?这、这就是你本来的声音呀!方墨是我呀,我金雨曦。”
方墨反应了一下,啊!确实,他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实是金雨曦的声音。
之前还通过电话通话来着,只不过那时用的是新峰集团总裁办的座机给他打的。
这个号码应该就是金雨曦昨天给他的那个号码……
她把自己的声音听成了何昭颜的?看来自己不只是长相和何昭颜高度相似,难怪当时何迟听到他的本音,会是那样的表情,这样看来,自己不真就是何昭颜的最佳替身吗?
方墨咽了口唾沫,活动了一下喉咙,变回了偏向男声的低沉嗓音:“金秘书不好意思啊,昨天有点突发的急事儿,还没来得及存你号码,我通完话就存一下。”
“叫我雨曦!”金雨曦在电话里嗔怪地纠正,随即用关切的语气问道,“医院给我打电话,说你家里有急事儿回雨城了,家里怎么了?”
方墨沉默了,片刻后,黯然道:“我爷爷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现在住院了。”
“……啊???”电话里的金雨曦一声惊呼,“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伤到了头,现在在IcU呢,说是脑肿胀,有点麻烦……”
“方墨,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方墨摇了摇头:“医生正在帮我联系有条件的医院,我自己也要去筹钱……”
提到钱,方墨怔了一下。
加上入院时已经付了的两万,养老院赔的十万,再加上自己不到三万块的积蓄,现在大概有了十五万,但还有至少十五万的缺口。
他迟疑着,要不要开口找何迟和金雨曦借钱,但想到昨天晚上他跟何迟的冲突,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再跟那个讨厌的人发生任何交集。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找人家借了钱,也是要还的。
只是转念间,方墨就打定了主意——家里的老房子虽然是地段不好、环境较差的老破小,但卖个二三十万估计不成问题。房子没有了可以再打拼攒钱买,但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想到这儿,方墨淡淡地说道:“雨曦姐,放心吧,我这边暂时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我还得去取钱,先不说了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了金雨曦略显迟疑的声音:“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方墨说着挂断了电话。
接完金雨曦的电话,方墨又给华亭那边的医院护士站去了电话。之前他来雨城之前,就简单通过电话沟通了一下自己的情况,现在还需要再详细说明一下,另外他还需要找那边要处方——他需要按时吃药,以防心肌炎恶化。爷爷现在这么个情况,他更不能倒下。
拿到华亭那边开的处方,方墨就地在医院的药房买了药,顺便还买了布洛芬,就着矿泉水一起吞下之后,便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他要回去把房本找到,然后找一家房屋中介把房子挂上去。
三十万不一定是立马就要的,但还是尽快凑齐为好。方墨宁可费用充足等医疗资源到位,也不希望发生,明明能治却因为钱没到位而耽误治疗这样的事。
公交车上,方墨给师父也去了电话多请了几天假,说了下自己家里有点事情要处理,说可能得待久一点,让他不要担心、也不用去医院再看他。
方墨没说家里具体是什么事情,但师父似乎还是从他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中听出了些许不对劲,不过他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用他那一贯显得有些冷淡的语气说道:“行啊,请假的事情我知道了,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缺钱跟我说,别去找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借钱。”
师父猜到自己有麻烦了啊,方墨的心头升起一阵暖意,眼睛又有些湿润了。他点了点头,用听起来很轻松的语气说道:“知道啦师父,您放心吧,我能处理好。”
虽然师父说缺钱就找他,但方墨从来没想过要找他借钱,因为他知道,别看师父是现在这家厂子的合伙人,但其实他老人家日子过得也不轻松。
师父从来没公开讲过,但方墨听同事说过,师父之前开厂经营不善,赔了很多钱,现在每月收入的大头要拿去还债,家里积蓄肯定也没多少。
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之前,方墨不想向师父他老人家开这个口。
师父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至于方媛,爷爷的事情方墨没有通知她,一方面是方媛这时候已经升入毕业班,这事儿让她知道,方墨担心影响她,如果她知道,自己还得分神安抚她。可另一方面,他又很害怕,如果这回爷爷真的没挺过去,若因为自己没及时通知,导致妹妹没能送爷爷最后一程,这会成为她一辈子的遗憾。
随着公交车颠簸了一路,方墨也渐渐拿定了主意——暂时不告诉妹妹这件事,爷爷一定能挺过这一关的,一定、一定!
没什么道理,方墨只是这么坚信着。
下了公交,方墨在家附近的一家小卖店买了一个面包、一包袋装牛奶,随即啃着面包往家走。
穿过破败的小区,走进破败的楼道,打开那扇掉漆生锈的破败防盗门,回到了那个同样有些破败的家里。
这时候差不多是上午十点,明明才过去了不到十二个小时,方墨却感觉仿佛过了好几年一样漫长,眼前也有些恍惚。
四十多平的两居室因为格局不好、采光很差,显得非常昏暗。方墨抬手打开灯,才在暗淡日光灯下看清家的全貌。
他在外打工,爷爷住进了养老院,而媛媛也以住校为主只是偶尔回来,家里几乎没有了生活痕迹,再加上现在家人不在,方墨对这个家有些仿佛隔着层轻纱的距离感。
走进屋子,看着眼前熟悉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摸了摸那台用了十多年的电冰箱,方墨才渐渐有了回家的实感。
没时间多愁善感,方墨摇摇头,快步进到爷爷的房间翻找起来,很快在柜子里找到了家里的房本。
拿着那个很有些年头的红本本,方墨感觉到了沉甸甸的分量,这个本子现在是爷爷救命的希望。
抬头环视了下这个熟悉的小房间,对于这个他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地方,方墨心里万般不舍,这里毕竟是凝结了他们一家三口宝贵记忆的地方。
这时,电话声急促地响起。
方墨连忙掏出手机,见来电显示是雨城这边医院那位神经外科医生的电话,方墨连忙按下接听键。
“喂,方墨吗?”电话刚接通,手机里就响起了那位大夫激动的声音,“这边有个好消息,我联系到一家医院可以处理你爷爷的伤情,他们那边了解了你爷爷的情况之后回复我,如果是他们那边的设施,由他们的团队为你爷爷做手术,有百分之八十的成功率……”
第19章 唯一的办法
方墨愣了愣,他怕是自己听错了,颤声问道:“您说成功率是多少?”
“百分之八十!成功率最低是百分之八十!”电话里,医生的语气也显得颇为高兴,“我联系了很多家医院,以你爷爷目前的情况,也只有他们敢说手术成功率不低于百分之八十,其他的医院都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的把握。他们找过来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但是我找我的老师,还有几位神经外科领域的专家一起讨论了一下,他们的方案确实有很高的成功率……”
方墨呆立了一会儿,激动得跳了起来,太好了!爷爷有救了!虽然百分之八十的手术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但是这已经比百分之二十高太多了,不是吗?他是真的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会迎来峰回路转。
然而很快,电话里,医生的语气一变,说道:“不过有两件事情得跟你说一下。”
方墨连连点头,他已经激动得快说不出话来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两个字:“您讲!”
“第一是这家医院在华亭,从咱们雨城到华亭,这个距离你也是知道的,得尽快安排转院,这个倒还好,我们可以帮你以最快速度搞好。”
“第二是这家医院神经外科的资源很紧张,神经外科的手术已经排到三天后了。但是你爷爷的情况太紧急,拖延得越久,手术的成功率越低。我这边会想想办法,协调一下,但是,你要有协调不下来等到三天后手术的心理准备。好吗?”
这句话给又让方墨心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但希望已经多了很多,方墨还是觉得心情振奋了起来。
“好的医生,我真的……”方墨哽噎地说道,“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哎,方墨你别这么说,我其实觉得挺对不起你爷俩的……我要是……”电话里医生的话欲言又止,“我真的……哎……”
方墨连连摇头:“您别这样说医生,您已经为我爷爷做了很多了。对了,您能告诉我那家医院叫什么吗?我也去了解一下,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医生告诉了他那家医院的名字之后,就挂断了电话。方墨听到那名字的时候,却愣了一下——这不就是自己前几天住院呆的那家医院吗?
原来,这家医院这么厉害的吗?
方墨赶忙翻开手机通讯簿,找到住院部护士红姐的电话打了过去,询问起医院神经外科的情况来。
红姐只是个护士,了解的情况不多,但答应去了解一下,让方墨先等一会儿。
方墨挂完电话,就拿着房本出了门。临出门看到自己之前寄回来的那些礼品盒,一咬牙,也随手拎上了。
他在附近找了家恋家,房产经纪听说他要卖房,连忙客客气气地把他迎了进去,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帮他做房源登记。
直到验过房本、登记好房源信息,留了联系方式之后,方墨匆匆从恋家出来。
又在附近找了家寄卖行,将那些礼盒全都卖掉了。这些都是补品,方墨寄回来是想给爷爷和妹妹补补身体,但是如今没有什么比爷爷的命更重要了。
由于着急脱手用钱,店家也看出来了方墨的急迫,价格压的非常狠,但方墨还是咬咬牙,都认了。
店家喜笑颜开地转了账,方墨一言不发地离开那家寄卖行,随后直接回了家。
刚回到家,红姐的电话也来了。
方墨连忙接通。
“喂,红姐,怎么样?”方墨紧张地问道。
“方墨,我帮你问过了,神经外科那边手术确实排满了,排到了三天后了,没办法插队……”
“那您能再帮忙问问吗?我愿意多花钱。”方墨毫不迟疑地说道。
电话那头红姐叹了口气:“方墨,这个真不是钱的问题。嗯……你自己不是有关系吗?你不如托你那个朋友问问?”
方墨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我朋友?你是说我师父吗?他就是个修车的……”
“不是,中间看过你两次的那个美女,她不你亲戚吗?我看安主任对她可那啥了,说不定找她能行呢。”
金雨曦?她不得行。但方墨很快愣住了,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人——何迟。他想到了何迟说的那句话。
“你住的医院有新峰的投资,恩人的检查报告送到我的办公桌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何迟说这话时不以为然的轻松笑容都仿佛还在他眼前。
只是想起何迟那张脸,方墨就牙痒痒,心里膈应得不行。
但这时,何迟却成了方墨的救命稻草——那家医院有他公司的投资,病人的隐私他都能拿到,说不定,做手术插队这种事情,他也能办到!
方墨赶紧翻起了通话记录,找到了新峰集团总裁办的电话——之前金雨曦给他打电话问候,用的就是这部电话。
但看着那串号码,他的手却停在半空中,迟迟点不下去那一下,方墨迟疑了。
真的要去找那个混蛋吗?一瞬间,方墨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问题:
你明明昨天才拒绝了他,还把他咬得鲜血淋漓,这时候去找他,他会愿意帮你吗?
你都把话说的那么地言之凿凿,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当女人,拒绝了人家的请求,现在又跑去求他,他会怎么看你?
万一他用这个当做交换条件,要你去做手术,变成一个女人去给他妹妹当替身,你要答应吗?
……
方墨想起了昨天自己怒气冲冲对何迟吼出的那句话:“我的尊严不是商品。”
昨天说得有多斩钉截铁、震耳欲聋,今天再想,就有多幼稚可笑。
然而,迟疑只是一瞬,方墨最终还是颤抖着按下了拨号键。
因为他想起了医生的话,爷爷的情况很危急,能有这么大的把握将爷爷救回来的医院就这么一家了……
如果我方墨还有能交易的东西,用来换回爷爷的一条命,那就换吧。暂时作为一个女人活一年,与永远失去唯二的亲人之一相比,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几声嘟嘟嘟的呼叫提示音后,电话被接通,响起的是金雨曦的声音。
“喂,哪位?”
“雨曦姐,我是方墨。”方墨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听起来平静,但声音还是隐隐有些发颤,“何总在吗?我想跟何总讲话。”
“方墨?你找何总什么事情?他……”金雨曦话没讲完,就“哎呀”一声,紧接着就是叮叮咣咣一阵响。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了金雨曦的尖叫:“何迟你个趁人之危的王八蛋,我不准你欺负他……”
“我告诉你金雨曦,你别老那么幼稚成吗……哎哟喂,你几岁了啊还挠人……”这是何迟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面安静了下来,传来了何迟气喘吁吁的声音:“喂,方墨。我是何迟。”
方墨这会儿脸上极为冷静,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过于用力,有些发白,喉头也像是被噎住了似的,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方墨啊方墨,跟这个混蛋做交易吧,这是你眼下唯一的办法。方墨一个劲儿地给自己鼓劲儿,直到电话那头何迟又喂了一声,还不耐烦地嚷了句“说话”之后,方墨才终于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开了口。
“何总,昨天你要我帮你做的事情,我可以答应你,我可以、我可以……”说到这里,方墨的声音明显地颤抖了起来,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维持着自己所剩不多的体面,“我可以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去扮演你妹妹。在这之前我会按你的要求,去做手术,保证不给你妹妹留下任何不好的影响……”
电话里的何迟慢悠悠地嗯了一声:“这个时候你也该提你的条件了,说‘但是’吧。”
“我爷爷头部受了很严重的伤,手术只有你的医院能做。”方墨毫不迟疑地说道,“我要我爷爷送到你的医院之后,立刻就能被送上手术台,接受手术。就这一个要求。”
何迟喔了一声,片刻之后,才悠悠答复:“Negative~”
方墨没有听懂:“你同意吗。”
电话里的何迟啧了一声:“我说我不干啊,这么笨呢。”
方墨被这人一次气得直咬牙,恨不得把电话摔了,但不行,电话是师父借给他的,而且现在是他有求对方。
第20章 我愿意付出一切
“为什么?”方墨强迫自己用极为冷静的语气问道,“你之前说要给我五百万,我现在只是想用这五百万,换我爷爷的一条生路……”
“嗯……五百万而已,对我来说只是小意思。给医院打个招呼,安排一台手术,也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电话里何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慢条斯理的,方墨甚至能想到这家伙这会儿正躺在办公室转椅上,脚搁在办公桌上,一脸得意的表情。
“那为什么……”方墨强压心头又被这厮点燃的怒火,他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方墨你要冷静,你现在是在求他。
“啧,方墨。我好歹也是新峰集团的cEo吧,你想想我是什么人,你让我干啥我干啥,那说出去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你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立场,现在是你在求我好不好,已经不是最开始我请你帮忙了。你觉得咱们用来交换的条件,还能按照之前的来吗?”
何迟这时隐隐露出了奸商嘴脸,方墨的拳头也捏紧了:“那何总你想要什么?”
“哎……我说,你从小到大对谁都这么有骨气吗?你现在这样,一点儿都不像有事求我的样子。”
方墨怔了怔,在没见面前他其实是对何迟是有一层名人滤镜在的。但是昨晚见到何迟本人之后,因为这家伙的自命不凡和一轮轮扎心言论,方墨心头的这层滤镜被干了个粉碎。在方墨这儿,他对何迟谈不上有任何尊敬,更没有一点好感,说话的语气下意识的也谈不上有多好。
方墨明白了何迟的意思,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何迟这家伙说话讨厌不假,但是方墨想到自己的态度确实很生硬,何迟还愿意跟他白话,如果换个别的大老板,都不会接他这个电话了。
方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咬了咬牙,用无比诚恳的语气说道:“何先生,我求求你,救救我爷爷。只要你能救我爷爷,我愿意付出一切。”
方墨说完,电话那头何迟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没头没脑地发问:“包括你自己的贞洁?”
贞洁?方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第一感觉是恶心,紧接着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将他吞没。明明自己都已经同意为了帮他去做手术了,他难道还想……有钱难道就可以把别人踩在脚下随意蹂躏吗?
方墨一时间有些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床上,他的心理防线被何迟这句提问彻底击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方墨把嘴唇都咬出了血,但还是点了头,再开口时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愿意……只要你能救我爷爷,我什么都可以做……”
方墨说完,浑身脱力地瘫软在了床边,在他给出这个回答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彻底脏了。
方墨的哭声,让电话那头的何迟连连咋舌:“这就哭啦……”
但他还没说完,电话里就传来叮呤咣啷一阵乱响,间或掺杂着一阵乱糟糟的对话。
“何迟,你禽兽吧!你是不是有病!?”金雨曦尖叫,“……趁人之危作贱别人就不说了,昭颜还躺在那里你他妈说这种话……我杀了你个死变态!”
“哎哟喂,我收回我之前说的话,金雨曦你他妈跟方墨一样,属狗的,撒嘴、撒嘴……”何迟的大喊,很快变成了求饶,“我这不是教育心高气傲的小朋友呢嘛……”
“你这是性骚扰!……方墨很好,不需要接受你这样畸形价值观的教育!”
“行行行!我畸形,你清高,我惹不起你……哎哎哎,烟灰缸可不是这么用的啊!大姐我错了还不行吗……”
又是一阵叮呤咣啷,电话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喂,方墨。”何迟抽气的声音响起,“还在不在?”
“还在……”方墨声音嘶哑地回答,他这会儿就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徒,呆呆地坐在床沿,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刚逗你玩儿的。我又不是什么饥不择食的魔鬼,你跟昭颜长那么像,我要对你有非分之想,那可太下作了……我指天发誓,要是真有那方面的想法,三刀六洞、五雷诛灭好吧……”
何迟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方墨的回答,越发胡言乱语了起来:
“我开个玩笑而已,搁你那儿怎么跟天塌了似的……你自己不都说自己是男的吗?兄弟,你好哥们儿都不跟你讲荤段子的吗……这么说吧,如果换成是我,只要你现在就能让昭颜醒过来,你别说让我去当女人了,你就算是让我去做鸡、做鸭,我都心甘情愿……”
“还不好好说话是吧……”金雨曦不满的声音在电话里隐约响起。
“行行行,好好说话,好好说话。你把烟灰缸放下来,都说了那东西不是这么用的……”
……
何迟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
“喂方墨,你的交易要求,我不同意,因为我觉得不公平、更因为你看不起我。”
这番话让方墨面如死灰。哪怕自己这样,他还是拒绝了。哎……也对,自己态度那么差,对方凭什么不拒绝?
方墨呆呆地坐在床边,想着自己昨天的言行举止,心中无限懊悔——如果昨天自己更稳重一点,脾气更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得罪何迟了?如果用更妥当的方法拒绝何迟,在不得罪他的情况下,今天是不是就还有争取的余地?
方墨啊方墨,是你,是你自己昨天的莽撞,将爷爷的这条生路断了。
就在方墨绝望地想要挂断电话时,何迟继续说了起来,只是语气渐渐变得严肃。
“方墨,一码归一码。你救了我妹是一件事,我要你帮我是另一件事情,它们不能混为一谈,得分开算。救你爷爷对我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了不起再稍微花点钱,帮你这个忙,也只能抵偿你对我妹的救命之恩。所以你想的交易方式不合理。”
“哎?”本已心如死灰、泪眼婆娑的方墨顿时一怔,他连忙抬手擦了擦眼泪,将通话调成了公放,还把音量调到最大,生怕自己错过一个字。
“哎什么哎……我说,你听!”何迟没好气地扯着嗓子说道,“我要你帮我糊弄我家人那事儿,钱我得照付,就按照之前说的,你帮我一年,我付你五百万——到手五百万,另外各种费用全包,绝不占你一毛钱便宜。我要是黑你这个钱,我成什么了……”
“还有,咱们合作结束的时候,你要是还想当个男的,那我也出钱帮你把拆下来的配件装回去……租房子退房的时候也得给人还原成原来的样子不是?嗯,或者,你当最后这条是我刚才把你弄哭了,给你道歉吧……”
顿了顿,何迟道:“这样行吧?这样咱们也扯平了……”
这话从何迟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多少有点趾高气昂,但是现在方墨却生不出一丁点讨厌的感觉,只是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何迟这是……答应了?
这个人怎么非得说话大喘气,不能一次把话讲明白吗?
“何总,你能帮我,我已经很感谢你了。”方墨哽噎着说道,“钱的事情就……”
“嘿,你这丫头片子,还侮辱我是吧!”方墨说到这儿,电话那头的何迟显然不耐烦了起来:“你还搞不清楚吗?爷有的是钱,现在跟你说话的工夫,爷的户头都是以万为单位进账的。爷们儿差那五百万吗?看不起谁呢,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钱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金雨曦,后面的事儿你去跟进。这丫头片子昨天还有点意思,今天一句话就顶不住了,哭唧唧的,烦。给给给,电话拿去,你喜欢她你们咬耳朵去,我开会去了……”
过了一会儿,金雨曦的声音响起,温柔的话语里饱含着浓浓的关切:“喂,方墨,你现在在哪儿?我现在就来找你……”
听到金雨曦的声音,方墨忍不住哭出了声,爷爷真的有救了。
第21章 此生最漫长的一天
下午两点多一点的时候,方墨在医院的IcU外,见到了金雨曦。
金雨曦今天换了身女士西装,脸上的妆感也淡了很多,乍看像是素颜,但还是那么艳光四射。
她一见到方墨,就紧紧抓住了方墨的手。此时面对眼前这个温柔的大姐姐,方墨努力构建起来的坚强伪装只一瞬间就崩溃了。
“雨曦姐……”方墨用他那清澈透亮的本音喊道,他哽咽着,泪花也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没事没事,有我在。”金雨曦眼前一亮,但看到方墨被自己咬破的嘴唇,她忍不住抬起手,心疼地摸了摸,动作轻柔得就像是母亲在爱抚自己的孩子,“男子汉大丈夫,别哭了啊……”
金雨曦提到“男子汉大丈夫”这几个字时,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抹善谑的笑。方墨顿时觉得脸上发烫,神情有些窘迫。
金雨曦仿佛能够洞察方墨的心声一般,她温言安抚道:“何迟之前说过:为了家人,出卖自己不丢人。他虽然不肯对你讲,但是他告诉我,他敬你是条汉子呢。”
“这家伙嘴巴虽然臭,但我也觉得,能为了救自己的爷爷做到这种程度……”金雨曦抓着方墨的手,眼里熠熠闪光,“才恰恰能证明你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不是吗?”
方墨被金雨曦说的都不好意思了,他之前大言不惭跟何迟说的什么男人的自尊啊、尊严呀,这些全都已经被何迟的快言快语和现实给砸得粉碎了。方墨这辈子怕是都不敢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这几个字了。
“雨曦姐,我……这些你以后还是莫再讲、莫再提了……”方墨小声呢喃着,沮丧地垂下头。
金雨曦连忙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道:“哎呀~没什么好丧气的,来,把胸挺起来!让帅小伙儿先休息一年,委屈你暂时当一阵子漂亮小姑娘吧。不过在这之前……”
说到这儿,金雨曦脸色一肃,转身将目光投向IcU病房内,然后将目光放在了方墨爷爷的身上:“要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好。”
说完,金雨曦扭头看向身后,朝几个身穿正装远远等候在一旁的男男女女招了招手。那几人是同金雨曦一同来的,见到金雨曦的手势,连忙快步走上前来。
“金秘书。”几人齐声招呼。
金雨曦点了点头,对几人说道:“同事们,我们的时间很紧张。老人的伤情相当危急,每拖延一分钟,手术的成功率都可能下降。我们必须要在四个小时内,将病人从这里转运到到华亭的手术台上,且不能有任何闪失……”
见几人连连点头,金雨曦便开始挨个给大家分派工作。金雨曦思路极有条理,但她语速太快,再加上她口中时不时还蹦出很多诸如GR团队、Icp设备之类方墨从未听过的陌生词汇,方墨只是在一旁听着,就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和说话速度,那叫一个云山雾罩。
但其他几人对金雨曦说的东西却都是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方墨佩服的不行的同时又觉得自己文化太低,有些自惭形秽起来。他知道自己的相貌还算马马虎虎,除此之外别无所长,修车也还只是个半吊子,以后如果做女人,他顶破天了也只能当个空有其表的花瓶,没法像雨曦姐那样……
眼前所见,让方墨心里越发坚定地想让妹妹上个好大学,要不然跟他这个哥哥似的,以后断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方墨可以接受自己修一辈子车,却不想妹妹也像自己一样过这样的日子。
媛媛还是要好好读书,争取以后成为一个像雨曦姐这样厉害的女子。
打定主意,方墨决定暂时不要告诉媛媛爷爷的伤情,而是等手术成功之后,再找个机会告诉她。
这边方墨在想着妹妹的事情,金雨曦那边也已经部署好了工作,她拍了拍手说了声“辛苦各位”,大家便分头行动、各自忙碌了起来。
方墨走上前:“雨曦姐,我做点什么?”
金雨曦笑了笑:“你陪着老爷子就好。况且你自己身体也还没有完全康复,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都没有好好休息吧?你过两天也要做手术,所以你现在的头等大事,陪着你爷爷,然后,照顾好你自己。”
提到手术,方墨心里有些发怵,但他让自己先不要去想这件事。
金雨曦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方墨想了想,确实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帮得上忙,他只得点了点头:“雨曦姐,我听你的。”
在金雨曦的统筹指挥下,转院的进度飞快,并且在差不多三点不到的时候,载着方墨、爷爷以及金雨曦的救护车便已经驶入了甘城机场,直接开到了一架早已加满航空燃油的公务机旁。
金雨曦直接调动新峰集团强大的能量,申请到了绿色通道,老人被送上飞机之后,飞机直接滑上跑道、腾空而起。
这架载着众人飞往华亭的公务机进行了定制化改造,加装了大量医疗设备,专门用于危急重症患者的远距离转运。当然,这架飞机也是新峰集团旗下公司的资产。
一般来说,方墨爷爷如今这种程度的脑损伤,进行高空飞行其实是极为危险的,但老人的情况不可能走要耗时至少十个小时左右的陆路,走航空运输是唯一的选择——好在有顶尖生命维持设备的保障,一路无惊无险。
又是两个小时后,飞机在亭东国际机场降落,几人无缝衔接登上了医院来接他们的专车。
警车开道,一路畅行。
当爷爷被推进华亭这边医院的手术室,外面仍旧天光大亮。
方墨一屁股坐在了手术室门外的排椅上,金雨曦见他形容憔悴、眼中血丝密布,便劝他去休息。
方墨无比坚定地拒绝了,他说什么都要等在外面,他要在这里等着爷爷从手术室里出来。
金雨曦拗不过,便也在一旁陪着,中间给他点了餐,他也没有食欲、一口没吃。
“雨曦姐,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我一个人可以的。”方墨对她说道。
金雨曦笑了笑,温言道:“让你平平安安的,现在就是我的工作。”
眼见方墨嘴巴一撇,金雨曦立马用手指将他垮下来的嘴角推了上去,用像是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说道:“哎呀,何迟说的还真没错,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爱哭了呢……”
金雨曦这么一说,方墨也有些疑惑。是啊,他以前可不是这么爱哭的人,他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他都不会轻易落泪。但从踏上回雨城的路,到又回到华亭,这一天可谓眼泪不断。
或许,他其实本就是个软弱的爱哭鬼,他从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当名为“男人”的这层保护壳眼看着要暂时卸下来了,其实无比柔软的内在便暴露了。
焦虑中的等待,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当凌晨十二点手术室的门打开时,方墨甚至都觉得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方墨感觉自己的视野模糊了一阵,才重新聚焦,脑子这会儿也还有些迟钝。看着推开门的护士对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爷爷被推出来,方墨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迎了过去。
和方墨靠在一起闭眼假寐的金雨曦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醒,见到方墨起身,她也急忙起身跟了过来。
主刀医生摘掉手套和口罩,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他的视线在金雨曦和方墨身上逡巡一番,最终落在了神情更为憔悴的方墨脸上。
“大夫,我爷爷现在怎么样了。”方墨紧紧抓着爷爷的手,紧张地问道。
那医生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微笑着说道:“小姑娘,你放心吧,手术非常成功。我没法百分之百保证,但大概率不会有特别严重的后遗症。”
方墨闻言热泪盈眶,但他已经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只得对着医生深深一鞠躬。
医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再说什么,转身便回了手术室。
方墨俯身在爷爷身旁跪下,听着爷爷那虽然略显虚弱,但却平稳绵长的呼吸,方墨的心也彻底放回了肚子里。他自己也再也撑不住,眼前也一阵阵地发黑。
这回一定是因为低血糖吧,失去意识前的一瞬,方墨这般想道。
就这样,方墨迄今为止,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他也毫不怀疑,爷爷与他和妹妹一起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第22章 成为何昭颜
方墨扎着头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一板一眼描着眼线,手边则放了台pAd正播放着美妆教学视频。
尽管小心翼翼地按照视频里的步骤画,但他还是手上一抖,今天第五次画疵了。
看着镜子里炸开的眼线,方墨顿时苦笑了起来,有种把眼线笔掰断丢掉的冲动。
已经耐着性子练了好几天化妆,但方墨始终不得其法。
看着美妆教学视频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姑娘,她已经画好了美美的妆,正对着镜头展示着自己的脸,配上那清澈又无辜的表情和水汪汪的大眼睛,那真叫一个我见犹怜。
再抬头看看自己画的颇为蹩脚的妆容,方墨心里越发沮丧。
化个妆都做不好,你真的能扮演好她吗?方墨扪心自问,心底的忐忑越发多了。
今天到此为止,放弃治疗了,躺平!方墨没了继续练下去的信心,把眼线笔一丢,按步骤卸起妆来——到现在为止,卸妆他倒是得心应手了,没办法,每次练都要反反复复地卸。
洗尽铅华,没了失败妆容的遮挡,一张白得仿佛在发光的脸蛋显现了出来。看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脸,方墨不禁有些失神。
之前他的脸有点黑,皮肤也因为风吹日晒有些粗糙,配上一身男装,倒也确实像个男孩子。
但经过这一阵子的突击美容——何迟甚至不惜用上了一些处于实验室阶段的昂贵黑科技,方墨的肤色和肤质肉眼可见地白皙细腻了起来。
虽然还没到何昭颜那般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的程度,但好在他的脸上没什么瘢痕痘印,所以只要白起来,就与视频里素颜时的何昭颜几乎一样了。
再加上他最近已经在接受激素治疗,体内混乱的激素水平终于稳定了下来,受此影响,他的体型也开始有了变化。单从外貌来讲,看上去百分之百是个标致姑娘的模样。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方墨自己一阵恍惚,心底也多少有了点信心——单看脸,确实难以分辨出来。
这时,外面正在充电的手机响了悠扬的歌声。
“……儿时的万花筒里有野鸽在飞翔,这让我想起二哥和他心爱的弹弓叉,湖蓝色的院墙我生命里的院落,我的妈妈在那里给我的爱叫我永生不忘啊……”
方墨连忙将镜子前的各种化妆品用化妆袋收好,然后回到病房,拿起手机走到窗边,下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白皙的脸上仿佛笼上了一层薄纱。
来电提醒显示是师父的来电,方墨按下了接听键:“喂,师父。”
方墨脱口而出的是清澈透亮的女声——师父已经知道了他的情况,也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在爷爷手术成功后的第二天,方墨就找到师父赵武,当面将自己身体的异常以及要动手术的事全告诉了他。
方墨觉得既然自己要为何迟工作,那肯定就不能兼顾修车厂里的工作了,师父对他很好,他不想因为辞职与师父老死不相往来,更不想再继续欺骗他,索性就说了实话。
但师父当时的反应倒是让方墨大吃一惊,师父捧着保温杯,平静地喝着茶,语气却带了一丝欣慰:“嗯,我知道。你愿意自己跟我讲,我很高兴。”
方墨想到之前师父还跟他提起转正式工和加薪的事情,忍不住问道:“既然您知道,为什么还要让我转正式工?您不是一直不赞成女孩子干这行吗?”
师父却哼了一声,闷闷地道:“你师父在你眼里就这么迂腐?你既然不告诉我,说明你想维持原来的生活状态,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想当个女的又怎么了?我是不赞成女的干咱这行,但也只是觉得伤身体,环境还差,又不是不相信女的能干好。你本来也干的挺好的,自己又愿意干,怎么的,我还非得赶你走不成?”
师父说完,方墨辞职的话顿时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但师父吃过的盐比他吃的饭都多,只一眼就看出了他有话想说,只沉默了两秒,便主动问他是不是要辞职。
方墨便一咬牙,将自己爷爷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师父讲了,他告诉师父因为何迟帮了他,他要为何迟工作一年——虽然何迟一直说要给他钱,但在方墨眼里,自己其实还是在报答何迟,何迟给他钱他是占了人家便宜的。
至于具体要做的工作是什么,方墨没讲,何迟特意交代过,关于做替身的事情和何昭颜的情况,要严格保密。
“所以你要去做手术,当个女孩儿,也是因为这事儿?”师父显得一点都不吃惊,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嗯。”方墨点了点头。
“是非得女孩儿才能做?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工作吧……”师父不忘点他,提醒他不要走歪路。
方墨连连摇头,但又不便告诉师父具体要去做什么,只得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师父的脸,怕从他老人家脸上看到失望的表情。
但让方墨意外的是,师父却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淡淡地同意了他的辞职请求:“如果换做是我,我也得想办法报答人家的恩情,该去去吧……”
方墨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师父,眼里酸酸涩涩的:“师父您……”
“既然有机会跟着大老板工作,就好好干好好学,无论是什么工作,要干就要干好……如果不想做了,想回来也行,只要我还没走,厂里就有你的位置。”
……
“干嘛呢,老不回消息……”手机里师父赵武的声音还是那样闷闷的,听起来仿佛永远都不高兴。
方墨回过神来,连忙点开微聊,看到师父和师娘发的消息,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听说方墨要离职,还在新峰集团找到了很好的工作,师娘高兴坏了,说什么都要好好做顿饭,给他庆祝一下。前阵子方墨全心全意都放在了爷爷身上,后天就要做手术,这顿饭就定在了今天。
“对不起呀,师父。我刚刚在卫生间……”
“赶紧收拾收拾,该出门儿了啊。”
“好嘞,师父,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方墨来到衣柜前,看着挂在里面的衣服。金雨曦看他的时候送来了pAd和化妆品,还带了几款何昭颜比较喜欢的女装和一些女士内衣,让他平常穿一穿、适应一下,普通的女装方墨已经能勉强适应了,但那些轻飘飘的裙子,以及色彩斑斓的内衣还是会让他不由自主地脸红。
抬手划过那些料子很好的小裙子,方墨没有动它们,而是从下面自己的衣服里翻找了一下,搭配了一身男装换上——今天是师父和师娘请方墨吃饭,他自然要穿方墨的衣服。
方墨将扎在头顶的小揪揪解开,把头发放下来整理好,又从何迟特意让金雨曦送过来的一堆帽子里挑了一顶戴上,在卫生间照了照镜子,然后拿了个口罩离开了病房。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红姐叫住了他:“出去?……”
方墨嗯了一声:“去我师父家吃饭。”
“别吃太多,不能碰辣的……”红姐开始嘱咐。
眼见她又要把近期的饮食禁忌又要念叨一遍,方墨忙接过话来。
“还有不能吃太油的,不能吃太腻的,不能太咸的,也不能吃海鲜,不要吃芒果,更不能喝酒!”方墨像是报菜名一样倒背如流,见红姐满意地点头,他才小跑着冲进电梯间,坐着电梯去了爷爷所在的楼层——
现在爷孙俩住在一栋楼里,爷爷在养伤,方墨则接受调理,为手术做准备。
爷爷在手术后的第二天就醒过来了,脑子还有点迷糊,但是一眼就认出了守在床边的方墨,当他唤出“墨儿”这个名字的时候,方墨再次喜极而泣,到这时方墨才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只是老人始终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口中的“墨儿”是他的大孙女。
既然已经要去做手术了,方墨也没再试着去纠正,以后再说吧。
爷爷这会儿还在睡觉,自打这次伤了之后,老头子的觉就变得特别多,经常方墨跟他说着话,他转眼就打起了瞌睡。
方墨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见老人睡得很香便没有打扰,跟护工说了一声自己晚上会过来,便离开了。
六点半,方墨准时来到了师父家门口,敲了敲门。不多时,防盗门从里面打开,拿着个炒菜勺的师娘出现在门口。
师娘看到方墨还愣了一下,待方墨摘下口罩、脱下帽子,她惊呼一声“方墨”之后,连忙将他拉进了屋。
“真是方墨呀,这才几天不见,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师娘拉着方墨转着圈儿地上下打量,看得方墨都不好意思起来,白皙的脸上荡起一抹粉色的红晕。
“师、师娘,好久不见。”方墨羞赧得视线乱飘,实在不敢对上师娘的目光。
“你说这世上竟然还真有这种事儿。”师娘摸着方墨的脸蛋啧啧称奇,脸上却是笑意融融,“本来以为是个帅小伙,原来其实是个姑娘家。老赵跟我说起来,我还有点不信呢。不过做个姑娘也好的很~”
“就是可惜了,我还想我家尖尖啥时候回来了,把你介绍给她,看你俩能不能成呢……”
师娘话语里的惋惜不像是假的,她口中的尖尖全名叫赵尖尖,是师父师娘的独女,但是这几年方墨一直没见过,似乎是在国外某车队当车手,只是偶尔会来个电话。
说及这些,师父总会默然无语,冷哼一声家门不幸,然后就不愿多说,但若是这话让师娘听到,两人多少是要吵两句的。
听到自己居然被师娘看中,险些成了师父的女婿,方墨愣了下,顿时忍不住笑了。
“别废话了,锅都要糊了。”师父在厨房里埋怨,提到自家闺女,师父的语气里顿时带上了恨铁不成钢,“就算方墨是个男孩儿,赵尖尖也大他好几岁,你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
“哎哟,你看我,方墨你自己去客厅坐着啊,饮料零食都给你准备好了,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啊。”
师娘说着,火急火燎地回到冒烟儿的锅前,忍不住和师父拌起了嘴:“大几岁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老娘也大你两岁……”
“行了,别废话了,炒菜吧。”
……
这顿家宴吃了三个多小时。
主要是师父喝了很多酒,这还是方墨第一次看到师父喝这么多。
方墨酒量小,这几天更是一点酒都不能沾,所以就以水代酒陪着师父喝。
到最后,师父一个人喝了半箱啤的半瓶白的,方墨东西没吃多少,愣是喝水喝撑了,师徒俩轮着番上厕所,看得师娘又好气又好笑,不停地骂师父。到最后,师父是真的喝得多了,他一贯话不多,今天居然絮絮叨叨讲个不停。
他还语重心长地告诉方墨,没有师父在身边,一个人在外要保护好自己、当心那些坏小子们。方墨顿时哭笑不得,半个月前师父还敲着他的头说他“臭小子”,今天就要他当心坏小子们了。这变化来的还真快。
吃完饭帮师娘收拾停当,方墨当着师父和师娘的面提议:“师父,师娘,咱们要不……拍张合影吧。”
今天师娘看到他之后的反应,并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虽然还是会害羞、惶恐不安,但与之前的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相比,他已经从容了很多。
也许,再多经历几次,他会自然而然地适应别人将他当做女人看待的目光。
也许未来的一年里,他会渐渐习惯女人的身份、习惯女人的生活方式。
那时候,想要继续作为一个男人生活下去的想法还会那么坚定吗?
想到这一个个也许的时候,方墨就会害怕,他害怕时光会把自己变成陌生的样子,他害怕未来的自己会忘记此刻的坚持,他害怕自己会遗失掉此刻作为男生的这一部分自我。
所以,他想拍下这一刻的照片,作为这样的自己存在过的痕迹,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听说要拍照,正在靠在沙发上醒酒的师父突然啪地坐了起来,身体挺得板正:“来,拍照,我喜欢拍照。”
这副模样把师娘看得忍俊不禁:“哎……这个酒蒙子……方墨,你等下,我去请邻居来帮我们拍。”
不一会儿,师娘领着隔壁大爷进得屋来,后者看到赵武的模样,顿时乐开了花:“哎哟老赵,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已经醉了的赵武看着邻居,晃晃悠悠地比了个“七”:“今天……十、十、个菜……”
“嚯,够丰盛的呀,怎么的,有喜事儿?”
赵武笑呵呵地指了指旁边的方墨,语气自豪地说道:“怎——怎么样,这、这、这是我闺女……我闺女回来看我了……我闺女可厉害了,在——在——在国外当车手,还拿过拉、拉、拉力赛冠军……知——道巴音布鲁克吗?……”
邻居的目光落到方墨脸上,顿时眼前一亮:“哟,尖尖回来了?几年不见长变样儿了,别说,越来越拔尖儿了……”
“你别听这酒蒙子胡咧咧,”师娘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家老公,把手机递给邻居大爷:“来,帮我们娘仨拍几张合影。”
“来,方墨,你坐中间,扶着点你师父。”
“嗯。”
听到眼前这个俊俏的姑娘名字不叫赵尖尖,可赵武又说是自己闺女,邻居大爷一时间有点懵,搞不清楚这三个人的关系。但他也没多问,带着些许的疑惑帮三人拍起了照片。
他一会儿调调灯光、一会儿换个角度、一会儿又让几人换个poSE,等看到照片,方墨和师娘都忍不住为大爷的专业挑起了大拇指,然后将大爷送了出去。师父则拍完照,直接躺倒在沙发上,没多久传来阵阵雷霆般的鼾声。
坐上回医院的公交车,方墨翻着师娘发给自己的照片,照片中坐在一起的三个人,就像是一家三口。
方墨微笑着将头靠在公交车的车窗上轻轻闭上眼。
窗外万家灯火闪烁,他好似枕着繁星点点。
……
两天后。
天高气爽,晴空万里,窗外蝉鸣不止。
方墨躺在转运床上,当被推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朝护士招了招手:“护士,等等。”
护士们连忙停了下来,将穿着病号服的方墨从床上扶了起来。
陪在一旁的金雨曦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温柔地对他说道:“方墨,没关系的。你要是后悔了的话,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
方墨摇了摇头,他挣扎着从转运床上下来,两只光着的脚直接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我可以自己走进去吗?”他问。
“当然可以。”护士微笑着说道。
方墨回头看了一眼温柔微笑的金雨曦,又看看手挽着手站在旁边的师父和师娘,还有坐在轮椅上打瞌睡的爷爷。
他走到每个人面前,给了每个人一个拥抱。
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下,方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慢但坚定地朝着打开的手术室走去。
去吧,他对自己说,去成为何昭颜。
但你要永远记得,自己是谁。
沉重的大门轰然关闭。
窗外,蝉鸣骤息。
第23章 有一个姑娘……
九月,入秋,残暑未消。
天空湛蓝得如同剔透的蓝宝石,只有几朵乳白色的云零星点缀天际。
华亭的天气依然燥热,经过阳光大半天的烘烤,地面泛着一层热浪,枝头的蝉儿们也还在孜孜不倦地歌颂着不舍离去的夏天。
医院外一条街上的一家鲜果店,三十多岁的店主在收银机后面查看着今天的营业流水。
“欢迎光临!”
叮铃一声门响,迎宾器立即做出了反应,店主习惯性地也喊了一声“欢迎光临”,说着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来客。
那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姑娘,身高约摸一米六出头,她身上穿着件白t恤衫和嘻哈风阔腿牛仔裤,纤细的胳膊上套着防晒袖套,脚上则是简简单单一双小白鞋。
那姑娘进到店里,将手里的遮阳伞折好,又将头上的遮阳帽摘了下来,露出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听到店主说“欢迎光临”,她也看向这边,正对上店主的视线。
那姑娘口罩覆面,可当对上那双清澈眸子的时候,店主还是一怔,认出了来人算是半个熟客。
差不多半个月前开始,眼前这位姑娘第一次出现在他这家店,之后隔个两三天就会来一次,买些新鲜水果。
店里每天都会来很多女客人,可仅靠眉眼就能叫他过目难忘的并不多——她每次出现都戴着口罩,店主从未看到过她的全脸,但只是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睛和其中的潋滟眸光,他就已经能脑补出口罩下是何等美丽的容颜。
那姑娘走进店里看了一圈,相中了今天上午刚送过来的黑布林。只见她抬手将额前有些遮挡视线的碎发撩至耳后,然后俯下身安安静静挑拣起果子来。店主的视线就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这稀松平常的场景,却像是一幅绝世名画,叫他实在无法移开视线。
怎么能有人能好看到这种程度?他忍不住在心底感叹起来。只是眨眼间,在他的脑海里,他就已经和这姑娘白头偕老一辈子了。
没一会儿,那姑娘已经挑选完毕,拎着一袋黑布林,又拿了一盒鲜果切,来到收银台前称重结账。
店主呆呆地看着眼前人跑神,那姑娘等了一会儿,见店主还在盯着自己发呆,神情有些紧张起来,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提醒:“老板?老板?结账……”
那声音落在店主耳朵里,就像是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回过魂来,店主看着眼前姑娘疑惑又不安的表情,顿时窘迫得有些口不择言:“不好意思,跑神了,我在想晚上给我……老婆做什么菜……不好意思啊……”
说着,他便手脚极为麻利地称重算钱:“一共……四十六块八,给你抹个零,算你四十五吧。”
看着显得有些不安的姑娘,店主觉得自己的表现太过孟浪,唐突了美人,懊悔之下决定一定要做点什么。
他抬头看了眼周围,见店里的店员和客人无人注意这边,对眼前姑娘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等等,然后匆匆跑去又拿了一盒鲜果切放到已经装好的袋子里,一脸平静地轻声说道:“今天店里做活动,这个买一赠一……”
“是吗?……”女孩疑惑,举手投足间还是有些紧张,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还是很快弯成了一对好看的月牙儿:“谢谢你呀老板,我都没注意……”
店主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他摆摆手道:“做生意要讲诚信,我不能占你这个便宜。觉得咱家的水果好吃,您以后常来光顾我们的小店就行。”
那姑娘付过钱,戴好帽子,拘谨地对店主再次道谢,然后拎着自己的东西推门离开了。
店主的目光透过玻璃,追逐那个撑起遮阳伞迈着小碎步离去的身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老板,结账。”一个略显粗野的女声将店主的注意力拽了回来,一个身穿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子站在了柜台前,她将手里六盒鲜果切一字排开放在店主面前。
店主一眼扫去,随即脱口而出:“一份三十,一共六份,总共一百八,直接扫码就行。”
说着,他便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想要找到了那个可爱的背影。
“你说什么?一百八?这个不是买一送一吗?”中年女子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
“阿姨不好意思啊,我们店里今天没有买一送一的活动哈……”
……
方墨匆匆走出水果店,哪怕走进医院大门,她仍觉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
她毕竟在不到一个月前还是男儿之躯,即便如今已经完成手术,外在与dNA已经一致,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孩儿了,但有些东西她还是不敢信。
比如说,她只是买了几次东西,说了不超过10句话,一个单身男人就已经想好和她的孩子该叫什么了。
方墨只是注意到那个水果店老板一直在盯着她看,她总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以为是自己的动作举止表现得不像个正常的女孩儿,又或者说是身上哪里有不妥的地方,因此觉得紧张、尴尬。
进到医院里,匆匆绕进蜿蜒的林间小道,见四下无人,方墨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内衣的带子勒着很不舒服,但从胸部变得越发明显之后,她就一直有好好穿着,没有凸点;身上也都是照着小红本本上的穿搭指南配的,并无不妥;她甚至悄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裤子,下面更没有血痕渗出。
方墨稍微放心了一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自己穿衣打扮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那就只能是她的行为举止还是有破绽,和真正的女性还是有差距,看来还是得再好好学习呀,女孩子的言谈举止果然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
方墨呀方墨,你离一个真正的女孩子还差的远呢——她想。
并不觉得自己表现得无可挑剔的方墨,也在心里给那家水果店判了“死刑”:虽然那个大哥是个相当实在的生意人,但以后还是不去那家店了,只要再也不见让她尴尬的人,她就不会尴尬……
将今日份的尴尬丢到脑后,想到今天买到了新鲜又便宜的水果,方墨的脚步又不知不觉间变得轻快了起来——当然,她一路还是有在注意控制步幅,避免动作太大。
手术完成已经两个星期,创口拆线也都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了,她自己也不怎么感觉到疼了,但还是谨遵医嘱,避免剧烈运动。
她本来就有心肌炎就没好透,但为了和时间赛跑,还是在未痊愈的情况下就接受了性别纠正手术,这是有相当大风险的冒险之举,所以术后康复阶段就得格外注意。
更何况,方墨虽打定主意一年之后就再次手术将自己从她变回他,但这种挨刀的痛苦,她还不想短期内就再经历第二次。
那样的痛,方墨相信就算是刮骨疗毒的关二爷来了都要掉眼泪,无时无刻不在疼,上个厕所更是疼到死去活来,简直就像是身处地狱。
术后麻药劲儿还在的时候她还能笑着安慰金雨曦,但麻药劲儿一过她就绷不住了。每次疼到快崩溃的时候,她都会忍不住眼泪汪汪地想:方墨啊方墨,不如干脆就这样吧,女儿身就女儿身,别折腾着再挨刀了。反正你这辈子都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和男人结婚,你又没有非找个女人相伴一生不可的执念,有没有那根东西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过了最难熬的那几天,她又逐渐坚定了起来,男性的自我认同迅速重新占领高地。一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在她脑海里双手叉腰,严肃地斥责她的软弱思想:方墨啊方墨,你虽然暂时栖息在一具女人的身体里,但你的内心是个男人,你不能这么快就忘了自己是谁,你更不能背叛自己的过去。
做个铁骨铮铮好男儿的执念消不去,可方墨也没有忘记自己是为什么才挨的刀。
她要扮演何昭颜,替那可怜的姑娘学习、生活、恋爱,进而在她的家人面前营造出一种何昭颜还好好的假象。
“你不是要假扮我妹,你是要成为我妹,在这一年里,你时时刻刻都要从内心深处把自己当成何昭颜这个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方墨尽管想不明白为什么何迟的要求这么高,更不理解为什么非得在任何时候都不留破绽,在她的理解中,如果是为了骗一骗家人,完全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毕竟再怎么宠爱孩子的父母,都不会二十四小时盯着——更何况何昭颜已经不是小孩子,而是一个读大二的大学生了。
所以方墨觉得,何迟让自己假扮何昭颜绝不像他嘴上说的那样,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家人知道之后伤心。但她也知道,以自己和对方的身份差距,哪怕自己去问对方的深层次意图,也不会得到真实的回答。
既然如此,方墨索性什么多余的都不问,直接兢兢业业地进入了角色。
第24章 人美心善何昭颜
拎着刚买的水果,穿过林荫道,方墨回到了住院部。
摘下一次性口罩丢进医疗垃圾桶,方墨在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看到值班的虹姐,随口问道:“虹姐姐,方爷爷出去了吗?”
正低头看手机的虹姐抬起头,见是方墨,不禁露出了微笑:“昭颜,你回来啦,方爷爷在下棋呢……哟,给爷爷们买了这么多好吃的啊~”
“刚在外面看到水果很新鲜,我就给姐姐们也买了些……”方墨说着将袋子放到了护士站的台子上,自己只拿了一盒鲜果切,说着就要走。
“这也太多了……”看着案头的水果,虹姐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没有啦!人多,分不到几个的。”说到这儿,方墨指着那盒鲜果切,笑靥如花地说道,“对了,这家店做活动,果切买一送一呢,你们有空可以再去看看。”
虹姐哦了一声,当看到留在袋子里的小票,顿时好奇起是哪家店来。可小票抬头上的店名让她不禁心生疑惑,据她所知,这家店的鲜果切可是万年没什么折扣的,因为他们家的用料很扎实,材料也很新鲜,根本不愁卖。退一万步讲,就算卖不完要打折也不是这个时间段啊,这才几点。
但当看到小票上鲜果切后面的份数只写了1份后,只一瞬间她的脑子就转过了弯儿来,随即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一准儿是那店里的某个傻小子垂涎昭颜这丫头的美貌,拿老板的东西借花献佛,讨女孩子欢心呢。就是不知道让他老板发现了,会不会给他开了。
虹姐抬头看着那哼着歌儿,迈着轻快脚步离去的背影,想到那个试图讨好这丫头的不知名小伙儿,心想那小子要是知道这丫头的过去,会是个什么表情?
虹姐清楚地记得,这孩子刚住进来的时候还叫方墨,还是个男孩儿,过了一阵子,小伙子方墨就摇身一变,成了名叫何昭颜的姑娘。
虽然她现在的言行举止,无论是说话时的声音、语言习惯,还有性格,都一天天变得和之前的方墨截然不同——比方说之前方墨只是礼貌地称呼她“虹姐”,话语客气但又透着些许距离感,而现在的何昭颜不仅会甜甜地唤她“虹姐姐”,还会很亲密地挽起她的胳膊,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但虹姐还是能确信,眼前这个无比美丽的活泼女孩儿,肯定就是之前那个清秀小伙儿。
她觉得,这阵子住院部这边古怪的人事调动,和这个以前叫方墨,现在叫何昭颜的姑娘有脱不开的关系。
在方墨以何昭颜的身份回来的同时,整个VIp病区几乎是无缝衔接地进行了一次轮岗,VIp病区原本的人员除了她和安家和安主任,其他人全都轮换到住院部主楼去了,这栋贵宾楼原班人马就只剩下自己和安主任两人,就连保洁也不例外。
院方给出的理由是普通病区有大量病人反馈护理人员水平有待提高,院方制定了轮岗机制,以此促进整体的服务质量水平提高。
但通过时不时来看望何昭颜的医院领导,还有对何昭颜格外上心的安主任,虹姐敏锐地察觉到,所谓的提升医院整体服务质量不过是托词,真正原因是那个名叫何昭颜的姑娘。
但虹姐一直没有多嘴,对谁都没有提过这件事情,而她聪明地保持沉默也很快得到了回报——前几天前安主任带给她两个好消息:她被压了两年的提护士长的申请通过了,由于她这两年表现很好,薪资直接涨百分之五十,这个月她还被评上了优秀员工,有一万块的奖金。
她激动地从安主任办公室出来之前,安主任还拿话点她:“青虹啊,那个什么……之前咱们住院部是有过一个叫方墨的病人吗?”
虹姐何其聪明,当即一脸茫然地反问安主任:“方墨?安主任,是最近吗?您看我这记性,最近太忙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安主任:“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哦……想起来了,好像是上月住进来那方大爷,他孙女叫方墨?那就不是咱这儿的病人咯……”
“我平常跟方大爷接触不多,要不我帮您去问问照顾方大爷的护士?”
“算了算了,没这人就算了,我就随口问问。”
离开时,虹姐还能从安主任脸上看到满意的笑。
打这儿之后,虹姐就打定了主意,什么方墨变成何昭颜,什么男的变成女的,什么帅小伙变成大美女,她闻所未闻,主打一个不造啊。
她只知道VIp病区住进来一个名叫何昭颜的姑娘,住院原因是车祸导致的脑震荡和骨折。这位何姑娘看到隔壁孤身在外治病的方大爷每天无人陪伴,还主动去照顾、陪伴老人家。
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好女孩儿。
……
方墨回到爷爷病房的时候,爷爷正和病友下棋。
那是两个年纪和爷爷差不太多的老人家,两位都是家里有钱的主,因为身体有点小毛病被紧张兮兮的家人送到了这里。他们比方墨和爷爷来的还晚几天,刚来那会儿还天天吵吵着要走。
但是发现爷爷这个棋友颇为投缘,还有方墨这个愿意陪他们唠嗑的可爱小辈之后,他们就再也不提回家的事儿了。
三个老头,这会儿两人正在对弈,一人观战。
方墨进来的时候,爷爷正与同他对弈的那位白发大爷吵得不可开交,倒是观棋的那位老人家先看到方墨回来了,连忙喜笑颜开地朝她招起了手。
“小何回来啦?”
“关爷爷。”方墨礼貌地对着观棋老人打招呼。
观棋老人姓关,方墨平常就叫他关爷爷,另一位白发老人当然不姓白,而姓叶,方墨就叫他叶爷爷。
“爷爷们,吃水果啦!”方墨将手里的果切盒打开放到棋盘边,将塑料叉分给叶关二老,然后自己拿着个叉子叉了一小块菠萝蜜尝了尝。入口脆甜,相当不错,她立即叉了一块便要喂给自家爷爷。
“爷爷,吃菠萝蜜。”
爷爷却只是挥挥手,没搭理她,而是继续跟叶老爷子吵吵。
“这都已经落子儿了,怎么可以后悔呢?简直就不可理喻……”爷爷的话听起来多少有点含糊不清,头上也还缠着绷带,但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我手不还没离开棋子吗,我就比划了一下,这怎么能叫落子儿?”叶老爷子面红耳赤,“不算不算,绝对不算。”
“落地生根,谁管你手拿没拿开。”爷爷眼睛瞪得像铜铃。
眼见着两人能因为这事儿再吵半个小时,关老爷子索性将棋盘一搅和,笑呵呵地道:“你们这局,有这子儿没这子儿都是死局,我看谁也别争了,吃水果吃水果,吃完换我来跟老方头下。”
眼见棋盘被打乱,叶老爷子和方墨爷爷顿时大眼瞪小眼,方墨也笑道:“关爷爷说得对,您们也别吵啦,怎么下都是个死局。快吃水果吧,可新鲜了。”
方墨小时候常陪爷爷下棋,来华亭打工又偶尔陪师父下棋,虽然棋艺一般,但多少也算看得懂局势的。叶老爷子那是个车,落子儿就会被爷爷的马蹬掉,但也仅此而已,多这么一个车或少这么一个车都没太大意义,依然是僵局。
但两位老人却因为这么一颗棋子犯起了倔,像是小孩子般争得面红耳赤,看得方墨忍俊不禁。
最终,还是叶老爷子认输般把棋子儿一丢,烦躁地道:“不下了不下了。”
说着,气哼哼地用叉子叉了块水果,吃了起来。一块哈密瓜下肚,叶老爷子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
他看着颇有些得瑟的方老头子,再看看正小心翼翼喂他吃水果的姑娘,眼底顿时浮现出浓烈的喜爱之意。
他听说这个叫何昭颜的丫头,其实和方老头儿没什么关系。
这方老头儿有阿尔兹海默症,还伤到了头,所以脑子不太清楚,把年纪差不多的何昭颜认成了自家孙女。
谁承想,这19岁的小丫头竟有一副活菩萨般的好心肠,对那方老头照顾有加,喂饭、陪着说话、帮忙洗脸擦汗、推着出去遛弯儿,当真像是孙女伺候亲爷爷一样,从来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叶老爷子曾经问过这小姑娘,问她为什么对方老爷子这么好,她自己家境应该也不差,她到底图个啥?这姑娘只是笑了笑,轻声说道:“我看到方老爷子就觉得投缘,没别的。”
叶老爷子因此一直对老方头儿嫉妒得不行。他其实也算得上是家大业大、儿孙满堂,可是家里那么多子子孙孙,加一块儿都不如这丫头贴心,也就老大家那个大小子还算看得过去,还知道每天来个电话问候一下。
越看越是喜欢,叶老爷子放下手里的塑料叉,对方墨说道:
“小何呀,我上次说的你觉得怎么样?你叶爷爷的大孙子现在单身,是一家大公司的高管、还是震大的在读博士,要不要叶爷爷叫他来让你见见?你要是看得顺眼,你就跟他处一处,要是处得顺利,就给叶爷爷当孙媳妇儿,可好?”
哎?方墨脸色顿时僵住了。
第25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
“哎哎哎,说什么呢老叶,”听到叶老的话,爷爷顿时吹胡子瞪眼,颤悠悠地道,“怎么还、还惦记上我家墨儿了……”
说的太急,爷爷被呛到了,方墨连忙轻轻地敲着爷爷的后背帮他顺气,柔声笑着安慰道:“爷爷您急什么呀,叶老跟咱们开玩笑呢。”
爷爷却抓着方墨的手,瞪了一眼叶老,说道:“墨儿啊,你可小心点这个叶老头,他下棋不守规矩,他们家孙子肯定也是个坏小子……”
“哎……你这个老方头儿,怎么说话呢……”叶老顿时有点急眼,但看着哈哈大笑的关老,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的方墨,他愣了愣,很快自己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方墨止住笑意,对叶老说道:“叶爷爷,谢谢您啦。我呀,还是想自己去邂逅那个命中注定的人……”
面儿上保持着轻松的语气,但方墨的心里其实在叫苦——
其实叶老之前有意无意提过一嘴这事儿,当时方墨只当老人是在开玩笑,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她也没太放心上。这会儿老人旧事重提,而且这次语气比上回更加正式,方墨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但更多的是感觉不妙。
不是吧不是吧?不会叶爷爷真上心了吧?叶老您到底看上我哪点儿好了,我改还不成吗?
她现在对穿裙子都有着极强的抵触心理,怎么可能让她这时候接受男人?更何况,她就算逢场作戏去替何昭颜谈恋爱,那也得听何迟的安排,毕竟人家是雇主——身为“代·何昭颜”,她可是没有恋爱自由的。
方墨在心中叫苦不迭,但是面儿上还是甜甜地笑,但她的笑却让叶老的眼神越发炽热,而那炽热的眼光也让她脸上越发地滚烫,笑容也渐渐有些僵硬了。
在叶老爷子眼中,方墨脸上掺杂着难为情、尴尬、僵硬的笑容却成了女孩子家的羞涩。
他笑容可掬地点点头:“哦,没事儿没事儿……不用勉强。”
也是,这丫头才刚19岁,对异性有着更美好的憧憬,想要一点浪漫的邂逅、刻骨铭心的爱情?想到这儿,叶老爷子顿时两眼放光,捏着下巴思索了起来:自己去邂逅真命天子?这好办呐,老大家的那个大小子形象也不差,只要……
想到这儿,叶老暗暗点头,兴奋得两眼放光。
“老方你看老叶那眼神儿,准憋着坏招呢。”关老拍了拍爷爷的胳膊,指着叶老说道。
“去去去,有你老关啥事儿……”叶老不满地朝关老摆了摆手,说着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看到小何就想起来家里那些不孝子孙,一想起来就来气,不下了不吃了……走了走了……”
说着,叶老便朝着病房外走去,边走掏出了手机。
……
护士站。
几名护士正你一块我一块儿地分食着一盒鲜果切,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最近网上的八卦。
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子一边讲着电话,一边从护士站前走过,几位护士默契地同时闭上了嘴。
“啧……我不管!你公司有没有会你自己去安排,反正你打明天开始,三天内每晚必须要来医院看我……要你来你就来,哪儿那么多理由……你说你一天到晚就顾着公司那点儿破事儿,爷爷什么时候能抱上金孙?……少废话……穿利索点儿,别给你爷爷丢人……”
虹姐看到老人气哼哼地挂断电话,笑着打招呼:“叶老,不下棋了?晚饭您想吃点儿什么?这边给您安排做……”
刚通完电话的叶老回头看了一眼虹姐,那暮龙般的视线只是扫过来,就让虹姐顿时紧张了起来。
见到是虹姐,叶老本来紧绷着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嗯了一声,很随意地朝她摆了摆手,不咸不淡地说道:“照旧,看着弄点吧,我都行。”
说着,老人家便背着手朝自己病房走去。
虹姐和护士站里的一干护士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苍老背影,一阵面面相觑之后,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
方墨爷爷病房这边,关老又陪着方老爷子开了一盘。
方墨则轻轻靠在爷爷的肩头观战,她时不时扎起一块水果喂给爷爷,偶尔想到一两手自认为是妙招的走法,还会急不可耐地给两人使眼色,自然是赢得两位老人的一致批评:“观棋不语!”
两位老人从最初的啪啪啪动子如飞,慢慢变成到后面的每一步都要思忖良久,一盘棋愣是下了一个多小时。
直杀到渐渐日落西山,天边的朵朵白云被点燃,烧成了一团团火,这盘棋才以爷爷的胜利告终。
又说了一会儿话,复盘了一下刚才那盘棋输在哪儿,关老也回了自己的病房,房间里就只剩下爷孙俩。
赢了棋的爷爷自然是兴奋了好一会儿,笑容怎么都压不住。只是连下了几盘大棋,对于这个年纪、又是刚做过手术还未痊愈的老人,也是不小的负担,脸上很快也难掩疲惫,没一会儿就又打起了瞌睡。
方墨看着夕阳下老人的侧脸,一时间又恍惚起来,总有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从爷爷醒来之后到今天这段时间,是方墨这几年过得最轻松、最开心的日子。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陪过爷爷了,上一次不用为明天担心地随心所欲地笑,还是爷爷没有病倒的时候,只是那时候的重担却又都在爷爷的肩头。
尽管如今还是不能指着老人告诉别人,我是方墨,这是我的亲爷爷,但只是能陪伴在老人身边,她就已经感觉到莫大的幸福了。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方墨,把何迟交给你的事情做好,就可以带着爷爷和妹妹一起,去过你们一家人想过的生活了。
想到这儿,方墨振奋起精神,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以防爷爷被空调吹感冒,然后跑回自己的病房拿来pAd,戴上耳机,就挨在爷爷身旁,点开视频,认真地温习起表演学的课程来。
窗外,通红的太阳缓缓沉落,沙沙的叶响与蝉鸣交织。
金色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挨在一起的爷孙俩身上,
就仿佛,他们可以永远停留在这段短暂又安宁的时光里。
第26章 那女的是不是方墨?
晚上八点,陪爷爷吃过晚饭的方墨,带着老人漫步在院区。
“爷爷,墨儿想,让您先在华亭住一年,您看好吗?”方墨搀着爷爷的手臂,陪着老人慢慢一步步地往前挪,轻声问道。
爷爷本来就患有帕金森,手术之后行动能力还是没有恢复到手术前的水平。
“为什么?”老人疑惑地问道,“墨儿,咱不回雨城吗?媛媛一个人咋办?”
“爷爷,您这回伤得很重,华亭这边的医疗水平更高一点,墨儿又暂时不能离开华亭。媛媛呢,墨儿想过一阵子再回趟雨城,看她愿不愿意来这边读一年书。墨儿想,等您完全好了,媛媛也考上大学了。您要想回雨城,墨儿到时候再跟您一起回去,等那时候,墨儿就哪儿都不去了,就陪在您身边,给您养老。”
方墨下意识地轻轻地摩挲着老人的胳膊,就像儿时老人轻抚她的后背哄她入眠时那般轻柔。
听着方墨的话,老人本来一直在连连点头,但当听到方墨说要一辈子陪在自己身边,给自己养老,他顿时就吹胡子瞪眼,不高兴地说道:“不行不行,你怎么能一直陪着我?我又不是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你还得嫁人呢,怎么能耽误你。”
方墨顿时苦笑了起来,嫁人?她还想等一年之后再变回男的呢,这实在是接受不了啊。
但老人接下来的话,很快就让方墨心跳漏了一拍。
“就算是要照顾我,不还有你哥吗?我以后哇,跟着你哥嫂过……”说到这儿,老人突然面露疑惑,他抬头看着方墨瞅了一会儿,“哎?丫头,你哥叫什么来着,你看爷爷这脑子,突然想不起来了……大孙子叫什么来着……”
看着老人因为想不起来,面露痛苦,还要伸手去敲自己的头,方墨顿时心如刀割,眼圈有些发红。
她很想告诉爷爷,自己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大孙子,但她这样做,势必就要解释原本好好的大孙子怎么就变成了孙女。方墨实在害怕老人接受不了这样荒诞的现实,也害怕乱七八糟的信息让爷爷本就混乱的记忆更加混乱。
既然爷爷很久以前就开始把大孙子记成大孙女,那就暂时将错就错吧,只要老人每天能够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至于她再变回男儿身,那是以后的事情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方墨抓住老人的手不让他去敲自己脑袋,温柔微笑着,嗔道:“爷爷,您看您又记差了,您哪来的孙子呀!是不是墨儿是女孩儿,爷爷就不喜欢了?要是这样,墨儿就干脆去做手术,变成男孩子好咯……”
老人看着方墨的脸,眼神中的疑惑褪去,表情重新变得坚定,他摇了摇头:“那怎么行?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现在这样就最好。”
“爷爷真好。”方墨抱紧爷爷的胳膊,见四下无人,便兴高采烈地在老人脸上啵了一下——身为女孩儿倒是有这点好,面对爷爷,她可以不用克制自己的情感表达。
被孙女亲了,老人也顿时喜笑颜开。
“墨儿,老关和老叶为啥老叫你什么小何啊……”
“嗨,爷爷,我呀在公司有个花名叫小荷花,大家就都叫我小荷咯……”这阵子方墨编瞎话可谓张口就来。
“你那是个什么公司,什么小荷花、小莲花的,怎么这么不像正经地方呢……”
“爷爷您要是不喜欢,以后墨儿就叫小桃?小玫?小菊?小百合?……”
“什么乱七八糟的,俗气……还是墨儿这个名字最好……”
“好好好,您说哪个好,那就是哪个。”
“爷爷您别动,站这儿我给您拍视频,给媛媛看。”
……
急诊楼前,一个青年男子正站在花坛边一个垃圾桶旁抽烟。
这青年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相貌算得上是端正俊朗,只是表情格外冷峻。
他身穿件深红色t恤配黑色机车裤,脚蹬机车靴,一件黑色机车夹克衫搭在肩上。再加上那头被染成暗红色的头发,让他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黑红色的、冰冷的火。
但凡有人路过,对上他那如刀似剑、极具攻击性的视线,再看看那身明显是社会青年的打扮,无不移开视线敬而远之。
那青年接连抽了两三根烟,两个鼻青脸肿的朋克青年架着一人从急诊楼里慢慢走了出来,被架在中间的那人同江炏差不多的打扮,皮夹克、机车裤,和架着他的人一样鼻青脸肿,不过比较惨的是他的右腿打上了夹板。
几人在急诊楼前扫视了一圈,看到正靠在门外抽烟的红发男子后,连忙上前招呼道:“炏哥!”
三人显然都是社会青年,从称呼也不难猜出他们是这位“炏哥”的小弟。
红发青年抬眼打量了一番被架在中间的那人,最后目光落到他的右腿上,他眉头微皱,视线顿时锐利了几分。
“怎么样?”他抬了抬下巴问道,嗓音有些沙哑,带着些许的疲惫。
“死不了。”被架着的那人面色不大好看,明显憋着一股子火,“江炏哥,咱们啥时候打回去……”
江炏抬手搓了搓他的头,冷峻的脸上升起一抹更加冷峻的笑:“不着急,先让他们蹦跶两天,你们好好养伤。放心吧,我会让他们好看的……”
说着,他便将烟头摁灭丢进了垃圾桶的烟灰槽里,转身朝着医院大门方向走去。
三人对视一眼,连忙加快步子跟上江炏的步伐。
几人没走出多远,一位年轻女子扶着一位老人从旁边蜿蜒的林荫道穿了出来。
天色太黑,林荫道路灯暗淡,那女孩儿只顾着和身旁的老人说话,笑得花枝乱颤,根本没注意到江炏,当即和他撞了个满怀。
银铃般的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啊……”江炏的一个小弟习惯性就要开骂,立马被江炏抬手制止。
江炏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姑娘,盯着那姑娘的脸,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疑惑。
那姑娘看到江炏那头红色的头发,再定睛一看江炏的脸,顿时有些花容失色。她不动声色地将本来拉到下巴下面的口罩拉起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柔和的眉眼。
“对……对不起……”那姑娘虽然明显一副害怕的样子,但还是把那位老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没事,”江炏用他那低沉沙哑的嗓音说道,“天黑,注意看路。”
女孩儿点点头,赶紧搀着老人,低着头快步离去。
看着女孩儿那似乎有些战战兢兢的背影,江炏身后的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
“哎,二万,你看那女的是不是赵武那傻徒弟?那傻小子叫方什么来着?”
“那小子叫方墨。”
“哎,五条,你今天是不是眼瘸就不说了,你丫出门不带脑子的啊……你都知道刚那是个女的,方墨是男的,你说女的能是男的吗?”
“你怎么知道方墨一定是男的?你是扒他裤子看过,还是让他给你舔过腚?”
“放你妈的臭狗屁!老子是颜狗不错,但老子不是同!”
“嘶~~妈的你们两个傻x慢点儿,老子断了条腿……”
“嘿,对不住南哥……”
“不过也是……那小子柔柔弱弱的,一阵风都能给吹飞咯,没准儿真就是个花木兰……”
“哎?你们知道那小子哪儿去了吗?好久没见着了……”
“爱哪儿哪儿,关老子屁事!老子断了条腿,老子现在只想打回去!”
身后小弟没谱地吵吵着,一阵阵污言秽语听得江炏直皱眉。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睨了一眼那对爷孙离去的背影。
一对爷孙,一个混混头子,他们如同两根偶然相交于一点,随即加速远离的直线,永远不会再相遇。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第27章 哥你看起来怎么茶里茶气的
方墨没想到这居然都能碰上江炏。
江炏是汽修厂的常客,时不时被一群飞车党前呼后拥着来修车。听说这人是混社会的,手下有几十号混混,每次他带人到厂里来,客人都会被吓跑不少。
方墨虽然认识江炏,但是并不熟。
每次他来厂里维修保养摩托的时候,方墨都会被对方那可怕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师父也每次都有意让方墨回避,不让他跟他们那帮人接触。
所以方墨与江炏的接触,其实只限于平常远远地照面,而对江炏的了解,更多的也只是来源于道听途说的传言。
至于江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方墨没有也不想去了解。
这回碰到,方墨一瞬间有些担心自己有没有被对方认出来。但她很快想到两人并无更多交集,所以哪怕被对方认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方墨自己渐渐安下心来,爷爷却在旁边嘀咕。
“你可记好了墨儿,以后可得离那种的街溜子远远的,千万别跟他们处朋友……”
方墨苦笑不止:“爷爷您放心,您家孙儿以后看到这样的人,一定躲得远远的。”
说着,方墨挽着爷爷的胳膊,一路溜达着回到病房。时间正好差不多九点,方墨叫来一位男护工为爷爷洗澡擦身——她其实并不介意自己动手,但她现在毕竟是何昭颜的身份,而且在别人眼中她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儿,这样确实有些不合适。
于是仔细向护工交代了一番,方墨便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她整理了一下给爷爷拍的照片和视频,删掉拍糊掉的、画面重复的,然后将剩下的发给了妹妹方媛。
方媛几乎是秒回。
方媛:哥,你今天陪了爷爷一整天?辛苦啦~
方墨立即飞快地敲字回复:你学习才辛苦!我陪爷爷就不用上班,有什么辛苦的~~
方媛:-_-||对不起哥,我这就好好学习……
看到自己都没有敲打,这丫头就这么快主动认错,方墨的嘴角压都有些压不住。
其实方墨并不在乎妹妹是不是在学业上有所懈怠,因为她很清楚自家妹妹平常学习有多努力。如果这丫头每天都不知道劳逸结合,她才会担心。
方墨:没有啦,俗话说的好,只学习、不玩耍,聪明方媛也变傻。
方媛:( ? )哥你这是哪国的俗话……
方墨:不重要。
方媛:哥,你方便视频吗?你每次都只发爷爷的视频和照片,我感觉都好久没看见你了,有点想你~~
方墨一愣……
哎?哎?哎?
她的第一反应是找个理由拒绝方媛,但是她们兄妹俩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视频通话过了,之前两人每周至少要视频两到三次,但最近一个月一次都没有过,这丫头终于还是提起这茬了……
一时间,方墨有些措手不及。
爷爷的事情,方墨在老人醒过来之后,就原原本本地通过电话告诉了方媛,包括爷爷受伤,被转院到华亭做手术,甚至一度病危她也没有完全隐瞒,只是说得云淡风轻、轻描淡写的。
方墨更多的是传达给方媛爷爷现在很好,她不必担心的信息。她还告诉妹妹,自己也走了大运找了个很挣钱的新工作,她也不用为华亭这边昂贵的生活成本有所顾虑。
虽然方媛一度表现出了些许担忧,但现在看来,爷爷的事情对于她没有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8月底开学前的摸底考试她还考了个年级第二,让方墨振奋了好久。
但是,她自己做手术的事情,却是还没有告诉方媛,一方面她自己感觉很难开这个口,另一方面还是担心妹妹的学业。
爷爷脑子有点不好使了,且本就把她记成了孙女,稍微糊弄一下,老人自己就自洽了。
但媛媛的情况又不一样,对于她,方墨主要是担心她突然间得知自家哥哥其实应该是姐姐,受此震撼恍惚个一俩月,对学业势必造成很大影响——自从媛媛考了个年级第二回来,方墨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方媛的学习成绩很好,甚至有希望冲击震旦大学这种双一流名校,如果因为这事儿造成过大冲击影响学习,最后没有去到一个更好的学校,方墨万难接受。
方墨甚至想过,要不就不把这事儿告诉方媛,反正等她高考完,自己也差不多完成何迟的委托,可以去做手术变回男的了。
但是她深思熟虑了一番,感觉自己一个人隐瞒这么长时间难度太大,最好还是得挑个合适的时机,和方媛面对面地聊一聊。
这样即便自己的事对媛媛造成了过大的精神冲击,面对面她还能及时发现异常并想办法干预疏导,尽最大可能降低这事儿对孩子的影响。
她其实一直都想找何迟谈一谈,看能不能九月中下旬回一趟雨城,回去解决这个问题的同时,也问一下媛媛自己是否愿意转校,一家三口在华亭团聚。
但方墨实在开不了口,何迟已经付了一百万定金,钱都已经躺在她户头吃了两个月利息,爷爷的状况更是一天好过一天,可她这边的进度却始终达不到何迟的要求。
从她答应同意扮演何昭颜之后,何迟就将何昭颜的资料整理成册给了她,让她了解何昭颜是个怎样的人,以便更好地进入角色。
另外何迟还给她请了不少老师,美妆、形体、声乐、钢琴、美术、书法,甚至还把知名演员章启强老师请来给已经是何昭颜的方墨面对面指导了几天表演,理由是何家千金对演艺行业有点兴趣。
何昭颜是个多才多艺的姑娘,兴趣爱好和个人才艺之多叫人惊叹,但这却苦了方墨,她觉得自己像只可怜的鸭子,被大师傅疯狂地往肚子里填料,然后等着进烤炉。
好在何迟倒没真指望她能短时间内把这些驳杂的技能学到融会贯通,他的主要目的是要让方墨形成基础概念和认知,明白自己与何昭颜的差别在哪儿,免得在一些不必要的地方露出马脚。
何迟是很严肃地、不计成本地把这事儿当成个大项目在推进,方墨自然也不敢有懈怠之心,每次线上或线下一对一授课时都绝对地全神贯注,还会在闲暇之余反复看录像。
方墨的工作态度很好,但却还无法让何迟觉得她已经到了能在他家人面前勉强糊弄过去的程度,对此何老板相当不满。
这时候还去找那个职场暴君请假回家,这不是触霉头吗?
但,有些问题不能总是一味回避,一直找借口推脱,方媛那丫头说不定会觉得她这个做哥哥的不关心自家妹妹了。索性不如今天就赌他一把,顺便看看这段时间学习表演和锻炼演技的成效?
演何昭颜可能还差点意思,本色出演原本的自己还不成吗?如果她连在自家亲妹妹面前演以前的自己都被发现不对劲,又怎么可能在何家人面前扮演何昭颜不露破绽呢?方墨想道。
如果今天成功糊弄过去了的话再好不过,她后面再择日回一趟雨城慢慢处理这事儿,但如果被这丫头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就明天立即去找何迟请假——被指着鼻子骂也得请。
还是那句话,这事儿不能总这么拖着。
心里有了主意,方墨便给方媛回了条消息:等下,手头突然有点要紧的事情,一会儿我给你打视频过去。
随后她把手机往床上一丢,立马跑到衣柜前翻起来。
找出自己还是男生时的衣服,挑了件宽松的长袖t恤换上,到镜子前照了照,方墨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她胸前现在已经颇具规模,即便换上最宽松的t恤,也能看出异样了。
阿西……没办法,一会儿见机行事吧,看看能不能抱个枕头遮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方墨又从床底翻出化妆箱,盘腿坐在床上,端着一面化妆镜飞快地给自己上起妆来。
用化妆蛋涂着粉底,方墨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这段时间都是拼了命地学着把自己往更可爱、更美丽的方向去画,反向操作这还是第一次。
这段时间方墨每天都会花时间练习化妆,再加上有专业化妆师手把手地教,如今虽然比不得美妆视频博主何昭颜本尊的水平,但好歹也算是渐入佳境了。
不多时,方墨就已画好,但照了照镜子,她还是能看出些许不对,最大的破绽就在于皮肤。
方墨用了相对深色号的粉底液,但也只是让肤色看上去黝黑了些,之前他脸上那种有些粗粝的天然质感,实在无法还原——没辙,技术不过关,只能祈祷媛媛看不出来,并寄希望自己到时候的随机应变了。
定好妆,方墨飞快地收好化妆品,将箱子踢到床底,然后把原本干净利落的发型打乱,用手叉成一个乱七八糟的鸡窝,越颓废、越不修边幅就越好。
做完这些,方墨又好好照了照镜子,自觉应该不会被识破,这才抱着个枕头侧躺在床上,给方媛拨去了视频请求。
方媛这回没有秒接,而是等了大概三四秒,这反倒让方墨心中一阵忐忑。
方媛接通视频前似乎正在做题。她将手机拿到眼前,方墨这边手机上的画面一阵晃动之后,媛媛那张圆润的娃娃脸顿时挤满了屏幕。
媛媛看了一眼手机,脸上登时闪过一丝惊异,随后那丝惊异变成了狐疑。
她一张嘴就差点让方墨喷出口老血。
“哥,一个月没见你,我怎么觉得你今天gay里gay气的……”
但她很快改口:“不对不对,应该说是,娇柔?……”
方墨眼皮子直跳,她瞬间就想把视频掐了——女孩子真这么敏感的吗?
“嗯,没错,有种我见犹怜的娇柔,跟我们班那校花似的,茶里茶气的……”
不好,这种感觉实在是有点不太妙啊……
第28章 报应来得太快了!
方墨强忍住掐断通话的冲动,压低嗓音,一脸无语地说道:“你这都是些从哪儿学来的词儿,有这么说自己亲哥的吗?我真怀疑咱俩有一个是捡的,不是亲兄妹……”
听到这话,方媛愣了愣。说起来,方媛确实和方墨长得不大相像。方墨生得一张瓜子脸,下巴尖尖,五官精致,眼睛大大的,身高一米六出头;方媛则是一张圆润的娃娃脸,五官圆润,身高将近一米七,比方墨还高出一截。
还没等方墨说完,方媛立刻扯起一个大大的笑:“哥,你新工作是不是比之前轻松多了?”
方墨心中一喜,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刚刚还在头疼,如果方媛继续刚才的话茬儿,她该怎么硬着头皮转移方媛的注意力。这下倒好,方媛自己转移了话题,没有继续之前那茬儿。
方墨点点头:“额……嗯,是啊。你怎么知道……”
她虽然现在每天都要学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和白天上班修车、晚上送外卖相比,确实要轻松了不少。
“气色啊,你以前眼袋挺重的,现在都没有了,你皮肤看着也比以前好多了……以前还没觉得,我现在怎么觉得你比我们班那个校花都好看呢……”方媛在那边挠头,“你是不是美颜开过头了……”
方墨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多余反问那一句,这一问又让方媛把话题给绕回来了,失策!
“可能吧,这手机是之前师娘在用的。”方墨敷衍着说道,语气显得相当随意,“我啥都没改,懒得弄了……”
“你师父师娘对你真好。你就这么辞职,你师父没给你甩脸色?”
“那没有。”提及师父对自己的偏爱,方墨颇有些小得意起来,“我师父还说,我后面如果不想在现在这公司干了,可以随时回去。”
“真的?”
“这骗你干啥?还有还有,我那天在师父家吃饭,师娘还跟我说,她其实想把我介绍给他们家闺女,让我给他们当女婿呢。哼哼!你哥是不是人缘儿还挺好的?”
方媛那边笑了,似乎也是在替方墨遇到贵人感到开心:“这么好的事情!因为你辞职黄逑了?”
“怎么可能?我师娘对我这么好……”想到师父师娘对她的好,方墨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这不是因为我其实是个……”
说到这儿,方墨悚然一惊,话语戛然而止,浑身冷汗登时就下来了。
她刚刚嘴巴一秃噜,差点就把“我其实是个女的”直接说出来了。
不行!不行!太放松了,还是得紧张起来!
“因为你其实是个啥才黄逑的?”方媛疑惑地追问,“怎么不说了哦……”
方墨轻轻咳嗽一声,硬着头皮,打起了哈哈:“这不是因为我其实是个傻x嘛……”
方媛那边脑袋一歪,眉一皱,思索了起来,片刻后她的眉头舒展开来,一脸无语地瞪着方墨。
又过了一会儿,方媛终于忍不住笑了:“哥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话,前后有逻辑吗?”
方墨嘴硬,强行解释:“怎么没逻辑,修车这么有前途的工作,我都给辞了,你说我不是个傻x是什么?”
方媛摇了摇头,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哥,你知不知道,爷爷之前住的那家养老院,好像快倒闭了……”
提到那家养老院,方墨的脸色顿时一沉,那天和养老院几个管理人员的交流实在算不上愉快,她其实很是有点耿耿于怀的。
这么快居然就倒闭了?真是报应不爽。方墨觉得痛快无比,心底那口气也彻底消了,但她还是为这样的进展感到好奇。
见方墨面露疑惑,方媛便给她讲了一遍前因后果。
原来,自从爷爷那次摔倒之后,养老院就爆出来一系列事件。
先是养老院里一些老人家属听说了方老爷子的事儿,顿时也紧张了起来,赶紧把老人接走或转院到了别的养老院。
后面养老院以邹姨在那次事故中负主要责任为由,把邹姨给开了。开就开了吧,他们不仅该发的工资一分钱没给结,还赖掉了由邹姨暂时垫付实际应由养老院支出的那一万块医药费。
邹姨找他们讲道理,院长还气急败坏地指着她骂,说如果不是因为她失职,就不会有这些事,他们没找邹姨赔偿全额损失已经是高抬贵手了。
理所当然地就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了邹姨的头上。
没过几天邹姨的爱人病情突然恶化去世了,邹姨就抱着他爱人的遗像在养老院门外贴大字报闹,因为涉嫌扰乱公共秩序被带走关了半天。出来之后某一天,邹姨不知怎的混到了养老院最顶层,当着众人的面跳了下去。
由于有人录了视频,发到了网上,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时候不少养老院离职员工也顺势揭露了管理层克扣入住老人餐标、财务造假、找各种理由克扣员工工资等问题,事情顿时闹得更大了,一度在全网热搜上挂了两天。
影响过于恶劣,当地有关部门很快介入了调查,但最重要的几个核心人员:院长、副院长、护理主管闻风潜逃,调查组扑了个空。好在会计没跑成,在家里被带走。
后面的处理结果不得而知,但养老院没了管理层,临时顶上去的人焦头烂额,最后还留在养老院的病人就只剩下那些无亲无故或无家可归的老人了,员工也渐渐走的走,散的散,没留几人了。
听说了这些,方墨唏嘘不止。
邹姨的丈夫还是去世了?爷爷现在一天好过一天,方墨心里对邹姨的怨也已经没那么浓了。想到她的丧夫之痛,心中又不自觉地升起一丝悲悯。
哎,她当时也是为了救自己的家人,才不得不接了好几份工,过于疲惫才导致晚上疏忽大意。她也不像那些管理层,是因为贪钱才这么做,实在是生活所迫。
大家都是苦命人啊……方墨心中叹息,心底对邹姨的那最后一点怨恨顿时烟消云散。
最可怜的还是那些孤苦无依,把所有的积蓄都交给养老院,打算在这里了此残生的老人。他们最是无辜,却无端受到影响。
方墨又是疑惑,又是痛心,这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那些人为什么就非得把人往绝路上逼呢?他当时是这样,邹姨去讨钱的时候还是这样……
对生活尚怀希望的人可能还会认倒霉,但彻底绝望的人可什么都可能做得出来啊。
和媛媛讨论了半天,方墨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钱很重要,没钱万万不行,但钱也是毒,会激发人心底的贪婪,而贪婪会让人变得短视、丑恶……
方墨想起未来将要扮演何昭颜的一年,代替富家千金生活的一年,她未来一定会接触到从未想象的纸醉金迷、物欲横流。
方墨啊方墨,你要小心,不要变成那种被金钱奴役、被贪婪支配的人。
兄妹俩因养老院的事情好一阵唏嘘,方墨转而对方媛提起来自己的想法。
“媛媛,我有个想法。”她眉眼低垂,露出一副思索的神情,“哥现在每个月收入还可以,哥想让爷爷在华亭这边先住一年,这边医院也更好,我也可以照顾他老人家,更放心一点。”
方媛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低落,只是旋即变成了开心的笑容:“这样也好,让爷爷感受下大城市,爷爷在雨城这样的小地方窝了大半辈子,换个环境,再加上更好的医疗条件,阿尔兹海默症说不定也会慢慢好起来。”
顿了顿,她又有些担忧地问方墨:“但是哥,你真的没问题吗?华亭那边生活开销很大吧,你挣的那点儿钱撑得住吗……”
方墨立马露出信心十足的笑:“这你放心,你哥工资现在很高,你也知道的,你哥我绝不寅吃卯粮,更不会打肿脸充胖子。”
方墨算过账,心里有数自然信心十足。别说何迟承诺给的五百万,哪怕是光凭已经划到他户头的一百万,让爷爷在这边住一年,定期找医院看看病,其实都是绰绰有余的——只要他们不想着在华亭这边买房。
方墨也不打算把钱的事情告诉妹妹,一来数额太大,不好解释,二来何迟交代过要保密,还是不要到处乱说的好,三来则是她担心妹妹知道家里有了钱,在学习上突然松懈。
“到底是什么工作,工资这么高?我都想干脆别读书,去跟你一起做了……”方媛好奇地问道。
那你也得长得跟何昭颜一样才行啊,方墨心说。
“你还是好好学习吧,这个工作是因为只有我才能做,所以才这么高工资,不可替代性,知道不?”方墨拿腔捏调地教育方媛,“哥的情况是天时地利人和都赶上了,不可复制。所以你也要努力学习,学好本事,未来让自己有更高的不可替代性,才能像哥现在一样。”
“看把你能的。”方媛一脸揶揄,“可别是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或者被人骗去割了腰子哦……”
“你以为你哥这么好骗?”
“好啦!你聪明,你机灵,没人能骗得了你。爷爷就先跟你在华亭住吧,我自己没问题。”
方墨点点头,转而说道:“还有一件事,但我没拿定主意,要征询你自己的意见。我怕你一个人在那边孤单,以前还有爷爷在那边,后面就你一个人了,哥想着要不你回来转个学来华亭这边,咱们一家三口在华亭团聚……”
方墨说到这儿,方媛愣了好一会儿,很快两眼放光地连连点头,但她没有插话,而是等着自家哥哥把话说完。方墨既然说了自己拿不定主意,那么肯定就有担心的事情要说。
“但是我又担心,万一两边教学方式不一样,换了环境可能也会影响你的学习状态。所以……这事儿我拿不定主意,你自己先想一想。”
方墨说完,方媛的表情也慢慢平淡了下来,露出认真思索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认真地说道:“哥你说的有道理,这事我得好好想一想。”
“嗯,你马上就是个大人了,哥尊重你自己的意愿。”方墨点点头,继续说道,“这后面一阵子哥会很忙,可能没法给你视频,只能偶尔打打电话。等回来我看看能不能请下来假,到时候当面再聊聊你的想法。”
方媛重重地点头:“嗯,知道的哥。”
聊完正事儿,兄妹俩又说了会闲话,便挂断了视频。
放下手机,方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躺在病床上,放空了起来。
很好!虽然方媛看出了些许异样,但并未深究,这一关暂时算是对付过去了。
但是想到何迟那边,方墨顿时又愁眉不展起来——到底怎么才能让何迟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呢?
哀叹了一会儿,她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媛媛看出了些许异样,但……并未!深究!
第29章 何昭颜醒了!
新峰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
何迟端着一杯牛奶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边小口啜饮,一边眺望远方。
这间办公室风景绝好,在华亭市中心数一数二的高度,整个华亭城区都像是被镶进了一幅巨大的画里。
放眼望去,城区就像是一张超大号的棋盘铺满视野,就连繁忙的亭东港以及波光粼粼的亭东湾,都能尽收眼底。
何迟啜饮着热牛奶,身后宽大的实木办公室桌上,一个手机正持续不断地传出一个男声。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不完全是事故。这件事,我们深感歉意……”
“无妨,反正昭颜现在也并无大碍。”何迟头也不回,语气随意地说着。他一屁股靠在办公桌上,继续眺望着华亭的城市景观出神。
手机那边停顿了一会儿,那个男声再次说道:“就我们掌握的信息,似乎并非如此。目前的反特形势虽然严峻,但我们还是可以抽出余力为你提供助力,如果你……”
“不必了,这是我的事情。”何迟直接打断了对方,语气相当坚决,“我有的是钱,这点事情还解决不了吗……”
“……好。需要帮助,你也知道怎么联络我们的外勤。这次就先到这里,保重。”电话那头的男声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何迟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杯中奶尽,他才放下杯子,坐回到身旁的老板椅上。
拿起眼前实木办公桌上摊开的大号蓝色文件夹,何迟随手翻看了几页,但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不禁烦躁地将其合拢丢回办公桌上,抬手揉着太阳穴。
无声地叹了口气,何迟平静的脸上也终于现出些痛苦,片刻后变成了咬牙切齿的神情。
昭颜等红灯的时候被撞纯属交通事故,但车子起火后发生的爆炸却不是。
因为在昭颜的车上发现了安装简易爆炸物的痕迹。
警方的爆炸物分析显示,这个简易炸弹爆炸的话,可能会有很大的烟,随后喷出些很吓人的火花,但也仅此而已,实际没有太大的破坏力。
如果没发生那场车祸,那个爆炸物就算是炸了也不会伤到昭颜分毫——安装爆炸物的人大概率没想过要昭颜的命,只是想要恐吓昭颜。
何迟很简单就能猜到幕后黑手的目的,无非是想用这些小手段搅乱他的决策,进而干扰新峰集团的正常运作。
只是车祸中,昭颜的车子油箱破裂,而那个简易爆炸物却很不巧炸了,爆炸产生的火花点燃了油箱,进而引发了随后威力更大的油气爆炸。
戏剧性的是,那个简易爆炸物产生的浓烟吸引了方墨的注意力,方墨立刻冲上去把昭颜那丫头从车上背了下来。如果不是那爆炸物产生的浓烟,随后的爆炸和整车燃起的大火一定会让昭颜葬身火海。
何迟大概也能猜到是谁在背后捣鬼。但每次一想到居然对方居然把手伸到了自己妹妹身上,他不禁觉得恨得牙痒痒,又觉得可笑至极:他何迟何许人,岂会被这些盘外招动摇?
既然这些人想看他何迟手忙脚乱,进而制造机会下刀子从新峰身上割肉,那他偏不如这些人的愿——何迟在昭颜昏迷不醒之际,看到方墨照片的一瞬,就定下了这个计划。
如果妹妹一直醒不过来,那就让这个和自家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丫头,暂时代替昭颜一段时间。
如果那些向昭颜伸出黑手威胁自己的家伙就此安分下来,那何迟就把这事儿暂且当一次单纯的事故处理,如果那些家伙还动歪心思,又想用方墨拿捏自己,那正好可以钓鱼。
敢动他何迟的家人,无论是谁,可千万别让他逮到。只要让他逮到,他非把那混蛋丢进亭东湾喂鲨鱼不可。
但是那个方墨真不知道是脑子里哪根弦儿搭错了,居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他想都没想过她会为了什么男人的面子拒绝五百万,她哪怕装成个男人在汽修车间打一辈子滚都不一定能攒下来这个数。真是……有大病……
当然,当发现她竟然这么蠢、这么天真之后,何迟更加喜出望外了。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只有这样的才好拿捏,不容易失去控制,未来也方便处理。
还在琢磨怎么让方墨屈服的时候,老天开眼,居然让她那个住养老院的爷爷摔了一跤。何迟闻讯,稍微用了点不太上得台面的小手段,让方墨觉得自己是她爷爷唯一的救星,这不,那笨丫头想也不想自己就颠儿颠儿跑过来求他帮忙。
毕竟是个涉世不深的蠢女人,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哼,真好骗~~
想到这儿,何迟心有余悸地抬手摸了摸额头,淤痕和被烟灰缸敲起来的包已经消了,但一想到他还是会感觉到一阵阵的幻痛。罢了罢了,微不足道的些许代价,不值一提。
妈的,以后得让金雨曦少知道点儿东西,她现在跟那个方墨好的跟亲姐妹似的,保不准啥时候就把他干的事儿全告诉方墨了。
只是一想到如今的进展,何迟就相当不满。为了改造方墨,让她能以假乱真,投入了些许资金自是不值一提,但他自己可是也花了不少精力的——整理昭颜从小到大的成长档案、梳理人际关系网络、翻录昭颜从小到大的录像视频……这些还不能假他人之手,他一堂堂大老板,天天净干这些了。
但就算他帮到这种程度,那笨女人在模仿昭颜的时候还是不尽如人意,他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何迟现在头疼不已。老妈马上就要手术,方墨却还达不到让他满意的程度。照这么下去,怕是赶不上了……
老妈这么大的事儿,宝贝闺女却不全程陪伴,以老妈的性格要么会想多不开心,要么会觉察出点什么。
日常的视频通话倒是能用AI,到目前为止倒是糊弄得有惊无险。但爸妈这几天已经在问昭颜打算什么时候过去了。
老妈的心脏手术是全家上下的头等大事,作为家中现在的顶梁柱,需要坐镇集团,何迟自己确实是去不了,但妹妹也不去就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可是方墨那个蠢货……哎……
实在不行,赶鸭子上架也要上?还是说干脆硬着头皮,就先不去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何迟盘算着的时候,案头的固定电话响起。
何迟连忙抬手按了免提接听键:“说。”
“何总,有几份文件需要您过目。”是秘书组的女秘书小曹。
“拿进来。”何迟说着,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不多时,叩门声轻轻响起,然后从外面慢慢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门后探出身来。
“啧,”何迟看着小曹磨磨唧唧的样子,再看看她含羞带怯的表情,更加不耐烦了:“磨蹭什么呢,赶紧。”
那女孩儿动作一僵,连忙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将文件递到了何迟面前:“何总,请您过目。”
“嗯……”何迟把文件接过来,飞快地翻阅了一下,只看到一半,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什么章启强塌房要解约,收购雨城的一家破养老院……芝麻大点破事儿都要我签字?我之前不是交代过,这些找金雨曦代签就行的吗?她人呢?”
小曹被何迟凶巴巴的样子镇住了,怯生生地说道:“雨曦姐不在,和章老……启强的合作还有养老院收购,是您前一阵子亲自安排的事情,我想既然雨曦姐不在,还是……”
“她不在不会等她回来签吗?我还得管这种破事儿……”何迟说着,烦躁地抓过一只笔来,在该签名的地方画了个鬼画符,然后把文件丢回给小曹,“给金雨曦打电话,问她干什么去了,这都大半天没看到她人了。”
小曹赶紧接过文件,应了声是,瑟瑟缩缩地便要离开,却被何迟一声叫住。
“回来换身衣服、重新做个造型、改回你本来的化妆风格,搞成这样,cosplay金雨曦啊。学谁不好学她,她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没点数吗?”
这话说完,小曹脸色顿时涨得通红,眼泪都快控制不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时间显得手足无措。
“愣着干嘛?走啊,赶紧干活儿去……”何迟不耐烦地摆手。
“好的,何总。”小姑娘一抹眼泪,匆匆离开了何迟的办公室。
看着轰然摔上的房门,何迟冷哼了一声:“一个金雨曦就烦死人了,还一个个都争着学金雨曦……”
说曹操,曹操到。他吐槽的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姓金的讨厌女人。
何迟拿起手机,直接接通,上来就语气不善地说道:“金雨曦,你在哪儿鬼混呢?我告诉你要不是我爸……”
然后电话那头金雨曦焦急地打断了他:“何迟!昭颜醒了,赶紧来西园。”
何迟愣了一下,直接挂断电话,扯下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径直冲出了办公室。
第30章 How dare you!
“快点儿!再快点儿!”何迟一再催促司机,“又不扣你驾照分儿,也不要你交罚款,你心疼个什么?”
尽管导航在不断提示已经超速,但他此刻恨不得给这辆破迈巴赫装上一台爆震发动机。
司机苦着脸应了声好,满头大汗地把油门踩到了底。
何迟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阵震动,金雨曦通过微聊给他发来了几张图片和一段视频。何迟连忙点开。
昭颜在护士的帮助下尝试从病床上坐起来、昭颜坐在床沿对着玻璃窗发呆、昭颜面带恼怒指着自己的头和护士交谈……
视频是护士正在帮助昭颜进行腿部按摩,然后尝试着帮她从病床上下来,当然最后以失败告终,昭颜只得沮丧地躺了回去。金雨曦在镜头外一边录视频一边高兴地安慰“没事没事,别着急慢慢来”。
何迟看到妹妹真的醒了过来,有图有真相,他高兴之余,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下不需要方墨那个笨女人出场了。虽然前前后后差不多一两千万打了水漂,但是只要妹妹能醒过来,就当砸水里图个乐又怎么了?有钱,可劲儿造,爷乐意。
只是,视频里护士尝试帮助昭颜从病床上下来的画面让何迟有些不满,眉头直皱。这些护士也太不专业了,居然由着昭颜这任性丫头乱来!难不成她们不知道,昏迷了快一个月的病人骤然苏醒,是不能着急下床活动的吗?
他本想直接打个视频过去,但想到昭颜可能现在正在接受检查,犹豫了一下,只是发了段语音过去:“金雨曦,让何昭颜乖乖躺床上别乱动,这要摔着怎么办?”
金雨曦回了个oK的表情,然后便没再回任何消息,想来也是在忙呢吧。
想到这儿,何迟的嘴角根本压不住,他这一高兴,就非常想找个人分享一下自己内心的喜悦。
爸妈爷爷?不行,还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个事情!
那些亲戚?哼,他们更不知道这事儿了,就算知道,就凭那群豺狗还不配分享他何迟的喜悦~
想了一圈,何迟只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和自己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笨女人——方墨。
想到那个脑筋不太正常的女人,何迟不由得挑起了眉毛。
你还不愿意当我何家宝贝千金的替身?不知好歹的傻子,你真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样的生活。这下好了吧,豪门千金限时体验卡没了,这回哭都没处哭……
何迟心情大好,在通讯录里翻了会儿,找到了方墨的电话,然后得意洋洋地拨了过去。
嘟——,只响了一声,电话就直接被挂断:“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何迟脸上的得意神情僵硬了一瞬,脸色冷了下来,但他还是立马再次拨了过去。
嘟——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何迟脸瞬间黑了下来,心中大怒:靠!死丫头!难得主动找你,你丫挂我电话?还连挂我两次!敢这么挂爷们儿电话的除了家里那四个外加一个金雨曦,你还是头一个!你牛逼!
但手上月牙状的一溜细小瘢痕,又在提醒何迟,那没礼貌的野丫头做出这种事儿来一点儿也不奇怪。
好!好!好!何迟强压火气,心说爷们儿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
复制了方墨的手机号,打开微聊搜索到方墨的微聊账号,昵称:夜半听雨。之前都是金雨曦在和方墨接触,他也只存了方墨的电话,没加过微聊。
看着那黑漆漆一方的头像,还有那个昵称“夜半听雨”,何迟咬咬牙,点下好友申请。以他何总的身份,都是别人求他通过好友申请,今天他就给这丫头片子一点面子……
过了一会儿。
“对方拒绝了您的好友申请!”
何迟有点难绷,额头青筋炸起。
他再度发出申请,另外加了句附言:看我名字,给我通过!立刻,马上!!!
过了好半天,好友申请通过的消息才姗姗来迟。紧接着,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夜半听雨:何总不好意思,看到是您有点紧张,手抖了下点错了,您见谅。
何总:……你刚刚还连挂我两个电话,摆明就是故意的!how dare you!
夜半听雨:我在陪我爷爷逛外滩,刚不方便接电话,您有事?
何迟想起来正事儿,立马又高兴了起来,手上飞快地敲字。
何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夜半听雨:要不您先说坏消息?我喜欢先苦后甜。
何迟冷笑,那我偏不如你愿。
何迟:好消息是我妹醒了!
发完这条消息,他转手就把金雨曦发他的昭颜醒来后拍下的照片和视频发了过去。
方墨的回复隔了一分钟才到,显然是在看视频、翻图片。
夜半听雨:真的吗何总?(惊讶)(高兴)
何迟:我正在去西园的路上。
夜半听雨:那麻烦何总替我向何小姐带个好。她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不好意思我有点词穷,不知道怎么表达现在的感动心情。
何迟:你不关心坏消息是什么吗?
夜半听雨:您先稍等,我想先问问,既然何小姐醒了,我是不是就可以不做她替身了?(惊喜)如果是这样麻烦您发个卡号给我呗,我把那一百万退您。(合掌)另外也求您帮我安排下后面的手术,当女生真的太难了,我是一天也不想继续了。
看到这儿,何迟被自己的一口口水呛了个半死。他刚准备把这个“坏消息”发过去,没想到她方墨居然欢天喜地地自己问起来了?她就哪怕一点儿遗憾都感觉不到?
何迟:???
夜半听雨:何总?
何迟: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夜半听雨:……
「对方正在说话……」
片刻后,方墨发来一段语音。
何迟点开,里面传来方墨那因为压抑着怒意而颤抖的声音:“何总,您帮过我,救了我爷爷的命,我很感激您,但这不代表您可以老是这样辱骂我。我们之间是雇佣,不是主奴关系。请您放尊重点!现在何小姐平安无事,我替她高兴,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好聚好散,请您尽快处理一下解约的事情。”
何迟:我尊重你,你尊重我了吗,老拿钱侮辱我,你有劲吗??我看你这个蠢女人真的脑子有泡……
何迟发完这句话,方墨好一阵没回复。
何迟等了一会儿,见方墨一直没反应,便给她发过去一条消息。
何迟:说话啊。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看到这条跟在一个红色感叹号后面的提示消息,何迟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差点儿没把手机丢出去。
“挂我两次电话,拒绝我一次好友申请,还拉黑我。行!你真行!女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驾驶座上的司机感受着后座极低的气压,重重地咽了口口水。
在接到金雨曦的消息四十多分钟后,车子抵达了何家在华亭市西郊的西园别墅。
车还没停稳,何迟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跳下车,径直冲进了屋里。
“我妹呢?金雨曦呢?”他焦急地对一名迎上来的安保人员问道。
那名安保人员神情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几位小姐都在医疗区。”
“好。”何迟没有多想,径直上了电梯,然后坐着电梯来到了地下最底层。
下得电梯,没心情理会和自己打招呼的医护人员,何迟直奔妹妹何昭颜所在的特护病房。
在病房外,何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坐在病床边沿,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两手捧着镜子,低头看着镜中自己被剃得光溜溜的脑袋,以及头顶几条尚未完全愈合的刀口发呆,整个人显得木讷又绝望,浑身透出一股生无可恋的感觉。
金雨曦坐在旁边低声温言安慰,两名护士正一左一右帮她进行腿部按摩。
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小脸,何迟心中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妹妹最是爱美,看到自己那头美丽的长发因多次开刀手术被剃掉,想必她此刻的心情一定是相当崩溃的吧……
想到这儿,何迟迈开步子,朝着坐在病床边的女孩儿快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吸引了病房内众人的目光,那坐在床边的光头女孩儿抬头怔怔地看着已走进病房的何迟。
只一秒后,女孩儿眼圈刷地就红了,眼睛里立时就蓄满了泪水,她嘴巴一撇,仿佛下一秒就要扯着个鼻涕泡扑进哥哥怀里。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尖叫一声,一头扎进被子里,像只鸵鸟一般用被子将自己上半身裹了起来,瓮声瓮气地呜呜哭道:“哥你不准过来,我现在简直丑死了,呜呜呜……”
闻言,何迟的脸上却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笑:就算是昏迷了快一个月醒来,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头发没有了,除了自家那将形象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小妹何昭颜,还能有谁?
何迟走到病床前,俯身隔着被子轻拍何昭颜的后背,故意大声地说道:“哎呀,是我眼睛瞎了吗?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怎么回事?谁把灯关了啊……”
一旁的金雨曦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位正在给何昭颜按摩腿部肌肉的女护士也低下头,似乎也在努力憋着笑。
第31章 病房里的苹果香
何迟坐到床沿,嘴巴笑得都合不拢,他让两名护士先出去,然后轻描淡写地对自家妹妹说道:
“你现在人没事儿比什么都重要。几根毛而已,过几天不就长出来了?更何况你丑跟头发又有什么关系……”
啪地,小姑娘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张表情包,只露出一张带着些许薄怒的俏脸。
何昭颜像只炸了毛的猫似地瞪着何迟,只是一双杏眼噙着泪珠,这让她脸上凶凶的表情里平添了些可怜巴巴。片刻后,她小嘴一撇,直接扑进了旁边金雨曦的怀抱。
“嫂子!你看我哥,他又损我!”何昭颜对金雨曦撒着软软的娇。
金雨曦闻言,耳朵登时红了起来,她推了推怀里的何昭颜,嗔道:“谁要当你嫂子……小丫头片子才几岁,什么都不懂就别乱说……”
被晾在一旁的何迟放下张开的手臂,他看着自家妹妹投入金雨曦的怀抱,再听到金雨曦的话,忍不住眉梢一挑:“谁娶你当媳妇儿谁倒霉!”
“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知道当年是谁追的谁,又是谁被甩的时候写了一千字小作文求原谅……”金雨曦针锋相对,当即皮笑肉不笑地怼了回去。
何迟脸一黑,卡壳半天之后,闷闷地说道:“现在有些人我还看不上了呢……咱有的是钱,什么样儿的找不到……”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金雨曦冷哼。
看着何迟被怼得脸色越来越差,何昭颜一脸窃笑。
何迟顿时板着脸凶了起来:“臭丫头,笑什么笑!你躺这儿一个月躺舒服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爸妈爷爷都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事情,这一个月全是哥一个人在扛着。你看看,我头发因为你白了多少根?现在跟个外人站一起对付你亲哥,翅膀硬了是吧,没心没肺的丫头片子……”
“雨曦姐姐不是外人呀,她是我未来的嫂子。”何昭颜脑袋一歪,眨巴着眼睛说道,但她很快又露出一副要自闭的表情,神情低落地幽幽道,“而且哥你头发根本就没白,哪怕真白了一两根,那至少你还有头发呀……”
眼见着妹妹又要哭出来了,何迟连忙安慰:“哎呀,颜颜,这样,哥去给你弄仿真度最高的假发,只要一戴上,谁都看不出来你暂时还是个小秃子。”
“你才是小秃子~~”何昭颜刷地又缩回了被子,很快被子里传出来一阵呜呜呜的哭声。
她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本来只带了些玩笑之心的何迟见妹妹这样,顿时有些手忙脚乱起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金雨曦,后者见他看过来,抱着胳膊翻起了白眼儿。
谁叫你嘴上不把门儿,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
何迟读懂了金雨曦那个眼神的意思,只得自己想办法转移妹妹的注意力。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连忙拍了拍何昭颜的肩膀,兴奋地说道:“哎,颜颜,你先别哭,哥给你讲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儿。”
被子里的小姑娘不为所动,只是哭声渐渐变弱了些,何迟见有效,兴高采烈地继续讲了起来。
“这个月我发现个人,长得跟你一模一样,你俩要是现在站一块儿,真跟照镜子似地,她现在是咱的员工,要不要哥把她拉回来给你瞅瞅……”
何昭颜闻言渐渐止住哭声,她从被子里面探出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儿来,吸溜了两下鼻涕,瞅一眼金雨曦,又看看何迟,满脸不信:“雨曦姐姐刚也说有个人跟我长得像,哥你居然也这么说……这世上怎么可能真有长得一模一样但毫无关系的人?”
“嗨哟,这有什么好骗你的!你想想风清扬和范小勤。概率小归概率小,你想想投胎成我何迟的宝贝妹妹,概率这么低的大好事儿不还是让你撞上了?”何迟环顾了一下周围,然后指着房间里摆着的一盆绿植说道,“喏,看到那盆儿草了没?就那傻丫头送过来的……看在她是你救命恩人的份儿上,我才没让他们给丢了……”
方墨送来的那盆雏菊已经开过了,远远看过去真就跟一盆草似的,何昭颜只看了一眼,顿时一脸无语:“哥那是雏菊,不是草。”
“我听雨曦姐姐说,人家为了救我还受了伤……”何昭颜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报答人家的呀?”
何迟拍了拍胸脯:“他爷爷受了重伤,你哥我派专机从他们老家接到华亭,把已经一条腿迈进鬼门关的人愣是从阎王手里捞回来了。而且哥还给了她一份高薪工作,年薪五百万。怎么样?到不到位?”
何迟当然不会说方墨已经跟他提了解约的事情,还要把已经付了的钱退给他。
何昭颜闻言,迟疑了片刻,闷闷地点了点头:“那就好,爷爷和爸爸总说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我们没有亏待人家就好。”
金雨曦瞥了一眼何迟,对他用唇语说了三个字——不要脸,何迟全当没看见。
“对了哥哥,妈咪现在手术怎么样了?”何昭颜抓着何迟的手,紧张问道。
看着昭颜眼里浓浓的关切,何迟拍了拍妹妹的手,说道:“手术还没开始做呢,不过也快了,等过几天你康复得差不多了,就把你也送过去,有你在身边陪着,妈也会安心很多。”
听到何迟这话,何昭颜不由得愣住了,神情有些慌乱:“我……我也要过去吗?”
“这是什么话,你不过去我过去吗?公司这么大个摊子谁盯着?”何迟责怪地道,“还是说让爷爷那么大岁数的人跑一趟?都要读大二的人了,还那么不懂事。”
“可是……”何昭颜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眼神乱飘,她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好一会儿,说道:“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见人嘛……”
“啧,瞧你担心的那点儿破事儿……”
“回来给你整个用胶沾的假发,我倒是要看看谁能看出来我妹现在是个小光头。”何迟笑呵呵地伸手在妹妹额间来了个脑瓜崩,“对了,去爸妈那边之前,你得先见见老爷子,他老人家已经念叨了你好久,说你放暑假都不去看看他,老嘀咕什么女大不中留,全让我给糊弄过去了,我跟他说你去山区支教了……”
何昭颜强打精神,点了点头。
“对了,这之前你也得见见方墨,她是你的救命恩人,虽然我们已经扯平了,但是你最好还是当面跟她说声谢谢。而且你俩长得这么像,以后做一对异父异母的双胞胎好姐妹也不是不行……要不就现在吧,我问她回医院没有……”
“那个笨蛋说是带着她爷爷去外滩了,也不接我电话……”何迟咕哝着,掏出电话找到方墨的号码,当着何昭颜和金雨曦的面拨通,然后转身朝着病房外走去。
看着何迟的背影,何昭颜和金雨曦连忙望向彼此。何昭颜眨眨眼,看到金雨曦微笑着抬起手竖起了大拇指,她脸上原本的表情慢慢消失,转而露出一抹放松的微笑。
何迟拿着电话站在不远处,听筒里嘟嘟嘟的拨号提示音响起的同时,病房里响起了一阵悠扬的音乐。
“……儿时的万花筒里有野鸽在飞翔,这让我想起二哥和他心爱的弹弓叉,湖蓝色的院墙我生命里的院落,我的妈妈在那里给我的爱叫我永生不忘啊……”
何迟皱着眉,停下脚步循声望去。然后,他疑惑地看到病床上的昭颜掀开裹在身上的被子,抬手将头上的什么东西揭了下来。只见她摇了摇头,缕缕青丝轻轻垂落。金雨曦则站在一旁,指着已经一脸呆滞的何迟,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甚至还拿起手机咔咔咔地拍起照来。
昭颜眉眼低垂、唇角微微勾起,她抬手撩起垂下的鬓发拢至耳后,整个人身上已经没了一丁点俏皮活泼、脸上也没了丝毫痛苦,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抽离了一半,整个人变得平和温婉,和方才的气质截然不同。
何迟眼睁睁看着昭颜缓缓拿出放在枕头下的手机按了下,然后举至耳边,微笑着看向自己这边说道:“何老板,我通过您的测试了吗?”
因为刚刚哭过,她的声音有点嘶哑,但听起来却格外的平静。
当从面前和手机里同时响起这个声音时,何迟彻底呆住了。
在他眼中,明年的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就在眼前,不做第二人想。
第32章 另一个人的人生
何迟愣愣地看着方墨,神情还是有些恍惚,仿佛还在回味着刚才几人吵吵闹闹但又温馨的互动。
看着嘴巴大张、一脸懵逼的何迟,方墨的嘴角压不住,根本压不住。她挂断手里的电话,将手里肉皮色的假头套丢给何迟,然后笑呵呵地看着他。
何迟接过那软塌塌的硅胶制品,拿在手里愣愣地看了半天。因为昭颜刚才戴了假头套,近距离怕被看出来,所以才一直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不对……不是昭颜……
何迟渐渐回过了神来:“你是……方墨?”
假何昭颜、真方墨点了点头。
“刚才只是一出戏……”何迟神情失落,虽然眼底尽是难以置信,和他也已开始接受现实,“所以昭颜根本就没有醒过来……你们商量好的,一起骗我的……”
方墨心里本来还得意的不行,何迟一直说她笨,刚才还在微聊上骂她蠢女人、脑子有坑,这回被她骗过去了吧。哼,这回是谁笨?看到何迟那副怀疑人生的表情,方墨无比解气,心情不能更畅快了!
但方墨很快感受到了何迟情绪的瞬间低落,心里的那股得意劲儿瞬间没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是啊,何昭颜还没有醒过来,自己利用了何迟对妹妹的关爱欺骗了他。她确实骗过了何迟挑剔的眼睛,但是却也为此伤到了一个哥哥的心,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对不起,何总。”方墨开口道歉,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歉意,“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骗了你,我也不是诚心要耍你的……昭颜的事情你别难过,你们家那么有钱,还有那么多厉害的专家在彻夜攻关,你放心她一定能醒过来的。”
通过刚才扮演何昭颜时与何迟的互动,方墨这会儿对何迟的抵触和反感降低了不少。
这家伙,原来在谁面前都是这样,哪怕是在亲妹妹面前也是一副嘴巴贱兮兮的样子,说话贼讨人嫌。
可尽管一副自以为是的嘴脸,说话也经常难听到让人恨不得打死他,但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人……
尤其是当方墨把自己代入到何昭颜的身份中之后,听着这个便宜哥哥的安慰,她居然也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暖意——原来被哥哥关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一瞬间,方墨心底甚至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嫉妒,对躺在隔壁房间的何昭颜的嫉妒。
但方墨立马将这种丑陋的心理赶出脑海,然后她就想起了方媛。她不禁扪心自问:我这个做哥哥的,是不是也做得足够好?是不是也有让媛媛感觉到被关心爱护?
而那边,听到方墨对自己道歉,何迟像是叹气一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摆摆手,心不在焉地说道:“你说个屁的对不起。是我们之前有言在先,你得达到能让我满意的水平,要把我骗过去才能上岗,否则就得赔钱……”
何迟使劲儿搓了搓脸,喃喃自语起来:“你这招妙啊……人更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情。虽然医疗团队已经告诉过我很多次,昭颜短时间内醒过来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是我还是愿意相信她已经醒了。用这个我愿意相信的谎言,来遮蔽些许的漏洞,我的大脑自然而然就会为这些漏洞寻求合理性。”
“其实我应该一开始就怀疑的,我组建的医疗团队是最顶尖的,可我还是本能地选择了相信一个更符合我期待的谎言。”
何迟叹了口气:“我本就已经知道昭颜的情况,所以之前我检查你的进度时,无论你怎么演昭颜,你演的再好,破绽都会在我眼中无限放大。”
“但这些破绽其实根本不重要,人本来就是会变的,况且别人也跟我不一样,他们并不知道昭颜的情况,只要他们先入为主地认定你是何昭颜这个人,即便你偶尔有些许小小的马脚暴露,他们也不会在意。”
说到这儿,何迟抬眼看向方墨:“今天这些安排,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方墨想要开口,却被金雨曦抢了先,她搂着方墨的肩膀说道:“那可不?你还老是叫人家笨女人、傻瓜,怎么样?被笨女人骗到,脸疼不疼?”
那骄傲的语气,活像个在街坊邻居面前炫耀自家孩子考了年级第一的年轻妈妈。
何迟不理会金雨曦,而是深深注视着方墨:“我承认,之前是我太苛刻了。恭喜你,你在我这里通关了。”
听到何迟这家伙居然如此坦诚地认可了自己,方墨颇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家伙在该客观的时候居然能这么客观。大老板就是大老板,不仅能直面自己的错误,更是只是片刻就能有这么深刻的思考,还分析得如此透彻,格局杠杠的。
何迟的话其实让方墨多少有些汗颜,因为她压根儿没想这些。她只是昨晚和在方媛视频的时候,发现方媛根本没有在意自己身上与之前的些微区别。那时候她就想,何迟一直觉得她这儿也不像何昭颜,那儿也不像何昭颜,是不是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相信自己是何昭颜?
如果是这样,不先让何迟相信她就是何昭颜本颜,她就永远都不会得到何迟的认可。
于是她昨晚电话联系了金雨曦,金雨曦对于整蛊一下何迟也充满了兴趣,兴致勃勃地帮她出谋划策、构想脚本、完善细节,还亲自出面串通护士和安保,然后今天早早就把方墨接到了西园进行准备。
于是才有了今天这场让何迟都没有识破的好戏。
方墨抬眼看向金雨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也离不开雨曦姐,她告诉了我一些只有你俩才知道的小秘密……包括你们之前谈恋爱时……”
“咳咳咳……”何迟连忙咳嗽,狠狠地瞪向金雨曦:“这事儿是能跟她说的吗?”
“Girl helps girl!”金雨曦一副理所当然、浑不在意的样子,“墨墨要扮演昭颜,这些事情她早晚要知道……一些陈芝麻破谷子的烂事儿,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正是因为知道了他俩的过往,方墨才能想到在与金雨曦互动时加些小小的设计,进而让何迟上来就对眼前的“何昭颜”毫无怀疑。
“帮她一外人糊弄我,你可真是我的好秘书。”
“哟哟哟,现在又是自己人啦?刚才谁说我是外人的,没脸没皮……”金雨曦翻了个白眼,即便是给何迟甩脸色,她也显得格外优雅。
金雨曦怼完何迟,立马又笑逐颜开地朝着方墨伸出手:“来,墨墨,为咱姐妹俩的首次成功演出击个掌!”
方墨看着这对从前的情侣、现在的老板和员工在那儿激情互怼,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姨母笑:这瓜还挺甜,希望你俩早日终成眷属吧~
但听到后面金雨曦叫自己姐妹,她顿时暗暗苦笑:这个词,她还是有些不太习惯,也不太想习惯……
看着合掌庆贺起来的两女,何迟叫了方墨一声,语气相当郑重。
方墨连忙答应,回头朝着何迟看去,当看到何迟端端正正挺起身板儿注视着自己,方墨也收起笑容,表情郑重地回望着何迟,等他开口。
“从现在开始,截至我妹妹醒来之前,你就是我的妹妹何昭颜,货真价实的何昭颜。”何迟说着,对方墨郑重地一鞠躬,“我们一家,全靠你了!”
方墨怔了怔,有些慌神儿。
之前一直被何迟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时候,她心里憋了一口气,一定要让何迟高看自己一眼。
但当何迟真地认可了她之后,她又情不自禁地紧张了起来。
这就要正式开始,过另外一个人的人生了吗?方墨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着。
何昭颜目前正在全国首屈一指的震旦大学读书,作为何昭颜的替身,方墨自然也能进入象牙塔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虽然最多一年,但也足以让她的心头升起强烈的期待。
与此同时,方墨也有所顾虑——
如果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导致何迟的计划失败怎么办?何迟和金雨曦在她身上花费了那么多精力,她会不会让他们失望?她又是否能承担失败的后果?
恐惧告诉她现在逃跑还来得及,但对未来的期待又催促着她勇敢前行。
就在方墨恍惚之际,金雨曦伸出手轻轻牵住了她。方墨回过神来,看向身旁的金雨曦,后者面带鼓励地对她点了点头,她又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何迟,他也朝她颔首。
别担心,你不是一个人——方墨读懂了两人眼神里的意味,心中的担忧顿时一扫而空。
方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还是很厉害,但心里却已经没了丝毫顾虑,只有澎湃的勇气在激荡。
她对着二人点了点头,敛容正色道:“何总,雨曦姐,我会全力以赴的。”
何迟和金雨曦对视一眼,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方墨:“这是昭颜的,未来一年,它就是你的了。”
方墨接过那台递到自己面前的菊厂最新款折叠屏旗舰机,玉白色的背板触手凉凉的,薄薄的一部机器拿在手里,却有种异样的沉重。
那分量不是来源于手机本身,而是源自另一个人沉甸甸的人生——当她接过这部手机的时候,也意味着她接过了那个人的生活。
“对了,”何迟突然出言打断方墨的沉思,“有件事情。”
方墨回过神看向何迟,等着对方开口。
第33章 叶老长孙
方墨等了半晌,结果何迟居然是告诉她,绝对不准把何昭颜的手机铃声、彩铃以及微聊的铃声调成《苹果香》。
下午回医院前,方墨被何迟揪着给远在欧洲的何爸何妈打了视频问候。
何昭颜出事之后,电话和视频通话何迟一直在用AI应付,到目前还算对付得过去,但不能一直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露出破绽。
正好方墨达到了能把他都骗过去的水平,何迟便临时起意决定让AI暂时下岗,以后与何爸何妈的电话、视频通话正式交给方墨负责。
何迟的临时起意自然是让方墨好一阵手忙脚乱,但她还是迅速进入状态。
被宠大的何家千金何昭颜是个性格活泼的女孩儿,在家人面前极爱撒娇。方墨一秒进入状态,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注入她的身体一般,何迟和金雨曦眼中的人,眨眼间她就从平和温婉的方墨,变成了活泼灵动的娇娇女何昭颜。
看来章启强老师的课是真的一点都没有白上,只可惜章老师现在深陷舆论漩涡——希望他能自证清白、安然度过这次危机……
方墨之前已经看了很多何爸何妈的资料,准备不可谓不充分,但当真的在视频中直面何爸何妈,她难免还是有些紧张。
不过何爸何妈并未发现方墨表情细微的不自然,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她的头发上。
何昭颜大一一开学,就迫不及待地把一头齐腰长发染成了茶色,让何爸很是不痛快了几天。
如今看着方墨像是女兵般利落的黑色齐耳短发,他也没问闺女为什么把头发染回黑色还剪了短发,而是上来就表示对这个发型他相当满意。
“龙的传人,黑头发黑眼睛。你看这样多好多精神,以后别再给染得五颜六色的……”
“女儿染个头发而已,你怎么老念叨着不放,老古董。”何妈则嗔怪地看了一眼何爸,柔声柔气地问方墨:“颜颜,是不是碰到不开心的事情,才把头发给剪了呀,有什么心事跟妈咪说……”
何妈的话里带着浓浓的关心,比起女儿剪了头染了发,何妈更关心这一行为背后的原因,即便自己身体抱恙即将手术,她还是不忘关心女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方墨心说何家父母果然和何迟金雨曦给的资料里一样,心里也渐渐放松,按准备好的说辞应对了起来。
说法自然就是万能的“换个心情呗”,搭配上不愿多说的复杂表情,让他们猜去吧。
只要陷入对“女儿到底有什么心事”这一问题的思考,本来就不会想到对面并非自家闺女的何爸何妈,即便注意到孩子言行举止较之前有些微变化,也只会觉得是女儿心里有事。
简单询问了一下彼此的状况,何爸又提醒她尽快安排好行程去欧洲陪他们,视频通话便草草结束了。
挂断视频,松了口气的方墨也对自己越发有了信心——即便何昭颜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何迟要让她一直当这个替身,方墨现在都自信能一直做下去而不暴露。
但方墨立马就被自己这种想法吓到了。
不行不行,这不是诅咒人家吗?何迟只需要你帮他一年,何昭颜也一定会醒过来的,一年后无论如何你都会把何昭颜的身份还回去。
傍晚的时候,方墨被金雨曦送回医院。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方墨看见几位小护士正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不时有“好帅”、“我的心化掉了”之类的惊叹传过来,看样子是在讨论哪个男明星?
方墨对此并无兴趣,也就没有去打扰她们,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病房。待她放下包包挂好帽子,换上拖鞋,虹姐也推着餐车来给她送晚饭。
“饿坏了吧,吃饭咯~”
闻到食物的香气,方墨顿时眼前一亮,肚子也咕地叫了一声。
看着忍俊不禁的虹姐,她脸上一红,连忙上去帮忙,顺便问起爷爷今天的情况:“我今天不在,老人家没发脾气吧。”
红姐笑着说道:“今天下午叶老的孙子来了,有他陪着说话,几个老人都挺高兴的。他们应该还在方爷爷的病房,这会儿还没走呢,你吃完饭过去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还能见到。”
“你慢慢吃,吃完按铃,我来收。”
“嗯,谢谢虹姐姐。”
看着虹姐离去的背影,想着她刚刚的话方墨皱起了眉。
叶老的孙子来了?老人家之前在她面前提过两次,说是想要把她介绍给他们家长孙,方墨两次都推脱掉了,老人家这是还没放弃,直接把人拉过来了?
方墨心中不由得一阵苦笑,但随即连连摇头——方墨啊方墨,你可别自作多情了,说不定人家就是孙子来看自家亲爷爷的,别想那么多。
至于上赶着凑上去看看?还是算了……
打定主意,方墨也就不再多想,随便吃了点菜,主食一口没动,将将觉得不那么饿了,便立马放下了筷子——她体重比何昭颜要稍微大一些,虽然她自己不太在意身材,但是得确保自己的体重和何昭颜不能有太大偏差。
叫来虹姐收走没吃完的饭菜和餐具,方墨便径直进到卫生间卸妆——今天为了那出戏,她出门前并没有化妆,但是还是擦了防晒,需要用卸妆水卸掉。
卸过妆后她又冲了个澡,按步骤要求做了全套护肤,时间也差不多来到八点。
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方墨寻摸着叶爷爷的孙子怎么也该走了,便换好一身干净衣物去看爷爷。
隔着大老远,方墨就听到爷爷的病房里传来了叶老那爽朗的笑声。爷爷患有帕金森,叶老和关老照顾他腿脚不便,平常都是他们主动来爷爷的病房来找他说话、下棋。
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方墨只听到几位老人大声的说话声,没听到有年轻男人的声音。
看来那个叶老的孙子这会儿真走了,想到这儿,方墨便敲了敲门,然后放心地推门走了进去。
三位老人今天没下棋,而是坐在沙发上一起聊天吹水。这会儿叶老正唾沫横飞地和两位病友讲着自己的往事,爷爷和关老则聚精会神地听着。
待听清楚叶老说的是自己年轻时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经历,方墨忍不住撅起了嘴,心说男人真是至死都是少年,哪怕都满头白发了还对打打杀杀的事情那么感兴趣。
但方墨很快摇了摇头:呸呸呸,咱也是男人,咱对打打杀杀的就不感兴趣。
目光从几位老人身上移开,方墨微微一怔,只见一个穿着polo衫、牛仔裤的高瘦男子正坐在叶老身边,低头看着手机。
虽然背对方墨没看不清脸,但从打扮和体格不难看出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青年,想来他就是叶老爷子的孙子了,原来还没走啊……
方墨心里发苦:判断失误,早知道应该先去护士站问一下的……
屋里的几位老人听到开门的声音,已经不约而同地扭头朝方墨看了过来,方墨就算这时候退出去也来不及。
“小何回来啦,来来来,过来坐。”叶老笑容可掬地朝着方墨招手,脚上不易察觉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男青年。那年轻男子恍若未觉,仍低着头飞快地打字,看样子是在回消息。
方墨从那青年男子身上收回视线,甜甜地笑着向几位老人打招呼:“叶爷爷、方爷爷好。”
没走就没走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到这儿,方墨让自己放松了下来,走到自家爷爷身边,轻声问道:“爷爷,今天墨儿一整天没陪您,没有不开心吧~”
爷爷连连摆手,笑呵呵地指着坐在对面的那男青年,含混地说道:“墨儿,这是叶老的长孙,叶榕,比你大一些,快叫人……”
方墨嗯了一声,抬眼正面打量起叶榕来,这会儿叶榕也已经发完消息,也在上下打量着方墨。
这叶榕生得面容清瘦,戴一副眼镜,五官柔和,颇有些书卷气,整个人显得很是温润儒雅,只是方墨感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
尽管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方墨还是露出了灿烂的笑,脆生生地开口叫人:“叶榕哥哥。”
叶榕闻言愣了愣,但也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别过头看向一旁,没有继续说话。
叶老爷子眼一瞪,踢了那男青年一脚,哼道:“怎么回事你,人家小何给你打招呼呢,好好自我介绍。”
男青年苦笑,嗓音干净清朗:“爷爷,您别闹了,我们俩认识。”
方墨顿时一怔?他们认识?怎么可能……
叶老爷子疑惑:“小何,你跟我们家叶榕之前就认识了?”
方墨自己的人际关系很简单,两只手就能数过来。那就只能是跟何昭颜认识了,可她竭尽全力回忆何昭颜的人际关系图谱,怎么也想不起来有叶榕这么一号儿人物。难不成是有过几面之缘,但是没有特别熟的人?
何迟和金雨曦应该不会坑她,既然资料里没有,那想必应该是何昭颜交际圈相对边缘的人。
虽然还是隐隐感觉有些不对,但处于几人视线焦点中的方墨来不及多想。她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眼中也浮现出一抹浓浓的欢喜:“是呀叶爷爷,我跟叶榕哥哥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吧。没想到他跟您还有这层关系,真不可思议……”
叶老爷子听了顿时高兴得不行,笑得合不拢嘴:“你看看,你看看,这叫什么?这就叫缘分。哈哈哈哈……”
听到叶老爷子这话,叶榕也没有反驳,只是抬手掩住额头,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刚才那奇怪的眼神又朝方墨飘了过来。
看着叶榕的反应,方墨感觉很不对,心里也越发不安起来。这个叶榕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仿佛有点惊讶,又有点郁闷,还带点无奈,更多的则是……愧疚和尴尬的意思?何昭颜到底跟他什么关系,他要用这么复杂的看着自己?
快九点的时候,叶榕提出公司里还有事,起身向几位老人告过辞,便打算回去。
闻言,方墨如释重负。
虽然面儿上一直努力维持着云淡风轻,但视线每每与叶榕的目光相遇,她都感觉很不舒服。
但是这人又只是拿那样的眼神看着她,什么也不说,就连叶老好奇地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也只说是偶然,然后瞅了一眼方墨,便闭口不言。
叶老爷子拿他没办法,见方墨这边也无意主动说,在关老的催促下,他便又继续讲起来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
这会儿叶榕提出要走,方墨当然如蒙大赦,心说大哥赶紧的,不送。
叶老看了眼时间也没再留,而是看向方墨,如和风细雨般笑着说道:“那要不麻烦小何你送送我们家叶榕?你们本来就认识,路上也叙叙旧。”
方墨心里是抵触的,但是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只得硬着头皮笑着应下。
方墨一路领着叶榕离开病房,穿过走廊,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几名女护士相当陶醉地看着跟在她后面的叶榕犯花痴,她顿时就明白了——刚才她们兴高采烈讨论的原来正是叶榕。
说起来,叶榕的外貌算得上出众。他虽然体格瘦削,但身形高挑、面容柔和,再加上一股浓浓的书卷气,确实是很能吸引异性的气质型帅哥。如果是自家妹妹方媛在这里,恐怕也会是这副模样吧……
护士站里的几人看到方墨和叶榕走在一起,纷纷对她露出羡慕加嫉妒的表情,方墨回以无声的苦笑。
两人一路无言,哪怕在电梯里也是一言不发。
叶榕腿长,步幅很大,但方墨却能感觉到对方在刻意照顾自己,始终保持着让自己不是很辛苦就能跟上的速度。
叶榕不说话,方墨更不会主动开口,多说多错、不说不错,先把这人敷衍走了,一会儿再找何迟好好问一下是不是之前给的资料有缺失。
离开住院楼、穿过幽静的花园绿地,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叶榕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刚好方墨在琢磨一会儿分别时的措辞,一时跑神径直撞入了叶榕怀里。
一股淡淡的冷杉气息扑鼻而来,方墨反应过来之后连连后退,但脚下拌蒜,眼见着要摔,叶榕伸手扯住她的手腕。
“对……对不起……”方墨神情发窘,连忙道歉。
叶榕只是嗯了一声,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还是如之前那般复杂的眼神。
“何昭颜……”他说。
方墨被看得心中又发起毛来,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叶榕哥哥……”
之前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医院里的护士们,方墨没什么心理负担,甚至觉得还怪好玩儿的。但以“xx哥哥”这样的方式称呼一个同性,她自己都有点受不了。
但方墨还是强压心头的不适,瞅了一眼自己被叶榕握住的手腕,然后抬起视线眼巴巴地看向叶榕:“说话归说话……能不能把手先放开?”
叶榕闻言连忙撒手,但眼睛却仍盯着方墨。
“今天真是个巧合?”他开口说道,声音干净清朗,但这会儿听起来略显生硬,还带着些许隐忍的……不快?
何昭颜是……得罪他了?坏了,她现在就是何昭颜,她不会被打吧?
第34章 工作的时候叫“哥哥”
但看着眼前人柔和的面容,方墨暗暗摇头。
这个叶榕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应该不至于干出这种事情。
苦笑一声,方墨摇头实话实说:“应该……不是吧,叶爷爷提过两次想要撮合我跟叶榕哥哥你……”
叶榕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说你结识我爷爷这件事……”
这话问的,不是偶然难不成是她自己找上去的?
方墨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确实是巧合,我之前不知道叶爷爷跟你的关系。”
当然也不知道您是哪位,方墨暗道。
“真的?”叶榕的眼里还是有怀疑之色。
方墨坦然地迎着叶榕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然后方墨便把自己住院的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哦,不对,是把“叶榕眼前这个何昭颜”住院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理论上方墨已经出院了,而真正的何昭颜还在西园别墅的地下监护病房躺着呢。
出车祸,受了点伤,住进医院休养,这一套说辞,方墨已经讲了很多遍,自然张口就来。
叶榕听完,又查了下一个月前剑阁东路车祸的新闻,他总算是信了。再看向方墨时,叶榕的眼神里已经没了那些复杂的东西,只剩下愧疚和尴尬了。
叶榕望着方墨,坦率地开口道歉:“对不起,是我想多了……谢谢你能陪我爷爷,他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
方墨笑着摇摇头:“没事的啦~叶爷爷人很好的,关爷爷和方爷爷也是,他们都很照顾我……”
她其实蛮好奇对方想什么想多了,但又生怕话题没完没了继续下去,索性没提这茬。
叶榕点头:“嗯……那就好……”
方墨顿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两人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尴尬气氛。
过了一会儿,叶榕轻咳一声,看了一眼方墨,视线立刻飘向一旁:“你就……嗯……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正在为如何逃离这尴尬氛围头痛的方墨总算等来了机会。
“当然有啦!”她微笑着,语气轻快地说道:“我想说时间不早了,叶榕哥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啦……咱们有时间再好好叙旧?”
叶榕愣愣地看着方墨,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就在方墨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的时候,叶榕却露出了笑容,笑得很放松、也很真诚,甚至让方墨一瞬间都有点晃神。
“好,你说的对,我也还有事情,咱们回见吧。”他说着向方墨挥了挥手算是道别,便转身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没走开几步,叶榕突然回过头,笑着叫住正要转身回去的方墨:“颜颜……”
刚松了口气的方墨顿时又紧张了起来:“叶榕哥哥?”
“新发型很适合你……我替你高兴……”
说完,叶榕便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看着叶榕渐行渐远的瘦削背影,方墨忍不住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这都什么没头没脑的?这大哥怎么最后感觉像是突然释然了,他释然了个啥?
再有就是一个发型而已,他又有什么好高兴的?
何昭颜跟这个叶榕到底怎么回事儿?
嘶……头疼……
回病房的路上,方墨想了想,还是拿起何昭颜的手机,给何迟发了个消息,询问叶榕的情况。
花:叶榕是谁?
片刻之后,手机震动,何迟的回复弹出。
鸽鸽:空气。
花:?
鸽鸽:哎呀,无关紧要的人,不用管他,当他不存在就好,就像对待空气一样。
方墨心说何迟这个形容一点都不恰当,空气无关紧要吗?没有空气人会死的好不好……
花:刚碰见他了……我怎么感觉不像是无关紧要的人啊……
鸽鸽:这么晦气?……不对啊,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碰面了啊……说说怎么回事?
花:……他爷爷住你家医院了,他来看他爷爷。
鸽鸽:西八儿,我这就叫人把他爷爷撵走……
方墨顿时满头大汗,这位爷也太随心所欲了吧,再有钱也不能这么得罪客户啊……
花:倒也不用吧何老板,人家也是花了钱的,叶老爷子人挺好的、还是退伍老兵,有他在,我爷爷身边还热闹点。
鸽鸽:行吧,卖你个面子……总之,你不用管那么多,以后要是见到他,把他当空气就行。至于他是谁,干啥的,统统不用管。你滴,明白?
花:好好好,你是老板当然听你的咯。
就在方墨想要结束聊天之际,何迟又丢过来一堆东西。
鸽鸽:这是未来两周你的工作日程,你自己看下,资料一起发你了。有什么不懂的问金雨曦,金雨曦不知道的再来问我。
花:收到,辛苦何老板!
鸽鸽:什么老板,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工作的时候叫“哥”!
花:……好的,辛苦giegie……
何迟发来的东西包括一份日程表,详细列出了未来两周方墨每天必须要做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定期给家人(何昭颜的)打电话或者打视频、更新朋友圈、更新VLoG或者美妆视频、出院、探望何老爷子、去欧洲陪何妈直至完成手术、上各种课、定期去美容院、跟闺蜜聊天、约朋友出去耍……
这些对于何昭颜本人来说,或许只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日常生活,是她乐在其中的生活方式。但是对于方墨来说,却真真儿地都是工作待办,只是看到这些排满的日程,方墨的眼里顿时就一片漆黑……
正如一个人的爱会消失,她眼里的光也会。
看着那被排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方墨咬了咬牙,决定借机向何老板请个假。何迟给她甩了那么多活儿,她在法定节假日请个假不算过分吧?
方墨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一会儿,字斟句酌地敲下一行字。
花:哥,颜颜有事情想求你。颜颜十一想去雨城待几天,可不可以呀(眼泪汪汪)……
鸽鸽:……
鸽鸽:???
鸽鸽:你能不能别老是学我妹说话……
花:?
花:何总,刚刚是你说工作的时候叫哥的呀……
鸽鸽:……去去去去,爱去哪儿去哪儿,爷们儿管不着,你把你该干的活儿干好就行~
花:哇,哥哥真好,谢谢哥哥~~?( ′???` )比心
鸽鸽:……
何迟的反应让方墨乐不可支,虽然繁重的工作日程让她眼前发黑,但请下了十一的探亲假,她立马就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哼着歌儿回到爷爷病房的时候,叶关二老已经各回各屋。听到卫生间里哗啦啦的水声和护工说话的声音,方墨便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将自己丢到床上,然后翻看起何迟刚发的东西来。
未来几天比较重要的事情何迟标了红,其他的都可以敷衍,但有两件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第35章 三姐妹
第一件是这周末方墨要第一次以何昭颜的身份,与何迟、金雨曦一起去看望何家老爷子——也就是何昭颜的爷爷;第二件是下周一去欧洲,与何父何母汇合,陪他们在那边待几天,直至何母手术完成。
白天何迟说需要她出趟国的时候,方墨都惊呆了,反复跟何迟确认了好几遍,得到肯定答复的她有那么一会儿都总感觉自己在梦里。
方墨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有机会出国,还上来就是去欧洲那么远的地方。
对此,方墨是既紧张又期待。她担心自己面对何昭颜的亲生父母会瞬间暴露,但又对异国充满向往。
何母做手术的地方是一座久负盛名的医疗中心,就在阿尔卑斯山脚下。阿尔卑斯山啊,方墨陷入了无限遐想,碧蓝的天空、皑皑的雪山、冰川森林、山麓间蔚蓝的湖……
到时候一定要多拍点照片、再买点纪念品,带给爷爷和媛媛。
想到这儿,方墨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但她很快拍了拍自己的脸——不对不对,方墨你不是去玩儿,而是去工作的!把何迟交给你的事情做好才是第一位的!
于是她又翻看起何迟给她的资料来——以前何迟给过方墨一版比较粗略的,这回给她的更加详细,想来也是他和金雨曦花了很大心思整理的。
方墨先大略翻阅了一下,估摸着爷爷已经洗完澡,她便暂且放下这些东西,来到了爷爷的病房。
果然,老人已经在护工的帮助下换好衣服躺到了床上。
方墨就在爷爷床边,陪着老人家聊起了天。
她明后天就要以何昭颜的身份出院,想到以后不能每天来医院看爷爷,她就很是不舍、看上去恹恹的。但是老人却很看得开,劝她以工作为重。
等到爷爷睡着,方墨这才回到自己的病房。
刚刚送叶榕的时候在外面多待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流了一些汗,方墨于是睡前又冲了个凉。
洗完澡,她便换上睡衣,回到病床上一边做睡前护肤,一边继续看何家人的资料。
她努力将那些何迟重点标注的东西刻进脑子里——何家爷爷的相貌、年龄、兴趣爱好、饮食偏好、何家爷爷家中格局……
她像一个真正的演员一样,努力记忆着这些关键信息的同时,也不断梳理这一家人的关系、揣摩何昭颜在面对几位亲人时的心态,琢磨在不同情况下身为何昭颜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才算合理。
看到差不多十点半的时候,方墨眼皮开始打架。但是面膜还没敷够时间,也只能强撑着。
就在第三次被手机砸到脸之后,何昭颜的手机接连震动了起来,方墨拿起来一看,是群消息,看到那个让方墨觉得有点子离谱的群名——“萤の后宫”,她困意顿消——来活儿了。
何昭颜的人际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其实也相当简单。
复杂是因为她微聊通讯录里的人确实很多,成分也很复杂,各路亲戚、同学、各种同好圈子……
说简单则是因为这里面绝大部分的人都不重要。他们对何昭颜并没有太深的了解,在这些人面前,光靠方墨这张与何昭颜一模一样的脸,就没人会怀疑她。对于这些人发的消息,方墨只要参考之前何昭颜跟他们的聊天模式,自己看着处理就成,甚至可以选择性无视。
而剩下的少数人则需要方墨谨慎地应对,其中包括何昭颜的两个闺蜜,一个叫做瞿彩夏,她现在也是方墨在震大的室友,另一个叫聂晓萤,高中毕业后就没继续上学了。
这两个女孩儿都是何昭颜的手帕交,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对何昭颜相当了解,所以在她们面前要格外注意。
萤の后宫这个微聊群,就是他们姐妹仨的小群。何昭颜的微聊名是“花”,在这个群里的昵称叫“颜妃”,瞿彩夏的微聊名是“夏目目”,在这个群里的昵称则叫“夏妃”,聂晓萤的微聊名和群昵称则都是“萤”。
见到是姐妹团的消息,方墨连忙又翻了翻她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回忆了下瞿彩夏和聂晓萤的资料,便看起她们刚发的消息来。
夏妃:(痛哭)颜颜,你什么时候来报到?这么大个宿舍就人家一个人,空虚寂寞冷,快回来暖床。
何昭颜跟瞿彩夏虽然是本科生,但是住的是研究生的两人寝。何迟钞能力开道,哪怕她们要去住条件更好的博士生两室一厅都行,但两个小姑娘觉得那太没意思,一点都没有住寝室的感觉。
萤:(歪嘴笑)这么热的天暖什么床?
夏妃:颜颜不在,盛夏也如凛冬,空床薄衾冷如冰。(可怜巴巴)
萤:颜妃身体微恙,夏妃不如来找我?姐姐温暖你~
后面跟了张聂晓萤在一家夜店的自拍。
聂晓萤比何昭颜、瞿彩夏只大一岁,也就刚刚二十岁,但照片中的她看上去却比两人成熟不止一点,衣着打扮更是完全不同的路数——
断眉脏辫烟熏妆,抹胸热裤渔网袜,眼神也极具侵略性,总体上是个方墨光看照片都感觉脸上发烫的酷酷性感女孩儿。
夏妃:(惊讶)人这么多,店里生意这么好呀~
萤:(摊手)马马虎虎啦,现在也就是撒钱赚吆喝。
天分这东西真的不讲道理,聂晓萤讨厌学习,考试常年一百分,全科加一起,但是她自小音乐又玩儿的贼溜。小学四年级钢琴八级,初中跟大学生组乐队到音乐节演出,高中迷上说唱。她家里也有钱,高中毕业之后就由着她玩儿,最近为了过把dJ瘾,找家里拿钱刚开了家规模不小的夜店。
说起来晓萤的夜店,其实也跟方墨有点关系——何昭颜那天就是从聂晓萤的店里回来时出的车祸。
方墨看到这妹子的资料时,也惊得直咋舌,也不禁为这世界的参差而感慨:方墨在为了一家的生计忙碌奔波时,有钱人家的姑娘开家夜店就为了实现梦想。
夏妃:@颜妃 颜颜,哪天我们一起去晓萤的店里玩吧,我还没去过她店里呢(期待)
萤:速度,有二位爱妃驾临,我这小庙营业额立马翻三倍,有望扭亏为盈。
方墨回忆了一下何昭颜跟她们相处时的聊天风格,开始敲字。
颜妃:(可爱)好的捏~不过要等我从欧洲回来的……
夏妃:颜颜你不是还在住院吗?这会儿又在欧洲了?
颜妃:还没去呢。明后天出院,周末陪爷爷,周日飞伯尔尼,妈咪手术完才回来。
萤:不急,等苏阿姨手术成功,咱们再一起为她举杯庆祝。倒是颜颜,你不是骨折吗?这么快就能出院了?
颜妃:其实早就没什么大事了,但是我哥你们也是知道的,一点小伤就担心得不行(笑哭),小题大做。
颜妃:不过你们以后出门看见大车还是得躲远点,我现在都还有点神经衰弱。
夏妃:看到网上的事故照片,我都吓死了,还好你没事。(害怕)
萤:都已经过去的事还说它干嘛,倒是定个日子出来嗨啊爱妃们,我可是天天都在想念你们的香吻。最近还认识了一个帅哥,也特想让你们当面瞅瞅~(龇牙笑)
聂晓萤突然提到帅哥,方墨心说今天她也碰到一个,就是晚上表现奇奇怪怪但确实相貌出众的气质男叶榕。
她一想,以何昭颜与瞿彩夏、聂晓萤的亲密关系,说不定也知道叶榕的情况。
何迟这厮不肯说,她越发好奇这个叶榕跟何昭颜发生过啥,不如在姐妹团这边旁敲侧击一下?
想干就干!方墨立马敲字。
颜妃:我今天在医院见到叶榕了……
其他的她什么都没提,发完这句便开始等着萤、夏二人回复,先看看她们什么反应再酌情应对。
但奇怪的是,群里立马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足足有一两分钟瞿彩夏和聂晓萤都没有说话。
这两人的反应让方墨确认她们绝对认识,至少是知道这个叶榕,而且很可能知道这个叶榕与何昭颜的关系。
就在方墨琢磨着要不要发点什么话,引导一下的时候,瞿彩夏和聂晓萤几乎同时发来消息。
夏妃:(皱眉)他这会儿又来找你干嘛……
萤:(愤怒)他都拒绝你表白了,现在又来医院看你,到底几个意思?知道你家背景了,现在后悔又想追?我呸!好马不吃回头草,颜颜咱别搭理他。
看着夏、萤二人前后脚发来的话,方墨在经历短暂的疑惑后,突然就懂了——刚才和叶榕见面后,叶榕的一系列反应和分别时的那些话,方墨这会儿总算理解是怎么回事了,也明白了何迟为什么说要把他当空气。
这个叶榕是何昭颜喜欢的人,但是他拒绝了何昭颜的表白。那这个人对于何昭颜来说,确实就是空气,重要,但……永远抓不到手里……
方墨本来只想旁敲侧击一下慢慢找到真相,没想到只敲了一下,真相就全直接递到了她面前。
第36章 何家千金出院啦!
难怪之前叶榕看自己的是那么个眼神呢,现在方墨总算明白了。
后面瞿彩夏和聂晓莹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起了叶榕,也通过她们话里话外透露出的信息,再加上从网上查到的东西,彻底搞清楚了这个叶榕的情况。
叶榕的爷爷叶老早年从军,早年在东北边境参加过边境冲突,打过西南的两场自卫反击战,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兵。改开之后他的子孙靠着他的一些人脉关系下海经商,全国知名的房企麦格菲集团就是他们家的产业。
这个叶榕是叶老的长孙,目前在震大读博,同时也在麦格菲集团任职。
何昭颜与叶榕相识是在高一的时候,那时候何昭颜入读震大附中,叶榕刚好在震大读研。校如其名,震大附中和震大关系匪浅,每年高一新生入学都会从震大邀请优秀校友来给大一新生们讲课。
说是讲课,其实就是让这些过来人分享一些学习、人生规划等方面的感悟。
叶榕作为他们那一届的学生会主席,自然义不容辞,刚好分到何昭颜她们班。
何昭颜那时候才十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而叶榕性格温和、气质温润,长得斯斯文文的,简直是少女杀手,一堂课下来,何昭颜彻底沦陷了。她不仅找叶榕要寄语和签名、加联系方式,更是把考上震大和叶榕做校友当成了自己高中三年的第一目标。
何昭颜性格里有着执着的一面,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她就一定要全力以赴地去做到。她在高中三年拼了命地用功学习,如愿考上了震大的服装设计专业,连带着学习其实并不突出的好友瞿彩夏也受她的影响,一起考上了震大。
考上震大后,何昭颜千方百计地找机会往叶榕身边凑——选叶榕导师讲的课,因为叶榕会去当助教、甚至代课;报名参加叶榕参加的学生社团,哪怕她自己并没有兴趣;报名志愿者,只因叶榕会去……
在大一第一学期期末,何昭颜在闺蜜瞿彩夏和聂晓莹的鼓励下,向叶榕表白了。结果出乎意料迎来惨败一场。
何昭颜并不甘心,她越挫越勇,又在大学第二学期的一个周末把叶榕约到外面玩,第二次表白,第二次惨败也接踵而至。
这次叶榕拒绝得更加坚决,还是当着很多围观看客的面拒绝了她。叶榕坦言被何昭颜纠缠得非常吃不消,让她不要再这样。虽然叶榕当时说的相当委婉,但是拒绝就是拒绝。
再怎么为爱痴狂,何昭颜毕竟是个被宠大的富家千金,以她的家世和姿容,从来都是她给别人发卡,什么时候被人拒绝过?更何况还是被一个人拒绝两次。
面对意中人的拒绝、旁人或看热闹或嘲讽的眼光,何昭颜羞愤欲死,还是悄悄跟着她的瞿彩夏和聂晓莹把她拖回的家。
这事儿对何昭颜影响很大,小姑娘抑郁了两个多月,吃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自我怀疑,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更是挂了好几科。
等何昭颜从情伤里走出来之后,她清掉了手机里一切和叶榕相关的东西、删掉了叶榕的联系方式,高一时叶榕写给她的寄语她当宝贝收藏了四年,也被她一把火点了。这也是为什么方墨没找到任何叶榕相关的信息,甚至连何迟给的资料里都没与这人相关的只言片语。
换成是方墨,如果有个人这么对她妹妹方媛,她也会跟何迟一样,恨不得这个人从自家妹妹的世界里永远消失。
搞清楚状况的方墨心里松了口气,心里相当满意:这样很好,她就不需要再担心叶老想要撮合她跟自家孙子那档事儿了。
叶榕本来就不喜欢何昭颜,想必后面即便叶老还有这个心思,他也得先说服叶榕——但这明显不可能,叶榕拒绝了何昭颜两次,这得多没不来电啊……而且从今晚与方墨分别前叶榕的表现来看,见“何昭颜”对自己没了想法,他似乎还感觉挺开心的?
萤:且不说颜颜的家世,就单说咱颜颜的颜值,这个叶榕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想到就来气……你们说他不会其实是个GAY吧……
夏妃:(笑哭)你别这样,你这么说完我感觉他的画风都要变了……
夏妃:不过颜颜看来是真走出来了(开心)之前几个月我说话都不敢提叶榕这俩字儿,生怕颜颜难过。
颜妃:人家既然不喜欢我,我干嘛还老惦记着人家?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咱也是有尊严的!(哼)
萤:你们不觉得特搞笑吗?叶榕眼瞎不识货,结果他爷爷又想撮合他跟颜颜,哈哈哈,笑死。不知道这家伙现在是个什么心情,想想就解气……
夏妃:噗……你这么说,好像还挺有趣的。颜颜,如果叶榕真的被他爷爷逼着来追你,你打算怎么办?
颜妃:凉拌咯~~反正我决定了,以后永远都不找男人,就跟你们过一辈子啦(可爱)……
夏妃:(惊喜)好姐妹一辈子,颜颜,来,贴贴~~
萤:……我最近认识一帅哥,可不可以先体验一下男人的滋味再(害羞)……
颜妃:(无语)
夏妃:(惊讶)(愤怒)晓莹你个叛徒!!
萤已被花移出群聊!
花修改群聊名称为“两宫太后
夏妃:噗……颜颜人狠话不多~~
颜太后:对付叛徒就要狠一点(坏笑)
夏妃:笑死,晓萤求我把她拉回来呢,哈哈哈……
颜太后:拉!(坏笑)
夏目目邀请萤加入了群聊。
花修改群聊名称为“两宫太后&小萤子”
萤:??
颜太后:(捂嘴笑)
夏太后:(坏笑)
萤:(惊恐)朕地位下降这么快的吗????
……
方墨和两个姑娘聊到很晚,从一开始的略带紧张、打字都要字斟句酌,到后面能够自如地进入何昭颜的角色后,她渐渐开始有点乐在其中了。
方墨之前没怎么和女孩子聊过天,厂子里不仅都是男的,年龄跟她接近的甚至都没几个,完全聊不到一块去。她之前和同事们互相发消息,也是有事说事,完全不会讲多余的话。
本来在方墨眼中,和瞿彩夏、聂晓莹聊天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她一开始还有种在应对工作的感觉。但是实际跟两个女孩儿聊了一晚,将自己代入何昭颜的角色后,她渐渐放松了下来,在和这两个关心何昭颜的可爱女孩儿交流时,她真地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愉快。
这就是女孩儿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吗?有这样的好闺蜜,好像……还挺不赖……方墨抱着何昭颜的手机,迷迷瞪瞪睡着前这般想道。
……
何昭颜今天要出院了。
病人出院,这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人会在医院住一辈子,也不会有人愿意在医院住一辈子。病人在家人呼天抢地中住进医院,在家人的簇拥下欢天喜地地出院。
做了那么多年的护士,虹姐早就看惯了病人到来又离去,但今天的场面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
因为,何昭颜出院的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
虹姐看着被院领导、医护人员簇拥着的何迟,感觉像是在做梦似的。
知名青年企业家、全国最强钻石王老五、在社交媒体吐个槽都能引发企业股票暴跌的大人物……同时也是自己所在这家医院的最大投资人。
虹姐从没想过这辈子能亲眼见到这样的大人物。
直到亲眼看到他出现在住院楼,看到那抱着何迟胳膊巧笑嫣然的美丽少女,这才明白这姑娘现在是什么身份。
何昭颜今天穿了条长度到脚踝的米白色吊带连衣裙,配一双平底鞋。这还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虹姐第一次见到这姑娘穿裙子,虽然她之前看着这姑娘的面容和纤细的身材时就会想,她穿上裙子一定美极了,但当亲眼看到之后,她还是觉得自己此前的想象显得过于贫瘠。
今天这身配上看上去没什么妆感的素颜妆,这姑娘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通透感,叫人只是看着都觉心旷神怡,心情都能好上几天。这不,几位年轻的护工小伙儿,今天眼睛仿佛黏在了她身上似地,一刻都没离开过。
挽着何迟胳膊的何昭颜看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的虹姐,只见她眼睛一亮,摇了摇身旁男青年的手臂,笑着对他说了些什么,同时伸手指着这边。
虹姐就看到那男青年的目光顺着何昭颜手指的方向,看向了自己。和虹姐对视一眼后,他便迈开步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当虹姐还在恍惚的时候,那个身材魁梧的青年已经站定在她面前,并朝她伸出了手。
“你就是青虹吧,我是何迟。”他说。
虹姐呆呆地看着何迟的脸,又看看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片刻后总算反应了过来,连忙握住何迟的手。
“何、何总您好……我是您的……”虹姐脸涨得通红,一时间都有点张口结舌,“粉丝。”
何迟看着虹姐,淡然地道:“嗯,看出来了。”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何昭颜和那位艳光四射的美女秘书,围在周围的人们随着他的话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何昭颜无奈地白了自家哥哥一眼,来到虹姐面前给了她一个拥抱:“虹姐姐,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啦~我会再回来看你的……”
少女的声音甜得像块糖,饶是虹姐这样的女性,听着那甜甜的声音都感觉像是耳朵里过了电。
见这个姑娘还是之前的样子,虹姐这会儿也放松了下来,她笑着握着女孩儿的手,嘱咐道:“你呀还是健健康康的,以后永远不需要来医院才好~~”
这时,何迟打断了二人,他稍微收敛脸上的笑,郑重地道:“青虹,新峰今年准备入局白发经济,正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专业人才,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至于收入……我可以保证至少在现在的基础上翻这个数。”
何迟说着,抬起右手,张开五指。
一时间,全场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无不闪过艳羡或嫉妒。
虹姐则是当场惊呆,她看着眼前青年脸上认真的表情,忍不住抬起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失态地叫出声来,一时间竟也忘了回答。
一旁的安家和安主任见状笑着说道:“青虹,回魂儿了,高兴傻了这是?何总还等着你回话呢……”
“安主任,我挖你墙脚,你不会有想法吧?”何迟说着,望向安主任。
安主任笑容可掬,连连摆手:“何总哪里话,我们现在就您的员工,换到哪儿不是给您打工?您说是不是?”
何迟满意地点头:“你说的也对。”
说着,何迟便将目光投向已经反应过来的虹姐,等着她答复。
已经回过神儿来的虹姐,对上何迟的目光,连忙激动地点头,声音都有些颤抖:“何总,我愿意!”
“好!很好!”何迟哈哈一笑,看向旁边那位美丽的女秘书,嘱咐道,“金秘书,这件事情你来办。”
“好的,何总。”金秘书说完,微笑着看向虹姐,朝她点了点头,当然,没什么人注意到,当她看向何迟的时候,嘴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
自那之后,虹姐这一天都是恍恍惚惚的。
来接自家妹妹出院,何迟顺便考察了一下医院的环境,还在自家妹妹的陪伴下与那位姓方的老人聊了会儿天。
何昭颜和那位姓方的老人很投缘,每天都会去陪那位老人说话聊天。老人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听说之前也伤到了头,脑子现在不太清楚,将何昭颜当成了自家孙女。
于是,何迟也顺毛撸,在老人面前就用那位老人孙女的名字称呼自己妹妹,还骗老人说自己是她的老板。
这一举动,让医院里的医护人员都忍不住直竖大拇指,赞叹大老板的格局高,还感慨从两人的表现能看出何家的家教就是不一样。
离开前,何迟又给在楼里的每一位医护人员派发了红包和小礼物,平常负责照顾何昭颜的几位护士更是得到了单独的谢礼。但这些和虹姐得到的东西相比,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目送着何家兄妹在那位金姓美女秘书的陪伴下坐上一辆迈巴赫离开医院,虹姐才渐渐有了点回归现实的实感。
虹姐脸都快笑僵硬了——几乎碰到的每一个同事都会向她道喜,并露出羡慕的眼神。
回到护士站,虹姐看着面前那份属于她的礼物,激动的心情始终难以平复,这一刻,她只想找人分享心中的喜悦。
于是,她掏出手机,翻出老公的电话号码,拨通,片刻后,电话被接通。
“喂,老婆,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
“喂,老公,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咱家今天遇到贵人了……”
……
第37章 越发参差的世界
“我们什么时候决定进军白发产业了?”金雨曦坐在副驾驶席上脸色阴沉地质问正在开车的何迟。
何迟头也不回:“就在刚刚。”
金雨曦一脸无语,沉默片刻后她咬牙切齿地朝着何迟胳膊上来了几拳:“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干这种事情?没头没脑的……”
何迟不乐意了,眉梢一挑:“怎么就没头没脑了?现在老头儿老太太越来越多,这是个增量市场啊……”
说着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正坐在后座,但坐姿显得无比别扭的方墨:“你看,像她这种未来不婚的恐怕也会越来越多,你想啊,她又不像我这么有钱,没个一儿半女还穷,你说谁来养她老?未来还不是得住养老院……”
正跟身上的裙子较着劲的方墨听到何迟在cue自己,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何总,我穷是挺对不起您的,但是您跟雨曦姐闹你们的,能不能别cue我咧……我这么穷我本来就已经很难过了……”
“我看你穷得挺开心的,没见着多难过……”说完,何迟见她一直把裙子扯过来又扯回去,又忍不住出言吓唬起来:“你别扯你那裙子了行吗?这裙子就那造型,线都要让你给扯炸了……告诉你扯坏要赔钱的啊,这算是生产工具!”
“就算坏了那也是你买的东西质量太差了……”方墨嘴硬,但是手上很诚实地停了下来。
这还是方墨第一次穿裙子穿那么长时间,这件裙子是无袖的吊带款式,两条手臂、肩膀还有锁骨几乎整个儿地暴露在外,腋下没有布料、裙底空空,一整个儿凉飕飕的,让她浑身不自在,也特没安全感。
“滚犊子,不懂就去查牌子!……就一块布卖他娘的几万块,我得卖多少块芯片才能赚回来……”何迟一脸肉痛,突然他眼前一亮,“哎,金婆娘,你说要不咱干脆去收购一家潮牌,吃时尚圈儿的饭得了,贴个牌十几块的破布就能卖几千上万的,这来钱也太快了,比费劲巴拉造光刻机、造车、造火箭、造芯片啥的爽多了……啧啧,还是女人的钱好骗……”
金雨曦白眼翻上天,别过头望向车窗外,根本不想理他。
“何总,你给虹姐说的都是真的吗?”方墨坐在后排,想起来刚在医院何迟当面给虹姐开五倍薪水挖人的事情,不禁开口问道。
何迟哼了一声:“我这么大个老板骗她干什么?”
金雨曦听到这儿,忍不住又质问起来:“那你告诉我,你想把她安排去哪儿?新峰压根没什么业务跟白发经济有一毛钱关系!你指望让她去哪儿搞白发经济,把发她的五倍工资给我们赚回来?雨城刚收购的那家破养老院吗?”
金雨曦的话让方墨好奇心起,雨城?养老院?怎么他们还跑自己老家买了家养老院?
“对啊,你就把她扔过去不就完了吗?五倍工资而已,你当我是谁啊,又不是付不起……”何迟不满地咕哝着,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方墨,总算解释起自己的真实想法来,“演戏演全套,我要是不给她涨点儿工资,对得起她那么照顾你吗我的假妹妹,况且……不这么干也不符合我这种霸总人设对不对?”
方墨歪头,大惑不解,听这意思,五倍工资挖虹姐还是因为她咯?
“啧,歪什么头啊臭丫头?说的就是你啊,都是为了你……”何迟透过后视镜瞪了方墨一眼,“要不是因为她知道你既是方墨又是何昭颜,我干嘛要花那么多冤枉钱把她弄走啊,也不算算现在用人成本有多高……”
“……谁叫你当时把我弄到那什么VIp病区的……”方墨忍不住小声反驳,“还不是你自己多事……”
何迟一时间被抢白得说不出话来,见金雨曦在一旁叹气,扭头又对金雨曦打起了哈哈:“金婆娘,别丧气,你那么厉害、新峰那么多能人猛士,稍微包装一下、搞点唬人的概念,放心吧,肯定能回本的,无非是回钱快慢的问题,我何总看中的项目,还真能赔了不成……”
说着,何迟伸出手想拍拍金雨曦的肩膀,却被后者啪地打开,何迟丝毫不受影响,继续自说自话:
“就算短期内养老院不挣钱,以咱这东方钢铁侠的影响力,做个似是而非的ppt,装作内部员工无意泄露,到癌股转一圈儿,炒他两天概念噶一波韭菜,捞他几个小目标立马出来,这不就够给她发工资发到死了吗,你说是不是……”
何迟越说越没谱,金雨曦一双美眸横了过来,冷哼道:“那你倒是这么干啊,我反正是很好奇你要真这么干,你爸妈是先扒你的皮还是先抽你的筋。”
“二位,在你们继续吵架之前,我想先问一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后座的方墨忍不住问道。
“安全屋。”何迟和金雨曦异口同声地回答完,何迟看了一眼瞪着他的金雨曦,撇撇嘴,“行行行,你说你说……”
方墨看着这俩人,忍不住有点想笑——这俩人总是表现出很嫌弃对方的样子,在某些时候却又莫名其妙地步调相当一致,活像一对过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
何迟乖乖闭嘴,金雨曦则坐在副驾驶席,回过头耐心给方墨解释了起来。
“方墨,未来的一年里,你不能一直都假扮昭颜,你也必须有作为方墨的时间。”金雨曦面对方墨的时候永远柔声细语,就像她将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全丢给何迟一样,“所以,你需要一个地方来进行身份的转换,这个地方就跟特工电影里的安全屋一样。”
方墨一点就透,但还是不禁一愣:“哎?我还有自己的时间吗?”
“你难道想一直作为何昭颜活下去吗?”金雨曦反问。
方墨连连摇头,她当然不想,她还想一年之后这事儿结束了立马就去做手术变回男人呢——虽然就算做了手术也不可能是个完全的男人。
“那你也不想在结束的时候,搞不清楚自己是谁,对吧?”金雨曦顿了顿,一双美眸定定地注视着方墨,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你需要自己的时间,它会成为你的锚,让你始终得记着去区分戏里戏外。”
“入戏深是好事,但入戏太深出不来,就不好了,你也知道张国荣和希斯莱杰的事吧。”
方墨愣了愣,认真地点点头:“谢谢你,雨曦姐,还有何总……”
金雨曦说的对,方墨自己也知道,她面对的情况可能比那些演员更加危险。
演员们可以清楚地知道周围的一切都是布景、道具和演员,但方墨已经迈入的却是一个真实的有钱人的世界。
像今天在医院里众星捧月般的场面,可能在未来的一年里还会反复出现。方墨知道,今天的场面都是因为何昭颜的身份、她背后的家族、当时站在她身旁的何迟,而非因为方墨自己。
那些名贵的衣服、昂贵的首饰、大牌包包,那些名车、豪宅,那些所谓的上流的圈子、那些旁人众星捧月般的簇拥追捧,对何昭颜都是真实的,但对于方墨来说,都是短暂的浮光掠影。
方墨得始终记得去分辨,眼前的哪些东西是何昭颜的家族光环带来的,这样才不会在回到方墨的身份之后认不清自己,进而痛恨起自己本来的生活来。
看不清自己,会给人带来不幸,方墨明白,金雨曦不希望她落入这样不幸境地,所以方墨的感谢也很真诚。
“别,你可别谢我。”听到方墨的话,金雨曦还没说话,倒是何迟连忙摆手,“以我雇佣方的立场,可是不想给你放哪怕一天假的。要我说我还巴不得你能24小时都是昭颜呢,换来换去多麻烦,还徒增暴露的风险。是金婆娘怕你入戏太深变成神经病,非要多此一举。”
金雨曦终于忍无可忍地伸手去掐何迟的胳膊:“金婆娘金婆娘,你今天叫了一天,我告诉你我忍你好久了……”
“喂喂喂,你不要命了啊!!我们现在在快速路上面!!”
看着前面拉扯的两人,方墨的心也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要不以后还是别跟他俩一起坐车了,忒危险了也,方墨心想。
她突然感觉前面的空调出风口冷风在往小腿上吹,腿脚被吹的凉嗖嗖的,又有点忍不住想要把裙摆往下再多扯下去一点,但一想到何迟说这块布是花几万块买的,她就立马强压住了那股冲动。
半个小时后,当方墨跟着何迟来到为她准备的“安全屋”兼员工宿舍之后,她的嘴巴张得都合不拢了。
西格玛豪华住宅顶层,三面通透大平层,二三百平,七八个房间……员工福利这么好的吗?
方墨默默打开恋家的App,查了下这栋楼的二手房挂牌价,看着那后面有点数不过来的零,她默默关掉了App。
想到何迟目前拿去做何昭颜个人医院的西园别墅,方墨又觉得何迟拿这样一套“小户型”房子做安全屋兼做她一个人的员工宿舍,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在方墨眼中,这个世界看起来好像越发参差了……
第38章 想刀一个人的心情是藏不住的
西格玛大厦地处华亭市中心黄金地段。
这楼很有特点,细细的像一根铅笔,三百多米的楼高,顶层更是无遮无挡,这些带来的自然是超好的视野——从整块玻璃的落地窗向外望去,望江公园、外滩广场连成一线,碧绿的清水河蜿蜒着穿城而过,汇入滚滚大江后奔流入海,这样的景致,在华亭应该都是独一份儿了。
方墨站在落地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恍惚了一阵,苦笑着对何迟说道:“能不能给我换个地方,我怕我要搬到别的地方时会有心里落差……”
说着她又环顾了一下这房子巨大的客厅,说道:“况且这么大面积,我一个人根本用不上。”
光客厅的面积,就快赶上她家在雨城的那套两居室了,方墨甚至想不到这么大的空间该用来干啥——贫穷真可怕,连人的想象力都会被它束缚……
何迟抬手朝着她额头来了个脑瓜崩:“你以为这地方是随便找的吗?”
方墨“哎呀”一声,吃痛地捂住头,但还没等她开口,何迟便走进了正对入户门的衣帽间。
“进来啊……”何迟在衣帽间里喊,方墨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方墨进到衣帽间,何迟正站在一个落地大衣柜前。见到方墨进来,他指着那个衣柜交代:“记住了,是这个柜子。”
说着,他便拉开了衣柜的柜门,一扇藏在衣柜里带数控密码锁的暗门便出现在了方墨眼前。
“……密码是。”何迟说着,在数控盘上输入密码,暗门咔哒一声随之打开。
何迟把那表面锃亮的暗门推开,走进门那头儿,回头看到方墨还站在后面瞅着这藏在衣柜里的暗门发呆,便有点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发什么呆啊,赶紧过来。”
“哦,好……”方墨连忙跟上,待她进到门里,才发现这里面居然又是一间衣帽间,和刚才那间衣帽间格局一致。
区别在于,这间衣帽间的衣柜都是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到每个柜子里都整整齐齐地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服装鞋帽。
打眼儿瞧过去,大部分是各种样式的裙子,乍看简直像是女装店的库房。
从这裙海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方墨见何迟已经推开了另一扇门走了过去,她也连忙跟上,紧接着她就眼前一亮。
出现在眼前的是格局和刚才完全一致的玄关和大客厅,只是装修风格天差地别。
之前那间客厅是极简风格装修,雪白的墙壁、简单的家具陈设处处透出一种性冷淡的感觉。而眼下这间大客厅的墙壁用了甜美的糖果系配色,沙发、家具、吊灯也是偏可爱、梦幻的风格,整体看上去就是那种可可爱爱的少女闺房。
就在方墨于脑海中勾勒这套房子的户型图时,入户门滴地一响,然后咔哒一声,门从外面打开,金雨曦走了进来。
金雨曦见方墨瞅着自己面露疑惑,于是笑着说道:“你自己的东西刚送过来了,我给你放在了隔壁,一会儿你过去看看少没少东西,还有你那几盆花,摆在了卧室。”
方墨连忙道谢,同时敏锐地抓住了金雨曦话里的关键词——“隔壁”,她也瞬间理解了这套房的格局。
严格来说,这应该不算是一套房,而是户型镜像对称的两套房,只是在两套房的衣帽间中间那面墙上开了个暗门、将两套房子给打通了,所以才会有两个一样的玄关、客厅、衣帽间。
想来两边其他房间布局也大体是一致的。
何迟从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拿下来一个相框看了看,然后将其放回原处,回头随口对方墨说道:“这套房子昭颜平常拿来当衣帽间用的,她会时不时来这边住几天,偶尔也会带朋友来玩。”
方墨感觉自己的头顶飘过一排问号:老板您礼貌吗?大几千万的衣帽间?我在为爷爷的手术费想着卖房的时候,你们家都拿几千万的豪宅当衣帽间的吗?
她现在格外想把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挂到路灯上去……
何迟没有理会方墨少见多怪的表情,而是指了指入户门说起了正事:“从现在开始,这边的入户门,只有何昭颜才能进出。”
说着,他又指了指隔壁:“隔壁的入户门,只有方墨才能进出。明白我意思吗?”
看看何迟,又看看入户门和衣帽间,方墨思索了片刻,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两套房子是连通的,所以我只要以何昭颜的身份从这边进,再以我自己的身份从隔壁离开,就实现了身份的切换。反之也是一样。”
方墨说出了自己的理解,何迟欣慰地点了点头:“今天还行,我还以为以你的智商要花个三五分钟才能搞明白我的意思……”
方墨顿时不爽起来:“我智商低对不起您哦。您处心积虑为了实现这么个……身份切换,花了几千个达不溜把隔壁也买下来,确实是比我聪明多了……”
何迟却同情的眼神看着方墨:“要不说你又穷又傻呢。”
方墨脸上挂上了黑线:“何总您说我穷是在陈述事实,说我傻可是人身攻击了……况且这跟我穷不穷没关系吧……”
何迟:“谁说隔壁是我为了让你变换身份专门买的?你看你都穷到对有钱人的世界如此缺乏想象力……”
方墨疑惑:“要不然呢?这两套房子装修风格差这么多……”
“这一整层都在昭颜名下,是我给她准备的嫁妆。”何迟轻飘飘地说道:“隔壁那套刚交房时我过来住了两天,因为跟我办公室的风景没啥区别,而且我爸妈还有我爷爷怕地震怕得要死,生怕哪天地震这楼塌了,我就搬走了……”
方墨一整个儿无语住了,她更想把这人挂到路灯上去了,她现在真的感觉这个人在侮辱她这个朴实的劳动人民。
“大几千万的房子您买来,再费劲巴拉装修完,结果就住两天?”
何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方墨:“你是呆瓜我又不是,我为什么要花大几千万买这种东西……”
“哼哼,这整栋楼都是我家地产公司盖的。”何迟一脸得意地开口炫耀起来,“说起来这点子还是我想的呢。哎假妹妹,你想知道你便宜哥哥我当年炒这栋楼,连带卖附近商圈儿赚了多少个小目标吗……说出来吓死你……”
“不想!!”方墨哭笑不得地捂住耳朵——王八念经不听不听!天天被何迟这么刺激,方墨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憎恨起这个世界来的,她不想天天活在对命运不公的埋怨中。
何迟围着方墨转着圈儿地想要告诉她自己的商业成就,方墨则哇哇地叫着,转着圈儿地躲。
见到何迟这样儿,金雨曦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何迟,你能不能不要闹了?都多大人了……”
那语气和神态,像极了一位疲惫的老母亲。方墨瞅见金雨曦,连忙躲到了她身旁。
何迟看到金雨曦硬邦邦的眼神,这才意犹未尽地摊了摊手:“你看逗她多好玩儿,比逗昭颜都有意思……”
“我看不出来。”金雨曦冷冷地说道,“你这说白了就只是在炫富找优越感而已……”
“只是?而已?”何迟一脸震惊:“我辛辛苦苦挣这么多钱不就是为了炫富吗?你居然说‘只是’?”
“老板你太没格局了。”方墨抱着金雨曦的胳膊,躲在一旁吐槽:“你都这么有钱了,你不应该说我从来都不喜欢钱,我对钱不感兴趣吗?”
何迟一脸不屑,他深深地注视着方墨,语重心长地教育起她道:“据我观察,这世上说自己不爱钱、对钱不感兴趣的,要么是在装逼,要么像你似的,是个傻……”
没等何迟嘴里最后一个字说出来,一个靠枕啪地砸到他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想刀一个人的心情是藏不住的——看着黑着一张俏脸的金雨曦,方墨这般想道。
第39章 准则与猪蹄与少女与夕阳
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方墨翻着何迟临走前发她的一份文档。
那文档名叫《方墨行为准则》,都是何迟对方墨以自己的身份活动时的要求。
控制以方墨身份外出的时间,原则上每天最多不能超过五个小时……
以方墨的身份外出时,必须随身携带何昭颜的手机,确保可以随时处理突发事件……
以方墨的身份外出时不能露脸,且需进行一定的伪装以便拉开与何昭颜形象的差异度……
何昭颜的活动轨迹必须完整连贯,因此切换身份及变装,原则上都必须在这间安全屋进行,如需在安全屋以外的地方紧急进行身份交换,必须向何迟申请……
当以何昭颜的身份活动时遇到方墨的熟人,必须装作不认识,反之亦然……
一年内不准以方墨的身份与陌生人拍露脸照……
用哪个身份出行就要用哪一套证件,不准混用……
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当前工作的任何信息……
不得以何昭颜的身份,进行银行开户、借贷、售卖房产、股票投资交易等活动……
何昭颜的服装方墨可以随意使用,何昭颜卧室衣柜里的除外……
方墨因工作需要掌握的何家人信息都是商业秘密,未经允许,不能以任何形式向任何人透露……
……
本守则一切解释权归何迟所有
看着这一条条的规矩,尤其是那条“不得以何昭颜的身份,进行银行开户、借贷、售卖房产、股票投资交易等活动”,方墨哭笑不得。
她自己从来没想过要拿着何昭颜的身份去捞偏门,如果不是何迟在给她的文档里这么写,她都想不到还能这么干。
大老板就是大老板,想的真周全,就是不知道他为啥明知自己有可能借着何昭颜的身份去干坏事,还要把何昭颜的证件都交给她。
想到这儿,方墨放下手机,拿起何昭颜的身份证端详起来——这是何迟离开前交给她的,一同给她的还有何昭颜的护照、欧洲签证。
看着身份证上那个微笑着的少女,方墨忍不住从手机壳后面取出自己的身份证,比对了起来。
真的,好像啊……她跟何昭颜即便是在小时候,也看起来没有太大区别。
何昭颜这张身份证是16岁那年办的,那年她应该还在上高一,但相貌就已经与现在别无二致了。
方墨的身份证上则是她尚是男孩时的模样,长相基本与何昭颜一样,只是一头中短发、皮肤也比何昭颜黑一点,再加上那时她脸上还带点儿婴儿肥,虽然也是16岁时办的身份证,但要说那是何昭颜十三四岁时的模样,竟毫无违和感。
真是妙不可言,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神奇的事情……
感叹了一番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方墨起身,将何昭颜的身份证连同护照和欧洲签证收好,然后走到窗边看起风景来。
看着窗外那别致的景色,方墨心说如果能让爷爷和媛媛也能住进来体验一下就好了……只可惜何迟不同意。
心中惋惜的同时,方墨也替何家人觉得可惜,何家五口偏有三个害怕地震不敢住高层,一家子这么有钱,竟无福消受这么好的房子和这么美的景。
说起何家长辈的高层恐惧症,其实生拉硬扯,也能跟方墨扯上点关系。
19年前,雨城隔壁的甘城发生了一场8.0级大地震,雨城虽然也有房屋倒塌,但震中的甘城却成了人间炼狱。
何家爸妈是亲身经历过那场大地震的人,他们当时人就在甘城,前一天何妈妈刚生下何昭颜,第二天甘城就地震了,自此何家三个长辈就全都对高层建筑产生了阴影。
那场地震对何妈妈的影响最大,大概是灾区的惨状给她造成了巨大震撼,她从灾区出来之后,经历了很长时间的产后抑郁,几乎每天抱着何昭颜以泪洗面。
因为这个原因,她就逐渐不再参与新峰集团的经营,而是全心全意照顾何昭颜。
何昭颜长大了一些之后,何妈妈又做起了慈善,常年为儿童福利事业奔走呼吁,从一个事业型女强人变成了慈善名人。
相比“全国知名青年企业家”何迟,方墨打心眼儿里觉得何妈妈才是个真正值得敬佩的人,同时她也更能与何妈妈共情。
因为方墨也经历过那场地震,她的家人也是在那场大地震中遇难的,一大家子就只有爷爷、她还有方媛幸免于难。
虽然那一年方墨才2岁,她记事晚对那场地震毫无印象,而且后来爷爷带着她和媛媛搬到了雨城定居,但每每看到甘城那场地震的资料,她都会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那场地震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摧毁了很多个家庭,其中就包括她的。
站在落地窗前体验了一番有钱人的落地观景窗,方墨拉着行李箱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方墨之前租住的那间半地下室已经退房了,东西是方墨拜托金雨曦去收拾的。她在华亭打了这么多年工,但却没多少东西,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
她来华亭毕竟只是为了打工挣钱,又不是来生活的,所以以往一贯秉持一切从简的原则。他换房比较频繁,就一个箱子搬家也方便,拎个箱子坐趟地铁就把家给搬了。
方墨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衣服,找了件t恤、一条长裤,把窗帘拉好后飞快地换上。
虽然这个月身体变化很大,但好在男款t恤尺码本来就偏大,没有因为胸部发育就变得没法穿。
换回自己熟悉的衣服,方墨顿时感觉自在踏实了很多。想到隔壁房子衣帽间里那些各式各样的裙子,她就不是很能理解何昭颜为什么那么喜欢裙子……
轻飘飘的,底下漏风,不注意就会走光,太让人没安全感了。
摇摇头,方墨又将自己的物品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之后简单整理了一下,分门别类地放好。
将行李箱丢进空衣帽间,时间到了下午五点多,差不多该吃饭了……
方墨进到厨房,她打开那台四开门大冰箱,顿时眼前一亮,她又挨个儿检查了一番厨房的储物柜,越发眉开眼笑。
只见冰箱里塞了些食材,柜子里锅碗瓢盆、烹饪器具、调味料一应俱全——这么细心一定是雨曦姐提前准备的。
很好!既然东西齐全,今天又是出院这样值得庆祝的好日子,那就做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吧!
翻了翻冰柜下面的冷冻层,看着手里头那只被冻得硬邦邦的猪蹄子,方墨决定了今晚的菜谱。
蹄花汤是好吃的,至于控制身材什么的,今天就姑且悄悄放纵一下吧——反正何迟也不知道。而且马上就要去见何家老爷子了,做大事之前,不吃饱饭是不行的!
打定主意,方墨系上围裙、用发圈扎起头发,开始忙活了起来……
很快,菜刀与砧板在一双纤纤巧手下,如乐器般轻快奏响。
架上煤气灶的高压锅嘶嘶喷出白色水汽,顶着泄压阀滴溜溜地转着圈。
通红的夕阳不舍离去,洒下今天最后几缕光,将厨房里少女白皙的侧脸映得通红。
在那金红色的光芒下,少女脸上细小的汗珠,也如她认真生活的样子那般熠熠闪光。
第40章 一猫一狗一别院
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西四环的快速路上,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何迟正和后座上的方墨进行着快问快答。
何迟:“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方墨:“燕大国际关系学教授,已经退休了。”
何迟:“你爸叫什么?”
方墨:“何鸿钧。”
何迟:“你家住哪儿?”
方墨:“华亭市亭东区文溪路檀溪云境公馆9栋……”
何迟:“闫妈有几个孩子?”
方墨:“四个,小武哥哥、小文姐姐,还有你跟我。”
何迟:“闫妈最擅长做什么菜?”
方墨:“闫妈妈什么菜都擅长,但爷爷最爱吃闫妈妈做的西湖醋鱼。”
何迟:“小武几岁?”
方墨:“比哥哥你小半岁~”
何迟:“小文几岁?”
方墨:“比我大一个月~”
何迟:“为什么我们这么称呼闫妈?”
方墨:“因为我们都吃过闫妈妈的奶~”
何迟:“爷爷为什么管哈斯塔叫大黄?”
方墨:“因为他是黄的呗……”
何迟:“为什么哈斯塔打不过别西卜?”
方墨:“哈斯塔今年才2岁,所以它打不过5岁的别西卜。”
何迟:“你最擅长烧什么菜?”
“酱骨……”方墨条件反射地就要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不对,我在家从来都不需要做饭,我只需要吃!”
何迟瞪了她一眼,见方墨心虚地吐了吐舌头,继续发问。
何迟:“你怎么称呼爷爷?”
方墨:“也爷!”
何迟:“为什么?”
方墨:“樱桃小丸子!”
何迟:“昭颜这个名字是谁取的?”
方墨:“当然是爷爷咯!”
……
何迟:“你最爱吃什么菜?”
方墨:“油爆河虾!”
何迟:“如果闫妈做了油爆河虾,你要怎么做?”
方墨:“两只给闫妈妈,两只给爷爷,剩下全是我的!”
何迟:“为什么?”
方墨:“这菜是给我做的!”
何迟:“凭什么这么说?”
方墨越来越起劲儿,甚至骄傲地抱起胳膊:“哼!凭全家上下就属我最可爱,凭爷爷最疼我!”
何迟随口问:“那你昨天晚上吃的什么?”
方墨顺嘴答:“蹄花汤!”
何迟面露好奇:“点的哪家外卖?”
方墨连忙反驳:“什么外卖,当然是人家自己做的~”
“???”何迟疑惑皱眉:“油乎乎的那能好吃吗?”
方墨两眼放光:“加上蘸水超好吃!我连吃了两碗米饭!”
“!!!”何迟横眉竖眼:“你忘了晚上不能摄入那么多脂肪和碳水了吗?”
“反正你不在……”话说一半,方墨连忙捂嘴,哎呀糟糕,嘴巴一秃噜又说出去了!见何迟面露怒色,她连忙噘嘴眨眼装可怜:“哥哥,颜颜知道错了嘛~你不要生颜颜的气了好不好呀……”
“何昭颜,你不要老是一做错了事情就打马虎眼……”何迟情绪激动的话说了一半,突然戛然而止,他面带惊恐地瞪着不知不觉间已经何昭颜上身的方墨——影后实力竟恐怖如斯,他只是稍不留神就把眼前这个假货当成自家真妹妹了!
……
黑色的迈巴赫在清水湖畔一座乡间小院外停了下来。
清水湖远离华亭市区,是实打实的乡下,眼前这座小院也与周围其他农家院落没有太大差别,砖砌围墙、带尖刺的黑色铁艺栅栏门,院子里柿子树枝繁叶茂挂上了沉甸甸的果、丛生的翠竹郁郁葱葱长得好不热闹,一座普普通通的两层白色小楼则在这些植物枝叶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小车在栅栏门前按响鸣笛,院内随即响起一阵犬吠。不多时,犬吠声平息了下来,一位慈眉善目、烫着卷发的中年女子出现在了栅栏门后。她隔着门,眯起眼定睛看了看停在院门口的车,当看清迈巴赫的车标和车牌之后,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忙不迭地打开栅栏门、让开路来,让轿车开进了院子。
小车在小院内停好后熄了火,后座车门率先打开,一个身影欢脱地从车上跳下。待看清那人的样子,中年女子脸上笑容越发浓了。
“闫妈妈!”随着一声脆生生、甜丝丝的呼唤,“何昭颜”已经乳燕投林般钻入了她的怀抱。
闫妈妈抬手摸了摸怀中孩子的头发,明明已经是十九岁的小大人了,却还是那么爱撒娇,仿佛在用尽全力拒绝长大。
“让我看看,几个月不见,咱们颜颜剪了个什么新发型。”闫妈妈笑呵呵地说着,双手轻轻扶住女孩儿的肩膀,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个算得上是她奶大的娃娃来。
“怎么样,好看吗?”“何昭颜”眼中带光,面色有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说着,她还挣开闫妈妈的手,原地转了两圈儿。
今天她穿了身黑色的吊带纱裙,衬得她那冷白的肤色白到发光,长度到膝盖的薄纱裙摆层层叠叠,随着她轻快的动作摇曳舞动,如花朵般绽放开来。
“好看!”闫妈妈回答得毫不迟疑,话语间也全是宠溺,“咱们的小仙女剪什么发型、穿什么都好看。”
“嘿嘿……”小仙女娇憨地傻笑,任由闫妈妈轻轻掐了掐她的脸蛋。
突然,脚边传来一声呜咽,女孩儿被吓了一跳。
家里的看门狗大黄不知何时来到了两人身边,它绕着两人转了两圈,然后在两三步开外站定,口中发出阵阵意味不明的呜咽。
大黄今天的反应有点反常,之前若是看到昭颜,它定然会兴高采烈地跑上来闻一闻,然后欢快地摇着尾巴往小丫头身上拱。但今天却显得有些疏离。
闫妈妈懂人却不懂狗,看到大黄此刻的若即若离,只是心说大黄这是有一阵子没见到昭颜,不认识小主人了……
看着不远处的黄狗,“何昭颜”半蹲下身子,殷切地对它招招手手、轻声唤道:“哈斯塔,到姐姐这儿来……”
“傻狗,都不记人的。”下得车来的何迟走过来,作势就要去踢狗。
在何迟刚抬起脚的一瞬,那狗就已飞快地躲到了“何昭颜”的身旁,对着何迟汪汪汪叫了起来。叫了几声,它凑近女孩儿嗅了又嗅,尾巴这才快活地摇了起来,像是确认了这是个值得信赖的熟人。
正从后备箱里往下拿东西的金雨曦见到这一幕,拎着从后备箱里取出带给何老爷子的礼物走到何迟身边,意味深长地小声揶揄起他来:“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说你有多人厌狗嫌……”
说着,她将东西一把全都塞到了何迟怀里,回头去关后备箱盖。
那边“何昭颜”则是搂着人立而起往自己身上拱、伸出舌头狂舔她脸的大黄狗,满脸惊喜地对何迟喊到:“哥哥你看,哈斯塔想起我来啦!”
见到此情此景,何迟脸上又是诧异又是恼火,他抱着东西小声嘟囔:“这啥啊,连狗都……嘶,恐怖……”
摇了摇头,何迟随后也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而看向一旁的闫妈妈,后者这会儿正笑眯眯地看着与大黄狗打打闹闹的小姑娘。
“闫妈,老头儿呢?”何迟随口问道。
“哦,老爷子在楼上练书法呢。”闫妈妈说着看向何迟,见到他怀里那堆东西,连忙上前抢着接到手里,嘴上碎碎念了起来:“来就来吧,还拿那么多东西干嘛……老爷子看见又要说你们了。”
“愿意说让他随便说去,岁数大了好糊弄……”何迟不以为然,“反正下次还带。”
“说什么呢臭小子,你嘴里的老头子岁数大了耳朵可还没聋!”一声如洪钟般浑厚的呵斥从二楼阳台传来。
何迟连忙抬头去看,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阳台上,不知何时站了位身穿灰色对襟布衫、头发灰白的老人,他一手扶着鼻梁上的老花镜、一手举着只大号毛笔,正横眉竖眼地瞪着何迟。
看到自家爷爷,何迟愣了下,随即嬉皮笑脸地装傻充愣起来:“哟,爷爷练字儿呢?”
“练!”老人没好气地说道,“你那破喇叭摁的八百里开外都能听得到,还练个屁啊!扰人清静!”
“爷爷这您就错怪我了,今天这车是金雨曦开的,喇叭也是她摁的。”何迟说着,挑起大拇指戳了戳刚从车上把几人的背包拎下来的金雨曦。
金雨曦那边儿也瞅见了从房里出来、站在二楼阳台上的何老爷子,连忙温婉地笑着朝老人家打招呼:“何老,别来无恙,最近身体如何?”
看到金雨曦,老人神情瞬间缓和了下来:“好,好得很,都说了多少遍了,别总是何老何老的叫,生分,叫爷爷。”
说完,老人的视线又落在了那正被大黄狗舔得咯咯笑个不停的小姑娘,眼神越发柔和,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颜颜!上来,看看爷爷刚写的字……”
听到有人叫自己,女孩儿推开眼前的狗头,抬头看到身姿挺拔如松、精神矍铄的何家老爷子正喜笑颜开地看着自己,她愣了一瞬,一张俏脸上立刻扬起灿烂的笑。
“嗯,爷爷我这就来……哈哈哈,哈斯塔你不要闹了,姐姐要去陪爷爷了,一会儿再陪你玩……”
院墙上,一只四仰八叉晒着太阳的黑色猫咪被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惊醒,它浑身毛发漆黑油亮,眼睛湛蓝。
猫看见陆续走进屋里的几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它爬起身,翘着尾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抖抖皮毛、舔了舔爪子,便沿着院墙的方向,朝一棵枝杈将将越过院墙的柿子树奔去……
一阵风吹来,郁郁葱葱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沉甸甸的青柿子在枝头轻荡,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片片曳动的细碎光斑。
第41章 这丫头还真是个小机灵鬼
这是方墨第一次来何老爷子这里,但她却信心十足:哪怕让她闭着眼睛,她都能摸到何家爷爷的书房去。
除了方墨自己足够敬业有认真准备,更多的还要归功于何迟,他不仅整理了详细的图文资料说明,为了让方墨更好地熟悉这里,他甚至专门建了这套房子及其周边一带的3d模型,让方墨每天都要安排时间去熟悉。
这家伙虽然多少有点招人嫌、一天到晚小嘴跟涂了鹤顶红似的,但办起事情来确实是一等一的靠谱——不愧是大老板,嘴欠归嘴欠,但做起事来主打一个认真。
有这等充分的准备,即便此前从没实际来过这里,也没人在前面领路,但方墨就真的像是到了自己家一样,进屋之后一路直奔楼梯上了二楼,随即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何家爷爷的书房。
老人家这会儿正挥毫泼墨、运笔如飞,当方墨放轻脚步悄悄来到他身后的时候,老人也完成了最后一笔。
方墨踮起脚尖,伸出手从后面蒙住老人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这是何昭颜每次来看何老爷子时,爷孙俩之间必不可少的小互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少。哪怕明知道爷爷知道自己已经来了,何昭颜也会蒙住爷爷的眼睛,怪声怪气地让老人猜她是谁。
倒不是真的为了让老人猜,而是少女登场的宣告:当当当当,爷爷!您最宝贝的孙女颜颜来啦!
老人的反应也一如预料,他微笑着,摇头晃脑地装作思考了一阵,呵呵笑道:“是我家的爱哭鬼来了?”
方墨嗤笑一声,放开蒙着老人眼睛的手,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爷爷!颜颜早就不是爱哭鬼了~”
“喔!”老人脸上笑意更浓,“剪了头发,爱哭鬼就不爱哭了……”
说着,不等方墨说话,老人家指着桌上刚写好的字,颇有些得意地说道:“来,颜颜,看看爷爷的字。”
方墨眨眨眼,抱着何家爷爷,将下巴搁在老人的肩膀上,看向眼前的书桌。从老人现在的反应看,他并没有认出眼前人并不是他真正的孙女,方墨本有些紧张的心情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一些。
何老爷子书房的这张书桌很大,上面凌乱地铺着旧报纸和宣纸,张张都写满了毛笔字,显然都是老人平常用来练字的。而在最上面,平平整整地铺了张干净宣纸,分作两行写着四个大字,上面是“晨曦”,下面则是“昭颜”,“昭颜”二字墨迹未干,明显是看到他们来之后,才提笔写下的。
何老爷子本是首都燕大的国际关系学教授,退休之后就醉心书法,何昭颜也学过几年,所以方墨这阵子便突击学习了一番。写虽然不大行,但如今看勉勉强强也能看出点门道了。
眼前这四个字都是行书,带点儿赵体的影子,整体温润秀逸,但比常见的赵体飞扬洒脱得多,俨然已经有了很强的个人风格。
“晨曦……昭颜……”方墨将眼前的四个字轻轻念出了声,随即笑着说道,“比上次见时写的更好了!”
方墨这么说,是怎么都不算错的。她不完全是在拍马屁,老人这字确实写的好,比她现在的水平可高了不知道几个维度。
而孙女这番赞美听到耳朵里,老人也是相当受用,捻着下巴上并不长的胡须,颇为得意地笑了笑,随即将手中的笔往方墨手中一塞:“来,颜颜也来写几个字,让我看看咱们爷孙俩都是什么水平……”
何老爷子似有了些与自家孙女一较高下的心思,可这却让方墨浑身冷汗都下来了,她在模仿何昭颜的言行举止上可以做到惟妙惟肖,但书法现在还不行啊!
何老爷子和何昭颜爷孙俩相处时间这么长,难保何老爷子会不会从书法水平的落差上看出什么来。
看着被塞到手里的笔,再看看老人殷切的表情,方墨一时间却又想不到什么好的理由拒绝——以何昭颜的性格,爷爷一提出来,她肯定立马兴高采烈地和老人家比拼起来了。
方墨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着都应该把何迟也拉上来的,至少他还能帮忙解解围,急匆匆就上来了,实在是欠考虑……
快想想,方墨,赶紧想想!有什么办法能混过去……
就在她磨磨蹭蹭地将毛笔饱蘸墨汁酝酿了半天、然后在何老爷子的注视下缓缓提笔的时候,方墨隐隐听到楼下闫妈妈喊了句“去叫他们下来吃西瓜”,然后噔噔蹬蹬上楼的声音传来……
大脑飞转的方墨突然灵光一闪,随即把心一横……既然这样,干脆赌一把!
打定主意,方墨静气凝神,酝酿良久之后毅然下笔,一番抑扬顿挫,一个“永”字便端端正正地落在了“昭颜”两字下面——这阵子,方墨没怎么练别的字,光练这永字了,所以乍看上去倒是像模像样,但也只有这个永字能拿得出手。
看着这个字,何老爷子眉梢一挑,但什么也没说,而是等着方墨继续下笔。
“永”字写完,方墨做出一副端详这字写的如何的样子,实际早竖起了耳朵,听那上楼的脚步声。当听到那脚步声来到书房外之后,她立马做出一副继续下笔的样子,心中祈祷后面会按她预料的发展,否则她就只能装作手抽筋、生硬地祭出撒娇耍赖大法了。
果然,如方墨所料,就在笔尖即将落到纸上的前一秒,何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爷爷,颜颜,吃西瓜了!”
这一声对于方墨来说无异于救命稻草,她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却做出发怔的表情,她抬起笔,随即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
“有西瓜吃?太好啦!”方墨说着,露出一副对写字瞬间丧失了兴趣的样子,刷刷刷用毛笔在纸上潦草地画了几笔,然后将笔一丢,就拖着何家爷爷离开了书房,下楼去吃西瓜了。
“爷爷,颜颜想吃西瓜。”方墨抱着何家爷爷的胳膊,一边下楼,一边对着何家老爷子撒娇,“写字不好玩,好久不写突然要人家写字,颜颜手都抽筋了。”
“哼哼,看出来了,一个永字磨磨唧唧写半天。你老实跟爷爷说,是不是好久都没有认真练字了啊……”
“哎呀,这都让您发现了,上学太辛苦了嘛,没有时间练。颜颜回去好好练一练找找感觉,等水平恢复了,再和您一较高下……”
何迟听着自家爷爷和那个假妹妹的对话,瞬间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赶紧进到何老爷子的书房,很快在案头看到了刚才何老爷子跟方墨写字的那张纸。
只见那纸上写着“晨曦”、“昭颜”四个字,这四个字倒是写得笔走龙蛇、颇有水平。
而那四个字下面则是一个端端正正的永字,虽然笔力稍显弱了些,但也算是像模像样。
在那永字后面,则又跟了几个孩童涂鸦般潦草随意的字符,与“昭颜”和那个“永”字恰好构成了一句话——“昭颜永远?爷爷”,那个心中间还穿了枝箭过去。
看着墨迹未干的那句话,何迟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这丫头还真是个小机灵鬼,这点和昭颜倒是一模一样的。
但看着那晨曦二字,何迟又陷入疑惑,“昭颜”二字好理解,是妹妹的名字,但这晨曦……又是何意啊……
今天早上爷爷早起看日出去了?他捏着下巴,疑惑地想道。
第42章 谎言嵌套着的谎言
一楼堂屋,低矮的实木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大黄狗哈斯塔趴在茶几旁边,尾巴摇得像是电风扇。
哈斯塔眼巴巴地瞅着盘子,但它是一条懂规矩的好狗,即便没有人盯着它,它也只是乖乖地趴在那里,任凭口水直下三千尺。
方墨挽着何家爷爷的胳膊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当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爷爷您看,大黄好乖,明明馋的要命,还能忍住。”
哈斯塔是何迟买给何老爷子的看门狗,据说是两年前爷爷家里遭了贼。小偷不识货,值钱的东西没怎么丢,但是老人比较得意的几幅书画作品却被祸坏了。
这可把老爷子气得够呛,直说这蟊贼真不懂欣赏,你说偷东西就偷东西吧,怎么还祸害他老人家的的得意之作呢,哪怕那蟊贼把他的字画偷走他都还好受一点,说明自己的作品被认可了。
何迟则更关心何老爷子家里遭了贼这件事儿,除了升级防盗设施,还想要找俩保安来给老头儿看院子,让何老爷子给踢了屁股让他滚蛋。何迟实在是不放心,就给何老爷子买了条狗,让他养着看门儿。
这狗长得一身黄毛,很小的时候看上去威风凛凛的,何迟就管它叫哈斯塔,多霸气。
这狗给何老爷子送过去之后,何老爷子哪儿管他什么哈斯塔、哈马斯、哈萨韦、哈士奇的,直接大手一挥,在他那儿哈斯塔就成大黄了。
但何迟觉得大黄这名字忒土,这狗的毛色本来就够土了,名字要再这么土,怕是在村儿里的同类面前都抬不起头来,那哪儿行?所以何迟还继续管它叫哈斯塔。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是同一条狗,却有俩名。
“哈哈,丫头你也不看看大黄是谁在养。”
听到方墨夸狗懂事,何家爷爷顿时得意的不行,这狗就是他养大的,孙女这哪儿是夸狗,这分明是夸他训狗有方嘛。
老人说着,似也起了显摆之心,来到茶几前拿起一块西瓜,在大黄面前晃了晃,那狗顿时兴奋地爬了起来,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何老爷子将那块西瓜朝着打开的堂屋大门丢了出去,那狗虽跃跃欲试但还是乖乖蹲着不动,只是瞅着何老爷子,直到他喊了声“去”,那狗才发出一声呜咽,嗖地冲了出去。
那狗风卷残云般啃完西瓜的红瓤,然后居然叼着西瓜皮,将其丢进了院子里的垃圾桶。
方墨早就听说何老爷子养狗有一手,但一只知道西瓜皮不能吃、还会自己把西瓜皮叼起来扔进垃圾桶的狗,还是惊得她瞳孔地震。
方墨之前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一条很聪明的退役警犬,会开门、会取快递、还会帮小孩儿糊弄家长,这大黄要是再好好训个几年怕是也不遑多让了……
方墨心中震撼,但眼中异色也只是一闪而过,没有表现得太过于惊讶。
这会儿,何迟也从楼上下来,他拉了把竹编小凳便直接坐到了茶几前,拿起块西瓜自顾自便啃了起来。
看方墨和何老爷子还不动,他忍不住道:“你们也吃啊……站着不动我还怪尴尬的……”
“哥哥你真是的,也不知道让爷爷先吃。”方墨嗔怪地看了一眼何迟,扶着老爷子坐了下来,然后从盘子里挑了一块形状比较好下口的递给何老爷子。
听着厨房那边传来的闫妈妈和金雨曦说话的声音,方墨忍不住问何迟:“闫妈妈和雨曦姐姐吃过了吗?”
“额……”何迟动作一滞,“没……有吧……”
“那我给她们送点过去。”
何老爷子看着宝贝孙女去给厨房里忙碌的两人送西瓜,再看看何迟,顿时没了吃的心情。他将方墨给他的那块儿放到桌上,抄起手边的拐杖不满地敲了敲何迟的脚。
“啧……老爷子干嘛呀,好好吃您的不行嘛……”何迟不满地看了看自家爷爷。
“你说你,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没个半大丫头有眼力见儿?”何老爷子瞪着眼睛,小声训斥道。
“哎哟喂,您可拉倒吧,还半大丫头呢,她都十九了,成年了已经,明年都能领证结婚的。”何迟哼哼唧唧,“都是一家人,给闫妈和金雨曦留着不就行了吗?”
“我看为人处世这方面,颜颜都已经比你强了……唉,你自己说说,你小子难得过来,也不说来了先上去看看我,你还是我大孙子吗?”
“这都是虚礼,一家人嘛……我忙着挣钱给您养老,心累,顾不上这些……”何迟回答得心不在焉。
“我真不知道鸿钧怎么教育你的,怎么你小子净钻钱眼儿里了呢……”何老爷子痛心疾首。
何迟将啃得半干不净的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丢,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扯出张纸巾要擦嘴,听到何老爷子的话,这回又轮到他瞪眼了:“瞧您说的,钻钱眼儿里不好吗?挣钱多好啊,我的梦想就是淹死在金钱的海洋里。”
那瞪眼时的模样,倒跟何老爷子一模一样。
何迟的发言呛的何老爷子说不出话来,爷俩大眼瞪小眼片刻,老头举起拐杖就要抽他,何迟连滚带爬地躲,边躲边叫:“爷爷,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那么大个公司执行总裁,我还要面子的啊……”
何老爷子见此,气哼哼地把拐杖一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行了,别东拉西扯了,那么长时间没过来,今天来了就没什么想说的?”
何迟一愣,嘴角抽了抽:“您说什么呢,没听懂……”
“还跟我装呢是吧。”何老爷子冷笑,“八月上旬的时候你俩突然告诉我颜颜要去支教,真当老头子我好糊弄啊。暑期支教最晚最晚,出发时间不会超过七月下旬,真是瞎话都不会编……骗你爸妈不懂行还行,想拿这个糊弄我?说吧,这一个多月你俩到底整什么乱七八糟的去了……”
何迟脸色好一阵变换,悻悻地说道:“嗨,您既然都知道了,那就跟您坦白吧,前段时间颜颜和我跟您说她去支教,确实是骗您呢。”
说话间,方墨端着那盘瓜又回来了,只是盘子里的瓜已经少了好几块。
何迟看到方墨回来,连忙对她招手,一脸烦躁地说道:“你过来,你自己出的事情自己给爷爷解释……我可圆不下去了……”
“哎?”方墨看看何迟,又看看抬眼看着自己的何家老爷子,很快反应了过来。她连忙将盘子放到茶几上,笑嘻嘻地来到何老爷子身边坐下,抱起老人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问道:“您都知道啦?”
“你什么都没告诉我,我能知道什么?”老人板着脸,严肃地说道。
“支教的事情?”方墨眨眨眼,问道。
“嗯哼?”老人不置可否,看到他这个反应和何迟悄悄递过来的眼色,方墨确认话题正确。
“哎呀爷爷……”方墨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眼前的老人:“对不起嘛,颜颜其实没去那什么地方支教,其实是上个月出了车祸、住了一阵子院,这不刚出院就来看您了嘛……”
“车祸?”闻言老人腾地坐直了,他拉扯着方墨上下打量,一脸紧张地问道:“伤到哪儿了?”
方墨连忙安抚:“就断了几根肋骨,不过现在没事啦,您放心吧……”
为了证明自己身上没事儿,她说着就要起来活动一番,却被老人一把拉住。
“断了几根肋骨还没什么事?伤筋动骨一百天,别瞎折腾!”老人难得地在孙女面前露出了严肃的神情,“说吧,仔细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方墨把出车祸的前前后后都讲一遍——当然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她还把当时车祸现场的照片随便找了几张看着不那么惨烈的在老爷子面前晃了两眼。
老爷子听得脸色铁青,看完照片,更是忍不住沉声训斥起方墨来:“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方墨赶紧笑嘻嘻地抓住老人的胳膊:“您看现在都没事了来跟您说,您都急成这样,要是颜颜还在病床上的时候让您看到了,您不得犯心脏病啊……颜颜实在是怕您跟爹地妈咪着急上火嘛,那几天我自己都疼得哇哇哭,哪儿还能让您跟妈咪知道哇……”
听到方墨这话,何老爷子脸色稍缓,看着方墨的眼神中没了恼意,剩下的全是心疼。
“小丫头片子,是不是老头子不主动问,你跟你哥就打算一直不说了?”
“那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咯。”方墨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谁知道爷爷慧眼如炬,早就看穿了。您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今天才问呀……”
“哼,本以为只是你们小孩子在胡闹,谁知道是憋了这么大个事情瞒着我老头子……”老人目光闪动,陷入了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说道:“这事儿你们俩做的很对,确实不应该告诉鸿钧和晓芸……但千不该万不该连我也瞒着。”
“这不怕您嘴不严实走漏风声嘛……”何迟在旁边儿小声嘀咕。
“胡说八道,你爷爷在你眼里嘴就那么碎?”何老爷子一敲拐棍,吹胡子瞪眼起来。
“行行行,您嘴严实,但您想您自己多大岁数了,身体又比我妈能强到哪儿去哦……要是把您给急病咯,爸妈回来不抽死我的……您也就拿根破棍子吓唬吓唬我,我爸教训我那是往死里抽的啊……”
“哟呵,我看你小子是真想吃老头子两棍是吧……”
“别别别,您那么大岁数了,我一三十多岁的棒小伙子,真要跑您以为您那老胳膊老腿儿能撵的上啊,当心把您那老腰给闪咯……”
方墨被何迟弄的哭笑不得——原来何迟不仅在别人面前嘴贱,在自家长辈面前更是毫不收敛,一张嘴贫到没边儿了。
她连忙打断这一老一少之间的斗嘴,可怜巴巴地哀求起何家爷爷来:“爷爷,颜颜想求您,颜颜出车祸的事能不能不要告诉爹地和妈咪呀~至少在妈咪恢复之前不要告诉她……”
老人看着自家心肝宝贝开心果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顿时就软了,他抬手捏了捏方墨的脸颊,毫不迟疑地点点头:“好,老头子就给你们做这个外援。”
方墨和何迟闻言,都是面色一松,但闻老爷子话锋一转,严肃地道:“以后这种事情,不准再瞒着我了,知道吗?”
方墨与何迟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
要是让老人家知道真正的何昭颜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不知道会怎样……方墨心想。
第43章 湖心赌咒
到现在为止,何迟的计划算是执行得相当顺利——虽然中间有点小波折,但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应对过去了。
在来何老爷子这里之前,其实何迟早就有所规划。何昭颜刚刚出车祸的时候,情况过于紧急,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先对付家里人,当时说的是何昭颜去支教了。
支教还是出事前一天何昭颜和何迟闲聊时说的,震大每年暑假都会征集志愿者,前往贫困山区进行短期支教,何昭颜想来年暑假的时候也参加一下支教活动、体验一下生活,跟何迟提过一嘴。
车祸发生之后,何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付家人,想到前一晚兄妹闲聊时妹妹偶然间提到的这事儿,他便搪塞家人何昭颜去支教了。事后想来,他临时撒的这个谎其实漏洞很多,被识破的可能性相当大,尤其是在何老爷子这里。
何老爷子毕竟在大学呆过那么多年,一般学校什么时候组织征集志愿者,什么时候出发,都有比较固定的时间,他即便对此不是一清二楚,但肯定也会有所了解。
所以与其在他老人家面前死撑着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不如何迟自己主动揭破,再给老人家一个逻辑相对更加自洽的谎言——当然,也不能算是完全的谎言,除开眼前的何昭颜是个假货、真正的何昭颜至今昏迷不醒之外,车祸、受伤、住院全都是真事儿,住院记录、医疗档案、目击证人现在已经做得几乎天衣无缝。
事情的走向也确如何迟此前的推算,何老爷子早就识破了所谓的何昭颜去支教是在骗他,在听到自家孙女承认前段时间自己其实是出了车祸,但怕家人担心就扯了去支教的拙劣谎话之后,老人也就全盘相信、没再深究了,更没有往眼前的孙女其实已经换了人这个方向去想。
方墨现在的样子和何昭颜基本上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加上方墨精湛的演技与何迟的配合,任凭老爷子再见多识广,也不会闲着没事儿去往这个方向想。
如今的局面,何迟非常满意,现在相当于把老爷子拉到了一条船上,后面有老爷子帮衬,他们还可以继续用所谓的支教一说去糊弄何爸何妈,完美的两头儿骗。
如此,在何爸何妈那里,何迟就有了两道安全阀,即便哪天爹妈发现支教一说纯属谎言,还有另一套更难揭破的谎言在等着他们。
何迟费力地划着桨,看着坐在对面的方墨,一时间又开始恍惚起来。
眼前的姑娘戴着从爷爷家拿的大草帽,脚上套着比她的脚大好几号的胶皮靴子,正往胳膊脖子脸上涂防晒——这场面,何迟经历过了无数次。
每年夏天的时候,何迟时不时就会带着妹妹来看老爷子,吃过午饭,爱玩儿的昭颜就会死乞白赖拽着他到清水湖划船、摘莲蓬、采菱角,因为她力气太小划不动船,更怕自己掉到水里,所以得让他这个哥哥在旁边盯着以便及时下水捞人。
如果没有那场事故的话,这会儿坐在对面的那姑娘应该是真正的何昭颜才对。
哪怕知道眼前的是假货,但无论是动作和情态,眼前人都让何迟开始有点分不清了——他甚至会有种错觉,妹妹出车祸昏迷不醒只是他做的一个梦,丫头其实一直都是好好的。
一个人的演技,真的能好到这种程度吗?何迟心中很是纳闷儿,她又不是专业的演员,只是找已经塌房的章什么的那个当红演员突击教了两天,她就能这么好地代入昭颜的角色?莫非她是个演戏的天才……
何迟出神地看着方墨,方墨也发现他一脸恍惚,不由得问道:“何老板,怎么了?中午酒喝多了?要不咱回去……”
他们中午吃饭的时候,何迟拉着何老爷子喝了顿酒,老爷子喝多了点就睡下了。何迟比老人喝得还多,但只休息了一会儿,下午三点多便按原定计划来陪“何昭颜”划船、采菱角——
一方面是为了给何老爷子和闫妈妈营造何昭颜还是那个何昭颜的错觉,另一方面何迟这个总导演也需要一定的空间来与主角进行私下沟通,划船是个两全其美的选择。
“哼,”何迟嗤笑一声,“你小看我,我能喝一瓶白的,还能再干一箱啤的,这才哪儿到哪儿。”
何迟说着,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手上划桨的动作越发用力,小船陡然加速,向湖心的方向窜去,但船身越发剧烈的摇晃,也让方墨吓得连忙扶住船帮。
看到方墨花容失色的模样,何迟笑了起来:“哎,臭丫头,你这么会演,等咱们这活儿完了,我给你找个剧组,捧你出道吧。”
听到臭丫头这个称呼,方墨白眼儿翻上了天,何迟一说完,她就毫不犹豫地摇头:“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要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拍戏,我腿肚子都得打颤……”
她顿了顿,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又开口道:“而且我很清楚,如果让我去演别人,我还真演不好……”
何迟一挑眉:“这么谦虚……”
“我可不像您这么自信。”方墨沉吟片刻,说道,“说起来有点儿玄乎,每次当我把自己代入昭颜的身份之后,我就会有种我就是她的感觉,我很明确地知道什么情况下我该怎样做,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不完全是在演,更多是在跟着自然感觉走,条件反射那种您知道吧……”
“当我代入之后,我就会感觉,您就是我的亲哥哥,何老爷子就是我亲爷爷……”方墨笑笑,“听起来很玄乎吧,所以我感觉我去当职业演员,可能不太行,毕竟演员又不能只会演何昭颜。”
“你还别说。”何迟一边划着桨,一边定定地瞅着方墨的脸:“要不是知道你比昭颜大两岁,还得了那病,要不是知道我妈当时怀昭颜的时候就怀了一个,我这会儿都想拉着你去做个亲子鉴定,看看你是不是我们家昭颜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了。”
“双胞胎很罕见,你那病也罕见,一对双胞胎出生之后就失散这样的狗血剧情在现实中实际发生,也很罕见,这么低概率的三件事儿让一个人摊上,我觉得还是买彩票中一个亿的概率更高一点。”
听到何迟提到自己的病,方墨眼神一黯,但她还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拿自己开起了玩笑:“何总,一年后,您真的会安排手术让我变回去吗?您到时候不会卸磨杀驴不管我了吧,您要卸磨杀驴也行,不过得提前说,我好自己去找医院……”
听到方墨这话,何迟顿时不高兴了。
“我五百万都打你账上了,还差你一场手术吗?我自家的医院,一句话的事儿……”
说到这儿,何迟上下打量着方墨,嘿嘿一笑:“就怕你到时候不想当男人了。你想想,你哪怕去做手术,也是个假的,你那把儿本来就没那功能,而且切都切了,你要再去变成个男的,哪怕看上去像模像样的,作为人的一大乐趣你其实就没了……”
方墨听得好一阵无语,说了声“低俗”,这也幸亏是相处了那么久,要是放在一个月前,她已经把这人踹下船了。
何迟划船划得气喘吁吁,但嘴上仍旧喋喋不休:“……你再想想,万一这未来一年,一帮子男的追你,这么高的雄性荷尔蒙浓度,你把持得住吗?哎,你别这么看我,你现在怀疑我就是怀疑我妹的魅力,我告诉你我妹的公开追求者可是有一个加强连的。”
“我不会喜欢男人的。”方墨气哼哼,回答地非常坚决,哪怕一个加强团的男人追她,她也会躲得远远的。
何迟不以为然:“你以前过的是男人的日子,没以女人的身份接触过男人,现在还能说这话。等时间长了,那帮油嘴滑舌的臭小子天天儿的又是送礼物、又是写情书、又是甜言蜜语轰炸,我就不信到时候你还能这么说。”
“咱们走着瞧好吧!我要是喜欢上男的,我跟你姓……”
何迟喜笑颜开:“这可是你说的,你已经跟我姓一次了,我倒要看你这辈子要跟我姓几次,哈哈哈……”
“你还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不知道荷尔蒙的威力有多大……”
第44章 一条用生命打脸的鱼
“何老板,咱说正事儿行吗?”方墨哭笑不得地看着何迟。
何迟也是划船划累了,看了看周围,见离岸边已经有了一定距离,且周围有不少绿色的浮叶,便将浆丢了下来。
“我是老板,我说什么,什么就是正事儿。”何迟说着,抄起船上的大网兜,往水里捞了两下,见捞出一大团菱角的茎叶,便点了点头,“就这儿了,干活儿!”
说着,他将网兜丢给方墨,自己则捡起鱼竿,打开装饵料的罐子,准备打窝钓鱼,看得方墨直发愣。
“发什么呆啊,钓鱼我来,捞菱角你去。”何迟指了指方墨身后,又戳了戳自己身后,“你动静小点儿,别把鱼吓跑了,今儿晚上老头子有没有西湖醋鱼吃,可全指望我了。”
方墨扁了扁嘴:“你有没有点绅士风度……我要钓鱼!我还没钓过鱼呢……”
何迟乐了:“乖乖儿的捞吧,昭颜最喜欢捞菱角,你现在是她,你得学会热爱她的热爱……况且你自己不就是个绅士吗?”
方墨被何迟的话噎住了,回旋镖飞得太快,这会儿就扎到她头上了。
“捞就捞!”方墨气哼哼地说完,开始用网兜捞起菱角来。
“你动作轻点儿,一会儿把船操翻了晚上就没得吃了……”
方墨还是第一次捞菱角,她生在甘城、长在雨城,都是没有大江大湖的地方,打小儿更是没在农村住过,所以相当笨拙,小手时不时被尖尖的菱角扎一下,疼得她大呼小叫。
直到何迟朝着她脚边使了个眼色,她才看到船上还有防扎手套,脸上一红、连忙戴上,后面才慢慢娴熟了起来。
“兄妹”俩就驾着小船,方墨捞菱角,何迟则是一边下杆儿钓鱼一边看方墨的热闹。
但没过多久,形势反转,方墨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小筐里面的菱角越来越多,何迟却连根毛都没钓着,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一定是你动作太大,把鱼吓跑了!”何迟把问题全甩到了方墨头上。
方墨冷笑:“老板您看看您的鱼漂在哪儿,再看看咱们在哪儿。”
何迟咳嗽一声,开始转移话题。
“不跟你东拉西扯了,今天你表现还算机灵,爷爷那一关应该算是过去了,不过你也别掉以轻心。”
听到何迟开始说正事儿,方墨连忙正色倾听。
“其实,我一开始就不是很担心爷爷,爷爷是个知识分子。”何迟说道,“他的思维是有逻辑的,只要谎言符合他的逻辑,把他骗过去就很容易。”
“我比较担心的反而是哈斯塔和别西卜。”
何迟的话让方墨一愣,有些不能理解,哈斯塔是那条大黄狗,别西卜则是一只黑猫。
那猫今年五岁,何昭颜初中时开始养,养了三年多,上高三之后就没空照顾了,她便把那猫送到何老爷子这里,也算给当时是条奶狗的哈斯塔做个伴儿。
今天来到何老爷子这儿之后,哈斯塔倒是上来就出现了,还在何迟犯贱的助攻之下,立马与方墨打得火热。
但那猫却没怎么冒头、更没与方墨互动过,方墨今天唯一一次惊鸿一瞥看到那小东西,还是它远远地躲在暗处打量自己。
“我不知道哈斯塔那条笨狗是不是狗鼻子出问题了,居然都没闻出来你不是昭颜,但这现在来看终归还是件好事。”何迟有些担忧地说道,“现在问题就只剩下别西卜了,昭颜养了它三年。如果这两天它一直不出现最好,要是它出来之后,你不去跟它玩儿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但你要是跟它玩儿吧,哎,一准儿会被那孙子挠,头疼……”
说到这儿,何迟忍不住呲了呲牙:“那孙子除了昭颜之外六亲不认……被它挠可是很疼的……”
方墨被何迟说的也是心中发紧,紧张兮兮地问道:“那我怎么办?”
“嗯……装模作样喊它,如果它不出来,自然最好不过,但如果那孙子出来了,你也别太主动上去逗它、更别想着去抱,理由可以是嫌它现在脏,也许、应该、大概、可能不会让爷爷和闫妈怀疑……吧。”
“但是如果你去逗它还被挠了,爷爷和闫妈保不准就要起疑了。”
方墨捏着下巴思忖一番,也是赞同地连连点头:“村子里的猫到处乱钻,昭颜在它没洗干净的情况下不去碰它,符合她的性格,应该不会让人起疑。”
“记下了,放心吧老板!”方墨说着,朝何迟比了个oK的手势,问道,“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
“嗯……今天早点去睡觉,减少跟爷爷相处的时间……”
“好!”方墨连连点头,她倒是巴不得这样,多说多错嘛。
“别的暂时没了……你今天表现不错,继续保持,年底绩效我争取给你个5分。”
方墨顶着一头问号:“我这么拼死拼活才给5分?又不找你要年终奖,打分儿都这么抠呢……”
何迟脸上挂起一道黑线:“新峰5分就是满分……”
“哦……好吧,老板大气!”
这边儿方墨刚竖起大拇指,突然远处的鱼漂一动,扯动着鱼竿也点了点头,何迟顿时狂喜,这么老半天可算有条傻鱼上钩了!他连忙抬手示意方墨不要说话。
方墨赶紧闭嘴,刚探出去的网兜子也连忙收了回来。
何迟小心翼翼地等了半天,结果鱼漂却又没了动静。他皱着眉将钩收了回来,当发现鱼钩上的蚯蚓被啃去大半,只在钩上留了小半截碎肉,何迟顿时脸色一黑。
方墨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你行你来……”何迟恼火地道。
方墨连忙憋住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不行,这湖里的鱼太聪明,我笨、斗不过它们。您跟它们棋逢对手,还是得您来……”
说着,她便将手里的网兜伸向湖里,朝着水里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兜了两下,当感受到杆子上传来沉甸甸的手感之后,她嘿咻一声,便将网兜收了起来。
谁知网兜居然在半空剧烈甩动,溅了她一脸的水。疑惑地打眼儿一瞧,方墨一整个儿都懵住了,只见网兜里一条只比她小臂稍短一些的大青鱼正在剧烈地挣扎着。
何迟看着那剧烈挣扎的大青鱼,下巴都掉下来了,这鱼就像是在故意打他脸似的——拿命在打脸呀这是……
“何总!怎么办?怎么办?它劲儿好大,我要拿不住了!!!”网兜里的鱼挣扎的越发剧烈,方墨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顾着大呼小叫。
“赶紧!把网兜扔船里,往我这儿来,别给它蹦跶出去了……”何迟连忙说道,比起一时的面子,还是爷爷的菜比较重要——西湖醋鱼用大青鱼烧,味道妙极了……
方墨连忙依言连鱼带网兜递向何迟,何迟伸手去抓,可那鱼居然前一秒蹦出了网兜,跳到了船里,在何迟面前使劲儿蹦跶起来,眼见着就要重新蹦回湖里。
“何总!快抓住它,它要跑掉啦!”方墨着急忙慌地起身,想要去帮何迟。
“让我来!”何迟大手一挥,撸起袖子,就去与那大青鱼较量了。
一人一鱼好一番搏斗,小小扁舟在粼粼波光中左晃右荡,何迟太过于专注,以至于都没注意到方墨“哎呀”的惊呼以及接踵而至的“噗通”落水声。
待何迟总算用鱼锤将那大青鱼敲了个半死,他抬起头却没看到方墨。
“方小墨?”何迟疑惑地左顾右盼,方墨不在船上,“人呢?”
何迟从船上往外探头探脑,当看着水面还未平息的波纹和飘在水上的网兜与草帽,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心中冒出一个无厘头的想法:“这丫头也太贪了,一条不够还想下去再捞一条?”
但当看到旁边咕嘟嘟从水底升起的一串气泡,何迟顿时反应了过来。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他把鱼一丢,一个猛子径直扎进了水里。
真妹妹现在昏迷不醒,这个假妹妹可不能再出事儿了……
第45章 急救不算那啥
小船缓缓停靠上湖边的小码头,金雨曦看着船上犹如落汤鸡般的何迟跟方墨,一脸疑惑。
“怎么还掉水里了?”她问道。
虽说浑身湿透,但俊男靓女“兄妹”二人组,看上去并不显得有多狼狈,这一个白衬衣湿透紧贴在身上,显出浑身强健的腱子肉,那一个像条刚出水的小美人鱼,浑身带着股氤氲的水气,楚楚动人惹人怜。
何迟将船拴好,拎着条大青鱼,拿着钓鱼竿和饵料桶跳下船来,他板着脸,右脸脸颊隐隐有些发红;方墨小心翼翼地跟着下了船,她一手提着装菱角的塑料小筐,一手拿着大网兜子,脸色同样不大好看。
这对落汤鸡“兄妹”,像两个闷葫芦似地一前一后往家走,谁都没回答金雨曦刚刚的问题。
金雨曦愣了一会儿,连忙也跟了过去,她想从方墨手里接过那堪堪装了一半的塑料小筐,却被方墨勉强笑着拒绝了。
两个人之间诡异的气氛,让金雨曦莫名其妙,忍不住对方墨问道:“你俩怎么了这是……”
方墨咬着嘴唇,她看看金雨曦,又看看走在前面的何迟,支支吾吾、纠结半晌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金雨曦眼看是没法从这个小的嘴里问出什么来了,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那个湿身大只佬。
“你是不是欺负小墨了……”金雨曦话没说完,何迟立马像个炮仗似的炸了。
“我欺负她?多新鲜,你看看我这脸,这耳光是抽在我脸上,不是在她脸上……”何迟眼中满是怨念,说着还回头瞪了一眼方墨,“好心没好报的臭丫头,我救她一命,她给爷们儿来一大逼兜……”
金雨曦看看面带不爽的何迟,再看看神情窘迫的方墨,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你怎么救的?”
“她噗通一声掉水里,我哼哧哼哧给捞上来,她又呛了水,然后我就……”
“别说了!别说了!”后面的方墨哇哇大叫着,连忙跑上来打断了何迟,“打你是我不对,我当时吓懵了,我道歉!求你别说了!”
她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然后满脸通红、委屈巴巴地看着何迟。
听到这话,何迟脸色才好看了一些,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道歉。
“我现在是你哥!小姑娘家家的,别一天到晚思想那么龌龊……”义正言辞地训斥了方墨一番,何迟才施施然地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听着这两人的对话,金雨曦大概也想明白了俩人间发生的事情……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何迟的背影,又看看身边一脸沮丧的方墨,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方墨抬起头来看着她,眼里始终荡漾着水光。
见她这般反应,金雨曦抬手掩住唇,却无法遮住眼角的笑意。
“小墨妹妹还真是纯情,那是急救,不算的,你的……还在。”
闻言,方墨的脸颊腾地又红了,就连耳朵尖尖也像是烧得通红的烙铁,她连忙低下头,朝着何迟追了过去。
不多时,三人回到了何老爷子的小院儿。
何迟把方墨从水里捞起来之后挨了方墨一个耳光,回去之后又被自家爷爷撵着差点又是一顿打。
“爷爷!不带这样儿的啊,没我今儿晚上您可是吃不上鱼的……”何迟从房屋跑进院子,就差往墙头上爬了。
“让你照顾好你妹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何老爷子气哼哼站在堂屋门口,“伤筋动骨一百天,颜颜刚出院,人都还没好利索,你就让她掉进水里了?”
“爷爷您别生气啦,是颜颜自己不好,跟哥哥没关系……而且颜颜这不什么事儿都没有吗?”方墨死死抱着老人的胳膊,哭笑不得地劝着他。她刚换上了一身干衣服,就听见楼下一阵鸡飞狗跳,头发都没吹干,急急忙忙下来,便看到这一幕……
看着何老爷子凶神恶煞的眼神,方墨心说要是让他知道何昭颜现在的真实处境,他自己会不会急病先不说,恐怕拼着这条老命他也要先狠揍何迟一顿。
心肝宝贝开心果在旁边劝,何老爷子火气渐渐消了下来,拿着拐杖朝蹲在院子里的何迟虚挥了两下,才转身回了屋子。
“丽娟儿,赶紧给这俩倒霉孩子煮一锅姜丝可乐,别让他们感冒了……”何老爷子边走边对在厨房里忙活的闫妈喊。
片刻后,方墨跟何迟就喝上了冒着热气的姜丝可乐。
连续两碗下肚,掉进湖里又穿了小半天湿衣服的方墨,顿时感觉体内热气升腾,浑身舒服极了。
要不是马上就要吃晚饭,而且何迟朝她投来警告的目光,她还能再喝两碗。
晚饭格外的丰盛,闫妈掌勺、金雨曦打下手,俩人整了一大桌子菜,何迟(其实是方墨)捞上来的那条大青鱼理所当然地做成了一盘西湖醋鱼,方墨(确实是方墨)采摘的菱角做了两个菜,一个素炒、一个菱角莲藕排骨汤,何昭颜最爱的油爆河虾自然也是必不可少。
众人上桌开饭,何老爷子端着那盘油爆河虾自己先夹了两只,又让闫妈、金雨曦各夹了几个,然后就让何迟将那盘菜直接摆到方墨的面前。
“我没有啊?”何迟干瞪眼。
“你问你妹妹给不给你。”何老爷子没好气地说完,敲了敲桌子,示意何迟给他倒酒。
“还喝?”何迟一阵无语,只得去拿酒来给何老爷子倒上,“我看您打退休之后这喝酒就没个够了……”
见何迟没给自己拿酒杯,何老爷子面露不快:“明天就走,你今晚就让我自己喝啊……”
“我这不还要开车嘛……”何迟一脸头疼。
“你今晚喝酒关明晚开车什么事儿?而且我看小雨现在开车也挺好的。”
“行行行,喝,这儿您最大,您说了算。”
何迟只得乖乖去拿了个酒杯满上,陪何老爷子喝酒。
见此状况,方墨心中大乐,没有何迟盯着,她就可以悄悄放纵一下了。
闫妈妈做的油爆河虾可真好吃,鲜香入味,别的菜方墨基本就动了一两筷子,今晚光对付这虾了,眼前的虾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堆积成小山——她都不需要去演。
看到闫妈妈笑意吟吟地望着自己,方墨有些不好意思,动作也不由得放慢了些。
这时,脚边一阵痒痒,一种毛茸茸的触感传来。
方墨连忙低头去看,正对上一双漂浮着的蓝色大眼睛,顿时汗毛倒竖。
第46章 别西卜
猛地看去,在黑暗中飘着一双仿佛在发光的蓝眼睛,其实还蛮吓人的,方墨第一时间自然被吓得一激灵。
何老爷子这间餐厅只在餐桌上面挂了个黄色的灯,光照不到桌子底下,方墨冷不丁往脚下看,自然只能看到两只发光的蓝眼睛。待她定了定神,等眼睛适应了桌子下的黑暗再细看,才发现并不是什么灵异现象,而是一只浑身漆黑的猫正在蹭自己的小腿。
那猫浑身皮毛黑亮,只有耳朵里的毛和眉毛、胡须是白色的,一双湛蓝的眼睛这会儿瞪得溜圆。
方墨认出来这就是何昭颜的宠物猫别西卜,顿时有些紧张起来。她想起来白天在船上的时候,何迟特意交代的事情:这猫只认何昭颜,别人随便碰它一准儿会被挠。
方墨打算装作没看见,继续吃虾。
“怎么了,颜颜?”闫妈妈注意到方墨在往桌子底下瞅,开口问道。
方墨连忙笑笑:“没事,别西卜在我脚边,估计是闻到虾味儿,来要吃的了……”
“一整天没见它冒头,我还以为它不认我了呢……”方墨说着,硬着头皮对着桌子底下的猫打招呼,“别西卜,玩儿腻知道回家啦~”
“喵~”小猫抬头对着方墨喵地一声叫,那声音听起来软绵绵、娇滴滴的,听得方墨心都要化了,恨不得立马将这可爱的小东西抱进怀里——小猫这么可爱,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只是方墨谨记着何迟的警告,并不去主动摸那猫,而是细声细气像是哄孩子似地对它说道:“姐姐在吃饭饭,吃完饭饭再给你剥虾虾吃好不好?”
“喵~”小猫又是一声叫,然后不等方墨反应,它腾地一个原地起跳,直接跳到了方墨腿上。
方墨一整个儿愣住了,何迟只让她不要主动去逗猫,可没说猫要是主动往她身上跳,该怎么办啊……
方墨拿着筷子,看着踩在自己腿上,往饭桌上探头探脑的黑猫,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只得苦笑着对猫说道:“下去别西卜,大家都在吃饭呢,不要捣乱!”
闫妈妈见此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连忙起身去了厨房,没多久端来一碗清水放到方墨手边。
“它想吃虾就给它弄嘛,只要它不上桌子就行。”已经面色微红的何老爷子瞥见这一幕,随口对方墨说道,说完便继续拉着何迟、金雨曦说话,说的自然是经营公司、为人处世的一些大道理,还时不时说些催他们赶紧定下人生大事的话。
方墨只得硬着头皮剥虾,她将剥出来的虾仁儿用清水涮了涮,小心翼翼地去喂那猫。
那猫凑到虾仁儿前面闻了闻,然后毫不犹豫地啃了起来,吧唧吧唧几口下去,一个大虾仁就进了猫肚子。
它没挠我?它吃了我喂它的东西?方墨又惊又喜,看来何迟的信息不准确呀……
别西卜用清澈又无辜的眼神看着方墨,再看看盘中大虾,又喵了一声。明白小猫这是还想吃,方墨也心下大定,对这毛茸茸的小可爱越发喜爱,于是兴高采烈地继续剥起虾来。
猫的消化能力和人不一样,不能吃太油、太咸的东西,常见的调味料对于猫咪来说也过于刺激,所以剥好的虾得用清水涮干净才能喂给别西卜,而且还不能多喂。
连着给猫喂了三个虾,方墨停了下来,小猫虽然吃的意犹未尽,但见方墨无意再多喂,它似乎也知道不能多吃,便舔了舔身上的毛、又在方墨腿上有节奏地踩了会儿奶,随即尾巴一绕,在方墨的腿上盘成了一个黑团子。
方墨看着在自己腿上母鸡蹲的小猫,心里又是惊喜又是爱怜,对小猫的喜爱在某个瞬间压过了何迟的警告——别西卜对她好像没什么警惕心,她就算摸一摸,应该也不会被挠吧……
方墨用湿纸巾将手上擦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试着伸手去摸自己膝盖上的黑团子。
她先是顺着毛,在小猫的脊背上摸了一把,入手滑溜溜、毛茸茸、热乎乎的,小猫也并无反抗。
方墨心中大喜过望,试着去摸小猫的头。这回别西卜不仅没有反抗,甚至还主动拿脑袋去顶方墨的手,兴许是闻到了方墨手上残留的虾味,它还伸出带倒刺的粉舌头舔了几下,方墨顿时感觉刺刺痒痒的……
方墨更加兴奋了,她又伸手去挠小猫的下巴,别西卜居然相当配合地抬起下巴伸出头,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不时发出呼噜呼噜呼噜的声音。
闫妈看到方墨正在嘿嘿傻笑,不禁笑道:“哪怕我喂了它那么久,这猫还是最亲颜颜,真羡慕啊。”
那边正跟何老爷子喝酒的何迟听到闫妈的话,也扭头朝方墨这边看了过来。
看到方墨与黑猫别西卜相处得其乐融融,何迟当场愣住了。他脸上带着些酒意,恍惚了一阵儿,突然浑身一颤,陡然酒醒。
“什么啊这……”何迟指着方墨腿上的猫,又指了指方墨,一脸震惊。
方墨这会儿已经彻底放下心来,她宠溺地摸着腿上的黑团子,抬眼看了看何迟,一脸狐疑:“哥哥你怎么了?这是别西卜啊,你是不是喝多了呀,别西卜你都认不出来了……”
“白天还吹牛说能喝两瓶白的一箱啤的呢……”
何老爷子那边听方墨说何迟说自己能喝两瓶白的加一箱啤的,顿时嗤笑一声:“真敢吹,就你那点儿酒量……来,别你一个人两瓶白的了,今天晚上咱爷俩试试一瓶白行不行,好吧……”
“哎哟爷爷您先别捣乱。”何迟放下酒杯,摆了摆手。说着,他扯了张湿纸巾抹了把脸,然后将方墨手边那碗清水拿了过来,抬眼扫视了一下餐桌,看到那盘西湖醋鱼后,他便直接夹了一筷子肥美的鱼肚皮肉下来。
“我今天非试试不可。”何迟嘀咕着,将那鱼肉在水里涮了又涮,然后递向正趴在方墨腿上愉快打着呼噜的黑猫。
其余四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来,黑哥,吃鱼。”何迟讨好地对那猫说道。
似乎是闻到了递近的鱼味儿,别西卜刷地睁开眼睛。但当看到何迟的那张脸之后,它瞬间像变了个猫似地,浑身的黑毛陡然炸开,双目圆睁,鼻梁也猛地皱了起来露出一口森寒的尖牙,喉咙里更是滚动着阵阵低沉的嘶吼。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猫抬起爪子,啪地一下,将递到面前的鱼肉打落。然后它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方墨一眼,娇滴滴地“喵”了一声,然后拿头去拱方墨的手。
何迟被别西卜的那一下拍得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往后躲,确认猫没想追着挠他,这才定下神、抓着头嘀咕起来:“连猫猫狗狗都……嘶……真邪门儿……”
听到这话,金雨曦率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紧接着何爷爷哈哈大笑,闫妈妈也笑着直摇头,方墨则是抚摸着腿上已经安静下来的黑猫、满脸的欢喜。
餐厅里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只有何迟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47章 猫的……报恩?
吃完饭,金雨曦、方墨帮着闫妈妈收拾桌子、洗碗刷锅。
何迟一个劲儿地给方墨使眼色,方墨却完全没注意,他刚要上去把这丫头揪过来,就被何老爷子在后脑勺上来了一下子。
“发什么呆呢?姑娘家们都在干活儿,你一大老爷们儿好意思看着?”何老爷子沉声训斥着这个没眼力见儿的长孙,“扫地去!”
“哦……”何迟瞪了一眼方墨,见何老爷子和闫妈妈并没有在意方墨的勤快,他便悻悻地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餐厅,一边扫一边抱怨,“我说您也真是,我花老鼻子钱买的扫地机器人您是宁愿放坏也不让用,非得用扫帚扫,这不多此一举嘛。还有洗碗机呢?拿出来用啊……”
“少废话,扫个地怎么了?一个大小伙子怎么懒成这样!”何老爷子对大孙子横眉竖眼,再看看跟金雨曦和闫妈说说笑笑刷着锅碗瓢盆、收拾厨房的方墨,老爷子表情瞬间化开,眼中的喜爱之意,越发地浓了。
一家几口齐上阵很快收拾完毕,何老爷子便拉着三个孩子和闫妈妈,每人拖了把竹编躺椅,到屋外的大院里吹风。
九月下旬虽然还没有开始降温,但晚上已经有了些许凉意,方墨和何迟今天都落了水,所以这会儿都披上了外套,以防着凉。
今晚乡间的夜空很美,一眼望去万里无云,漫天群星像是打翻的钻石,在深沉的夜空中铺洒开来,半轮皎洁的月洒下晨霜般的光。
方墨已经记不起来上次看到这样的夜空是什么时候了,当低头烦心于生活的蝇营狗苟,人就连这等美丽的星空都注意不到了,哪怕它一直就在那儿。
几人躺在躺椅上,披着星与月织成的毯,一边吹着风,一边说着闲话。
明天何迟、方墨还有金雨曦三人便要回华亭,方墨更是要去欧洲见何家父母,老爷子自然是好一番殷殷嘱托,让她好好陪爸爸妈妈,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车祸的事情,自己以后也要注意安全。
方墨忙不迭地应下,老人便又拉着何迟跟金雨曦,去说公司啊、做人啊、结婚啊、养孩子啊这些事情。听着老人的话,金雨曦全程只是在笑,何迟却一脸头疼。
看着何迟那便秘似的表情,方墨就想笑——这位大老板也和普通人一样,在公司再怎么吆五喝六,回家该装孙子还是得装孙子,被骂不能还嘴、挨打也得立正。
看着眼前这一家四口,方墨羡慕的同时,心下也渐渐升起一股凄凉——
何迟和何老爷子自不必说,这是一对亲爷孙。
闫妈虽然是保姆,但与何家颇有些渊源,她长期帮何妈苏晓芸带孩子,何迟和何昭颜是吃她奶长大的,何老爷子岁数大了之后,她又长期照顾何老的起居,所以在何老爷子眼中她算是养女,在何迟和何昭颜眼中她算是大半个妈,而在何爸何妈眼中,她也是家人。
金雨曦表面上是何迟的秘书兼前女友,但在何家几位长辈的眼中,她早就是何迟内定的媳妇儿了,什么时候过门只是她点点头的事儿,何迟自己反倒没有任何发言权——公司随便他折腾、他想怎么发挥怎么发挥,但这事儿上要敢闹逆反,迎接大总裁的就是男女混合双打,完事儿老爷子还得补几下。
如今在场的五人,唯一例外的反倒是方墨——她现在的身份是何家千金,看似人人宠爱,但这些都属于何昭颜,其实她才是与这一家人毫无关系的。
看着何家的这几人,方墨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的家人,只要想起自己原本一大家子如今只剩下爷爷和媛媛健在,而如今他们也都不在身边,方墨就感觉一股强烈的孤独从心底升起,赶不走、化不开。
愁绪心头绕,意兴渐阑珊,方墨突然间觉得有些百无聊赖、好没意思,但她还是将悲意深藏,表面上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听几人说话,一边替何昭颜感受着家人的温暖,一边替自己仰望星空。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这是方墨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哦,不,她现在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大黄狗哈斯塔蹲在她旁边,把尾巴摇得像是飞机的螺旋桨,小黑猫别西卜趴在她怀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兴许是感受到了方墨真实的情绪,别西卜眨眨眼睛、舔了舔方墨的手,然后从方墨身上起身跳了下去,转眼便融入了夜色中。
大黄狗哈斯塔看到自家猫哥离开,好奇地抬起头、竖着耳朵望向别西卜离去的方向,嘴巴里呼哧呼哧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小黑猫叼着什么东西回来了,它利落地跳到方墨腿上,将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在了方墨的手边。
方墨起身,看着别西卜叼过来的东西,疑惑起来。
“喵~”小黑猫仰着小脸儿,对着方墨娇滴滴地叫了一声,然后扒拉着自己刚带过来的东西。
“给我的?”方墨疑惑地将那东西拿了起来,仔细一看,竟是条一掌长的鱼干。
方墨困惑之际,闫妈看到方墨手里的鱼干,一脸苦笑起来。
“我说怎么上次晒鱼干,好像丢了好几条。”闫妈妈看着方墨腿上眨巴着眼睛求夸夸的小黑猫,又气又笑,“原来都是让这个小黑子叼走藏起来了……”
小黑猫的表情让方墨终究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心中的万般愁绪同时烟消云散。
这就是猫的……报恩?为了报答她给它剥虾虾吃?
“谢谢你呀,别西卜~但这个是生的,姐姐吃不了,你快拿去藏起来吧,藏到哈斯塔找不到的地方去……”方墨将鱼干递到别西卜面前,但小猫无动于衷。
听到“哈斯塔”三个字,大黄狗连忙站了起来,瞪着方墨手里的鱼干口水直流。
看着它这副馋兮兮的模样,方墨笑了笑,又将小鱼干对着别西卜晃了晃:“你不要姐姐就给哈斯塔咯~”
小猫依然无动于衷,只是在听到哈斯塔三个字的时候,略微支棱了两下耳朵,仿佛再说:“反正已经送你了,随便你怎么处理吧。”
见此状况,方墨就将鱼干递到了哈斯塔面前,大黄狗虽然馋得不行,但也只是眼神殷切地瞪着方墨干流口水,绝不来抢。
直到方墨说了声“吃”,这乖狗才一口将那一块鱼干叨进嘴里,没几下就把那鱼给吃了个一干二净——果真是条懂规矩的好狗。
就在方墨说着“乖狗狗”的时候,方墨腿上的别西卜突然就炸毛了。只见它一双猫眼瞪得溜圆,对着大黄狗哈斯塔凶巴巴地嚎了一嗓子,然后腾地从方墨腿上跳了下去,冲到哈斯塔面前人立而起、对着颗狗头就是一顿喵喵拳。
体格比别西卜大好几圈的大黄狗却像是见了天敌似地,挨了一顿揍也不敢反抗夹着尾巴远远躲开,对着小黑猫委屈巴巴地呜咽。
别西卜对着大黄狗又是一阵嚎,大黄狗犹豫了一下,转身就跑,眨眼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方墨愣愣地看着威风凛凛的小黑猫,这猫……居然真这么厉害的吗?
第48章 村居一夜
过了一会儿,哈斯塔回来了,嘴里同样叼着什么东西。它颠颠儿地跑到方墨面前,将嘴里叼着的东西丢到方墨面前,献宝似地呼哧呼哧起来。
这是……吃了别西卜的小鱼干,又把自己珍藏的宝贝拿来当谢礼了?方墨疑惑地看向哈斯塔丢到面前的东西,顿时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只又肥又胖的田鼠,被哈斯塔咬了个半死,手脚抽搐着躺在地上。哈斯塔则呼哧呼哧地看着方墨,然后又看看小黑猫别西卜,一脸的憨相。
还没等方墨做出反应,无意间低头看了一眼哈斯塔的金雨曦倒是率先发出一声尖叫,从躺椅上蹦了起来,但她动作太急,脚下的鞋子又是很细的跟,当即脚一崴,痛呼一声,整个人就朝着地上扑去。
何迟被她的尖叫吓得一激灵,眼见着金雨曦仓促要摔,他连忙起身去迎,将她一把抱在了怀里。
“怎么了?怎么了?”何迟手轻轻地拍打着怀中女子的后背,狐疑不定地问道。
“老鼠!好大的老鼠!”金雨曦被吓得花容失色,一个劲儿往何迟怀里钻,头都不敢回地指着身后的地面。
这时方墨也反应了过来,当即惊叫一声也赶忙从躺椅上跳了下来,躲到了何迟身后——她倒没那么怕老鼠,她之前送外卖的时候什么样的店家都有,再嚣张的老鼠都见过,眼前一只半死不活的田鼠倒还吓不到她。主要是何昭颜怕啊,所以她现在得表现得怕。
何迟将金雨曦打横抱起,把她抱到堂屋门口,用脚从堂屋屋檐下勾了把小凳子过来,让金雨曦坐下。
他随手抄起一把放在门口的竹笤帚,走到那老鼠旁边,用笤帚拨弄起来。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老鼠?还是个半死不活的……”何迟疑惑地看了周围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了蹲在老鼠旁边呼哧呼哧、一脸得意的大黄狗哈斯塔。
方墨哭笑不得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何迟脸上顿时挂上了一道黑线。
“蠢蛋,这玩意儿是能送人的吗?送也不会送点好东西,活该被只猫欺负……”说着,何迟便挥起笤帚,要去揍眼前这傻狗,却被方墨给一把抱住。
何老爷子也夺过他手里的笤帚,看了一眼屋檐下揉着脚踝的金雨曦,说道:“行啦,看把你能耐的,对条狗发飙。快去,小雨脚扭了,你赶紧带她回去处理一下。”
看了看又扒拉起那田鼠的大黄狗,再看了看屋檐下揉着脚踝的金雨曦,何迟点了点头,朝着金雨曦走了过去。
“颜颜,时间也不早了,你去洗洗睡了吧,后面要倒时差,可能短时间内睡不了几次好觉了。”何老爷子和颜悦色地对方墨说完,又吩咐闫妈将那半死不活的田鼠拾掇拾掇丢出去,自己也回屋了。
方墨陪闫妈一起将外面的躺椅都收回屋里,看了看金雨曦的伤情、和众人道了晚安,便回了何昭颜的房间。
洗过澡,吹干头发、做完必须要走的护肤流程,躺倒在床上,时间也来到十点。
折腾了一下午,又是采菱、又是落水、又是哈斯塔那一番折腾,方墨也感觉有些疲惫,看了会儿手机便沉沉睡去。
方墨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的一家人都还活着,爷爷也没得病、自己和媛媛都在念书,她梦见上大学了的自己带着对象去见爸爸妈妈,他们做了油爆河虾还有蹄花汤……
就在方墨熟睡之时,咔哒一声,房门被轻轻地从外打开,一个黑色的小影子从打开的门缝小跑着进到屋里。只见它跑到门后,人立而起用自己的体重将门关上,随即无声无息地来到方墨床边,只轻轻一纵身,便跃到了床上。
皎洁的月光透过没有拉上帘子的窗照进屋里、撒在床上,那黑色的小影子在月光下现出身形,正是何昭颜养的那只小黑猫别西卜。
小猫在方墨的枕边站了一会儿,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床上找了个地方把尾巴一盘,趴了下去。
在它身旁,女孩儿发出一声梦呓,然后吧嗒了两下嘴:“……妈妈,油爆河虾好吃……”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
……
二楼,何老爷子的书房。
老人家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眼前白天写下的那副字,当看到“昭颜”下面的那行“永远?爷爷”,何老爷子忍不住会心一笑。但当看到“昭颜”上面的“晨曦”二字,他又忍不住无声地叹息起来。
他拿起裁纸刀,将那纸从中间裁开,一半写着晨曦二字,另一半则是一句“昭颜永远?爷爷”。
敲门声响起,何老爷子抬眼看去,只见闫妈端了个杯子走了进来。
“来,老爷子,喝点蜂蜜水吧。”闫妈将杯子递到何老爷子面前,何老接过抿了一口,就将杯子放到了桌上,低下头装裱起自己白天和孙女合作的那幅“大作”来。
闫妈看到那副有点搞怪的字,也忍不住笑了,但她随即看到了一旁写着“晨曦”的那半张纸,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老爷子,都19年了……”见何老爷子神情低落,闫妈不禁出言宽慰,“该放下了。”
何老爷子苦笑,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放下?丽娟儿啊,怎么放得下呀……你说好好的一个孩子,要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人死了,也都都认了……可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常劝晓芸放下,我自己其实也老惦记着……总想着那孩子如果像晓芸念叨着的那样,真的还活着,如今是个什么模样……我每次看到颜颜,就感觉看到的是他们姐弟两个……”
“何老,我觉得阿钧说的对,那种烈度的灾害,那么混乱的情况,一个保温箱里的孩子,就算被人救出来也很难生存……”
何老爷子抬眼看着那张写着“晨曦”二字的宣纸,好一阵默然无语后,终于无声地长叹一口气。
片刻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丽娟儿,你和鸿钧说的对。一会儿拿去厨房,烧了吧。”
闫妈点头应下,将那写着“晨曦”二字的纸折起来收好,脸上随即露出一丝笑容:“老爷子,您也想开些,咱家颜颜不是还在吗?这次回来,我看那丫头也长大了。”
“虽然还是很孩子气,但是今天这丫头主动来帮我干活儿了,开始懂事了。这孩子啊真的是,仿佛是眨眼间……就从那么一个小不点儿,嗖地长那么大了,真好哇。”
闫妈提到昭颜,何老爷子脸上的抑郁神情也渐渐消散,笑容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孩子嘛,总是会长大的……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人更是如此……行啦,你去忙你的吧,我把这点弄完,一会儿就去睡了。”
“好,您可别弄到太晚,晚上我可是会来查岗的。”闫妈笑着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何老爷子的书房,轻手轻脚地朝着一楼走去。在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后,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从二楼的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这一晚,闫妈烧了一张纸,何老爷子裱了一幅字,方墨做了一场梦。
至于何迟和金雨曦,除了他们自己和窗外的月光,谁也不知道这一晚他们睡在了哪个房间,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第49章 林琅
新约克城,中央公园附近,一间公寓。
林琅将花了一个白天才收拾好的行李和箱子全都拆掉之后,才确定自己的钱包是真的丢了。
他回忆着这两天的行程:昨天去见了前东家一面……晚上与几个朋友在Raos共进晚餐……回来时被一个衣衫褴褛的黑皮小鬼不长眼地撞到……
黑皮小鬼?林琅一愣,随即抬手拍了下额头,忍不住骂了句美利坚国骂。
那黑皮小鬼哪里是不长眼?分明是计划周密、训练有素。
林琅懊恼不已,他的脸精致秀美得像个女人,但这会儿姣好的面容却因愤怒扭曲,哪还有半点儿墙街风云人物的温文尔雅、斯文体面,倒像是一个暴怒的母夜叉。
说起来,林琅的钱包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十几张百刀面额的钞票、一张信用卡、在这边的医保卡和驾照,还有一张水浒卡。
其实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千多刀可能还不够一顿饭钱,被偷走就当为抹平美利坚的贫富分化做点贡献了,信用卡办个挂失就行了,医保卡和驾照随时都可以补,况且他马上就要走了,短时间内大概率不会再回来,慢慢来就可以。
但是那张水浒卡可就不一样了,那套水浒卡如今早就绝版,他钱包里那张还是当年最罕见的大刀关胜——就算当年把雨城所有的小浣熊全买下来,都不一定能出一张。
林琅无比悔恨,为什么这么贵重的东西,他要随身携带……早知道应该放回到卡册里,珍重地收好才是啊……在异国的一个个难以入眠的夜,是威风凛凛的大刀关胜给了他慰藉,让他能够坚持至今,是纵马持刀的大刀关胜给了他勇气,去直面金融圈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这么多年下来,大刀关胜早就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最好的伙伴,而如今,他却把他的伙伴弄丢了。
也许那个该死的黑皮小鬼会拿走几张发臭的绿票子,那个真皮钱夹是哪个牌子来的?或许也能卖个几万刀吧……信用卡、社保卡和驾照丢就丢了,也都是小事。
但他能想象到,那黑小鬼看着张塑封的卡通画片儿,一头雾水地研究半天之后,嫌弃地将它丢进垃圾桶。
他一想到他最好的朋友被丢进垃圾桶,与那些发臭的厨余垃圾为伍,被从下水道里钻出来跟猫差不多大的耗子啃噬,最后埋入垃圾填埋场发臭腐烂,林琅就感觉无比痛心——他的朋友被侮辱了,他的朋友被践踏了。
oh,God!No!No!Noooooooooo
林琅抱着头在房间里抓狂地走个不停,不停地诅咒着偷走他这辈子最宝贵东西的黑小鬼。
林琅一度拿起电话,甚至都按下了911,但最终还是颓然作罢……他最宝贝的东西在人家眼里也只是一张破纸片儿,若真要报警说不定新约克的警察还会觉得自己是在拿他们开涮,将他关进局子里冷静几天。而且他对全世界警察的办事效率都完全没有信心……
该死的黑皮小鬼!该死的Raos!!该死的新约克!!!该死的美利坚!!!!还我大刀关胜来!!!!!
半个小时后,林琅总算是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开始重新收拾东西。
这时,裤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乔什·贝尔福特,林琅的朋友,一家投资机构的老板,一个饿狼般的股票投资人,合法、灰色、非法的生意都有所涉猎。
“嘿,琅,听说你不干了?”林琅刚一接通,乔什那破锣嗓子顿时就炸响开来,林琅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些。
“是的,上周我已经是自由人了,昨天跟boss最后又聊了聊。”林琅将手机打开公放,丢到了客厅里那个金字塔形桌腿的玻璃茶几上。
“哇哦!这太妙了,用你们国家的话来说,这可真是‘踏破铁鞋’……额,什么来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林琅用字正腔圆的汉语和标准的美音各自念了一遍。
“哦,对对对,就是这么说。我这边正好缺人,你不如来我这里帮我吧。鲍比·阿克塞尔罗德都被查克·罗兹那根硬骨头盯上了,我觉得我现在也挺危险。钱都好说,比你在大亨集团时至少多一倍,嫌少你可以提……”
“算了吧,老兄。你那摊子事儿收益确实够高,但风险也太大了,我可不想同时进入查克·罗兹和黑手党的视野。”林琅直接拒绝了对方的邀请,边说边用透明胶带封箱子,“而且我要回国了。”
“好吧……我就猜到你会拒绝。”乔什那边语气略带遗憾,但当他反应过来林琅说要回国,不禁疑惑,“为什么你要回去?那边的玩儿法可跟墙街大不相同,你在这边混的如鱼得水,但在那边可一点儿根脚都没有,当心阴沟里翻船。”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林琅笑着回答,“你也知道,我喜欢挑战自己。”
“哦,是的,我差点忘了。这确实是你的性格。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去苏黎世,在欧洲散散心,然后就直接过去了。”
“明天?嘿,去你妈的你个黄皮猴子,你他妈都不打算告诉我就悄悄摸摸地走掉吗?亏我还把你当兄弟……”
林琅忍不住笑了:“回国的事情,我谁也没告诉,不止是你,乔什。我们国家有个诗人写过一句诗,‘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只是想像诗里写的那样,轻轻地离去……”
“你还真他妈的有点……浪漫主义气质……”乔什哈哈大笑,但随即语气一变,疑惑发问,“但我还是不能理解,你在这里几乎什么都有了,墙街的大老板抢着请你去当座上宾,你回去干什么我的朋友……钱、名望?哇哦,我知道了……女人……”
乔什的话说完,林琅脸上一滞,随即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回去是要直面我的命运。”
“如果你有什么搞钱的项目一定要告诉我,我对你的计划很感兴趣。”相比什么直面命运,乔什对搞钱更感兴趣。
听闻乔什此言,林琅眼神一凛,他眯起眼睛思索片刻,嘴角扯起一抹弧度,问道:“你听说过麦格菲集团吗?”
乔什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国家那个着名房地产公司?”
“是的。”林琅的语气听起来相当胜券在握,“你说如果搞它,成了,能挣多少?”
“嘶……”电话里乔什倒吸一口凉气,听起来又惊又喜,“这就是你回国的目的?”
林琅不置可否:“你有兴趣一起玩儿玩儿吗?”
“当然。”乔什兴奋地地说道,“当面聊吧,今晚有没有时间?”
林琅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点点头:“可以。”
“那就说定了,我新认识了一个朋友,能在Raos订到今晚的位子……”说完,乔什挂断了电话。
听到Raos这个词儿,林琅顿时脸色一黑,想到了被黑小鬼偷走的钱包,还有夹在钱包里的宝贝大刀关胜水浒卡。
“去他妈的Raos,去他妈的意大利菜,真晦气。”
林琅低骂了一句,收起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中央公园完整的风景顿时扑面而来,正对着他这间公寓,了望台城堡尖塔上的旗子正随风飘扬。
太阳慢慢坠向对面密集的大楼,林琅的目光仿佛追随着它去到了遥远的东半球,去到了华亭、去到了雨城,他的记忆也重新回到了那片让他魂牵梦绕的故土。
那家诊所还在吗?那个小姑娘,她还在那里吗?
长大的她如今又是什么模样?她是否到了嫁人的年纪?
她又是否还记得……那张大刀关胜水浒卡……
第50章 他们想泡你啊,傻姑娘!
亭东国际机场,方墨站在候机大厅的全景落地窗前,好奇地看着停机坪。
方墨在今年八月份之前,从来没坐过飞机,每年数次往返华亭和雨城,她基本上坐的都是绿皮车,撑死了坐个Z字头。八月份的时候,她连着坐了两次飞机,但第一次是半夜的时候且着急赶路全无心情,第二次是救护车直接开上了跑道,坐的还是一架小型医疗公务机。
所以严格来说,如此清晰地看到机场的停机坪和跑道,看到那么多飞机密密麻麻地停靠在一个个廊桥旁的场面,她还是第一次。
不断有大大小小的飞机从停机坪和登机廊桥旁滑出,排着队进入跑道,然后一架接一架地起飞,天上也不断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航班抵达,井然有序地盘旋降落。
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方墨觉得有趣的很。
前两次坐飞机,她还没怎么好好从天上看过地面,想到这儿,方墨的心情都不知不觉间雀跃了起来。这回说什么都要好好看个够!不仅要看,还要拍照!拍很多照、录很多像,回来让媛媛和爷爷也看看。
就在方墨兴致盎然地望着停机坪和跑道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然后一只手直接搭上了她的肩膀。
方墨扭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只见两个金发碧眼的老外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这俩人都生得人高马大、膀大腰圆,两人都留着胡子,其中一个的胡子长到扎成个小辫儿,乍看上去颇有点凶神恶煞的样子。随着他们靠近,一股极浓烈的也不知道该说是香还是臭的气味跟着飘了过来。
那两个老外笑呵呵地对方墨说了声“嗨”,然后叽里呱啦地又说了些什么,她只能确定对方说的大抵是英语,但是语速太快、口音还重,所以方墨也只能隐约听出前面是在自我介绍,至于后面则完全听不懂了。
见方墨一头雾水,其中一个老外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道:“你好,我名字,亨利,他,皮埃尔……”
方墨这会儿浑身汗都下来了,这是她第一次跟老外面对面接触,还是对方主动上来找她说话。
方墨见两人神情殷切,虽然面相看上去有点凶,但这毕竟也是国内机场,心说这俩人应该没有什么恶意,大概是外国友人遇到了什么困难在寻求帮助?
想到这儿,方墨连忙挤出一丝笑,涨红了脸、磕磕巴巴地说道:“泥萌号……what can I do for ……for you?”
那两个老外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眼前一亮,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打开锁屏,指着屏幕桌面上一个蓝色App图标,用极慢的语速问道:“do you have Facebook?”
方墨大致明白了这人的意思,是问她有没有这个App,方墨仔细看了看,是自己没见过的应用,她不知其意,自然是摇了摇头。
那老外又给她看另一个黑色的图标,中间儿是个白色的英文字母x,方墨又摇头。
老外有些无奈,翻出一个微聊的图标,给她看,这回方墨连连点头:“Yes,yes,I have……”
那老外笑了,亮出自己的二维码,他指指方墨,竖了竖大拇指,又指指自己,用一口塑料汉语问道:“你……漂亮……,我们,交朋友,oK?”
方墨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外国大汉,她这是……被老外搭讪了?对方夸她漂亮,还想加她好友?
方墨的脸腾地就红了,这段时间她接触的人也比较少,加上国人内敛,即便看到漂亮姑娘也很少会主动上去搭讪夸人家漂亮。方墨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陌生人第一次见到她就主动上来夸她漂亮、还找她要联系方式的……
两个老外见方墨手足无措,俩人叽里咕噜大声交流了一番,然后殷切地将自己的二维码递到方墨面前。
方墨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又担心这样拒绝人家会拂了对方面子,让外国友人下不来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方墨满头大汗的时候,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快速靠近——听声音,是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小跑着朝这边过来了……
方墨连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当看到金雨曦提着手包朝这边快步走过来时,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方墨连忙迎向金雨曦,而那两个老外看到艳光四射的金雨曦,都是脸色一喜,也跟了过来。
但没等两个老外说话,金雨曦就一把抓住了方墨的手,将其拉到了自己身后。她抬起自己的左手,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璀璨的钻戒向两人展示了一番,然后以一种听起来不是英语的语言对那两个老外说了什么,语气听起来相当激烈。
那两个老外尴尬地笑笑,各自说了声“sorry”便转身离去了。
看到那俩老外离去,方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雨曦姐,你跟他们说了什么呀……”方墨好奇地问道。
“我让他们滚蛋。”金雨曦瞪着那两个老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说道。
方墨愣了愣,小脑袋一歪,心说人家也不过是找她要联系方式,虽然她自己也不想加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老外,但是也不用这么凶巴巴地让人滚吧……
金雨曦看出了方墨这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哭笑不得地说道:“我大老远就听见了,那两个髪国流氓在说你是easy girl……”
说到这儿,金雨曦忍不住抬手点了点方墨的鼻尖:“长点儿心吧小丫头。”
“什么是easy girl啊……是在说我平易近人吗?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方墨懵懵懂懂地问道。
金雨曦让这姑娘弄得越发无语,她摸着方墨的头,耐心地解释了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咱们国家有些女人不知自爱,上赶着把自己往人家老外的床上送,咱们人口基数那么大,哪怕其实只是极少数人,也让这些老外觉得咱们的女孩儿全都很容易骗上床,所以这些下流胚就用easy girl称呼咱们国家的女孩子,你懂了吗?”
“说白了,那两个下流胚想泡你啊,傻姑娘……你还觉得我让他们滚蛋,他们该委屈吗?”
方墨反应了一下,顿时就明白了,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回是气的,她愤怒地看向那两个老外,只见那二人走到不远处登机口前的排椅,面朝她和金雨曦坐下。
见方墨看着他们,其中一人居然还笑嘻嘻地朝她挥了挥手。方墨见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有种朝那人脸上来一拳的冲动。
“空气都感觉不干净了……走,我带你去贵宾室……”
“嗯!”方墨连连点头,任由金雨曦牵着自己往前走。
突然想起金雨曦刚刚给那俩老外展示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方墨忍不住低头看了看,随即好奇地问道:“雨曦姐,为什么要给他们看你的戒指啊……”
“我是告诉他们我已经订婚了,你也有男朋友了。这是让他们知难而退。”
方墨顿时双眼圆睁,说她方墨有男朋友那自是胡扯骗人,但那句“我已经订婚了”怎么听起来有点小得意呢?
“你订婚了吗?何老板昨天跟你求婚了?”方墨好奇地问。
金雨曦一愣,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上浮现一抹红晕。
“他求他的,我还没同意呢……”
“那你戒指都戴上了……”
“戴着好玩儿,不行吗?而且你看现在不就用上了嘛……你这丫头,也开始变得不单纯了……”
“嘿嘿嘿,真替你们高兴~~”
说笑着,看着那闪着光的钻戒,方墨心想这戒指要是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会是什么样子,好看吗?
但她打了个冷颤,立马将这念头赶出了脑海……什么鬼!?想不得!!想不得!!
第51章 人在旅途
登上飞往苏黎世的航班,一坐上c939头等舱第一排靠窗位置,方墨的眼睛就几乎再未从舷窗外收回来过,坐在她旁边的金雨曦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也不去主动打扰。
飞机从登机廊桥旁推出,一点点滑上跑道,发动机酝酿轰鸣了一阵,紧接着推背感袭来。
窗外的候机大楼和塔台接连在方墨的视野中飞快地往后掠去,伴着一阵轻微的超重感,飞机仰头腾空而起。
前两次坐飞机实在算不上多好的体验,但这次不一样:不仅有晕机药、止疼药、感冒药傍身以备不时之需,金雨曦还很贴心地帮她准备好了七度空间和暖宝宝,这样即便她那位第三至亲不识相地胡乱上门,也完全不用害怕。
没过多久,飞机穿透厚厚的云层,到达巡航高度后,便开始一路向西北方向飞。
飞机一路飞,方墨就一路往下看,一路拍照录像。
她看到厚厚的云飘在飞机的下面,仿佛下面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大团好看又好吃的雪白;她看到碧绿起伏的丘陵从东到西逐渐变成壮美雄奇的山脉和高原;她看到丝绦般的江河在大陆板块的裂痕沟壑中分离聚合,将那些大大小小的湖泊穿成翡翠项链;她看到塔克拉玛干的沙海在风中凝固着的波涛,天山之巅的永冻冰川熠熠闪光……
太阳始终在天上挂着,方墨感觉自己像是逐日的夸父。
终于在一次方墨打瞌睡醒来之后,拉起遮光板,她看到了恐怕会铭记一辈子的壮美奇景:
周围的云无边无涯,好似一片翻腾的海,金红色的夕阳挣扎着从天边投来耀眼的金光,将这一整片海染成了金色,云海瞬间变成了辉煌神圣的云中仙宫。
随着太阳一点点不可阻挡地沉入地平线,它投射而来的光芒也从金色变成了红色,一时间,仙宫燃起焚城大火,一如那座被尼禄点燃的城。
好美!方墨只能发出这般词穷的感喟,她有点理解夸父为什么要那么执着地追逐太阳,兴许他起初也只是被这日落奇景吸引了目光。
当地时间晚上八点的时候,航班降落在了苏黎世克洛滕机场。
被金雨曦牵着走下廊桥进入航站楼,看着航站楼里那些与东方人长相截然不同的异国面孔和看不懂的指示牌,听着广播里带着弹舌的陌生语言,方墨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廊桥像是兔子洞,将她带入了一个陌生但新奇的世界。
这就……出国了?被金雨曦牵着的她亦步亦趋,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异国世界。
“回去的时候还要在这里中转,如果时间充裕,到时候再带你在城里好好逛一圈……”金雨曦看得出来方墨对机场外世界的向往,笑着说道。
方墨笑着摇摇头:“我是来工作的,还是先把何总交代的事情做好吧……”
金雨曦笑笑,点了点头。
两人还要中转一趟去伯尔尼,所以先去提取了行李然后重新办了登机和托运手续。
金雨曦还赶在飞机起飞前带着方墨在航站楼里简单吃了顿晚饭。
令方墨感觉很神奇的是,航站楼里居然有家新开张的中餐厅,生意还颇为火爆。但她和金雨曦刚从国内过来,自然没吃这个,金雨曦挑了家苏黎世本地风味的机场餐厅,点了几个本地特色菜。
这里畜牧业比较发达,所以本地人是真的很喜欢奶制品,就连火锅都是奶酪做的:奶酪放热锅里化开,倒入白葡萄酒,加进去水果和蔬菜,在方墨的想象中这应该是很阴间的吃法,但小小地尝试了一下之后,她意外地发现,加上些酸黄瓜和本地风味的火腿,这东西的口味她居然觉得还可以……
苏黎世小牛肉和黄金土豆饼也挺不赖,但是方墨想到何迟的交代,虽然馋的要命也仅仅是浅尝辄止、没有多吃——也不能老是放纵自己的食欲。
吃完这顿丰盛的机场简餐,差不多也快到了登机时间。
去伯尔尼的这趟航班,执飞的是一架小型支线客机,没设头等舱,所以登机后方墨与金雨曦二人直接与一群老外挤在了一起——不对,现在她俩才是老外……
这一次的飞行时间很短,从起飞到降落,大概也就一个小时左右,方墨感觉自己在起飞后只是稍微打了一会儿瞌睡,再被金雨曦柔声叫醒时,飞机上的乘客就已在排队下机。
离开伯尔尼的机场时,方墨已经感觉相当疲惫——在之前那趟航班上,她有点过于兴奋,一直在看外面的风景、拍照片录视频,也为即将见到何昭颜的父母而紧张,但熬了十几个小时,这股兴奋劲儿一过,她就开始撑不住了。
金雨曦这会儿倒是神采奕奕——方墨觉得新奇的事物,她早已见怪不怪,当方墨心情雀跃地拍下天上的日落时,她早在飞机上睡了好久了。
“再等一等,马上就到酒店了。”开着车的金雨曦看了一眼后座一脸不适的方墨,轻声说道。他们这车是出了机场之后租的,金雨曦会开车,驾照这边也认,情况既然允许那自然还是有辆车会更方便一些。
“嗯~”方墨点了点头,强打精神,这会儿她感觉相当难受。金雨曦尽量让车平稳,但难免会有红绿灯和相对不那么平整的路面,连着二十几个小时没休息的方墨居然开始晕车了。
失策了……之前见坐飞机都没什么事,她就没有吃晕车药……现在吃也来不及了……
方墨本还想拍一拍伯尔尼街头的夜景,最终还是难受地在后座侧躺了下来,一脸生无可恋地闭上眼休息。
好在,经历了漫长的煎熬等待,车子终于抵达了今晚临时下榻的目的地酒店。
方墨全无心情欣赏眼前那座原汁原味儿、犹如宫殿般的欧式建筑,晕头转向地冲到旁边的喷泉池边,她本来有点控制不住的反胃在带着凉意的水雾打到脸上之后,顿时就缓解了好多。
方墨在喷泉池边坐了一会儿,准备回到车旁去帮金雨曦往车下搬行李,这时,隔着喷泉池传来的一个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清朗的男声,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语,似乎正在与谁通电话,只是听起来聊得不算愉快。
“……谁是你兄弟?我姓林,你姓叶,我母亲是林巧儿,不是你母亲黄夫人,我也没有姓叶的兄弟姐妹……叶家的老太爷大寿?呵,关我什么事情?过几天还是我母亲的忌日呢你在意吗……如果你真的关心我,那请不要再拿这种事情来打扰我,oK?”
“……话尽于此,以后各自安好吧。祝你生意兴隆,也祝你们叶家枝繁叶茂……哦,对了,是不是房地产这锅饭现在不好吃了?当心哦,别哪天锅被人砸了……”
第52章 他乡非故知
这人声音真好听,方墨心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在异国他乡听了快一天鸟语,却什么都听不明白,这人语气虽然冷冰冰、对电话那头的人话里话外都带点阴阳怪气,但在方墨耳朵里却格外亲切。
这时候就是有两个社会大哥在他面前对喷,方墨恐怕也会觉得他们的脏话听起来像仙乐,更何况这人的声音清澈好听极了。
那人很快挂断了电话,紧接着拉杆箱滚轮的声音响起。
方墨蓦地对这人生出了一股好奇,声音这般好听,又会长成什么样子?她起身想要绕到喷泉池那头看看那人,却瞥见金雨曦已经拉开了车子的后备箱,正费力地往下拖行李。
方墨连忙上去帮忙,帮着金雨曦将两个沉重的拉杆箱和各自的旅行包从后备箱里拖了下来。
待方墨背上包,再回头看时,哪里还看得到拖着拉杆箱的男人?
“小墨,怎么了?”金雨曦关上后备箱,看到方墨正四处张望,不由得好奇问道,说着便带着方墨朝不远处的酒店大堂走去。
“我刚刚听到有个人在打电话,说的是汉语。”方墨拖起属于何昭颜的那个拉杆箱,跟上金雨曦的脚步,笑着说道:“好神奇啊雨曦姐,咱们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竟然都能遇到同胞,我还想上去打个招呼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现在你走到哪儿都能碰到说汉语的。等以后你去的地方多了,就见怪不怪咯~”金雨曦笑呵呵地说道。
说笑间,金雨曦已与方墨进入了酒店大堂,朝着前台走去。
但当方墨看到酒店前台前一个修长的身影时,她不由得一愣。
黑头发、一米八出头的瘦高个,穿着墨绿色长风衣、黑色休闲裤,怎么看都像个年轻东亚男性的背影,加上他脚边的拉杆箱,方墨不由得想到刚才在外面听到的那个好听的男声……这人莫非就是刚才那位打电话阴阳别人的同胞?
方墨跟金雨曦来到前台的时候,那人也办完了入住,正从前台小姐手里接过自己的证件和房卡,随后语气温和地说了句“菲冷当克”。
那句外语方墨不知其意,但声音却很熟悉,方墨心里越发笃定,这一定就是刚才在喷泉池旁边打电话的那人。
也许是听到了方墨跟金雨曦的脚步声,那人也扭头看了一眼她们这边,她的目光在金雨曦身上停滞了片刻后,落在了方墨的脸上。
在那人扭头看过来的时候,方墨心中的猜测得了验证,果然是同胞!
只见那人生得一张东方面孔,面容柔和、五官端正,一双桃花眼眼波潋滟,皮肤也白得发亮,只是眉毛和高挺的鼻梁看上去过分英气了些。
明明生了这么张好看的脸,那人却偏生剪了头利落的短发、穿着身男装,妥妥的男人打扮。这让方墨一时间有些疑惑,在她的印象里,还没有哪个男人生得这般好看。
莫非这是个爱穿男装的美女?有可能,虽然声音听起来是清朗的男声,但伪声女伪男谁不会呀,她方墨就会用中性偏男声的嗓音讲话。
或者说这人其实也像她一样得了女性假两性畸形,dNA层面其实是个女的?方墨又想。
总有些人自己有病,就看谁都觉得对方也有病。
呆呆地看了那人片刻,注意到对方唇角浮现的温柔微笑,方墨很快回过了神来,意识到自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还对人家有那样的揣测十分不礼貌。她连忙朝着对方歉意地一笑,好在那人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便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目送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方墨不自觉地将这位男同胞——姑且就当他是个男的吧——与不久前在华亭机场找她搭讪的老外对比了起来:果然,还是内敛一点的东方男性更让人习惯。
那边金雨曦已经与前台沟通完毕,趁着对方进行登记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方墨,见方墨正望着电梯间的方向跑神儿,便也顺着方墨的视线看了过去。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金雨曦好奇地问道。
方墨连忙回神,笑着说道:“我刚看到那个同胞了……”
金雨曦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随即开起了玩笑:“很帅吧……”
“还行吧……”方墨并没有听出金雨曦话里的揶揄,她只是心里觉得那人实在和“帅”不搭边,沉吟半晌说道,“就还蛮漂亮的……”
金雨曦有些失望,高涨的八卦之火肉眼可见地迅速熄灭。
“女的?”她问。
方墨摇头:“不知道……面相是个美女,看穿着打扮、听声音吧,又是男的……”
金雨曦歪头皱眉陷入思索,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果断放弃,她实在想象不出来:之前还有一位先生还挺符合上述描述的,结果那位先生如今已经是个一等一可爱的女孩儿了。
这时,前台已经做好了登记,将金雨曦和方墨的证件和房卡递给了他们。
“当克~”金雨曦柔声对前台小姐说着,便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方墨,朝着电梯走去。
“雨曦姐,是啥意思呀……”
“嗯……意思是谢谢,等同于英语的thank you……”
“哎?不是英语吗?”
“是德语~伯尔尼是德语区,这里的人是说德语的。”
“哇!雨曦姐你好厉害呀,你会说英语,又会讲德语,对了,你还听得懂那两个髪国流氓的话!”
“没有啦,都只是马马虎虎会一点点而已,现在翻译软件那么厉害,我有时候都会后悔之前花那么多时间学这些……”
“怎么会,这样你就不需要翻译软件了呀。我觉得,只有通过自己的本事拿到的东西才是自己的,别人和外力给的那都不是……”
……
林琅脱下身上那件墨绿色休闲风衣扔在沙发上。
他打开行李箱,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玉白色的瓷罐。
将玉白色瓷罐捧到眼前仔细检查一番,确认罐体没有任何损伤,林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抱着那小小的罐子,坐到了沙发上。
将额头轻轻地抵在那罐子上,林琅像是在祷告一般,嘴上轻轻地念叨起来。
“妈,儿子过两天就去实现您的愿望,让您在阿尔卑斯的雪山下长眠,您再也不用陪着儿子颠沛流离了……”
“妈,儿子要回国了,去做那件大事,儿子知道如果您还活着一定会阻止,但如今您已经在天上了,您就保佑儿子马到成功吧……”
“妈,儿子和魔鬼做了交易,会有很多人破产,也可能会有很多家庭破碎,甚至会有人死,但我不在乎,为了您,也为了我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
“妈,儿子今天看到了一个女孩儿,她的眼神和那个小姑娘很像,但儿子知道,这里是伯尔尼,她不可能来这里,她一定还在雨城……”
“妈,您要保佑儿子,保佑儿子回去之后能见到她……”
“阿门……”
第53章 我妈就是你妈,我爸就是你爸
这一觉方墨睡得特别好,没有因为身处陌生环境难以入眠,也没有半夜的时候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第二天一早,方墨被敲门声叫醒时甚至都以为自己还在国内,直到看到房间那充满异域风情的家具、挂画和装修,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在伯尔尼了,她是真没想到倒时差居然倒得这么顺利。
敲门声再次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金雨曦的声音:“方小墨,起床啦!”
本来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方墨顿时清醒了过来,她连忙爬起床来去开门,看到金雨曦正呵欠连天地站在门外连忙道了声早安。
金雨曦穿了件长度到膝盖的豆沙色真丝吊带睡裙,外面披着件同色真丝开衫,一头蜜棕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开来,再加上现在是不施粉黛的素颜状态,整个人浑身都透着股慵懒与素净,虽没了白天里的艳光四射,但却有种别样的美丽与性感。
这还是方墨第一次跟金雨曦一起外出,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打扮。
雨曦姐就算是素颜也这般好看……方墨心想。能力强、性格好、颜值身材更是一级棒,也无怪乎何总的眼里除了家人,就只有她……哦,不对,那位老板的眼里还有钱,而且很难说那人眼里是挣钱更重要一点,还是金雨曦更重要一点。
不过说回来,何老板除了挣钱,治脚也是一绝,前两天金雨曦刚崴了脚,结果第二天就能穿着高跟鞋健步如飞……到底怎么做到的……
在方墨瞅着金雨曦感慨万千的时候,金雨曦也在看着方墨的脸发愣。
“怎么了?”回过神来的方墨注意到了美丽大姐姐神色的异常,忍不住问道。
金雨曦扑哧笑出了声,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忍俊不禁地反问:“昨天晚上真有这么困吗?”
方墨听得茫然,看到金雨曦手上的动作,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顿时心下无语。
昨晚她实在是太累太困,以至于进到酒店客房之后,卸妆、洗澡、护肤这些几乎都是在半梦半醒间做的,后面居然敷着面膜就睡着了。
这一觉醒来,面膜早已干透,正紧巴巴地贴在她的脸上。
金雨曦刚刚提醒了一下,方墨才感觉脸上发僵发硬。
连忙将面膜从脸上撕下,方墨瞅着被带下来的两根眉毛,赶紧跑到卫生间去照镜子,看脸上有没有起痘……
金雨曦看着这丫头熟练检查自己皮肤状况的模样,脸上一阵恍惚,片刻后她笑着摇摇头,回了自己的卧室。
透过镜子看到金雨曦离去前笑着朝自己抛来个媚眼,方墨又是一阵羞窘。
方墨和金雨曦开的是一间有一个会客厅和两间卧室的套房,每个卧室又有单独的卫生间。
昨晚金雨曦在电梯上笑着告诉方墨,她俩只开了一间房、晚上要一起睡,方墨闻此还以为俩人得睡在一张床上,拉着金雨曦就要下去再开一间,哪怕她自己出这个钱——她只在很小的时候和妹妹方媛睡过一张床,这辈子还没有跟别的哪位女性睡在一起过呢,当然,男性也是……
直到被金雨曦拖进房里,发现这居然是有两个卧室的套房,方墨才惊觉是自己孤陋寡闻了,一时间是又羞又窘。再看看在一旁掩嘴笑的金雨曦,她立刻意识到这个“坏女人”是故意不讲清楚,有意拿她寻开心。
相处的时间长了,方墨渐渐发现,金雨曦好是好,但有时候这个大姐姐心里也会憋着点坏心眼。
本以为她是一块甜甜的糖,结果刚含在嘴里化了一半,这糖居然在嘴里跳起了舞……原来是颗跳跳糖呀,甜蜜又调皮~
重新洗了把脸,方墨开始做晨间护肤,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昨天扔在床上没来得及收好就睡着了,经过她一宿的梦中体操,这会儿哪哪儿都是,还好带的都是小份的旅行装、地上也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要不然随便碎一瓶她都要心疼好久——虽说这些昂贵的护肤品算生产资料可以报销,但是她还是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增加何老板的项目成本。
做完全套护肤、擦好防晒,方墨又薄施粉黛,给自己脸上来了点淡妆——何爸比较传统,不喜欢何昭颜浓妆艳抹,而且方墨对自己的化妆技术还是没那么自信,她怕自己画太浓的妆,让何妈看出什么破绽来……在一个做了几十年妈妈的女人面前,这完全有可能。
当方墨化好妆,开始对着一箱子衣服发愁今天该穿什么的时候,客房服务也送来了早餐。早已化妆完毕、换好衣服的金雨曦去开了门。
金雨曦送走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女送餐服务员,方墨左手拿着一件带半镂空花纹的米白色花领衬衣、右手拿着条素色半身裙来到会客厅,眼巴巴看着她,求她帮忙看这样好不好。
金雨曦打量半晌,从方墨手里拿过那件衬衣进到方墨的房间,在她的箱子里翻找一番,最后选出一条腰间带蝴蝶结的墨绿色格子背带裙。她拿着这两件衣服在方墨面前比划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它们塞到了方墨的怀里:
“这样会更好一些。”
金雨曦说着,歪头端详起方墨的脸,看了一会儿,她说了声“稍等”,又去找来腮红,给方墨脸上稍微加了一些。
方墨疑惑地扭头照了下会客厅的镜子,镜中少女白皙无瑕的脸上多了些看起来相当自然的红晕,气色看上去更好了。
“气色不好,做妈妈的可能想太多,会担心的哦……”金雨曦解释完,便催促方墨赶紧去换衣服,吃完早饭他们就得出发。
方墨点点头,心里直呼学到了。
何爸何妈他们现在并不在伯尔尼市区,而是在郊外的一家私立医疗机构,说远不远但说近也不近,还会有一些山路,昨天晕过车的方墨为保万无一失,吃完早饭还顺便吃了晕车药。
进过早餐早饭,收拾好行李,方墨金雨曦二人又跟何迟进行了一次远程视频通话,最后根据表单核对了各项准备是否到位,再次提醒了一番注意事项之后,工作了一天、难掩疲惫的何迟郑重对方墨道:“老妹儿,记住了,现在我妈就是你妈,我爸就是你爸。只要今天不被识破,后面就都好说了……这次要是完美应付过去,回来绩效我给你打10分!”
方墨点了点头,但是她很快进入状态,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娇声说道:“哥哥你说什么呢,公司可都是颜颜的嫁妆,就算打绩效,那也是颜颜给别人打绩效~”
对面的何迟张了张嘴,然后双手合十,隔着手机对着方墨深深一拜:“我的亲妹妹,求你就这样保持好状态!拜托了!”
第54章 别人的爸爸妈妈
费尔斯滕贝格-迈埃尔医疗中心是一家私人医疗康养机构,其核心设施建在伯尔尼远郊的一座小丘上,周围山环水绕、绿草茵茵,远处森林繁茂,站在机构病房的阳台,甚至可以远远地看到少女峰、艾格峰等阿尔卑斯群山之巅上千年不化的冰川与积雪——着实是个适合疗养的好地方。
中心创始人海因茨·冯·费尔斯滕贝格博士是一位世界级心脏外科领域专家,而他的合伙人弗雷德里克·迈埃尔博士则是一位心内领域的顶尖大拿,两人十八年前合作创办了这家机构。
至于当时还在某家知名医院任职的费尔斯滕贝格博士为什么突然间放弃高薪工作,又从何处拿到了数额巨大的启动资金,至今他还微笑着保持缄默。
有传言说是于十九年前,他是在一场8.0级大地震后救下了一位心脏病发作的女士,因而结下了一段善缘。
靠着两位门面担当多年积攒的口碑、完善的设施以及优美的自然环境,该医疗中心以首屈一指的心脏病治疗水准,在全球范围都享有不小的名气,是以每年都会从全球各地吸引一些身患心疾的富豪到此治病疗养——来自遥远东方的知名富豪何鸿钧先生及其夫人苏晓芸女士就是这里的常客,患有严重心疾的苏女士在这里甚至有一套视野特别好的专属病房。
这会儿,苏晓芸正披着条轻薄的羊绒毯,半躺在一把白色藤编躺椅上,目光远远地眺望着远处的少女峰。
苏晓芸身材纤细、五官精致,她虽年过五旬,却能看得出年轻时绝对是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只是常年心疾的折磨,在她的脸上刻满了憔悴。
苏晓芸望着少女峰顶的千年积雪出神,她的丈夫何鸿钧在房间里挂断一通电话,来到了阳台上,将手轻轻放在了爱妻的肩膀上。
何鸿钧生了张非典型的东亚面孔,高眉骨、深眼窝、鼻梁高挺,五官显得极为深邃,身材也颇为高大,只有黄皮肤、黑头发以及一双褐色的眼睛昭示着他东方人的身份。
“芸儿,颜颜和小雨快到了。”何鸿钧温言说道。
苏晓芸扬起脸,看向自己的爱人,她试着挤出一抹笑容,好消除些对方心头的担忧,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隐去眉间的一缕忧郁。
看到妻子的神情,何鸿钧暗暗叹了口气:“昨晚又梦到了?”
苏晓芸点了点头:“嗯,还是一样的……颜颜一直在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好不容易把她叫醒了吧,再一晃神儿,她突然间就不见了,就只能听到她在咯咯咯地笑,很远,又很近……”
说到这里,苏晓芸紧紧抓住了何鸿钧的手,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眼眶里更是蓄满了泪水:“均哥,我怕,我怕连颜颜也……”
“你这纯粹是让病闹的,颜颜现在好好的,她一会儿就到,别瞎想了。”何鸿钧也握紧妻子的手,温柔地笑着:“而且,你不一直相信晨曦还活着吗?放心,不仅颜颜现在好好的,咱们总有一天也会找到晨曦那孩子……”
“等找到那孩子,咱们给他最好的生活,把过去十几年的东西全补给他。”何鸿钧把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说得像是从一开始就坚信不疑一般,“迟子那小财迷这几年挣了那么老多,总得替他用起来吧。”
说着何鸿钧抬起手,拭去妻子眼角的泪珠,笑着说道:“别哭嘛,一会儿让孩子们看到,当心她们笑话……”
丈夫细心的安慰,让最近饱受噩梦困扰的苏晓芸宽慰了不少,她将头轻轻靠在自己男人的腰间,感觉像是找到了坚实的依靠。
“均哥,谢谢你。”她带着歉意地说道,“本来你有更广阔的天地,却因为我的病被束缚在我身边……基金会每年还要花那么多钱……”
何鸿钧抬手轻抚爱妻的头发:“什么广阔天地,什么束缚……以前想尽办法挣钱,不就是为了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吗?我啊……已经老啦,害怕日子过一天少一天……钱呢,我反正是挣够了,让迟子跟小雨这小两口儿闹腾去吧。”
“至于基金会,你总是说,晨曦那孩子若是还活着,他吃不饱饭怎么办?穿不暖怎么办?被同学欺负怎么办?有喜欢的文具、书包、玩具却没得买怎么办……我是孩子的爸爸,你担心的事,我也会担心。”
“花那些钱,也只能弥补我们这做父母的,无法亲眼看着他长大了的遗憾罢了……”
曦颜儿童基金会是个笨拙的好法子。
因为担心生死不知的宝贝挨饿,所以借着曦颜儿童基金会的手,为所有这般境遇的孩子都带去营养餐;
因为担心生死不知的宝贝受冻,所以借着曦颜儿童基金会的手,定期为穿不上新衣的孩子们都送去新衣;
因为担心生死不知的宝贝被小伙伴欺负,所以借着曦颜儿童基金会的手,定期进行反对校园霸凌的宣传活动,为遭受校园暴力的孩子送去关怀;
因为担心生死不知的宝贝没有新文具、新书包和新玩具,所以借着曦颜儿童基金会的手,定期为符合条件的孩子送去这些礼物……
只要那孩子真的还活着,他一定能收到来自未曾谋面的父亲母亲微不足道、无法亲手交到他手中的礼物……的吧……
若是没有那最好,说明那孩子过得很好,他有被爱着。
当然,如果他真的还活着的话……
何鸿钧低叹一声,眼中也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哀伤。但他很快藏起了悲意,低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她心爱的女人这会儿眼中又泪光闪动了起来……何鸿钧手忙脚乱地去擦。
“都是要做奶奶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掉眼泪?”
“做奶奶?均哥,我有这么老了吗?”苏晓芸抬手拭去泪珠,突然反应了过来,脸上随即露出欣喜的笑:“迟子跟小雨……”
何鸿钧抿嘴,微笑着点点头:“那倔小子总算是低了头,前天求婚啦,小雨虽然没有说同意,但是把戒指收下了。小雨那样的姑娘,如果是拒绝,会收吗?你放心,咱就等着抱大孙子吧……”
随着何鸿钧娓娓讲来,苏晓芸脸上的欣慰越发浓了:“迟子那样的性格,也只有小雨这丫头才能牵住他,不让他乱来……我这个做妈妈的,没有好好陪伴他长大……直到晨曦没了,才觉得对他亏欠太多,可这时候他却长大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你也别光‘这样就好’了,快想想一会儿见面送点儿什么给她。毕竟这算是她第一次以准儿媳的身份来见公婆……”
“均哥你说的对!不能委屈了这孩子……迟子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审他他都不带跟我们讲的……”
两人说话间,不远处,医疗中心的大门缓缓开启,一辆白色SUV缓缓沿着黑丝带一般的柏油路驶入庭院。
第55章 孩子的气味,母亲的气息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方墨捂着胸口,看着那栋米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近,她也越来越紧张,紧张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手也隐隐有点抖……
“小墨,别紧张。”开着车的金雨曦扭过头,安慰她道:“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苏阿姨的病情上,你的准备也非常充分,连爷爷都没发现,叔叔阿姨一定也不会发现的!”
金雨曦见方墨还是放松不下来,她又继续拿自己打趣、为她鼓劲儿:“要说紧张,我现在可比你紧张多了,而且我还得配合你,给你打掩护,你说咱们谁更该紧张?”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在了那栋米白色建筑前的停车场里。
方墨紧张地拿起镜子照了又照,最后一次在心中给自己加油——方墨啊方墨,你没问题的,你连何迟这个知情人都骗过去了,绝对没问题的!
金雨曦停好车,帮方墨又检查了一下,见她嘴唇有点干,连忙从包里翻出口红和唇釉,笑着对这这紧张兮兮的丫头说道:“来,脸伸过来。”
方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依言而动,但心里还在不断地反复默念“我是何昭颜”。
“嘟嘴……现在姐姐为你注入能量……抿嘴……紧张紧张快滚开……露出微笑……你现在是天下第一小可爱何昭颜……完美!”
也不知是金雨曦的话真的是咒语,还是刚刚涂上的浅色口红带有魔力,又或者是不断的自我催眠起了效果,方墨突然有种福至心灵、心至慧生的顿悟感——同何迟描述过的那种感觉又来了,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涌入了她的身体。
方墨感觉自己这一刻就是何昭颜,她的心跳渐渐变得平缓,紧张感瞬间消失,脸色一下子就恢复了平静,手也不抖了。
金雨曦看着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方墨,神情有些疑惑:“方……小墨?”
旁边的女孩儿却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雨曦姐姐你说什么呢,方小墨是谁?我是颜颜呀~”
透过车窗,方墨看到一男一女挽着手走出疗养中心主楼,他们在一名金发护士的陪同下,朝着这边慢慢走了过来。
“雨曦姐姐,爹地和妈咪来接我们了……”小丫头欣喜地说着,打开车门,雀跃地朝着那往这边走来的一男一女迎了上去,连车门都没关。
“哎?刚才不还紧张得发抖嘛……”金雨曦看着方墨的背影,突然间有点懵:“怎么就突然进入状态了……像是昭颜附体了一样……”
呆滞片刻,金雨曦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可是要配合打掩护的,她连忙收神,下车追了上去。
苏晓芸看着朝自己奔来的熟悉身影,嘴角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还没等她完全张开双臂,那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身影带着一股淡淡的香风扑入了她的怀里。
“妈咪,颜颜好想你~”怀中的孩子像以往那样甜甜地撒着娇,她像是一块永远都不会过期的糖,苏晓芸也永远都不会觉得腻,在她这个母亲的眼里,眼前这孩子连撒娇都是两个人的分量。
苏晓芸抬手理了理女儿因奔跑而有些散乱的鬓发,轻轻将头埋在女儿的颈边,深吸了一口气。
女儿常用的香水的味道,沐浴露的香味,防晒霜的气味……还有隐藏在最深处、最隐晦、只有一个母亲才能闻到的气味。
那气味源于一个母亲同自己孩子独有的血脉链接,源于母亲与孩子身体分泌的信息素,相当的不讲道理,以至于不需要看到面容,苏晓芸只是这样轻轻一嗅,便可以笃定眼前这孩子就是那被自己一个当两个去宠的心肝宝贝,如假包换。
萦绕在心头多日的梦魇只是一个呼吸间便被怀里的孩子赶到了九霄云外,苏晓芸脸上终于露出了笑,眉间再没了任何忧愁。
“想妈咪为什么不早点过来?”苏晓芸扶住女儿的肩,看着眼前女孩儿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像的面孔,故意拉下脸,装作生气地问道。
女儿脸上却带着浓浓的委屈:“妈咪,颜颜也很想直接就过来呀,但学习很紧张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颜颜上学期挂了那么多科,这学期又要重修,颜颜最近掉了好多头发……”
看着孩子委屈巴巴的表情,苏晓芸直接就装不下去了,她噗嗤一声,笑着刮了刮女儿的鼻子:
“好啦,不委屈了宝贝,妈咪逗你玩儿呢,我家宝贝有在好好学习,妈咪开心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捧着女儿的小脸蛋,温柔地用自己的额抵上女儿的额。
苏晓芸感觉到孩子微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疑惑地与她分开,看着眼前的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她突然发现女儿眼中有异样的光芒在闪动,像是在泛着泪光。
“怎么了……”苏晓芸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哭了宝贝?”
眼前的女儿使劲儿摇了摇头:“妈咪,颜颜还想再抱抱你。”
听到孩子眼中泪光闪烁,最后居然只是这般要求,苏晓芸有些哭笑不得:“好好好,妈咪给你抱,想抱多久抱多久。”
说着,她主动上前,将女儿轻轻抱住,一边轻抚孩子的头,一边轻拍孩子的背。
当被何母轻轻拥入怀中,方墨感受到了一种此前从没感受过的体验。
从何母身上散发出来的温柔气息,完全符合她过去对自己母亲——那位已不幸于地震中遇难的女性——的一切想象。
温暖、踏实、浓浓的安全感,就像是一条在大海上经历了暴风雨的小船,回到了风平浪静的母港。
方墨此刻在内心深处无比坚定地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哪怕其实并不是,她也愿意这样去相信,愿意全身心地去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眼里只有妈咪?”旁边的何父轻咳一声,语气中似有些不满。
听到这句听起来有些吃味儿的话,方墨依依不舍地离开母亲的怀抱,仰头注视着面容与何迟更为相似的何父。
“父女”对视一眼,方墨立即笑着上前也轻轻地抱了一下这位高自己一大截的中年男人,只是动作显得克制,多了点小心翼翼。
在何昭颜成长的过程中,何母给了她无边无涯的爱与宠溺,何父则会适时地去纠正孩子的行为,因此何昭颜对父亲多了些尊敬,平时地情感表达也更为克制。
拥抱完,何父拉着方墨的胳膊捏了捏,相当满意:“看来这趟支教也不算白去,陪着山里的孩子蹦蹦跳跳大半个月,身体至少是结实了一些。”
“哎?有吗爹地?那看来瑜伽课得提上日程了……”
听着典型的何昭颜式回答,何母笑而不语。
第56章 家话
紧追而至的金雨曦见方墨没被二人发现什么破绽,也暗暗舒了一口气。何母苏晓芸这会儿已经将注意力从方墨身上转移到了她这儿,何母低头看向金雨曦左手,见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璀璨的钻戒,脸上的笑容越发欣喜。
感受到了何母看向自己左手的视线,又看到了何母眼角的浅浅笑纹,金雨曦突然脸上一红。
“苏……苏阿姨,好久不见……”无论面对什么场合都镇定自若的金雨曦这会儿居然紧张了起来。
“小雨……”何母笑着走上前来,轻轻牵住她的左手抬起看了看,随即眉头微皱:“有点老气了,迟子这审美不知道随谁,买之前也不知道找我问问……”
说完,何母的眉心立即舒展开来,她笑吟吟地看着已经满面通红的金雨曦:“这个是他向你求婚的,做不得数,订婚戒指和结婚戒指妈妈……阿姨再陪你一起去挑个更好的……”
何母不知不觉间就已经用上了“妈妈”这样的自称,这却让金雨曦的脸更红了,但她还是摇了摇头,羞涩地说道:“这个挺好的,他送的我都喜欢……”
那边刚和方墨拥抱完的何父也注意到了金雨曦,金雨曦同样也注意到了何父的视线,她连忙朝着何父微微躬身:“董事长,好久不见。”
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尊敬。
何父板起一张脸:“你说什么?我看倒是你这丫头现在不太懂事!”
何母笑着伸手轻轻捶了下爱人的胳膊:“他爸,好好讲话,别吓唬孩子……”
金雨曦连忙笑着摆手:“阿姨,董事……额,叔叔在跟我开玩笑呢。”
何父脸上的严肃表情瞬间融化,换上了一脸温和地笑容:“这才对嘛,这里又不是那破董事会的办公室,没有什么董事长,只有我何家的一家四口……”
“怎么样小雨,你想什么时候办订婚宴?什么时候办婚礼?”何父神情愉悦地发问。
“哎?”金雨曦顿时大窘,她看着自然而然挽起何母手臂的方墨,看着那丫头调皮地朝着自己眨眼睛,金雨曦突然有点懵……
明明应该是自己帮这丫头打掩护才对,怎么这会儿注意力全放她身上了。
金雨曦想起何迟那家伙还算英俊的脸,想起那天那个笨蛋掏出戒指,一脸别扭、笨嘴笨舌说出的那句“这也是为了帮方小墨吸引火力”,她顿时恨得牙痒痒……
这哪儿是吸引火力呀,她现在成准公公和准婆婆的主攻方向了!!
好在何母主动来帮金雨曦解围,她剜了一眼自家男人,嗔道:“老公~别给孩子这么大压力,女孩子一辈子的人生大事,怎么能前天刚求婚,今天就想好什么时候办婚礼?这也太儿戏了。小雨,你不要听你叔叔的,你回去好好想、慢慢想,咱不着急。把你的想法呀、想要的东西呀,想到什么都记下来……总之这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情,可不能留下一丁点遗憾。”
何父被妻子教训了一番,可也一点不见着恼,而是笑呵呵地在旁边连连点头称是。
金雨曦看着这两位长辈,一时间有些感动,但看到何母身旁满脸笑嘻嘻的方墨,她顿时就有点来气。
“颜颜,你也别傻笑。”何母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方墨身上,她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道,“感情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碰上一个自己喜欢的,但人家却看不上咱,这可太常见了。没有必要在一棵树上死磕,咱条件这么好,还担心未来找不到合心意的男孩子吗?说不定过两天咱立马遇着一个,到时候再回过头去看,就会知道当时流的眼泪有多不值得,知道了吗?”
方墨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金雨曦的脸上。
她红着脸,一脸窘迫,她想起来何昭颜和叶榕的事情、又想起自己的情况,娇声说道:“妈咪,颜颜不想再找男朋友了,太累了!好多男人还一肚子的坏心眼……颜颜以后要跟爹地妈咪一辈子。”
“行行行~~如果爹地妈咪都不在了,反正也有你哥和你嫂子照顾你,妈咪放心!”
“不行不行!不准妈咪这样说,妈咪的手术肯定也会非常非常成功!爹地妈咪都会长命百岁的,不对,是长命两百岁,颜颜也要长命百岁~~就算颜颜老了,你们也得好好的!”
“你这贪心鬼!哪有人能活到两百岁?总之,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事情赌气剪头发,记住了吗?”
“嗯!颜颜早想通啦!为一个瞎子剪头发,不!值!得!”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唠着闲嗑,一起朝身旁那米白色的建筑走去,母女二人走在前面,何父则与金雨曦落在两人身后差不多两个身位,二人小声交流着。
“那小子是什么人?”何父看起来有些恼火,“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居然拒绝我何鸿钧的女儿……”
“叔叔,颜颜已经走出来了,您别那么生气。”金雨曦小声安抚着面露怒容的新峰集团董事长,自己未来的公公,“是叶家的公子,叶榕……”
何父一挑眉,有些意外:“麦格菲那个叶家?”
金雨曦点了点头。
何父沉默了,片刻后摇了摇头:“那小子我也曾见过一面,印象还挺好的。在叶家那帮纨绔里面算是难得的稳重孩子,结果居然是个瞎子……就算不看我闺女的相貌,何家这么大家业,他就一点都不心动?现在还在搞房地产,眼界果然有大问题……”
金雨曦哭笑不得:“那叶榕并不知道颜颜的身份……”
“颜颜都没告诉那小子?”何父闻言,颇感意外。
“颜颜说想凭本事追到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她说靠外力得到的东西,如果有一天失去了外力,也会从手里飞掉……”
“嗯,是我何鸿钧的种。”听到金雨曦的话,何父欣慰得直点头,“看来我说的话,她还有认真记着。”
但何父的脸色很快又变得难看了起来:“虽然也算是情有可原,但叶家那小子,既然敢让我闺女伤心,也不能一点代价都不承担吧……”
金雨曦看着眼前这个跟何迟有着六七分相似的长辈,心说真不愧是父子,全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阿迟之前通知跟我们关系比较好的合作伙伴,停了一段时间跟麦格菲的合作,他们焦头烂额了一两个月。还是颜颜知道了,求阿迟不要为难他们的……”
听到这儿,何父看向前面正与何母有说有笑的女儿,欣慰地笑了:“嗯!颜颜做的对,倒是我这长辈,格局没有打开……”
第57章 出个国,怎么成阿姨了?
何妈的病房是一个三室带一会客厅的套房,其中一室是带医疗设备的病房,其余两室则供陪护的家属或护工居住。
会客厅和那间病房共同连接着一个超大号的露天阳台,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
少女峰、艾格峰、僧侣峰等群峰在视野的尽头错落排列,峰顶皑皑白雪远远看去就像是冰激凌上面的奶油或是糖霜,特别好看——如果那一座座山真的是一只只冰激凌,想必也一定很好吃。
近处则是大片大片的山间草地、连着远处小块的农田以及仍旧绿意盎然的林地,褐白相间的牛成群结队,在草地上悠然地吃着草,机警的牧羊犬在牛群附近晒着太阳。
方墨看着这仿佛油画一般的风景,再次大开眼界。之前她在华亭住院时,那间医院的VIp病区环境就好到让她下巴都快惊掉,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更好的。
壕!太壕了!壕无人性!方墨心中感慨万千,但也仅仅到此为止。
作为一个实打实的底层人,方墨有充足的理由仇富,但面对何家人却根本仇不起来——除了她那个便宜哥哥。
此时作为何昭颜的她,只能从这一家人身上感受到浓浓的关爱,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代入的是何昭颜的身份,方墨总会下意识间觉得何家才是自己真正的家,何父何父真的是她的父母、何老爷子也是她的亲爷爷。
而作为方墨的她,在知道何家的情况之后,更是无法对他们产生什么负面情感。
一来何家在当年那场地震中,投入了巨大的资金,何父甚至长期在灾区参与救灾,此后甘城重建,何家也捐了不少钱;二来何母主持的曦颜儿童基金会,她也算是直接受益人,最近闲来无事的时候她查了一下,这才发现她和媛媛上小学时吃的营养午餐,全都是那家基金会出的资——算起来,自己和妹妹也算是吃着人何家的饭长大的。
世人仇富,除了恨自己不是那富人之外,更多的其实是因为很多富人为了捞钱不择手段且为富不仁,而何家明显不在此列——即使是何迟那个财迷。
阳台上,方墨心情愉悦地欣赏着阿尔卑斯山的风景,看着那山顶的糖霜雪顶暗暗流口水。会客厅里,何父何母拉着准儿媳金雨曦,迫不及待地送上了他们为人公婆的第一份礼物。
何母将自己贴身佩戴的一块上好和田玉佛挂在了金雨曦的脖子上,那是她嫁给何爸前,何家奶奶给她的,是何家新妇一代代传下来的传家宝,所以它不仅仅是一件见面礼,而是一句庄重的承诺——何家儿媳的位置,非金雨曦莫属。
何父送的东西则普通多了,一支精工钢笔,因为是支金笔,所以也许能值点钱。这笔是新峰集团成立三十周年的时候专门定制、赠送给集团董事会成员和个人大股东的纪念品,也就这点纪念意义。
玉佛金雨曦没有拒绝,但面对那精工钢笔,金雨曦却有些不知所措。她是个何其聪颖的女子,当即读懂了何父的意思,哪里敢接?最后还是何父硬塞到了她的包包里。
“别人家是怎样的,我管不着。”何父笑眯眯地对金雨曦说道,“但小雨你记住了,咱们何家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你如今既然要嫁进何家,那就是我何鸿钧跟芸儿的亲女儿,迟子和颜颜有的东西你也会有。”
在阳台上看风景的方墨听到何父提到“颜颜”,连忙回头,疑惑地问道:“爹地,怎么了?”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掺和。”何妈笑着对她说道,“等过几年你结婚的时候就知道啦~”
方墨闻言撇了撇嘴:“哼~颜颜才不结婚呢!这辈子都不嫁人……”
何母哭笑不得。
将礼物送出,何父何母便拉着金雨曦来到阳台坐下,一家人沐浴着阳光、吹着山间的风儿,说起了闲话。
公司的事情完全不提,既然已经放权交给何迟和金雨曦两人,那就让年轻人自己去闯,等碰到什么大麻烦了,何父自然会再次出山。
话题主要围绕着这次来伯尔尼一路上的见闻、何昭颜所谓的“支教”经历、何老爷子的近况展开,早已准备充分的两人没出什么岔子。
也许是何父何母对于支教不太了解,又也许是因为何老爷子已经在帮他们打掩护,再或者是因为方墨自己确实经历过比较困难的生活、讲起来确实像是那么回事儿,一开始最担心的“支教”经历居然很容易就让二位长辈相信了,丝毫不见起疑的。
倒是何父时不时旁敲侧击地问关于叶榕的事情,让方墨头疼得不行,她只能装作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恹恹地不答话。
何母见她这样,只当是孩子他爸戳到女儿的伤心事了,皱着眉头不停拿胳膊肘怼他。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一位身材高大的金发白人医生带着几位护士来为何妈检查身体——她后天就要进行手术,手术前要严格监控健康状况,一旦有某项指标有异常,手术可能就得改期。
那医生检查完,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对何父何母说道:“苏阿姨状况很稳定,没什么问题。”
“好!辛苦你了威廉。”何父微笑着拍拍那医生的手臂,亲昵地说道。
“何叔叔您客气,应该的。”威廉医生说着,用他那双蔚蓝的眼睛看了看方墨和金雨曦,面露疑惑:“这二位是……”
何母指着金雨曦:“她是我们家儿媳妇,金雨曦。”
说完,她又指了指方墨,笑着问道:“这丫头,你猜猜是谁?”
威廉医生与金雨曦打过招呼,看着方墨一脸疑惑,片刻后何母主动揭开了真相:“这是我家昭颜,你在华亭见过的,她八岁那年。”
闻言,威廉医生那双眼睛瞪得溜圆。他摘下口罩,露出他那张典型的日耳曼面孔来,笑着同方墨打招呼:“嘿,何昭颜!你都这么大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威廉!大个子威廉!”
“威廉哥哥!好久不见!”方墨脆生生地开口叫人,大大方方地主动与其拥抱了一下。
威廉·冯·费尔斯滕贝格,海因茨·冯·费尔斯滕贝格博士的长子,算得上是这家私人医疗中心的少东家。他此前一直在德国深造、工作,去年刚刚回国,如今带着妻儿与费尔斯滕贝格博士一起居住在附近的一座农场——这也是这几天方墨和金雨曦晚上要住的地方。
费尔斯腾贝格博士是何父何母的挚友,因为父辈的这层关系,威廉专门学过汉语,能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十多年前也曾见过何昭颜。
就在方墨打量眼前这位白人青年,并尝试将其与资料中的那个日耳曼帅哥联系在一起时……
“哇哦!”威廉看着方墨,仍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你现在可真漂亮……没想到那么小的小丫头居然长成这样一个大美人了。”
“谢谢你,威廉哥哥!”方墨有些羞涩地说道。
“能再见到你真的太好了。”威廉笑着说道,“我儿子奥斯卡今年6岁了,我想他一定爱极了你。”
“现在有个头疼的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了,今晚奥斯卡见到了你该怎么称呼?昭颜姐姐,还是……何阿姨?”
威廉的话,逗得房间里的其余几人都笑了起来——只有方墨哭笑不得……
怎么出了一趟国,自己就成阿姨了?再怎么着都应该是姐姐呀……
第58章 奥斯卡的请求
中午的时候,金雨曦开车,载着方墨、何父何母以及一名随时准备应对何母突发病情的护士,去了最近的一座小镇。
何父何母对这边比较熟悉,在他们的建议之下,几人在一家意大利风味的餐厅吃了午饭。
吃过饭后,何父何母便带着女儿、儿媳在这小镇子里闲逛起来。
这小镇子历史颇为悠久,镇中心有一座据说始建于中世纪时期的教堂——这也是整个小镇存至今历史最悠久的建筑。
小镇的民居大多也很有年头,其中不乏两三百年前用山石修葺而成的房屋,有些房子的墙壁上还能看到一些浅浅的孔洞,墙缝里甚至偶尔能看到乌色的铅弹头——
据说这些多是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那头矮脚雄狮携赫赫之威横扫欧洲时留下的些许足迹。自那之后不久,这个阿尔卑斯群山之中的小国便宣布永久中立,再未被战争波及。
也许是因为两百多年的和平,镇民们显得相当平和友善,生活的节奏也极为舒缓,他们就如同托尔金笔下的霍比特人一般,无论叙利亚与加沙如何战云密布、也不管库尔斯克是不是早已血流成河,都无法影响这里的人们捧着咖啡和热巧克力,在街边悠闲地晒着太阳、唠着闲磕,真的很难将他们与他们那叫人闻风丧胆的彪悍山民祖先联系起来。
行走在这样一座祥和的小镇,方墨感觉自己的心绪都变得无比平和。牵着何母的手,她一路走一路拍,拍房子、拍河、拍何昭颜的父亲母亲、拍自己。何母则看着身旁的女儿,憔悴的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
方墨拍的东西有的是要自己留作纪念,有的则是要作为何昭颜个人账号的素材。
何昭颜的账号方墨最近也开始陆续接收过来——话是这么说,她要做的也只是按照剧本拍素材,然后交给金雨曦,金雨曦自己或找人把片子剪好、把图修好之后,再把东西发到账号上。本来应该全由方墨来弄,但她完全不会,虽有心但无力——每每这个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是个铁废物。
在穿镇而过的小河边一起喝了下午茶,走走停停、慢悠悠把不大的镇子逛了一遍之后,时间也差不多来到当地时间五点左右,何妈这会儿脸上也现出了些许疲乏之色。
一家人便重新驱车,重新回了医疗中心,不过他们并未回到医疗中心大楼,而是去到了医疗中心附近的一座农场,也就是费尔斯腾贝格一家的住处——今晚他们一家要在海因茨博士家做客,方墨跟金雨曦这几天也会在这里借宿。
费尔斯腾贝格一家给农场取了个还挺可爱的名字,叫南瓜农场,门口竖了块特别大的万圣节南瓜招牌。
当车子开进农场、停在那块南瓜招牌后面,费尔斯腾贝格父子早已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带着家人迎在了门口。
海因茨博士生得金发碧眼,虽已年届六十,但身姿挺拔、气质昂扬、丝毫不见老态,方墨一眼看去,总觉得这位有点像兰尼斯特家的老狮子。
他迎上几人,先是与何父何母打过招呼,又与金雨曦握过手,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方墨的身上。
海因茨博士上下打量了方墨一番,脸上很快露出笑意,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说道:“好久不见,昭颜。你又长大了些,更漂亮了。”
“好久不见,海因茨叔叔。”方墨高兴地上前与海因茨博士拥抱,何昭颜高中时来过一次伯尔尼,当时也是来陪何母疗养,那是最近一次她与海因茨博士见面。
何父何母都不知道眼前的女儿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何昭颜,与何昭颜也只是见过几次的海因茨博士更没理由发现。
与方墨拥抱过后,海因茨博士向方墨和金雨曦介绍自己的家人,他的妻子海伦娜夫人,长子威廉医生、长媳赛琳女士、长孙奥斯卡。海因茨博士还有别的子女,但是他们都在别的城市甚至别的国家发展,如今并不在身边。
海伦娜夫人、赛琳女士礼貌地与方墨和金雨曦拥抱,而奥斯卡则站在母亲身旁,悄悄打量着方墨。
一般六七岁的孩子正是人厌狗嫌的时候,尤其是小男孩儿,但奥斯卡却显得格外文静腼腆,加上他金发碧眼、皮肤雪白,脸上更是肉嘟嘟的,简直就是个可爱的瓷娃娃,方墨见了也颇为喜爱。
方墨眼见孩子悄悄打量自己,于是蹲下身子,微笑着用下午在小镇上现学的塑料德语同他打招呼:
“嗨,你好啊奥斯卡,我叫何昭颜,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那小孩立马害羞地躲到自己母亲身后,只探出眼睛,好半天之后才用稚嫩的声音同方墨说了句“你好”,也没说愿不愿意跟方墨做朋友。
发生在小孩子身上的这点小插曲,大人自然不会过于在意,何家四口很快被费尔斯腾贝格一家迎入屋内。
海伦娜夫人和赛琳女士早已准备好了今晚的菜肴,两家人热热闹闹地进入餐厅,分宾主各自落座。
这边方墨刚与何母、金雨曦二人坐下,那头奥斯卡便凑到自己母亲耳边,小声耳语起来,一边说还一边悄悄看着方墨这边。赛琳女士也看了一眼方墨,笑了笑,轻声对奥斯卡说了些什么,那孩子看着方墨,神情颇为纠结,似乎经历了一番挣扎,终于鼓起勇气,朝方墨和金雨曦这边跑了过来。
轻轻扯了扯方墨右手边的金雨曦的裙摆,奥斯卡张口用稚嫩的声音对她说了句什么。正用德语与海伦娜夫人说话的金雨曦被他打断,听完他的话忍不住笑了,回了一句“克拉”便起身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在自己和方墨之间挪开了一点距离。
奥斯卡礼貌地对金雨曦道谢,然后转身,又轻轻扯了扯方墨的裙摆,局促不安地对方墨说了一长串德语。
方墨听得一脸懵,注意到这边的威廉医生对奥斯卡说道:“奥斯卡,我们今天有不懂德语的客人在,可以请你讲汉语吗?你学过的。”
威廉医生说的是汉语,方墨自然听懂了,她连忙望向紧张不已的奥斯卡,对其露出鼓励的微笑。
“姐姐,我能坐在你旁边吗?”奥斯卡用带着些许口音的汉语说道,“我妈妈说只要你和那位大姐姐同意,我就可以坐在这里。”
说完,那孩子便满眼期待地抬头望着方墨。
威廉医生听到孩子的话,看着方墨笑着说道:“我说什么来着?”
方墨愣了一下也开心地笑了,她对奥斯卡点点头,用现学的德语说道:“克拉。”——在德语里,“克拉”是“当然可以”的意思。
就像奥斯卡小朋友没法拒绝美丽的何昭颜姐姐。
又有谁忍心拒绝一个孩子的请求呢?
还是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第59章 因为姆巴佩跑得快~
海伦娜夫人和赛琳女士将几个冒着热气的热菜端上桌,海因茨博士从酒窖取来两瓶珍藏多年的红酒,便也各自落座。
费尔斯腾贝格一家都是信徒,海因茨博士带领家人进行餐前祷告,何父何母、金雨曦和方墨虽不信教,但他们对别人的信仰保持充分的尊重,因此全都一言不发地等待这家人。
直到几人念完餐前祷告词,各自在胸前画完十字,气氛很快重新从庄重变得活泼,这一顿欢迎方墨跟金雨曦到来的接风宴也便宣告开始。
方墨好奇地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奥斯卡小朋友,他用稚嫩的嗓音跟着大人一起郑重地感谢上帝赐予食物,有模有样地念着“阿门”,庄重地在胸前画十字,这会儿做完祷告,他似乎也终于战胜了自己心中的羞怯,勇敢地朝着眼前的美丽大姐姐露出了笑脸,方墨自是回以微笑。
海因茨博士和威廉医生打开红酒,为喝酒的人倒上——葡萄是自家农场种的,酒是费尔斯腾贝格父子一起酿的,酿酒那一年的葡萄特别好,酒自然也是难得的好酒,珍藏多年如今拿出来待客可见诚意。
无论是方墨还是何昭颜都不善饮酒,但今日海因茨博士开的酒如此特别,方墨说什么也要品尝一二,因此也请威廉医生为自己倒了一些。
至于何妈和奥斯卡,他们一个马上就要做手术,另一个还年纪太小,所以喝的都是混合果汁。
两家九人,在海因茨博士的倡议下举杯,海因茨博士说祝酒词。
“欢迎远道而来的颜颜和小雨,敬我们两个跨越半球的家庭之间的友谊……”海因茨博士的视线从方墨和金雨曦身上,转向何爸,最后他脸上带着充满信心的微笑,冲何妈点头示意:“最后,祝健康!”
“祝健康!”众人用两种语言齐声说。
方墨是个不懂酒的人,酒量也不大,但她也能喝出来海因茨博士自己酿的这酒真的好喝,因此不知不觉就稍微多喝了一点,白皙的脸上很快泛起酡红。
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女儿滚烫的脸颊,何妈眉头微皱,趁方墨正和奥斯卡聊得火热,不动声色地把她杯里剩下的小半杯酒倒进了何爸的杯子里,只留了一点点在杯底。何爸疑惑地瞪着她,她只是眨了眨眼,抬起食指压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待方墨回过头拿杯子,看着杯中晃晃荡荡只剩不到半口之量的酒,有些发懵。
方墨愣愣地看了看杯子,有点想不起来杯子里的酒是不是被自己喝掉了,于是望向一旁的何妈:“妈咪,酒呢?”
“不是乖乖刚刚自己喝了吗?”何妈歪着头,无辜地眨着眼,说话间,她抬手摸了摸方墨发烫的额头,不无担忧地说道:“宝贝,你看你已经开始连自己喝了多少都记不得了,就别喝了吧~”
方墨疑惑,杯子里的酒是什么时候喝掉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何妈的表情也不似作伪,她也就只当自己不知不觉间确实喝了很多。方墨也开始担心自己再喝下去会乱说话露出马脚,于是开开心心地对何妈点头说了声“好”,换了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上了混合果汁,然后又去同奥斯卡说话。
方墨对德语一窍不通,她只会这几天现学的那几句打招呼用的,好在奥斯卡会普通话,两人交流不成问题——奥斯卡虽然才六岁,但是他爷爷和爸爸汉语都很好,所以他的汉语也讲的不错,只是带点口音。
于是奥斯卡跟方墨就用普通话交流了起来。
奥斯卡虽然一开始很害羞,但是一旦和方墨混熟,就变得相当活泼起来。
他教方墨德语,甚至还悄悄教了她几句他自己新学来的骂人的话。
“颜颜姐姐,你可不要告诉我爸爸,我爸爸不准我说这些话。”奥斯卡凑到方墨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方墨郑重地点头,小声说道:“放心,颜颜姐姐绝不告诉别人!这是男子汉间的承诺!”
“这不是男子汉之间的承诺,”奥斯卡连连摇头:“姐姐你是女孩子,所以这是一位淑女同一位绅士的承诺。”
方墨瞬间感觉自己心口被这小可爱捅了一刀。
“既然你爸爸不允许你说这些,那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呢?”方墨本打算说“威廉哥哥”,但是现在奥斯卡又叫她姐姐,这辈分着实有点混乱,所以干脆就用了“你爸爸”。
奥斯卡看了一眼正用汉语与金雨曦谈笑风生的自家亲爹,又凑回方墨耳朵边,用更小的声音说道:“我是跟我爸爸学的,他不允许我说,但是有时候自己却这样和农场的雇工讲话……”
说完,他拉着方墨转到一个威廉医生看不到的角度,小声地模仿了起来,虽然声音很小但语气激烈,再加上他的表情和充满力量的挥手,让方墨忍俊不禁。
“嘿,奥斯卡,你喜欢画画吗?”方墨拉着奥斯卡小声问道。
奥斯卡脸上立即现出厌恶的神情:“不,我讨厌画画。”
方墨笑呵呵地点头,那就好,欧洲安全了。
确定了伯尔尼不会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策源地,方墨又与奥斯卡聊起了足球。
别看奥斯卡才六岁,但他可是个资深球迷,跟着他爸看了六年的德甲,是多特蒙德的铁粉,对多特的球星那叫一个如数家珍。
一提到足球,小家伙连饭都不吃了,噔噔噔上楼跑到自己房间,将自己珍藏的宝贝都拿了下来,回到饭桌展示给方墨看。有各路球星的签名照、球星卡、卡通立牌等等,里面甚至还有一件莱万在多特时期的签名球衣——当然很难说是真是假,搞不好倒霉孩子被人骗了钱……
“颜颜姐姐,你最喜欢哪个球队?”给方墨展示完自己的珍藏,奥斯卡兴奋地询问起方墨来,一双亮晶晶的蓝眼睛满是期待地望着她。
方墨被问得有点卡壳,犹豫片刻,说道:“沙尔克04?”
这是方墨所知为数不多的德甲俱乐部球队,皇马、巴萨、大巴黎、米兰双雄自然有所耳闻,但人家小奥斯卡是看德甲的,这时候说个别的联赛岂不扫兴?
说起来方墨知道沙尔克04,还是因为在初中的时候,唯一和她关系说得过去的同学看德甲,所以也就有所了解。
她那个同学是因为痴迷西班牙球星劳尔冈萨雷斯,而方墨对足球几乎一窍不通,只觉得劳尔长得帅,因此还被那个同学说是颜狗。
奥斯卡听到方墨说“沙尔克04”,他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随即嫌弃地说道:“沙尔克04都去打德乙了……”
方墨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但小朋友并不放弃,继续兴奋地追问:“那颜颜姐姐你最喜欢哪个球星?”
方墨张了张嘴,本想说劳尔,但想到指环王好像早已退役,这时候还提搞不好会被小朋友嘲笑过时,于是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最喜欢姆巴佩……”
这回小朋友倒是点了点头,但随即稚声稚气地追问:“为什么?”
方墨思索片刻,她想起之前刷短视频时看到的,那匹脱缰黑马在球场上飙车的画面,说道:“因为他跑得快,这算理由吗?”
奥斯卡:“???”
第60章 借“衣”献“颜”奥斯卡
两家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到快八点,何父何母与费尔斯腾贝格父子移步客厅,坐在巨大的落地窗旁,讨论何母后面要做的手术,以及后续的治疗规划,同时为何母进行心理建设。
方墨本来也想跟着一起听听,却被何母笑着赶走,让她去陪奥斯卡玩耍。
眼巴巴抱着宝箱蹲在楼梯口的奥斯卡,看到方墨从客厅出来,顿时眼中一亮,牵着她的手一路上楼,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看着回到自己房间之后,神情突然变得扭捏起来的小家伙,方墨有些狐疑地歪了歪头,问道:“怎么了奥斯卡?你有什么东西给我看吗?”
奥斯卡闻言,也鼓起勇气,抬头望着方墨,眨着眼睛好奇地问道:“颜颜姐姐,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这突兀的问题让方墨大脑有那么一瞬间宕机,这么小的朋友就知道这个词了吗?她连忙摇头:“姐姐现在是单身,没有男朋友哦~”
方墨说的笃定,不仅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
这话说完,奥斯卡眼中顿时闪闪发光起来,他扭捏一阵,然后挺直腰板,用小手抓起方墨的右手,一本正经地在她手背上轻轻亲吻了一下,说道:“亲爱的颜颜姐姐,你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
方墨下巴都要惊掉了,她被一个六岁的小屁孩儿表白了?现在的小孩这么早熟的吗?错愕的同时,方墨又为自己被一个孩子所喜爱深感欣喜,同时又感觉很有趣,但更多的还是深感责任重大。
被一个孩子如此郑重其事地告白,方墨自知不能简单地拒绝,这样会伤害一个孩子幼小的心灵。但是也不能真的接受,毕竟这也只是一个孩子出于对某人最纯粹的喜欢而说出的话,他现在并不能真正理解大人之间的爱,更不懂“男女朋友”这层关系背后的含义。
思忖一番,方墨半蹲下身子,平视着眼前表情认真的金发小娃娃,耐心地问道:“奥斯卡,你为什么想要颜颜姐姐做你女朋友呢?”
奥斯卡认真地回答:“因为我喜欢你,而且你也喜欢沙尔克04,它是德甲球队……”
方墨哭笑不得:“但是沙尔克04已经降级了,它现在在踢德乙。”
“唔……它曾经也是德甲球队。”
“好吧,奥斯卡,如果姐姐是你的女朋友,对你来说,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奥斯卡害羞地说道:“如果颜颜姐姐你是我的女朋友,我就可以亲你了,就像我可以亲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那样。而且我的小伙伴们都有女朋友,只有我现在是单身,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他们肯定会羡慕死我的。”
这孩子终归没有真的太过于早熟,方墨觉得好笑的同时,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灿烂地笑着,说道:“确实很棒!但是,有谁说过姐姐必须是奥斯卡的女朋友,奥斯卡才能亲姐姐?”
奥斯卡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你当然可以,这是小男子汉的特权。”方墨点头,但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奥斯卡,你的小伙伴都都有女朋友,现在你没有女朋友,你不觉得这反而很酷吗?”
“很酷?”奥斯卡歪头。
“是啊,你想想,大家都还在玩儿过家家时候,只有你已经长大了……”
“颜颜姐姐,什么是过家家?”
“唔……像你的小伙伴那样互相扮演夫妻,或者找个女孩儿对别人宣称她是自己的女朋友,这就是在玩儿过家家。他们只是在玩儿游戏,这还是小孩子才玩的游戏。你没有所谓的‘女朋友’,正说明你已经开始成为一个大人了,这可比玩儿过家家酷多了……”
“哇哦!”随着方墨的忽悠,小朋友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他的腰板儿也挺得也越发笔直起来:“你说的太对了颜颜姐姐,他们太幼稚了!我明天就去笑话他们……”
搞定了小朋友,方墨也长出了一口气。
又陪着奥斯卡玩耍了一会儿,差了13岁的两人相当投缘,小伙子奥斯卡一高兴,竟然将那件莱万的球衣送给了她,然后就被自家亲妈提溜着去洗澡了。
正当方墨看着手里那件签名球衣疑惑那到底是真品还是假货的时候,房间外传来了威廉医生和海伦娜夫人的声音,两人说的都是德语,方墨听不懂。
刚洗完澡,擦着头发的金雨曦来叫方墨去洗澡。
“他们怎么了?”方墨好奇地问道。
“威廉一件球衣不见了,他怀疑是他母亲给他洗了。”金雨曦给方墨当起了翻译。
“球衣脏了不就该洗干净吗?”方墨无法理解。
金雨曦耸肩:“好像是一件签名球衣,什么莱万斯基,什么多特蒙德,好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搞到的藏品……”
莱万?多特?方墨反应了过来,她哭笑展开奥斯卡送她的那件还散发着汗臭的签名球衣,哭笑不得地问道:“是不是这件?”
金雨曦摊手:“你不如去问问威廉。”
方墨连忙跑出房间,将那件球衣给一脸焦急的威廉看,还真就是威廉不见了的宝贝签名球衣。于是,方墨又给他说清楚了来龙去脉,知道了自家儿子玩的一手借花献佛,威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威廉医生冲进浴室,将正给孩子洗澡的赛琳赶了出来,不多时,浴室里传来威廉用德语教育孩子的声音,听得方墨一愣一愣的,总担心明天这世上就再无波兰。
金雨曦听得爆笑不已,见方墨一脸茫然,便开始给方墨进行同声翻译。
“爸爸是不是说过,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嗯。”
“那你为什么要拿爸的私人物品去送给别人?”
“我没有啊……”
“那件球衣难道是颜颜姐姐自己拿的?颜颜姐姐难道会撒谎骗人吗?”
“喔……是我送颜颜姐姐的,她也是德甲球迷,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还会是我的女朋友,我要把我最喜欢的东西送给她。”
“那件球衣是你的吗?”
“难道不是吗?”
“……那明明是你爸爸我的……”
“但是爸爸你说过,这些东西你会留给我,会给我继承,那不就是我的吗?”
“嘶……呼……”这是威廉深呼吸的声音,无需翻译。
这件让威廉头疼不已的事情,却让其他人爆笑不止。就连看上去颇为严肃的海因茨博士听说了,都一手掩着额头止不住地笑,肩膀耸动个不停。
第61章 是墨儿的妈妈就好了~
莱万的签名球衣,方墨最后还是还给了威廉。
威廉其实都找了个包装盒,把衣服装好,要正式送给方墨——虽然是他家那个带孝子自作主张送给方墨的,但在威廉眼中,送出去的礼物泼出去的水。
但最后还是让方墨婉拒了,她实在是不懂足球,更不是莱万和多特的球迷,这件球衣在她这儿就只是件臭烘烘的脏衣服而已,何昭颜本颜倒是喜欢收集各种漂亮的衣服和美美的裙子,对球星穿过的脏衣服却没兴趣。
对于方墨和何昭颜都没啥意义的东西,在威廉手里却是一件价值连城的收藏品,方墨没有道理夺人所爱。
况且,起初奥斯卡给她的时候她之所以收下,也只是为了哄孩子开心,哪怕这件衣服没有那么高的收藏价值,就单冲孩子给她时那恋恋不舍的表情,她也会找个机会再把球衣还给奥斯卡。
方墨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东西,便去洗了澡,洗完澡出来奥斯卡兴冲冲地跑来找她,抱着她的腿说想要和她一起睡,结果被他妈妈毫不留情地抱走了。看着这孩子一脸委屈巴巴都快哭出来的的表情,几个大人在孩子走后又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方墨是和何母一起睡的,方墨有点担心自己半夜说梦话,半夜把何母惊醒露馅儿可就麻烦了,但是看着何母期盼的眼神、她自己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只能咬着嘴唇同意了。一起睡就一起睡吧,大不了机灵点儿,强撑着熬一会儿,熬到何母睡着了她再去找金雨曦,跟她挤半宿,等天快亮了再回去。
她在酒店不想跟金雨曦睡一张床是因为觉得不合适,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总不能让主人家再给专门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吧,麻烦人家不说,搞不好还会让何母不快。
与金雨曦悄悄商量好,让她给自己留门,方墨才回到自己和何母的房间,乖乖在何母身旁躺下陪着她说话。
母女间的话题天马行空,想到什么聊什么,碰到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方墨就想办法转移话题或者祭出撒娇大法,何母也只是宠溺地一笑,并不会刻意为难她。
何母跟方墨说自己上个月起开始做噩梦,她说她老梦见自己去叫何昭颜起床,却怎么都叫不醒。这样的梦时常重复,搅得她无法安睡、心绪不宁。
听到何母说起这个,方墨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她和何父要不断催促何昭颜尽快过来,原来竟然是何昭颜出事之后,何母就已心有所感,开始做噩梦了。
“妈咪您乱想什么呢,颜颜这不是好好的吗?”方墨撒着娇安慰何母那都是做梦,心里却无比震惊,何昭颜出事之后,何母冥冥中居然还感应到了!?
这也越发让方墨警惕,目前来看何母似乎并没有发现她身上有什么不对,但她还是得小心点,母亲和孩子的联系如此不讲道理,难保何母会不会只是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儿就能发现她不是真正的何昭颜。
但想了一会儿,方墨就略微放松了下来,在心里笑自己想的太多:她有刻意喷何昭颜爱用的那款香水,再加上护肤品、沐浴露等掺杂的细微气味儿,何妈嗅觉再灵敏,能比哈斯塔的狗鼻子还灵吗?
这边方墨渐渐放松下来,眼皮也开始打架,何妈侧身躺在女儿身旁,见她这样,微笑着轻轻哼起了小时候哄何昭颜睡觉时会唱的摇篮曲。
何妈的气息真好闻,淡淡的花儿香中又有一股难以描述,却让方墨超有安全感的温馨气息,这让她不知不觉间就彻底放松了下来,在别人母亲的气息的包围下,在那温柔的摇篮曲中,方墨感觉自己变回了一个婴儿,回到了母亲的怀里。
她不需要去想工作,不需要去想何昭颜的事情,也不需要去想要承担对谁的责任,更不需要去想自己得了什么病……她放任自己在这片无边的温柔中徜徉,放任自己对这位别人的母亲放下警惕,然后,沉沉睡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当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看着身边空荡荡的枕头,方墨瞬间惊醒。
太大意了!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一想到自己搞不好半夜说了梦话,方墨就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她赶紧起床,踩上毛茸茸的棉拖鞋,顾不上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就要离开房间。
刚一开门,正碰上洗漱完回来的何母。
“宝贝醒啦~怎么不再多睡会儿?”现在才六七点,何母见到方墨居然这么早就起了,不禁有些疑惑——自家的这个娇娇女可是出了名的爱赖床。
“唔……时差没倒好……”方墨说着,打着呵欠往卫生间走,随口问道,“妈咪,颜颜昨晚没有说奇怪的梦话打扰您睡觉吧~”
“说了喔~”何母微笑着说道。
“哎?”方墨一愣。
“宝贝昨天晚上,抱着妈咪一个劲儿地说‘颜颜好喜欢妈咪’~”何母笑着说道。
看着何母嘴角无法抑制的笑意,方墨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何母这是在开玩笑,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她笑嘻嘻地说道:“这可不是梦话,是颜颜的心里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说完,方墨便开开心心地去洗漱了。
看着方墨消失在卫生间门口,何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脸上满是狐疑。
何母昨晚起夜时,听见身旁这孩子在梦中的低声呢喃。
“妈咪……也是墨儿的妈妈……该多好……”
这是那孩子呢喃着的话,虽然只是含含糊糊的梦呓,但何母却听得真切。
墨儿?墨儿是谁?希望她也是那个墨儿的妈妈,这丫头……莫不是最近其实又有了喜欢的男孩子了?
唔……虽然很高兴女儿能从那个叫叶榕的小伙带来的情伤中走出,但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如果这叫什么墨的是丫头自己看上的人也就罢了,可千万别是个趁虚而入骗她感情的坏小子。
不行!得给迟子交代一下,不能让这丫头再受一次伤了!
何母走进卧室关上房门,她掏出手机打开微聊,拨通了给何迟的语音通话。
“喂,妈,怎么了?你那边才七点,这么早给我打语音……”
“迟子,你帮妈妈留意着点儿,看看颜颜身边最近有没有一个名字里带墨的小伙子。”
“……”语音那头何迟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个,发生什么了吗?”
“没事儿,就是这个小伙子最近可能在和颜颜处对象,你帮爸爸妈妈把把关,别让你妹妹再受一次伤。”何母听着外面的动静,小声交代道。
“啊……额……哦!!好的妈,放心吧,交给我!我找到那个敢对颜颜下手的坏小子,我把他两条腿全打断!还有事儿吗?”
“就是让你把关,别做乱七八糟的事儿!行了,妈妈也没别的事情,挂吧。”
“哦,妈我晚上再给你打视频,这会儿要开会,不说了,拜。”
语音挂断,外面也响起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方墨推门而入。
看着方墨那一头有些凌乱的齐耳短发,何母朝着她招了招手,笑着说道:“宝贝过来,头发这么乱,妈咪给你梳头~”
窗外,太阳升起,明亮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窗边的何母站在晨光里招着手,就像个浑身都在发光的天使,方墨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看着眼前这位别人的母亲,方墨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要被她脸上的温情笑意和那温暖柔和的光芒化成了糖水,荡悠悠、甜丝丝……
昭颜,对不起,把你的妈妈借我几天,就几天!就让我这个假货拿走几日本该属于你的爱……
“嗯~”方墨开心地笑着应了一声,向那站在晨曦里的人走去。
第62章 被拒绝的滋味
夜深,华亭市郊,一座废弃仓库。
挂在钢梁上的大灯过于老旧,洒下的灯光昏黄而黯淡,在那灯下正中央的位置,一个光头男人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这人面前摆着一张用角钢焊成的铁桌,铁质的桌面爬满了红色锈痕,他的两条胳膊则规规矩矩地放在那张铁桌上——像极了一个刚升入小学,极遵守课堂纪律的小朋友。
这光头倒不见得真有多老实——从他那布满右臂的纹身,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不难看出他绝非良家子弟。他现在之所以还规规矩矩的,也不过是被绳索捆住了双脚和身子,胳膊被铁链死死地拷在了那与地面焊死在一起的铁桌上。
光头不甘心地挣扎了一番,却徒劳无功,就算他浑身再怎么肌肉发达,也无法仅靠肉体的力量挣脱铁链的束缚,更何况他身上更多的其实是肥肉。
在他身后灯光的边缘,一群黑影围成一圈,一阵阵凄厉的哀嚎伴着“八十”、“八十”的吆喝不断从圈中传出。
听着那哀嚎和“八十”的吆喝,光头抬起头看向自己正前方。虽然他强撑着保持镇定,脸上也努力维持凶恶的神情,但满头大汗和抖个不停的腿,已经出卖了他,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对面那个红发年轻人,他现在只不过是个外强中干、一戳就爆的气球罢了。
江炏坐在一张折叠桌旁,津津有味地吃着一盒大盘鸡,裹着酱汁的土豆、鲜嫩多汁的鸡块、嘎嘣脆的青红椒,还有劲道弹牙的手擀面,光是看着就让人直流口水。
“我们家阿南,被你让你小弟打断了一条腿。”江炏一边大嚼着鸡块,抬眼瞅了一眼灯下徒然挣扎的光头,说道:“还有二万和五条,他俩轻点儿。医疗费、误工费、餐费、修车费,乱七八糟的加起来,零零散散算,拢共算三万块钱,我这么算,不过分吧?”
江炏说着,朝对面的光头抬了抬下巴,等他回答,结果回应他的却是沉默。
一个穿着朋克风黑夹克,头发染成草黄色的矮瘦青年坐在江炏身旁玩儿着一把蝴蝶刀,见江炏问话那光头却一言不发,这青年顿时火气上涌直接破口大骂:“艹你妈的,不知好歹的玩意儿,炏哥跟你说话呢,装什么哑巴!”
说着,那青年豁然起身,将屁股下的折叠椅一抄,就要去干那光头。
“幺鸡!”江炏一眼横扫过去,只用视线便制住了那黄发青年的动作,随即冷冷地开口:“我跟封哥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Yes,sir!”幺鸡朝着江炏甩了个美式军礼,又扭头朝着那光头男人比了个割喉的手势。他将折叠凳在江炏身后重新展开一屁股坐了下去,手上又开始耍弄起蝴蝶刀来。
“封哥,见谅啊,我这帮兄弟,全都是孤儿院跑出来的,有人生没人教,主打的就是个没素质,你别生气。”
江炏说着夹起一块鸡腿肉,他将鸡肉嗦进嘴里,将鸡骨头丢到一旁,一边大嚼着鸡肉,一边看着光头。
直至江炏将那块多汁的鸡腿肉吞下肚,光头还是没说话,江炏摇了摇头:“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当刚才我说的,你都同意了,那我就——继续算。”
“刚才算的那三万块钱,我就不找你要了,毕竟人家聂老板大气,给报销。”
“但你的人打伤我的兄弟,总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我也不是什么魔鬼,一棍抵八十块,你那七个兄弟,只需要吃够……嘶……三百七十五棍,人均……不好意思数学不好……人均就算五十吧。”
“只要他们每个人吃够五十棍,他们跟阿南、二万还有五条的账就清了。”
“你放心,我的人很有分寸,不会伤及性命,只是可能……啧……会有点疼,就跟阿南他们被打伤的时候那样……”
说到这儿,江炏也已经吃饱喝足,他将筷子随手一扔,身后的幺鸡立即掏出一张纸巾递了过来。
江炏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闲庭信步地走到光头封子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过跟你的账,我们就得换个算法了。”
说完,江炏朝坐在一旁的幺鸡招了招手:“去,把西瓜刀、止血带、止血药粉、酒精双氧水啥的,哦,还有冰袋和保温箱,全拿来。”
“得嘞哥!”幺鸡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离去了。
听到江炏让小弟去取的东西,光头这会儿总算是开了口:“江炏,闹出人命你也吃不了兜着走,打我一顿得了,咱们也算两清。”
他的话乍听还算硬气,但干哑的声音却因为颤抖走了调。
江炏摇摇头:“放心,不会闹出人命的。”
江炏说着在光头面前站定,他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平视着眼前的光头,看着他那双被铁链捆在桌子上的手,江炏脸上露出一丝兴致盎然的笑:
“你以为我想砍死你啊?我又不是什么黑社会,咱们国家可没这个词儿。”
“我只是要把你这双手砍下来而已,它们既然敢往聂老板的店里伸……我还是那句话,总归得付出点代价是不是?”
光头顿时又惊又怕,看到江炏那平静的表情,他脸上的肉都开始扭曲颤抖起来:“你……你敢!!??”
见光头这般反应,江炏神色轻松地一笑,安抚起他来:“你放心,我把你的手砍下来之后,会立马把你送到医院,让医生有时间把你的断手再接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样,等你的手好了,哪天你又不长眼,我还可以……再砍一次!砍完再接,接上再砍,循环往复,直到你长记性为止。”
说到这儿,江炏的嘴角扯起一个角度,一张脸落进晦暗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闪着幽幽的光。
说话间,幺鸡已经拎着一堆东西回来了,小臂长的尖头西瓜刀磨得寒光凛凛,冻得梆硬的冰袋在泡沫保温盒中冒出森森寒气,止血带、止血药剂、酒精消毒水等物装在一个塑料兜里。
幺鸡将西瓜刀递给江炏,其他东西则被他叮叮咣咣一股脑丢在了光头面前的铁桌上。
见光头惊恐地看着桌上的东西,江炏弹了一下西瓜刀的刀身,听着那金属的嗡嗡回音,好心解释起来:“这些都是给你止血的,冰袋和保温盒用来放你的手,免得路上堵车太久,手接不上就没意思了。”
“封哥,会有点儿疼,忍着点啊。”江炏说着,走到一旁,将西瓜刀举过头顶,在最后一个字说完的同时猛地挥下。
看着那面露兴奋笑容的红发青年,光头彻底崩溃了,在那西瓜刀开始往下挥的同时,他终于痛哭流涕地求饶:“饶命!饶命!不敢了!”
猛然向下挥砍的西瓜刀半途陡然扭转,由劈改刺,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叫,再去看时,那小臂长的西瓜刀扎穿了铁皮、卡在了光头两只手间的桌面上,明晃晃地闪着森然寒光。
被兀自抖动的西瓜刀吓得又是一个激灵,光头倒豆子似地飞快求饶:“我不长眼!不该砸聂老板的场子!也不该落江爷爷的面子!孙子错了!饶命!”
周围一阵哄笑,光头身后“八十”的吆喝已经停止,拄着拐的阿南带着脸上还有些淤青的二万和五条来到了光头身旁。
“你他妈不是很牛逼吗?”拄着拐的阿南一巴掌扇在了光头那颗卤蛋似的秃瓢上,冷笑着说道,“还他妈让老子叫爷爷,现在谁是孙子?”
彻底暴露出软蛋本质的光头看了看阿南,惊恐地看向正瞅着那西瓜刀发愣的江炏。
“那你说说,你以后要怎么办?”江炏将那西瓜刀拔了起来,看着被刮花的刀身,似乎为光头最后服软而失去断人手脚的大好机会颇感遗憾,“没法让我满意,手还是要砍的哦~”
“孙子明天就买票回老家,离开华亭,永远不回来了!”光头答得毫不犹豫。
江炏摇摇头:“你也不用非得离开华亭,道儿上的知道了,觉得我欺负封哥这样的老人儿,多不好。”
光头神情疑惑,但江炏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冷汗冒得更厉害了。
“你以后只要别让我的人看见你就行。”江炏慢条斯理地说道,“以后你要是让我的人看见你,他们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更别让我再看到你,再让我看到你一次,我就把你这双手砍下来,再给你接上去,再看见你第二次,我再砍第二次……”
“哇!这么有意思,那他不成韭菜了吗?世界上被砍手次数最多的人!”阿南听得兴致盎然,他拍了拍光头的后背,兴奋地说道,“那你还是硬气点,时不时在炏哥面前露个脸儿,咱们争取一起创造个吉尼斯世界纪录,兴许能载入史册。”
光头看看微笑着的江炏,又看看一脸期待的阿南,哭了出来:“我家里还有老母要赡养,我爷爷奶奶身体不好,我得回老家,呜呜呜呜……我要回家……”
废旧仓库里,一个祸害邻里的恶棍,哭得像个三十多岁的孩子。
半个小时后,江炏坐上一辆停在仓库外的紫色保时捷911。
驾驶席上,一个妆容前卫、打扮性感的长发女孩儿正和人视频。
“太好了,恭喜恭喜,替我向叔叔阿姨带个好,等阿姨康复归来,我再去看她。”女孩儿高兴地对着镜头说道。
“谢谢你啦晓萤,我再陪妈咪呆两天,回去再找你……”手机里传来一个好听的女声,江炏不由自主地朝手机瞥了一眼。
那是一位相貌明艳动人的少女,只是那张脸,却让江炏觉得多少有点熟悉,可他没来得及多看一眼确认清楚,两位女孩儿就已经互相说了拜拜,然后挂断了视频通话。
“这么快?”身旁这个名叫聂晓莹女孩儿看到江炏,惊讶地张大了嘴,一双妙目闪着惊疑的光,“搞定了?”
江炏平静地点了点头:“打了一顿,吓唬了一番,他会离开华亭,整个华亭道儿上的人都会知道以后你的店我罩着,不会再有人给你捣乱了。”
聂晓莹看着江炏,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惊疑变成了崇拜。
“阿炏你好厉害!”聂晓莹的眼里几乎都要冒出星星了,“那个坏蛋凶神恶煞的,你三两下就……解决了?”
“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江炏说完,便不再说话了,对于小女生毫不掩饰的崇拜,他似乎有点吃不消。
“那阿炏是哪种?”聂晓莹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娇娇软软起来。
“……我是疯的……”
聂晓莹眼里的星星却更多了。
“疯狂男人赛高!”聂晓莹以极微弱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转而对江炏说道,“阿炏,你陪我去兜兜风好不好?这车好闷,我想坐你摩托透透气。”
闻言,江炏身上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对着身旁摇摇头:“聂老板,我这边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先失陪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说着,江炏不顾聂晓莹的大呼小叫,下车朝着等在不远处的小弟们走……不对,逃去。
聂晓莹恼火地狂砸方向盘,但见着江炏的背影,眼里又很快开始冒出心形的泡泡。她趴在方向盘上,注视着那个火红的高大身影被十几号人簇拥着跨上摩托,消失在夜色中。
“哎……颜颜,原来被人拒绝的滋味是这样的……”聂晓莹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第63章 往河里倒白粉的人
“妈咪,你放心吧,有嫂子在,没事的!嗯嗯,颜颜知道啦~你好好休息喔。”
挂断与何妈的视频,方墨吐出一口气。
何妈的手术已经做完,就像海因茨博士预计的那样成功,毫无意外。今天是何妈术后第三天,透过视频看到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有在变好,方墨心里也感觉很开心。
她其实本来想多陪陪何妈,她陪在何妈身边的时候,不仅能感觉到何妈的情绪很好,她自己也对何妈有种莫名的依恋,与之相处时能发自内心地感觉到一种放松。
但是何妈手术前一天,何迟打过来视频,要求她减少跟何母的相处时间。
一脸茫然的方墨同时也收到了何迟严肃的批评:“你都快暴露了你知不知道?”
方墨大吃一惊,细细询问之下,才知道何妈给何迟打了视频,要求何迟盯着点何昭颜身边是不是有个名字里带“墨”的小伙儿。
何昭颜身边当然有这么个人,而且这个小伙儿已经变成了女孩子,现在是扮演何昭颜的女主演。
方墨当时心下一个咯噔,她和金雨曦绝对不会主动跟何爸何妈提“方墨”这个人。那只能是方墨与何母一起睡的那晚说梦话了……想到这儿,方墨亡魂皆冒。
幸好从何妈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只是以为自家闺女正在和那个名字里带“墨”的小伙子处对象,要何迟给把把关,不要让自家宝贝再被人伤害感情。
发生了这种事情,后怕不已的方墨自然也不敢再跟何妈一起睡了。好在第二天何妈就要回医疗中心准备手术,做完手术她得在病床上躺几天,母女理所当然地不能再睡在一起,方墨也不必再为此提心吊胆。
但何迟还是不放心,为了减少暴露,他让方墨后面和金雨曦出去晃一晃,别老一天到晚跟何爸何妈腻在一起,他在国内都跟着提心吊胆的,睡不好觉。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趟……
何昭颜来过两次伯尔尼,但因故一直没有爬过少女峰,她没出事之前就嚷嚷着这次来陪何妈做手术,一定要到少女峰看看。于是,昨天陪病床上的何妈说话的时候,方墨就顺理成章地提出要去爬山,何父何母毫不意外地同意了。
何父何母托威廉帮她跟金雨曦规划了行程和路线,买好了票。今天天蒙蒙亮,何妈还在睡梦里,方墨与金雨曦二人便开车上路。
这会儿车子已经在山麓间的公路上行驶了四十多分钟,即将抵达了山下城市湖间镇,何妈也打来视频询问她们到了哪里,自然又是一番悉心叮嘱。
方墨和金雨曦二人这趟短途旅行安排了一天半的时间,在少女峰上看一看,再在山脚下的湖间镇、布里恩茨湖畔、木雕小镇布里恩茨镇晃一圈,明天中午就回医疗中心。再在医疗中心陪何爸何妈待个一两天,她跟金雨曦就会回国。
上午八九点左右,方墨跟金雨曦抵达了湖间镇。湖间镇位于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两座冰川湖中间,九月下旬的时候,整座城市都被色彩缤纷的山岭和湛蓝的湖水包围,天上不时有滑翔伞飘过。
见方墨盯着天上的滑翔伞出神,正在开车的金雨曦解释起来:“湖间镇这里风景好,常年有风,也没什么极端天气,这里玩儿滑翔伞的人很多。如果感兴趣,带你去体验一下。”
方墨连连摇头,说没兴趣那是骗人的,但她心肌炎刚好,担心这时候玩儿这么刺激的东西会小命不保。何妈得了这么严重的心疾,家里这么有钱都治得这么痛苦,她还是能不折腾就别折腾了。
“我病刚好,还是老老实实坐坐小火车,走走路,好好看看风景吧……”方墨说道。
“嗯,也好。”金雨曦点点头,也不再提。
金雨曦先停好车,然后带方墨找了家咖啡店吃早饭。
两片新鲜出炉的果仁面包、一小块格鲁耶尔奶酪、几片火腿、一个煎蛋,搭配一杯香浓的咖啡,再来点新鲜水果,一顿下去别提多妙了——方墨在这边呆了几天,除了洋豆浆还是喝不惯,她已经开始有点能够适应这边的饮食口味了,这也算是她从小到大的一项特长吧,在吃这方面一向适应得特别快,不仅嘴不刁,还能很快就体会到各地美食的个中妙处。
吃过东西,两人便回到车上,金雨曦跟着导航,将车往山里的方向开。
在河边的一处红绿灯旁等红灯时,兴致勃勃看着窗外街景的方墨无意间注意到路旁河边,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在往河里倾倒东西。
那人穿着件墨绿色的休闲风衣,手里捧着个罐子,一种看不出是啥的灰白色粉末被他撒进河中。一阵风飘过来,那灰白色的粉末便像是雪花一般,飘向河中央。
这是……在打窝钓鱼?方墨疑惑不已,也没见那人身边有鱼竿,更没听说有什么饵料长得跟白粉似的……
还是说这人其实真就是个卖白粉的,因为被警察追捕,这会儿正忙着毁灭犯罪证据?方墨脑洞大开地想着,她觉得很有可能,因为香港警匪片里都是这么拍的。
很快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方墨于是继续欣赏街景,时不时拍拍照。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抵达了城区边缘的一座火车站——她们要在这里换乘火车上山。
两个姑娘在车上换好方便走路的运动鞋,背上包包,便下了车去买票乘车。
方墨和金雨曦今天选的是条相对冷门的上山线路,相对冷门是因为路线比较复杂、时间会长一点,但是方墨和金雨曦也并不着急登顶,两人也想清静清静,所以选了这条人不多的线路。
冷门线路火车班次也不多,两人等了十几分钟,才有一趟班列缓缓开进车站。
这上山的火车两侧都是视野超级开阔的大型观景窗,方墨已经能想象到一会儿会看到多么美丽的风景。
就在方墨观察着车厢的时候,一个墨绿色的身影陡然闯入了车里,顿时吸引了方墨的注意力。
只见那人穿了件墨绿色的休闲风衣,背着一个黑色登山包,正在找自己的位置。
这身装扮让方墨感觉有些眼熟,当狐疑地看向那人的脸之后,顿时恍然,两个身影在他的记忆里融合在了一起。
在伯尔尼的酒店入住时碰到的那位难以分辨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同胞。
还有刚刚在湖间镇偶然瞥见,往湖里倒白粉的那个背影……
方墨不由得在心里叹起了气:同胞啊同胞,你说你干啥不好,干嘛往人家河里倒白粉呢?让人家看到了,多有损国人形象啊……
第64章 卷入一帘时光入水
托马斯小火车开动,方墨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就从缺德同胞身上转移到了车窗外。
今天的天空仍旧碧蓝如洗,落叶松已经开始变成黄色,奇形怪状的山毛榉树冠相接撒下大片的树荫,山间的草地仍旧绿草茵茵,间或有木头搭建的屋子点缀其间,连片的枫树为这幅儿童绘本般的梦幻图景添上了亮眼的橙与红。
两边都是巨大的观景窗,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方墨感觉自己不是在坐火车,而是搭着机器猫的魔法飞毯在童话世界里飞翔。
方墨全程嘴巴就没有合上过,不停地拍照,像……不对,她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饶是见多识广的金雨曦,眸中亦是异彩连连。
两个姑娘不时惊呼,惹得周围的游客为之侧目,见是两位美丽的姑娘,纷纷露出微笑。
就在方墨为某处风景录像时,灰白色的雪粉飞扬而起,被方墨的手机抓拍进了画面中。
不愧是山里,天气如此多变……方墨一边感叹着,一边寻找着那雪的源头,然后她又看到了那位穿墨绿色休闲风衣的同胞。
他的手伸到车窗外,细细的灰白色粉末随着列车不紧不慢地前进,从他的手中飞散出去。
又是这人?上次是往河里倒,这次是在火车上撒?这到底是在干啥?泼盐驱邪?撒孜然面儿提味儿?……个鬼啊!!
方墨自然不会这时候还觉得对方是在销毁白粉,若果真如此,那人表现得如此淡定,想必一定是个心理素质极强、穷凶极恶到了极点的毒贩。但看着同胞那张好看得像是花儿一般的脸,方墨暗暗摇头,这么好看的人,一定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
兴许是感受到了方墨的注视,那位丽人同胞扭过头来,然后视线与方墨交汇。
当看清方墨的脸之后,那人明显也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对着后排的方墨露出一个微笑,随即微微颔首,将手从车窗外收了回来。
并不是只有方墨注意到了这位同胞在往车窗外抛洒灰白色的粉末,面对周围人疑惑的视线,他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坦然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
“你在看谁?”金雨曦疑惑地扯了扯方墨的胳膊。
“没有啊……”方墨下意识地否认,但目光却像是钉在了那个墨绿色的背影上无法移开。她心里有些怨念,那人怎么不往车窗外撒东西了呢?至少还能给个侧脸……
有些人,看到张好看的脸,就全然忘记了是谁刚刚还觉得人家缺德带冒烟儿……
对于方墨的矢口否认,金雨曦全然不信。她凑到方墨耳边,压低声音暧昧地道:“骗人,你眼神儿都拉丝了,分明是在想男人……老实交代,你在看哪个帅哥?”
美丽女子在耳畔吐气如兰,没能撩动方墨的心弦,她说的话却让方墨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想男人?还眼神儿拉丝?方墨第一时间觉得无比荒诞,她一大老爷们儿会想男人,会迷上什么帅哥?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她想笑哈哈地对金雨曦说“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gay”,但她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随即……大恐怖降临!
她刚才不就是在看帅哥吗??还看了好半天!!她刚刚好像还因为那人对自己微笑而脸红了一下?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得了什么大病!
看着陷入震惊的方墨,金雨曦在旁边掩嘴偷笑,但方墨没多久就实现了自洽。
“我刚刚是在看美女!就是穿绿衣服那个,我敢打赌,长那么好看,她一定是个女的。”方墨理直气壮地对金雨曦说道,就连腰杆儿都不知不觉间挺直了几分。
金雨曦愕然注视着方墨,随即变得两眼泪汪汪:“我在你旁边,你都不那么看我,却跑去看别的女人,难道……是我长得很丑吗?”
看着泫然欲泣的金雨曦,方墨登时就无语住了。她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深吸一口气,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牺牲精神,嘴角抽搐着说道:“好吧,我承认,我在看男人……”
看着方墨幽怨的眼神,金雨曦捧腹。
两人笑闹着,复又沉醉于车窗外时而浪漫、时而瑰丽、时而雄奇、时而梦幻的一幕幕风景。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车中旅客意犹未尽之时,小火车也停在了一座山间小村。
这村庄以瀑布闻名,七十多条瀑布从山崖上飞流直下,与蜿蜒流过的小河构成了一幅壮丽的画卷。
站在一条瀑布下面,看着远处的景色,方墨有感而发,忍不住就唱起了歌来:“听说白雪公主在逃跑,小红帽在担心大灰狼,听说疯帽喜欢爱丽丝,丑小鸭会变成白天鹅……”
金雨曦看着眼前这只从不丑的小鸭变成的白天鹅,看她脚步轻快唱着歌时的欢脱模样,也忍不住跟着一起轻轻哼,到后面的高潮部分,她也跟着一起出声唱了起来。
一路走一路唱,方墨有点儿得意忘形,她走在瀑布下的潭水边,没注意到前面的石块上长满了苔藓,更没注意到蹲在旁边的一个墨绿色身影,正在往清澈的潭水里抛洒着灰白色的粉末……
“方小墨,小心地滑……”金雨曦出声提醒,但话音未落,方墨就一脚踩在了湿滑的苔藓上,当即脚一滑,整个人一头向旁边旁边的潭里栽去……
完蛋!高兴过头了,看来这几天水逆,前两天刚掉进水里,今天又来……方墨绝望之下刚要闭眼,放任自己感受异国山中潭水的凉意,腰间和后背却都传来强有力的支撑感。
缓缓睁开眼,方墨发现自己被人扶住,并没有跌入潭中。
方墨大喜过望,躲过一灾的她连忙道谢:“谢谢啦雨曦姐,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又要掉水里……”
然而话没说完,方墨却看到金雨曦正于不远处席地而坐,紧张不已地看着她这边。
见方墨并没有一头栽进潭里,金雨曦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猛地浮现出痛苦之色,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哎?雨曦姐这是……又扭到脚了吗?方墨顿时紧张了起来,她想要过去看看金雨曦的情况,但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刚被人扶住才没掉进水里,于是匆匆转身朝着身后看去,“3q”同时脱口而出……
但当她看清扶住自己的那人之后,方墨登时就愣住了。
那人穿着墨绿色休闲风衣,半截小腿没入了水中,如同一株盛夏里傲然挺立水中的水杉。
桃花眼,英气的眉,高鼻梁,一起组成了一张好看得像是女人的脸。
方墨愣愣地看着水中之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就开始冒出刚刚所唱歌曲的歌词。
“……
总有一条蜿蜒在童话镇里七彩的河
沾染魔法的乖张气息
却又在爱里曲折
川流不息扬起水花
又卷入一帘时光入水
让所有很久很久以前
都走到幸福结局的时刻
……”
第65章 人类的余烬
缆车吊厢里。
方墨用手机拍摄着外面大好风光,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打量坐在她身旁的林琅、瞅瞅他挂在腰间的黑色相机包。
就在不久前,方墨还在跟刚扭伤脚的金雨曦大眼瞪小眼,不约而同为这次旅途中道夭折而扼腕惋惜——
金雨曦受了伤,需要立即处理伤情,已经不具备继续上山的条件;方墨理论上可以自己上山,但这里毕竟不是国内,金雨曦担心方墨一个人碰到麻烦自己无法处理,不放心让她独自登顶;方墨也不想将金雨曦一个人丢在山下,金雨曦受伤是因为她,方墨做不到丢下金雨曦自己却开开心心地跑去玩耍。
就在两个姑娘愁眉苦脸时,刚换上新裤子新鞋的林琅听到了两人间的讨论,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金雨曦留在镇子里接受医务人员治疗,他带方墨继续上山。
方墨和金雨曦第一时间都拒绝了:方墨放心不下金雨曦的伤情,执意留下来陪她;金雨曦则对林琅抱有疑虑,方墨不懂德语,英语也烂,贸然把名义上未来的小姑子交给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金雨曦不放心。
当林琅坦言自己其实也需要方墨在山顶帮他一些小忙,并将自己的登山包交给金雨曦保管之后,金雨曦的疑虑被打消了,她开始劝说想留下来陪她的方墨,让方墨跟林琅一起上山。
“来这里一次不容易,我已经上不去了,颜颜你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替我多拍点好看的照片,我还得发朋友圈呢。”金雨曦抓着方墨的手,看看一旁的林琅对方墨暧昧地眨眨眼,小声说道:“你也不想错过这个与美男同行的机会对吧……”
方墨最后还是被说服了,同意与林琅同行,但不是为了美男,而是不想错过这个以后可能不会再有的机会。
临分别前,金雨曦拉着她小声嘱咐提醒她有心肌炎病史,如果中途不适,一定要及时往回走,不要勉强自己。方墨瞟着站在不远处的林琅,心不在焉地点头。
林琅,林郎……这名字叫起来怎么感觉是在占自己便宜?方墨悄悄瞅着林琅那好看的侧脸心想:那我放在古装片里,是不是应该叫墨娘……啊不,墨郎?
“何小姐有问题,可以直接问。”在一次视线的交汇后,林琅微笑着说道。
被发现小动作的方墨脸上一热,踌躇片刻,小心地问道:“你包里的是……”
说着,她拿手指了指林琅腰间的相机包——刚刚在镇子里的时候,她看到林琅将一个玉白色的罐子装进了相机包里,原本装在里面的单反相机则连同各种证件、钱包一起丢进了登山包里。
林琅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相机包,又看了看方墨,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这样吧。我每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也回答一个我的问题,如何?”
方墨迟疑了一瞬,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琅见此,轻轻摸了摸腰间的相机包,幽幽地道:“这里面是人类的余烬。”
人类的余烬?方墨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但她也只是一转眼便领会了其中含义,随即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骨灰?”
但她旋即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连忙看了一眼索道吊厢内的其他乘客,见偌大的吊厢内没人注意他们这边,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道:“你在山下河边是在撒骨灰?”
林琅愣了愣,旋即微笑着说道:“这算第二个问题。如果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你可得回答我两个问题,你确定要问这样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吗?”
方墨瘪瘪嘴,连连摆手:“该你提问了。”
林琅捏着下巴,脸上仍旧带笑,只是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你真的叫何昭颜?”
方墨呆了片刻,茫然片刻之后理解了林琅的问题——她之前差点掉进水里的时候,金雨曦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方小墨”,想必林琅也听到了。
有那么一瞬间方墨很想告诉林琅自己真实的名字,他们在地球的彼端萍水相逢,想必也不会再有交集,即便告诉他自己真实的名字也无所谓吧?
但方墨想到了何迟给她定的那些规矩,当即强压住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是啊,要不然呢?”她眨巴着眼睛反问,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显得无比真诚。
林琅眯着眼睛看了方墨一会儿,点了点头:“哦……你可以继续提问。”
方墨看着林琅腰间的相机包,好奇地问道:“这是你什么人?”
林琅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哀伤与更多的怀念:“我母亲。”
“你……母亲?”方墨眼睛瞪得溜圆:“你母亲是这里的人?难怪你要把她的骨灰撒到这里……”
林琅摇了摇头:“我跟我母亲都是华人,老家在雨城,跟这里没太大关系。”
雨城?没想到跑到国外,不仅碰了一个长得像仙女似的同胞,还是来自雨城的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但方墨仍谨记自己现在的身份,她现在是何昭颜,何昭颜可是华亭人,八竿子捅不到雨城去。
“雨城啊,听说是个好地方……”她说。
“马马虎虎吧。”林琅敷衍地笑笑,转而说道:“该我提问了,我回答了你两个问题,你也得回答我两个问题……”
方墨本想继续问林琅为什么不让自己母亲落叶归根、而是将骨灰撒到异国他乡,但既然现在是林琅的回合,方墨便暂且放下这个问题示意他先问。
林琅清了清嗓子,好奇地发问:“你叫何昭颜,新峰集团的执行总裁何迟是你什么人?”
方墨豁然起身,却被林琅连忙拽着坐了下来。
林琅哭笑不得:“这么紧张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方墨警惕地瞪着林琅。
林琅摊了摊手:“像金秘书这样既漂亮又有能力的女人,在业内可算得上是明星一样的人物。传言何家夫妇对她非常喜爱,是新峰集团实质上的老板娘,而能和她一同出游,姓何,还相貌气质如此出众,也只有那位连名字都不为外界所知、但传言美若天仙的何家千金。”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林琅一脸真诚地夸赞完,随即开起了玩笑:“如果哪天你们何家想找个女婿,可以考虑考虑我,我打小无父无母,不介意当上门女婿。”
方墨深深地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林琅,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你换一个问题吧,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你。”
林琅摇头:“不必,你嘴上没直说,但你的反应相当于已经回答过了。”
这人不占人便宜,还算厚道,方墨点了点头:“那好,你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
林琅却笑了笑,指了指周围纷纷起身的游客:“攒着吧,一会儿再问。”
方墨连忙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索道吊厢已经接近目的地站点并开始减速。
第66章 叫我方墨吧
方墨与林琅一路坐着山间齿轨列车和索道,路过一系列山间小镇,看到了此间绝美无限的风景。
何昭颜的手机存储空间超大,绝无存储爆炸之虞,所以方墨一路走、一路拍,手机几乎就没放下过。
林琅则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有什么地方风景绝美,就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撒一把他母亲的骨灰,如果有工作人员在场,他就让方墨给他打掩护,吸引工作人员的注意。
对于这事儿,方墨一开始觉得有点不合适:林琅撒的虽然不是白粉或什么其他有毒药剂,但那毕竟是人的骨灰,她觉得走一路撒一路骨灰实在不太好。
可当他从林琅口中了解到他母亲的事情之后,心中却颇受触动,不再觉得林琅的行为有什么不合适的,给林琅打掩护的时候也越发尽心尽力。
林琅和方墨很相似,他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被他母亲一人拉扯大,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林母积劳成疾染上重疾离世。
“我妈很喜欢阿尔卑斯山的风景,她的梦想是在阿尔卑斯山的山间,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盖一间小木屋,养几头牛羊,过隐士般的生活。”林琅眼中细碎的光芒闪动,语气却听起来极为平静:“我没能在我妈生前实现她的梦想,就只能在她亡故之后,用这样的方式弥补我自己心中的遗憾。”
听了林琅母亲的事情,方墨发自内心地替林琅感觉难过,她也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能像她一样与林琅共鸣的人应该是少数。
看着林琅那满是怀念的神情,方墨还颇有些羡慕,羡慕过后,心里也空落落的——至少林琅还见过自己的母亲,他还可以有所怀念,而自己却没有任何关于自己亲生父亲母亲的记忆。
方墨站在林琅身旁,注视着他从玉白色的罐子里抓起一把骨灰,一阵风吹来,卷着那如雪粉般的人类残烬从他手中飘向远处陡峭壮丽的艾格石壁。
林琅目送着自己的母亲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地融入了这幅画卷,而他墨绿色的身影在方墨眼中显得格外孤寂萧索。
“你母亲是什么样子?”方墨忍不住发问。
林琅注视着那团灰白色的雪粉在风中消散,陷入了深深的回忆,片刻之后,他才笑着说道:“我妈是这世上最美、最温柔、最善良的女人。”
林琅脸上的笑,是到现在为止方墨在他脸上看到最灿烂的笑。他的话约等于没说,但方墨却并不觉得林琅是在敷衍自己,反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那场地震不仅夺去了方墨一大家人的生命,也毁了一切,父亲母亲哪怕一张照片都没能留下,方墨也只能参照着自己、媛媛和爷爷的相貌,以及爷爷偶尔的描述,去想象故去父母的模样,方墨相信自己的母亲一定是这世间最美丽、最温柔、最善良的女子。只可惜哪怕在梦中见到爸爸妈妈,他们的面孔也从来都是模糊的。
还是最近几天,她做梦的时候那两张模糊的面容才开始变得具象,只是醒来之后再去回忆,那分明又是何昭颜父母的模样,叫人无比失望。
见林琅已经收好盛放他母亲骨灰的罐子,方墨说道:“该你问了。”
林琅看了看方墨的脸,却没有提问,而是指了指她的脸说道:“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兴许是有点疲惫,方墨脸色不是太好,本就已相当白皙的肤色这会儿显得更白了,只是没了什么血色,白得像是大理石雕塑一般,原本粉粉嫩嫩的嘴唇也有些发绀。
方墨正揉着太阳穴,闻言拍了拍自己背后的旅行包,语气轻松地对林琅说道:“可能是有一丢丢高反,不过放心,我有带氧气瓶,就算真的高反也没事。”
听到方墨包里叮叮当当的声响,林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你要是不舒服告诉我,我带你下山。”
方墨其实不太担心高反,爷爷带她和媛媛去过一次达古冰川,达古冰川最高观景台的位置比少女峰还要高上千米,她那时候都没高反,现在即便高反想必也严重不到哪儿去。
于是她笑着摇头,对林琅说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方墨自己本来就很想登顶,如今知道了林琅的事情,更想帮他将母亲的骨灰撒在少女峰顶,让山顶的风带着他母亲去到阿尔卑斯山间的每一个角落。
方墨感觉自己最近身体蛮好,所以下意识地没去想金雨曦的警告。
两人结伴,一路上行,林琅也不再跟她说话。但方墨还是从最初的脚步轻快,渐渐变成走一段路就要歇一阵,等到登上峰顶的时候,她就几乎离不开氧气瓶了。
“你确定你没问题吗?”林琅看着脚步虚浮、身形有些打晃的方墨,面色多了些凝重:“我建议你最好现在下山。”
方墨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毫无形象可言地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氧气瓶连吸了好几口氧,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她强忍着头痛,将被风掀飞的羽绒服连衫帽戴好,勉强笑着说道:“没事,有点高反,吸氧就好了……”
这时候别说拍照了,方墨就连路都不想走,只想赶紧下去,但她还记着林琅的事情,摆摆手道:“倒是你,赶紧的,别墨迹……我在这儿帮你看着,有工作人员过来我帮你打掩护……”
林琅见她一脸执着,点了点头:“你坐这儿别动,我尽快处理完,带你下去。”
“快去快去。”方墨有气无力地连声催促。她现在感觉有点心悸,前胸也有点痛,多说一句话她都会感觉疲惫。
林琅见她一副殃殃的模样,也不再多说,找到下风口的方向,寻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快步走了过去。
方墨目送着林琅走远,然后掏出手机胡乱拍了几张毫无构图、也谈不上有任何技巧的照片,便将注意力放在了现场身穿工作服的工作人员身上。
不多时,林琅那边已经有灰白色的粉末如烟般随着风飞扬而起。方墨刚要把心放回肚子里,她却突然瞥见一位女工作人员似乎注意到了林琅那边的异常,迈开步子就要朝林琅那边走去。
见此状况,方墨连忙起身,忍着头痛朝着那名工作人员迎了过去。
方墨脚步踉跄地拦住那名工作人员,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工作人员的视线,然后气喘吁吁地用英语求助:“打扰一下,我需要帮助!”
她说这话也不完全是在骗人,她现在感觉难受极了,只是这几步路她就已经气喘吁吁,眼前也直冒金星,心悸和胸痛也越来越强烈,头也很晕。
听到方墨的求助,又看到她脸色奇差无比,这位被拦住的女工作人员也顾不上林琅那边的些微异常,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女工作人员一脸关切,用英语对方墨说了句什么,她语速不快,方墨听懂了——这位工作人员是在询问她需要什么帮助。
“我感觉头疼。”方墨指着自己的头,用她那口并不流利的英语说道:“我可能高反了。”
那名工作人员点点头,连忙扯起挂在领口的麦克风,飞快地用德语说了几句话,又用语速缓慢的英语对方墨说道:“小姐请别担心,我会帮你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着,她便要扶着方墨朝下山的升降梯走去。
方墨听懂了这位工作人员的话,她瞥了一眼林琅那边,见他那边已经在将那盛放骨灰的罐子往相机包里塞,这才对那名女性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谢谢你。”
说完话,刚走了没几步,方墨就开始感觉一阵更为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时而停止,时而又跳动得格外猛烈,猛烈到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般,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杂乱的心跳声像是混乱的鼓点,与尖锐的耳鸣此起彼伏地在耳道中炸响。
方墨强撑着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扛不住,脚下一软、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了过去。
方墨眼前漆黑一片,但她听到了很多杂乱的声音,有那名女工作人员的惊呼,有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声,有山顶呼啸的狂乱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方墨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双臂膀抱了起来,然后一声清朗的男声在耳边温柔地响起:“何昭颜!我这就带你下山,你不会有事的!”
是林琅的声音。方墨想要驱散眼前的黑暗,看一看林琅那张好看的脸,但她却无能为力,她只能绝望地任由无边黑暗缓慢将自己吞噬,周围的声音也越发茫远。
“何昭颜!”又一声呼喊,这一声更多了些焦急。
听着林琅这时已仿佛远在天边的声音,方墨突然很想告诉他:“叫我方墨吧,我不是何昭颜。”
但方墨没能说出来,因为她在冒出这个念头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67章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雾,好大的雾。
放眼望去,除了白茫茫一片,方墨什么都看不到。她心中无比茫然。
刚刚自己不是还在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峰上吗?这一晃跑哪儿来了?为什么眼前全是雾?
方墨想不明白,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根本转不动,她也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眼前这白茫茫一片,让方墨一时间有些心慌。突然,她听到身后似乎隐隐传来好多人的哭嚎啜泣,以及人拖着脚走路的声音。
方墨心中一喜,转身就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晨曦,不可以!”一个悠远的女声急切地响起,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这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女声并未让方墨感到害怕,她只觉疑惑:晨曦?晨曦是谁?应该不是在喊我方墨吧……
想到这儿,方墨只是略微放缓了脚步,仍旧继续朝着那啜泣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多远,她突然看到前面的雾中隐约显现出了几个影影憧憧的人影,她心中一喜,迈开步子就要冲上去。
“不要去!去了就回不来了!”那个刚才还在呼唤“晨曦”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之前更加急切。
方墨听得一怔,那个声音是在跟她讲话?“晨曦”是在叫她?方墨连忙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起那些人影来。
只见那些人影排成一队,拖着沉重的步子缓慢地向前走,起初方墨并不觉得异常,但一阵阴冷的风扫过,将那厚重的迷雾吹开了些,方墨顿时感觉脊背冒出一层冷汗:只见那队伍竟然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死气沉沉,拖着僵硬的脚步缓慢向前走,甚至还有缺胳膊少腿的人蹦跳向前,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或眷恋或哀恸或绝望的哭声。
待那风平息了下来,被吹开的雾气又翻腾着,将那看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的画面挡住,方墨的眼前重新变得白茫茫一片,只有几个影影憧憧的人影排着队,拖着沉重的步子缓慢前行。
方墨连退几步,方才所见让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再也不敢向那些人影走了。
“晨曦,别怕,到这儿来~”那女声再次响起,语气里的急切没有了。
方墨竖起耳朵,确认了那女声传来的方向,迈开步子,朝着那女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你是谁?为什么叫我晨曦?”方墨边走,一边大声问道。
然而那个女声并未再回答方墨的问题,只有阵阵咯咯的笑声传来,为方墨指引着方向。
方墨揣着满肚子的狐疑走啊走,慢慢地,她开始能听到隐约的水声,越往前走,那水声便越是激烈,从涓涓细流的潺潺水声,变成了滚滚大河奔腾的轰鸣。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方墨突然感觉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条大河横在眼前,浑黄的河水奔流不息,而在河边生长着一种红色的花,沿着河岸、向着她来时的方向、向着遥远的地平线无边无涯地绵延而去。
河边沙滩上,正蹲着一位披散着一头茶色及腰长发、身穿白色连衣裙,与方墨一般大的女孩。
女孩的脚和裙边被河水打湿,对此她浑不在意,而是将被黄色河水抚平的沙滩作纸,以一支花的茎作笔勾画着什么。
方墨看了一眼那女孩儿的背影,直觉告诉她这女孩儿就是那个在雾中与她说话、将她指引至此的人。
“这里的彼岸花,是不是很好看?”那女孩儿听到了方墨的脚步声,她并未回头,而是继续用手中的花茎继续画着。
方墨看了一眼那漫无边际的花海,点了点头:“好看。”
说完,方墨便循着条花间小径朝那女孩儿走去。她走到那女孩儿的身后站定,再次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叫我晨曦?”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方墨却被她勾画出来的画面吸引了住了视线。
线条简单的房子、树、太阳,一个长胡子的老人在房子里往外张望,一个小男孩儿在树上探头探脑,一个穿裙子长头发的女人和一个短头发的男人各自抱着一个更小的小孩儿,一条狗在追逐一只猫,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这幅画像是幼稚孩童的涂鸦,却看起来格外温馨。方墨盯着这画发怔的工夫,那女孩儿也已经丢下手中的花茎,回过头来。
“我是姐姐。”女孩儿脚步轻快地迎上前来,笑着牵住方墨的手:“因为你是晨曦~”
那女孩儿巧笑嫣然地看着方墨,一阵风吹来,从花海中卷起漫天的红色花瓣,飞向天空、飞向那永恒向前奔腾的大河,女孩儿茶色的头发和打湿的裙角也轻快地在风中舞动。
姐姐?晨曦?方墨心下茫然,可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女孩儿与自己完全一样的面容,她突然感觉喉头哽咽——只是照面,她便与这女孩有了血脉相连的感觉。
往生花的红色花瓣徐徐为天空盖上红色的幕布,黄色大河的波涛越发汹涌,那女孩抓着方墨的手也越发攥的紧了,眉眼间浮现出一抹焦急。
女孩牵着方墨的手,指着一个方向,神情凝重地对她说道:“晨曦,你来了不该来的地方,要尽快回去……往那个方向走,不要回头……”
说着,女孩儿抬手摸了摸方墨的脸颊,恋恋不舍地说道:“姐姐时间不多了,你不能再出事,你要替姐姐继续陪着爹地妈咪还有爷爷……”
“这是什么地方?你要去哪里?”方墨抓紧女孩儿的手,焦急地问。她不想放这女孩儿离开——她有种预感,如果这时放开手,她们可能再也不会见到。
“你以后还会来这里,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女孩儿眨了眨眼,安慰方墨道:“姐姐哪儿也不会去,姐姐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我们姐妹俩是一体的……”
女孩说着,不等方墨回过神来,将她的身体扳向方才所指的方向,然后在背后猛地用力一推。
方墨脚下一个趔趄,等她回过神来,女孩儿消失了,花海消失了,滚滚黄色的大河消失了,眼前又变得雾蒙蒙一片。
“往前走,不要停……”女孩儿的声音在方墨耳边催促着她。
方墨狐疑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朝着前面走去。她越走越急,逐渐变成发足狂奔,到后面,她感觉自己一步仿佛能跨出几十米远。
每踏出一步,刚才发生的事情就从她记忆里消散一些,但她却从始至终都记得“姐姐”那“往前走,不要停”的叮嘱。
终于,方墨冲出了无边的迷雾,跌入一片黑暗。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无止境的下坠。
……
心肌炎,又是心肌炎!高原反应导致的心肌炎急性复发。
坐在病床前,呆呆注视着方墨恬静的睡脸,金雨曦心中无比懊悔:伯尔尼周边这么多地方可以去,千不该万不该拽着这丫头去爬山,自己崴伤脚的时候,这丫头也明明是想陪着自己的……
她明明有提前问过方墨的主治医生,方墨刚刚康复是否能够上到少女峰那样的高度,怎么还是把高原反应给忘了?
结果这丫头在山上出现了高原反应,高原反应引发心肌炎急性复发,一度心脏骤停。若不是林琅及时把人从山顶抱了下来,还在中途及时进行心肺复苏,这丫头恐怕是要命丧异国了!
什么少女峰嘛,分明是霉女峰!
金雨曦到现在都还后怕,她真的不知道,如果方墨若是有点闪失,自己该怎么向她家人交代;更不知道若是何家几位长辈因此知道了昭颜的实际情况,又会怎样。
还好有林琅在,更幸运的是林琅把方墨从山上抱下来的时候,正好有一名休假的心内科医生路过,景区医疗队也及时送来了AEd,专业医生用专业设备及时介入,把方墨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懊悔之后,金雨曦又是一阵心疼。
金雨曦知道方墨的家境,知道她一个人从初中毕业开始就挑起了养活一家三口的重担,左边是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妹妹,右边是一个身患帕金森合并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
任何一个都能压得一个正常家庭步履蹒跚,背着这两座山,这丫头却硬是咬牙坚持了好几年。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还做的蛮好,家里的妹妹学习成绩拔尖,若不是前一阵子受了伤,老人其实也还过得不错。更难得的是,这么多年的凄风苦雨,都没浇灭她心里炽热燃烧的良善之火。
只是这一切并非没有代价——她的心脏被这生活的重担摧垮了。
金雨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病床上女孩儿的额头,心里开始琢磨自己能为这丫头做点什么。
就在金雨曦思索着的时候,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急促了起来,方墨的呼吸突然加快,口中也发出一声叹息般的痛苦呻吟。
“姐……姐姐……”方墨含糊地呼喊了两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特别提示:心肌炎患者刚刚康复,尽量还是别爬山!】
第68章 让乐子再飞一会儿
林琅挂断与乔什·贝尔福特的电话的时候,正看到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在几张东亚面孔的簇拥下从面前走过。
只一个照面,林琅便已将那张五官深邃的侧脸与印象中那位知名何姓企业家联系在了一起。
那人走进了前面的一间病房,而跟在他身旁的那些东亚面孔则留在了病房外。
望着那些留在病房门口的人,林琅捏着下巴陷入沉思:他可以百分之百确认何昭颜就是知名企业家何鸿钧的千金,那个知名情商大峡谷何迟的妹妹……
想到这儿,林琅忍不住连连摇头:真没想到,这个商界巨佬的千金居然这么较真儿,说要帮他打掩护,还真就拼了命地蛮干,连命都不要了。
下山的时候,何昭颜甚至一度心脏骤停,要不是林琅偶然间学过心肺复苏,那头倔驴恐怕就要永远留在少女峰上陪他妈了。
谢天谢地,何昭颜跟他运气都很好,他们两人都保住了一条命——传闻何鸿钧与其夫人是商界知名大善人,但过去再怎么善良,也难保不会因为痛失爱女迁怒他这株路边的花花草草。
不过现在好了,何昭颜安然无恙,自己也得以苟全性命,想到这儿,林琅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不过,那个金雨曦为什么要管何昭颜叫方小墨,林琅想了半天,还是摸不着头脑。
金美人咬字清晰,林琅听得也真切,在与何昭颜一起上山的时候,他更是试探过。他可以笃定,绝对不是自己听错了,也肯定不是金美人当时口误。
直觉告诉林琅,这个何家——尤其是那个何家千金身上,搞不好有个惊天大瓜等着他去挖掘。
兀自琢磨之际,一阵脚步声传来,林琅连忙他抬起头,循着脚步声望去,正对上一双眼,一双视线锐利如剑的眼。
何鸿钧步伐如风,只是眨眼的工夫,他便已经来到了林琅面前,满头细汗的金雨曦一瘸一拐跟了上来。
何鸿钧在林琅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面容俏丽得乍看之下分不清男女的青年。
金雨曦在一旁介绍:“叔叔,这位是帮忙把颜颜从山上带下来的林琅林先生。”
何鸿钧点了点头,朝林琅伸出了手,用如同和风细雨般柔和的语气说道:“小林你好,鄙人何鸿钧……”
林琅望着何鸿钧,脸上作出震惊之态:“您是……我知道的那个何鸿钧先生吗?”
何鸿钧平静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林琅才迫不及待地抓住了何鸿钧的手,激动地说道:“何先生,幸会幸会,晚辈之前在墙街大亨集团任职,已经辞职计划回国发展、金融报国,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合作。”
林琅说着,在身上摸索起来,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他指了指放在一边的的拉杆行李箱,尴尬地说道:“不好意思,私人旅行,没带名片……”
不等何鸿钧说话,一名陪在他身后的随从人员已经将一张名片双手递到林琅的面前。
林琅连忙恭恭敬敬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珍而重之地收好。
何鸿钧深深打量着林琅,脸上的笑容始终温和,只是眼神却越发锐利。见林琅收好自己的名片,他才开口,语气仍旧如同和风细雨:“小林,非常感谢你在山上对小女的帮助……”
林琅连忙摆手:“您说的哪里话,异国他乡遇到同胞,守望相助是应当的。”
说到这儿,林琅注意到了何鸿钧身旁的金雨曦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看乐子的兴致顿时高涨。
林琅脸上立刻露出关切的神情,他望着何鸿钧,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一旁的金雨曦,慢悠悠地开了口:
“不知道方小——”
说到这里,林琅便将注意力放到了金雨曦身上。虽然后者极力控制,但林琅还是捕捉到了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迎着金雨曦那有一瞬变得凛然的视线,林琅心中暗笑。
金美人一个极不易察觉的本能反应,让林琅确认了一件事:金雨曦跟何昭颜一起藏了个与“方小墨”这三个字相关的秘密,这个秘密至少是要瞒着何鸿钧的。
有猫腻!果然有猫腻,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林琅几乎要笑出声来了。
打定主意让乐子再飞一会儿,林琅连忙摆了摆手,装作纠正口误,说道:“……不知道何小姐现在情况如何了?”
何鸿钧的眼神柔和了些。
“托你的福,她已经醒了。小女很感激你的帮助,只是她身体状态不好,不方便向你当面道谢。”
林琅摇了摇头,说得大义凛然:“不必不必,这没什么好道谢的。我相信任何人在当时的情况下,都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林琅这话半是敷衍的客套,半是真心。林琅这回属实低估了何家千金的轴劲儿,也高估了何家千金的身体素质,他完全没想过居然还会有人因为高原反应险些丧命,所以他救人一半原因是为了自保。
若是把何昭颜换成别人,林琅大概会兴致勃勃地搬个小马扎买点瓜子坐在一旁消消停停地看热闹,但何昭颜毕竟是那个新峰集团的公主,而且她还是跟着自己上山的,若因此丧命,他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另一半原因,则是因为那女孩儿带着股执着劲儿、又干净到无可救药的眼神,每当想起何昭颜那样的眼神,林琅便会觉得她那张脸,正渐渐与记忆里那个小孩天真的笑容重叠在了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他改签航班,也要赶到医院再看一眼那姑娘。
第69章 哟,您醒啦!
方墨从昏迷中醒来之后,记忆还停留在少女峰上的时候。
她能记起来,自己在少女峰上高反,准备下山结果走了没几步就昏过去了。
她能记起来,恍惚间似乎是林琅将她抱了起来,对她说“你不会有事”。
她还能记起来,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无论她如何去回忆,都想不起来具体梦到了什么。只是隐约记得在梦里有一个姐姐跟她说,会陪在她身边,让她一直往前走。
方墨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人,也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一时间心里就像是被剜掉了一块,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缠绕在心头久不散去。
见方墨醒来之后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守在她旁边的金雨曦握紧她的手,轻声安慰:“小墨别怕,姐在。”
方墨记得自己是喊着“姐姐”醒来的,虽然她完全记不起梦到的那个姐姐是谁,但她非常确定并不是金雨曦。尽管如此,看着床边一脸憔悴的雨曦姐,方墨还是强打精神,尽可能让自己露出轻松的笑容。
“雨曦姐,你脚怎么样了?”她问。
金雨曦闻言欲言又止,眉头微蹙地凝视方墨片刻,才幽幽地说道:“你就不能多关心一点自己的身体吗?”
她的话里带带着浓浓的恼意:“自己都差点没命,你还有心情关心我的脚?”
方墨微微一怔,笑着说道:“就是高反而已,倒也没那么夸张吧……”
说着,她便想要从病床上坐起来,却被金雨曦连忙按住。
在方墨面前一贯温柔无比的金雨曦,语气难得地严厉了起来:“高反?你见过谁高反会心脏骤停?”
见金雨曦脸色凝重,方墨乖乖躺好,脸上的笑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心脏骤停?怎么会……”
“高原反应导致了心肌炎急性复发!”金雨曦痛心疾首地说道:“要不是林琅把你从山上抱下来,你现在已经躺在太平间了!”
方墨闻言先是欣慰,自己昏迷是林琅把她从山上弄下来的,也不枉自己费心帮他。但“太平间”三个字又让她大惊失色,这才注意到周围熟悉的治疗设备,意识到自己是住进了异国医院的IcU,她的额头上瞬间冷汗涔涔。
方墨感觉自己分明只是睡了一觉、做了场梦,想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还是感觉难以置信。
“不可能吧……我已经康复了啊,而且我们不是问过医生吗?医生也说我已经痊愈,在山上我也没剧烈运动……”
金雨曦的目光越发严厉,方墨的语气也越来越弱,最后干脆停止辩白,乖乖认错:“对不起嘛雨曦姐,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看着眼前姑娘苍白的脸色无措的神情,金雨曦神色渐渐软化,但依然没好气地责备道:“我是不是有告诉过你,只要有一点不舒服,就要往山下走?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方墨咬了咬嘴唇,心虚地道:“我是想帮帮林琅……”
于是,方墨将自己从林琅那里听到的关于他的事说给金雨曦听,听完她的解释,金雨曦一时间哭笑不得,叹了口气,她伸出手在方墨额间轻轻点了一下:“林琅母亲的遗愿,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一天到晚乱跟别人共情。”
“既然自己只身上山,人家肯定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办,有没有你的帮助不重要……真是的,这么大人了还拎不清是自己身体重要还是帮刚认识的陌生人撒骨灰重要……以后不准再这样了,记住了吗?”
方墨汗颜,她乖乖点头,信誓旦旦地说道:“雨曦姐你放心吧!我上学的时候成绩确实不好,但又不是真的傻。要是知道高反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说什么我也不会上山的。”
听到方墨心有余悸的话,金雨曦面色稍霁,她掏出手机一边摆弄一边说道:“你既然醒了,我给何迟打个视频说一下吧,商量下怎么办。”
“现在有个情况,你在山上昏迷之后,何叔叔打过来电话,正好让医疗队的志愿者接到了……”
“他听说你在山上昏倒了,本来要立马就过来的,但是苏阿姨病情突然有反复……”
金雨曦说到这儿,方墨立马就紧张了起来:“妈……何阿姨怎么了?”
金雨曦微微一笑:“没事,稳定下来了。”
但她脸色很快又变得严肃起来:“但何叔叔晚些还是会过来,如果让他知道你的真实情况,他一定会把你转到费尔斯滕贝格博士那里,到时候肯定会对你进行全面体检……”
方墨眨了眨眼,思索一番狐疑地道:“我身上的手术痕迹会立马被发现?”
她接受性别矫正手术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刀口位置虽然非常私密,但全面体检还是很有可能被看出来……
金雨曦眉头紧锁地摇了摇头:“不止于此!苏阿姨很担心自己的心脏疾病会是遗传性的,所以费尔斯滕贝格博士很早就为何迟和昭颜专门建档,医疗中心存有他们兄妹至今所有的健康信息,他们只要给你稍微做个检查,就会发现你不是真正的昭颜。”
方墨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开始后悔自己在山上的逞强之举,心里也越发惭愧。
“对不起,雨曦姐,都怪我自己任性,给你们捅这么大个篓子……”她羞愧地道歉。
金雨曦抓住方墨的手,轻轻捏了捏:“你不要自责,这件事情其实不全怪你,也得怪我扭到了脚没法陪你上山,还怪我没有提前弄清楚高反会导致心肌炎复发。”
“小墨,记住。”金雨曦语重心长地说道:“出了岔子,不要总是去自责,而是要立即去想怎么解决问题。”
见方墨挺直腰杆儿郑重颔首,金雨曦冲她安慰地笑笑,旋即给何迟打去视频。
视频一接通,何迟的第一句话便是要看方墨,金雨曦于是将手机递到方墨面前,让这对假兄妹说话。
看到方墨,何迟作大吃一惊状:“哟,您醒啦!?”
第70章 返程计划
听到何迟这阴阳怪气的“问候”,方墨皱皱鼻子看向金雨曦,但后者这会儿却对此视而不见,方墨明白这回自己完全不占理,不禁沮丧地垂下眉梢,撅了噘嘴干脆地认起错来:
“对不起嘛吗,是我不对,我承担一切责任。”
方墨如此爽快的认错,让似是期待着什么愣了愣,露出一副期望落空的神情,半晌,他得兴味索然地摆摆手,哼哼道:“知道错了就行,至于承担责任……哼,怕是把你卖给我都不够赔的。”
“好了,言归正传,情况金婆娘同你讲过了吧……”
方墨看了一眼金雨曦,见后者虽面色不愉但并未发作,也就点了点头。
“好,我长话短说,两件事。”何迟揉了揉额角,抖擞精神说道:“第一,何昭颜从来都没得过心肌炎,你现在住进医院是因为在山上发生高原反应,一会儿金雨曦会先暂时把你转移到普通病房。记住了吗?”
方墨点头。
“第二,你现在的情况,肯定没办法按原定计划回国了,需要你自己选一下怎么办:你是先假装回国,但实际在那边找一家医院把病治好再回来,还是现在我派医疗专机接你回国治疗……”
方墨疑惑:“直接买机票回国不就好了吗?”
何迟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毫不留情地训斥起来:“是不是傻?你现在这么个病情,还想坐普通航班,不要命了?万一中途病情恶化,再来一次心脏骤停怎么办,让那个小白脸传送过去再救你一次?”
“那个小白脸叫林琅,林黛玉的林,琳琅满目的琅。”方墨忍不住小声纠正。
“我管他叫什么,就算是色中饿狼也不关我事。”何迟愤愤地说道:“这厮差点儿坏了爷们儿大事,这要在国内我非弄他不可。”
“是我自己非要上山的,倒也不用迁怒别人。”何迟凶巴巴的表情令方墨只敢小声嘟囔。
见方墨居然还为林琅说话,何迟顿时阴阳怪气起来:“还有脸说。这时候你倒是真证明自己是个纯爷们儿了,看到一长得好看的就被迷得五迷三道,找不到北了。那个殷勤献的哟……您还记得自己姓嘛不?”
“我姓何……不对,我姓方!”
一旁的金雨曦噗嗤笑出了声,何迟也连连咋舌,方墨怨念地看了一眼金雨曦,后者连忙抬手掩住笑,目光飘向天花板。
出了个大糗,方墨干脆厚着脸皮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转而开始思考何迟抛给他的问题。
方墨肯定是想尽快回国的,她之前跟何迟请了假,想十一假期回一趟雨城的……可现在就算自己立马回国也得去住院,恐怕回不了雨城,而且派医疗专机过来接她恐怕也要额外花不少钱。
她惹出来的事情,何迟不追究责任已经相当宽宏大量,她不能让何迟承受更大的损失了,该怎么选显而易见。
只是错过十一假期,就不知道啥时候回去见妹妹了……思虑至此,方墨心中难免失望,越发为自己的鲁莽之举后悔,可她还是笑着说道:“我在这边把病治好再回去吧……”
何迟那边点了点头,好半天没再说话,似乎是切出视频画面,去回别人消息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那就这样定了。”
“明天下午医疗专机去伯尔尼接你。过一会儿我爸会去看你,可别再掉链子了。”
方墨下意识地点点头,但是很快回过来了味儿来。
“不对啊,我说的是在这边治好了再过去……”
何迟轻描淡写地说道:“情况有变,集团里有个商务团队要紧急去巴黎谈业务,我让医疗专机把他们送过去,回来再飞伯尔尼把你们俩捎回来。”
“欧洲那边医院死贵,还不如回国来治。”何迟怨气冲天地碎碎念:“我现在是非得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鬼才晓得一不留神你又会惹多大的麻烦出来……”
“哦……”
“哦什么哦,傻了吧唧的……一会儿我爸来了你让金雨曦说,你别乱讲话。金婆娘,来,咱俩再对一下细节……”
“你再叫一声金婆娘,回去之后我……”金雨曦咬牙切齿,怒气值也肉眼可见开始上升。
“你脚怎么样了?”何迟一句话下来,金雨曦的怒气值瞬间归零,但见方墨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她还是装出不高兴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说道:“唔嗯……除了走路不太行,别的都还好……”
“啧,论治脚,还得是我。”何迟得意地说道,金雨曦听到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脸到耳朵瞬间变得通红。
“胡说八道些什么!?”金雨曦面含薄怒,斥道:“能不能说正事?”
“咳咳咳……说正事~”
小两口商量糊弄何父的细节,方墨也坐起来探头探脑地听,统一好说辞之后,天色也已渐晚,何迟那边已经是凌晨三四点。
何迟他本来每天晚上都要去陪昏迷中的昭颜说说话,说是有助于帮助病人苏醒,这一天更是因为方墨突然发病一直没合眼。
何迟一直不放心碎碎念个不停,金雨曦跟方墨索性掐断了通话,让他快去休息,然后两开始为应付何爸做准备。
金雨曦已经花钱买通了医院的医护人员,在几位金发碧眼护士的帮助下,方墨搬到了一间普通单人病房。换病房的时候,金雨曦还撞见了拖着行李箱来探望“何昭颜”的林琅。
金雨曦暂时实在没空,就只是与他简单寒暄了一番,随即回到病房继续同方墨做准备。
两人最后演练了一会儿的应对,那边何父就给金雨曦打来了电话。
金雨曦连忙将来电显示给方墨看,见方墨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她才打开免提,接通了电话。
……
一个小时后,把何父送离医院,方墨与金雨曦在病房里松了一口气。
“林琅来看你了……”金雨曦面色凝重地对方墨说道。
方墨愣了愣,抬眼朝着病房门口望去:“他人呢?”
“甭看了,他已经走了……”
方墨叹气:“人家救了我一条命,我还没当面道谢呢,怎么就让他走了?……”
“何叔叔谢过之后,亲自把他送走了。”金雨曦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地说道:“这个林琅,最好有多远,你就离他多远。”
方墨不解,她觉得林琅看起来不是什么坏人,怎么在金雨曦口中却仿佛洪水猛兽?
方墨一脸疑惑,金雨曦却满脸忧色:“林琅这个人,嗅觉相当可怕……”
“你当时差点儿掉水里,我下意识喊了你的名字,他听到了。刚才还当着何叔叔的面儿试探我……这人非常不简单,他很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但金雨曦旋即话锋一转,语气放松地道:“不过这异国他乡萍水相逢的,昭颜是大学生,林琅是金融精英,以后你们也不大可能会有什么交集。”
“不过如果以后你再碰到他,不要深交,能躲多远躲多远……”金雨曦郑重告诫。
方墨有些将信将疑,但眼见金雨曦表情认真,她还是应了下来。
第71章 小墨归乡
十月一日,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越过高耸的群山,为甘城送来了十月的第一场雨。
甘城机场,一架雪白的小型公务机划破雨幕,姿态轻盈地降落在跑道上。
刚刚睡醒的方墨透过椭圆形的舷窗向外张望,懵懵懂懂地打量着夜雨中那灯火通明的航站楼。
与亭东国际机场极具造型感的航站楼比起来,眼前的航站楼显得相当陈旧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看了好半天,方墨才透过朦胧的雨雾,看清了航站楼顶亮着的红色“甘城”二字。
甘城……为什么跑甘城来了?脑子还迷迷糊糊的方墨头顶冒出来一个问号。
“我们不回华亭吗?”方墨疑惑地看着身旁的金雨曦发问。
一旁的金雨曦愣了愣,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何迟答应你十一假期去雨城,所以安排你回雨城家里养病……”她说。
方墨呆坐了一会儿,随着脑子逐渐清醒过来,猛然记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她不由得一拍脑门暗骂自己“笨蛋”。
在送走何父的次日一早,何迟给何父何母打去电话,说公司有一架公务机正好飞伯尔尼,要空载回国,问他们要不要和“昭颜”金雨曦一起搭飞机回国算了。
当然,这是何迟的剧本:据他的推算,何父何母一定会留下来养好病再说,但他们肯定不放心让宝贝闺女和扭伤脚的金雨曦两人再折腾到别的地方去转机,是以必然会让她们直接坐公司的公务机回国。
事实证明,何迟真的是把自己爹妈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何迟那边刚跟何父结束通话,给金雨曦发来“完事”的消息,何父转头就给方墨打来电话,让她跟金雨曦搭公司的飞机直接从伯尔尼飞回国——顺利到都没有用上planb。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方墨与金雨曦雇了个本地司机,开车把他们送到费尔斯滕贝格博士的医疗中心,方墨强打精神和何父何母匆匆道了别,两人便直奔伯尔尼的机场,径直登上了医疗专机。
一登上飞机,随专机而来的医生护士立即将方墨按在了病床上,在她身上连上了各种监护设备和输液泵,继续进行治疗。
飞机起飞前,方墨和金雨曦又同何迟进行了一轮沟通,何迟也告知了后面的安排:
医疗专机会先飞到甘城,一个抽调何昭颜那边医护人员组建的团队已经在机场待命,方墨与他们汇合后回雨城家中继续治疗。
金雨曦则继续搭医疗专机飞回华亭,她虽然是准老板娘还伤了脚,但没她在的这几天总裁办公室一团乱麻,何迟急需她回去收拾烂摊子。
听到何迟对自己的安排,方墨大吃一惊。何迟说要把自己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盯着,她还以为是要回华亭接受治疗,结果他居然派了个医疗组跟她……回雨城?
“你们公司员工福利都这么好吗?”方墨没忍住再次发问,她感觉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问何迟这个问题了。
何迟眼一瞪,资本家的尾巴暴露无遗,竖得比五角大楼都高:“狗屁员工福利,这是何家千金的专属待遇。”
没等方墨说话,何迟继续说道:“你可别误会,你现在这是豪门千金体验卡,等我妹醒了,你的体验卡就到期了。”
方墨没有鸠占鹊巢的想法,对于何迟的话她只是笑着点点头,问道:“你还记得我请假的事情?”
何迟当即抬起下巴,鼻孔朝天地答:“你当爷们儿是谁?说了十一让你回家就让你回家。”
方墨心底有一股暖流淌过,她没想到何迟为了让她能兑现“十一回家”的承诺,居然做到了这种程度。
“谢谢你,迟哥。”方墨诚心诚意地道谢,不是客气地叫何老板,也不是借着何昭颜的身份喊哥哥。
何迟被方墨这一声“迟哥”叫的愣了一下,眼神乱飘了一阵,他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吩咐金雨曦尽快回华亭干活,随即匆匆结束了通话。
看着航站楼屋顶那模糊的“甘城”二字,方墨收回飘远的思绪。
这就要回雨城了啊……之前说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一想到这就要去跟妹妹方媛坦白自己的情况,方墨心中便忐忑不安。
方墨清楚自家妹妹的性情和为人,她知道媛媛不是那种因为这种事情就对家人心生嫌弃的孩子,方墨自己也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但事到临头,不安的情绪还是不讲道理地萦绕在方墨心头。
看出方墨心事重重,金雨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出言安慰:“别担心,好好去跟妹妹说,她会接受的。”
方墨心不在焉地笑笑,见她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金雨曦又笑着说道:“一会儿你能见到一个熟人,你们可以好好聊聊。”
飞机被拖进封闭机库,一下飞机,方墨就见到了金雨曦口中的熟人。
瞅着站在医疗组那几人中对自己笑吟吟招手的虹姐,方墨愣住了:“虹姐,你怎么……”
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对连忙闭嘴,自己现在该以何昭颜的身份还是该以方墨的身份同虹姐打招呼?
方墨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金雨曦。
“大家都知道昭颜的情况,也知道你的身份。”金雨曦道:“你就用自己的方式和大家相处就好。”
说着,她又附到方墨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道:“青虹知道你性别纠正治疗的事情,她现在是完全的自己人,如果在雨城这些天有什么事情,你找她就好。”
方墨面露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既然虹姐完全取得了何迟的信任,那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跟方墨说完,金雨曦转而与虹姐做了“交接”,并认真叮嘱:“青虹,方小墨我就交给你了。她现在虽然病殃殃,但你还回来的时候她可得活蹦乱跳的才行~”
虹姐和医疗组的人连番保证一定全力以赴,金雨曦这才放心地与众人分别,登上加注完燃料的医疗专机飞离了甘城。
医疗组的人则将还打着吊针的方墨送上一辆内部改装成移动病房的中型房车,轻车熟路地给她连上车载监护设备。
任人摆布的方墨感觉自己就像是一节电池,从伯尔尼那边的医院病房里抠下来,装到医疗专机上,又从医疗专机上抠下来,装到房车上。她这块电池装到哪儿,哪儿的机器就开始滴滴滴滴地响、屏幕上的波形图就开始跃动。
众人为方墨进行了一轮检查,确定她的病情稳定后便发动车子,向雨城出发而去。
方墨在伯尔尼登上飞机之前,身体颇感不适,稳妥起见医生给她用了一些镇静剂,加上她身体本就虚弱,飞机飞了一路,她也就睡了一路。
所以尽管飞了十几个小时,但她整个人精神看起来居然还不算特别差,反倒是车上医疗组的医护人员一个个都显得风尘仆仆、疲惫不堪。
车子平稳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密集的雨滴将车顶和车窗打得啪嗒作响。
方墨看着窗外沿着窗玻璃从前往后流淌的雨水,心中无语凝噎:八月的时候,她从华亭到雨城,又从雨城到华亭,一直在不同的医院间来回折腾,九月份好容易出了院,结果又把自己折腾到了与之前相同的境地。
看了看几位医护人员疲惫的脸,方墨心里更加愧疚,手也因自责紧攥成拳——说到底这些人都是因为她的鲁莽和逞强之举,才奔波劳碌了一天。
第72章 你考不上清北天理难容
肃国公把沈玉容抱上床榻,回头朝着方媛惑人一笑,抬手放下纱帐。
方媛顿时急的抓耳挠腮,这眼见着马上要到精彩的地方,她早已感动得口水直下三千尺了,结果给她来这一出?这忍不了哇!
方媛连忙上前,一把掀开那碍事的轻纱薄帐,却见肃国公与沈玉容衣冠整齐,正隔着一张桌案相对而坐,两人一边对弈,一边品茶。
这一幕看得方媛原地怔住,怎么这二位……下起围棋来了?这剧情不对啊,被翻红浪呢?荆轲刺秦王呢?
面如冠玉的肃国公品着茶,用余光瞥见失望不已的方媛,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对面的状元郎则眉头微皱,盯着眼前的棋局,思索良久他才拈起一枚棋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
棋子落下,沈玉容的眉头放松下来,他端起手边那杯热茶吹了吹,啜饮一口忍不住叹了声“好茶”,见对面的肃国公正在走神,他不由得出声提醒:“肃国公,该你了。”
肃国公转动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他瞥了一眼棋盘,说道:“沈君,你可知那《梦游天姥吟留别》乃是何人所作?”
嘴上说着沈君,他的目光却落在方媛身上。
刚一对上肃国公那玩味的目光,方媛便忍不住条件反射地作答:“李白,唐代诗人,字太白,号青莲居士,被誉为‘诗仙’。”
方媛出声,沈玉容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方媛,他愣了愣,随即温润一笑,颔首道:“不错。”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沈玉容朗声吟诵,念完他也一眼不眨地看着方媛,问道:“这一句乃是,你可知为何?”
看着沈玉容那与语文老师一模一样的眼神,方媛开始脑仁疼:这俩人下棋就下棋吧,怎么还聊起高考考点了?心下恼火,但她还是脱口而出——
“因为它表达了诗人蔑视权贵、追求自由和个性解放的思想,它是这首诗的主旨句。”
肃国公啪地一声合拢手中折扇,抚掌微笑,沈玉容也连连颔首。
“孺子可教也。”两人同声叹道。
方媛一张小圆脸因兴奋涨得通红,她像只仓鼠般搓着手,支支吾吾地道:“你们都考了我两题了,是不是可以给我看点……好康的了~”
肃国公与沈玉容看向彼此,相视一笑。
“不急。”肃国公在自己和沈玉容的杯中斟满茶水,淡淡地说道。
沈玉容也点头附和:“在那之前,我们还得再考考你……”
方媛挺起腰杆,自信地拍拍胸脯:“放马过来吧!”
她那跃跃欲试的模样,像极了一位气势昂扬、提枪上马即将上阵厮杀的女将。
肃国公眼睛一眯,放出的视线锋利如刀,伴着他锐利的视线,杀气凛然袭向方媛,只见他悠然张口,问道:“三角函数有几个诱导公式?分别是哪些?”
虽然束发古装的肃国公问三角函数多少有点违和,但方媛还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六个。公式一,sin(a+2kπ)=sina,cos(a+2kπ)=cosa,tan(a+2kπ)=tana,k属于整数集;公式二,……”
方媛如同倒豆子一般,将六组三角函数的诱导公式一一念出,然后大声喝道:“一全正、 二正弦、三两切、四余弦!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一口气说完,方媛吸了一口气,对神情淡然的肃国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说的如何,肃国公?”
肃国公满意地点点头,眼神柔和了些,但只是一瞬间之后,又再次变得凛然:“你以为这就过关了吗?还差得远呢,我且问你:为什么乙醇能与金属钠反应?与钠之间的反应,又同与乙酸的反应又有何不同?”
完全没去想为什么古装剧里的国公爷能考自己化学知识,方媛只是觉得问题过于简单,不由得噗嗤一笑:“因为乙醇分子中含有羟基!乙醇与钠的反应是置换反应,与乙酸的反应是酯化反应,这,便是区别!”
说完,方媛朝着肃国公直摇头:“啧啧,肃国公,你这问题问的,太小儿科了~难不倒我的!你还是乖乖和状元郎给我看好康的吧~”
肃国公微笑不语,沈玉容却接过话来:“我来问你:having finished her homework, she went to bed与Finishing her homework, she went to bed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
“英语吗?是我的薄弱环节……”方媛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弱项科目,但也丝毫没有去想为什么状元郎能说一口带老伦敦正米字旗口音的英式英语,而是认真思索了起来。
良久之后,她才说出了自己的答案:“第一、前一句在时间上有明显的先后顺序,先完成作业,然后才睡觉,第二句则更侧重描述两个动作几乎同时进行;第二、第一句更加强调原因和结果的逻辑关系,第二句重点在于呈现动作的连贯性;第三、第一句更适合用在需明确突出时间先后顺序和因果关系的语境,第二句适用于那种动作衔接紧密,重点在于描述动作连续发生的场景!”
一口气说完,方媛紧张地看向沈玉容:“我说的对吗?前夫哥!”
沈玉容含笑颔首:“恭喜你,你通过我们的考验了~”
“幸不辱命!”方媛拱拱手,同时长出一口气,但她想到了前情,随即精神一振,两眼放光地问道:“二位,既然我已通过考验了,你们是不是就可以给我看好康的了!?”
沈玉容脸色一僵,扭头看向一旁,肃国公则瞬间眉毛拧紧、脸色变得森寒,他用手中折扇重重地敲着棋盘,厉声喝道:“好康的、好康的,你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不是……你们说的呀,考考我……”方媛说到这儿,突然呆住,他们好像确实没说只要她通过考验就给她看被翻红浪、荆轲刺秦王……
“我不管!我都回答了那么多问题了,脑细胞死了一大把,你们得补偿我!要不然我这做着梦都在复习知识点,也太亏了……”
肃国公森然而笑:“你还知道自己在做梦?我问你:你这个年龄段,你这个阶段你是怎么睡得着觉的?”
“我怎么就不能睡觉了……”方媛呛声。
“我问你,你还有多少天高考?”肃国公慢悠悠地问。
“247天!”方媛不假思索地答。
“错!你现在就在高考考场上!”肃国公和沈玉容齐声说道,这一声犹如滚滚天雷,震耳欲聋,将方媛猛然惊醒。
肃国公没了、沈玉容也不见了,耳边只有刷刷刷写字的声音以及哗啦啦翻阅试卷的声音此起彼伏。看着周围一个个奋笔疾书的身影,又低头看看摆在自己面前被口水濡湿、一片空白的答题卡,方媛浑身冷汗就下来了。
高考语文考试,还有二十分钟交卷,她作文还没写!答题卡也没涂!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方媛感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豁然起身,抱头痛哭:“我不要看好康的了!快把时间还给我啊!!!”
随着这一声惊呼,方媛这才彻底醒了过来,她嗖地一声坐了起来,看向周围——自己身上盖着空调被,窗外下着雨,躺在旁边的好友容文玉正拿着手机、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慌乱地从枕头下面拿起自己的手机,确认现在是十月二号,方媛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个梦,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拍拍胸脯说。
“媛媛,我说你成绩怎么那么好呢。”容文玉凑上前来,脸上笑意盈盈:“原来每天晚上做梦都在复习,要我说,你这要是考不上清北,那真是天理难容~”
说着,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手机:“我都录音了,可有意思了,你想听听吗?”
方媛脸色瞬间僵住,她脸色随即一红,连忙去夺文玉的手机,谁料文玉早已先她一步跳下床,嬉笑着躲开。
第73章 这就是你至今单身的理由?
方媛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眼睛却满是怨念地盯着容文玉。
她昨天晚上看了一篇《墨雨云间》的耽美同人,作者是个圈内很知名的颠王,她把肃国公和沈玉容给拉郎了,情节也离谱到没边,但……真的让人欲罢不能,方媛硬是一口气给读完了。
结果就是她晚上做梦都梦到了肃国公和沈玉容调情,但当美梦刚要推进到最精彩的地方时,这俩人居然开始在梦里抽查起她的学习来,更可怕的是,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高考考场上睡着了,差点没给吓死。
还好,在高考考场里睡着,也只是一场梦,但不好的是,方媛做梦的时候说了梦话,还好死不死地吵醒了容文玉,然后被这人录了音……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方媛恶狠狠地用筷子将碗底的荷包蛋戳得稀巴烂。
被方媛满是怨念地瞪着,文玉不以为意,她将麻花辫拨到脑后,推了推镜框大大的金属边框眼镜,笑嘻嘻地给方媛夹了一筷子涪陵榨菜:
“媛媛,别生气了,快吃快吃,吃完咱们去写作业,下午还要逛街呢。”
方媛圆圆的小脸蛋顿时气鼓鼓地涨了起来,活像腮帮子里塞满松子的松鼠。
“你爱去自己去!我哥要回来,我下午得回家~”她不满地说道。
文玉撇撇嘴:“没义气,一天到晚就知道哥哥,谁还没有个哥啊……”
说着,文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次卧,那是她哥哥容文彦的房间,只是这会儿房门紧闭,屋里也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显然里面的人还在呼呼大睡。
“天下哥哥一般黑,咱们班也就你把哥当个宝。你看我们家这位……”一提到自家哥哥,容文玉就忍不住翻起了白眼,“都上大学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不让人省心,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在家什么活儿也不干,上大三却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每天在干嘛……臭屌丝……”
方媛刚吃了一口面,听到文玉吐槽自家哥哥“臭屌丝”,她一激动被红油呛到嗓子,鼻涕眼泪顿时就都下来了。
好容易缓过来,方媛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容家哥哥卧室那紧闭的房门。
前天晚上放学后方媛应邀到好友容文玉家玩,因为学校从昨天开始放假,所以她干脆留宿了一宿。方媛本打算昨天告辞回家,结果刚出门就收到了哥哥发来的消息,说是有急事会晚一些回家。
文玉见了便留她继续在自己家里玩,回家的话家里也就只有自己,和文玉一起哪怕写作业碰到难题都还有个人能一起讨论一下,于是她便又在文玉家住了一宿,也因此在昨晚见到了放假回家的容家哥哥文彦。
方媛觉得容文彦除了相貌平平、毫无特点之外,其实是个还满热情阳光、挺有礼貌的人——昨晚他还给她和文玉点了奶茶呢,哪里有文玉嘴里说的那么不堪?
当然了,文玉的哥哥再好,方媛还是觉得他怎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哥哥方墨。
“我哥可好了,他一个人在华亭打工挣钱,养活我跟爷爷……”方媛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家哥哥的优点:“他还特别会做饭,还有,我哥性格超好,从来不跟我发脾气,人还善良,而且我哥长得也好看~”
文玉却不以为然,方媛的话她已经听得耳朵都快长茧子了,她是不太相信的。
在她的认知中,当哥哥的都是爱欺负弟弟妹妹、在家好吃懒做一点活都不干、每天一打游戏就打到半夜、每天睡到大中午、手机里总是藏着乱七八糟的涩情图片视频或是指向不明的网页链接、在一个塑料小人上花几百上千毫不心疼却不舍得给妹妹买东西的小气鬼!
她们班里的女生,只要家里有哥哥的,家中兄长基本都占了上面其中至少一条,唯独文玉和方媛的哥哥例外。
文玉的哥哥是上面所有的全占,而方媛的哥哥则是其中一条都不沾边——在方媛口中,她哥哥简直就像是芦苇丛里盛开的白莲花。
但这世界上哪儿有没缺点的人啊……更何况还是个人厌狗嫌的哥哥,所以文玉只当是方媛在吹牛,即便不是吹牛,也是因为她家哥哥常年不着家,让她眼里蒙上了一层“距离滤镜”。
“等你什么时候能跟你哥一起住超过一个星期,你的滤镜就会破碎的。”文玉说道。
“等你哪天见到我哥,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方媛不以为然地回道。
“那我们等着瞧……”
说话间,容家妈妈从厨房里又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红油小面,她将面放到餐桌上,看到文玉身旁的座位空空不禁问道:“文玉,你锅咧?”
文玉翻了个白眼:“您说您宝贝儿子还能在哪儿?”
容家妈妈眉头微皱,解下围裙快步走到自家儿子房门外,咚咚咚砸起门来,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在震耳欲聋的砸门声中从里面打开。
一个头发乱得像是鸡窝一般的青年打开房门,他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不耐烦地抱怨:“搞么子哦……”
“龟儿子,你说搞么子?”容家妈妈一巴掌拍在自家儿子后脑勺上:“都几点咯,快滴洗漱然后吃早饭,一哈面都坨起咯……”
青年呵欠连天地应了声“晓得咯”,便拖着疲惫的步子,朝着卫生间走去。
过了一会儿,容家哥哥顶着一头鸡窝坐到了餐桌上,飞快地吸溜起了面条。
方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那穿着一身蓝色球衣的容家哥哥,昨晚只仓促间打了几个照面,今天她又细细打量了一番。
嗯,果然,除了身高还说得过去,整个人可谓相貌平平、毫无特点,属于那种丢到人群里就泯然众人的普通人。太普通了,真的太普通了,果然和我哥没得比,方媛不无得意地想道。
文玉则把自家哥哥当空气,她用脚轻轻碰了方媛的小腿,耸耸眉毛说道:“媛媛,下午我们去百通逛逛吧~最近那里开了家dIY公仔体验馆,可火了~”
方媛坚定摇头,将同样的话重复了第二遍:“不去!我哥要回来了,我下午得回家~”
“怎么都不去?”文玉眨着眼,抬起了手机:“你要是陪我去,我就把录音删掉~”
方媛呲了呲牙,不为所动:“你爱留着留着,我无所谓!”
文玉利落地打开手机锁屏,一通鼓捣之后,手机里响起了方媛的梦话:“肃国公~状元郎~给我看好康的嘛……”
那边正自顾自吃面的容文彦听到这声音娇俏、但语气猥里琐气的梦话,一口面喷回到了碗里。方媛尴尬得无地自容,一张脸瞬间红成了一颗大苹果。
“容文玉!你要死啦!!!”方媛怒目圆睁,低声道。
文玉推推眼镜,笑嘻嘻地关掉录音:“怎么样?去不去?”
方媛眼中尽是羞恼之意,她看看低着头一声不吭吃面的容家哥哥,小声对文玉说道:“威胁我?更不去了!绝交!以后咱俩不是姐妹了~”
“去嘛~好姐姐……”
两人嬉闹间,方媛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微聊消息气泡弹出,方媛连忙拿起手机,是哥哥方墨发来的消息。
夜半听雨:媛媛,什么时候回家?
方媛连忙敲字回复。
天圆地方:我还在同学家,中午就回去。哥你已经到家了?
夜半听雨:嗯~半夜到的。我白天有点事情,你可以和同学多玩一会儿,记得回来吃晚饭就行。中午你们就出去吃吧,别舍不得花钱。
方媛看到哥哥发来的消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文玉,却发现这人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凑过来窥屏了。
“你看,你哥都说了,下午陪我去逛街嘛~”文玉高兴地摇着方媛的胳膊,作楚楚可怜状。
方媛拗不过她,且哥哥既然都发话了,那她就当是给哥哥面子了吧~打定主意,方媛开始敲字。
天圆地方:那我下午五点半左右回去,可以的吧。
夜半听雨:嗯,没问题,注意安全~
天圆地方:oK。
夜半听雨:(摸头)
兄妹二人的聊天界面陷入沉寂,见哥哥没有再回消息过来,方媛正要放下手机,却被文玉笑嘻嘻地抢过去,飞快地打开了夜半听雨的个人主页。
“我倒要看看你哥长得有多帅~”文玉一边说,一边翻起了夜半听雨的朋友圈。
方媛无奈:“别费劲了,我哥不怎么爱拍照~我相册里都没他的照片~”
文玉把方媛哥哥的朋友圈一拉到底,还真是一张自拍都没找到,别说自拍了,连人都没有,拍的净是些花花草草、小猫小狗、蓝天白云,唯一他自己入镜的照片还是他的影子,只是那纤细的影子不像是个男生,倒像是个身形苗条的女孩儿。
好奇心没能得到满足,文玉顿觉无趣,将手机还给方媛。
方媛收起手机,继续吃面,边吃边道:“而且我哥不是帅,他是好看……”
“……男生的好看,不就是帅吗?”文玉脑袋一歪,面露狐疑。
对面把面汤喝完的容家哥哥却摇起了头来:“孤陋寡闻真可怜。”
文玉顿时不高兴地踢了自家哥哥一脚,硬邦邦地道:“你有见识,也没见你带个好看的女朋友回来~”
容文彦没跟文玉一般见识,他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一脸同情地看着自家妹妹:“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花美男?”
文玉撅起嘴,方媛愣了愣,她一拍大腿连连点头:“对对对,没错!我哥是那种花美男~”
容文彦瞪着方媛问道:“比一般女生都好看的那种?”
方媛连连点头,得意地说道:“我哥可不止比一般女生好看,他比绝大多数女生都好看~”
“那你哥应该是……花美男中的花美男!”容文彦赞叹一声,他的脸上也露出怀念之色:“不过要说起来,我初中一铁哥们儿,那容貌,啧啧……才算得上天下第一!那时候我们还一块玩儿实况足球呢,可惜断联系好几年了。”
文玉贴脸嘲讽:“这么多年还惦记着人家,这就是你至今单身的理由?”
“妈!”文玉扯起嗓子喊了起来,“容文彦喜欢男的!”
容家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讲么子哦,听不到……到厨房来讲!”
“莫得事!”容文彦连忙朝厨房大喊,然后狠狠瞪着自家妹妹,埋怨道:“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可是直男……”
说到这儿,容家哥哥话锋一转,叹道:“不过讲真,我那哥们儿长得是真好看……只不过长得好看也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男生。我那哥们儿,男的觉得他没阳刚之气,女的又觉得被压了风头,全班男的女的都以欺负他为乐……”
“挺可怜一小孩儿,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哎~操蛋的青春哟~”
容文彦摇头晃脑地说着,也不管桌上的碗筷,起身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文玉眼见哥哥居然吃完就跑,顿时就愣了,看着关上的房门,她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怒道:“容文彦!滚出来洗碗!!!”
“咱家规矩:谁最后吃完的谁洗……”房间里传出容家哥哥得意的声音,随即咔哒一声,房门反锁的声音响起。
第74章 浴室里的水声
方媛在容文玉家呆了一个上午,做了会儿假期作业,吃了顿容家妈妈做的便饭,两人便去了市中心的百通广场逛街。
其实方媛已经在文玉家里蹭了好几顿饭了,虽然她上门的时候按照之前哥哥教的那样买了些礼物,但她还是觉得白吃白喝的很不好意思,想要带容文玉出去吃,但容家妈妈说什么都不同意。
容家爸爸常年出差在外,容家妈妈自己也要上班,不太管得了容文玉,自从跟方媛做了朋友之后,文玉的学习成绩也有了很明显的进步,从之前常年全班中游偏后,如今稳居全班前十。所以容家妈妈说什么都要留方媛在家多吃几顿饭聊表谢意。
雨城是个小地方,百通广场算得上是全市最繁华、最时髦的商业中心。之所以来这里逛街,主要是因为这里新开了一家dIY公仔店。
这家店的运营模式还挺有趣,他们不仅卖成品的公仔,还可以自己挑选外观、颜色、材质、服装配饰,工作人员就会现场进行填充物填充,当场为客人制作出一个独一无二的公仔玩偶来。
每一个被现场制作出来的公仔都会获得一张身份证明,做医生打扮的店员还会认真地为公仔“接种疫苗”、检查身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娃娃装起来交给客人。
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场为娃娃注入灵魂的仪式,让人觉得那并不是在购买什么商品,而是迎接一位真正的宝宝降生于世。
容文玉醉心于搭配自己想要的公仔玩偶的外观,而方媛则对上面那为公仔注入灵魂的“仪式”更感兴趣,在文玉挑选的时候,方媛就在围观工作人员工作,每当一个小朋友拿到自己独一无二的公仔娃娃,兴高采烈地离开店里,她也会感到高兴。
足足待了四十多分钟,两人才离开了那家dIY公仔店,容文玉拎着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的个性化公仔,而方媛则什么都没买。
哥哥平常给她的生活费其实还算充裕,但还在上初中、哥哥还没去华亭的时候,她就在打工的地方见过哥哥工作时的情景。虽然哥哥现在挣的钱越来越多,八月的时候更是遇到了贵人,拿到了一份薪水据说相当可观的工作,但她深知哥哥挣的每一分钱都很不容易,所以方媛花钱一向都非常克制,绝不大手大脚。
公仔什么的,看看就挺好的,她们学校宿舍管得严,玩具、公仔这些是不让带的,买了也只能放在家吃灰,还不如把钱花在刀刃上——比如说给哥哥买件礼物,哥哥的生日就在大后天。
两人从公仔店出来,方媛便拖着文玉直奔谷厂在百通广场的线下门店。
方媛一早就想好了要送哥哥什么生日礼物了,哥哥打工相当辛苦,他身子骨偏弱却老是不好好吃饭、也不按时睡觉。所以方媛决定给哥哥买一个健康手环,这样一旦身体有什么指标异常,他自己就能第一时间知道了。
方媛做了很久的功课。谷厂不久前发售了一款新品手环,评价很好,很符合她的要求。只是价格小贵,要四百多块,但这是方媛买给哥哥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所以完全谈不上心疼。
由于是新品,这家门店备货充足,也没玩儿什么饥饿营销,方媛很顺利地买到了给哥哥的生日礼物。
两人都买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后面就在万通广场闲逛了起来,美妆店、服装店、杂货店、饰品店都留下了两人的足迹,只是两人多半是在看,文玉买了些小饰品,方媛则补充了些文具,衣服和化妆品之类的东西就完全没买。
大概四点刚出头的时候,文玉接到了她妈妈的电话,说是她姨姥突然去世了,他们一家得去奔丧。容文彦开车来万通广场接文玉回家,顺便兜了一圈将方媛送到了她家小区外。
把方媛放下,容文玉坐在副驾驶席上神色郁郁地对她道别。
容文玉对她那位刚去世的姨姥不怎么熟、也没什么感情,但据说这位姨姥对容家妈妈有养育之恩,容家妈妈说什么都要自己的一儿一女去给老人家磕头送终,这次奔丧根本逃不掉。
“哎,我的假期啊……”容文玉悲叹。他们学校高三毕业班这次十一放四天假,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天,再加上奔丧和返程,基本上就可以宣告她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相比姨姥去世,还是难得的假期被销账更让容文玉难以接受,见状方媛将到了嘴边的“节哀”咽回肚子。
“下次有时间要带我见见你的花美男哥哥……”容文玉惨笑着说道。
“嗯,今天就这样,后天见。”方媛对文玉道别,然后又弯下腰,向驾驶席上的容家哥哥道谢:“文彦哥,谢谢你还把我送到这里,路上开车小心。”
“客气啥~”容文彦也朝她挥了挥手道别。
目送着容家兄妹的车子消失在路口转角处,方媛撑着伞、背着书包,转身进了小区。
他们家所在的小区是雨城有名的老小区,相当有年头了,虽说这里曾是雨城城区内排的上号的好小区,但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这小区每栋楼只有临街的一面因为十年前粉刷过,所以看着还算干净整洁。但只要一进到小区里,陈旧破败的景象便无所遁形:
大多数楼栋的水泥墙皮都有裂痕,有的甚至有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密密麻麻的各种线路从老旧的配电箱里胡乱牵出来,在楼栋之间东拉西扯织成一张凌乱的蜘蛛网;由于过于久远没有规划停车位,并不多见的轿车被车主随意停放,让本就不宽的内部道路更加逼仄;这连下了两天的雨,小区内更是处处可见处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水洼……
这小区太老了,没什么年轻人愿意住条件这么差的房子,因此还在这里居住的绝大多数都是恋旧的老人,或是经济条件实在不佳没法搬走的贫困家庭——就像方媛他们家这样的。
穿过破败的小区,方媛很快来到了自家所在的楼栋,她在楼下隔壁单元门旁看到了一辆锃亮的房车,那高大的车体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等以后有钱了她要买一辆房车,跟哥哥和爷爷一起环游全国——这是她小时候的梦想,这事儿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提过,但她从未忘记过,而是将之深深地铭刻在心底。
在这之前,方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考上一个好大学,只要上了大学,她就可以去勤工俭学或是申请助学金,少了她这个累赘,哥哥肩上的担子能轻很多,他就能更多地为自己而活了。
没有在房车旁做过多停留,方媛走进单元门噔噔噔快步上楼。
哥哥已经好久没回家了,这会儿他到家了吗?他是不是已经在厨房里做着好吃的东西,等着自家妹妹回家了?
方媛掏出钥匙,打开自家那扇破旧的老式防盗门,然后又用钥匙打开里面的一道木门。
刚一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蹄花汤的香气便扑鼻而来,仅仅是闻到那熟悉的气味,方媛便已食指大动。
哥哥果然已经回来了!方媛进到屋内,刚要喊“哥”,却听到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从卫生间里传了出来,伴着那哗啦啦水声响起的,还有卫生间里燃气热水器烧水的声音以及老旧洗衣机转动时的隆隆轰鸣。
哥在洗澡?既然这样……那就给他一个惊喜吧。想到这儿,方媛轻轻关上入户门,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来到厨房阳台将湿淋淋的雨伞藏好,然后蹑手蹑脚来到卫生间门外。
穿过厨房的时候,方媛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酱油味……哥哥这是把酱油洒身上了?难怪这个时候去洗澡。
方媛忍不住笑了起来,但随即又困惑了起来——除了酱油的气味,似乎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沁入鼻腔。媛有些疑惑地复又嗅了嗅:这气味……怎么闻起来像是女人的香水味?
刚刚逛街时,她和一位衣着光鲜的漂亮路人小姐姐擦肩而过,现在这气味与当时那小姐姐身上飘过来的香水味颇为相似。
方媛摇了摇头,并没多想,她只当是自己错觉,又或者是哥哥新买的沐浴露的气味?
在卫生间门外扫视一番,方媛看到了挂在卫生间门把手上的衣服。他们家的卫生间很小,且没有干湿分离,他们一家三口洗澡的时候都会将要换的干净衣物先丢进洗衣机,或是挂在卫生间门外面的把手上。
看着那挂在门把手上的衣服,方媛眼珠一转,笑容在她的嘴角浮现,一个主意瞬间在脑中成型。
方媛慢慢将挂在门把手上的衣服取了下来,然后抱着衣服蹑手蹑脚地进到她跟哥哥之前共用的卧室。她先是将自己的书包藏好,然后打开哥哥的衣柜,抱着衣服侧身钻了进去。等到蜷缩着身体在衣服堆里躲好,方媛才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将衣柜门关上,全程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透过衣柜的门缝朝外面张望,方媛的心脏砰砰砰地剧烈跳动着,时隔多年,她仿佛找回了儿时跟哥哥在家里玩捉迷藏的兴奋。
哥哥洗完澡看到衣服不见了,一定会觉得是自己忘了拿换洗衣物,等他穿着条裤衩跑过来找干净衣服,方媛就会突然跳出去!
嘿嘿嘿,哥哥一定会被吓一跳的!方媛得意地想着,忍不住掩嘴偷笑起来。
第75章 用美食堵那丫头的嘴
方墨到家的时候是二号凌晨,她、虹姐以及一名随行护士,三人一起用了不到半个小时,把没怎么住人的房子简单打扫了一番,换上回来时新买的被褥。
忙完这些,三人便开始轮番洗漱,这一夜她们三人要一起住在方墨家里。
方墨自己睡在爷爷的房间,虹姐则和另一名护士睡过去她跟媛媛共用的那间卧室——兄妹房里是双层的架子床,睡两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次医疗组一共来了七个人,一个司机两个医生四个护士,虹姐和一位护士住在方墨家,一位大夫留在房车上值班准备随时处理突发情况,剩余四人就在小区外就近找了家酒店住下。
按方墨的想法,是应该让大家都去住酒店的,她家的条件并不算好,她担心虹姐她们住得不舒服。可医疗组坚持留人看护,何迟现在对方墨上心的很,她现在要是出点事情,何迟可饶不了他们,方墨不想让他们为难,最后也便没再坚持。
临睡前,虹姐调好健康监测手环给方墨戴上,这手环的外观看上去是一块精致小巧的女式智能手表,但却集成了强大的健康管理功能,一旦方墨的身体情况有所恶化,虹姐和房车上的值班人员立即就会收到报警。
不只是今晚,后面几天医生护士不方便出现的时候,她都得戴着这个手环,以便医疗小组随时监控她的健康状况。
监督着方墨把药吃下、乖乖躺倒在床上,虹姐才关灯离开房间去了隔壁卧室。因为担心方墨半夜身体不适求助自己听不到,虹姐也没有把两个卧室的房门完全关上,而是都留了一条缝。
躺在床上,听着从隔壁传来的轻微鼾声,方墨虽然感觉身体还是虚弱,但却久久不能入睡。
一方面是因为在飞机上睡了很久确实不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紧张,为明天要直面媛媛而忐忑。
之前担心过无数次的问题又开始在脑海中盘桓,扰得方墨难以入眠,直到差不多快凌晨三点的时候,一直辗转反侧的方墨才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但这一觉她睡得也并不安稳,差不多快七点的时候,她就被陈老四和一个老太吵架的声音惊醒。
陈老四是他们这一片儿有名的败家子,吃喝嫖赌样样不落,气死了家里老父老母、打跑了老婆,如今也就靠小偷小摸勉强过日子。那老太也不知怎么招惹到了这泼皮,大下雨天的两人吵了足有十来分钟,等他们被不堪其扰的居民劝离后,方墨也已没了任何睡意。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天也还是阴沉沉的。既然已经睡不着,方墨索性直接起床,她找了身自己之前的男装换好、洗漱护肤毕,见虹姐和另外那名护士还在睡,她又将房门轻轻合上,然后去到厨房准备早餐。
昨晚她们离开机场之后,还找了个超市采购了些东西。家里因为长时间没人住,床单被褥都收了起来,不晒不能用,索性买了新的;米面粮油肉蛋奶调味料也没有了,方墨也就顺手都买了一些,做一顿大餐不行,但给三人做一顿早饭还是绰绰有余的。
用电饭煲熬一锅皮蛋瘦肉粥、将昨天买的速冻小笼包架上蒸锅,同时用昨天买的肉沫和芽菜炒出一盘臊子……
等差不多快九点的时候,虹姐她们终于起床,呵欠连天地走出卧室,看到方墨这边满头大汗地做着早饭,两人呆若木鸡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的小祖宗,早饭出去买就好了,哪儿还用你做?”虹姐说着就要拖方墨去休息。
“只是做个饭而已,又不是什么体力劳动。”方墨说着,抬起手上的手环晃了晃:“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虹姐掏出手机翻了下监控记录,见确实没有报警消息,方墨的各项体征也很稳定,虹姐便也不再说什么,而是帮她煮面条、煎鸡蛋。
不多时,餐桌摆上了一砂锅皮蛋瘦肉粥、几盘小笼包、煎蛋,以及一大锅干臊面。方墨准备的早饭量不少,整个医疗小组的人她都考虑到了,虹姐于是打电话把其他人也叫上楼来一起吃。
众人很惊讶方墨厨艺居然如此了得,皮蛋瘦肉粥、速冻小笼包、煎鸡蛋这些都看不出太多名堂,但她做的干臊面却还是多少能体现厨艺水平的,面条筋道、臊子香脆,加点调料一拌,几个从东部沿海城市过来的人吃得大呼过瘾。
“小墨,以后你嫁给谁,那人可是有口福了。”一位护士笑着夸道。
医疗组的人除了虹姐知道她患有女性假两性畸形的事情,其他人都只以为她是个跟何昭颜长相很像的正常女孩儿,方墨也不想跟不知情的人说太多自己的事情,因此也只是笑笑并不搭话。
嫁人?恕难从命……
看着盘子里圆圆的小笼包,方墨脑海里突然冒出林琅那张好看的脸,但她很快摇起了头。
方墨承认自己确实是个颜狗,她也无法否认林琅的颜值简直完美戳中她的审美。但欣赏一个人的美貌是一回事,要她以女人的身份和这个人在一起、结婚生子、共度余生却是另外一回事。
作为何昭颜生活了一个多月,方墨对自我的认知一如从前——她是方墨,暂时是个女生的男子,等与何迟的约定完成,她就会去接受性别重置做回一个男人,所以方墨无法接受一个男人成为自己的枕边伴侣,就连长得好看还救过她性命的林琅也不行。
方墨没法接受一个男人,她也知道,就算她做了性别重置手术也只能是个不完整的男人,恐怕很难会有哪个女生的家庭能接受那样的她,所以她大概率会自己一人度过后半生。
但那样也挺好的,至少比嫁给一个男人强……方墨这般想着,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粉条馅儿的,虽说是速冻的但味道不赖。
一行八人挤在狭小的客厅里吃过早饭,方墨发消息告诉妹妹自己白天有事,她可以晚些回来,然后就回到房车上接受今天的身体检查和治疗。
何迟安排的这个医疗小组是按照两班倒配置的,一个医生搭两个护士。但实际操作起来人员比较充裕,治疗的时候只要有一名医生一位护士在就行,其他三位护士没事做,她们便主动请缨,去帮方墨买菜,顺便在雨城的街头逛一逛。
方墨本打算自己去,但想到输液要很久便同意了,她列了个购物清单给三人,还给她们转了一笔钱做采购经费——她本可以刷何迟给她的信用卡,但这是她自己要买的东西,所以转给她们的都是自己的钱。
输液的时候,也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昨晚没睡好,方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一睡就到了中午十二点,上午的治疗也正好结束。
这个时候做饭自然来不及,医疗组几人找了家餐馆吃饭。方墨还在接受治疗忌口很多,她就干脆回家把早上的皮蛋瘦肉粥和包子热了随便吃了点,吃完饭她还是有些犯困,于是又躺回床上眯了会儿。
下午一点出头,虹姐吃完饭回来换班,送走陪着方墨的那位护士,方墨也睡醒过来,打算准备晚饭。
方墨今天列出的菜单非常丰盛,以往即便过年也没这么丰盛过,蹄花汤、毛血旺、蒸鲈鱼、油爆河虾……个顶个的硬菜,还全都是媛媛爱吃的。
虹姐瞅着那满满一桌子的食材,道:“做你妹妹可真幸福。”
说着,她便挽起袖子,主动给方墨打起下手来。
方墨道了声“谢谢”,也系上围裙笑着说道:“我妹一年到头都在学校食堂吃,我好不容易回趟家,自然要多做点好吃的东西补偿补偿她。”
除此之外,方墨还有另外两层用意没有讲。
首先,她想要用美食堵住媛媛那丫头的嘴,想必眼前摆着这么一大桌她爱吃的菜,那个小馋鬼可能也没心思为哥哥暂时变成姐姐这件事而胡思乱想了……
再就是……方墨自己现在紧张得不行,她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而做菜是个好法子。
第76章 姐俩又膨胀了
方墨身体没有康复,手上使不上劲儿,虹姐就帮她干需要下力气的活儿,她自己则掌勺。
方墨之前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太好,但她却对做菜很有心得,系上围裙、拿起锅铲,她就仿佛变成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生鲜蔬菜、油盐酱醋,在她手下全成了听话的小兵,被她安排的明明白白。
电锅炖、砂锅焖、铁锅炒,同时操作着这么多口炊具,如果换成是虹姐早就手忙脚乱了,方墨却显得游刃有余,这让结婚后也做了好些年饭的虹姐相当脸红。
虹姐摘菜的当口,闻着炖锅里飘出的肉香,瞅着站在煤气灶前擦着额头汗水的方墨,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儿,长得像是天仙一般,柔弱的外表下又藏了颗勇敢的心,那颗玲珑剔透的心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任何污垢,做饭的手艺也居然这般叫人惊艳……真不知道这可人是不是还藏了别的什么优点……
虹姐心里有些遗憾,她儿子还太小才两岁,如果自己儿子和眼前这姑娘一般大,她拼了命也要想办法帮儿子把这姑娘娶回家。
“方墨,你这做饭的手艺从哪儿学的呀……”虹姐忍不住问道。
随着方墨歪头陷入回忆,笑意自她眼中浮现。
“我小时候,我爷爷租了个店面开了家小诊所。”方墨回忆道,“那时候一整条街,有各种各样的饭馆、鸡毛店、蹄花店这样的小店子。爷爷要坐诊嘛,我跟妹妹嘴特馋,就往人家餐馆后厨里钻,蹭吃蹭喝。”
“上初中之后,我开始厌学逃课,为了让爷爷不要生气,我就试着做好吃的哄他开心,初三前后我爷爷病倒了,家里做饭的事情就都是我来了。不过我还挺开心的,我那时候不喜欢学习,但是却很喜欢做菜。”
“总的来说就是,小时候看得多了,自己也有很多机会实践,一来二去就学会咯。”
方墨嘴上说的轻描淡写一带而过,脸上也始终带着笑,但虹姐却替她心酸,初中……她初中的时候碗都没洗过呢,方墨初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照顾家里一老一小了。
“以你的手艺,你去餐厅餐馆厨师其实都绰绰有余了。”虹姐真心诚意地夸赞道。
方墨愣了愣,却讪讪地一笑:“我还差得远呢,这辈子都做不了厨师……”
说完,方墨便低下头聚精会神地去撇锅里的浮沫,不再说话了,一时间只有铁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不停响着。
虹姐敏锐地发现了方墨情绪突然的变化,她回忆着自己刚才问的问题,却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得不妥当。
“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虹姐小心翼翼地问道。
方墨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刚才突然有点累,现在好了。”
虹姐看出方墨只是在敷衍,但方墨自己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再多问,于是低头继续摘菜。
这小小的插曲让厨房里的氛围变得有些低沉,虽然虹姐找话题方墨每次都会笑着接,她也会主动抛出话题,但虹姐敏锐地发现方墨开始频频走神发呆,发呆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咬嘴唇、用力握手里的锅铲。
直到虹姐将话题转移到方墨的妹妹方媛身上,方墨才没有再跑神儿,而是颇为骄傲地对虹姐讲她家媛媛有多懂事、学习成绩有多好,还讲媛媛小时候好玩的事情。
有了虹姐帮助,以往几乎需要一个下午才能搞定的几道大菜进展神速,到四点出头的时候就已基本出锅。只有两三个时蔬小炒备好了料还没做,方墨不着急现在就做,等媛媛回来之后再炒也来得及。
方墨找来几个大号保温饭盒,将几道菜都分出一半,还特意调了配蹄花汤的蘸水一并打包好,在虹姐穿上鞋准备离去的时候一起交给了她。后面是方墨和方媛的时间,医疗组的人包括虹姐在内都会回避,尽可能不出现在方媛面前。
“我厨艺不精,但毕竟是咱俩一起合作的成果,带下去让大家都尝尝吧。”方墨笑着说道。
虹姐看着那一大包新鲜出锅的菜,见她有些迟疑,方墨继续说道:“不用担心我们不够,这些菜有很多我现在也不能吃,光我妹自己吃不完的。”
方墨这么说,虹姐才点了点头,接过方墨打包好的那一大袋子菜,站在门口交代方墨:“身体不舒服要记得通过手环呼救,我们会一直盯着的……”
方墨应下,将虹姐送走,便回到了厨房。
虹姐临走前帮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还把厨余垃圾带了下去,但是方墨还是得把用过的东西都再好好规整一下:常用的调味料放到台面的小铁架上,不太常用的就收进厨房吊柜里,肉类生鲜塞进冰箱……
当方墨从吊柜里翻出来一瓶老抽的时候,她有些无语。今天三位小护士买东西的时候买错了,方墨本来想要一瓶生抽、一瓶老抽,但三位护士平常都不进厨房对这些没概念,买了两瓶不同牌子的老抽回来。
看着手里这瓶老抽,方墨想起来这是年初过年的时候超市做活动,买一送一给的,因为没开封就收起来了。
得,酱油开会……方墨无语地想着,刚要把这瓶没打开的酱油塞回吊柜,结果刚撒手,酱油就被里面一包松松垮垮的紫菜顶了出来。
酱油瓶做自由落体运动,砸在了贴着瓷砖的水泥料理台台面上,啪地一声脆响,酱油洒了方墨满身满腿,一股浓烈的气味儿直冲鼻腔。
好吧,现在家里酱油也没那么多了~方墨看着被弄脏的衣服,越发哭笑不得地想道。
小心地将料理台和地上的碎玻璃捡走,方墨用抹布和拖把拾掇了好半天,才把厨房弄干净,只是厨房里里外外一股浓重的老抽酱油味儿久久不散,实在是让人窒息。
穿着一身被酱油浸透的衣服,方墨觉得自己要是不立马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去洗个澡,怕是不一会儿就会被酱油腌入味儿,可以装盘上桌了。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多一会儿,离五点半媛媛回来还有一段时间,方墨便给虹姐发了个消息,说自己把酱油洒身上了,询问能不能洗淋浴。虹姐秒回:可以,但不要用冷水,水温也不能太高,另外手环也不要摘。
得到虹姐的许可,方墨将煤气灶的火调小了些,回到卧室翻出一身换洗衣物便直奔卫生间。
脱下衣裤简单漂洗一番丢进洗衣机,当老旧的机器开始轰隆隆地转起来后,方墨也放下心来——这台洗衣机年头有点久了,现在还能用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卫生间里和洗衣机同样高寿的还有燃气热水器,每次洗澡的时候方墨都觉得像是进了锅炉房,如果同时还在洗衣服,那可热闹了——热水器的声音、洗衣机的轰鸣跟哗啦啦的水声混在一起,整个卫生间都仿佛变成了加工车间,外面有啥动静在里面根本听不到。
打开淋浴头放了会水,直到水温变得比体温要高一点,方墨才脱掉内衣内裤开始将水往身上淋。
看着水流从胸前的两座小丘间淌下,摸着腋下被胸衣肩带勒出来印子,方墨郁闷得直皱眉——这姐俩似乎不知不觉间又膨胀了,一开始得垫东西才能在视觉效果上达到何昭颜的尺寸,这才一个多月就已经快赶上了?
方墨又喜又忧,喜的是再过一阵子她可能就不需要再垫东西了,穿着文胸本来就不舒服,再垫个东西真的难受到不行,忧的是胸前长那么大以后再去做性别重置手术她就得再多挨两刀,光想想就疼……
不久前做完手术之后的痛不欲生再次浮现,“要不就这么过下去算了”的想法也随之从方墨的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但只是片刻之后,她便将这荒谬的想法从脑子里踹飞——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别的都好说,唯独这个不行!
第77章 山与半朵桃花
方媛躲在衣柜里,里面又黑又闷,时间长了她感觉脑子都变得有些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快睡着了,浴室里的水声却还时断时续地响着。
失策!她都忘记哥哥是个磨叽鬼了,每次洗澡都要三四十分钟,这次自己恐怕也是刚回来就赶上哥哥开始洗澡。
哥哥别的都好,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大概也只有他洗澡的时候特费时间和水。
方媛苦笑着,将柜门推开了一些,让外面的空气能流通进来。
将头伸出衣柜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方媛这才感觉自己的脑子清醒了过来。她随手拿起哥哥刚才挂在门上的衣服捏了捏,搞怪的笑容刚刚浮现在她脸上却立马凝固。
嗯?等等……这是什么?方媛突然感觉手中衣服的感觉有点异常,一件白色t恤衫、一条长裤,都是哥哥常买的款式……但是裹在中间的那是什么?摸起来很小的一块布,似乎还有细细的钢圈……
方媛正要将那东西扯出来看看是个啥,却听卫生间那边响起一声开门的声音。
来了!!!方媛一惊,连忙伸手将衣柜门轻轻合拢。
“嗯?我衣服呢?”外面传来哥哥狐疑的声音,方媛居然觉得这会儿哥哥的嗓音似乎比以前变得糯糯软软了些。
一定是恶作剧即将得逞,太过兴奋导致的幻听吧!方媛缓缓吐出一口气,却压抑不住激动的情绪狂跳的心,她抬手捂住嘴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手中衣物接触皮肤时的触感似乎有点不太对劲,纱纱的面料、边缘摸起来像是蕾丝的手感、以及细细的带子……
方媛大感疑惑,将那东西展开在眼前,借着从衣柜门缝照进来的微弱自然光,她隐约看清了那衣物的形状,然后……她脑子就有点转不过来了?
这是……一件胸衣?内衣、胸罩、文胸、bra,有很多种说法,但它们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方媛的第一反应是:一定是衣柜里光线太暗、她看花眼了,于是她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将那件疑似文胸的物件挪到眼前,好让自己能借透过门缝照进来的光看清手里的东西。
仔细看了好半天,方媛终于确认了:她手里的确实是一件文胸,浅绿色的纱质面料、下缘带着花边,总体来看是非常可爱的少女款内衣。哪怕从初中就开始穿这玩意儿,但方媛感觉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有过样式这么可爱的内衣……
将那胸衣拿到鼻子前闻了闻,方媛隐约还闻到了一股淡雅的香气,和刚才在卫生间门外闻到的香味儿别无二致。
确认了手中的东西是一件女生贴身内衣之后,方媛又在衣服中兼翻了翻,结果翻出一条小小的内裤来,浅绿色的可爱风,和那胸衣明显是一套。
这下方媛的脑子瞬间宕机了。
为什么哥哥的衣服里会夹着一套女生的胸衣和内裤?方媛已经融化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飞快地晃荡起来。
哥哥带女朋友回来了?但是人呢?没见着啊,难不成他们……在洗鸳鸯浴????
不对不对!!哥哥可是个相当传统保守的人,怎么可能在妹妹随时可能到家的当口,跟女朋友窝在卫生间干那种不知羞耻的事?而且手里明显只有一人份的衣服……
不是女朋友的……那这就是哥哥自己的?那更不对了……他一大老爷们儿要这玩意儿干啥?难不成他觉醒了异装癖?还是说性别认知错位?他终于开始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女孩子了?
不对不对!!虽然哥哥身材纤细,还生了张仙女般的脸蛋,对她也很温柔,但他性格实际非常刚强。哪怕自己一直开玩笑让他去找个男朋友,他也从未显露出真有这种想法的苗头……最近两个月哥哥跟她联系变少了,难不成是这段时间他被人掰弯了?
方媛胡思乱想着,再加上衣柜里不透气,以至于她整个人脑子都变得晕乎乎,完全没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就在她一手拿着胸衣,一手拿着内裤发呆的时候,衣柜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一条纤细的胳膊伸进衣柜,抓住了挂在方媛面前的一件白t恤。
很快,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
方媛扭头看向打开的柜门,刚要扯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喊出“surprise”,但待看清站在衣柜前的那呆若木鸡的人后,她整个人也当场呆住了。
方媛这辈子都没这么迷惑过,就连刚才在哥哥的衣服里发现了女生的贴身衣物,现在似乎都不重要了——因为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个女孩儿,而非她的哥哥方墨。
眼前女孩儿身量和哥哥方墨大差不差,就连面孔也生得与哥哥别无二致,只是眼前这女孩细腻的皮肤白得发亮,她留了一头长度刚过下巴的短发,头发湿漉漉地还在往下滴水,能看出是很可爱的女生发型。
方媛百分百确定眼前的是个女孩儿,并不只是因为她与哥哥的肤色和发型存在明显差异,而是因为眼前女孩儿胸前那两座初具规模的玉女峰。
虽说那女孩儿拿毛巾和胳膊挡在了胸前,但是手臂压出的沟壑却让那两座小山显得柔软又夺目,甚至还有一座山顶的半朵桃花,惊鸿一瞥地跃入了方媛眼中。
咽了口唾沫,方媛懵逼地将视线下移,越过眼前人平坦紧致、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最终停留在了一条半干不湿的鹅黄色内裤上。
那内裤边缘有着细细的白色花边,前面还缀着个小小的白色蝴蝶结,紧绷的小片布料紧紧贴在女孩儿的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女性下体的形态。
虽然方媛是个女生,但眼前这美丽的春色还是让她有些血脉喷张,如果她是个男人的话这时候肯定已经鼻血喷出八丈远了。
方媛视线的变化让眼前的女孩惊醒了过来,只见她从脖子到脸、从脸到耳根,肉眼可见地飞速变红,她手忙脚乱地用衣服遮住前胸、夹紧双腿,脸上露出的羞窘情态让方媛觉得自己像个正在视奸清纯少女的死变态。
没等方媛说话,那女孩儿刷地从她手中抢过那套浅绿色内衣和t恤裤子,然后砰地关上了衣柜的门。
听着外面急促的呼吸,以及随即响起的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方媛呆呆地坐在衣柜里,努力回忆着今天下午截至现在发生的事情:
她提前结束逛街回家,到家发现哥哥正在洗澡,她拿走哥哥的衣服躲进衣柜想要吓哥哥一跳,结果跑来打开柜门的是个半裸的漂亮女孩儿……
所以,我哥呢?方媛懵逼地想道。
刚才那女孩儿和自家哥哥方墨长得一模一样……
那女孩儿的反应不像不速之客被主人发现之后那般惊慌,这会儿还有心思在外面穿衣服……
哥哥已经有两个多月没给她打过视频了,最近一次和哥哥打视频那次,视频里他的皮肤好像也挺白的,头发差不多也是刚才那女孩儿的长度,当时她只当是滤镜开过了头……
就在方媛在衣柜里凌乱的时候,外面穿衣服的声音消失了。
听着外面女孩儿那慌乱而急促的呼吸声,一个荒谬的想法突然开始在方媛的脑海中盘桓,仿佛要印证方媛的想法似的,电话铃声在外面响起,响了几声之后电话被接通,然后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那是一个嗓音清脆甜美、语气轻柔的女声,乍听方媛还感觉颇为耳熟,但细想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喂,虹姐……没有,我妹跟我开玩笑呢,被吓了一跳,稍微有点心慌……我没事放心吧,一会儿就好了……嗯,好,byebye……”
通话结束,声音的主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呼吸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而那句“我妹跟我开玩笑呢”,在方媛这里成了印证她心中想法的确证。
外面的女孩儿是我哥?我哥变成女孩子了?——在方媛将脑海中混乱的想法总结成以上这句话的同时,衣柜也从外面被打开,她连忙扭头朝外看去,正对上一双宛若秋水般的双眸。
刚才那女孩儿已经穿好了衣服,正亭亭玉立地站在衣柜外面。女孩儿眉头微皱地咬着下唇、脸上还有红潮未消,这会儿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胡乱绞着t恤的下摆。
见方媛正审视地打量自己,女孩儿板着脸说道:“媛媛,你还要在衣柜里躲到什么时候?”
她嘴上说着故作严肃的话,但眼神却不安地飘向一旁。听着她那好听的嗓音,方媛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了——这不就是哥哥进入变声期之前的嗓音吗?
眼前这真是哥哥!哥哥变成女孩子了!虽然感觉很荒谬,但方媛开始意识到这是现实……
第78章 她不会在给人做情妇吧?
鹅黄色的内衣内裤和洗干净的t恤长裤挂在一旁阳台的晾衣架上,不时有水滴从低垂的内衣肩带上滴下,啪嗒啪嗒落入下面的塑料盆中。外面天气阴沉,雨沙沙地下个不停,但那水滴的声音在房间里听起来却格外清晰。
餐桌前,方媛低着头一声不吭扒饭。她像台干饭机器,机械性地往嘴里扒着米饭、咀嚼、咽下,循环往复,只有在方墨往她碗里夹菜的时候,她才会把那菜一同塞进嘴里、咀嚼、咽下……
坐在方媛对面的方墨也不说话,她默默吃着刚炒的青菜,见媛媛碗里的菜没有了,她就给妹妹夹几筷子,饭没有了她就起身给她盛。
过去的兄妹,如今的姐妹二人,时隔大半年之后的首次见面,却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面对彼此。
刚才的事情,似乎对媛媛造成了非常大的精神冲击,这也不奇怪,因为就连方墨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是那样的展开。
方墨本来琢磨了好久好久,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告诉媛媛自己的情况。
她想过直接穿着女装给媛媛看,也想过先以男装的面貌出现,后面再慢慢铺垫、一点点揭示,但唯独没想过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赤条条地站在妹妹面前,让她将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个精光——虽然方墨当时穿了条内裤,但在那种情况下,穿没穿对她来说其实都已经跟一丝不挂没什么区别了。
当打开衣柜惊愕地发现媛媛正一脸坏笑地躲在里面的时候,方墨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卫生间里洗衣机和热水器的动静太大,她完全不知道妹妹居然已经不知不觉间已经回了家,下一刻意识到自己几乎是赤条条的,强烈的羞耻让方墨恨不得想要找个地方钻进去,让自己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方墨做不到凭空变出条地缝出来,所以她急忙关上了衣柜的门。
“方墨,你现在是女孩子的身体,媛媛也是女孩子,被她看光也没什么,而且小时候也不是没光着膀子被她看到过……”方墨努力安慰着自己,这才慢慢感觉好了些。
但该以怎样的方式打破这该死的尴尬氛围?方墨还是犯愁。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而媛媛似乎也处于同样的烦恼,她时不时悄悄用余光打量着自己,当自己试图对上她的视线,她又连忙低头装作认真扒饭。
正犯愁的时候,看到手边的手机,方墨突然有了主意。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女性假两性畸形”,然后直接点开位于搜索结果最上面的百科页面,页面正常刷开之后,她默默将手机放到了方媛面前。
方媛正闷声咀嚼着大虾,她连虾肉带虾皮都嚼烂一气儿吞下肚,又吃了一块血旺,感叹着还是哥哥做的血旺好吃,心里也再次确定眼前的女性正是自己的哥哥,而不是外星人冒充的。
递过来的手机让方媛不禁愣了一下,她看着手机页面上“女性假两性畸形”那几个字,顿时被攫住了视线,她不由自主地放下筷子,拿起哥哥的手机慢慢翻看起百科词条来。
dNA层面是女性,也拥有正常的女性生殖器官,但外生殖器官却因为发育畸形而长成了男孩子的样子……方媛只看了一半便在心中直呼神奇,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病,看发病概率似乎也不罕见,但她却从未听过。
想到哥哥从小到大都像个女孩那样纤细,瞅着眼前那张仙女般的面孔,想到自己从未见过哥哥长胡子,方媛突然豁然开朗,她睁大眼睛,愣愣地瞪着坐在对面的方墨。
“哥……你不会是得了这个病吧?”方媛咽下嘴里的食物,错愕地问道。
方墨重重地点了点头,拨至耳后的鬓发随着她的动作垂下,衬得她那张脸越发地精致了。
“我也没想到,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是正常的男生……”方墨语气平静地说着,眼神也显得有些迷茫:“直到八月份的时候遇到点事情,在医院检查才发现。”
“那你现在……”方媛的目光落在了方墨的胸前。
后者感受到妹妹的视线,顿时脸上一红,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八月份的时候,我做过手术了。”她顿了顿,有些磕磕巴巴地说道:“现在我的身体……和一般的女生……没有区别了。当时没给你讲,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另外也怕影响你学习……”
方媛嘴巴张得大大的,整个人也陷入了恍惚。
这下就清楚了,哥哥被查出来得了那个劳什子的什么什么畸形,然后当月接受手术变成了正常的女孩子。
方媛看着眼前那在两个月前还是哥、如今却已经变成姐的亲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以,我方媛媛以后没哥哥了,而是多了个姐姐?一想到姐姐这两个字,方才所见又浮现在了眼前:桃花山上桃花开,黄莺谷里春色埋。
那过于旖旎的画面仿佛刻在了方媛的脑子里一般,这时又想起来她顿时觉得鼻腔里一阵燥热、赶紧抬手捂住口鼻,好在并没有鼻血喷将出来。
这边方媛还在恍惚,那边方墨却只当是妹妹无法接受哥哥原来是个女的,更无法接受哥哥确确实实地变成了一个女人,不由得也紧张了起来。
方墨起身走到方媛身边单膝跪下,她抓住妹妹的手认真地说道:“媛媛,哥选择进行性别矫正,是因为有份不是女孩子的身份就不能做的工作,雇我的老板给了很高的工资,只需要一年。哥哥现在已经做了快两个月了,还有十个月多一点……”
方墨说的时候,方媛也认真地注视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这让方墨的心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便继续往下说。
“哥现在只是因为工作需要,要暂时保持现在这样的身体状态。你放心,十个月之后,哥就去做性别重置,到时候我还是哥哥,咱们还是会跟之前一样,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
方墨信誓旦旦地说完,便眼巴巴地看着方媛,紧张地等着她的回应。
方媛低头恍惚地看着方墨的手,然后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张白皙得仿佛在发光的脸,她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但好一番纠结之后,她最后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抽回手来抓起筷子继续吃东西。
方媛的反应让方墨心下咯噔了一下,顿觉手足无措:媛媛这是……一点都接受不了?
方媛胡乱吃了几口饭,便将筷子一放,起身说了句“我吃饱了”,便朝着兄妹俩以前共用的那个房间快步走去。
方墨跟了上去,却被方媛关门挡在了外面。她无措地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而屋里的方媛靠着房门,也陷入了纠结。
哥哥的手摸起来好软好滑,皮肤也变得好好,只是一两个月,她就变得如此仪态万方、千娇百媚。
方媛并没有因为哥哥的变化而感觉无法接受:哥哥只是生了病,他本来就应该是只美丽的白天鹅,如今哥哥变回了本来面目,方媛也替哥哥高兴。
至于方墨说的,未来还会变回男孩子的规划,她也无所谓,只要哥哥自己开心就好。
方媛纠结的是另一件事情。
哥哥说有个老板相中了她,给了她一份不是女孩子的身体就不能做的高薪工作。
方媛相信哥哥的为人,她在离开雨城去华亭前也遭遇过那样的事情,绝不会放下尊严以色事人。
但方媛思来想去,却怎么都想不透是什么正经工作需要哥哥以女孩子的身份去做,还得变成如今千娇百媚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工资也特别高……
哥哥……她该不会是被有钱男人用花言巧语骗了,在给人做情妇吧!?对方还定了一年之期,这是要在她肚子里种个娃娃的节奏?
这个想法从方媛的脑海中产生之后,就挥之不去。刚才在外面,她一度想要开门见山地直接问出来,但一想到那件让哥哥放弃做厨师远走华亭的事,她就张不开口。
不论哥哥是不是真的在做有钱人笼子里的金丝雀,自己这么问都像是在她心口插刀。
第79章 那种事情是什么事?
方媛呆在卧室里一晚上没出来,方墨也在那一大桌子菜前呆坐了一晚。
情绪低落之下,身体也开始不舒服,方墨甚至隐隐感觉心口有些刺痛,心跳也变得时快时慢。虹姐那边收到了手环的告警信息,给她打过来电话询问情况。
方墨回到爷爷的卧室接通电话,听她讲了前因后果之后,虹姐好一番安慰。
“方墨你别着急下定论,换个立场想一想,换成是你,可能也没那么容易接受这种变化。”虹姐说道:“给你妹一点时间适应,她肯定是可以接受的。”
虹姐的话多少让方墨感觉心里好受了些,于是她挂断电话后又等了一会儿,顺便将剩菜收进冰箱里。
收拾完媛媛还是没从房里出来,方墨失望地洗漱一番,恹恹地回到爷爷的房间躺了下来。
心情不好就干什么都没动力,这一晚方墨眼霜没擦、手膜没做、面膜也没敷,处理何昭颜的人际关系时更是完全提不起劲来——彩夏和晓萤在群里问她什么时候回华亭,她也只是随便地回了个“不知道呢”,然后整个人便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床上,盯着卧室的门听着外面的声音发呆。
十点多的时候,外面终于响起了开门的声音,方墨刷地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倾听——媛媛去上了个厕所、飞快地冲了个澡、洗漱,然后……直接回了隔壁房间关上了门。
最后那房门砰然关闭的声音,让方墨心里顿时变得空落落的,她多希望媛媛能在洗漱完之后敲响她这边的房门。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但方墨心里的雨却在继续,还越下越大。
方墨突然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不该回家,也不该告诉媛媛自己的事情。带着淡淡的悔意,带着忙碌了一个下午的疲惫,方墨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睡得并不深的方墨感觉床板微微晃了晃,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感觉有人钻进了被子。
迷迷糊糊睁开眼,方墨看到自家妹妹这会儿正一言不发地躺在自己身旁,瞪着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正细细地打量着自己。
反应了一会儿,方墨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整个人顿时睡意全消。她撑起身体,惊讶地望着方媛,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方墨这边欲言又止,方媛眨眨眼睛问道:“哥,我们是不是好久没有像这样睡在一张床上了?”
尽管心头狐疑,方墨还是点了点头。她清楚地记得,在她升入小学五年级之前,兄妹俩一直是睡的一张床,她升入五年级前的那个暑假,爷爷买回来一张架子床,她二人才开始分床睡。
夜色朦胧,方墨却能清晰地看到妹妹眼里闪烁的眸光,以及她嘴边的傻笑。
“哥,你既然变成了姐姐,那是不是以后我们可以睡回一张床了?”方媛说道。
这句话仿佛一颗子弹,温柔地击中了方墨的心脏。理解了妹妹话里的意思,她顿时感觉鼻子酸酸的,眼前的人也变得模糊。
方墨抬手捂住脸,不想让妹妹看到她这个兄长如今泪眼朦胧的丢人模样,捂着脸片刻后,她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流着泪笑了出来。
然后,方墨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可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只得拼了命地点头。
等平复心情擦去眼泪看向自家妹妹的时候,方墨的眼前却接连闪过几道刺眼的白光,咔嚓咔嚓的快门声随之不断响起。
“你干嘛呀媛媛……”方墨有些疑惑地微微皱眉,突然亮起的闪光灯差点没给她闪瞎。
方媛脸上却是说不出的得意:“嘿嘿,拍到了超好的照片!发你咯,你一定会满意哒~”
话音未落,方墨放在枕头下的手机接连震动了好几下,她疑惑地打开手机,当看到方媛发给自己的东西之后,脸顿时涨得通红。
方媛发给方墨的是几张刚刚拍下来的照片,同一个角度的连拍,无一例外全都是她。照片里的她发丝凌乱、泪眼朦胧,脸上飘着一抹绯红,她哭、她笑、她惊讶、她疑惑……
如果只是普通的照片倒也还好,但这会儿她上身只穿了件t恤,上半身的身体轮廓被清晰地捕捉进了照片中。配上脸上的表情,就连方墨竟觉得照片里的自己有种说不上来的……色气?
方墨“啊”地惊叫一声,就要去抢方媛的手机,谁知方媛却眼疾手快地将手机锁屏。
“来呀来呀~让你抢!”方媛哈哈笑着,朝着方墨抛了个媚眼儿:“就看你敢不敢上手了,我可爱的‘哥哥’~”
说完,方媛挑衅似地将手机塞进自己的裤头,完事儿还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腹,让方墨看得目瞪口呆。
“方媛媛!!!有你这样的吗???我难过的要死,你还拍这种下流照片……”方墨本想摆出为人兄长的气势,却被方媛整破了防,她又羞又恼、蹙眉抿嘴的样子没有半分气势可言,在方媛眼中反而可爱到了极点。
看着眼前美娇娘咬牙切齿的模样,方媛心里畅快得不行。同时她也在心里疯狂地咒骂自己:哥哥会为了钱出卖色相去做别人的情妇?方媛,亏你敢往这个方向去想!你的哥哥是一个这样纯白无瑕的人,怎么会做那种龌龊事?
看着还有些抓狂的的哥哥,方媛突然收敛笑容,认真地对方墨道歉:“哥~对不起啊……”
突兀的道歉让方墨为之一怔,她狐疑地蹙起眉,却没有打断,而是等着方媛把话说完。
方媛的神情有些懊恼:“我……我对你有不好的揣测……”
“但是我现在确定了,我哥是不会做那种事情的人……”说到这儿,方媛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那种事情?”方墨疑惑地皱皱眉,和方媛大眼瞪小眼好半天,她才惊愕地睁大眼:“你……你……你居然是这样看我的?”
说话间,方墨的表情逐渐从惊讶变得冷淡,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方媛,眼底全是失望。
“媛媛,你……你拍那种下流照片也就算了,居然还那样想你自己的亲哥哥……”话未说完,方墨激动之下便要从床上爬起来。
哥哥突然的情绪变化让方媛不知所措,她起身抓住方墨的胳膊连声道歉:“对不起嘛,哥~我错了……”
方墨却只是冷冷地回头看着她:“先把照片删掉……”
方媛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赶紧掏出手机删除了刚才拍的那几张照片。
“回收站、云相册,还有微聊的聊天记录。”方墨语气硬邦邦地补充。
方媛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一咬牙,按照方墨的要求将手机回收站、云相册和微聊聊天记录的那几张照片也删了个干净。
“哥你看,删干净了。”方媛献宝似地将手机交给方墨检查。
方墨不动声色挨个查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气侧身躺回床上,然后朝着呆坐身旁的妹妹无辜地眨眨眼,狡黠地笑道:“你不困吗?要是不困,干脆给我讲讲你刚说的‘那种事情’是什么吧,我还挺好奇的……”
看着方墨脸上得逞的笑容,想到刚刚被删掉的照片,方媛突然意识到上当了。
第80章 吃什么抄手?先吃你!
方媛做了个贼美的梦,她梦见哥哥方墨像车迟国斗法时的孙猴子一样,被一斧头劈成了两半儿,左边那半拉还是原来那个哥哥,右边的那半拉却变成了个姐姐。
哥哥方墨和姐姐方墨长着一样的脸,他们都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方墨,像真假美猴王一样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跑过来让她这个妹妹裁决孰真孰假。
方媛顿时感觉自己成了如来佛,端坐莲花宝座之上,看看左边的哥哥,又看看右边的姐姐~
哎呀,真的好难抉择!哥哥是好的,但姐姐也很棒啊,为什么就必须选一个呢?方媛左顾右盼,不禁流下了幸福的泪水:我想哥哥姐姐都要哇!
突然,方媛意识到了什么:对啊,我又不是如来佛,哥哥和姐姐又不是真假美猴王,我可以……全都要!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没有假的,都是真的!”方媛于是一手挽着哥哥方墨,一手挽着姐姐方墨,高兴地宣布:“你们都是我方媛的挚爱手足~”
和姐姐方墨对视一眼,哥哥方墨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好像也不是不行~”
姐姐方墨有些不高兴地撅起嘴,虽说有些勉为其难,但也还是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
“媛媛……太阳晒屁股啦~该起床吃早饭咯!”哥哥微笑着,用他那难分男女的中性少年音温润地说道。
“方媛媛,早饭你是想吃抄手,还是想……”姐姐在耳边吐气如兰,嗓音如银铃清脆悦耳。
方媛觉得耳朵酥酥麻麻的,整个人顿时来了精神:“吃什么抄手,当然是先吃你了,我的好——姐——姐!”
坏笑一声,方媛转身就要把比她要矮半头的姐姐方墨揉进怀里肆意贴贴,然后她就一阵天旋地转,头上一疼,一阵冰凉的触感随即从脸上传来。
方媛吃痛地闷哼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恍惚片刻才发现自己居然头朝地脚朝天地挂在床边,维持着倒栽葱的姿势。
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脸上带着惊讶、笑得花枝乱颤的可人儿,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让她浑身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方媛大失所望,和美女姐姐贴贴是大梦一场,和地板贴贴才是现实。
“我不会讲了奇怪的梦话吧……”方媛爬起来回到床上,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方墨清了清嗓子,用方媛刚才在梦里听到的那个中性但偏少年的声音说道:“媛媛……太阳晒屁股啦~该起床吃早饭咯!”
随即,她嘴角浮现一抹揶揄的微笑,声音随即变成了脆生生的女声:“方媛媛,早饭你是想吃抄手,还是想吃面……”
说到这儿,方墨掩嘴揶揄着眼前目瞪口呆的妹妹,一双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想起来自己说的什么下流梦话了吗?”
方媛大窘,但随即惊诧不已,她跳下床来,绕着方墨转了一圈,趁其疑惑之际一把捧住她的脸,然后手指用力迫使眼前的俏佳人仰着头张开嘴。
方墨大惑不解,她拍打着妹妹的腰,皱着眉含含糊糊地抗议:“夯炎炎,鞥干哈呀……”
“哥你别动!”方媛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倒是要看看你嗓子眼儿里是不是藏了个帅小伙!”
方墨听完一阵无语,抡起王八拳将比自己还高一些的妹妹打开:“去去去,快点洗脸刷牙去!抄手和面条一会儿都泡烂了~”
目送着笑嘻嘻跑进卫生间的方媛,方墨揉着脸颊直皱眉:这丫头是不是霸总小说看多了?这么捏自家哥哥的下巴,没大没小、没轻没重的……
方媛飞快地洗漱完,便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来到餐桌前吃早饭。
方墨煮了一碗抄手和一碗青菜面。方媛选了抄手,嗜辣如命的她往里汤里狂倒红油和辣椒酱,但她只吃了一半就丢下抄手来抢方墨碗里的面条。
方墨哭笑不得,索性将还没吃几筷子的面条推到妹妹面前:“给你给你,馋鬼……”
方媛也把自己吃了一半的红油抄手推给方墨,见方墨只是撑着下巴看自己吃东西,她吸溜了一口面条,疑惑地问道:“哥你也吃啊,你不是挺爱吃红油抄手的吗?”
方墨心里一暖,媛媛爱吃红油抄手,但她记得自己也爱吃,所以特意留了一半给自己。只可惜自己现在正在治疗,不太能吃辣的东西,还不能告诉妹妹让她跟着着着急,于是摇摇头笑着说道:“哥吃饱了,你全吃了吧。”
“那敢情好。”方媛也不矫情,美滋滋地将那半碗红油抄手也划拉到自己面前。
方墨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方媛,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不知不觉,这丫头也长这么大了,大到已经随随便便就能把自己这个哥哥捏疼……只是一想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居然被妹妹调戏,方墨突然间就有点心塞……
方墨昨晚睡前“拷问”了媛媛半天,她虽然支支吾吾最后什么都没说,但方墨能猜到她说的“那种事情”肯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早上先是“不吃抄手先吃你”,紧接着居然出手调戏自己这个哥哥……
这丫头真是的,不知道是不是乱七八糟的小说看多了,净想奇奇怪怪的东西、说奇奇怪怪的话、做奇奇怪怪的事情——以前回来的时候,她可都乖得很,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对自己动手动脚。
果然在媛媛眼里,姐姐就是比哥哥没有威慑力吗?生气!但隐约感觉这两天二人之间的互动变得比以前更加亲昵,方墨又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方墨这边心里喜忧参半,那边方媛也不知何时放慢了筷子,正好奇地望着她。
“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呀~”方媛问道。
“什么?”方墨被妹妹突然的问题问得愣住。
方媛指了指自己的嘴:“声音啊,你怎么还能男女切换呢?”
方墨了然,笑了笑回答道:“上初一的时候,我还没有变声。班里男生都笑我娘娘腔,有一次在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家里玩电脑,刷到那种男孩子用女生声线说话和女孩子用男生声线说话的配音视频,我就找教学视频学了下……”
说到这儿,她嗓音一变,又变回了听起来相当自然的偏中性的少年音:“虽然有点难,但练了半年还是慢慢就学会啦~”
方墨自然的声线切换,让方媛惊得双眼圆睁,随即皱起鼻子,哼道:“你早就学会了这么好玩儿的东西,却一直都没告诉我,真不够意思……”
方墨苦笑:“这哪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你不知道,明明是个男生说话却是女孩子的嗓音,给我带来了多大的烦恼……要不是一直没有变声,谁会闲着没事学这个。”
第81章 坦途
方媛也尝试了一番,但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发出来的声音不是像唐老鸭,就是像死太监。
听着屋子里的嘎嘎鸭叫,方墨趴在桌子上,笑得直不起腰来。被嘲笑的方媛心有不甘,不停地在屋里制造噪音,最后把自己嗓子都折腾冒烟了,也只是让自己的嗓音从太监变成了拿腔捏调的太监。见哥哥笑得花枝乱颤,方媛索性玩儿起了太监模仿秀。
“东厂不敢杀的人我杀,东厂不敢管的事我管,一句话,东厂管得了的我要管,东厂管不了的我更要管!”方媛一手背后,一手抬起方墨的下巴,用睥睨天下的眼神俯视着眼前美人,语气轻狂:“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西厂!”
“厉害厉害,督主真厉害!”方墨笑着打开方媛的手,起身推着方媛回到两人之前共用的卧室——那个房间里有书桌,所以也兼做兄妹二人学习的书房。
将妹妹按在书桌前,方墨笑眯眯地说道:“不过还是请督主在杀人放火、先斩后奏之前,先把作业写完吧。要不然今天你可得在家窝一天了~”
方媛眼前一亮:“今天可以出去吗?咱俩一起?”
“当然你要是想在家待一天,我自己出去也不是不行。”方墨用无所谓的语气随口说道。
“出去出去!当然要出去!”方媛两眼放光地回头看着自家兄长,只是那眼神让方墨觉得这丫头心里一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方媛将乱糟糟的长发扎成个利落的马尾,回头看着方墨,信心满满地拍拍胸脯说道:“你看着吧!一个上午我就能搞定剩余所有的作业!”
“我可没时间看着你学习,我约了朋友,上午要出去一趟。”方墨揉了揉妹妹的脑袋:“中午回来给你做饭!要是我回来晚了,你就自己把菜热一下。”
方媛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打开书包翻出几本习题册和练习卷,写起作业来。
方墨见妹妹开始干劲儿十足地进入学习状态,她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洗完碗筷收拾妥当,方墨也回到从前属于爷爷、现在成了她卧室的房间换衣服。
虹姐她们从华亭过来的时候,带来了方墨自己的行李,除了她的证件和男装之外,还有束胸带、假发等变装需要用的道具。
用束胸带将胸部裹好、戴上短短的假发,最后换上自己的男装,方墨跑到卫生间里照了照镜子。
很好,虽然她的皮肤比以前细腻白皙了太多,但五官没变,这么一番打扮她差不多又变回了以前的模样。
隔着卧室房门和方媛交代了一番,方墨找了个口罩戴上,便出门去找虹姐他们接受今天的治疗。
虹姐他们一开始将房车直接停在了这栋楼楼下,但突然出现的阔气房车,已经在居民中引起了注意。为了不惹人说闲话、也不影响小区居民出行,方墨今早起来之后让虹姐她们将车转移到了小区外面。
医疗组的医生鉴于方墨情况已经比较稳定,而且即便她病情突然恶化,从小区外面进来时间也够用,所以便依言将房车开出小区、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停下。后面在雨城的几天,方墨依然要在房车上接受治疗,只是地点改到了小区外面。
尽管方墨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走在小区里她还是被小区里一些相熟的居民认了出来——除了一位胳膊上套着居委会袖标的大妈主动上来跟她打招呼,大多数人只是远远地对方墨指指点点、低声交头接耳。
方墨在这个小区从小住到大,有一些街坊邻居几乎可说是看着她长大的,若是放在她小学初中那会儿,这些个街坊邻居对她别提多亲热了。但一来她离家打工时间太久、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二来去华亭打工之前也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如今早已与这些人疏远,成了即便遇到也不会主动搭话的陌生人。
那位居委会的大妈正是其中之一,一个嘴巴不把门、酷爱嚼别人耳根子的长舌妇,小区里一半以上的八卦和谣言都是通过她那张嘴传开的,完事儿居然还能笑呵呵地同事主打招呼,也是个厉害人物。是以方墨对她没半分好印象,只是用男生声线同她冷淡地说了几句话,便借口有事匆匆与其道别离开。
出得小区门,方墨看着朝外一面像模像样、另外几面却墙皮龟裂脱落的破旧楼栋,心情颇为复杂。
爷爷出事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在房屋中介做了卖房信息登记。后面何迟出手,帮她安排了爷爷的手术不说,还承担了所有的治疗费用,房子自然也就没必要卖了,但方墨并不觉得有多庆幸。
无他,这小区环境实在太差了,而且打初中毕业之后,这里的居民也就没有再给她留下什么美好的记忆,再加上何迟给了五百万,所以方墨想干脆借机把房子卖掉,在雨城新开发区域找个新楼盘置换一套面积大一点的电梯房。
但爷爷却说什么都不同意,这房子对于他老人家来说有着不能割舍的意义。老人既然坚决反对,方墨也只能作罢,拒掉了几个想买这房子的意向买家,让房屋中介下掉了房源。
留着就留着吧,这房子不卖也不影响她在雨城买新房。放在半年前她还没有这样的底气,但如今手握五百万存款的她信心十足,五百万在华亭那样的超一线城市买房自然不够看,但在雨城置业却绰绰有余。
说起来,方墨如今已经能够坦然接受何迟给她的那五百万巨款了。
爷爷从前开诊所的时候,有些病人会带着礼物来答谢,爷爷从不接受那些贫苦病人的礼物,却对那些有钱人送来的东西来者不拒。
方墨对此大惑不解,问爷爷是不是嫌那些穷苦病人的谢礼太过微薄,爷爷却笑着摇头,说出了那个方墨一直铭记于心的观点——
接受别人报答时,若对方倾其所有,虽敝履而不能受,这是因为受之有愧,反过来的话虽千金亦可取,这是因为却之不恭。
面对何迟的巨额酬金起初觉得不安,那是因为觉得受之有愧。但随着对何迟的了解,方墨也知道了五百万对于这位老板来说真的只是九牛一毛。既然如此,她若还是拒绝接受,那恐怕反会让何迟觉得自己是所图甚大的贪婪之辈。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方墨便也释然了,坦然地对这笔钱做了规划,多少准备拿来买房,多少是爷爷的养老钱,多少是妹妹的学习基金和嫁妆,她都做了安排。
方墨是个比较知足的人,她自己平常也没什么大的开销,如今又是这么个情况,既然未来无法娶妻生子,那涉及自己的大笔开支,她能想到的便只有未来做手术后需要定期注射的雄性激素。
入秋雨后的阳光带来融融暖意,经过秋雨两日的洗礼,路边的银杏开始落下黄色的叶子,将凹凸不平的人行道铺成通向美好生活的坦途。
走在金光大道上,闪着光的未来画卷也仿佛在眼前徐徐展开,方墨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变得越发轻快。
第82章 初中学历,想考大学怎么了?
方墨在房车上见到了虹姐他们,她和众人打过招呼,轻车熟路地在移动病床上躺下,便开始了今天的治疗。
先是每天例行的常规检查,然后抽血并用车载设备化验,最后根据检查和化验结果确定用药,进行今天的输液治疗。
医疗小组不惜成本地用最好的药,还每天根据她当天的身体状况调整治疗方案,因此尽管距离发病才过去三四天,方墨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
当然这也与她心态的转变有关,昨天已经跟妹妹方媛说清楚了一切,而妹妹也没对她变成如今的样子表现出什么抵触,反而看起来颇为兴奋。没了这方面的心理压力,方墨感觉自己的病情似乎都在飞快地好转。
输液的同时,方墨也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她先是以何昭颜的身份打电话给何家爷爷问早安,告诉何爷爷自己十一假期要在外面玩一圈,等回华亭了再去看望他老人家;然后将何迟那边准备的旅行照片发到何昭颜的微聊账号朋友圈,制造何昭颜自己在外面旅游的假象;最后又在何昭颜的闺蜜群里跟彩夏、晓萤聊了会儿天,她就放下手机,开始了学习。
是的,方墨也要开始学习了,因为等过一阵子身体康复之后她就要去替何昭颜上学。
何昭颜就读的是服装设计专业,这个专业属于震旦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学校不比家里,何迟和金雨曦深知,如果只靠方墨自己,她没两天就会因为学习完全跟不上被发现异常——外表与何昭颜再怎么相像,她的受教育程度毕竟只有初中层次、当年念书的时候学习成绩也不好,更何况她还已经脱离学习环境工作了这么多年。
所以何迟这边对方墨的要求只有一点,保证出勤别旷课,其他的一律不需要她操心,各个科目的课程作业、要交的设计作品、考试、课堂问答什么的,他都会想办法搞定。至于这位便宜哥哥会用什么办法,方墨也差不多能想得到,无非就是钞能力呗。
尽管何迟有安排,但方墨自己也想在大学校园里学点东西、见见世面,于是她主动找何迟要了何昭颜大二上学期的教材,想试着自己学学看。
方墨虽没读过高中,但服装设计是艺术类专业,绝大部分课和高中知识的关联性其实没那么大。方墨毕竟还年轻,她也不是真的智商低,是以何昭颜的教材她虽看得颇为吃力,但也并非完全看不懂。
这让方墨突然有了不小的信心,她甚至灵光一闪萌生出了一个想法:明年回归自己的生活后,她完全可以以社会考生身份参加高考、或是参加成人高自考,试试看能不能考个大学嘛!
放在以往,这种想法方墨是万万不敢有的——过去的她要不停赚钱,才能养活一家三口、供妹妹读书,光是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便已拼尽全力,哪还敢奢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去考个大学?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手里有了一笔数额还算可观的存款,这给了她脱产几年去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好明天的底气。
她才21岁,哪怕脱产一年备考,没考上也不过是少赚一年的钱而已。要是考上一所还不错的大学,那可就赚麻了,用五年时间换一个重新出发的机会,这可是再划算不过的投资。
方墨以前看过一部电影,主人公是一个只有小学四年级知识水平的女孩儿,她通过一年半的努力考上了顶尖大学。电影剧情相当励志,更重要的是这并不是虚构故事,而是真人真事。
电影主人公的现实原型确实只有小学四年级的知识水平,人家都能考上自己想去的顶尖学府,她方墨虽然当年学习成绩也不好,但好歹念完了完整的初中,怎么着也比四年级要强多了吧!别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她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方墨越想越兴奋,她甚至想到现在才十月份,如果能利用替何昭颜在震大读书的这段时间好好学一下高中课程,她甚至都有机会和妹妹参加同一年的高考。
想到这儿之后,方墨顿时兴奋得难以自已。她给金雨曦发去消息,将自己想考大学的想法分享给了金雨曦,询问对方的意见。金雨曦那边儿大概是没怎么看微聊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给她发来了一个鼓掌的表情,和一长串文字。
“小墨妹妹,你这个想法超棒,我完全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找姐,高中别的课程我已经忘记了,但英语还是可以帮你的。加油,你一点都不笨,这件事你肯定可以做成,未来你也一定会为自己今天的决定而庆幸。”
金雨曦的回复让方墨愈加振奋,同时她心里也对何迟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激。如果没有何迟给的那笔钱,自己去考个大学这种事情,方墨是万万不敢想的。她心里打定主意,哪怕豁出自己这条命,也要把何迟交代的事情做好。
有了想要做的事情,即便是治疗的时间也过得飞快起来,很快便来到中午十二点,点滴一打完,方墨便起身准备回家。
临下车前,方墨想起来自己打算下午带妹妹出门散散心,便将安排也告诉了医疗小组的人——她有这样的想法,其实是不想医疗组的人因为她的原因,一直在房车里憋着哪儿都不能去,如果自己跟妹妹方媛出去散心,大家也就可以跟着一起在雨城走一走、看一看,买些本地土特产。
听了方墨的安排,医疗组的人没有反对,以方墨现在的身体情况,只要不剧烈运动、累了及时休息,在外面散散步、逛逛街是没问题的。
将下午要去的地方定位发给虹姐之后,方墨便下车回家。
从房车上下来之后,方墨还碰到陈老四,这老泼皮认出了她,尾随了半路。直到方墨进到小区,他才被几个社会青年拦住,放弃了继续尾随她,而是和那几个社会青年说起话来。
看着那几个社会青年气势汹汹将陈老四推过来搡过去的,方墨心说这厮肯定又欠了谁钱或是惹了道儿上的人,今天怕是免不了要挨顿打。
果然如方墨所料,推搡过后,陈老四便被那几个社会青年按在地上殴打起来,这老泼皮被揍得呼天抢地。若是换别的人有此遭遇,方墨说不定早悄悄报警了,但想起这老混蛋干过的混账事,她选择了无视——陈老四这人吃喝嫖赌样样不落,气死父母、打跑老婆且不说,最丧良心的是,他居然为了还赌债把自己刚出生的亲女儿卖给了人贩子。
虎毒还不食子呢,陈老四连畜生都不如。看着那正被当街围殴的老泼皮,方墨心里暗道了声活该,便将这小小的插曲抛诸脑后,径直回了家。
方墨打开家门回到家里,方媛已经写完了作业,这会儿正在翻箱倒柜,床上堆满了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各种衣服。
方墨瞅着犹如垃圾场一般乱七八糟的床,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干什么呢媛媛,写完作业不把饭菜热一下,怎么翻起衣服来了……”
方媛见方墨回来,连忙把她赶出房间,神秘兮兮地道:“下午你就知道了,热菜就交给你了嘛~”
说完,方媛便砰地从房里关上了房门,方墨站在门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想不透这丫头是要干啥,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带着满头雾水去到厨房忙活了起来。
第83章 嗑CP哪能比欺负姐姐更有趣?
吃完午饭、收拾好碗筷,方墨刚把手洗干净,便被方媛拖进了卧室。
看着刚才还像是垃圾场一样的床上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套衣服,方墨有些疑惑妹妹居然这么快就又收拾好了。结果拉开衣柜门,看到胡乱塞在衣柜里的那些衣物,方墨额头青筋都要爆出来了,扭头瞪了一眼在旁边笑嘻嘻搓着手的方媛,心里更加来气。
“方媛媛!!!”方墨双手叉腰,气呼呼地皱起鼻子:“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久才收拾好?弄成这样我可不管,你自己收拾好!!”
方媛却不以为意,敷衍塞责地连声说着“好好好”,然后伸手……没等方墨反应过来,她头上的假发和裹着她那头真发的发网已经被方媛一把扯下。
方媛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假发,又看看方墨自然垂落的秀发,撇嘴道:“我还以为你剪头发去了……戴着它干嘛,难看死了!丢掉丢掉……”
说着,她便随手将假发和发网丢在了床上。
方墨当然不可能去把头发剪短,至少在扮演何昭颜的期间不能!抬手拨开遮住眼睛的凌乱刘海儿,想着该怎么批评妹妹,方墨却惊愕地发现这丫头已经毛手毛脚地在掀自己衣服了。
方媛立时发现自家“哥哥”居然用束胸带把上半身裹得一马平川,她看得直摇头,倒是抢先责备起方墨来。
“什么嘛!你这样不觉得喘不过气吗?而且影响身体健康的!真是……暴殄天物……”方媛说着,不由分说撕开了束胸带的魔术贴。
看着方墨身上的t恤撑起一条柔媚的曲线,方媛这才眉开眼笑地点了点头。
方墨目瞪口呆地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当即大惊失色,她连忙抱起胳膊,横眉竖眼红着脸沉声训斥自家妹妹:“方媛媛你发什么疯?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啊!”
方墨又羞又恼,说着就要去抢被方媛取下的束胸带。方媛却将那东西高高举过头顶,方墨蹦了两下去够却死活也抢不到,她只得一咬牙一跺脚,打算先回隔壁房间去找件内衣先穿上。
方媛在后面一把扯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道:“不用姐姐您那么辛苦,妹妹都给您准备好了!”
说着方媛从床上拿起一件浅绿色内衣递了过来,方墨定睛一看正是自己上午出门前变装时换下来的那件,她狠狠瞪了一眼笑嘻嘻的妹妹,劈手夺过自己的贴身衣物。
“什么姐姐?叫哥哥!”方墨不满地纠正方媛的用词“不当”,刚要离开房间去穿内衣,方媛却又从床上拿了一团衣服一块儿塞到了她怀里。
方墨摸摸手里的衣服布料,她看出这应该是一套裙装,但见妹妹笑得奇怪,最终还是忍不住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方媛朝方墨挤了挤眼睛:“你就换嘛!你妹妹我9月份月考又有进步,就当给我发奖励了噻~”
听闻方媛考试上月考试成绩又有进步,方墨直接忽略了妹妹脸上的怪笑,她目光熠熠地看着方媛,伸手索要成绩单。
方媛却得意地一笑,她看了一眼方墨手上那套叠起来的裙子,然后对着自家哥哥挤眉弄眼:“你穿它给我看,我就拿给你!”
见方墨面带疑虑,方媛连忙收敛脸上的笑容,竖起右手发誓绝不食言。
见妹妹说的信誓旦旦,方墨心想也不过是换件衣服罢了,于是一咬牙,丢下句“你等等”便回到了隔壁爷爷的房间。
片刻之后,换完衣服的方墨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是一件黑白配色的连衣裙,女仆装的样式,有着很可爱的花边,背后还有很大的蝴蝶结和很长很仙的飘带,但……
裙子也太短了吧,只要动作稍微大一丢丢就有可能走光!胸前的位置也有着心形的镂空!而且肩膀和袖子的位置虽有布料遮蔽,但布料大多是半透明面料,跟没有一样的嘛!!
在扮演何昭颜的时候,方墨其实也没少穿裙子,但方墨可以断言,即便是何昭颜那满屋满柜的小裙子中,也没哪件的暴露程度有这么高!
呆滞片刻之后,恼火和羞耻推动着方墨的血压飞速飙升。
“这是什么破衣服啊方媛媛!!!!!!!!”方墨忍无可忍地大叫一声,说完便要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但只听咔嚓一声,房门被从外面打开,快门声伴着闪光灯的闪烁一时间响个不停。
看着站在门口对自己疯狂拍照的方媛,方墨抓狂了,冲上去就要抢手机。
“我设了自动同步,你抢走也没用的,照片已经在云空间里了!没密码你进不去!”方媛一边躲一边狡黠地笑:“别这么生气嘛,你放心噻~我姐姐的照片,绝不会让第三人看到,这可是我方媛的独家珍藏~~”
“什么姐姐,叫哥哥!!”方墨气急败坏地说着,还不死心地去抢方媛的手机,却被后者拦腰抱起一把丢在了床上。
这一下让方墨整个人都懵了,媛媛力气都比她大了!?大家明明dNA都是女孩子,怎么差别这么大啊?这还是亲兄妹吗???
震撼过后,方墨心塞得不行,她知道自己个头比妹妹矮半头,力气现在可能也没对方大,但她完全没想到妹妹如今居然能轻轻松松将自己抱起来,还能像丢小孩儿似地反手就将她扔到床上。
眼见家庭地位不保,方墨哪儿能轻易接受?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想再去跟方媛拼一场,却透过妹妹意味深长的笑发现自己有裙底走光之虞,只得暂且放下这事,手忙脚乱地去扯那轻飘飘的裙摆。
眼见着方媛那边又拍起了照片,方墨又羞又恼:“你还拍?你要再拍我就……”
说到这儿,方墨突然卡壳,动手抢都抢不过,她好像……已经没别的办法威胁这个越来越过分的妹妹了?
踌躇半晌,方墨最后只得愤愤地说道:“你要再拍我就生气咯!!”
这般威胁……当然没什么卵用。方媛又拍了十来张照片,然后美滋滋地翻起相册来。
方墨见妹妹完全不理会自己的威胁,小脸儿一拉,神情立马变得冷冰冰的。她沉默着下床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然后就把方媛往房间外赶。
“出去!我要换衣服!”她冷冷地说道。
方媛一把卡住门,眨巴着眼睛道:“真生气啦?”
“哼!”方墨冷哼一声,也不多说,嘭地关上了门。
哥哥真生气了……方媛挠挠头,但却并不着急,她眼珠一转,笑容浮现。
片刻后,她拿着一套试卷站在房门口,咚咚咚砸起了门。
“姐……额,哥,我给你看我月考的卷子!我数学这次差一丢丢满分的哦!!”方媛在门口大声说道,脸上是信心满满的微笑。
屋里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顿时一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门被从里面打开。
方墨两眼放光地看着方媛,最后目光落到了她手里的试卷上。
“给我看!”方墨急促地说着,一把从方媛手里抢过那一沓试卷,认真翻看起来。
越看方墨脸上的笑意越浓,当翻到数学试卷,看到那一个个红色对钩之后,她甚至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方媛眼见方墨这反应,心里也乐开了花:嘿,还是这么好拿捏,不愧是我哥……不,我姐。
方媛瞅着眼前曾经的哥哥现在的姐姐,看着笑靥如花般绽放开来,忍不住想道:嗑什么cp呀,哄姐姐开心,然后再欺负她,这可有意思多了~~
方墨并不知道自家妹妹这会儿满肚子坏心眼,看着妹妹九月月考交出的答卷,她高兴得笑个不停。
“媛媛,你这次考这么好,想要什么奖励?你但说无妨,哥都给你买!”她拍着胸脯说道。
听到哥哥的话,方媛眼睛瞪大,随即眯了起来:“什么都可以?”
方墨郑重点头:“你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说话算话!只要是经济承受范围内的,都行!”
方媛嘴角扯起一丝弧度,她笑着摇摇头:“这可是你说的,我要的东西,不需要花钱买~”
不需要花钱买?方墨颇感意外地望着自家妹妹,看着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方墨突然感觉有点不妙。
第84章 哇塞!!
方媛提出的要求说难也难,说简单却也绝不简单,她要方墨试穿她挑出来的衣服,然后供自己拍照,而且一会儿去逛街的话,方墨得女装出街!
听到妹妹的要求,方墨悔得肠子都青了:她给自己挖了个坑,还不得不往里跳,谁叫她自己说的什么都行呢?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一个唾沫一个钉,怎么能反悔呢?方墨曾经无数次这般告诉方媛,以在妹妹面前立起“言而有信”的兄长形象来。
得益于方墨一贯的信守承诺,方媛过去对她无比信赖,但人设立得太过成功,如今方墨反受其害——面对方媛的无理要求,方墨想要反悔抵赖,却被方媛用“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直接怼脸。
“哥哥,你虽然现在是女儿身,但好歹曾经也是个堂堂男子汉,该不会想反悔吧~”
方媛笑呵呵地说完,方墨顿时感觉耍赖反悔的话仿佛哽在了喉咙里似的,一下子就说不出口了。看着妹妹脸上的盈盈笑意,方墨最后咬了咬牙——
不就是换衣服吗?又不会掉块肉,换!不就是拍个照吗?她又不会死,拍!
“谁说我要反悔的?”方墨挺直腰板,硬着头皮说道:“但是你得想清楚,你提了这个要求,我可就不给你买你想要的东西了!”
“什么都可以的哦,你可想清楚了~”方墨再次提醒方媛,指望她能够换个愿望。
方媛却不假思索地摇头:“我不要别的!”
哼!哥哥真天真,我方媛媛决定的事情,岂能被轻易改变?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方墨就成了方媛的变装娃娃,她不停地按照妹妹的要求试穿翻出来的那些衣服,还要按要求摆出一个个pose让方媛拍照。
短短两个小时,方墨仿佛被抽去了灵魂,无他,方媛挑出来的这些衣服尺度都太大了。要么是特别短的裙子热裤、要么是露腰的吊带衫,哪怕是布料能够覆盖全身的衣服,也会有大面积的半透明面料……
方墨都想不明白,媛媛这些衣服都是从哪儿来的。
“当然是自己买的咯。”方媛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却还是笑呵呵地说道:“奖学金可是个好东西~”
“这样的衣服你自己会穿?”方墨严肃地问,在她看来,方媛让她试穿的这些衣服尺度也太大了,之前碰到这么穿的女孩儿她都会移开视线。
方媛尴尬一笑,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有一些确实穿不出门……”
方墨为之气结:“你自己都穿不出门你让我穿!你好意思的!?”
“这些衣服……你以后绝对不可以穿出去!!”方墨气呼呼地警告,她都担心方媛穿着这些衣服上街,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嘴上说着训斥的话,方墨还是得乖乖配合方媛换衣服,老老实实摆造型让对方拍照。
差不多两点多的时候,方媛总算玩儿够了换装游戏,心满意足地放过了方墨。
“一会儿穿这套出去……”方媛蹬鼻子上脸地提出了自己最后的要求。
方墨看都没看这丫头展示在自己面前的衣服,将她直接轰出了房间:“你要这么喜欢,那就自己穿!”
“可是你答应了我的,要女装出街的!”方媛在外面拍拍门板,笑着说道。
“女装出街也不穿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方墨恼火地道。
去伯尔尼的时候方墨带了不少换洗的女装,当然都是何昭颜的,她现在宁愿穿昭颜的裙子,也不愿意碰方媛的那些东西——
昭颜的衣服基本都是各种样式的裙子,但长度最短的基本也就到膝盖,方墨对于穿裙子还没有完全习惯,但是昭颜的小裙子至少比媛媛刚挑出来的那些正经多了。
打定了主意,方墨打开属于何昭颜的行李箱,挑选一番从里面翻出来一条连衣裙。这裙子是一条森女风的吊带连衣裙,白色的裙身铺满黄色绿色的碎花,整体长度到脚踝。
对于这个长度方墨相当满意,她又挑了件嫩绿色的长袖针织衫做外搭,雨城这两天气温开始下降,这样穿也不会冷。
相比媛媛那些离谱的衣服,还是颜颜的审美更合乎心意……方墨这般想着,换上裙子套上针织衫,原地转了个圈,看着长长的裙摆像是花朵一样绽放开来,她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被洗干净了。
低头瞅着身上的衣服,方墨心想既然是要女装出去逛街,那是不是最好还是化个妆?
方墨翻出化妆包,刚拿出里面的隔离霜,就又有些迟疑起来。她是要以方墨这个自己本来的身份女装上街,再按照昭颜的风格去化妆是不是不太好?
纠结一番,方墨决定还是花十分钟简单画几笔,但是不走昭颜平常的风格。
于是,方墨在床上盘着腿,照着镜子折腾起来——她没涂太多的东西,只是简单地上了点防晒和底妆,眉毛描摹一番、画成英气的细长剑眉,最后上了点颜色并不鲜艳的豆沙色口红。
抿抿嘴让口红的颜色均匀染上双唇,方墨照照镜子,又将头发理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没有太过艳丽,气色也很好!
打完收工!
从行李箱里翻出双米白色的玛丽珍鞋换上,方墨这才打开房门,来到方媛的房间外。
方媛这会儿已经换好了衣服,她穿了件款式相当正常的t恤,裤子也是宽松的嘻哈风牛仔裤,这会儿正对着打开的衣柜犯愁。
眼见方墨已经换好衣服站在了门外,方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但只一眼,她的视线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般定在了方墨身上。
“哇——塞——”
方媛转着圈儿地打量着方墨,最后在她面前站定,再次惊叹:“哇!塞!!”
“哇塞你个大头鬼啊!”方墨没好气地抬手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女装陪你逛街,哥会说到做到!”
“哥既然说话算话,你也要继续好好学习!”方墨一本正经地教育妹妹,她瞥了一眼丢在床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沉声道:“就算是奖学金,那也是你辛辛苦苦学习得来的,想买衣服也买点能正常穿的。”
“我觉得还挺好的呀~”方媛嘀咕,但看着方墨变得不善的眼神,她吞了口唾沫:“大多数……”
兄妹……不对,这会儿是姐妹,二人既已各自换好衣服便出了门。
方墨在前面走,方媛则跟在后面。
在后面看着方墨的背影,方媛忍不住小声问了起来。
“姐,你什么时候学的化妆呀……这也太好看了吧,你要不教教我呗!”
“姐,你这个裙子看着好高级呀~今天晚上回来可不可以借我试试?”
“姐,我以后能不能一直叫你姐,等你变回男孩子我再叫你哥?”
……
第85章 他怎么变成结巴了?
走在小区里,方墨手心有些冒汗——虽然她早已自认为可以做到不在意小区里居民们的眼光,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不想被这些人知道自己其实是女儿身的事情。
哪怕是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发酵,都有可能变成杀人于无形的毒药,所以方墨并不想和这些人再有太多交集。
好在穿上了女装,方墨的形象气质都与戴假发、作男装打扮时截然不同,再加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跟方媛肩并肩走在小区里,没人认出她是方墨。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了视线的焦点——这小区破败得仿佛沉没在时之海底的废墟,方墨以现在这样的形象与姿态出现在这里,就像是戈壁滩上开了一朵娇艳欲滴的水仙花,想不让人注目都难。
路边晒太阳的老头、与邻居拉着家长里短的大妈、手挽手并肩而行的年轻夫妻……哪怕是拖着鼻涕摔卡片玩儿的小孩儿,也无不侧目。
一个小屁孩儿甚至被小伙伴撺掇着,跑过来故意往方墨身上撞。方媛眼疾手快,她一把牵住方墨的手将其护至身后,那小屁孩来不及反应继续往方媛怀里撞。
方媛冷笑一声,也不惯着这明显冲着揩油来的小鬼,在那熊孩子即将撞上自己前一刻扯住他的领子,一声“走你”,便把那小鬼头朝旁边儿丢了出去——
方媛身高一米七,她不单单是看着身材高挑,如今力气也大得很,把方墨抱起来都不怎么费力,丢个熊孩子自然不在话下。
那小屁孩差点摔了个大马趴,但眼见方媛凶神恶煞瞪着自己、还用手指头在脖子间比划着割喉的手势,扮了个鬼脸便连滚带爬地朝不远处的小伙伴们跑去。
“屁大点小孩儿就这么好色,以后还得了?”方媛瞅着那群倒霉孩子,愤愤地道:“要不是有事儿,我高低得替社会好好教训一下他。”
方墨抬头看着妹妹,回想着刚才妹妹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动作,颇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三年前离开雨城出去打工的时候,妹妹还与她一般高吧。在自己离开雨城之前,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她将妹妹护在身后,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情形却是截然相反了,看来自己去华亭打工的这三年错过了很多东西。
心里升起一股浓浓的遗憾,但看看几乎已经是个大人模样的方媛,方墨眼里又慢慢浮现出欣慰的笑。
“姐,你笑得好像个老妈子。”发现方墨正瞅着自己笑,方媛忍不住揶揄,语气自然地继续叫着“姐”。
方墨习惯性地想要纠正,但想到自己现在是女装打扮,这时候方媛叫她“哥”才会显得奇怪,便也没再就这么一个称呼纠缠,而是笑着说道:“看到我妹妹不仅学习成绩优异,而且体格倍儿棒,我高兴啊……”
“那是~也不看我方媛媛是谁!”方媛得意洋洋。
说说笑笑间,二人出了小区便赶上方墨叫的网约车也到了。
登上车在后排落座,方墨对司机报了手机号后四位数确认订单,然后拉下口罩长出了一口气。
方墨方媛他们家所在的小区距离百通广场不远,但也有二十来分钟车程,于是姐俩便在后座说起了话。
方媛给方墨讲学校里的事情,讲老师、同学们的八卦,吐槽班里男生一个比一个幼稚,自夸班主任于老师有多稀罕自己;
方墨则给方媛说爷爷的近况,说在修车厂上班时的事情,告诉妹妹师父师娘对自己有多好,她甚至捡了一些可以说的何迟跟金雨曦的八卦讲给妹妹听,当然也合理改编了一番——
在她的故事里的何迟是性格恶劣、情商不高但其实人还不错的领导,而金雨曦则是能力超强、特别会照顾人的美女同事。
一听方墨提到美女同事,方媛便面露不屑,她一边往方墨身上拱一边哼哼唧唧:“不管不管!现在在我眼里,没有谁比我‘姐’更美!我‘姐’现在才是我眼里的天下第一大美人!”
方墨被方媛的言行弄得颇有些无语,这该死的丫头,特意在说到“姐”的时候加上了强调的重音不说,还说什么“天下第一大美人”,真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怕被人笑话。
尴尬地看了眼网约车司机,见小哥儿正全神贯注地开车,注意力完全没在自己和媛媛身上,方墨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低头瞪向已经躺在自己大腿上的方媛。
这丫头正惬意地躺在方墨的腿上,视线自下往上越过峰峦,也笑眯眯地回望着方墨。
方墨皱着眉,用唇语说道:“臭丫头!这在网约车上呢!不嫌丢人吗?收敛一点!”
可方媛却作茫然状,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用唇语回:“香姐姐,你说什么?妹妹我看不懂~”
方墨为之气结,她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头的恼意,伸手掐向了方媛的腰肉——既然这丫头一直“姐姐”、“姐姐”地叫,那就让她体验一下“姐姐”才会用的手段吧!
姐(兄)妹二人在车后座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憋笑挑战,轿车也一路平稳地行驶在街头,不多时便抵达了目的地——百通广场。
百通广场是这两年才建成开业的商业综合体,也是雨城目前人气最旺的商业中心,紧挨着雨城古镇。
旁边的雨城古镇则是雨城排第一的景点,也是雨城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名片,按雨城地方宣传的说法这古镇有几百年历史。
但其实雨城古镇里面那些所谓的“古建”,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完全新建的,应该算是个人造古镇,但由于建得确实古色古韵,再加上包装的好、运营也得当,倒也有比较高的知名度。
方墨之所以选定来百通广场逛街,主要就是为了方便医疗组的几人去逛一逛雨城古镇。他们一行人也算是难得来一趟雨城,如果这些天一直在房车和酒店里度过,未免有点太没意思了。
“媛媛别闹了,我们到了!下车!”方墨轻轻掐了掐妹妹肉乎乎的脸蛋,说道。
方媛不情不愿地从方墨腿上爬起来,看着斜前方商城屋顶巨大的LoGo,神情略显不满地凑到耳边对方墨低声嘀咕:“你说他开这么快干啥,坏我好事……”
方墨白了她一眼,转而对司机说道:“帅哥,就在前面停就好了,我们自己在这边等红灯过马路就好了~”
司机缓缓将车停到路边,透过后视镜瞥了方墨一眼,说道:“下、下、下车不、不、不要忘记随、随、随、随身物品……”
司机小哥磕磕巴巴的话听得方媛有点忍俊不禁,见此方墨皱着眉捅了一下她的腰,趁她笑出声来之前将其赶下了车。
方墨微笑着向司机小哥道谢,然后连忙也下了车,关上车门目送着小车缓缓驶离,方墨这才扭头看向一旁哈哈大笑的方媛。
“当着人面儿笑话人家口吃,你这也太没礼貌了吧……”方墨面含薄怒,沉声责备妹妹的无礼:“我可不记得我跟爷爷有教过你可以这样!”
方墨的话让方媛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怔了怔,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口吃?哈哈哈哈哈……”方媛就差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了。
方媛的反应让方墨心头的恼火变成了疑惑,心说一个口吃的网约车司机,有这么好笑吗?
过了好一会儿,方媛可算笑够了,这才捂着脸拍了拍方墨的肩膀,嗤笑着解释:“他刚接上我们的时候还接了通电话,那时候他可一点都不口吃……”
方墨头一歪,仔细回忆一番,好像还真如妹妹所说,是有这么回事儿。
“那他怎么最后变成结巴了……”方墨疑惑。
方媛抿嘴憋笑,注视方墨片刻,笑吟吟地道:“有幸撞见天下第一大美人,紧张得忘记怎么说话了呗~”
第86章 这还是我哥吗?
到了百通广场,方媛感觉……就挺意外的!
本以为方墨穿着女装到了人多的地方会手足无措,方媛一直都在等着自家哥哥在路人的视线之下露出羞窘之态。但结果却让一路憋着姨母笑的方媛大失所望,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
即便口罩遮住下半张脸,但只看眉眼、仪态和着装,方墨也是极美的,她宛若一朵出水芙蓉,走在人群里回头率超高。而面对这么多人的视线,她虽眼底隐隐含羞、眉间微微带怯,但离方媛想看的反应可差太远了。
难怪哥哥在家里很简单地就松了口,答应女装陪自己逛街,原来这是差不多已经习惯别人视线了呀。方媛看着身旁的自家哥哥,颇感无趣和沮丧:没意思,太没意思了!这样让哥哥穿着女装出来,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嘛!
一手牵着方媛、一手拿着杯柠檬茶,突然发现身旁的妹妹逐渐从兴致勃勃变得沉默,方墨不禁有些疑惑。
“怎么突然不高兴,是不是你那个不好喝?不喜欢我跟你换吧…………”捏了捏方媛的手心,方墨问道,声线是婉转动人的女声。
方媛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奶茶摇摇头,咬住吸管泄愤似地吸了一大口,心道:还不是因为哥哥你的反应太没劲,跟奶茶好不好喝可没半点关系。
心不在焉地琢磨着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方媛一不留神将一小块椰果粒吸到了嗓子眼儿,当场被呛得咳嗽不止,鼻涕眼泪一时间全下来了。
方墨见状连忙拍着自家妹妹的后背,等方媛将那块儿椰果咳出来,又连忙打开包包找出面巾纸递了过去。
“喝个奶茶都能把自己呛到,我真服了你了。”方墨哭笑不得地说道。
方媛接过递到面前的小包纸巾,抽出两张后又还给方墨,然后就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娇俏丽人——方墨这时候已经将纸巾放回包包里,正低头整理着刚刚翻乱的包包。
钱夹、口红、气垫、眉笔、小瓶的防晒霜、化妆镜……还有薄薄两片粉色的七度空间,一晃而过的女生用品叫方媛不由得一愣。联想到哥哥显得过分镇定的反应,方媛开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方媛走神的工夫,方墨已经重新扣上了包包,她随手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儿,把自己那杯没喝几口的柠檬茶递给方媛,笑着揶揄道:“你还是喝这个吧,这个没加小料,绝对不会呛到……”
注视着哥哥那笑成一双月牙的漂亮眼睛,方媛随即低下头呆愣愣地看着柠檬茶吸管上淡淡的口红印,她下意识地含住吸管吸了一口,柠檬的酸和茶的涩在口腔里瞬间爆炸,将她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这也太酸太涩了……”嗜甜如命的方媛皱着张苦瓜脸,嫌弃地将柠檬茶塞回方墨的手中,又喝了一大口自己的奶茶,才将嘴里弥漫的酸和涩驱散。
方媛砸了砸嘴,忍不住吐槽:“你点柠檬茶都不加糖?那能喝?”
方墨笑笑,随口说道:“要控制体重的嘛……”
见方媛面露疑惑,方墨连忙补充:“工作需要。”
方媛闻言无语片刻,终于压不住心头的好奇,压低声音问了出来:“姐,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啊?又得是女儿身,又得控制体重,还必须得是你才能做的事情……模特?但你这身高也太矮了吧,哪怕换我这身高去都差点儿意思……”
被妹妹diss了一番身高,方墨并不恼火,她只是眨了眨眼、笑着回了句“商业机密”。哥哥神秘兮兮的样子,让方媛一时间仿若百爪挠心,对那所谓的“商业机密”更加好奇。
眼见方媛用探寻的目光望着自己,似乎还要追问,方墨这边顿时头疼起来。她其实很想干脆就告诉妹妹真相好让她放心,但假扮何昭颜的事情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她方墨自己的家人,这是何迟的要求——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走漏风声的可能,他要尽可能排除任何不确定因素。
对于何迟的想法,方墨有些不以为然,她曾经问过何迟:“连我妹也瞒,有这个必要吗?”
何迟则瞪着眼睛反问:“你又有什么必要非告诉她不可?难不成她还能替你来干这活儿?”
无法反驳的方墨最终选择尊重甲方爸爸的意愿,一直没对妹妹说自己离开汽修厂之后的新工作具体是干啥的。
趁着前面没人,方墨拉下口罩叼住吸管啜了口柠檬茶,随即立马将口罩戴好,她想着还是得好好编个谎话先把妹妹糊弄过去,让这丫头不要胡思乱想,等这事儿过去了再告诉她真相也不迟——希望知道真相的时候,媛媛不要怪她这个哥哥最近总是谎话连篇吧。
方墨打定主意,眼见方媛似乎还想问自己工作的事情,她瞥见旁边一家女装店橱窗后展示的新款秋装颇为新潮,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媛媛,这家店的衣服好好看,走,咱们进去看看。”方墨说完,不等方媛再开口便拽着她朝着那店里走去。
“啊?哦……好……”方媛看着那橱窗后光鲜的女装,懵懂地点了点头。
于是,方媛被方墨拽着在不同的女装店之间穿梭,这家看看,那家试试。翻来覆去不停地试衣服,让方媛也暂时忘记了追问方墨现在工作的事情,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挑选衣服上。
在逛了好几家店之后,方媛总算是在某家国风女装店相中了一条马面裙,又在店员的建议下搭了一整套。但在去结账的时候听到光一条裙子就上千块,方媛连忙凑到方墨耳边说其实她没那么喜欢,不想要了。
方媛嘴上说着不喜欢,但方墨敏锐地从她的眼神看出她对那条裙子其实爱不释手,说不想要无非是觉得太贵、想帮家里省点钱罢了。
妹妹的懂事让方墨既感动又愧疚:自从爷爷病倒之后,因为要先顾着爷爷的病和家里最基本的生活,买衣服自然就成了最后考虑的事项。
别看媛媛的衣柜里塞得满满当当,但绝大多数是从小到大没舍得扔的旧衣服,就连这些旧衣服绝大多数还是网购批发或从二手市场买的便宜货,像样的没几件。
媛媛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儿,正是爱美的年纪,长这么大却没几件光鲜亮丽的好衣裳,方墨一直都感觉对不起她。以往是没有办法,如今却大不一样——尽管还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是手头毕竟是有了些可以支配的余钱。
打定主意要好好补偿一下妹妹这些年吃过的苦,方墨也就不顾方媛的反对,直接结账将那套衣裙拿下。
被满面笑容的店员送出门,方墨又拖着方媛逛了好几家店,为自家妹妹添了两身秋冬的行头,还买了两双新鞋。
一路上方媛都是双眼圆瞪,瞅着花钱如流水的方墨,“这还是我哥吗”仿佛直接刻在了她那张肉乎乎的小圆脸上。
(更名通知:感谢亲们过去的支持,本书已完成书测,后面将更名为《还想继续当男孩的我也能是千金?》)
第87章 花月七日·铃兰
方墨跟方媛说的是自己换了份高薪工作,但并没有告诉妹妹自己手里现在有500个w。她担心得知家里突然有了这么一笔意外之财,妹妹会丧失锐意进取的动力,所以想等妹妹高考完,再把钱的事情跟方媛和盘托出。
而方媛只知道哥哥现在收入可观,但就算比之前挣得再多,也不能这么造啊?更何况爷爷如今还在华亭住院,出院了要么得继续送养老院、要么雇人帮忙照料,哥哥还想一年后去做手术,这哪一项不要花大钱?
大包小包的衣服鞋子拎在手里,方媛感觉沉甸甸的。从鞋店出来,见方墨脸上显得意犹未尽,方媛连忙对她说道:“我的姐,今天就别再给我买新衣服了,在学校是要穿校服的,买这么多根本没多少时间穿。”
方媛说的认真,方墨也觉得她说得在理,便不再坚持,抬手摸摸妹妹的头,眼里浮现出融融笑意:“好,哥……姐听你的,等你高考之后再给你买。”
“但是……衣服不买了,还有件东西非买不可。”方墨说着眨眨眼,便神神秘秘地带着方媛在商业中心里寻觅起来。终于,当看到一家线下水果门店后,方墨顿时眼前一亮,拖着妹妹快步走了进去。
亦步亦趋地跟在方墨身后,方媛失神地瞅着门店墙壁上那被啃掉一块的巨大果子LoGo,眼里划过一丝疑惑。
不待方媛多问,方墨直接来到柜台前,跟店员说自己要买一台平板电脑,并直接报上了型号名。
方墨要的这个型号,是果子家的新品,她自己也在用——只不过她那台是何迟给她的。除了一台平板电脑,方墨还要了一支触控笔。
方媛起初是拒绝的,她说什么也不想要,一来真的太贵,就那么薄薄一台机器配上一支触控笔就小一万,二来她觉得现阶段也没什么用,高三学习越来越紧张,哪儿有时间玩儿平板?
但是当方墨演示了一下手写笔和平板搭配的效果之后,方媛也明白了哥哥要给自己买这个东西的用意——如果只有一台平板,这顶多就是个玩具,但是配上触控笔,那这台平板就摇身一变成了一台性能强大的学习机。
“我给你买这个是为了你的学业,现阶段它是学习工具,可不是给你玩儿的。”付过账,方墨将平板塞到妹妹怀里:“呐,自己的东西,自己拿着。”
“姐你就那么信任我?不怕我玩物丧志?”方媛好奇地问。
方墨抬手刮了刮妹妹的鼻子,宠溺地道:“姐一直不在你身边,你要是玩物丧志,哪还需要这台平板电脑?姐姐我对咱家的优等生一百个放心。”
注视着方墨的眼神,方媛仿佛能看到哥哥口罩下的温暖笑容,她紧紧将还未拆开包装的平板抱在怀里,郑重地道:“我一定会好好发挥它的价值,姐你等着,等我考一个超好的大学……嗯,就震大吧!震大在华亭,等我考到震大,咱们在华亭团聚!”
听说妹妹想考震大,方墨不由得一怔,她想到自己再回华亭,也得去震大替何昭颜念书去了。
如果妹妹真能考上震大,说不定她们还能在震大的校园里遇上?但方墨立马摇摇头:不对,那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完成替身的工作了。
至于妹妹的成绩能不能考上震大,方墨在一两个月前就已觉得很有希望,如今自然更加乐观。妹妹既然有这个心气儿,身为哥哥的方墨自然也高兴得连连点头,出言鼓励:“好,我相信你,你脑筋比我快得多,你一定能做到的!”
“哪有,我姐可不笨,她只不过是因为要照顾我和爷爷,没办法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罢了。”
“真的吗?那干脆等明年忙完现在的工作,我去报个成人高考,也考个震大玩儿玩儿。”
“……姐,你确实不笨,你想考个大学我也支持你,但是你得有心理准备……震大也不是说考就能考上的……”
“你这么说,我一定得试试了!”
……
给方媛花了一大笔钱,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拿到服务台办了寄存,兄妹二人便从最开始的购物模式转为了闲逛模式。
二人一路瞎晃,看到有趣的店子也不管买不买东西,都要进去看一看,饰品店、美妆店、香水专柜、自助抓娃娃机……
以往都是和文玉一起来逛,如今和哥哥一起逛这些女孩子才感兴趣的店子,对于方媛来说是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而对于方墨来说,同一位女生一起这样逛街,似乎也是这两个月,不,应该说是这一生头一遭,她从一开始的眼花缭乱,到后面很快地适应,她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在这个过程中还挺开心的。
对于她二人的到来,每家店的店员都显得格外热情。方媛知道这纯粹是因为身旁的方墨,她昨天和文玉也来过这里,这些店员可没那么热情。起初方媛以为是因为自家哥哥形象出众,太过惹人喜爱,后来晃到一家香水店,方媛才明白真实原因。
香水店里的美女导购只一个擦肩工夫,便闻出了方墨身上的香水是他们家的产品,然后盛情邀请她们二人进店试用同系列的新品。
“小姐,您现在正在用的这款香水,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我们品牌‘花月’系列下最经典的‘七日·铃兰’,上个月我们的‘花月’系列,又推出了新品‘九日·风信子’,它的前调……”
听着那导购热情洋溢地介绍那款新品香水的前调、中调、尾调,完全听不懂的方媛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摆放香水瓶的展示柜。
欣赏着那异形实木展示柜犹如女性曲线般温柔的线条、以及展示柜里闪闪发亮的香水瓶,直到看到动不动就上千的标价牌之后,方媛才陡然发现她们姐俩来的居然是一家高端的香水店。
而那位美女导购所说的“七日·铃兰”香水,则是“花月”系列下最贵的限量发售产品,一瓶100ml装,卖两万多。
方媛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最终确认那串数字中间没有加小数点之后,顿时惊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哥在用的香水,一瓶卖两万多?以哥哥的性格,绝对不会自己花这么多钱买一瓶两万多的香水,如果不是哥哥自己花钱买的,那应该就是别人送的了,但又是什么人会花几万块,给哥哥买一瓶香水?
哥哥她现在的工作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人送她几万块一瓶的香水?
方媛瞅着正应付着导购配合对方说着“这个好诶”,但眼神却隐隐有些无奈的哥哥,那个本已在昨晚被她按死在心底的想法再次浮现出脑海。
第88章 弄死那个鳖孙儿!
有些心烦意乱地想着,方媛突然注意到哥哥背着的包包——
那是一个精致的米白色女士单肩翻盖包,淡金色金属链和织物编成肩带,包的正面有个LoGo叫人颇为眼熟。
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机悄悄拍下照片,方媛随即打开了某电商平台的App,找到按图搜货功能。
将照片中的翻盖包截图上传,在短暂的载入动画之后,搜索结果跃入眼帘。
方媛精神一振,拿起手机就和方墨背着的包包仔仔细细对比起来。很快,她的表情从郑重变得疑惑,随即从疑惑变得惊讶,最后又转而从惊讶渐渐变得呆滞……
哥哥背的竟然是髪国某知名奢侈品牌旗下的一款坤包,由于这牌子没有入驻国内电商平台,因此方媛只在平台上找到了全球购以及二手奢侈品店挂上去的商品页面。
那包好不好看、实不实用且不说,单就价格来说,主打一个“贵”字,即便是挂在平台上的二手商品,标价也是10个w起步。
看到每一个商品卡片下面的价格都是一个数字后跟着一长串0,方媛当即呆在了原地,这一瞬间她突然悟了——她明白了为什么她们二人走到哪里,哪里的店员就显得格外殷勤亲切。
之前的猜测一半对一半错,这些人的态度确实是因为她的哥哥,但并不完全是因为哥哥的美貌,更多的恐怕是因为她背了个价值十几万的包、喷的是两万块一瓶的香水,甚至她手上那块精巧的女士手表、还有身上穿的衣服都可能是很贵的奢侈品牌子……
那些见多识广、眼光毒辣的销售,恐怕只一眼就看出了哥哥身上的名堂,立马认定她是高价值客户,对待她们时的态度显得如此宾至如归,便也不奇怪了。
默然无语地看着娉娉婷婷立于那美艳导购身旁、听着对方介绍产品的前哥哥现姐姐,方媛心情特别不好。
她真的不想像昨晚那般揣度自家哥哥,但今天哥哥花那么多钱给自己买东西,她自己如今也用着这么昂贵的奢侈品,用哥哥口中含糊其辞需要保密的所谓“高薪工作”,恐怕是完全无法解释的。
方媛唯一能想得通的解释只能是,哥哥恐怕真的成有钱男人养在深闺里的金丝雀了……
想到这里,方媛瞬间如堕深渊,心情眨眼间就变得奇差无比。
方媛并不在意方墨的性别是男还是女,她可以很开心地接受哥哥永远变成姐姐,当然也能接受姐姐与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倒不如说,她其实更希望方墨能走这条路。
这些年哥哥要照顾一老一小,日子过得有多苦,方媛是看在眼里的。
所以当她得知哥哥其实应该是姐姐的时候,她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如果哥哥可以接受作为一个女人活下去,愿意在未来找个人嫁了,以哥哥的性格、为人与姿容,不奢求嫁入豪门,至少一定会成为她丈夫的掌中至宝,被珍爱着度过余生。
方媛盼着能有个人照顾好已经辛苦了那么多年的哥哥(姐姐),至于那个人是嫂子还是姐夫,她无所谓——当然,是姐夫的话更好,是嫂子她也能接受。
方媛唯独不能接受的,是哥哥出卖身体、以色事人。
倒不是因为方媛有什么道德洁癖,而是她深深地知道哥哥是个有心理洁癖的人——因为爷爷的教诲和过往的经历,哥哥把面子和尊严看得比命还重。
有的人面对金钱的诱惑可能一秒钟都不会犹豫,愿意做任何事情,但哥哥断不会为了让自己能过得轻松一点,抛下尊严去做任人摆布的玩具。
哥哥如今可能在给某个有钱男人当情妇……
哥哥自己把这件事情视为一份工作……
她还打算一年后就去做手术变回男儿身……
哥哥不是会为了自己过得轻松就出卖尊严的人……
爷爷八月份的时候爷爷在养老院摔了一跤一度病危,被哥哥接到华亭看病……
将这几条关键信息组合在了一起,方媛在脑海里勾勒出了整个事件的全貌——
八月份的时候,爷爷那次受伤可能比哥哥跟自己说的要严重得多,恰逢哥哥被诊断出身患那劳什子的什么畸形,这时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个有钱男人看上了哥哥,估计是拿出钱帮忙给爷爷治伤做条件,诱骗哥哥去做手术委身于自己,而哥哥为了爷爷的命,最后放下尊严选择了屈从于现实。
当将这些串联在一起、形成完美的逻辑闭环之后,方媛也豁然开朗,想明白了为何今天她总觉得哥哥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那种异样感来源于哥哥的一颦一笑,来自于她的言行举止——以前哥哥虽然外表看上去相当清秀漂亮,但行为举止与普通男孩儿没太大不同。
可今天在街上,方媛才发现哥哥如今举手投足间——抬手撩起鬓发的动作、捧着奶茶杯时微微抬起的尾指、走路时的的步伐,哪怕是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都和一个普通女孩儿无异。
自然到她这个妹妹哪怕感觉到了不对劲,第一时间都没想起来具体是哪儿不对。如今看来,这种自然而然才不正常。
为了搞点米补贴家用、帮哥哥缓解压力,方媛曾试着拍了些擦边小视频、搞了一阵子擦边直播,但光是摇晃着屁股走路、撩头发这么简单的事她练了一两个星期依然不得要领。
后来面对一群下头男在直播间里恶心至极的变态发言,方媛实在忍无可忍、心态崩溃地输出了一个小时的脏话被超管封号,算是半被迫半主动地放弃了走这条歪路。
哥哥做手术恢复真正的女儿身也才一个多月,那高耸的胸脯可以用激素、药物乃至于手术填充物解释,只要肯花钱,粗糙的皮肤想必也能在短时间变得白皙细腻。
但一个人的言行举止若非有大量练习,恐怕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那毕竟是一个人活了二十多年才形成的习惯、是刻入本能的肌肉记忆。
方媛突然理解了为何从八月份开始,哥哥就一直在推脱跟自己的视频通话、最近的那次视频通话也看起来格外甜美娇柔。
想必为了迎合那个包养她的男人、使其满意,哥哥那时就已花了很多时间和心思去改造自己,这才仅用那么短的时间,就从过去那个粗糙的小伙,变成如今这个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女性魅力的大家闺秀。
想明白了这一切,方媛不知不觉眼眶微湿,她感觉喉头哽咽、心里也堵得慌——
她恨那个趁人之危霸占哥哥、玷污哥哥清白的鳖孙儿,她恨不得找到那人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把他碎尸万段丢进太平洋喂鲨鱼,但她更恨的其实是自己。
第89章 还是碎尸万段沉海吧!
哥哥为了救爷爷,把往日里最看重的东西都出卖了,而自己这个妹妹却什么都做不了,学习好又如何?能把捣乱的好色熊孩子赶走又怎样?不过还是个在关键时刻没什么用的拖油瓶罢了!
如果自己当初不读这个高中,如果家里两个人都在挣钱,如果是自己跟哥哥一起赡养爷爷,是不是就不需要哥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低头看着“花月七日·铃兰”香水那两万多元的标价,方媛突然觉得这串数字仿佛成了标注哥哥尊严的价码,香水店里沁人心脾的芬芳也不知不觉间开始令她窒息、变得叫人作呕。
心头萦绕着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想法,方媛感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她伸手扶住钉在墙上的展示柜,这才稳住身形,不让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正在方媛心情沮丧、失魂落魄之际,方墨已经脚步轻快地来到妹妹面前,她举起手里一个精致小巧的皮匣晃了晃,眼中含笑地说道:“久等啦,本来不想买的,但雨曦姐要结婚了,这家店正好有款香型挺适合她的……”
话说到一半,方墨注意到了妹妹眼神中的颓然,她眼中的笑也慢慢消失。
“怎么了媛媛?突然不开心……”方墨小心翼翼地问道。
方媛呆愣愣地瞅着方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冒出眼前可人被一个面目猥琐的老男人压在身下、曲意逢迎的画面——这画面只在她的脑海中闪过一瞬,但只是一闪而过的想象,就让方媛感觉无论是自己的思想还是自家哥哥的清白,都被玷污了。
方墨并不知道方媛心中所想,她只看到妹妹眼神复杂地望着自己,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妹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一片,表情也变得越发复杂,过了好一会儿面色才恢复如初。
方墨抬手摸了摸媛媛的额头,体温没什么异常,但她还是关心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方媛抓住自家哥哥的手露出个大大的笑:“没有,我好得很,只是有点累了,姐我不想逛了,我们回家吧。”
方墨认真地看着她,眉头微蹙显出些许担忧:“真的没事?”
方媛若无其事地摆摆手,大声说道:“哎呀,真没事!咱们回家吧,逛了四个小时现在都六点多了。我肚子饿得不行,回去把你昨天做的那些美味佳肴都消灭掉!”
望着做出一副大大咧咧模样的妹妹,方墨虽心中疑惑,但还是应了下来。
既已决定回家,方墨便牵着妹妹的手直奔一楼服务台,两人取了寄存的物品,便一边在网约车平台上叫车、一边往百通广场大楼出口走。趁妹妹走神的工夫,方墨还趁机给虹姐发了条消息,将自己和妹妹要回家的事情告诉了她。
虽然是晚高峰的点儿,但适逢假期,网约车虽然在万通广场门前的路口堵了十分钟左右,但回程的路还算通畅。
只是一路上,方墨觉得自家妹妹的情绪有点不对,她面儿上有说有笑、并无异常,但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却一刻也没有放松,就像害怕自己会突然被一阵风吹走似的。
这让方墨心里有些疑惑,她变着法儿问了几次,媛媛却总是说“没别的,只是累”,方墨便只当是自己想太多也不再多问,而是和妹妹聊起了自己刚买的香水。
方墨将手里装着香水的小羊皮匣子掀开,说道:
“这个叫‘牧月十四·金合欢’,这瓶呢是男士香水,叫‘雾月·政变’。”
说着,她又从装匣子的纸袋里摸出一把香水小样递给方媛:
“试试看喜欢哪个,等你高考结束了给你也买一瓶。另外也帮我把把关,这个送给雨曦姐和迟哥做结婚礼物,是不是合适……那个店员说只要没拆封,随时可以去找她换……”
方媛接过方墨递过来的那把小样,但并没有立即打开去闻,而是将头枕在方墨的肩膀上,打量着那做工精致的小盒子。
将香水小样暂且塞进裤兜,方媛伸手从匣子里先后取出那瓶“牧月十四·金合欢”,对着窗外的渐暗的夕阳照了照,切面复杂、充满几何美感的瓶身闪闪发亮,只看这包装,这瓶香水就应该卖的挺贵。
雨曦姐和迟哥,方媛还记得这两个人,哥哥提到过他们:雨曦姐是完人美女同事,迟哥是刀子嘴豆腐心的领导。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从不怀疑哥哥的方媛,已经对方墨的话产生了怀疑,她隐约觉得这一定是骗自己的说辞,但她也未出言戳破。
“为什么要选这两瓶啊……”方媛随口说着,将手里的香水放回匣中,又将旁边那瓶瓶身线条凌厉、张扬奢华的男士香水拿了起来:“还雾月政变……怎么不叫‘安史之乱’呢?”
“给雨曦姐选这个金合欢,是因为雨曦姐姓金啊,而且香型我感觉和雨曦姐常喷的香水很像,但又有些不同,多少会让人有点新鲜感嘛……”
说着,方墨从方媛手里接过那瓶男士香水,乐呵呵地道:“至于这个嘛,确实是因为名字,还有这个瓶子还蛮霸道张扬的,跟某人自以为是的性格一样一样的,香型也给人一种……神秘热烈的感觉?我想能给他增加不少个人魅力吧……你不知道,他那张嘴,真的太拉分了……”
看着方墨语气轻松地吐槽着她口中的“领导”,方媛情不自禁地扣紧了方墨的手,迟疑片刻小声问道:“姐,那个……给你这份……‘工作’的人,他对你好吗?”
并没有听出妹妹语气中隐隐的咬牙切齿之意,方墨歪头认真想了想,随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啊,特别好。”
何迟对她确实没话说了,给了她一笔巨款不说,爷爷治病、住院都是他出的钱,还给她安排那么好的住处,前两天在国外自己心肌炎复发,他为了实现诺言让自己跟妹妹十一团聚,还专门派飞机去伯尔尼把她捎了回来,现在她身边都还跟着一个医疗团队保障她的健康……
见方墨眼中含笑、目光并不闪躲,表情看起来不像在撒谎,方媛心里也松了口气:“那就行……”
虽然心里多少感觉膈应,但哥哥既然觉得自己有被好好对待,方媛便也略微放下心来——
如果那人是真心对哥哥好,愿意负责到底,哥哥自己也开心,哪怕对方年纪大一点、长得猥琐一点,她这个做妹妹的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接受对方做自己的姐夫。
思及此处,方媛连忙问:“那他结婚了吗?”
方墨疑惑地看了眼自家妹妹,她摇了摇头但立即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地道:“目前没有,但快了,他前段时间刚跟雨曦姐求完婚,不过婚期还没定下来。”
就是哥哥嘴里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领导’迟哥?那个金雨曦是他未婚妻?
方媛闻言,顿时将牙齿咬得咯嘣作响,刚刚转过的念头被她瞬间抛诸脑后。
有未婚妻还找她哥玩儿美少女养成!?居然还让哥哥跟自己未婚妻日常正常相处做姐妹?这什么渣男、垃圾、变态、人间之屑!?
哪怕他没订婚,这样的姐夫都要不得,还是碎尸万段沉到太平洋吧!
……
方家兄妹坐着网约车回家的时候,华亭市中心,新峰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
“阿、阿、阿——嚏!!!”一声如雷般的喷嚏声过后,何迟伸手扯了张卫生纸擤鼻涕,然后随手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摸着被擦得通红的鼻子和人中,看了看脚边垃圾桶里满满的面巾纸团,何迟眉头紧皱。
怎么回事儿?过敏了?不对,自己又不是过敏体质,也没有鼻炎病史,怎么这会儿喷嚏不断呢……
妈的!要么是公司里有人在咒老子,要么就是哪个竞争对手在谋划阴招要算计他这个“东方钢铁侠”!一定是这样的!何迟想道。
第90章 “在家叫哥!”“好的,姐!”
方家兄妹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已是晚上七点多。
方墨进到卫生间先卸了妆、换回朴素的男装,然后扎起头发去到厨房煮饭热菜。方媛摸过来要帮忙,当即被方墨赶回自己的房间,要她收拾新买的衣服、配置平板电脑,实在闲着无聊去做套卷子也是好的。
见哥哥态度坚决,方媛只得悻悻然回到房里,但她既没有收衣服、也没心情玩儿新买的平板,更别提搞学习了。她将门打开一点缝隙,灯也没开地透过门缝偷看在厨房里忙碌的哥哥。
哥哥做饭这么好吃、性格那么好、长得还好看,如果换做她是那个有钱男人,见到哥哥这样的美女,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她变成自己的禁脔,非让她给自己生个黄道十二宫出来才罢休。方媛趴在椅背上,瞅着那厨房里摇曳着的曼妙身姿,有一搭没一搭地想道。
但她这么想是一回事,真有男人这么干可就是另一回事。一想到有个猥琐的准已婚男对自家哥哥下了手,方媛就出离的愤怒。
之前哥哥还跟让她考虑要不要去华亭读高三,一家人在华亭团聚,如今想来那时候哥哥就是在求助啊,她希望仅有的亲人能站在她身旁,给她些许的安慰和支持。
如今看来,自己很有必要过去啊——哥哥和爷爷虽然都在华亭,但爷爷如今身患帕金森和阿尔兹海默症,需要人照顾,其实哥哥算是孤立无援的,她若是哪天被那猥琐男欺负了,岂不是都没个人站在她身前保护她?这样绝对不行!!
劝哥哥放弃正在做的事情?那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以哥哥执拗的性格,她已经决定了去做的事情,是很难劝回来的——她看着温柔,对于认定的事情又极为坚持。
之前如果自己不听话,哥哥虽然不会骂她,更不会动手揍自己,但她会一言不发地用带着责备意味的温柔眼神注视着她、耐心地给讲道理,直到自己认识到错误,她才会重新笑逐颜开。
况且先不说哥哥的立场是为了这个家,她一个吃干饭的没有任何立场去对哥哥说教,就单说家里这么个情况,她又能拿出什么理由劝说哥哥放弃正在做的事情?
自己可以不读高中,可以不去考那劳什子的破大学,但爷爷还需要治病啊,老头子现在都还在住院,在华亭那种地方看病必然是花钱如流水,想来哥哥肯定也算过,哪怕卖掉家里这套房子也没办法凑齐给爷爷治病的钱,她才不得不做出抛下尊严、委身于人的决定。
看着哥哥的背影,听着厨房里锅里煮东西的咕嘟咕嘟声,方媛想了很多,试图找到一个办法帮助哥哥,她甚至荒唐地想要不干脆找到那个包养哥哥的土豪,让他放过哥哥,她这个妹妹愿意替哥哥承受一切。
但拿手机相机当镜子照了照,她自己都觉得这想法简直像是个笑话,就她那副尊容,虽然在女孩子里也算得上是中等偏上,但哪怕打开美颜滤镜都没法和哥哥比——人家土豪要她这张圆得像个球的脸干什么?人家是色鬼,又不是球迷……
方媛此生头一次被自己的长相给气笑,然后一声长叹。
既然哥哥决定的事情劝不回来,她这个妹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那能做的便只有尽可能待在哥哥身旁,在她可能受到伤害的时候,及时出现在她身前护住她,在她被欺负之后第一时间出现,给她一切支持。
这么看来,那就更有必要转学到华亭读高三了。
自从上次哥哥跟她提到转学的事情之后,方媛其实只想了两个晚上便做好了决定:她想留在雨城,因为每个地方的教学大纲都不一样,教学环境也不同,她在雨城本就已经如鱼得水,这时候转学到华亭,不仅需要花时间去适应新老师的教学风格和进度,也要重新建立人际关系,这势必会耽误她的学习。
方媛本打算这两天就跟哥哥说自己不去华亭,但考虑到如今哥哥变成了姐姐,还疑似被一个有钱人包养,这怎么说都不能让她一个人呆着了。
至于学习……哼,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想走,路就在脚下!我方媛在雨城的高中能成为学霸,在华亭又凭什么做不到?
方媛在屋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方墨已经热好了饭菜,她甚至还清炒了两个时蔬,过来叫方媛出去吃饭。她进到黑黢黢的房间里,疑惑地打开房间里的灯,当她看着妹妹正趴在椅子靠背上,双手撑着下巴发呆,再看看随意丢在床边装衣服的纸袋跟鞋盒,顿时一阵无语。
“媛媛!让你收东西,你怎么什么都没干!还等着哥给你收?”方墨没好气地点了点妹妹的额头,早已神游物外的方媛顿时灵魂归位。
“啊……”方媛一脸茫然地望着面对不悦的方墨,哑然片刻,问道:“姐你说啥?”
一声自然而然唤出的“姐”,呛得方墨无语凝噎,一时间都忘了自己的本来目的是来叫妹妹吃晚饭,板起一张俏脸道:“我穿男装在外面、还有在家的时候,要叫哥!记住了没?”
方媛扯起笑脸,笑嘻嘻地跟方墨打着商量:“不如这样,以后在家的时候、你穿着女装在外面的时候,还有你穿着男装在外面但是没认识的人的时候,我喊你姐,其他时候都喊你哥!”
方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她很快意识到了妹妹话里的陷阱,其他时候……不就只有穿着男装在外面,还得旁边有熟人的时候吗?发现妹妹又套路自己,方墨叉起腰,严肃地驳回了妹妹的意见:“不行!我反对!!”
方媛却哈哈大笑:“反对无效!你自己都点头同意了的!而且……”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随即狡黠一笑:“嘴是我的,耳朵是你的,怎么叫是我的自由,至于听不听那随便你咯~”
不等无言以对的方墨做出反应,方媛便兴高采烈地起身跑出了房间,一屁股坐到餐桌旁,她捡起筷子、端起方墨早已盛好的米饭,反倒催促起来:“姐!快来吃饭!”
方墨被妹妹那加了重音的一声“姐”叫得头皮发麻,今天穿着女装在外面逛街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在演一个正常的女生,方墨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回到家被媛媛这妮子挑衅似地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地喊,方墨顿时觉得别扭得不行。
太气人了!!!不把这个叫法扳过来,她这个哥哥还当不当了?不答应!!
方墨气哼哼地来到方媛面前,阴沉着一张脸对方媛道:“在家叫哥哥,这是我说的!!”
对面的方媛头一歪,眨巴着溜圆的黑眼睛,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好的,姐……这是我说的。”
方墨被呛得杏眼圆睁,说不出话来……
第91章 我养你呀~
方媛仿佛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游戏,吃两口菜,就扬起她那张肉肉的小圆脸真诚地对方墨说道:“姐,你厨艺真好,超好吃!”
方墨起初还会说“谢谢”,然后坚持让她“在家叫哥”,方媛也会“哦”地回一声。后面方媛时不时就会抬头夸一句“姐,你这个菜做的也不错”,然后不等方墨回答,就低下头继续闷头干饭……
就这么着,方媛这顿饭愣是吃了三四十分钟,期间不断地夸这个做得好、那个味道棒,甚至到后面还会夸她青菜炒得颜色好看、蒜末切得均匀、虾爆得通红看起来喜庆……
方墨人都麻了,她哪儿能看不出来妹妹的意图,这妮子明显是在找理由喊她“姐”,所以到后面方媛夸她,她干脆就不搭理了。
见方墨渐渐不再搭话,方媛也开始感觉没意思,低头认认真真吃起饭来。
方墨率先吃完,她放下碗筷端起手机,一边查看金雨曦那边传来让她发到何昭颜视频账号上的文案和剪辑好的vlog视频,一边等方媛吃完饭好去洗碗。
“姐,你什么时候回华亭?”方媛突然问道。
方墨本已经放弃纠正妹妹对自己的称呼了,她打定了主意——这妮子要是一直叫自己“姐”,她就一直不理她,直到她改口为止。
但见妹妹是在正儿八经地问她问题,方墨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十一过完的吧?也可能提早回去……家里洗衣机、热水器都太老了,还有现在这防盗门也不安全,我担心你回来住不安全,这些换完我再走。”
“哦,那……你在家的这几天,我跟宿管请个假,晚上放学回来住。”方媛说道。
方墨只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随即继续低头看手机:“好呀,咱家离你学校也不远,回来住也可以。”
“对了,五号那天晚上七点开家长会,你要不去一次呗。这几年基本都是我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你既然难得回来一次,那我也偷一回懒。”
“我去?”方墨愣了一下,妹妹的提议让她有些踌躇:“这……不好吧……我现在这个的鬼样子……”
方媛微挑眉梢,不以为然地道:“姐你这么好看,你这算是鬼样子,那我算什么?”
方墨不语,只是拿手撑着脸颊,眼神涣散地望着老旧的餐桌发起呆来——她倒不是嫌弃自己的外貌,而是担心自己以现在这副模样去参加家长会,若是让媛媛的同班同学看到,他们怕是会笑话自家妹妹有个不男不女的哥哥。
方墨无所谓自己如何被陌生人看待,反正她不会再与这些人再见面,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但妹妹不一样——方墨之前想了很久要不要让媛媛转学到华亭,她也跟金雨曦咨询过,金雨曦的建议是不要,这时候转学对孩子影响太大。
方墨觉得金雨曦说的很有道理,所以她如今倾向于让方媛继续留在雨城读完高三,直接在老家参加高考。既然更想留妹妹在雨城读书,那就不能不考虑她的人际关系,她自然也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进而给方媛在学校里的学习和生活徒增困扰。
所以当方媛提出来让她去参加家长会的时候,方墨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可当听到妹妹说她一直是自己去开家长会,方墨就顿时感觉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了。
都说长兄如父,但过去的三年,方墨在方媛的成长中基本处于缺位状态,甚至连一次她的家长会都没去过。
以往不去倒也说得过去,方墨当时毕竟远在华亭有工作要忙,条件不允许。但现在她人就在雨城、时间也很充裕,最重要的是妹妹都主动提了想让她去,这都推脱的话,就说不过去了……
揉了揉太阳穴,方墨最后还是打定主意,抬头朝着妹妹点头道:“那我就去吧!”
大不了把胸裹紧一点,把模样弄的落魄点,再加上全程戴上口罩,应该也不会有谁注意到她这个“方媛的哥哥”暂时是个女人吧……
得到了方墨肯定的答复,方媛顿时高兴得眉飞色舞:“穿女装去哦!我那些个同学的爸妈开家长会的时候老是说我可怜,这回我倒是要让他们开开眼,让他们知道谁才可怜~嘿嘿嘿……”
对于妹妹的话,方墨无奈地直摇头,很快出言打破了妹妹的美梦:“不穿女装哦……”
方墨的语气坚决得让方媛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眼中升起一抹幽幽的怨念。
“为什么?”方媛哀怨地问道:“明明今天可以的。”
一听到妹妹说今天女装上街的事情,被妹妹套路了的方墨就来气,她翻了个白眼,嗔怪地看了一眼妹妹:“让你哥穿女装去参加你的家长会,你是觉得你自己的学习环境太安逸了是吧……”
方媛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地道:“你就说是我姐呗……”
“你的法定监护人明明白白写的是‘方墨’,与你的关系也是兄妹!”方墨有些来气地瞪着妹妹:“我答应去参加家长会了,至于穿什么衣服去你别管!”
方媛“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方媛飞快地扒了几口饭,放下碗筷,说了声“我吃饱了”。见状,方墨收起手机起身收拾碗筷,方媛也一起帮忙将菜蒙上保鲜膜、擦桌子。
方墨刷着盘子的时候,那边方媛已经擦完桌子、摆好桌椅,来到了方墨身后。
出神地望着哥哥白皙的后颈片刻,方媛情不自禁地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将下巴搁在了那瘦削的肩膀上,“花月七日·铃兰”的幽香若有若无地沁入鼻腔,让她再次情不自禁地暗暗感慨——自从知道这香水卖两万多一瓶,她都觉得这就是金钱的气味儿了,姐现在浑身铜臭……啊不,是钱香。
“姐,不回华亭上班行不行啊……”方媛闷闷地在方墨耳边提议。
刷着盘子的方墨闻言嗤地一笑:“不上班……不上班你养我啊?爷爷的医药费、养老钱你去挣?”
方媛一时间有些语塞,沉默间,一双手在方墨平坦的小腹间不安分地摩挲起来。被抓到痒痒肉的方墨颇为无奈地挣开方媛作怪的手,回眸看向妹妹,恼火地道:“我洗碗呢,干什么啊你!”
方媛这会儿却如尹天仇望着柳飘飘那般注视着方墨,用同样坚定的语气说道:“我养你啊……”
方墨一双杏眼逐渐圆睁、颇为意外地瞪着方媛,呆滞片刻,她旋即哑然失笑——这时候,她居然觉得妹妹的眼神还蛮帅的,是个做tomboy的好苗子。
方墨抬手用沾满洗洁精泡沫的手指在妹妹额头上来了个脑瓜崩,笑呵呵地念出了柳飘飘的台词:“你先照顾好自己吧,傻瓜!”
方媛胡乱抹了抹额头上的泡沫,对着已经回过身继续洗碗刷锅的方墨,不悦地道:“姐,你别小看我!你没成年的时候就能照顾我跟爷爷,我好歹也是成年人了,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方墨也并不出言打断,只是一边用清水冲洗锅碗瓢盆,一边抿嘴憋着笑听。
等妹妹说完,方墨也已洗完了锅碗瓢盆。将盘子挨个摆好,将手擦干,方墨这才收敛笑容回过身来,神情郑重地对方媛说道:
“媛媛,这些都不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你现在要想的只是好好学习。你……哎……等你大学毕业,有的是重担需要你来挑。”
方墨说着,抬手抚平妹妹眉间的不甘,怜爱地道:“那时候,你想推可都推不掉。”
第92章 我是谁的情人??
晚上吃完饭,兄妹二人各自忙了一阵自己的事情,轮换着洗完澡,不到十点便早早睡下。
两人自然又睡的同一张床——方媛一洗完澡,便不由分说地在自家哥哥身旁躺了下来,她极为理所当然地抱着方墨的胳膊,然后躺在方墨身旁研究起了新买的平板电脑。
方墨本想以男女有别为由把方媛赶回隔壁,但看了下自己鼓鼓囊囊的胸脯,顿时感觉有些丧气——这时候说这话好像也没什么说服力,再一想兄妹俩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便索性由着方媛去了,只要这妮子不动手动脚就好了——
不知为何,方墨如今在面对方媛的时候,偶尔会感觉自己像是面对大灰狼的小白羊,好在妹妹到现在都还规矩的很,手暂时没有往不该去的地方乱摸。
如果这丫头乱来,就立马把她踹下床去!——方墨这般想的时候,侧躺在她身旁的方媛则用平板电脑当掩护,偷偷打量着她。
今晚的夜空万里无云,皓月当空,洒下的月光温柔似水。身侧的美人身上仿佛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脸蛋和裸露的手臂脖颈都白得像月下新雪,又似新鲜的奶油,直教方媛恨不能舔上一口——过去的哥哥、如今的姐姐,不仅闻起来是香的,尝起来也定然是甜的。
“姐,要不我跟你去华亭吧。咱一家三口在那边租个房子,住在一起。你现在工作收入高了,但平常也更忙,我在的话还就可以一起照顾爷爷了。”方媛一边装作看平板,一边语气平静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听到方媛的话,方墨愣了一下,扭头看着妹妹,她记起自己之前是有跟媛媛提过,在考虑要不要让其转学到华亭读书、一家人在那边团聚。
“你想好了?你想去华亭?”她问。
方媛应了声“嗯”,放下平板看向方墨,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确定?华亭那边教学进度和雨城可不大一样,教学风格也天差地别,你过去之后学校环境是新的、老师同学也都是陌生的……”方墨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说着转学到华亭的弊端。
哥哥的表现,方媛看在眼里,自觉知道了哥哥隐藏的大秘密,她这会儿心里跟明镜似的——哥哥一定是怕自己知道她工作的事情,所以现在又不想让自己去华亭了,这才不断强调转学的坏处好让她知难而退吧。
于是,方媛故意露出一丝不悦,嘴巴也不开心地撅了起来:“你难道不相信我能处理好这些?”
方墨抿嘴蹙眉不出声,好半天之后才叹了口气,认真地说:“这不是相不相信你的问题,我是担心贸然转学影响学业。你本来成绩很好的,要是因为转学影响了成绩,最后想去的学校没去成,这就也太划不来了……”
方媛闻言面露失望,但也没有立即说什么。
见妹妹面色郁郁,方墨眉眼低垂、面色羞惭地做起了检讨:“对不起啊媛媛,之前跟你说这个事情,是我欠考虑。当时不是把爷爷也接到华亭看病了嘛,我那时候怕你一个人留在雨城孤单,才动了把你接过去读书的念头。”
“但是现在想一想,这对你长远的人生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当然,我也不是说就不让你去,毕竟你的人生是要你自己过的。我是想,你再好好想几天,想清楚这里面的利弊,咱们再一起做这个决定。”
方媛默然无语,方墨的话言之有理、每一句都说到了她心坎儿上,她自己其实就是这么想的。奈何在她眼里如今已有了比考大学优先级更高的事情——那就是待在已经是姐姐的方墨身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她周全。
既然哥哥都说让她先好好想想了,那就过两天再提吧,今天说再多她都不会同意。反倒是说的多了,搞不好会让哥哥发现自己已经知道了些什么陷入难堪。
“好,我再好好想想嘛。”方媛点了点头,便不再继续转学的话题,而是转而聊起别的。
恰逢照顾爷爷的护工这时候发来消息,向方墨汇报老人的康复情况,还发了老人今天治疗、在外面散步晒太阳的照片和视频,于是方墨便拉着妹妹一起看。
爷爷住的VIp病房和照顾他的护工都是何迟安排的,没让方墨花钱,不得不说,VIp病区的服务确实是周到。
打方墨以何昭颜的身份出院之后,VIp病区的医护人员又进行了一次轮岗,照顾爷爷的护工也换过一次人,但服务质量一点儿都没有降。
如今照顾老人的是一位很有耐心、性格也很好的年轻小伙儿,除了休假的时候,他几乎二十四小时都陪护在老人身旁,不仅负责日常照料,还陪老人唠嗑、下棋,所以尽管这时候叶关二老已经出院,但爷爷并不缺下棋的对手。
在这位护工小哥的照顾下,爷爷每天都精神倍儿好、红光满面,哪里看得出来两个月前老人家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当然,这事儿有利也有弊,爷爷得到了精心照料自然是一件好事,但大概是因为那位小哥工作干的太到位,爷爷偶尔会误认为他才是自家大孙子——这才真叫方墨哭笑不得。
当然,方墨对此也只是一笑而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老人患有阿尔兹海默症,只是偶尔会记错,这已经很不错了。大不了……等以后爷爷出院了,自己这个真正的长孙再把脸刷回去吧。
兄妹二人看了一会儿爷爷的照片和近况视频,又说了会儿闲话、笑闹一阵,逛了半天街的二人也陆续感到困意来袭,二人话也越来越少。
方墨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身旁媛媛的呼吸也不知何时早已变得轻柔而又平缓,方墨强撑着困意将妹妹枕边已经自动熄屏的平板电脑放到了床头,然后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
半夜的时候方墨醒了,不是因为心肌炎恶化,没有被尿憋醒,更不是因为发生了地震。
方墨是被打醒的。打她的不是别人,正是睡在她身旁的方媛。
这丫头左一巴掌右一拳,脚下也是好一阵乱踢乱蹬,如同武林高手一般在床上大开大合、翻来滚去,被踢醒的方墨迷茫了好一会儿,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直到听到这丫头砸吧嘴的声音,还有口里含含糊糊不断嘟囔的梦话,方墨才意识到这丫头是做梦了
方墨突然想起来媛媛打小睡觉就这样,梦里打拳、踢被子,有几年没和她睡一张床,没想到如今还是这样,看着妹妹四仰八叉的样子,方墨不禁哑然失笑。
摇了摇头,方墨起身将被方媛踢开耷拉到床边的空调被扯了回来,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这两天降温,半夜还是有点凉的。
方媛打了一趟拳,可算老实了下来,方墨也终于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了回去。
可还没等她重新开始酝酿睡意,媛媛又一个翻身从后面紧紧搂住她的腰,使劲儿把她往怀里带,然后嘴上时不时说两句。
被这么一番搅和,方墨早已睡意全无,索性叹了口气,竖着耳朵听起妹妹的梦话来。
起初方墨只是带着好玩儿的心情在听,还想着等天亮了要把这事儿说给妹妹听,可越听,她越觉得不对劲儿……什么“土老板”,什么“当小三”,什么“拿身体换钱”……最后“生孩子”都出来了?
零零散散、含含混混从妹妹口里冒出来的词听得方墨一愣一愣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就在方墨大惑不解的时候,方媛嘴里突然急促喘息着喊出了一句含糊但还算完整的梦呓。
“姐……别给那什么迟哥做情人了,他只是拿你当玩具而已……”
方墨花了几秒钟去理解这句方媛在梦里带着哭腔喊出的梦话——何迟、情人、玩……具?
当确定到自己没有听错,更没有理解出现偏差后,方墨的表情逐渐凝固。
何老板的情人?谁??我?????
第93章 我有这么没底线吗
方媛睡眼惺忪地坐在餐桌前,一边就着凉拌的两个小菜喝着皮蛋瘦肉粥,一边开着手机刷短视频。
方墨从厨房里端出来个盘子放在桌上,盘子里躺着两个刚出锅的煎蛋,当盘子放在桌子上的一瞬,方媛看到表面凝固的蛋黄如同布丁一般微微颤动了两下。
见是自己最爱的溏心儿煎蛋,方媛连忙夹起一个一口咬了下去——那蛋一面煎得脆而不焦,凝固的蛋黄表面一被咬破,浓郁的热蛋黄便像是粘稠的浓汤一样涌入口腔。
啊……煎蛋还得是哥……不,是还得是姐姐做的!方媛一边感受着已经好久没有尝到过的滋味在口腔中扩散,一边美滋滋地想还是自家姐姐最懂自己。想到这儿,她扭头看了眼正传来哗啦啦水声的厨房,见方墨还在洗碗池边洗着锅,不由得开口说道:
“姐,快来吃噻,锅就都别管了,吃完我洗……”
方墨轻轻“嗯”了一声,仍旧低着头继续干活儿,直到将厨房收拾利索,她才不慌不忙从电饭煲里盛了一碗热粥,也来到餐桌旁坐下,默默地小口喝着碗里的热粥,时不时夹一筷子凉拌小菜送入口中细细地嚼。
方墨全程不语,起初方媛并未察觉异常,但哥哥一直不说话渐渐也让她开始感觉奇怪。好奇地抬眼瞅了瞅坐在自己旁边的方墨,方媛这才发现自己哥哥这会儿略显憔悴,她眼皮耷拉着、黑眼圈有点重,眼神也颇为恍惚。
“姐,你脸色好差哦,不要紧吧?”方媛放下碗,关心地问。
方墨抬头看了一眼方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没事,昨晚看手机看到太晚,有点累。”说完,她便低头继续喝粥。
哥哥甚至完全没有尝试去纠正自己对她的称呼,这让方媛不禁感觉有些疑惑——她这就已经彻底接受“姐姐”这个称呼了?不再试着抗争一下?要真是这样……那真是让人让人觉得……有点索然无味呢!
这般想着,方媛瞟了一眼低头喝粥的方墨,却正好瞅见哥哥也在拿余光打量自己。视线相对的一瞬,方墨脸上隐隐显出些许尴尬,但她很快移开视线,脸上的异样也转瞬即逝——这一幕让方媛有些狐疑。
方媛这边正纳闷儿之际,方墨已经喝完了碗里的粥,拿着碗筷起身走进厨房。自己这边还刚吃了个半饱,哥哥却已经吃完去洗碗了,方媛心中感慨着哥哥饭量还是这么小,瞅见盘子里还有一个煎蛋没动,明白了这也是给自己的,她顿时喜不自胜,眉开眼笑地将那个煎蛋也夹到了自己碗里。
方媛这边大快朵颐的时候,厨房里的方墨一边洗碗一边对方媛交代:“我今天有事要出去,中午的饭你自己热一下,要是想换个口味自己出去吃或者点外卖都行。下午我五点左右回来做饭,下午你自己出去玩吧……”
听到哥哥这么晚才回来,方媛愣了一下,随即心中窃喜。至于出去玩儿,难得有充分的时间准备给哥哥的生日惊喜,那是万万不能出去玩儿的!想到这里,方媛开心地点点头,笑道:“知道啦!你不用着急,六七点回来都来得及!”
“放心,用不了那么久。”方墨说着擦干净手,走到餐桌旁,又叮嘱方媛吃完早饭收一下餐桌、把自己用过的碗筷洗干净,见方媛像只懂礼貌的松鼠一般连连点头,便径直回了卧室,反手从里面关上了房门。
方媛一边刷着短视频,一边就着小菜跟煎蛋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大碗粥。正在厨房刷着碗的时候,开门声响起,方媛闻声连忙扭头望去,却见方墨穿着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配一条水洗白七分牛仔裤,她头上又戴上了假发,脸上也未施粉黛,就连黑眼圈都没有用粉底遮一下,只是用眉笔画将眉形描得更加硬朗了些。
一身男装打扮、一头短发,再加上有些明显的黑眼圈,让方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哥哥还是男生时的模样,随即又大感失望——她还期待着哥哥能再次穿上女装呢。
眼见方墨刚才还鼓鼓囊囊的胸脯这会儿又平坦了下去,方媛心里也更加来气——这人真是的,都说了用束胸带扎起来很不健康,怎么还这么弄?
这得多疼啊,哪有这么虐待自己的?她就这么不喜欢自己女生时的样子?明明条件好到换成是自己,做梦都能笑醒……方媛心下茫然。
不等方媛说什么,方墨已经戴上口罩、换上了一双还是男生时的运动鞋,临出门前像是老妈子一样婆婆妈妈地又叮嘱方媛了一阵,却并不是嘱咐方媛让她好好学习,而是让她“安排好学习时间,不要太累,注意劳逸结合”。在得到方媛肯定的答复后,她便拎着一袋生活垃圾出了门。
在居民楼下丢掉垃圾,离开小区找到医疗小组的房车,方墨开始接受今天的治疗。
虹姐看着方墨有些憔悴的脸色,绷着脸对她一阵埋怨。
“身体都这样了还熬夜玩儿手机,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虹姐一边给她扎输液针,一边让另一位护士去给方墨找毯子,“趁输液的时候,你在车上好好补一觉。”
对于虹姐的批评,方墨只能苦笑着接受,她确实几乎一宿没睡,但并不是在玩儿手机,而是因为睡不着。
今天凌晨两三点醒过来,听到妹妹方媛那句梦话之后,方墨气得当场就想把方媛拍醒,好问个明白——说她给何老板当情人,这无论是对于何老板还是方墨自己而言,都过于变态了。
方墨自己对男人敬谢不敏,至于何迟,想必也不会对着自己妹妹的脸来感觉——这人确实性格不太行,但还不是个禽兽,而且人家未婚妻是那个知性优雅、可盐可甜的大美人雨曦姐,自己这个半男不女的怪物可比不了一点。
退一万步讲,哪怕何迟真的对她有想法、她自己也愿意,人家何爸何妈可是正经人哦。如果他们知道自家儿子在和一个长得和女儿一模一样的人乱搞男男关系,怕是会直接从伯尔尼飞回来打死他,所以何迟即便有贼心也断没那个贼胆,毕竟海因茨博士不是骨科大夫……
自己跟何迟清清白白,方墨不知道为什么妹妹会做梦梦到自己去给何迟当小三,一时间心烦意乱颇有些不是滋味儿。方墨不相信妹妹会无缘无故做这样的梦,俗话说的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方墨想起,前天晚上妹妹曾坦白对她有不好的揣测,还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哥是不会做那种事情的人”,跟她道歉却又死活不愿意说“那种事情”是指的什么。
想了大半宿,躺在房车的床上,方墨隐隐有些明白了——恐怕现在媛媛不只是做梦梦见她这个哥哥跟何迟搞在一起这么简单,她怕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在给何迟做情妇了……
“那种事情”应该就是“被包养”!但……为什么媛媛会这么想?她这个哥哥在自己妹妹眼里就这么没底线吗?
第94章 方小墨你威胁我
输液的时候,方墨愁眉苦脸地想了好半天为什么媛媛会觉得自己被包养了,她觉得自己智商实在不够用,选择了找AI帮忙分析。
迪普希克报了十几次服务器繁忙之后,终于成功地进入深度思考,二十来秒后它给出了思考结果:可能是因为她日常穿戴的品牌变化、生活方式改变、社交圈子变化、时间安排异常、回避财务话题、同妹妹的人际关系分享减少等等等等……
读着迪普希克列出的一个个可能原因,方墨逐渐汗流浃背——除了身上没穿名牌儿,自己身上现在好像……哪里都是问题??
昨天自己花钱如流水地给妹妹买了很多东西,平常也以工作原因为由推诿跟妹妹的视频通话,家里的财务状况和如今的具体工作更是回避的重点,正在做的所谓工作中的关联人她也只在媛媛面前提到过何老板跟金雨曦,这俩人还是一对儿……
一时间满头大汗滚滚而下。
方墨想起前天晚上自己跟媛媛摊牌后,媛媛把自个儿关进卧室呆了一晚,从房里出来还对她说了一通怪话;她更想起昨晚媛媛一直旁敲侧击地劝自己不要再做现在这份工作,回雨城算了,自己拒绝之后媛媛又说要跟她一起去华亭……
原来媛媛前天把自己关进房里不出来,是因为以为她被何迟包养了!?妹妹经过那一晚的思想斗争,选择了相信自己这个哥哥。可能是因为又发现了什么,昨天开始又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于是又旁敲侧击地劝自家哥哥赶紧抽身。
至于这丫头说想去华亭,大概是想觉得能多些相处的时间,好时不时给自己吹吹风把自己引回正路?或者说纯粹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怕自己哪天被何老板的正房金雨曦撕?
方墨越想越觉得应该是这样,她将自己的分析思路打字发给迪普希克,让它分析下。迪普希克给出的反馈大意是:有较大可能,但这毕竟也只是猜测,建议跟家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想到妹妹这两天的反应,方墨颇为无奈:这丫头真是的,怎么一天到晚能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但再看看AI前面给出来的那些分析,方墨又觉得媛媛会这么想其实并不荒诞,有其合理性所在。
况且媛媛并没有完全想错——她犹记得爷爷出事之后,面对自己的求助何迟那个让她当场崩溃的问题:如果何迟当时真的提出要她拿自己的肉体换一个救爷爷的机会,她除了同意,没别的路可走。
也幸亏自己之前阴差阳错救了昭颜一命,而何迟也还算正派,当时只是在戏耍她,如果换成是个别的什么人,她现在可能已经真的脏了。
躺在床上看着吊瓶里的透明药液一滴滴落入滴管,方墨发出一声郁闷的长叹,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是傻蛋——光顾着对妹妹保密给何昭颜做替身的事情了,完全没想到妹妹可能会往这么个方向去想……
见方墨躺床上,拿着手机愁眉苦脸,虹姐脸色一沉,上前将她手机的手机收走。
“别看了,赶紧睡一觉,看你这脸色差的。”虹姐晃了晃手机:“等睡醒了立马还你。”
说着,她便将手机锁进了车载储物柜的抽屉里。
方墨百般不情愿,但还是裹紧毯子,乖乖闭上了眼睛。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方墨的心也算是放下了一半,等今天下午回去再跟妹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个问题想必也就能解决了。
凌晨两三点被媛媛打醒之后,方墨就一直没睡着觉,如今心中忧虑十去七八,整个人也顿感潮水般的困意袭来。她几乎是刚闭上眼,当即就睡着了。
这天昏地暗的一觉睡到下午一点多,直睡得方墨四肢酸麻、浑身绵软无力,等醒过来之后整个人感觉像是跑了场马拉松般疲惫。
坐在床沿缓了好一会儿,在车载卫生间里洗了把脸,方墨才感觉慢慢清醒了过来。
一边胡乱吃着虹姐在附近饭店定的午饭,方墨一边给金雨曦发消息,说明自己现在遇到的情况,征询她的意见。
说起来,她是本打算下午回家之后直接找妹妹讲清楚的,但是睡了一觉之后,她感觉脑子清楚了不少,吃饭的时候从头到尾好好想了一番,她又觉得直接这么莽上去大概率还是不行——若是直接跟媛媛挑破,但只要她没法明说自己现在工作是啥,就难以从根本上消除媛媛的疑虑。
造成误会的核心点在于她跟妹妹说自己现在的工作工资很高、工作内容需要保密、还得是女孩子的身份才能做。哪怕想尽办法让妹妹相信自己没有被包养,也难保那想象力丰富的妮子不会往别的方向去想,比方说可能会转而以为她是在做鸡、或者说是加入了仙人跳团伙……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方墨还指望媛媛那丫头能考个好学校、一朝改变命运呢,要是那妮子一天到晚这般胡思乱想,影响学习可咋办?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哎,都怪何迟,媛媛又不是那种多嘴的人,有什么必要也瞒着她嘛!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他是老板呢?
这边方墨给金雨曦发去消息没多久,便收到了回复。她连忙点开消息,小黄脸表情包一个接一个蹦了出来。
狐疑、惊讶、无语、乐不可支……透过这些表情包,方墨仿佛能看到手机那头的人情绪变化的完整过程,顿时也尴尬得不行。
等表情包停止刷屏之后过了一会儿,一条语音消息噔地蹦了出来,方墨连忙点开,结果麦克风里传出的却是何迟幸灾乐祸的声音。
“哈哈哈,方小墨你可真行,编谎话都能编的漏洞百出让人识破,我看你怎么收场……”
听到何迟这番戏谑的话,方墨不由得浑身一僵,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心下升腾起一阵恼意——这家伙怎么回事?他好歹也算是当事人之一吧,怎么能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方墨连忙打字。
夜半听雨:雨曦姐呢?她手机怎么在你手上?你别那么幸灾乐祸,我妹误会的是咱俩的关系,不是只误会我一个人!
消息发出,对话界面上方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讲话”,过了一会儿,又一条语音消息发了过来,还是何迟的声音,语气更加欠揍。
“我愿意用谁的手机就用谁的手机,你管得着吗……你妹误会咱俩的关系就误会呗,反正她又见不着我,现在该烦这事儿的是你自己,加油啊,哈哈哈哈哈~”
方墨的脸阴沉得仿佛能挤出水来,但她眼珠子一转、很快计上心来,随即开始打字。
夜半听雨:你说的对!我妹妹误会咱俩的关系对你一点影响没有,但是……老板您也不想让我妹知道我在做的工作是什么吧?我可不敢保证,我要是急了会不会说漏嘴告诉我妹哦,反正我是无所谓让不让她知道这事儿的……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发来一个皱眉的表情包,然后接连蹦出文字消息。
雨曦姐:你个方小墨出息了啊,学会威胁我了?
雨曦姐:你牛逼!!(点赞、点赞、点赞、点赞、点赞、点赞、点赞、点赞、竖中指!)
第95章 你看到哪过咯?
何迟通过金雨曦的微聊账号跟方墨斗了一会儿嘴,突然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才有一条消息弹出。
雨曦姐:小墨是我,刚才是何迟在用我手机~你等会儿,我看下聊天记录……
从这行文风格确认对面是靠谱的雨曦姐之后,方墨也松了一口气,默默等待对方回复。
过了半天,金雨曦发过来一条消息,并没有像何迟那样用表情包轰炸表达自己复杂的情绪变化,而是简单地丢过来三个问号,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金雨曦的微聊头像是她本人的照片,只不过拍的是背影没有露脸。看着跟在金雨曦头像旁边的三个问号,方墨仿佛也看到有三个大大的金色问号此刻正在金雨曦头顶一字儿排开。
想到金雨曦大概已经理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会儿正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方墨就觉得自己这人怕是都要丢到了时代广场,不由得连连叹息,碗里的饭菜顿时就不香了。
丧失了胃口,方墨索性把筷子一丢,她将一次性饭盒装进垃圾袋,扯了张纸巾胡乱擦擦嘴,便一屁股坐回了床上,静待金雨曦回消息给她。
等了没多久,方墨便等来了金雨曦的回复,不是文字消息也不是语音,而是直接打来了视频通话,方墨连忙接通。
画面里的金雨曦穿了套淡金色的真丝睡衣,一头卷发用个带蝴蝶结的发绳扎成简单的侧边低马尾、自然垂放在胸前,她这会儿素面朝天、未施粉黛,整个人像是刚睡醒一般,显得慵懒又纯欲。
虽然她竭力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但却藏不住眼底的笑意,当看到多少显得有点生无可恋的方墨之后,金雨曦终于还是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见方墨又羞又恼,金雨曦很快收敛笑容,认真地说道:“对不起小墨,这也不能怪你,我跟何迟也疏忽了。你别着急,我有个法子,一定能帮你跟媛媛完美解除这次误会,不留任何后患!”
见画面里的金雨曦笑容自信,方墨也安心地点了点头。
……
五点多的时候,结束跟金雨曦的通话,方墨已经彻底放下心来。
还是雨曦姐厉害,只是一眨眼,她就想出了解决办法,并且在一个小时之内给出了详细到无懈可击的处理方案。
金雨曦很赞同方墨的想法,绝对不能主动跟媛媛挑破这个事情,这个时候无论方墨自己怎么解释,媛媛的第一反应大概率还是怀疑方墨在撒谎。最好的办法,是让方媛自己去发掘——人都是这样,对于自己发现的真相往往坚信不疑。
方媛会乱想的根本原因,其实在于方墨不能透露现在的工作,既然如此,那就伪造一个可以说给方媛听的,然后让方媛自己去发现——这事儿对于金雨曦跟何迟来说,简直不能更简单,至少比造火箭、造光刻机可容易多了。
金雨曦跟方墨聊着天,便已拟定好方案、敲定了细节,还写了个方案文档给方墨发了来。
打开那文档读完,方墨已经对金雨曦崇拜得五体投地,难怪何迟这么大个公司的总裁,离开金雨曦没几天就会头疼,雨曦姐的能力是真的没的说。
关闭文档的时候,方墨早已心神大定,她也在心里暗暗发誓,雨曦姐现在就是她的榜样,多了不说,只要自己以后能达到人家一半儿……啊不,是三分之一的水平,她就满足了!
方墨跟金雨曦交流的时候,医疗组的人自觉选择了回避,虹姐拉着一位护士结伴去逛附近的老城区,只留一位轮班医生以防突发情况,但那位医生也很自觉地找了个地方打农药。
待方墨跟金雨曦交流完从车上下来,远远候在一旁的那位大夫也赶忙跑了过来。
方墨和那医生道了声“辛苦您了”、道过别,便喜滋滋地离开了。
医生看着方墨离开的背影挠了挠头,心说这姑娘来的时候还愁眉苦脸的,这会儿又喜笑颜开了。
“女人呐,真善变……”医生嘀咕着,拉开房车进到车里,又开了局农药。
方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菜市场,买了点新鲜蔬菜和羊肉——她打算今晚回去给媛媛做水盆羊肉,随后又在卤菜摊和水果店里分别称了些卤菜和应季的提子,这才回家。
方墨没有注意到,就在她买提子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远远看了她一眼。
那男人头戴棒球帽、面覆口罩,眼神疲惫空洞,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冻肉、速冻食品,以及米面馒头之类的主食,这会儿正在一个蔬菜摊前买菜。
就在方墨拉下口罩尝提子甜不甜的时候,只是不经意间将视线扫向方墨的男人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凶光和浓浓的……恨意!
眼见着方墨已经称了一兜提子转身离去,那男人抬起脚步就要追上去,却不想被面前菜摊的摊主一声叫住。
“大锅,你嘞哈儿还没给过钱噻。”
摊主叫得大声,吸引了一些路人的视线,那男人看看摊主、又看看周围的围观大爷大妈,眼见方墨已经走出了菜市场,他二话不说将手里的蔬菜往菜摊上一丢,抬手压低帽檐直接追出了菜市场,反应过来的摊主在后面叫骂“不买还喊老子跟你称起,龟儿杂种”。
待男人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出得菜市场来,哪里还能看到刚才那个纤细清丽的背影?
“妈的!”男人忍不住低骂一声,拎着东西寻了个人少的方向,闷头快步往前走。直到来到一处潮湿幽深的的巷道,那男人往里面张望一番,见里面并无人迹,四下也无人注意自己,他便一头往那巷子钻了进去。
径直走了十来米,男人看看身后、将手上拎着的东西放在地上,随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没等男人先说话,电话里先响起了一个嘶哑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只是说话的人许是喝了很多酒,舌头像是打了结,说话含混不清。
“喂,几把老徐……买个菜啷个楞个慢哟,搞快回来打牌噻,嗝……”
“老吴,我碰见方墨了!”男人对着电话,咬牙切齿地说道。
电话那头的人“额”了好半天,问道:“哪过?你看到哪过咯?”
“方墨!那个好死不死,没摔死的那个方老头的孙子方墨!”男人对着手机低吼。
电话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似乎已经酒醒了不少。
“你说嘞是那过不男不女嘞方墨嗦?”
“没错!就是他!”男人沉声说着,眼中凶光毕露:“那小子看上去日子过得挺不错的!”
“龟儿害惨咯我们三个一天到处躲起,他在哪点儿哦?老子弄死他……”
男人恼火地踢飞脚边一个被人踩扁的易拉罐,恨恨道:“跟丢了。”
“先回来嘛,慢慢儿想办法,商量一哈。”电话里的人说完,直接结束了通话。
男人收起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随着这口气吐出,男人眼里的凶光与愤恨渐渐消失,可他眼底隐晦的火却越烧越旺。
第96章 一岁生日快乐!
方墨刚关上房门,便被砰的一声炸响吓了一大跳。
片刻后,看着飘飘然落在身上的亮片,又瞅瞅手捧蛋糕、唱着生日歌蹦出来的妹妹方媛,方墨惊讶得捂住嘴,眸中泛起水光。
一股澎湃的心潮在方墨心间激荡,幸福感冲撞着她,叫她一时间激动得说不上话来,只是抬头看着妹妹那张圆圆的小脸儿一个劲儿地笑。
是了,今天是十月四号,是她的生日,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她自己都把这茬事儿给忘了。但,媛媛记得……
方媛的身躯如同一株海草般随着生日歌的节奏左摇右晃,蛋糕上的烛火也随之轻轻摇曳。家里客厅采光不好,这会儿也没开灯,因此虽然外面天还亮着,屋子里却显得有些黑沉沉,但此刻在方墨眼中,那轻轻跃动的几多微弱烛火却仿佛将整个房间……不,是方墨的整个世界都照亮了一般。
直至一曲生日歌唱毕,方媛将那个并不大的草莓生日蛋糕捧到方墨面前,笑呵呵地说道:“哥,吹蜡烛许愿吧!”
方墨抬手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笑着点了点头。她将手里刚买的东西放下,捧起双手,闭上眼睛默默许愿。
希望媛媛能考个好大学、希望爷爷身体能日渐好转!还有,希望昭颜能尽快苏醒,也希望师父跟赵尖尖能早日和解……方墨一口气贪婪地许下好几个愿望,这才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将蛋糕上插着的蜡烛吹熄。
吹完蜡烛,方媛将蛋糕塞到方墨手里,她打开客厅的灯,然后一手拎起方墨带回来的东西,一手推着方墨来到餐桌前坐下。
方墨瞅见摆在桌子上的一盘盘菜,面露狐疑——西红柿炒鸡蛋、蒸鱼、小炒黄牛肉……辣子鸡丁?还有干锅牛蛙?
看着这些菜,又看看跑到厨房去找盘子装卤菜的方媛,方墨愕然地睁大眼睛,随即笑容绽放。
“媛媛,这些菜都是你做的?”方墨一边问,一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将这几个菜挨个尝了一遍。
蒸鱼鱼鳞没刮干净、火候过了,所以腥味有点重、肉有那么点老;辣子鸡丁的口感软是软,嚼起来一点儿都不酥;小炒黄牛肉火候太过,牛肉嚼起来费牙,而且泡椒放多了,忒辣;牛蛙倒是不腥,但还是火候的问题,肉质有点柴……
总共五个菜,只有西红柿炒鸡蛋,还算是没什么大的毛病,其他的以方墨的眼光来看,多少都有点问题。但饶是如此,方墨尝过每一个菜之后,都是连连点头——
且不论做得怎么样,单凭这些菜是自家妹妹做的,还是给她这个哥哥的生日惊喜,那在方墨眼里就已经无可挑剔了!
等方墨把每个菜都挨个尝了一遍,方媛也已经将卤菜装好盘一同端上了桌,并在方墨对面落座。
“那是当然!本来想叫外卖的,但是不亲自动手,怎么能体现妹妹我的真情实感?”方媛眉飞色舞地说着,手中变戏法似地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瓶1升装的可乐和两个玻璃杯,她噗呲一声拧开可乐将两只杯子满上,然后把其中一杯递给方墨。
方媛随即举起杯子:“祝我暂时的姐姐,一岁生日快乐!”抖完机灵,方媛俏皮地对方墨眨了眨眼睛。
听到妹妹祝福的话,方墨不由得一愣,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媛媛说的没错,现在确实是暂时的姐姐,也确实是她作为姐姐过的第一个生日。
想到这儿,方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谢谢我永远的妹妹,为我这个暂时的姐姐做了这么多菜,辛苦你啦!”
这对临时姐妹以可乐当酒,举杯共饮一杯,方媛便期待地望着方墨,问道:“姐,这几个菜妹妹我做的怎么样?”
方墨放下杯子,用筷子又夹了块辣子鸡丁送入口中,一阵摇头晃脑之后,拿腔捏调地道:“嗯,技术分80,态度分100……”
听到方墨给出这么高的评价,方媛喜不自胜,脸上也多出了些许骄矜之色:“哼哼~不愧是我!”
方墨看着妹妹得意洋洋的表情,方墨故意小脸儿一板,道:“骄傲自满0分!80加100加0,除以三等于60,将将及格吧~”
方媛一张笑脸顿时垮了下来,但她很快再次满脸堆笑,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献宝似地递给方墨:“加上生日礼物,姐姐能不能给妹妹打个满分?”
媛媛不止买了蛋糕、做了菜,还准备了生日礼物?方墨接过那礼物盒子,在方媛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将礼物拆开——是一个手环。
方墨摆弄了一会儿,摸清了这个手环的功能,不必解释,她瞬间便明白了媛媛送这个礼物的用意——想必妹妹是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饮食、睡觉都不规律,这才买了这件礼物,让自己平常多注意身体健康吧。
方墨心下感动,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外观像块精工手表的监控手环,毫不犹豫地将媛媛送她的这只戴到了另一只手上。
“这不是因为你以前干的是体力活嘛,所以给你买了个手环。如今你换了新的工作,也不知道后面还能不能用得上……”方媛用手撑着下巴,望着方墨幽幽地嘟囔。
“能用上!”方墨微笑着,语气笃定地说道:“当然能用上,我早就想买一个健康手环了!这件生日礼物我超级喜欢,谢谢你啊,媛媛!”
确认自家哥哥脸上的喜悦发自真心,方媛也松了一口气,她还担心攀上高枝的方墨会看不上自己准备的礼物呢,看来是她自己想多了——哥哥还是那个哥哥,这一点一直没有变!
……
没有盛大的聚会、没有堆积如山的礼物、没有父母陪伴……
方墨22岁的生日过得平淡却也开心,吹蜡烛、吃味道不算顶好但却是妹妹亲手做的菜、用可乐碰杯,最后分了蛋糕。
收拾碗筷的时候,来到厨房方墨才总算明白为了做这顿饭,媛媛和厨房都各自经历了什么,环视着像是被轰炸过的厨房,她忍不住抬起手,掩嘴偷笑——看来态度分给她打100,还是低了。
那边收拾完桌子、打扫干净拉炮喷得满地都是的亮片,方媛也注意到自家哥哥在厨房笑得肩膀发颤,顿时露出尴尬的神情,想要上来帮忙打扫却被方墨赶了出去。
“明天就要去学校了,赶紧收拾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今天早点睡。”方墨的语气轻快,却又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见哥哥态度坚决,方媛便也只得乖乖听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兄妹二人忙碌完手头的事情,洗漱完毕便早早上床休息,二人并肩躺下,方媛又对方墨说了些家长会的事情、方墨也询问了一些班里老师的情况,兄妹俩便各自安睡。
这一晚,夜色静谧、月光如水,临时的姐妹二人一夜无话,方媛也没再在梦中打拳,一切安好。
第97章 方媛的家长来了吗?
即便文玉特别强调过,雨城一中有两座主楼,一新一旧,高三年级大部分班级都在旧主楼,容文彦还是差点迟到。
气喘吁吁地找到高三七班的教室,在教室门口签过到,容文彦按照桌上贴着的学生名条找到了自家妹妹的座位。
往日的课堂此刻坐满了家长,白发苍苍的大爷、穿着广场舞舞蹈服的大妈、烫着波浪卷的时髦阿姨、显然刚刚下班还穿着西装的中年社畜……
能让不同身份、不同地位、不同职业的人攒到一起共襄盛举的,除了成功学讲座,大概也只有家长会了。
这么一群中老年人一扎堆儿,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汇在一起,本应安静的教室顿时就成了嘈杂的菜市场。
混在这群家长中,穿着短裤球衣的容文彦感觉自己颇有些格格不入——三年前还是他爸妈来给他开家长会,这会儿自己成了“家长”,他一时间居然还有些不适应。
看了看周围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妈,容文彦咽了口唾沫,规规矩矩地在文玉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左顾右盼着试图寻找同类。
结果居然没令他失望,在靠窗那列中间的一个位子上坐着个看起来也很年轻的姑娘,她侧脸恬静精致,披着一头齐腰长发,鼻梁上架着大大的黑框眼镜,无论是相貌还是穿着,看着都像是个在读大学生。
应该和他的情况一样,家里大人不得空,被爸妈派来参加弟弟妹妹的家长会吧——容文彦心说。
看到有同龄人,容文彦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就连坐姿也不由得垮了下来。
这时,身旁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女声,是性感的烟嗓,声音里透着股刺挠人心的媚意——
“呦,生面孔,小弟弟是谁的家长啊……”
容文彦愣了愣,忍不住扭头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正坐在他右手边的家长——这是一位打扮艳丽的女子,她身穿针织包臀连衣裙、烫着波浪卷,傅粉施朱、珠围翠绕,指甲贴着殷红的美甲片,整个人浑身都散发出一股成熟女人的性感气息。
容文彦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看左右,试图确认眼前女子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这般反应落在那女子眼中,引得对方噗嗤一笑:“别瞅啦,问你呢,小弟弟~”
被一位美艳熟妇用暧昧的语气搭讪,容文彦窘迫得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忙不迭地点头示意:“阿……额,姐您好,我是容文玉的哥哥。”
容文彦这一声姐叫得那女子眉开眼笑:“小家伙嘴真甜~姐喜欢!”
“你说你是容文玉的哥哥啊,我跟你爸你妈都很熟诶……”女子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摆弄着自己的一缕长发,饶有兴致地说道:“没想到你那老子瘦巴巴的,生个儿子倒是看起来龙精虎猛的……”
“还在读书吗?读大几?放假放几天?待的时间长,姐开车带你出去兜风啊……”女子靠到容文彦身旁小声道,说着还朝他抛来一个媚眼,眼神中也隐晦地藏着些挑逗的意味:“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你爸妈。”
容文彦的满头细汗登时变成了瀑布汗,作为一个母胎单身二十一年、血气方刚的好男儿,“爱情”字头的动作片和带点儿颜色的文学作品,他看得一点儿都不少,但这会儿实际面对作品中常常出现的场景,却又慌得不行,眼睛都不知道看哪儿了。
“不、不了……没时间,我明天就得回学校~”容文彦满脸通红、磕磕巴巴地拒绝。
“明天就走啊~那今晚姐姐也有时间哦,姐姐知道一个夜景很美的地方,保准叫你流连忘返。”
“放心,那地方免费,不收钱的!”
不等容文彦说话,身后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哪儿跑出来的骚蹄子,看见个男人就发春……知道的晓得这是学校,不知道还以为是夜总会呢~”
这话音量不大,但却足以传到容文彦和那女子的耳中。
容文彦尴尬地装没听见,他身旁的女子则脸色明显阴沉了一瞬,但也很快恢复了淡然,她不动声色地回头扫了一眼,见到身后人之后,忍不住嗤地一笑,讥诮地道:“有些人呐,残花败柳……不过也不可惜,反正家里那个也就能半软不硬地撑上两分钟……”
“臭婊子!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老娘……”身后人压低声音怒斥,但话未说完,就被讲台后的中年女教师打断。
那位女老师衣着古板,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丰满柔和,神情却透着一丝严厉,鬓角也隐隐有几缕头发发白发灰。容文彦立马将这位中年女士跟妹妹给他看过的照片对应了起来——雨城一中高三七班的班主任于老师。
只见于老师用力敲了敲讲台,教室里的所有人包括容文彦身旁的艳丽女子,都立即将目光投了过去,刚才的言语冲突仿佛从来都没发生过一般,这让容文彦如蒙大赦般长出了一口气。
“各位家长,现在开始请不要再讲话哈,咱们的家长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于老师用她那洪亮的嗓音说完,刚才还如菜市场般的教室只两个呼吸间便安静了下来。
见每一位家长都很配合,于老师朝家长们微微躬身致谢,随即拿起花名册看了一眼,说道:
“有两位家长我看签到表上没有你们的名字,穆繁锦,穆繁锦的家长来了吗?”
说着,于老师抬头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靠窗一排中间的那个位置上。
容文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瞅见那位看起来像是女大学生的年轻女孩儿,只见她这会儿如同小学生一般规规矩矩地举起了右手。
“安老师,我是穆繁锦的家长,不好意思啊,我来的时候没人跟我说需要签到。”女孩儿站起身,温声细语地说道。
于老师笑着对那女孩儿微微颔首道:“没事,您怎么称呼?是穆繁锦的什么人?”
“我是穆繁锦的姐姐,我叫穆晚晚,我爸妈突然有事来不了。”
听到女孩儿报上自己的名字,于老师愣了一下,惊讶地睁大眼睛细细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是我们学校毕业的那个市高考状元穆晚晚?”
“高考状元”这四个字,令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穆晚晚的身上,面对众人的视线,穆晚晚却浑然未觉般,对着安老师平静地点了点头。
看着穆晚晚恬静的侧脸,容文彦不由得啧了啧舌,妹子不仅漂亮,原来还是个学霸,而且是一中本校的学霸,故地重游了属于是。
“好的,穆同学你先请坐。”于老师笑容可掬地对穆晚晚摆摆手,示意她先坐下,随即拿起花名册又看了一眼,抬头问道:“方媛同学的家长到了吗?”
听到方媛这个名字,容文彦不禁睁大眼睛,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张望起来——方媛就是她妹妹文玉的闺蜜,刚放假的时候还在他们家住了两宿,今天自家妹妹特意交代,说方媛的哥哥要来参加家长会,让他一定要拍张照片带回去给她看。
“我倒要看看媛媛她哥是个什么花美男……”这是妹妹的原话。
于老师又喊了两次,但教室里一直没人回应,她往教室后排张望了一番,当看到一个座位还空着的时候,不由得皱起了眉。
不来了吗?还是迟到?正在容文彦疑惑之际,就听教室门外响起一个少年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是方媛的家长!不、不好意思,我跑错楼栋了。”
随着这个有点难辨男女的少年音,一个纤细清丽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闯入容文彦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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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弟弟,交过女朋友吗?
方墨扶着教室的门框喘着粗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起方媛来:这丫头也忒坑了,都没告诉她雨城一中居然有两栋主楼。
方墨在窗明几净的新主楼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高三七班的教室,还是一位路过的教工给她指路,他才知道还有一个老主楼——这老主楼才是教工和学生们口中的“主楼”。
理顺呼吸,方墨深吸一口气,迎上那位站在教室前方讲台上的女老师的目光,她再次开口:“您是于老师吧,我是方媛的家长,不好意思,我刚刚跑错楼栋了。”
她用上了伪声技巧,嗓音又变成了有些雌雄莫辨的中性少年音,与她现在男生的打扮相得益彰。
于老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方墨一番,开口问道:“您是方媛什么人?”
“我是她哥。”方墨挺直了腰杆,回望着眼前这位女老师回答。
于老师神色仍显狐疑,她开口对她说了句什么,校内广播却很不凑巧地响起,将她的声音完全盖住,以至于方墨是一个字都没听清。
“喂喂喂,调试设备,听得到吗?嗡——”
于老师无奈地看了一眼头顶墙角处发出刺耳嗡鸣的老旧音箱,拿起签到花名册来到方墨面前,客气地问道:“您怎么称呼?”
“方墨,浓墨重彩的墨。”方墨说道。
于老师低头核对了一下花名册上要来参会的家长姓名,终于对着方墨颔首微笑:“你好,媛媛经常提到你,我以为你年纪会更大一些的……”
方墨笑了笑,想起昨天晚上方媛交代自己的话——
“姐,于老师对你妹妹我可好了,你明天见到了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其实完全不需要方媛特意交代,方墨早就对这位于老师心生感激了——于老师是在方媛高二的时候开始带的他们班,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方媛的成绩越来越好。
媛媛经常在方墨面前自夸于老师对自己多么青睐有加,不仅经常给她开小灶讲授学习方法和知识点,甚至生活上也多有关照。
这些方墨都默默记在心里,她本就打算当面向这位老师道谢,如今见到真人,看到她鬓边隐约可见的白发,心中顿时肃然起敬。
“我听我妹妹说过您,非常感谢这一年多您对她的关照。”方墨说着,神情郑重地对眼前的女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照顾谈不上,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情。”于老师笑着拉起方墨,看着方墨的眼神中也透出浓浓的欣赏:“我听媛媛说过你家里的事情,我对你一直都很钦佩。你先就座吧,家长会后,我再跟你详细说一下媛媛现在的情况。”
方墨点头应了声好,便顺着于老师手指的方向,朝着自家妹妹的座位走去。
……
就在方家哥哥从自己身旁走过去之前,容文彦悄悄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身旁的艳丽女子看到了他的小动作,眼睛一眯、嘴角一抬,靠过来笑吟吟地小声道:“难怪对姐姐爱搭不理的,原来喜欢这样儿的啊……”
容文彦一怔,他喜欢方家哥哥那样儿的?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容文彦尴尬地连连摆手,解释道:“您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可不喜欢男的,这照片是我妹要我拍的……”
“男的?”女子闻言,风情万种地翻了个白眼,嗔道:“哼~拍美女就拍美女嘛,又不丢人……”
容文彦叹了口气,心说解释再多不如直接给她看看,于是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刚拍的照片递了过去:“您自己看嘛……”
那艳丽女子懒洋洋地划拉了两下相册,看看容文彦连拍下来的几张照片,又看看一脸认真的容文彦,片刻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吃吃地笑着,问:“你说这人是个男的?”
容文彦觉得对方这问题问得很可笑:“那不然呢?男装、短发、平的,不是男的还能是什么?而且那是我妹闺蜜的哥哥,那不是男的还是女的不成……”
待容文彦说完,女子才摇着头、意味深长地问道:“弟弟,开过荤吗?交过女朋友没?”
这突兀的一问直戳容文彦的肺管子,他支吾半天,想硬着头皮吹牛说“换过好几个”,但身旁女子的眼神却让他感觉自己的想法被彻底看穿了似的,到了嘴边的牛逼愣是一个字儿都没吹出来。
容文彦不说话,那女子却不放过他,而是朝他眨眨眼睛,继续道:“喏,姐姐把话撂在这儿,你拍的这个呀,百分百是个丫头片子。”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显得越发兴致盎然:“要不然打个赌吧。如果她不是女的,姐姐陪你出去玩儿一宿;如果她是个女的,你陪姐姐出去玩儿一宿。如何?”
容文彦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远离那女子的方向挪了挪——被嘲笑处男就处男吧,这种热情似火的美艳熟女他可hold不住,他还是喜欢小家碧玉型的姑娘……就比方说,他初中时的好哥们儿墨哥那样的?
被自己脑海里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容文彦忍不住连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呸呸呸!墨哥是男的,咱说的是像墨哥那般气质的妹子!
……
方墨一边听着广播里校长讲上一届毕业班的高考成绩、做本届毕业班的家长动员,一边随手翻着媛媛的教材和笔记本。
看着媛媛字迹整洁的学习笔记,方墨颇感欣慰,而坐在教室里翻看教科书、听着校长那叫人昏昏欲睡的讲话,也令她有种回到了当年读书时的错觉。
初中的回忆七成都不算愉快,从小到大学习成绩也不算好,但方墨其实还是挺想读书的,也很羡慕那些升入高中、考上大学的同龄人。只是因为爷爷的病情,家里必须有人挣钱养家,他才放弃了学业,早早步入社会。
如果有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让她有机会去尝试一下读书考学,她还是很乐意的——以前这样的事情她想都不敢想,如今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简单翻了翻媛媛的课本,方墨努力从记忆中唤起初中时学过的那些东西,来试着理解高中的知识点,结果自然是——除了语文书,几乎啥都看不懂。
但方墨并不气馁,妹妹也是在遇到了于老师这位良师成绩才突飞猛进,颜颜一开始也并不是学霸。
有她们二人珠玉在前,她相信自己哪怕做不到像妹妹和颜颜那么好,但做到她们八成的水平,总不是问题。
哪怕只有媛媛和颜颜八成的水平,考上个中等大学进去深造一下,这总没问题吧!
第99章 当年故人
今天的家长会,是雨城一中这一届高三毕业班的第一次家长会。
选在这个时间,学校的目的是为了能根据九月底刚刚出来的摸底考成绩,为家长们详细剖析学生的实际情况,以便共同制定后续的冲刺策略,是以这次家长会的时间预计要开三四个小时,单单校长和年级组长的轮番讲话就足足持续一个多小时。
年级组长讲到后面,已经有一些家长渐渐显出不耐烦来,可毕竟事关自家孩子的前途命运,大家都还是耐着性子安安静静地听两位领导在广播里白话。
好容易等到领导们的广播讲话结束,教室里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这样的场面让方墨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当时校领导在升旗仪式或者开校会讲话的时候,听讲学生——当然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反应和现在这些家长们几乎没什么区别。
在讨厌又臭又长的讲话这件事情上,看来是不区分年龄跟性别的,好久没有回到过校园的方墨忍俊不禁地想。
领导讲话结束,便是各班班会的环节,七班班主任于老师从整体上向各位家长介绍了本班九月月考时的考试成绩、班里学生学习现状、后续复习计划,并向家长给出了建议、提了些在支持家里孩子复习方面的要求,随后各科目老师也轮番发言。
与大多数家长不同,这场家长会方墨从头到尾都很轻松,谁叫她家妹妹那么争气、是毫无疑问的优等生呢?
几乎每科老师讲话的时候都会点名表扬方媛,以至于作为媛媛家长的方墨几乎成了全场人艳羡的对象,一直有家长向她投来羡慕的目光,到后面她甚至都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毕竟媛媛的成绩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各位老师当然也是居功至伟,唯独她这个哥哥什么都没干,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得益于妹妹的争气,在其他家长对着自家孩子的成绩单愁眉苦脸时,方墨的心态却格外放松,以至于她居然还颇有闲心地观察起在场的这些个家长来了。
在场的四十多位家长,绝大多数都是中老年人,来的不是孩子的父母便是祖父祖母,但颇令方墨意外的是,在场的居然还有两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同龄人。
其中一人是个高个儿男青年,穿着一身蓝色球衣短裤,在老师们表扬媛媛的时候回头看过方墨几次,两人还有过几次目光接触。
这小哥儿相貌相当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奇怪的事,他那张脸配上那身球衣却让方墨感觉隐隐有些似曾相识。
至于另一个,则是一位戴眼镜的长发姑娘,她相貌端正秀气、脸上不施粉黛、衣着朴素清新,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干净恬淡的书卷气。
样貌和气质都是一等一的出众,这一点自不必言,让方墨大吃一惊的是这个名叫穆晚晚的女孩儿来头居然也不小——她是去年雨城的理科高考状元,如今在华亭读书。
当于老师笑容满面地邀她上台分享过来人的经历和经验,并介绍说她目前在震大就读时,刚把口罩拉下来露出鼻子透气的方墨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又把口罩重新戴好。
方墨现在不仅是自己,同时也是何昭颜,颜颜两次表白两次被拒的事曾被好事者挂上过校内论坛,在震大算是个小名人,很难说这个穆晚晚就一定不认识她这张脸。
台上穆晚晚神色自若、条理分明地讲着自己高三备考的经历,台下打定主意回来也考个大学让自己回炉重造的方墨自然不会放过一个学霸的经验分享,她不仅打开了手机录音,还将穆晚晚格外强调的点打字记录在备忘录上。
只是,方墨全程都含胸驼背、瑟缩着身躯,避免与穆晚晚产生目光接触,当穆晚晚的视线朝这边望过来时,她甚至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滚到桌子底下去。
穆晚晚讲完,往方墨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在全场家长的掌声与喝彩中鞠了一躬,起身回到座位。方墨则瞅着满满好几屏的干货,心里也欣喜万分——这可是状元的分享,不仅对她自己有用,对媛媛更是无价之宝!
一场家长会足足开到了九点多才宣告结束,几位早已憋坏的烟民如蒙大赦般冲出教室,还在走廊里就迫不及待地掏出烟点上,吞云吐雾起来。更多的家长则是不慌不忙地起身,一边与相熟的人聊着自家孩子的事情,一边随波逐流地鱼贯离开。
方墨按照于老师的嘱咐留了下来,等着她送走其他家长,两人再单独详聊媛媛的情况。
……
容文彦跟着人流来到楼下,他伫足仰头望着高三七班教室的方向,面露疑惑。
方家哥哥叫……方墨?这个名字,让容文彦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身材瘦小、面容清秀可爱的人。那是容文彦初中时的同学兼好友,巧的很,也叫方墨——因为比他大一个月,容文彦平常管他叫墨儿哥。
容文彦与墨儿哥的交情始于初一下学期,持续了两年多,止于初三那年。
容文彦记得,当时方墨的爷爷害了很严重的病。作为家中唯一的劳动力,老人家的病倒对于墨儿哥来说,简直是天崩地裂般的灾难。因此,他不得不放弃学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把初中读完、拿了个初中毕业证后,便早早地去打工挣钱了。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容文彦还见过他几次,但九月份开学之后,两人就渐渐断了联系。
刚才离开教室前,容文彦无意间瞥了一眼讲桌上参会家长的花名册,当在那花名册上看到“方墨”两个字,他一开始虽也惊疑了片刻,但只当是重名并没有多想。
可当容文彦掏出手机,想将今天偷拍方家哥哥的照片发给妹妹文玉时,那几张照片却令他渐渐狐疑起来。
只见照片中人穿着件深色t恤衫、外面罩着运动服,配一条阔腿牛仔裤,虽然穿着很宽松,但不难看出身材颇为纤细。他虽戴着口罩看不清完整的面容,那双目光清澈的杏核眼却被镜头清晰地拍了下来。
像是女孩子一样纤细的身材、好看的杏核眼,容文彦越看越觉得照片里的人与自己印象中的墨儿哥极为相似。
文玉曾说过,方媛跟哥哥相依为命,刚好墨儿哥好像也有个弟弟还是妹妹来的……
不会这么巧吧!妹妹闺蜜的哥哥是他初中时的好兄弟?这个世界这么小?正疑惑时,容文彦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针对他刚刚发过去的照片,文玉给了回复。
文玉:大哥你能不能行了?戴着口罩谁能看出来是不是花美男?(敲打)
容文彦满心无语,黑着张脸飞快地打字。
彦子很浪:就你事儿多,人家一直戴着口罩我还能动手给人摘了吗?
文玉:(白眼)哥你是不是傻啊,你去直接找人家啊,你就说你是我哥,我跟他妹妹方媛是闺蜜。借着这层关系,交个朋友、要个合影这很难?你都读大三的人了,还要我教?怪不得你不招小姑娘喜欢(无语)
被亲妹妹如此鄙视,容文彦有些郁闷,却也无法反驳。
容文彦着实不太想伺候这个事儿多的妹妹,可妹妹闺蜜的哥哥疑似是自己多年未见的故友,他主动寒暄一番,好像也确在情理之中。
(周末快乐哇家人们)
第100章 见过练块儿,没见过南梁练块儿
方墨从雨城一中的主楼下来时,心中越发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妹妹留下来,继续在雨城一中读高三。
今晚跟于老师的一番沟通,让方墨领略到了什么是名师风范、什么是为人师表——于老师的教学能力自不必多言,媛媛的不断进步就已是最好的明证,单说于老师把媛媛的性格、爱好、优缺点摸得一清二楚这一点,方墨就看得出来人家是在自家妹妹身上下了大力气去培养的。
于老师坦言,全班四十多号学生,她对方媛最为关注——这话当着其他家长的面她不能讲,所以只能在家长会结束之后,单独跟方墨沟通的时候说。
至于为何对媛媛颇多偏爱,于老师称是因为她觉得媛媛很聪明,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作为一个干了三十多年教育工作的老教师,于老师在发现媛媛的天分之后起了惜才之心。
这话于老师当着方墨的面强调了很多遍,她后面甚至直言不讳地提醒方墨不要因为短期的困境或生活压力,贸然让方媛放弃学业,她见过太多成绩很好的孩子因为家庭经济困难没能继续学业,她不希望方媛也被埋没。
于老师甚至表示,如果他们兄妹二人有经济上的困难,她愿意提供帮助,确保媛媛继续学业。
方墨如今已经不用再为妹妹上学的钱犯愁,但于老师这番话还是听得她感动不已,心想为什么自己读初中的时候没有遇到这么好的老师,如果当时的几任班主任有人家于老师一半好,如今回首望去她也会对初中三年多一些怀念。
一中不愧是是雨城最好的学校,和自己那籍籍无名的母校当真不在一个档次,方墨感慨。
和于老师单独聊了有三四十分钟,方墨才与之依依惜别,下得楼来。
这么好的老师打着灯笼都难找,方墨哪能允许媛媛错过?和于老师分别之后,方墨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焦急地给金雨曦发去了消息,询问事情的进展。
金雨曦那边回了个“一切顺利”的表情包,这让方墨吊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大半。
该让媛媛发现的东西,这时候媛媛都应该看到了,这丫头想象力这么丰富,对于自家哥哥如今从事的工作,她这会儿也该有了全新的、正向的猜测,面对自己发掘出来的“真相”,媛媛想必也会更容易相信。
对自家哥哥放下心之后,想必方媛也不会再坚持非转学去华亭不可了吧。
心头的头等大事有了着落,走在空旷的校园里,方墨的脚步也不自觉间变得轻快了起来。
晚上的雨城一中,校园一片寂然,除了老主楼和教师楼有零星的灯火,也只有通往校门的大路上还亮着路灯。
如今已是十月,学校里的灌木和景观树仍旧绿意盎然,一阵风吹来,为这晚秋的夜带来丝丝凉意的同时,也裹挟着送来阵阵馥郁芬芳——雨城一中校外临街的马路上种了一溜桂花树,这几天开得正好。
在校园里走了一会儿,见校园里四下无人,方墨便抬手将口罩拉了下来,这没了口罩遮挡,她顿时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临近十五的月亮从雨云的缝隙间露出半张脸来,洒下如霜如雪的清白辉光,仰头望着那轮渐盈凸月,嗅着清新香甜的桂香,方墨心里却无声地叹了口气——今年注定又会是一个一家三口无法团聚的中秋。
过去的几年,是方墨独自在外打工,而今年却是要把媛媛一人丢在雨城,而且即便方墨和爷爷同在华亭,爷孙俩可能也没法一起过,她大概率是要以昭颜的身份,跟何迟同雨曦姐一起去陪何老爷子。
今年的中秋,他们一家三口,怕是人人都要孤灯照冷榻、只影对寒窗了。
越靠近一中的校门,桂花的香气便越浓郁,闻着这甜蜜的花香,方墨渐渐被勾起了馋虫,她咽了口口水,心想着要不明天做桂花糯米藕吧,既应景又好吃……
就这么心血来潮地定下了明天晚上的一个菜,方墨也来到了校门口,正当她准备重新戴好口罩,走出校门的时候,一个带着试探意味的男声突然从斜刺里传来——
“墨儿哥??”
这突然的一声惊呼,把方墨给吓得一激灵,这声音和“墨儿哥”这个称呼让她感觉颇有些熟悉,但是一时间又实在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听过,又曾是谁这么称呼她。
方墨下意识驻足,循着声音望去,正看见一个男青年从不远处的花坛边站起身来。
那青年身材高瘦,相貌平平无奇,上身穿一件蓝色球衣,下身则是一条白色运动短裤,在看清方墨的面孔之后,那青年脸上的表情迅速从迟疑转变为兴奋。
只听那男青年哈哈大笑一声,抬起脚大步流星迎面朝着方墨这边快步走来。那青年来到表情疑惑的方墨面前,上下打量了后者一番,脸上最后一丝迟疑也彻底消失。他拍了拍方墨的肩膀,兴高采烈地说道:“真他娘的是你!这都能碰见啊!!”
方墨望着男青年那张普通到没有任何记忆点的面孔,一时间不知做何反应——这人她确实认识,但那是因为他跟自己刚刚出席了同一场家长会……
方墨想了半天,实在是想不起来两人在今天之前曾在哪儿见过,她搓搓手、局促地问道:“我们……认识吗?”
方墨用的是中性的少年男声,毕竟她知道自己的情况也才两个月左右,此前并未以女性身份交过朋友。
听到方墨的话,男青年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现场的气氛一度颇有些尴尬。
但那男青年并未着恼,很快讪笑一声,抬手指着自己的脸,笑着说道:“不是吧大哥,我彦子啊,容文彦,还记得不?”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方墨瞳孔猛地放大,她忍不住后退了两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起来眼前人来。
容文彦这个名字,方墨当然记得。
刚升入初中的时候,这家伙还跟着班里那群坏小子一起欺负她。后来某一天,这小子突然开始巴结起她来了,今儿给她买零食、明儿带她去网吧打游戏,班里的坏小子们欺负她也会站在她这边儿、还因为她被揍过,一来二去俩人的关系也缓和了下来。
后来方墨才知道,容文彦是因为欺负她这个同学被他妈知道后打了个半死,责令他给方墨道歉。但这人脸皮薄,拉不下来脸直接说对不起,就拿零食和请她去网吧玩儿作为道歉,没成想居然慢慢跟方墨处成了好哥们儿。
只是,方墨印象中的容文彦瘦得跟猴儿似的、也只比自己高一点,眼前这人看上去虽然偏瘦,但仔细打量还是能看出胳膊腿儿上硬鼓鼓的肌肉,身高也足有一米八。
不只是身材和身高,容文彦的面相也变化很大……
方墨端详着眼前那张脸,好半天之后才隐约从那张脸上看出些往日好友的影子,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迟疑地问道:“你……真是彦子?容文彦?”
“那还能有假?”容文彦咂咂嘴,把手机壳掰开,从里面取出身份证递到方墨面前。
看着那身份证上面有些熟悉的面孔,方墨这才渐渐相信眼前人就是自己初中时的故友,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真是你啊!你变化也太大了,我都不敢认了……”方墨笑呵呵地打量着眼前人,一边摇头,一边赞叹:“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啊不,美工刀……”
容文彦闻言,笑着朝着方墨胸口擂了一拳:“你大爷的,想说老子变丑了就直说!不怕告诉你,哥们儿现在主打一个有女人缘,你是不知道,刚刚开家长会的时候……”
容文彦自顾自口若悬河地说着的时候,方墨捂着胸口直呲牙——本就是女生最娇弱的身体部位,还被束胸带紧紧勒了小半天,现在又猝不及防挨了容文彦这没轻没重的一下,她现在疼的倒吸凉气、冷汗都下来了。
许是发现方墨表情的异常,容文彦渐渐停了下来,望着方墨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儿地道:“怎么了墨儿哥,兄弟重逢,激动到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见容文彦居然还有脸问自己怎么了,方墨一时间为之气结,恨不得朝他屁股踹上一脚:激动个大头鬼,你小子对女孩子一直都这么粗鲁吗!你这样能找到女朋友?
但想到这小子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也觉得没必要告诉对方,方墨便将那番话又咽了回去,嘴角抽搐着说道:
“我最近在健身,练太狠,胸肌拉伤……”
容文彦讶异片刻,上下打量着方墨笑道:“可以啊墨儿哥,还练上块儿了。”
“我练块儿怎么了?没见过练块儿的?”方墨很自然地白了这人一眼,抬手口罩重新戴好,抬脚便向着校门外走去。
容文彦快步跟了上去,连连摇头道:“见过练块儿,但没见过南梁练块儿。”
(百章成就解锁,fighting!)
第101章 我是个演员~
“南梁?什么南梁?”容文彦口中突兀地冒出个自己只在历史课本中见过的词汇,方墨听的是一头雾水,脑袋上冒出一连串的问号:“南梁和练块儿有什么矛盾吗?是不是还有个北齐?”
容文彦的表情显得大为震惊:“什么魏晋南北朝……不是墨儿哥,你身为小南梁,不知道南梁是什么吗??”
方墨困惑地摇头,眼巴巴地等着容文彦给她解释,但对方震惊过后,只是贱兮兮地笑。
“这个不重要,走走走,找地方喝点儿东西去。这么多年没见着了,咱兄弟俩好好叙叙旧。”容文彦打着哈哈,胳膊顺理成章地便往方墨肩膀上搭去:“一边走一边唠,说说你现在在哪儿发财!”
然而方墨还是好奇刚才那个词儿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容文彦这家伙意味深长的笑始终让人在意。她一矮身躲过容文彦的胳膊,掏出手机打开迪普希克的界面,开始在文本输入框里打字:小迪小迪,有人说我是小南凉,他什么意思?
片刻后,看着迪普希克给出的南梁这个词的释义,方墨额角突突狂跳。她方墨心是好男儿,身体也是女儿身——无论从哪一点看,她都跟南梁这个物种不沾边吧!!
抬起头瞪了自己这位初中时的损友一眼,方墨高叫一声“容文彦你找死”,然后一个弹射起步飞起一脚朝着这厮踹了过去。
这突然袭击自然是……被轻松躲过,方墨恼火地又连连出脚,奈何对方身轻如燕、不停闪转腾挪,方墨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却连容文彦身上一根毛都没碰着。
方墨这边扶着膝盖大喘气,容文彦脸则不红气不喘地在她面前站定,摇着头啧啧有声地道:“墨儿哥,你这练的还不到位啊,都是死肌肉……”
等好容易缓过劲儿来,方墨指着容文彦不顾形象地叫骂起来:“我日你大爷的容文彦!你他妈全家都是南梁!”
容文彦瞪大双眼,随即贼笑道:“还能有这种好事?”
方墨瞅着眼前人说这话时的表情,一时间竟被这家伙整的哑口无言、无话可说。与容文彦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片刻,方墨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哎,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样儿啊?”
容文彦那张脸虽然与初中时相比变化很大,但一贯贱兮兮的表情一点都没变。恍惚间,方墨甚至又有种回到了初中时的错觉,两人放学之后一边打闹玩耍、一边往家走的画面犹在眼前。
“看你这话说的,这么多年过去,你不也还这样儿吗?”容文彦挤了挤眉毛,笑道:“骂人像撒娇,打人像挠痒……”
“你小子……”方墨嘶地深吸一口气,瞪大眼睛抬起拳头:“你过来试试哥们儿沙包大的拳头,看看今天咱谁是mVp……”
“行啦,你是mVp!”容文彦投降般举了举双手,然后推着方墨的后背来到路边一辆银灰色标致旁:“上车,带你去兜兜风、见识下我的车技,然后找地方喝点儿东西……”
随着“啾”地一声、标致车身上的防盗指示灯闪烁了一下,防盗锁开锁的声音响起,容文彦随即径直打开驾驶席的车门上了车。
方墨看着眼前崭新的灰色东方标致,容文彦已经放下了车窗,见她神情犹豫便道:“你要有事儿我就送你回家,改天咱再约也行,反正我假放到七号……”
方墨倒也没啥事儿,主要是医疗组的人在附近等她。算了,给他们发消息,让他们回去吧。
迟疑一瞬,方墨还是坐上了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对容文彦道:“我也没事儿,不过兜风就算了,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唠唠嗑就行。”
她一边说,一边便掏出手机给虹姐发消息,告诉她们自己遇到了个朋友,让他们自己先回去。虹姐并没有多说,只是让方墨回去的时候告诉她。
方墨又给媛媛发去消息,告诉对方自己会晚些回家,让她到点儿就睡觉不要等她,沟通完毕,她便将手机收了起来。
方墨发完消息,容文彦也已经发动了车子,他见方墨收起手机,便接过方墨刚刚的话头说道:“听你的,不兜风就不兜风。最近咱学校附近开了家巨难喝的奶茶店,带你去尝尝……”
方墨不动声色地朝他比了个中指——这一点也不淑女的举动自然是何昭颜平常不会做的,但她现在是方墨,方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爱咋滴就咋滴,就算是她老板何迟这会儿也管不着。
容文彦也只是笑笑,并不在意。
车子沿着雨城不宽的街道不紧不慢往前开,两人则一路闲聊。两人从这辆车子聊到考驾照,从家长会聊到各自的妹妹。
从容文彦口中,方墨才知道他妹居然是自家妹妹方媛的闺蜜,前两天媛媛说去朋友家过夜,就是去的他们家。
听得方墨好一阵目瞪口呆,随后直呼神奇,他们哥儿俩初中时就是好朋友,现在他们俩的妹妹居然也成了闺蜜?
“这还真是……”方墨呆愣愣想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奇妙的感觉。
“缘,妙不可言。”容文彦接话,说着突然扭头看了一眼方墨,像是对暗号般认真地问道:“你要不要吃奶油面包?奶油面包很好吃的……”
方墨瞬间get到了这话里的笑点,噗嗤一笑,随即摇摇头:“不吃,会发胖~~”
“发胖?”容文彦愣了一下,困惑地看了一眼方墨,然后赶忙扭头认真开车。
自知失言的方墨恨不得给自个儿来一耳光,她支吾片刻,敷衍道:“我最近不是在练块儿吗?得戒糖……”
“有道理。”容文彦说着点点头,未再深究,而是将话题扯到了方媛身上。
“墨儿哥,你妹跟你真是亲兄妹吗?怎么你俩差这么多?你妹这么大高个儿,跟个模特似的,你就……啧……”
“我怎么了我,个子矮对不起你咯?”
……
上一次见,还是初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那时二人还是未满16岁的少年。
时隔6年后的今天,两人都已是22岁的成年人,容文彦的外表变化很大,方墨经历的事情很多。可在短暂的重新熟悉之后,两人共同回忆着当年初中时的糗事,在互相揭短中,他们很快便找回了初中相处时的感觉。
一通胡侃,他们不知怎的聊起了初中时的同班同学,一提起这个,容文彦顿时兴致勃勃地说起他打听的八卦来——
“你还记得那谁不?就那谁……名字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了,就老扒你裤子那个。”容文彦神秘兮兮地对方墨眨眨眼:“你知道他后来怎么着了吗?”
“关汇?”方墨说出了一个名字,随即茫然摇头:“他怎么了?”
“对对对!就是关汇,他后来去做变性手术了。”容文彦说到这儿,忍不住抬手捂了下脸,憋着笑说道:“就暑假同学聚会我还见到过一次,我尊重每个人的人生选择,但他那个样子,差点没把我眼给闪瞎……”
方墨震惊得杏眼圆睁,难以置信地道:“他?他不是个肌肉男嘛?变性?为什么啊……”
容文彦继续憋笑:“就是他……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很茫然……”
“还有那个带头欺负你、长得也就还凑合那女的……丁思敏,她跟我一学校,大二的时候居然让一富老头包养了,每天去学校开辆卡宴,上学期怀孕直接退学了,听说是那富老头直接给她在华亭买了套房,她还把她爸妈接了过去……你知道吗,那富老头比她爸妈都大,还管她爸妈叫叔叔阿姨,没给我笑死……”
“还有那个小眼镜儿,平常挨揍都一声不吭那个,他后来上了一中,人现在在清华。啧啧,就咱那个破学校,还有人能上清华,这人绝壁有系统……”
容文彦一边开着车,一边掰着指头一个个儿地讲着当年同班同学如今的发展境遇,着实令方墨大开眼界。
她是万万没想到,就他们那全市范围都能排倒数的学校,居然出了这么多人中龙凤——各种意义上的。
讲完八卦,容文彦趁着等红灯的当口,问起了方墨的情况:“哎,对了,墨儿哥,你现在在哪儿发财呢?”
“我现在在华亭。”方墨如实回答。
“哇去,这么巧!我们学校也在华亭!”容文彦大喜过望,随即扼腕叹息:“早知道你也在华亭,就约你见面了……”
“哎,那你现在干嘛呢?我记得你毕业之后就直接工作了吧……”
方墨下意识地摸摸耳边的假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不方便告诉容文彦,于是她半真半假地说道:“我现在算是个演员吧……替身演员。”
第102章 流量天后方小墨,无价之姐墨墨亲
桌子上的台灯发出明亮但不刺眼的光,方媛神情恍惚地读着往日一眼扫去就能看出答案该选啥的练习题。
“这题该选……演员……”方媛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语着,在题干下面寻找起“演员”这个选项来,她很快猛地一拍额头——自己在看化学题,答案怎么可能会有“演员”这么个选项?
懊恼之际,方媛手边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她连忙拿起,看到锁屏界面弹出的消息提醒,不由得精神一振。
方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多——想必是家长会开完,哥要回来。微微一笑,方媛点进微聊的聊天界面,仔细查看起消息来。
姐姐香香香:开家长会的时候碰到个发小,一块儿说会儿话,晚些回来,你别等我了,早点睡。
方媛失望地撇撇嘴,她还盼着自家哥哥早点儿回来,好旁敲侧击地问些她工作的事情呢。而且对方是哥哥的发小,那一定就是男的吧,哥哥已经恢复了女儿身变成了姐姐,孤男寡女相处是不是不太安全?万一对方见到哥哥的美貌,见色起意、兽性大发……
方媛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连忙敲字。
天圆地方:知道啦,不过我作业还剩挺多的,得弄到很晚了。
天圆地方:大晚上的注意安全,不要去人少的地方,不要喝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要跟男生去对方家里,谨记防火防狼防发小!
姐姐香香香:(无语)是我初中时的好兄弟,别把人想那么坏。
天圆地方:(敲打敲打敲打敲打敲打敲打敲打)你把人当兄弟,人兄弟想泡你。
姐姐香香香:(怒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快好好学习!!
天圆地方:反正你注意安全嘛,出点事情你报警人警察说不定都来不及救你。
姐姐香香香:你哥我混了六年社会,经验比你丰富,别一天到晚咸吃萝卜淡操心,快学习去!
看着哥哥发来的消息,方媛犹豫着是不是要直接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只是回了个“哦”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习题册,方媛感觉自己的精神完全无法集中。
也是,发现了自家哥哥身上这么不得了的大秘密,换谁来都怕是要恍惚个几天吧……方媛摇摇头,索性丢下笔,起身离开房间,进到了隔壁卧室。
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找出一只正连着充电器的全新果子手机,方媛轻车熟路地在锁屏界面输入她自己的生日。多亏自家哥哥懒到万年用一个锁屏密码,方媛轻而易举进入了手机桌面。
深吸一口气,方媛直接点进短信收件列表,打开列表最上面一条电子签短信通知,然后通过短信附带的链接直接跳转进了电子签的微聊小程序。
经过一道手机验证码验证后,一个待签约文件列表便出现在了方媛眼前。
方媛又再次确认了一遍,《演员聘用合同》、《保密协议》、《资产保管补充协议》、《肖像权使用协议》、《安全责任书》,和两个多小时前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压抑住再次激动起来的心情,方媛伸出颤抖的手,又一次点开了《演员聘用合同》。
这是一份甲乙丙三方合同,甲方是一家影视公司,乙方是一家经纪公司。方媛记得,这两家公司一家是制片大厂,另一家则是某知名艺人经纪公司。至于丙方,竟是方墨。
“剧名:《夜明珠》……编剧:伯伦希尔……甲方聘用丙方出演该剧中‘彭玉馨’角色,角色名字以剧中最终确定的为准,角色名称变更不影响本合同效力……
拍摄期限:自……年8月15日至次年8月14日为周期中的……个拍摄工作日……
演员酬金及支付方式……经各方协商一致,甲方就丙方出演该剧角色应向演员方支付的酬金总额为……Rmb元整……”
飞快地再次将合同通读了一遍,确认了甲乙双方的签章,方媛退出了合同详情页,回到文件列表点开了那份《保密协议》。
这份保密协议篇幅很短,只规定了一些要保密的事项、泄密追责条款。相比刚才那份合同带给方媛的震惊,保密协议中也就追责条款中规定的泄密赔偿金数额大到叫人咋舌——如果泄密的话,合同里50个w的片酬可根本不够赔的!
草草地翻了一下《肖像权使用协议》和《安全责任书》,方媛最后点开了那份《资产保管补充协议》。这份协议最为简短,正文只有一段话——
“鉴于丙方的特殊情况,为帮助丙方尽快进入角色,甲方现将清单中的资产暂交丙方保管使用,丙方需尽到保管义务,在拍摄结束后归还,如有损坏需照价赔偿。”
后面则附了一张表格,里面清晰地列着一部果子手机、一个高仿某奢侈品品牌的包包、戏服若干件、鞋靴若干双。后面不仅附有照片,还有采购价以及最新的资产折旧价。
那只之前被方媛看到、在网上查询卖几十个w的包也赫然在列,只是在表格中的资产折旧价赫然只有一百来块……显然是个高仿的假货。
再次确认签章后,方媛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随即坐在床边开始傻笑。
方媛今天晚上回家之后吃完饭,正在写作业的时候,突然听到房间里电话铃声一个劲儿地响。
方媛本以为是方墨忘记带手机,打算跑一趟把手机给她送过去。但当她来到隔壁房间掀开枕头,才发现这手机并不是自家哥哥在用的那台。
看到这居然是一部崭新的手机,方媛顿时心中大为不快,当下就认定这一定是那个何老板送给自家哥哥这个小情人的礼物。
方媛本不想窥探哥哥的隐私,但当看到手机屏保界面弹出名为“何老板”的人发来一条微聊消息,要方墨“得空查收下短信,把合同签了”,方媛更是冷笑不止,心说这人真不要脸,养情人居然还要跟人家签合同,她倒是要看看这人能没下限到什么程度!
她毫不费力地猜出了锁屏密码,成功进入了手机桌面,她先是点到微聊界面,结果发现这是一个自己没见过的微聊账号,昵称直接就是哥哥自己的本名——方墨。
但当看到主界面那一溜人名,某编剧、某导演、某选角导演、某经纪人,方媛当即疑惑起来;而那些右上角显示着99+的微聊群,名字也相当令她意外——全组大群、演员群、主创群、剧本研读群、通告群、服化道群……
哥哥不是被包养了吗?这看起来不太对呢……
想起来刚才那个何老板发的消息,方媛本想点进哥哥跟何老板的聊天界面看个仔细,但是想到自己要是点进去,哥哥一回来瞬间就能看出自己偷看了她的手机,还是忍住了。
最后,她咬了咬牙,找到了何老板说的那条短信,然后顺着短信的链接,看到了刚才那一系列合同和协议。
当看过这些待签文件,再结合哥哥通过微聊小号加的那些人,以及那些群名意义简单直白的微聊群,方媛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哥哥不是被包养了!她是因为外表太过出众,被相中要去参演一部名为《夜明珠》的电视剧,在里面出演一个名叫彭玉鑫的女角色。
而那些让方媛一直以为哥哥被包养了的疑点这会儿也都有了解释——
因为要出演女角色,所以哥哥得是女孩子;因为和剧组签了赔偿金额很高的保密协议,所以绝口不提现在在做的事情;因为以前是男生,却要出演女角色,所以哥哥这段时间一定是进行了高强度的训练,让自己的行为举止看上去和普通女孩儿无异;至于她背的包和穿的衣服,则压根儿不是什么名牌,而是道具和戏服,想必是剧组为了让她尽快进入角色借她的。
自觉想明白了一切之后,方媛也彻底松了一口气——原来自家哥哥是被挖掘,要以素人身份出道了!!
捧着崭新的果子手机,方媛看着那几份待签署文件,再一次热泪盈眶——哥哥没有给人当情妇!哥哥现在在拍戏!哥哥要出道了!!
方媛高兴地想着,突然意识到不能让哥哥回来知道自己偷看了她的手机,于是连忙将那条被她点开的短信和进电子签时的验证码短信彻底删除,又擦了擦屏幕上的指纹、将手机调成静音,这才又塞回了枕头下面——
短信可能是没收到,静音也可能是哥哥自己开的,反正她方媛媛可没偷看过哥哥的手机。确保不留痕迹之后,方媛高高兴兴地又回了隔壁。
哼哼,以我家哥哥……不对,是姐姐!以我家姐姐的条件必然出道就火遍大江南北,妥妥的未来的当红小花、流量小天后哇!!!
坐到书桌前,方媛乐呵呵地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方墨的微聊账号个人信息页,将备注名从“姐姐香香香”改成了“无价之姐墨墨亲”。
“真好!咱以后就是大明星的姐妹了~”
第103章 容文彦你怕是有病!
“替身演员?”容文彦将车停在奶茶店门前,听到方墨说自己现在在做替身演员,不由得上下打量方墨一番,随即大乐:“不会是给女角色当替身演员吧……”
“呵呵,你猜……”方墨嘴角翘起,皮笑肉不笑。
“这我猜不着,走,下车买巨难喝的奶茶去。”容文彦说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车,方墨也跟了下去。
来到奶茶店门口,方墨看着奶茶店那明亮的灯牌,突然明白了容文彦为什么要带自己来喝一家味道巨差的奶茶——本以为是这家伙有了什么恶趣味,结果人家奶茶店名字就叫“巨难喝的奶茶店”。
呆立片刻,方墨忍不住笑了,进到店里忍不住对着店员挑了个大拇哥。
不过,这家店虽然叫“巨难喝的奶茶店”,但味道却截然相反,相当不错。
方墨买了杯柠檬茶、不加糖,容文彦则买了杯加满小料的珍珠奶茶,什么芋圆、椰果、奶冻可劲儿加,看得方墨啧啧称奇——这家伙哪儿是喝奶茶,这是在吃宵夜吧。
来到早年一起读书的初中附近,二人没再回车上,容文彦提议翻墙到学校里看看,被方墨坚决拒绝——她对这所谓的母校没什么感情,没心情故地重游。
于是两人随便找了个临街公园,在公园广场边儿的长椅上坐下,一边喝东西一边继续唠嗑。
容文彦很好奇替身演员要干啥,方墨于是一通胡咧咧——她之前为了扮演好何昭颜,也简单了解过替身演员的工作,但发现自己要干的事儿跟替身演员风马牛不相及之后,就没再关注。所以这会儿她对容文彦说的东西,四成来自于短视频,六成是胡编乱造。
对于方墨睁着眼睛说瞎话,容文彦完全没发现,他毕竟也没演过戏,对于方墨说的话自然全盘接受。
“替身演员累不累?待遇还行不?”容文彦追问,他注视着方墨展现在自己面前的完整侧脸,不知不觉间看得有些入神——
这时方墨已经将口罩拉到了下巴下面,嘴里叼着吸管慢悠悠地嘬着。
天空阴云蔽月、长椅旁路灯昏暗,但容文彦还是能看清,眼前人叼着吸管微微撅起的嘴唇看起来格外粉嫩柔软,白皙的脸颊看上去也莹润有光,那长长的、微卷的睫毛在眨眼时,就犹如颤动的蝶翼……
墨儿哥,比初中的时候更好看、更像女孩子了,他要是个女的我高低得追……恍惚了一阵,反应过来的容文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妈的,容文彦你他妈有大病!这是你好兄弟,长得再像个女的那都是你兄弟!容文彦在心里这般怒骂自己的同时,抬手啪啪啪啪赏了自己几耳光。
方墨的注意力没在容文彦的身上,而是想着刚才容文彦的问题。
她现在的工作待遇没的说,不仅有一笔钱可以拿,还享受着何家千金的待遇——何迟把昭颜名下那张没有额度上限的信用卡给了她,她以何昭颜的身份花的钱,每一分都是何迟出,但方墨还是保持着高度的克制,只在以何昭颜的身份进行必要消费时才会用那张卡。
至于累,那也是真的累!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累——成为另一个人,且要争取不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
她要去了解、记住很多东西,平常的行为举止都要不断揣摩练习,好让身体形成肌肉记忆。有时回归自己的身份后,方墨都会感觉自己正变成另外一个人,这让她心中时常不安。
这边方墨胡乱想着,却听容文彦那边传来啪啪啪啪的清脆巴掌声,她茫然抬眼望去,正看见容文彦在抽自己耳光。
“你干嘛?”方墨呆呆地看着身旁人:“抽风了……”
容文彦尴尬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打起了哈哈:“我刚被蚊子咬了,真烦,都这个天儿了,还有蚊子……”
装作不耐烦地说着,容文彦使劲儿拍打着自己裸露在外的胳膊和毛腿,仿佛此时有一万只蚊子将他团团包围似的。
“你穿这么少,蚊子当然咬你咯。”方墨不以为然地说着,打量起容文彦来。忽然,她注意到了容文彦短裤上的数字7,于是忍不住往容文彦身后探了探头。
当看到容文彦球衣背后也写着数字7,以及四个小一些的英文字母——RAUL之后,方墨立即认出来这是知名球星劳尔·冈萨雷斯在沙尔克04时期穿的球衣,不由得莞尔一笑。
容文彦是劳尔的铁粉,初中的时候经常带着方墨玩儿实况足球,拿沙尔克04把她的皇马踢出个10-0那都得是他照顾方墨的心情没下狠手。
说起来也奇怪,别人看球多半都是粉当红的球星,容文彦偏偏粉一个过气的——他开始粉劳尔的时候,人劳尔早已退役都开始当教练了。
“你还粉劳尔和沙尔克04呢?”方墨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勾了起来,她想起某位名叫奥斯卡的小朋友说过的话,随即现学现卖地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说道:“沙尔克04都降级了~”
“嗨,老兵不死嘛~一天是劳尔的球迷,一辈子都是劳尔的球迷。至于沙尔克……别误会,我从来都不是沙尔克的粉丝……”这话说完,容文彦突地露出意外的神色:“墨儿哥,你现在也看球儿?还玩儿实况不?或者别的游戏……”
方墨摇头,实话实说:“只是偶尔刷一刷短视频,刷到了会看一下。平常也不玩游戏,感觉没意思……”
以往每天单是工作都累得要死,回家后几乎是一沾枕头就能睡着,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哪儿有心情玩儿游戏?如今嘛,每天都要为扮演好何昭颜这个角色而犯愁,不仅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玩儿游戏。
容文彦面露惋惜:“我还想跟以前那样带你玩儿游戏呢。哎,你这人生平白少了很多乐趣……”
“我最近接了个活儿,要忙一年,等忙完了,你再带我打游戏……”方墨说着,抬手在容文彦胸口轻轻捶了一下,算是礼尚往来。
这一下敲得容文彦微微一怔,脸上短暂地显出些许不自然来。
方墨却并未注意,而是想到容文彦如今在读大学,她自己也打算忙完这阵子去考个大学,于是开口问道:“对了,你现在上学上的怎么样?学什么专业?”
方墨一提到学业,容文彦这边顿时就愁眉苦脸起来,他摆摆手,摇头道:“计算机。哎,别提了,难呐……”
方墨歪头,盯着容文彦疑惑地眨着眼睛:“难?什么很难?”
容文彦对上方墨那好奇的视线,她脸上不经意间透出隐隐的娇态,令容文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当他的视线飘到眼前好兄弟那修长白皙的脖颈后,更是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
回过神,容文彦连忙扭头看天,暗暗吐出一口气的同时,抬手擦掉额头上不知不觉间冒出来的汗。
见容文彦扭头望天,似是发出一声叹息,方墨忍不住追问:“是大学的课程很难,不好学吗?”
容文彦连忙收拾心神,苦笑道:“课倒没什么难的,主要是我们学校就是一破二本,现在每年本科毕业生太多、就业太难,学历不行要么考研要么卷实习经历……反正是往死里卷……”
方墨闻言,忍不住低头叹息:“没想到你们这些高学历的也那么不容易……”
一时间,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墨捧着柠檬茶陷入了沉思,她在想若果如容文彦所言,那是不是自己还得把目标定高一点,得争取考个一本,但一想到这其中的难度,顿时又感觉信心不足,眉头不知不觉便拧了起来。
容文彦则悄然回转视线,偷偷注视着方墨发起了呆,看着身旁人美好的侧影,他突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墨儿哥,你找对象了吗?”
这话刚问出去,容文彦就恨不得再给自己来一巴掌——容文彦你他妈有病!人家墨儿哥找没找对象关你啥事儿?难不成还能跟你搞基不成?
第104章 好兄弟变成美少女?不可能!
听到容文彦冷不丁地一问,方墨疑惑了一瞬,随即忍不住苦笑一声:“一天到晚干活儿忙到死,哪儿有这个时间啊。”
而且以自己的情况,怕是这辈子都不会面临这样的问题——方墨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怎么,问这个干嘛?你想给我介绍对象不成?”方墨瞅着身旁的友人,摇晃着手里的柠檬茶,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情况很复杂的哦,你可别乱点鸳鸯谱,祸害人家小姑娘。”
“情况很复杂?”容文彦朝方墨挤挤眼,贱兮兮地笑了起来:“什么情况说来听听?我对八卦最感兴趣了。”
方墨瞥了他一眼,只说了句“你猜”,便笑而不语。容文彦抓耳挠腮地乱猜了一阵,自然和方墨的实际情况八竿子打不着边儿。
容文彦胡猜乱想之际,方墨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见时间不早,便给虹姐回了条消息报平安、告诉对方自己马上回家,让他们不用担心早点休息。
虹姐秒回,说过来接她,方墨表示不用,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得到的回复却是他们就在附近,这看的方墨又是一怔,随即苦笑。
自己明明说了让他们回去就好的,没想到他们对自己这么不放心……
被人看得这么紧方墨心里多少有些不快,但对此还是得表示理解,毕竟何迟给他们安排的工作就是把自己治好。
这边方墨给虹姐报完平安,身旁的容文彦还在猜方墨所说的“复杂的情况”是什么。
“墨儿哥,你……不会喜欢男的吧!”只见他深深地注视着方墨,一本正经地问道。
方墨白眼儿都要翻上天了,她抬肘横击了一下容文彦,笑骂了一声“胡扯”。起身打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方墨神态慵懒地对容文彦道:“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了,哪天有空再约。”
容文彦神情恍惚了一下,面儿上闪现出些许失望,但转瞬间便恢复了笑容,颔首起身说道:“行啊,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同事正好在附近,他们过来接我。”方墨笑着拒绝了容文彦的好意,她现在是何迟的雇员,医疗组的人也是何迟的员工,四舍五入算是同事,她这么说倒也不算说瞎话。
“你们剧组在雨城拍戏?能探班不?”容文彦似乎彻底相信了方墨在当替身演员的说辞。
方墨眨眨眼:“保密项目,你说呢?”
容文彦颇为遗憾地摊了摊手。
两人边说边聊,一路走出公园。来到马路旁,容文彦突然一拍脑门儿,道:“墨儿哥,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开家长会的时候,有个事儿。”
方墨将只剩柠檬片的杯子丢进垃圾桶,重新戴好口罩,见这人停顿了下来、神秘兮兮地望着自己,不禁莞尔一笑:“有啥就说呗,整这么神秘干什么?”
“我今儿身边那大姐,跟我打赌……”容文彦朝着方墨挤眉弄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她说你百分百是女的,你的‘特殊情况’该不会是……去了趟泰国吧?”
方墨一脸莫名其妙:“我去泰国干……”
说到这儿,猛然回过味儿来的方墨双眼陡然圆睁,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背后也冒出冷汗——除了自己没去泰国这一点,容文彦无限接近真相。
“靠……”方墨瞪着容文彦呆立片刻,嘴里就吐出这么一个字来。她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耳边的头发,突然开始担心自己头上的假发会不会被容文彦看出来……
与容文彦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片刻,方墨做出了放在过去自己会有的反应——
只见她一边摊开双手挡在身前,一边不动声色地同容文彦拉开距离,露出嫌弃的表情道:“你思想很不对劲,兄弟……”
容文彦摸了摸鼻子,哈哈一笑:“我猜错了?”
方墨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你可太错了!”
“你想想你说的那叫人话吗?来来来,听听我这迷人的男中音,再看看我这英姿飒爽的短发,还有兄弟这平坦的……胸肌!我怎么可能做过变性手术嘛……”
容文彦略显迟疑,但还是慢慢点了点头……也是,这又不是漫画或者小说的世界,好兄弟几年没见变成了美少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方墨擦着冷汗,长吁一口气的时候,一辆白色mpV打着转向灯缓缓靠了过来。
见到那车的牌子,方墨眼前一亮,连忙对容文彦道:“我朋友过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她说着,一边朝容文彦挥手道别,一边逃跑似地向着那辆mpV迎了上去。
容文彦跟着方墨走了几步,当他看到那车居然是一辆沃尔沃Em90之后,脚步不由得一滞。就在他踌躇之际,方墨却突然“啊”了一声折返回来,将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正显示着方墨微聊账号的个人二维码。
见容文彦呆呆傻傻地看着二维码发呆,方墨皱着眉出言催促:“快扫啊,还是你以后不想跟哥们儿联系了?”
方墨的话令容文彦如梦初醒——两人初中毕业那会儿方墨没钱买手机,所以他现在既没有方墨的电话号码、也没有加过对方的微聊!
一拍额头,容文彦连忙掏出手机,打开微聊扫了下方墨的二维码,向她发去好友申请。
当看到方墨通过好友申请的消息弹出后,容文彦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他乐呵呵地拍拍方墨的肩,说道:“墨儿哥,等我回华亭了找你,带你去打游戏。我电一大师,带你飞。”
“打游戏大概不得行,工作很忙,不一定有时间。”方墨说着,抬起手指戳了戳路边的白色mpV。
不等她开口,容文彦笑着连连摆手:“那就再说,赶紧走,回去睡觉。”
方墨眼神中浮现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走到车门旁,她又抬手扬了扬手中的手机,见容文彦会意地点点头,这才拉开车门上了车。
容文彦双手叉腰,目送着沃尔沃Em90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角,这才转身回到了不远处的自家小车旁。
想起沃尔沃Em90那干练大气的外形,再看看眼前有点灰扑扑的家用轿车,容文彦突然觉得以往看来还不赖的标致408,这会儿怎么看都显得土里土气。
“Em90就不说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有辆我自己的车……”容文彦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着,打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席。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嘴里哼着歌儿、扣上安全带,容文彦突然疑惑起来,跟墨儿哥聊的太开心了,他感觉自己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来着?
……
房车太大不好找停车位,而且太过惹眼,为了方便方墨和医疗组一行人外出,何迟前两天又从位于蓉城的新峰西南总部调了这辆mpV过来给他们用。
过几天,他们一行人会开着这辆车返回蓉城,随后转高铁回华亭,至于那辆当做移动病房使用的房车,就不需要他们操心,届时自然有人处理。
这边方墨刚坐上车,正心有余悸地擦着额头冷汗,金雨曦便打过来电话,带给她方媛的事情已经彻底解决的好消息。
方墨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金雨曦的计划居然如此顺利,心说自家妹妹在雨曦姐手里这么好拿捏的吗?
“你放心吧,我从公司找了最顶尖的黑客,绝对万无一失。回去睡个安稳觉……”听筒里金雨曦温柔的话语里透着强烈的自信。
方墨感激地对金雨曦道谢,又关心了一下对方的脚伤,听到对方说已经没什么大碍,这才结束了通话。
彻底了却了一桩心事,方墨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躺在mpV后排座椅上打起了瞌睡。身旁看着窗外街景的虹姐听到她安稳悠长的呼吸声,伸手从第三排座椅上够过来一条毯子,轻轻地为她披上。
虹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身旁假少年真少女那安静的睡颜,想起刚才她那位面相有些平平无奇的朋友。
身旁的姑娘可能没有注意,但虹姐透过后视镜看得真切,那小伙子像尊雕像一般,站在路边远远目送他们的车子远去,直到车子拐过马路尽头的十字路口,还傻愣愣地呆立在那里。
第105章 检查报告与病历本
穆晚晚站在家门口,门里突然传出的大力摔门声,令她手上掏钥匙的动作都不由得为之一顿。
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压住扭头直接回华亭的冲动,穆晚晚从包里翻出钥匙,插进了防盗门的锁孔。
打开门,一派狼藉闯入视野——滚得到处都是的空酒瓶、遍地横流的啤酒、摔得粉碎的盘子、还有泼洒在地上的饭菜……
而她的母亲正抹着眼泪,蹲在地上唉声叹气地收拾着满地的狼藉。
看着这一幕,穆晚晚的情绪非常稳定,稳定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曾几何时,她还会感到不解、难过、愤怒,如今的她,早已习以为常。
关上门,穆晚晚将包放在鞋柜上,鞋也不换便直接朝着母亲走了过去。
直到脚步声近前,后知后觉的穆妈妈才赶紧用手背擦擦眼泪,抬起了头。见是女儿回来,她强扯出一抹复杂的笑,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晚晚你回来啦,家长会开完了?”
穆晚晚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拿来拖把、扫帚,要跟着一起收拾。
穆妈妈起身从女儿手里接过拖把和扫帚,她看了看次卧的方向,神情忧虑地对穆晚晚小声说道:“繁锦心情不好,你去陪陪她,这里我来收拾……”
穆晚晚抬起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次卧房门、扫视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客餐厅,淡淡地开口道:“还繁锦心情不好……他发酒疯把繁锦骂哭,您不说我就猜不出来吗?”
说着,她扭转视线,朝着同样房门紧闭的主卧方向投去凉薄的一瞥。
穆晚晚口中的他,是那个在血缘和法律层面,她应该称为父亲的男人,只不过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不再用那个称谓来称呼他,因为穆晚晚觉得自己没有父亲——
一个常年在外漂着不回家,难得回来一次却整日酗酒、醉得一塌糊涂之后打老婆骂女儿,随后倒头便睡的男人,实在称不上是个父亲。
穆妈妈看着女儿冷清的神情,好一阵欲言又止,最后长长叹息一声,哀求道:“晚晚,别怪你爸爸,他也只是喝多了,常年在海上漂着,船上日子苦……你……你不要怪他……”
慕晚晚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对于母亲一如既往地为那个酒鬼开脱,她虽毫不意外但还是没忍不住,用平和的语气说了尖刻的话:“嗯,他在船上日子苦,所以每次回来都是找家人发泄来了。”
不想再和母亲分辩些什么,穆晚晚回到玄关换上拖鞋,然后拎起包直接进了次卧。
轻手轻脚将房门关好,穆晚晚就看到妹妹穆繁锦正趴在书桌上,随着肩膀的颤动,阵阵啜泣传来。
穆晚晚把包丢在椅子上,走到繁锦身后,抬手轻抚妹妹的后背,什么也没有说。感受到温柔的轻抚,穆繁锦起身回头,抬起那双泪眼婆娑的桃花眼看了穆晚晚一眼,随即将头靠在自家姐姐腰间,低声呜咽着哭诉了起来:
“我只是、只是劝他不要喝那么多……我盼着他好……呜呜呜呜……”
穆晚晚也不插话,她只是轻轻抚摸着繁锦的头发,安静地听着妹妹倾诉,时不时地应和一声。
无需多问,穆晚晚仅靠妹妹的只言片语,就已经在脑海中还原出了自己回来之前家里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过去那么多年里上演过很多遍的熟悉剧情,又一次重演罢了。
半个小时之后,穆繁锦终于停止了哽咽,用手捧着脸颊,望着书桌上的全家福发起呆来。穆晚晚见妹妹不再哭泣,便也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整理自己从学校里带回来的文具和护肤品来。
虽是次卧,但这房间空间其实并不小,与隔壁主卧相当,摆了张两米的大床和落地式衣柜之后,房间里还能再并排放上两张写字台,一张属于穆繁锦,而另一张则是穆晚晚的——虽然穆晚晚如今已经远在华亭读书,但她的东西母亲和繁锦都没有动过。
收拾着东西,穆晚晚看了一眼趴在桌上发呆的妹妹,平静地道:“别想那么多了,因为那个酒鬼难过哪怕一分钟,都是浪费时间……”
“姐,你别这么说爸……”穆繁锦小声嘀咕道。
“好好好,你跟他亲。”穆晚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跟妈一样,没救了……”
说着,穆晚晚已经将自己桌上散乱的文具跟护肤品归置整齐,她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翻出几本书和一叠试卷放到桌上。
“你这次考试物理考的真是够离谱的……”穆晚晚从那一叠卷子里翻了翻,找出物理试卷:“你物理的错题本呢?我给你讲下错题……”
说着,她便抬眼朝着穆繁锦望去。
穆繁锦闻言,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神情顿时变得窘迫起来,她刷地将面前摊开的一个本子拿起来藏在身后,不等穆晚晚反应过来,便飞快起身冲出了房间。
不多时,外面传来吹风机的声响和母亲疑惑的询问,穆晚晚闻声不禁莞尔。
摇摇头,穆晚晚姑且将妹妹的试卷放到一旁,整理起试卷下自己的书和笔记本来。
翻到中间,一本八开大的册子突然映入眼帘,蓝色封面上印着华亭一家医院的名字,医院名称下面是“检查报告”四个大字。
随手翻了翻,一个小小的病历本从检查报告册里掉了下来。
看着眼前的检查报告和病历本,穆晚晚起初有些茫然,但回忆片刻,便渐渐想起来这病历本和检查报告的来历。
八月份的一天,她在地铁上碰到了一个怪人。那人看着像是个姑娘,听声音却又是男生。他当时就坐在自己身旁,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先是猛抽自己耳光,接着还怒喷车上乘客,最后不知道是不是被对方下车前的回怼给气到了,竟直接晕厥了过去。
穆晚晚性情冷淡,可也不会见死不救,她先是打了120,又找来安全员,当地铁到了下一站之后,她帮着安全员将那人抬到了地铁站台上。
穆晚晚没受过什么医疗急救的训练,自然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看着地铁站的工作人员给那人做心肺复苏,直到120过来把人拉走——当时120的人赶来初步诊断之后,还跟她说还好她打120及时,再晚些这人命就没了。
手里这本检查报告和那个病历本便是那怪人遗落下来的,穆晚晚本想在120赶来之后一起交给他们,但当时情况危急,她就把这茬事儿给忘了,这本检查报告和病历本便落在了她手中,一直扔在了包里。
穆晚晚随手翻了翻检查报告,看着封皮上写着的患者信息,穆晚晚忍不住念了出来声——“方墨,性别男……”
哦,原来确实是个男的——穆晚晚这般想着,随手翻阅着检查报告,当翻到后面的时候,一行小字突然闯入她的眼帘。
“女性……假两性畸形……??”
第106章 溜了溜了
十月七号中午,蓉城天府国际机场。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点点雨滴打在椭圆形的飞机舷窗上,模糊了舷窗外的世界。
安顿好行李,在头等舱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一会儿,方墨就接到了方媛的电话,刚一按下通话键,方媛焦急的声音便在蓝牙无线耳机里响了起来。
“姐!你昨天不还说可能会呆到八号吗?怎么突然就走了?也不多呆一天……”方媛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爷爷那边有什么事情?”
方墨颇为无奈,自己在媛媛那儿怕是已经信誉扫地了——当然这也不能怪自家妹妹,毕竟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最近确实一直在诓骗她……
暗暗叹了口气,方墨旋即露出笑容,用轻松的口吻说道:“我不是发消息给你说了吗?是因为突然有工作上的事情。爷爷好的很,你不要胡思乱想。”
今天的方墨是以何昭颜的身份坐上的飞机,所以今天穿的是一条法式风格的米白色长袖连衣裙,头发用一个大号浅色蝴蝶结发夹扎成半扎发,脸上不着痕迹地画上了素颜妆。如此打扮之下,说话的声音自然而然也切回了她本来的女声声线,清脆、甘甜,吐出的一字一句都犹如珍珠落入玉盘、微风摇晃银铃。
“真的?你别骗我哦……”电话那头方媛的声音听起来气哼哼的:“上次爷爷出事你就瞒了我好久!”
“哎呀~~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这样,我明天去看爷爷的时候给你打视频。”方墨笑着说道,语气里多了些浓浓的无奈:“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有没有在骗你了!”
“这可是你说的!你明天要是再找理由不给我打视频,我就立马买火车票去华亭找你跟爷爷!”
“好好好!明天不给你打视频我是小狗~”方墨说着抬头左瞧右看,但这隔断式豪华头等舱内安装的是隐藏式灯带,可没有灯供她发誓。
听到方墨的语气如此信誓旦旦,电话里的方媛似乎也渐渐信了,只是对于方墨这么突然地要回华亭,她似乎有些不太开心,忍不住说了几句抱怨方墨不讲信用说走就走的话。
从媛媛说话的语气,方墨仿佛能看到她这会儿委屈地撅起了嘴、眼里也含上了小珍珠,心中顿时愧疚得不行。
“别不高兴嘛,等我这阵子忙过了,我再回去看你。”方墨温言细语地出言安慰,随后话锋一转,开始交代起家里的事情来。
“媛媛,这个月你就先住学校宿舍,周末也暂时别回家了……”她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额……发生什么了吗?”电话里的方媛疑惑地问道。
“嗯……不太方便跟你说的太详细。”方墨闪烁其词地说道:“可以告诉你的是,也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
“又是工作上的事情?”方媛抱怨道。
“嗯……因为工作的事情,可能会有些莫名其妙的人跑到家里找我,如果碰到你,我可能会有麻烦。所以这个月就先别回家,就当是在支持我的工作……”
方墨故意把话说的模棱两可,语气间也带着些不耐烦——说谎的最高境界是九句无关紧要的真话里掺一句假话,这招对付媛媛格外管用。
电话里的方媛沉默片刻,应了下来:“嗯呐!不就是先不回家吗?我听你的,对于我姐的事业,妹妹我全力支持!”
方墨嗯了一声,随即将话题转向了媛媛的学习和生活。一提到这些,方墨就仿佛瞬间变身成了一个唠叨的老婆婆,叮嘱个没完。
从好好吃饭不要挑食,到回学校住要记得换上厚被子,天冷了要穿上秋衣秋裤,从上课好好听讲说到不要惹于老师生气,再到晚上写不完作业也不要熬夜到太晚、不然可能会得心肌炎……
这些叮嘱,方墨足足念叨了快二十分钟,直到机舱里开始播放提醒乘客系安全带的广播、媛媛的回应也开始有些不耐烦,她才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方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身体沉入松软的座椅里。
与方墨同行的只有虹姐和一位医生,他们是商务舱的票,和方墨不在一块儿,至于其他人则留在了蓉城——
在众人的悉心照料之下,方墨的病情日渐好转,他们在方墨身边的使命也便结束了,所以何迟大手一挥,给他们放了半个月的假。
何迟对于这些兢兢业业的医护人员非常大度,不仅让他们自行安排行程,是出去玩儿还是直接回家都随他们的便,他们要是出去玩儿,交通费和住宿都按出差算、全额报销,此外他们国庆在雨城照顾方墨这几天也按节假日加班计,工资三倍发。
从金雨曦那边得知这个消息,医疗组几人都高兴疯了,电话还没挂就当街高呼“老板万岁,金秘书万岁”,引得一群围观路人投来同情的眼神。
几人兴高采烈地只商量了一会儿,很快便决定了行程,他们打算利用这个大好机会来个西南半月游,第一站就是先去西川耍他几天。
他们试着向金雨曦询问能不能借房车用几天,金雨曦根本没有犹豫,不假思索便同意了,这点小事甚至不需要何迟拍板,她就能定。
众人闻言,又是齐声欢呼。
方墨羡慕得不行,她长那么大,也就小时候去过一次西川——她本就很想再去一次,更何况是开着房车去呢?
在若尔盖的茫茫草原中支开躺椅,吃着烧烤数着星星,晚上回到房车温暖的被窝,听着车外的风声虫鸣入眠……在方墨的想象中,这样的日子惬意到她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可惜,方墨去不了。
一来是她如今的身体情况,坐个飞机有医护人员随行问题倒不大,但如果上高原长途旅行,就有很大风险;二来,十号小长假就结束了,她得替何昭颜回学校报到,何迟花钱雇她就是干这个的——谁让她现在不仅仅是方墨,还是何家千金呢。
想起来返程日期突然改成今天,方墨自己也相当郁闷。
今年中秋是阳历十月九号,是以国庆小长假与中秋的假期连成了一个九天的假期,方墨跟何迟原本商量的返回日期其实是明天,明天先回华亭,后天去何老爷子那里过中秋。
但是变化来得太突然,昨天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突然敲开她家的房门之后,方墨便知道雨城短期内是不能待了——
那人不是别人,好死不死居然是在少女峰救了“何昭颜”一命的那个林琅。
昨天白天,方墨一直在等装燃气热水器的师傅上门,听到有人敲门正欲去开,结果通过猫眼看到的却是穿着连帽卫衣的林琅,正站在门口打量破败的楼道。
方墨对林琅的印象,还停留在少女峰峰顶,在自己因心肌炎急性复发丧失意识前一刻,他把自己抱起来的时候。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林琅,还一度为着没有向人家当面道谢而颇感惋惜。
但当林琅那张脸出现在自家门口,还指名道姓要找方墨方媛兄妹,方墨一时间无比困惑:他是怎么找过来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困惑之后方墨顿觉恐怖万分,只是隔着门编了通瞎话便打发他走,全程连门都没敢开。
……
就在方墨回忆着导致返程提前的原因时,空姐轻轻敲了敲门,在方墨出声同意后,推拉式的隔断门从外面被轻轻拉开,一位穿着制服短裙、扎着发髻的美丽空姐出现在门外。
那空姐在看到方墨的面容之后,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露出了甜美的笑容,用如同和风细雨般的温柔语气对方墨说道:“何小姐您好,打扰您了。飞机很快就要起飞,头等舱的隔断门需要暂时打开……另外为了飞行安全,能麻烦您把耳机摘下来吗?”
“哦,好的!”方墨说着,连忙摘下耳机收好,转而对空姐:“可以帮我倒杯热水吗?还有我可能需要一条毯子……”
“好的,您稍等。”
暂时送走美丽的空姐,方墨懒懒地躺倒在座椅上,感受着飞机在跑道上缓慢滑行的轻微震荡和晃动。
她突然感觉自己这阵子坐飞机,除了去欧洲的那次,就没有哪一趟是愉快的体验……
这不,飞机还没起飞,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肚子又有点疼了。
大概,自己这辈子就注定了被飞机这玩意儿克得死死的,她心想。
第107章 寻找方媛
林琅是自己醒过来的,他眨眨有些干涩的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夜色沉沉,似乎还是夜半之时,淅淅沥沥的雨声也犹如女子的窃窃私语般温柔地响着。
这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两三天,这会儿居然仍无停歇之意,真不愧是雨城,名副其实。
伸手从手边床头柜上取下正充电的手机,林琅摁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当确认现在才凌晨三点半之后,他莫名地感觉有些烦躁——从欧洲回来已经快一个星期,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倒好了时差,没想到居然又失眠了。
虽然林琅足足又在床上躺了五分钟,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但他始终无法感受到任何睡意,脑子反而越发清醒了起来。
横竖睡不着,林琅索性起身下床、进了卫生间,不多时,哗啦啦的水声从卫生间传出。
五分钟后,冲了个冷水澡的林琅裹着件浴袍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他拿了瓶放在电视柜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走到窗边看起了窗外的夜景。
林琅如今的所在,是雨城唯一的四星级酒店,临近雨城古镇,他这个房间是这家酒店视野最好的客房,站在窗前朝外望去,能从最好的角度俯瞰到古镇的建筑群落。
只不过这会儿夜已深,窗外还下着连绵细雨,沉睡中的古镇仿佛被披上了夜和雨织成的薄纱,叫人无法看得真切。
瞅着那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现代仿古建筑群看了一会儿,将瓶子里的水喝完,林琅转身走到床头柜前,从丢在床头柜上的背包里翻出一台轻薄的macbook。
回到窗边的圆形小桌旁,林琅打开电脑翻了翻电子邮箱,挂上梯子登录订阅的新闻网站又浏览了一下大洋彼岸的新闻,随后关闭浏览器打开一篇word文档。
翻看着文档中这两天收集整理的信息,林琅渐渐皱起了眉。
他这次回国,是要做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是要在一栋摇摇欲坠的破房子上踹一脚,第二件事,则是要找一个人。
目前来看,第一件事情很顺利,不少人对修桥补路兴趣缺缺,对拆房毁屋却乐此不疲,无论是在这个国家,还是大洋彼岸,对他的踹房方案感兴趣的人大有人在,有的是人愿意出钱出力,好等房子塌了之后从废墟中牟利。
反倒是第二件事情,进展相当不顺。
回国之后,林琅只在华亭亭东国际机场的贵宾休息室待了不到两个小时,转头便登上了去蓉城的飞机,然后转高铁在当天晚上抵达了雨城。
第二天一大早,林琅便照着记忆中的地址和路线,直奔记忆中那家名叫方济堂的社区私人诊所。
林琅其实心里没什么底,毕竟距离自己离开雨城已经过去了十三年——十三年很长,长到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但十三年却又很短,无法磨灭一个人铭刻在心底仇恨,自然也无法令林琅此生至暗之日中那几分几秒的光亮黯淡分毫……
时隔十三年,林琅犹记得,在他失去唯一亲人的那个夏天,得了重感冒的他在方济堂诊所输液的时候,抱着刚从殡仪馆取回的母亲无声落泪。
林琅清晰地记得诊所门头刻着“方济堂”三字的木匾,他记得来看病的人对那个坐诊老大爷的称呼是“方大夫”,他还记得那间用蓝色布帘隔出来的‘输液室’里,屋顶挂着台仿佛随时会掉下来的吊扇……
最重要的是,他还记得那家诊所有个宇宙第一可爱的小姑娘,她叫方大夫爷爷,她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里有着熠熠星光。
如同流星划破最深沉的黑夜,那个小姑娘突然闯入他的视野,蹲在他面前挥着小拳头稚声稚气鼓励他“大哥哥你要勇敢”;她将好不容易开出来的大刀关胜送给自己,说只要有了“大刀关胜”大家都会羡慕他;她还将小浣熊香辣蟹味干脆面的调味包洒在他手心,告诉他舔一舔可以尝到奇妙的滋味,一切不开心的心情都能被冲淡;她还跑到诊所里屋翻出自己藏了好久的阿尔卑斯棒棒糖,也一并送给了他……
这是头一次,林琅从母亲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纯粹、不需要理由的善意,也正是这一丝善意,给了林琅好好活下去的勇气。
如今十三年过去了,林琅想要找到那个小姑娘,看看她如今过得好不好、自己能不能为她做些什么——这也是他除了仇恨之外,对这熙熙攘攘的人世仅有的一丝执念。
但是,林琅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十三年太长,长到能发生很多事情,比如说……那家名叫方济堂的诊所已经不在了。
当林琅按照自己的记忆找到那家诊所的位置之后,看着某连锁药店的招牌,心里当即咯噔了一下,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走了进去。
“方济堂?诊所?没听说过,打我们在这儿上班开始,这里就一直是药店。”药店的药师和营业员都很茫然。
林琅相当不甘心,对于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和地方,他自信绝对不会有一丝差错,那就只能是那诊所真的没了。
就在他恍惚之际,药店进来一位七八十岁模样的老太太,来给老伴儿买膏药。
老人絮絮叨叨跟医师说着自家老伴儿几十年的腰痛老毛病又犯了的事,林琅闻言灵光一闪,赶紧凑到老人面前,温声细语、客客气气地询问起诊所的事情——这老人说不定是在这儿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要是这样很可能对那家诊所有印象。
果不其然,老太虽然看着年纪大了,但记性似乎很好,她抬头想了两秒,便信心满满地道:
“你是说方老大夫的诊所啊,没开了,大概七年前就没开了……”
林琅闻言大喜过望,言辞恳切地追问:“那您知道方大夫他们一家去哪儿了吗?他帮过我的忙,我想找到他好好答谢一番。”
老太神色复杂地望着林琅,摇摇头道:“小伙子,你怕是不知道方老大夫为什么要关诊所吧。”
见林琅茫然摇头,老太叹了口气说道:“方老大夫得了帕金森,以他家里的情况,现在十有八九已经过世了……”
林琅听得疑惑:“方大夫家里什么情况?帕金森从发病到去世能有这么快?”
“这你可能就不知道了……方老大夫老伴儿和儿女都早逝,他一个人拉扯一双孙子孙女,他发病的时候,家里大的那个初中还没毕业,小的那个大概还在上小学,你说这么两个半大孩子自己都需要人照顾,怎么可能有办法给方老大夫治病?”
听到老人的话,林琅心里顿时一沉,如果真如这位老太所言,那个小姑娘如今在哪儿、又过着怎样的日子,他已经不敢去想了。
向老太道过谢,从药店出来后林琅又把附近一整条街都跑了一遍,挨家店问知不知道方济堂诊所的事情,大多数店家都说不清楚。
不过,还是有个别开得比较久的店子没换过老板,林琅一提起方济堂这三个字,他们就想起来了。至于他们提供的情况,与药房里买膏药的老太所述基本一致。
一位卖叶儿粑的店老板甚至给林琅提供了一条额外的线索——方老大夫一双孙儿,大的是男孩儿,名叫方墨,小的是女孩儿,名叫方媛。这位好心的老板还拿笔把俩人的名字写给琳琅看,笔墨纸砚的墨,贤媛淑女的媛。
这条新线索叫林琅大喜过望,他总算知道了那小女孩儿的名字——方媛!
但同时他又感觉颇为疑惑,那小姑娘的哥哥叫方墨?他想起来不久前在欧洲少女峰与何昭颜相遇时,那位金秘书对何昭颜的称呼——方小墨,他后来还拿这事儿试探过金雨曦。这可真是巧了……
但不管怎么说,知道了那姑娘和她哥哥的名字,了解到了这一家的基本情况,事情就好办了!林琅拉了个雨城的社区名单,蹲在酒店照单挨个给社区打电话问,花了三四天最后在整个雨城市区范围内锁定了五个家庭。
昨天一大早,林琅便挨个儿上门拜访,其中四家,不是年龄对不上、就是性别不对,被林琅从备忘录里划掉。
本以为最后一家就一定是了,结果却让林琅无比失望——最后这一户门都没给他开,听说他要找方墨方媛,暴躁的户主人扯着公鸭嗓好一通骂,说这里没他要找的人、让他滚蛋。
看着word文档里这几天陆续汇总进去的信息,林琅眉头紧锁,忙了快一个星期,结果居然连个人都没找到,这令他相当挫败,心里也颇为焦躁——
难不成那孩子已经搬离雨城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这辈子可能都别想找到她了……
摇了摇头,林琅深吸一口气平复焦躁的情绪,决定今天按昨天的名单再跑一遍,不过今天要到各个社区也问一下——尤其是最后那一户,很可能是社区搞错了门牌号。
打定主意,林琅合上电脑,扭头望向窗外,只觉得夜色和雨幕后的雨城古镇似乎清晰了些。
第108章 目中无迟
新峰的集团总部大楼,是一座被全金属镂空结构和玻璃幕墙包裹的巨大塔楼,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根巨大的dior口红。独特的外形、数一数二的楼高,再加上楼宇外立面每晚都会上演灯光秀,所以新峰的总部大楼也是网红地标。
这样一座热门打卡建筑,方墨自然来过很多次,只不过她此前来这里时还是男生的模样,之所以来这儿……也都是为了送外卖——甚至因为穿着外卖员的马甲,一开始想进到楼里都被保安拦在了外面,让她把东西放到外卖柜或在楼外面等。
所以虽说来过很多次,但她到过的离这座大楼最近的地方,其实也就是大厦一楼那巨大钢化玻璃外檐下的外卖柜。
但今时不同往日,方墨今天不仅进来了,还是在何迟的司机陪同下,被门口的安保和前台行政经理毕恭毕敬迎进来的。
迎着一道道或惊异或疑惑的视线,走在金碧辉煌的一楼大厅,方墨突然感觉一阵恍惚,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
她放慢脚步,透过厚厚的钢化玻璃,看着大楼外那一排整齐的外卖柜,看着那一个个穿着或黄或蓝马甲的人影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恍惚间,她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正透过玻璃幕墙,艳羡地望着现在的自己。
隔着玻璃幕墙与过去的对视,在方墨本就不平静的心头,掀起阵阵名为“志得意满”的涟漪。但只是一瞬,方墨便摇了摇头,将这种情绪强压了下去,她不停地在心中告诫自己——
方墨啊方墨,不要得意,你现在站在这里,像个大人物一样被人对待,也无非是因为你穿着何昭颜这层马甲,你要认清现实——马甲之下的你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罢了。
在前面为方墨领路的前台行政经理见方墨放慢脚步,透过玻璃幕墙望着楼外那一排外卖柜入神,不由得有些莫名其妙。
“何小姐……”他小心翼翼地出言询问:“您是不是点了外卖?您把取件码告诉我,我这边安排人去给您拿。”
方墨被前台行政经理的话从遐想中拽了回来,她朝对方笑笑,摇着头道:“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说着她便重新迈开步子,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哦,好的!您这边请……”前台行政经理连忙走到前面,为方墨刷开拦在电梯间前的打卡闸机。
将方墨送上电梯,前台行政经理这才长出一口气。匆匆回到大厅中央,站在方墨刚才伫足的地方,往方墨刚才望着的方向瞅了半天,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一溜外卖柜上。
他越看越觉得那一排外卖柜突兀,越看越觉得布局丑得不行,随即恍然大悟——以何小姐的审美层次,肯定是觉得这些外卖柜摆那儿太丑,但又不好明说让他们这些打工仔为难……嗯,一定是这样的。
想明白了这一切,前台行政经理心头升起了一种与东家心意相通的感动,随即抬手招来一名正在值班的下属。
“这堆外卖柜,是谁让放那儿的?”前台行政经理指着那一排外卖柜,痛心疾首道:“这摆得也太缺乏美感了,难怪何小姐看着不喜欢……”
“汪哥,你说的何小姐是咱老板他妹吗?”下属疑惑地发问。
“那还能有谁?”前台行政经理郑重点头:“这件事要严肃对待,不能让何小姐觉得我们对她不重视!”
下属深吸了一口气:“嘶,这可难办了,这些个外卖柜是金秘书为了方便大家伙儿取外卖让弄的……一个是集团千金、一个是未来老板娘,这俩咱谁都得罪不起啊……”
闻言,前台行政经理神情一凛,捏着下巴在大厅里踱起步来。
片刻后,这位卧龙一拍手,眼睛发亮地对下属问道:“你觉得,弄几幅董事长和总裁的巨幅海报,往那一挂,挡他一挡,如何?”
下属愣了愣,随即也化身凤雏,竖起了大拇指:“妙啊!不仅把外卖柜挡住了,还能拍二位老板马屁,也不得罪老板娘,一箭三雕!汪哥,不愧是你!”
人如其姓,太狗了!属下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随即进一步建议道:“不如,咱们把何小姐的照片也印成巨幅海报挂上去,以何小姐的颜值,绝对能大幅提升咱们公司的形象……”
谁料前台行政经理却脸色一沉,严肃地道:“如果你还想拿这份稳定的高薪工资,就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下属一怔,连忙虚心请教:“汪哥,我来的时间短,您教教我这是为何……”
“你记着,在咱们公司,你可以认识何小姐,但不能拍摄何小姐、不能对公司外的人谈及何小姐、更不能泄露任何你所知的关于何小姐的信息。”
当看到下属面露不以为然之色,前台行政经理神情更加严肃,用更加郑重的语气道:“这是何老板定下来的规矩,只要被发现有违反,没有商量的余地,当事人和直属领导立马卷铺盖滚蛋,明白吗?千万别连累我!”
下属被前台行政经理的肃杀眼神盯得浑身发毛,突然打了个寒噤,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
方墨不知道,自己只是望着外卖柜追忆往昔了片刻,便导致新峰集团行政团队发起一场目的为拍马屁的行动。
坐着电梯直达顶层,她来到位于集团总部大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见到了何迟。只见何迟正两只脚搁在办公桌上,优哉游哉地躺在老板椅上看着手机。
“哟,上来了。感觉怎么样?”何迟歪过头看了一眼方墨:“做我何家的千金,享受万千瞩目的目光,是不是爽歪了?要记得对我心怀谢意哦,我可是为了让你感受一下,才特意让你走的大堂。”
方墨没搭腔,刚才在楼下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心头生出了些许志得意满,但清醒如她,很快就将那股情绪搓成个球,踢得远远的。而且……
“你明明就是为了让公司认识昭颜的人看到她如今好端端的,才让我从大堂走的……”方墨说着,目光遍寻了这办公室却不见金雨曦的身影,遂不禁问道:“雨曦姐呢?她脚伤怎么样了?”
听着方墨的话,何迟先手微微一愣,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让司机去机场把方墨接来公司总部,而不是直接送她回住处,甚至还堂而皇之地让她走大堂,而不是从地库坐专用电梯上来,就是为了让人看到。
这丫头自己能想明白这些,就说明她还不算太笨,在他的厌蠢症忍耐范围之内。
但听到方墨关心地询问金雨曦的情况,何迟顿时不悦地皱起眉:“给你开工资的是我吧小妹妹,哪怕我是个便宜假哥哥,稍微假装关心一下都不行?”
方墨看了一眼何迟,为这人莫名其妙对着她吃自己老婆的干醋,有些无语。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还有力气玩儿游戏……”她说着,她将办公室的门关好,拖着行李箱来到办公室房间一翼的沙发旁。
只见她将行李箱打开翻了一会儿,从里面翻出来一个精致的小皮匣来。
就在方墨打开匣子检查里面的香水瓶是否安然无恙的时候,金雨曦推开办公室的门,端着一盘洗过的车厘子,一边吃一边走了进来。
“呀!小墨你回来啦!”金雨曦一眼瞧见了方墨顿时高兴地笑了,她一脚轻一脚重地来到方墨面前,将装车厘子的盘子随手往沙发上一丢,捧起方墨的脸蛋便捏了起来:“怎么样?身体好多了吗?”
她嘴里还含着颗车厘子的果核儿,所以这会儿说话声音都有些含含糊糊的。
方墨点点头,旋即幽幽地告饶:“雨曦姐别捏啦,我这妆是好不容易才化好的,别给我揉花了……”
“没关系,妆花了姐再给你画个更好看的。”金雨曦笑眯眯地说着,毫不掩饰对眼前少女的喜爱,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再揉礼物就没有了哦!”方墨气鼓鼓地威胁。
金雨曦颇为意外地睁大眼睛,脸上笑意更浓:“还有礼物啊……”
说着,她放开方墨,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小姑娘,等着看她准备的礼物。
“当当当当!”方墨得意的将手里的小匣子掀开,递到金雨曦面前,笑着说道:“祝你们订婚快乐!”
看到递到眼前的小皮匣,瞅瞅里面的两个香水瓶,金雨曦颇为意外。她指了指自己,又抬起手指戳了戳躺在老板椅上看手机的何迟,眨眨眼道:“我俩的……订婚贺礼?”
方墨连连点头,献宝似地介绍起自己选的这两瓶香水来。
方墨滔滔不绝地说着,金雨曦兴致盎然地听。不知何时,何迟也来到了两人身旁,他不由分说地拿起那瓶男士香水看了看,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打断方墨的话嘟囔道:“什么雾月政变,拿破轮子可没什么好下场,不吉利……”
嘴上说着不吉利,但何迟还是打开瓶盖,压住瓶口的滚珠往自己的衬衣袖口点了一滴。抬起手闻了闻,何迟脸上的嫌弃之色稍减,他不动声色地将那香水瓶盖好揣进裤兜,然后端起那盘车厘子回到了自己的老板椅上。
见金雨曦和方墨都直愣愣地望着自己,何迟轻咳一声:“闻起来还凑合,不吉利就不吉利,留着当空气清新剂用吧……”说着,他便对着那盘车厘子大快朵颐起来。
对于何迟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嫌弃这嫌弃那的,金雨曦忍不住直翻白眼。
“小墨你别理他,我觉得你买的挺好的。”金雨曦说完,兴高采烈地拽着方墨在沙发上坐下,试用起刚收到的香水来。
那边吃着车厘子的何迟吐出一个果核儿,瞅着宛若亲姐妹般热络的两个女孩儿,他忍不住撇撇嘴小声嘀咕:
“一个两个全都目中无迟,这到底谁才是老板啊……”
第109章 冒犯女性就是冒犯我!
金雨曦对方墨送的礼物爱不释手,她还跑去将何迟兜里那瓶男士香水也拿了过来,一并珍而重之地收好。
“这瓶是给我的,你还讲不讲道理了……”何迟眼睛瞪得像别西卜,伸手就想抢回来。
“这是小墨费心挑的,我还真能让你拿去当空气清新剂用?”金雨曦说着,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顺手将那盘被何迟风卷残云炫了一半儿的车厘子给方墨端了过去,让方墨一边吃一边讲被林琅找上门的事情。
这事儿昨天他们第一时间就通过微聊沟通过,但说到一半的时候方媛就回来了,一些细节还没讲。
于是,方墨将昨天林琅找上门前前后后的事情又给他们两人讲了一遍。
前天,方墨到电器城买了台新洗衣机和燃气热水器,又去家具城选了一扇新的防盗门。
由于防盗门和热水器的安装都比较麻烦,所以这两件事方墨特意岔开了日子,防盗门当天就换成了新的,安装新热水器则约在了昨天。
方墨昨天在家里等着装热水器的师傅上门,约摸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她听到有人敲门,结果她透过猫眼一看,发现站在门外的居然是林琅,这可把她给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是懵的。
回过神来,方墨透过猫眼又观察了一会儿,最后确定门外确实就是林琅——他的包都还是那天他们在少女峰上遇见时背的那个。
方墨立即陷入了疑惑:林琅为什么会找到她家?难不成之前在伯尔尼的相遇,林琅其实是受人指使故意接近?他一直在跟踪自己,结果发现自己不是真正的何昭颜后,上门勒索来了?
方墨很快排除了这种可能——她回国时坐的是新峰的医疗专机,飞机上都是何迟安排的人,林琅总不可能是扒飞机跟踪她的吧?他又不是汤姆克鲁斯……而且要勒索那也是找何迟才对,找她干嘛?她只是个替身而已,又不是利益攸关方……
方墨知道,自己哪怕脑补三天三夜,都不如林琅自己开口,他既找上门来,便一定会主动说明缘由。于是她躲在门后明知故问地询问是谁,用的是男生声线,语气也装作很不耐烦。
果然,林琅听到屋里有人搭腔,便开门见山地表明了意图——他说自己是方媛的朋友,是来找媛媛的,还问“方媛方墨方大夫一家是不是住在这里”。
方墨愣了愣,随即觉得惊悚万分,这人不仅找到了自己家,还把她家里的情况都摸清了?至于林琅说他是方媛的朋友,方墨是一个字都不带信的——无论在时间还是空间层面,林琅跟媛媛都不存在认识的可能。
之前在少女峰上闲聊的时候,林琅说过,他十几年前就去了大洋彼岸定居,一直没回过国,如今刚刚从墙街的投行离职,准备回国发展。如果他当时说的是真话,那这十几年间他就不可能与媛媛产生交集。
至于他出国之前,那就更无可能了——那时候媛媛还跟在她这个哥哥屁股后面玩儿泥巴呢,方媛小时候若有年纪比她大这么多的玩伴或朋友,她这个哥哥绝无可能不认识。而事实就是,在她的印象中,媛媛年纪最大的玩伴也只是跟方墨同岁,兄妹二人都没有年龄大她们十多岁的玩伴。
躲在新装的防盗门后脑筋飞快转动,方墨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出了结论——这个林琅要么现在在撒谎,要么之前在少女峰上闲聊的时候就骗了她。
殷素素说过,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看来不止是女人,好看的男人同样谎话连篇。雨曦姐说的对,这个林琅她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
打定主意,方墨决定消除这个隐患,当即隔着门粗鲁地破口大骂,叫林琅有多远滚多远,这里没他要找的人,如果他还来扰民,自己就出去揍他一顿。
方墨叫嚷得那叫一个气势汹汹,其实心里有些发虚,好在目的达成了,林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一直没人给他开门,便自己离开了。
听完方墨的详细讲述,金雨曦跟何迟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方墨眼巴巴地望着他俩:“我这样处理,没什么问题吧?”
金雨曦笑笑,起身走到何迟的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夹里翻出一个递给方墨,方墨接过翻看了一会儿,顿时愣住了。
文件夹里是林琅的完整资料,厚厚的一沓,包括他之前生活在哪里、哪里读的高中、大学哪儿上的,大学毕业后在哪里工作,还有不少资料是关于他的新闻报道。
看着手中详实的材料,方墨被林琅金灿灿的履历惊得合不拢嘴——这哥们儿不是普通的新约克墙街打工人,他哈佛毕业,全球知名的大亨集团任职,频繁登上过《时代周刊》和《财富》杂志,是大洋彼岸金融圈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只是这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辞掉了前途无量的高薪工作,选择了回国发展。
看到这些东西,方墨确定林琅跟她在少女峰上的相遇应该是纯属偶然,无人在背后指使——毕竟这样层次的人,恐怕也没什么人能指使得动他。
“所以他找上门,并不是因为识破了我在假扮昭颜?”方墨怔怔地问。
金雨曦点点头:“你是因为掌握了所有信息,才会有被识破的担忧。但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你就是何昭颜,没人会无缘无故往何昭颜被掉包了这个方向去向。即便是何叔叔跟苏阿姨都被骗了过去,林琅之前连颜颜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仅凭与你我相处的那么一小会儿,就能看出问题来?”
“再退一步讲,假如他真的看破了咱们这事儿,只用一个星期就确定了你的真实身份,还在没惊动我们的情况下找上了你家,这要是在大洋彼岸兴许有可能,但在国内他不可能有这个能量。”金雨曦语气笃定地说道。
躺在老板椅上看手机的何迟也悠然插话:“最重要的是,你只是个小鱼小虾,他找你有什么意义?”
何迟的这话,听得方墨心里好一阵心塞——我是小鱼小虾对不起你哦……
心里吐槽着何迟,方墨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件事情:“如果是这样……那林琅岂不是没有说谎?他可能真认识媛媛,是在找她?”
金雨曦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但是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方墨百思不得其解:“林琅常年在国外,我妹在雨城……”
何迟对于方墨的大惊小怪有些嗤之以鼻:“你当这还是几十年前啊,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他们俩网上有联系有什么奇怪的?”
说到这儿,何迟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你最好管管你妹,弄不好她是在跟那个姓林的娘炮搞网恋。你想想,不仅仅是家住哪儿,连你家几口人、名字叫啥那娘炮都摸得门儿清,我看啊,搞不好就是你妹自己告诉人家的。”
“能不能不要老是娘炮娘炮的!”金雨曦忍无可忍地蹙起眉,冷冷地道:“你这样通过贬低女性化的特质来攻击别的男性,对我们女生也很冒犯……”
“而且人家林琅哪儿娘炮了?人家长得好看,性格沉稳、彬彬有礼……”金雨曦说着瞪了一眼何迟搁在办公桌上的大脚,一脸嫌弃地继续说道:“可比你现在这副尊容绅士多了……”
金雨曦的话算是说到了方墨的心坎儿上,只见她连连点头附和:“没错没错!你这样对女生很不礼貌!”
对于这两人站在一条战线上对付自己,何迟顿时面露不悦,他放下脚正了正坐姿,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方墨:“你不老觉得自个儿是男的吗?我冒犯女性又不是冒犯你,你激动个屁……”
方墨朝他扮了个鬼脸:“我暂时是女孩子!你冒犯女生就是连带着冒犯我!”
何迟气结。
第110章 故事大王迟塔克
方墨在何迟的办公室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与她那间安全屋所在的西格玛大厦遥遥相对。
“从这儿是不是能看到我住的房子?”方墨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嗯哼。”何迟不置可否,眼珠一转脸上随即露出坏笑:“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可当心了,只需要拿个望远镜,你在干啥我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话未说完,金雨曦便把一盒纸巾砸了过来。何迟头一歪便轻松躲过,他瞥了眼落在地上的纸巾:“谁扔的谁收拾啊,我反正不管……”
金雨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见方墨似乎还在纠结刚才何迟的话,她颇有些哭笑不得地告诉方墨何迟是在胡说八道,不说两栋楼的距离,方墨住的那套房就没有哪个房间的朝向是对着这边的。
闻言,方墨这才松了一口气。
三人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到了差不多七点多的时候,金雨曦便拉着方墨下楼找地方吃饭,至于何迟,他一会儿还要开会,秘书组的人会准备好晚饭送上来。
临别何迟又跟方墨交代了三件事,一是提醒她让方媛最好跟那个林琅断掉联系,至少不能在林琅面前透露方墨的事情;二是后天要去何老爷子那里过中秋,让她安排好时间提前去看一下自家爷爷;三是告诉方墨过一阵子他要请林琅吃饭,她可能得一起去……
听说何迟居然还要请林琅吃饭,方墨瞪大了眼睛:“你不是一百个看不上人家吗?张口娘炮闭口娘炮的……”
方墨不问倒好,一问何迟就来了气:“还不是你,自己送上门儿,让我欠了个天大的人情。”
“我何迟的妹妹被他救了,我要是不答谢他,传出去不被人笑死?也不知道这小子到时候会不会狮子大开口……”何迟骂骂咧咧。
方墨缩了缩脖子,心虚地顾左右而言他:“他那样的人……也会找你要钱?”
“他找我要钱就好咯……”何迟烦躁地冲她摆摆手:“你快走吧,看到你这笨丫头就来气……”
方墨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何迟那怨气冲天的表情,最后还是悻悻然闭上嘴,跟着金雨曦离开了办公室。
走进直通集团高层专用车库的电梯,金雨曦见方墨神情郁郁,便乐呵呵地安慰起她来。
“你别听他咋呼。”金雨曦说道:“他说得冠冕堂皇,显得他多会做人似的,其实都是何叔叔给他派的活儿。按他的性格,他才懒得搭理林琅呢。”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而且林琅那样的顶尖人才回国,就算没你这个事情,我们也会找机会接触、尝试建立关系,看看有没有能合作的地方……
“现在正可以借着答谢的由头建立联系,这就好比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方墨不懂金雨曦说的是不是真的,她怀疑对方只是在安慰自己,但见金雨曦表情认真,她便也信了几分,笑容渐渐重新回到了她脸上。
办公室里,秘书组的小曹给何迟送来了晚饭。
今天小曹穿着朴素的职业套装,西装上衣配长裤,妆容是素净的素颜妆。何迟很满意,没有再对人家的妆容打扮发表太多意见,挥了挥手将其屏退。
一边吃饭,何迟一边琢磨着林琅的事情。
何迟在听方墨说林琅找到她家之后,第一时间也有些惊疑不定,但他很快就排除了对方已经发现他见到的何昭颜是假货这种可能——开玩笑,他爸妈爷爷都被瞒过去了,姓林的一外人凭什么看出来?
排除掉绝对不可能的选项,最后的答案看着无论多么离谱,那都一定是真相——姓林的那小子就是冲着方媛去的。
只要不是冲着方墨去的就行,社区里金雨曦白天打电话套过话,并没有方墨的影像资料,唯一可能的风险点在方媛。
能考六百多分的小孩儿应该不会太笨,不会闲着没事儿把自家人的照片给不知道哪儿认识的人看……吧?
吃着饭,何迟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何迟疑惑地拿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父”。
只是看到这个字,何迟就不由得眼皮一跳,但还是连忙点了接通:“喂,爸,干嘛呢。”
“你老子在干什么要你小子管……”电话里传出何父习惯性带着训斥的声音:“那什么,上次问你那事儿有消息吗?”
“额……”何迟愣了半天,不知道自家亲爹说的是什么,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啥事儿?”
“你这倒霉孩子,我们跟你说的事儿都不往心里去是吧,一天到晚就顾着搂钱……”
“钱多好啊……”何迟小声说着,语气却相当不忿:“也就你们视金钱为粪土,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一天天儿拼命搂钱,你们有这资本在伯尔尼逍遥自在吗?”
“你可收起你那堆歪理吧!你妈上次让你查的那个……名字里可能带墨的那小伙子,有什么消息吗?”
听到何父的话,何迟迷茫了一阵,等反应过来顿时浑身一僵,只见他吞了口唾沫、眼珠子一转,随即若无其事地道:“没,她根本没交男朋友,也没认识什么名字里带墨的……”
“真的?你们俩不会合起伙儿来骗我们呢吧……”
“哪儿能啊!何昭颜她当时就说了句梦话,那梦话能当真了吗?”何迟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开始东拉西扯:“什么墨儿水儿的,她搞不好就是在梦里梦到了别西卜呢!您看她养那只猫黑的跟团墨似的,说不定就是想让您和妈认那猫当儿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话里传出何父不耐烦的训斥:“多大人了怎么没点正形?”
“爹,我的亲爹!我都雇了四五个私家侦探去找了,根本就没这么号人呐……”何迟无中生探,张口叫苦:“您想想她刚被叶家那小子甩了才几天啊,怎么可能会这时候找个男朋友嘛……”
电话彼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突然传出了何母疑惑的声音:“迟子,你怎么知道我是听到颜颜说梦话了,我跟你说过吗?”
何迟当即浑身冷汗直流——确实,她母上当时只是让他去留心何昭颜身边是不是有个名字里带墨的小伙子,并没有说明缘由,方墨可能说了梦话,是他们三个后来推断的。
沉默了两秒,迟塔克眼珠子一转,急中生智、化身故事大王即兴发挥编起了故事:“这不是何昭颜后来跟我讲的嘛,她说她有一天梦见她养的那只猫嘭地一声变成了一个……一个……额,对,一个小妹妹!哎,她那猫不是黑黢黢的嘛,她就给那猫变的小妹妹取名叫墨儿,随她姓、叫何小墨……所以我就猜嘛,您十有八九是赶上她做这个梦的时候,听到她说梦话了……”
胡编乱造讲完故事,何迟在心里暗骂一声“我他娘的真是天才”,随即扯了张纸巾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忐忑地等待电话那头爹妈的反应,大气都不敢出。但手机里一片死寂,让何迟心头渐渐沉了下去,紧张的情绪也慢慢纠缠成“完蛋”俩字儿。
“行吧,那这事儿就这样吧……”何父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响起时,听起来格外心不在焉。
这就混过去了?何迟呆了呆,随即大喜过望,长出一口气后,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了老板椅上。
“哦,好哦,没事儿那我先撂了啊,一会儿还开会……”何迟心有余悸地应着,恨不得赶紧挂断电话、立刻去跟方墨统一口径。
“你等等,还有个事儿。”何父的话听起来不紧不慢,但却令刚刚放松下来的何迟再次变得紧张。
“……银行刚把你妹的信用卡账单推给我了,她怎么上个月都没咋花钱呢?是不是你小子又降她信用卡额度了?你怎么这么抠啊?她买点衣服、买点化妆品能花几个钱……”
何迟顿时委屈得想哭,何昭颜不消费那能怪他吗?他现在还巴不得昭颜能赶紧爬起来去消费呢!要是那丫头这会儿能醒过来,哪怕她想把全华亭的商场都买空,他也心甘情愿为她出钱啊!但随即,何迟又想到现在的何昭颜是方墨,忍不住心头火气——
这个方墨真是的,怎么给她钱她都不会花呢?她一天到晚抠搜个什么劲呐……
要是全国女的都变得跟她似的,那这国内消费品行业怕是要瞬间暴死。
哎,有钱不会花,活该她是个穷鬼,活该她送外卖修大车……
第111章 我不仅馋她的脸,还馋她身子
金雨曦带方墨去吃了一家主做粤菜的茶餐厅,就在新峰集团总部附近的一个热门商圈。
方墨已不用再每天输液治疗,但还是得吃药,最近几天忌口都比较多,口味相对清淡的粤菜正合适。
金雨曦是这家店的常客,店老板与她相熟,不仅亲自鞍前马后帮二人点单、推荐上新的菜品,还免费赠送了小点心和鲜榨果汁——方墨看得是啧啧称奇,直言以后还是得多跟雨曦姐这样的大美人一起吃饭,可以沾沾她颜值的光。
摆盘精致的菜品被端上来之后,方墨掏出何昭颜的手机咔咔好一顿拍。
何昭颜经营着视频账号,平常会发布一些美妆视频,或者偶尔分享日常生活vlog。
以何昭颜如今的情况自然不可能爬起来更新,但账号又不能完全停更,何父何母还有何昭颜的一些朋友都有在关注,所以方墨也要兼顾这方面的事情——当然她目前要做的主要是拍素材。
方墨自觉以自己半吊子的水平,不可能像何昭颜那样继续做美妆视频,所以如今也只是发发vlog,也就渐渐开始养成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都尽量拍一拍、录一录的习惯。
方墨一脸认真地找角度拍素材,那副认真劲儿加上与何昭颜别无二致的相貌,令金雨曦好一阵恍惚,有种眼前人就是何昭颜的错觉。
这世界真奇妙,居然真有如此相似……不,应该说是一模一样的人,也不知道她俩是不是连dNA都是一样的,真想抓她去验一下——饶有兴致地望着因拍出好照片笑得兴高采烈的方墨,金雨曦这般想道。
吃完饭,何迟的司机先是开车把金雨曦送回集团总部,随即将方墨送到了西格玛大厦。
回到住处,方墨放下行李箱,望着这偌大的房间心里实在没什么回到家的感觉——房间太大,从小住惯了小房子的她此刻广场恐惧症都要犯了。
将行李箱丢进衣帽间,方墨跑去看了看她的那些花花草草,她不在的这约摸半个月里何迟会时不时安排保洁上门做卫生、浇花,是以那几盆小雏菊还长得好好的。
只是花期已过的小雏菊看着丑丑的,像是一盆盆杂草,尽管如此,方墨也并不打算将它们丢掉。她想继续养着,看看到明年能不能再发出新的花苞来。
剪掉枯萎的旧叶、给花浇完水,净手、卸妆后,方墨回到卧室,将自己丢到两米多宽的大床上。
空气中氤氲着的香氛气息,将奔波大半日的疲惫慢慢融化,方墨愉快到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叹息,忍不住将自己裹在如云朵般蓬松的被子里,像个蚕宝宝一样蛄蛹来蛄蛹去、舒舒服服地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就这么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方墨懒懒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用自己的手机给方媛发去消息报平安,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到了在华亭的住处。
大概是因为这个点儿还没下晚自习,媛媛没有当即回复——雨城一中允许住校生携带手机,但不能带到课堂,也不允许熄灯后使用,没下晚自习方媛当然也拿不到手机,便也没办法回复方墨的消息。
媛媛那边一直没有消息过来,倒是何昭颜的手机不断响起微聊群的消息提示音。方墨打开手机进到微聊,只见名为“两宫太后&萤公公”的微聊群,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便已经有了十几条未读消息。
萤公公:@颜太后 何昭颜!快粗来!!
夏太后:???
夏太后:怎么了怎么了??有瓜???(吃瓜)
萤公公:这小妮子回来啦!刚刚还发朋友圈了!(愤怒)
夏太后:(呆滞)……容本宫瞧瞧……
夏太后:(惊喜)颜颜真回来啦?
夏太后:居然都不告诉我们,好没义气!!!(愤怒)
萤公公:@颜太后 何昭颜快粗来!别躲在手机后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雪姨敲门)
这一连串消息看得方墨直发怔,但随即又有些忍俊不禁,连忙打字回复。
颜太后:诶嘿~发朋友圈忘记屏蔽你们啦!(俏皮)
萤公公:?????
夏太后:?????
萤公公:这像话吗?(骂骂咧咧)
夏太后:很不像话!(无语)
颜太后:咱这不是为了给你们个惊喜嘛!可惜功败垂成,被两个眼尖的小可爱发现啦……(痛心疾首)
方墨此番解释,萤夏二人并不买账。由萤公公牵头,夏太后配合,共同对众矢之的“何昭颜”展开了激烈的声讨,最终两人做出决议——废黜“何昭颜”的太后之位,即刻打入冷宫!
方墨顿时哭笑不得,最后还是祭出了从伯尔尼捎给她们的礼物收买,这才被饶过。随即,三人在群里叽叽喳喳地聊起方墨此番伯尔尼之行。
方墨将自己精挑细选、没有发朋友圈的照片和视频发到群里,阿尔卑斯山的景色、山麓小镇的风情、与费尔斯腾贝格一家的合影……
其中有不少是奥斯卡小可爱的照片,金发碧眼可爱到令人窒息的洋娃娃赢得了萤夏二人的一致喜爱。尤其是当方墨将奥斯卡借花献佛的事情打给两人之后,聊天群几乎被这二人的“哈哈哈哈”和表情包刷屏了。
突然,聂晓莹将方墨发到群里的一张照片引用并评论。
萤公公:咦!?有男人!!!
愣了愣疑惑地点开那张照片,当看到照片里的林琅之后,方墨暗道一声不妙,赶紧往上翻照片想要撤回,却已来不及。
那张照片是林琅抛洒他母亲骨灰时方墨从他侧后方抓拍到的,画面的远处是陡峭壮丽的艾格石壁,而画面中的林琅身穿墨绿色长风衣,身姿挺拔如松,他神情哀伤地抬起手,手中白色的粉末被山风卷起,纷纷扬扬地飘远。
这张照片无论是构图还是光线都堪称妙极,更别说林琅那男女通杀的顶级侧颜了!
夏太后:我的天呐!这也太好看了!这是男的?你说这是个t我都信!
夏太后:哇!颜颜你偷拍了人家好几张照片呀,快点老实交代,是不是对美男子动心了?
萤公公:@夏太后 (坏笑)我记得有个人说永远都不找男人,要跟咱俩一起过一辈子的哦~
夏太后:(仓鼠点头)没错没错,没想到这么快,就叛变革命了。
方墨杏眼圆睁——她对男的动心?哼,开什么玩笑,她只是单纯觉得林琅那张脸好看罢了!动不动就扯上情情爱爱的,真俗气!还能不能给单纯的审美追求留点空间?
方墨突然觉得裹在被子里有些闷热,于是从里面钻出来,盘腿而坐打字回复。
颜太后:怎么会?我只是馋他那张脸罢了!难道你们不喜欢好看的面孔吗?(理直气壮)
夏太后:……你说的好有道理,毕竟我也一直很馋你那张脸……(坦诚的目光)
萤公公:(坏笑)那我可比夏妃贪多了,我不仅馋颜妃的脸,我还馋她身子!(流口水)
方墨在一阵哭笑不得之后,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112章 大海啊,你的水怎么这么多?
又拿林琅的事情取笑一番,在方墨以何昭颜的名义信誓旦旦赌咒发誓后,晓萤跟彩夏才信了她“对照片里那个男的没兴趣”的话。
闲聊片刻,由于晓萤在店里还有夜场演出,三人约好去晓萤店里玩的日子,便各忙各的去了。
方墨放下何昭颜的手机,赖在床上和自己斗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战胜懒癌从床上爬起来,跑去衣帽间将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分门别类归置好。
等方墨将东西拾掇利索,在客厅沙发坐下歇口气的时候,方媛也打过来了视频。看了看空间偌大的客厅,方墨迟疑了一下,拿着手机跑到卧室接视频。
方媛看到方墨身上穿着还没换掉的女装眉开眼笑、满意地不断点头,随即注意到了方墨所处的房间,眼睛旋即瞪得溜圆。
方墨上次给方媛打视频还是在医院的病房,更早些的时候她还在住灯光昏暗、空间逼仄的半地下室。而如今这装修极简但却窗明几净的大卧室,以及不经意间从巨大落地窗窥见的绝佳风景,都令媛媛直呼羡慕。
“你看看你住的宿舍,你再看看妹妹我住的宿舍!都是宿舍,怎么差别这么大呢?”方媛切换镜头,可怜巴巴把自己住的宿舍环境拍给方墨看,语气酸溜溜地表达着自己的羡慕嫉妒。
媛媛目前住的房间本是一个四人寝,由于住校生寥寥无几,这个房间就只有她和另外一个外班的女生同住,住宿条件其实还算不错,但和方墨这所谓的“宿舍”比起来可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方墨自己也知道此宿舍非彼宿舍,于是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
今天联系媛媛,主要是为了何迟交代她的事情,在好一番弯弯绕绕的铺垫之后,方墨终于图穷匕见,开始嘱咐自家妹妹不要跟来历不明的人来往、也不要早恋、更不要搞网恋。
听到方墨语重心长的话,方媛的神情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早恋?你自己想想我周围是什么环境嘛,男老师都是已婚大叔,班里那帮男生也都幼稚得要死,看到根笔直的木棍都能抢破头……”手机画面里的方媛显得相当不以为然,尤其是在提到班里男生的时候,更是满脸嫌弃。
“我现在每天连学习时间都觉得不够呢,哪有空早恋?”她信誓旦旦地补充:“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方媛说的时候,方墨也在暗暗观察。方媛的表情自然、不似作伪,出于对自家妹妹的一贯信任,方墨选择了相信,心说自己也是昏了头,竟把何迟开玩笑胡言乱语的话当了真。
“没有就好嘛,我也就是提醒一下。”方墨语气淡淡地道:“还有就是要记得,不要跟来历不明的人交朋友,别被长得好看的男的骗了……”
方媛抓着头,哭笑不得地道:“我朋友都没几个,认识的男的也都是歪瓜裂枣,上哪儿找好看的男的哦……你放心好吗?我是绝对不会早恋的……”
见妹妹说得如此坚决,方墨便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二人互道晚安,临挂断的时候,方墨突然问道:“对了媛媛,你还记得那谁……林琅吗?”
方媛眨眨眼回忆半晌,歪着头面露疑惑地问道:“你说谁?”
方墨语气随意,但字正腔圆地将“林琅”的名字又念了一遍,方媛脸上的神色却依然茫然。
见到方媛的表情方墨心下了然,她抬手一拍额头,笑着说道:“哎呀,是我记差了,林琅跟你不认识……没事儿,今天在回华亭的时候偶然撞见了个熟人。”
方媛闻言撇撇嘴,嘟囔道:“我说什么豺狼虎豹的,还想半天……行了不说了,我还一套卷子没做,先挂了哈,明天去看爷爷记得给我打视频,早点儿打过,我们明天没有晚自习。”
等方墨笑着应下,方媛那边挂断视频。
放下手机,方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整个人陷入了茫然之中。
方墨了解自家妹妹,媛媛是藏不住秘密的人,她撒谎的时候眼神会发飘、下意识地眼珠子乱转。而媛媛刚才的反应十分自然,所以……媛媛是真的不认识林琅?
方墨愁眉苦脸地挠头想了想,决定还是将这件事情告诉何迟,打定主意便不再犹豫,方墨直接打开手机给何迟发去了消息。
夜半听雨:老板在忙不?
何老板:忙,开会。
夜半听雨:那我等你不忙了再联系你。
何老板:有事儿说事儿。
夜半听雨:你不是在开会嘛,我先不打扰了。
何老板:让你说你就说,哪儿那么多废话?你是老板我是老板?
夜半听雨:好吧。我刚试探了一下我妹,我现在能肯定她绝对不认识林琅。
何老板:哦,正常。
看着何迟平平淡淡的回复,方墨有些疑惑。
夜半听雨:?
夜半听雨:刚才你不还说现在互联网很发达,他俩认识一点也不奇怪吗?
何老板:世界这么大,还隔着半个地球,他俩之前不认识才更正常吧……你在我开会的时候给我发消息,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么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吗?我的时间很宝贵好吗?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每分钟能挣多少钱?(白眼)
方墨有些抓狂了,这个人怎么回事?明明是他说的“有事儿说事儿”,现在又说什么时间宝贵起来了,话全让他给说了!方墨恨不得化身山村贞子,顺着5G信号从何迟的手机屏里爬出去掐死他。
冷静冷静,这是你老板,给了你五百万的!方墨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继续敲字。
夜半听雨:尊敬的老板,您不觉得这是件值得您重视的大事吗?
何老板:哦?你要是不能说服我这是件大事儿,那你今天就死定了。
夜半听雨:我妹不认识林琅,就意味着林琅昨天大概率是冲着我去的,或者更准确一点,是冲着令妹何昭颜去的。
何老板:……
夜半听雨:所以您现在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吗?
何老板:就这?
只是两个字外加一个问号,方墨就仿佛看到何迟在自己面前不以为然地挑起了眉梢,一时间甚至有些怀疑人生。
夜半听雨:什么叫“就这”?这不是说明他很可能已经知道我是假货了吗?你不是一直都很担心我暴露的吗?
何老板:(无语)
何老板:哎,你看问题怎么一直看不到问题的关键……
方墨一时间被气得不想说话,翻了个白眼回了串省略号过去。
何老板:我问你,就算他知道你是我妹的替身又怎样?
方墨被何迟的话问住了,她确实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没等方墨回话,何迟的新消息很快又弹了出来。
何老板:我怕的是他知道你是我妹的替身吗?开玩笑,我怕的是他知道我妹现在的情况后泄露给我爸妈!
夜半听雨:你就不怕他已经知道了昭颜的情况?
何老板:啧啧啧,你又小看金钱的力量不是?我就把话撂这儿,昭颜的情况,不知道的人我能让他永远都不知道,知道的人我同样能让他变得永远都不知道。你品品我这话,细品哦,品一个小时。
方墨呆愣愣地看着手机何迟发过来的话,仔细想了想,她突然觉得何迟说的好像……似乎还有点子道理。
正挠着头,何迟的消息又弹了出来,方墨连忙去看。
何老板:那个姓林的先不管,我问你,你过去一个月是不是没怎么用过何昭颜的信用卡?
夜半听雨:也不是吧,以她的身份出去的时候会用,我自己的消费都是花自己的钱。不要谢我哦,我就是这么公私分明的人,绝不占你一分钱的便宜!
方墨颇打完字,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杆,但是等待片刻后,她没等来何老板的夸赞,而是被何迟用一连串暴怒的表情包刷了屏。
第113章 不全是坏事
何迟的愤怒让方墨无法理解,直到何迟断断续续打了一百多字说明情况,方墨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她花钱太少,何爸收到何昭颜的信用卡账单后,以为是何迟降了宝贝闺女的信用卡额度,打电话给他一通训斥。
感受到了何迟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深深怨念,方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因为员工为自己省钱而烦心的老板。
但随即她又心情大好,嘴角的弧度止不住地飞扬了起来!这一瞬间,方墨也突然感觉自己找到了对付何迟的手段——她现在是何昭颜,以后何迟这家伙再闲着没事儿埋汰她,她就去找何爸何妈告状!
那边何迟反反复复地告诉方墨,叫她花钱、花钱、花钱,没见过这么奇怪要求的方墨当即戳开外卖软件,点了杯最贵的奶茶,还加了各种小料。
有些人吧,不占他便宜还要被他骂,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方墨决定以后每天都用何昭颜的信用卡点卖得最贵的奶茶!哼!把何迟这家伙喝破产!
报复性地下完单,方墨丢下手机打开衣柜翻找睡衣,准备去洗澡。
可当她推开衣柜门,却看见原本空荡荡的衣柜满满当当挂上了一排新衣——各种款式的t恤、衬衣、夹克、长裤短裤,都是风格偏中性的版型,还有几套睡衣。
衣柜里一眼就能瞧见的地方摆了张贺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了两行字:Surprise!小墨你发现我啦,祝你22岁生日快乐!钱虽然是何迟出,但款是我挨个挑的哦~
文字旁边画了个正在发射爱心的q版小人儿,落款是金雨曦。
看到这张贺卡,方墨当场怔住,过生日那天何迟跟金雨曦什么都没对她说,她也从不觉得何迟跟金雨曦应该记得自己的生日。
毕竟,无论跟何昭颜长得有多相像,无论在何父何母还有何家爷爷面前表现得有多亲密,方墨都只是混在这个家庭中的一个外人。
本就对这些没有抱有过期待,所以哪怕只是收到来自二人的一句生日祝福,方墨都会感动万分,如今突然在衣柜里看到生日礼物跟贺卡,方墨顿时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方墨拿起手机,将贺卡和那一排新买的衣服拍了照,发给金雨曦跟何迟。
她组织了半晌道谢的话,但此刻的心绪无法用话语表达,所以呆立良久,也只给金雨曦发了个热泪盈眶的表情外加一句“谢谢你雨曦姐”。
至于何迟,她则发了个臭臭的表情,附上一行字——看在生日礼物的份儿上,你老欺负我的事情,我就不告诉你爸你妈了~
发完消息,方墨便放下手机,挑了一身新睡衣和干净内衣裤,高高兴兴地进了浴室。待方墨洗完澡、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没多久,外卖也已送到被放在了门口。
为了保障业主的安全和隐私,西格玛大厦不允许外卖员进入社区范围,这一点方墨搬进来之后就有所耳闻。可当她通过门口安放摄像头的视频回放,看到居然是衣着光鲜的物业管家将外卖送到的门口,方墨还是大为震撼。
不愧是有钱人的世界,想在这里送个外卖都得穿西装打领带,方墨拿到外卖之后,忍不住啧啧惊叹。
打开用订书钉封上的保温袋,取出那一大杯说是奶茶、但看上去更像一杯粥的冷饮,方墨突然感觉有些后悔——她得控制体重,这么一大杯,热量岂不是要爆炸?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手一抹上那冰冰凉凉的杯壁,她就开始感觉隐隐有些肚子疼了,仿佛是肠胃在向她抗议——如果敢把这么一大杯玩意儿全喝掉,那就立马闹给你看!
为了照顾脆弱的肠胃,方墨最终也只是浅尝辄止地喝了两口,就将那满满一杯奶茶放进了冰箱。
刷完牙,一边敷着面膜手膜,一边硬着头皮看了会儿何昭颜的大学教材跟学习资料,方墨渐渐感觉困意袭来。
于是她通过暗门跑到隔壁房子何昭颜的卧室,给何爸何妈打去道晚安的视频——当然,收到生日礼物的她今晚没有向何爸何妈告何迟的黑状。
挂断视频通话,她便回了自己的房间,钻进了被窝安然入睡——除了如今住的地方,其他一切都很寻常。
不寻常的是,第二天方墨比往常早醒一个小时。
躺在床上眨着眼,大腿内侧和下身若有若无的黏腻触感让睡意朦胧的方墨无比茫然,待彻底驱散睡意,她才突然一激灵隐隐感觉不妙。
掀开丝被、瞅见床单上晕开的大团刺眼血红,方墨被吓得第一时间跳下床,转着圈儿地查看自己的裤子——崭新的浅色睡裤臀部和腿部位置此刻也晕开了大片的红,比床上的更多。
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方墨呆立床边,脑海里渐渐冒出“生理期”这三个大字,整个人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按照之前计算的日期,这位亲戚应该是在一个星期之前上门的,所以那阵子方墨无论走到哪儿,都会随身带着七度空间,晚上睡觉也会垫上一片夜用的以防万一,那一阵子她可谓过得战战兢兢。
但一周一点动静都没有,方墨颇为疑惑,于是问了虹姐跟小迪。从他们那里得知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好朋友可能会不来,方墨感觉说的就是自己——她这样的身体不就是妥妥的特殊情况嘛,都过了一个星期了,好朋友大抵是不会来了!
自认为确定了不速之客这个月彻底爽约,方墨昨晚便放松了警惕,谁知好朋友却立马发动偷袭,真是不讲武德!
看着床上和裤子上的血迹,方墨心慌意乱,脸色涨得通红。虽然以她现在所在的层高,绝无可能有人能看到,但她还是跑去将窗帘拉上,回过头将床上的床单和薄被扯下,翻出干净衣物和姨妈巾,方墨冲进了卫生间。
脱光衣服,用温水冲掉身上的血迹,方墨笨手笨脚地贴上一片七度空间、换好干净衣物。
拉了个小凳子坐在洗衣池旁,恼火地挫着被血染红的衣物和床单被罩,方墨想到昨天在飞机上以及晚上喝奶茶时的隐隐腹痛,她这时也已经明白过来了——那哪是肠胃在向她预警,分明是晚来的亲戚在向她敲门宣誓存在感呢。
严格来说,方墨其实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生理期了,只是那时她还以为自己是个男生,再加上每次都伴随着强烈的腹痛,所以方墨只当自己是因为吃饭不规律患上了肠胃方面的毛病。直到查出身患女性假两性畸形,她才晓得自己雷打不动周期性发作的所谓肠胃病,其实是亲戚来了。
刚做完矫正手术后不久,亲戚其实来过一次,但那时候她下体的刀口还未完全愈合,所以那时是医院的护士为她处理的。真正独自面对这种血流成河的情况,今天方墨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
本以为还会像以往那样伴随强烈的腹痛,所以方墨一直是一种等待上刑的心态。但搓着睡衣,方墨突然发现,这次好朋友的突然袭击,不像以往那般,疼到不吃止痛药就扛不过去。
恢复成女孩子的身体,也不全是坏事嘛!
第114章 何昭颜以为自己是谁?
今年的国庆假期和中秋连成了一个九天的长假,国庆打头,中秋结束。
前一晚刚与亲人团聚赏月,第二天就要各归其位,打工人回归社畜身份,学生党也要拾掇好心情重新进入学习状态。
经历了一次史无前例的九天假期,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假期综合征的短暂痛苦在所难免——除了大学生,他们巴不得赶紧回学校逍遥自在。
大学生是个有趣的群体,他们身上的稚气将脱未脱,尚未染上洗不去的班味儿,眉间也还未郁结解不开的愁苦,他们还有大好的青春,有着耗不完的精力、找不完的乐子,以及……说不完的八卦。
这不,一大早,震大艺术学院办公室里,几位学生助理就趁老师们不在的工夫,兴致勃勃聊起了八卦。
“哎,小文,你们班那谁的事儿是真的吗?”一位颇有几分姿色的长发女生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小声问道。
“欣欣你别烦我,你自己的活儿是好干,我手里这堆破烂玩意儿可怎么整……”小文——她身边那位留着蘑菇头的娇小女孩儿——正对着眼前厚厚一沓表格,愁容满面:“这帮人写的字跟鸡爪子刨出来似的,文字识别出来全是乱码,还得挨个手动录……”
“现在都几几年了啊,做问卷还让大家填实体表,真服了……”小文愤然又无奈地叹气:“学院纯属成心折腾人。”
长发女孩儿欣欣探头探脑张望一番,见办公室里没有老师,在场的都是学生助理,大家看着很忙其实也都在玩儿手机,于是夺过小文面前那沓表格,随手丢到一旁,不以为意地道:
“着什么急嘛,活儿是干不完的。一会儿我想办法帮你搞~”
说着,她抓着小文的胳膊,兴致勃勃地小声追问:“你们班班花那事儿,是真的吗?”
“班花?”小文疑惑眨眼:“你问的是哪个?”
小文是震大服装设计专业的大二学生,她们这一届美女如云,好事男生评出了八位佼佼者,人称“服设八绝”。
“排第一、姓何的那个……”
小文恍然大悟:“你说何昭颜?那哪是班花,那是校花,‘震大十三钗’正册之首哇。”
欣欣瞬间显出些许不愉,但她立即收敛面儿上的不爽,笑容满面地点头。
“校内论坛挂了好久了,听说她上学期期末又找叶榕师兄表白,可能是担心被拒下不来台,专门把人叶师兄约到了外面,结果还是被拒了。”
欣欣的语气兴奋,带着说不上的幸灾乐祸。
小文闻言,先是微微颔首,但随即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反应看得欣欣困惑不已。
“到底是真是假,你说话嘛,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都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欣欣埋怨。
小文摊了摊手:“你说的我也在校内论坛刷到过,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你知道的嘛,何昭颜跟我们专业的女生不住一个宿舍,关系不怎么亲密,而且她这学期还没来报到……”
欣欣凤眼睁大,惊讶地道:“你说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没来报到?”
小文点点头:“嗯。她本人都还没来过学校,也没见她在校内论坛说过话,谁知道论坛里的八卦是真是假哦。”
停顿了一下,小文语气半是认真地补充道:“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还是不要乱传为好,万一是假的岂不是坏人名声……”
听到小文的话,欣欣却忍不住嗤笑一声,大摇其头:“这怎么叫捕风捉影?何昭颜虽然没来学校,但是叶榕师兄一直在啊,这事儿都传了这么久,他肯定听说过吧,这要是胡乱编排的,以叶师兄的为人早辟谣了。他不发声,那就是默认咯。”
顿了顿,欣欣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事儿我看就是真的。你想想都开学一个月了,她还没来报到,肯定是因为丢不起这个人。”
听到欣欣的话,小文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好像……很讨厌何昭颜?”
欣欣不置可否,轻笑一声反问:“咱们学校有多少人不讨厌她?”
小文摇头:“虽然我跟她接触也不多,但我觉得她挺好的……”
“你跟她一个班的,你应该知道她拒了多少男生表白吧?”欣欣冷笑:“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这个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男生跟她表白,她半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
小文不以为然,耿直地打断:“我觉得就该拒绝啊,她又不喜欢,难道还要为了照顾对方的面子接受?还是说她就该不接受也不拒绝地吊着人家?那不妥妥的渣女嘛……”
欣欣瞪着小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但尴尬只是片刻,她立刻若无其事地摆摆手,继续愤然道:“这些其实也不重要。”
“最可恨的是,她居然敢跟叶榕师兄表白!就她,也配?”
“真可笑!她知不知道叶师兄是什么身份?全校这么多女生,喜欢叶榕师兄的数都数不过来多,她凭什么敢直接跑去表白啊?”
“她以为自己是谁?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暴发户,背个破普拉达就以为自己配得上麦格菲的大公子了?”
欣欣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逐渐激烈,脸上也逐渐浮现出强烈的愤怒和敌意,全然没有注意到小文正望着自己的身后,脸色有些不自然。
语速飞快地一口气说完,欣欣用一个反问总结陈词:“敢打叶榕师兄的主意,你说我能不讨厌她吗?”
说完,便眨着眼睛望向小文,似是想要从对方那里得到赞同。但她立刻注意到了小文脸色的异常,连忙回头看去,正看到一位短发少女娉娉婷婷地站在几步开外,好奇地望着这边。
那女孩儿上身穿着件肩部和袖子上缀着荷叶边的米白色双层领长袖衬衣,下身是条带荷叶边跟刺绣斜格纹的蓝色长裙,裙摆下露出一双带珍珠一字带的驼色小皮鞋——这身打扮看起来美丽而不艳俗,贵气却又不张扬。
当看清少女的面容之后,欣欣的眼皮不由微微一跳,而她身旁的小文已经唰地站了起来。
“何昭颜!!”只见小文起身来到少女面前,上下打量这眼前人笑道:“你居然舍得把头发剪了?嗯,这个发型不错,黑色也很衬你……”
眼前少女望着小文抬手摸了摸耳边的头发,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和迷惑,但她很快便露出了微笑:“小文……谢谢,换个发型转换下心情嘛~”
“你这身衣服真好看!”小文绕着眼前名叫何昭颜的少女转着圈,两眼放光地说道:“你到底有多少裙子呀,怎么感觉你的衣服几乎没重过样呢?”
“啊,对了……你是来补返校手续的吗?”
第115章 金色人生
看着眼前身材娇小、五官可爱的女生,方墨微笑着点了点头。
当这女孩儿走上来打招呼的时候,方墨其实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反应了片刻,那张脸才慢慢与资料里一个人的形象重叠起来。
文疏桐,震大大二这一级服设班的团支书,外貌娇小可爱,性格……emmm,何昭颜跟她不太熟悉——严格来说,何昭颜跟班里所有的同学都只混了个脸熟,更谈不上亲密。
至于原因,首先是因为入学后,何昭颜没与同班同学住在一起,而是与彩夏一起住进了研究生公寓。
本来何爸何妈是希望何昭颜每天回家的,何妈是因为看过不少校园霸凌的新闻,加上宝贝女儿从小没离过家,她担心何昭颜受委屈;何爸则是为何昭颜的人身安全担忧,他害怕何昭颜哪天被坏人盯上,破财不是问题,女儿要是受到惊吓或伤害,留下心理创伤可怎么办?
何昭颜却很想体验寝室生活,经过她两个多月的摆事实讲道理,辅以撒娇耍赖和软磨硬泡,最终双方各退一步,结果便是何昭颜如愿以偿拉着闺蜜彩夏入住研究生公寓大院。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颜夏二人入学之后,研究生公寓大院何昭颜入住的那栋女生楼换了新的宿管,一夕之间,出入楼管理变得比其他楼栋严格了数倍,惹得女朋友住这栋楼的小伙儿们怨声载道。与此同时,整个研究生公寓大院的保安也从几个一天到晚乐呵呵的老大爷,换成了一队温和有礼但却孔武有力的精壮小伙。
何昭颜与同班同学关系疏远的第二个原因,则是叶榕。
何昭颜考震大,本就是为了能接近男神,入学之后除了学业,她眼里也几乎只有叶榕,没有主动去经营与同学们的关系、班级活动也从不热心,与同学的关系也自然不会有多好。
方墨不太赞同颜颜将所有心思都花在男人身上,但她如今也算是受益于此——何昭颜与同班同学的关系疏远,对于方墨来说是件降低工作难度的好事,这不,文疏桐就对她的身份一点儿怀疑都没有。
见文疏桐并没有发现自己其实不是何昭颜,方墨心里也放松下来,她笑着向文疏桐说明来意——她刚已经补办了返校报到手续,现在还要补办学生证和校园卡,辅导员让她到学院办公室来问问。
何昭颜的学生证和校园卡不是丢了,而是车祸那天很不巧丢在了车上,在车祸后的大火中烧了个干净。
听到方墨说要补学生证和校园卡,文疏桐得意一笑:“这你可找对人了,等一下……”
说完,文疏桐快步走到办公室一角的角铁文件架前,从上面翻出两张空白表格,又回到自己的座位拿了支笔,跑过来一同递给方墨:“填完表给我就行,我统一收。”
方墨嗯了一声,向文疏桐道过谢,便接过笔和表格找了个空位坐下认认真真地开始填表。
填报提交完申请表,文疏桐便让方墨回去等通知——新的学生证做好之后,学院里会打电话让她过来取,至于校园卡补办,一天之内她就会收到申请通过的短信,到时候拿着短信中附带的认证码直接去校园卡中心补卡就好。
向文疏桐确认再无其他需要提交的材料之后,方墨又再次笑着向文疏桐道谢,随后便离开了学院办公室。
走在综合行政楼的走廊里,方墨想起刚才刚进到学院办公室时,文疏桐身旁女生与文疏桐的对话。
她们二人说话声音很小,方墨进办公室的时候二人也已经聊了一阵子,但方墨还是大概听出,应该是某个她们都认识的女孩儿向叶榕表白,结果在喜欢叶榕的女生群体中引发了公愤。
想到那长发女生愤愤然的表情,方墨不由得啧啧称奇——没想到叶榕在震大人气居然还挺高,看起来有很多女生都喜欢他,只是碍于叶榕的豪门背景没什么人敢表白,而那些敢于表白的人则会被其他女生视为公敌。
她想起上个月在医院,叶榕去看叶老爷子时,也是引得护士们集体发花痴——在学校被女生们高看,还可能是因为豪门长孙这个光环的加持,但医院护士们也对他着迷,那就只能是因为外貌了。
方墨不禁疑惑,这个叶榕,有这么大魅力?他长相也没多好看啊,顶多就是气质好点儿……
方墨也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庆幸:这么想虽然对昭颜不太公平,但还好她上个学期的表白被叶榕拒绝了,要是叶榕选择了接受,那她现在不仅得替何昭颜跟叶榕谈恋爱,还得因此面对叶榕粉丝团的集体敌视——单是向叶榕表白都引发了公愤,要是叶榕同意了,她后面得面对什么?光想想都可怕。
如果这会儿碰到叶榕,方墨一定要郑重其事地向他鞠躬道歉,感谢他选择了放过自己。
——当然,感激归感激,这并不妨碍方墨觉得叶榕拒绝何昭颜,其实相当不知好歹。
摇摇头,把刚才听到的事情和叶榕打包抛诸脑后,方墨望向周围,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起这个象牙塔内的世界来。
以前方墨送外卖的时候也进过一些三流高校,但是震大她还是第一次来,而以一个学子的身份进入大学校园更是第一次,心情自然与此前截然不同。
震大校区沿清水河建,与望江公园隔河相望,占地面积接近三千亩。
校区内建筑风格多元,既有建于民国时期、中西合璧的历史建筑,也有建国初期兴建的赫鲁晓夫楼,更不乏造型亮眼、风格时髦前卫的现代化大楼。
而这一座座教学楼、图书馆、学生职工宿舍,被层层叠叠的林木与绿地分隔掩映,紫藤、爬山虎攀附楼舍,从清水河引入活水形成的一座座荷塘碧波荡漾,偶有白鹭掠过湖面,惊起满池碎金。
哪怕方墨早已将震大校区的每一栋楼、每一条路都记得滚瓜烂熟,但看照片和录像是一回事,亲身来到这里又是另外一回事,方墨的心头不由得生出了强烈的激动与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
只是沿着综合行政楼往研究生公寓方向的内部路走了一会儿,方墨便体会到了这所顶级名校的与众不同——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已经看到不下二十个学生捧着单词本边走边背单词,更有不少年轻学子三五成群,一边走一边激烈地讨论她听不懂的学术问题,路上遇到的人鲜有愁容,眼底无不满含希望和自信。
这浓厚的学术氛围,让方墨为何昭颜深感惋惜——这丫头明明学习成绩那么好,这里氛围也这么棒,干嘛把精力都放在追男人上,这不是浪费生命吗?
但一想到何昭颜的家世,她又突然觉得自己这么想好没道理,读书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无非是为了改变命运,但是以何昭颜的出身,她好像……也没什么奋斗的必要。
意识到这一点,方墨摇了摇头——何昭颜怎样她管不着,但是如今既然是她来了,哪怕何迟没有要求她做得有多好,她都不允许自己将这无比宝贵的一年白白浪费。
可能会很痛苦,可能会很艰辛,但未来的方墨会感谢今天的自己,方墨如此笃信。
走在路上,一阵秋风吹过,沙沙的叶响后,几片金黄色的银杏叶打着旋悠悠然飘落,方墨停下脚步抬手接住一片。
捏着叶茎轻轻旋转,方墨仿佛看到,金色的人生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第116章 梦想照进现实
穆晚晚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呆呆望着不远处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以至于连身旁室友阿薇同她讲话她都没听到。
没有得到回应的阿薇困惑地抬起头,见身旁的穆晚晚正在发呆,不禁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阿晚?”
见穆晚晚还是没有反应,阿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即也看到了穆晚晚眼中的风景——一位站在路旁,捏着片银杏叶发呆的美丽姑娘。
那姑娘留着一头过耳短发,乌黑的发丝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射着莹润微光,上身穿了件米白色带荷叶边的双层领衬衣,下身配一条到脚踝的蓝色高腰布面长裙,肩上挎着个大大的黑色皮包。
那女孩儿对着手里的银杏叶子看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突然展颜一笑,她笑得很开心、笑容很美。女孩儿做了个深呼吸,像是给自己鼓劲儿一般,一手握拳轻轻挥了挥,随即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本,将那片银杏叶夹进其中,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直到那孩儿已经消失在了路尽头的转角,穆晚晚与阿薇才总算回过神来。
阿薇率先长叹一声,感慨道:“她笑起来真漂亮,我一女的都沦陷了……”
听到阿薇的话,穆晚晚嗯了一声并未反驳,那女孩儿确实漂亮,漂亮得叫人窒息,只是那张面孔与她记忆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某个人似乎一模一样,而她记忆中的那人是个本应是女孩子的……男生?
穆晚晚记忆力很好,她不认为是自己记错了。只是,这世上真会有这样像的人吗?还是说……这女孩儿就是当时在地铁上遇到的那人,只是如今已经恢复了女儿身?穆晚晚歪着头,陷入沉思。
“叶榕连她都拒绝……”舍友忍不住在一旁笑道:“也不知道能被叶大少看上的女孩儿,得有多好看。”
穆晚晚闻言,微微一愣:“你刚说什么?”
叶榕她有所耳闻,是震大管理学院应用经济学在读博士研究生,穆晚晚曾听过他的演讲,远远看起来面容不甚清晰、但仪表和声音却尽显斯文儒雅,听说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更重要的是,叶榕是华亭本地最大房企麦格菲集团的少东家。
因着这些原因,在震大有不少女生倾心叶榕,每天都做着飞上枝头、才子佳人的美梦。穆晚晚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男人?呵呵……
只是,刚才那女孩儿,叶榕拒绝过她?穆晚晚皱起眉,直勾勾地注视着身旁的阿薇,等着对方回答。
“你不知道?”阿薇对于穆晚晚的反应也颇为惊讶:“刚才那是谁,你不会都不认识吧?”
穆晚晚摇头,淡淡地道:“我为什么非要认识她?她是什么名人吗?”
像看外星物种一般瞪着没有太多的表情的穆晚晚,片刻后,阿薇抬手捂额、苦笑一声:“我都忘了,你是院长爱徒,大二就破格提前内定保研名额的学霸,怎么会关注这些八卦呢……”
“别卖关子,她是谁?”穆晚晚定定地注视着舍友,表情认真地追问:“她跟叶榕又是什么关系?”
穆晚晚突然对八卦来了兴趣,这令她身旁的舍友颇为惊讶,但还是笑着为穆晚晚解释了起来。
“你还记得咱们学校那帮男生搞了个什么‘震大十三钗’,选了震大二十六大美女不?”说到这儿,舍友不禁掩嘴偷笑:“对了,你也榜上有名哦,副册排第一,名次不低。”
穆晚晚秀口微张,最后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无聊。”
舍友不以为意,她知道穆晚晚说的不是她,于是继续耐心地讲解:“刚才那女孩儿,是艺术学院服设专业的,今年读大二,她正册排第一,名字叫何昭颜。”
“何昭颜?”穆晚晚一愣,眉梢微抬,不叫方墨?看来不是一个人。
舍友点点头,掏出手机打开校内论坛App,翻了一会儿贴文列表,点开一篇位置很高的帖子,然后将手机递给穆晚晚让她自己看。
穆晚晚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贴文的内容,还点开了下面好事者发的视频看过——总的来说就是一个美女追才子连吃闭门羹的无聊八卦。
穆晚晚反正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无聊的东西会在校内论坛传得沸沸扬扬,也不想理解,因为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个八卦,而是当事人何昭颜的那张脸上。
戳开一张某位匿名学生发的何昭颜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儿是一头茶色长发,灿烂的笑容中透着些许的孩子气,除此之外,都与方才那位姑娘一模一样。
穆晚晚呆呆看着照片里的人,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迷惑。
……
方墨走到了研究生公寓大院门口,见到了何迟派来给她送行李的私人司机。
笑着以“楼里有电梯”拒绝了司机帮她将行李送上去的好意,方墨拖着个大号拉杆箱,独自走进了研究生公寓大院的女生楼。
刷脸后通过门禁,熟稔地与宿管大姐打过招呼,方墨按照记忆里宿舍楼的平面图找到了电梯,乘坐电梯来到顶层的9楼,找到了何昭颜跟瞿彩夏的房间。
抬手摁下门铃,等了一会儿,屋内没有一点动静——彩夏这会儿是去上课了?想到这儿,方墨翻出电子钥匙,贴到智能门锁上,随着咔哒一声响,厚厚的防盗门打开来。
方墨拖着箱子进到房间,关上门打量起这套何昭颜与闺蜜同住的宿舍来。
进门便是玄关,门口打了一排鞋柜,穿过玄关,右手边便是个空间很大的干湿分离卫生间。
往里便是居室,居室房间不大,也就二十来平,公寓户型。户型虽然普通,但环境整饬得相当整洁——
墙壁粉刷成了温馨的藕粉色,两套上床下桌的组合式床铺贴墙而放,原木色的外观几乎没有使用痕迹,对面是一排一般学生宿舍不大会出现的落地式衣柜。
除了这些一般学生宿舍常见的东西,这间宿舍居然还有一个带洗手池的小吧台、一组小小的沙发,而在沙发正对面的墙壁上还嵌着壁挂式超薄电视,电视机上面则挂了台空调。
更绝的是,正面的落地窗无遮无挡,正对着河对岸的望江公园,站在窗边,形似口红的新峰集团总部大楼和铅笔杆似的西格玛大厦遥遥相对。
方墨已经看过很多次这间宿舍的照片,她对这里已经熟悉到哪怕让她蒙上眼睛,她都有信心从卫生间摸到何昭颜的床铺上。
只是,当方墨站在落地窗旁,欣赏完窗外的公园风景,再回身打量这比她当初住的半地下室要大得多的房间,心中不由得唏嘘又感慨。
曾几何时,能以便宜的价格租到这样一间五脏俱全、能看到阳光的小房子,就是她最大但一直没有实现过的梦想。
没想到,她的梦想有朝一日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第117章 第一次相见
瞿彩夏从外面打开房门的时候,方墨已经把房间打扫一遍、重新铺好了属于何昭颜的那张床并套好了被子。
打开房门,看到正从行李箱将衣服鞋子一件件拿出来的方墨,瞿彩夏怔了怔、惊喜地尖叫一声,随即快步上前给方墨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颜颜你可回来啦!”瞿彩夏抱着方墨一边转着圈儿,一边兴高采烈地嚷道:“这阵子可想死我了!”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方墨在刚看到瞿彩夏,还在犹豫该怎么跟这位何昭颜的好姐妹打招呼,只是一晃神儿的工夫,便已被软玉温香抱满怀。
回过神来,方墨的身体瞬间僵硬了那么一下,脸上也飞起一抹羞红,拿着条睡裙的手一时间无处安放——她已经适应了和女孩子手挽手,但是像这样正面与陌生女性的亲密贴贴还是第一次。
就在方墨眼珠乱转,想着怎么从彩夏怀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彩夏却在方墨耳边“咦”地轻呼一声放开了她,歪着脑袋认认真真打量起眼前的“何昭颜”来。
瞿彩夏生了张瓜子脸,眼神无辜的狗狗眼、圆润娇小的鼻子、樱桃小口,共同组成了一张幼态感十足的可爱脸蛋,她一头长发今天编成了一根松松散散的麻花辫,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邻家小妹的清纯。
彩夏本人要比照片或视频时更可爱——这般想着,方墨突然注意到彩夏皱着眉、正一个劲儿地往她脸上瞅。
方墨被彩夏看得有些不自在,虽已经成功骗过与何昭颜最亲近的三位何家长辈,但面对彩夏审视的目光,她的心里还是不免紧张。
“怎么了彩夏?是不是我脸上的妆花了……”方墨神情尴尬地说着,抬脚要去卫生间,却被瞿彩夏一把拉住。
“没有啦,好好的呢。”彩夏笑了笑,说着朝方墨的脸伸出手,眼神让方墨感觉有些不妙。
就在彩夏的手轻轻捏上自己耳垂的瞬间,方墨的身体微微一颤,她强压住躲开的冲动,心情随着眼前女孩紧蹙的眉头而变得越发忐忑——不会吧不会吧,这一照面就被彩夏认出来了?不可能啊!明明何爸何妈都没看破……
就在方墨惴惴不安之际,彩夏松开了手,摇摇头道:“颜颜,你耳洞闭合了呀,连个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彩夏的话让方墨第一时间有点懵。耳洞?什么耳洞?何昭颜从来没打过耳洞啊!
这可是何迟跟金雨曦提供的信息,绝对不会有假!而且在何父何母身边待了这么多天,他们也没表示出丝毫的怀疑……
和彩夏、晓萤的聊天记录里没有见到过、朋友圈也没有,怎么现在又突然冒出这么个事儿来了?
方墨背后开始冒汗了,她现在该怎么回答?
就在方墨惊疑不定之际,彩夏已经撩起了自己耳边的鬓发,侧着脑袋露出耳朵,给方墨看她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翠色四叶草耳钉。
“咱们三个都是一天打的,我跟晓萤的就没有闭合……怎么样,戴上这对耳钉好看吗?”
方墨心中虽满是疑惑,但她巴不得赶紧转移话题,于是像只仓鼠一般连连点头,娇声道:“真好看!太适合你了彩夏!”
彩夏抿嘴笑着,放下头发伸手捏了捏方墨的脸颊:“这对儿是你跟晓萤挑的,你当然觉得好看咯~”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旋即鼓腮蹙眉,质问起方墨来:“你们给我选的耳钉我每天都戴着,我跟晓萤给你挑的你为什么不戴?别骗我说你有戴过哦,你现在耳洞都闭合了……”
三姐妹一起打耳洞、给彼此选耳钉,这都是何迟跟金雨曦没有提供的信息,恐怕除此之外昭颜跟彩夏与晓萤还会有更多事情,是何迟跟金雨曦没有掌握的。
方墨头大如斗,背后的冷汗更多了,她不由得在心中叫苦,突然感觉未来跟彩夏同处一个屋檐之下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好过。
脸上露出装傻充愣的傻笑,方墨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起说辞来。
片刻后,方墨露出委屈的表情,抱起彩夏的胳膊,撒娇道:“好彩夏不要生气嘛!我出车祸不是住了一阵子院吗,在里面要经常检查,不能戴耳钉的,这不知不觉就闭合了,对不起嘛……”
方墨的话像是提醒到了彩夏,后者连忙拉着方墨,这儿瞧瞧看看、那儿摸摸碰碰,嘴上也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好彻底了吗?还疼不疼?”
彩夏的注意力果如方墨所料,转移到了车祸上,少女的真情流露,让方墨为她与何昭颜的姐妹情谊颇为感动。
“放心,我何昭颜已经满血复活啦!”方墨说着像迪迦奥特曼那样一手叉腰,一手高高举起,然后还得意地做了几个幅度很大的动作,证明自己现在已经完全康复。
“行啦行啦,知道你已经好透了。”看到眼前的这个何昭颜还是像以往那般活蹦乱跳,甚至跃跃欲试地想来个下腰,彩夏连忙阻止了她。
方墨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微汗的额头,眨巴着眼睛问道:“那你还生气不?”
“你没事比什么都强。”彩夏说着,语气随之一转,颇为惋惜地说道:“不过那对耳钉真的超衬你,我还想看你戴上呢,只可惜你耳洞闭合了……”
方墨随口安慰:“这个简单,等哪天再去穿一次耳洞,到时候我再戴给你们看。”
闻言彩夏讶异地睁大眼睛,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丝揶揄:“这可是你说的哦,到时候别又哭出来。上次有个人可是疼得眼泪汪汪,还乱踢人……”
方墨愣了下,但随即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放心,我现在经历了摧心断骨之痛,区区打个耳洞而已,我已经不害怕了!”
“那我就拭目以待咯。”瞿彩夏笑呵呵地说着,将书包和手机放到桌上,然后帮方墨一起收拾衣服和鞋子。
两人一边收衣服,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彩夏并没有继续深究耳洞的事情,这让方墨稍微放下了心来。
彩夏与何昭颜同龄,虽然比何昭颜少一些孩子气,但毕竟比方墨要小上两岁,在她眼里彩夏也是个小妹妹,而这也不自觉地表现在了她与彩夏相处时的言行举止之中,并被彩夏敏锐地发现。
“颜颜,感觉你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帮方墨收好衣服,彩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她胳膊支在椅背上、双手捧着脸颊,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方墨。
方墨藏起眼神中闪过的一丝慌乱,笑嘻嘻地问道:“有吗?哪里不一样了?要捡好听的说喔~”
彩夏眨眨眼:“感觉你变得会照顾人了,简直就像是突然长大了似的……”
“那可不……”眼前的“何昭颜”面露得意地说着,可当她仔细品味了一番彩夏这话后,立马面色一沉,双手掐腰眉头微皱、气鼓鼓地哼哼道:“话是好话,但你这种像是老母亲夸女儿一样的语气,颜颜不喜欢!总感觉你在占我便宜……”
刚刚被夸完,转眼就又变回了之前孩子气的模样,方墨的反应令彩夏抿嘴一笑,随即收敛笑意,作忧愁状叹气:“瞧你说的,我可不一直就是个老母亲吗?天天为你操碎了心,等我老了你要记得给我养老喔……”
话音未落,彩夏腰间的软肉便被掐住了,随之响起的还有“何昭颜”那气呼呼的大叫——
“瞿彩夏!你占便宜没完啦!没杆子你都要自己立一根往上爬,你改属猴了是吧……”
房间里,两个女孩儿追着跑着、肆意地笑着闹着,房间里一时间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若有人看到这一幕,绝不会有人相信,今天其实是这两个女孩儿的第一次相见。
第118章 “我”真好看
二人你追我赶,彩夏一路尖叫着被方墨撵到了自己的床上,缩在床头软语求饶。
看着彩夏那楚楚可怜的表情,方墨没再继续下手——她终究还是觉得自己是男生,为了表演有时有些事情不得不做,但也要适可而止。
捏着彩夏的下巴,得意地宣布了何昭颜的胜利之后,方墨便也放过了她。
然而还没等方墨起身下床,瞿彩夏却狡黠一笑,趁其不备发动偷袭,突然扑了上来将一脸错愕的方墨压倒,待回过神来,彩夏已像骑马一样跨坐在了她身上。
彩夏两只手左右开弓,直攻方墨腋下和腰间的软肉,方墨顿时被挠痒痒肉挠得笑到肚子疼。
但方墨怎么能输给女生?心底男子汉的尊严驱使着她决不投降、拼命挣扎、决死反击——直至彩夏一手将她的手腕以一个无法发力的角度扭住扣在床上,另一只手按在她胸前阻止她爬起来。
身体敏感处被突然触碰,方墨惊得双眼圆睁,身体也当即僵住,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反抗。
彩夏她……居然还捏了一下!!??
随着一股异样的感觉瞬间从被触碰之处传遍全身,方墨像是被一股电流击中了一般心神大乱。待她回过神来,立即为自己的身体居然会有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而心生羞耻,一张脸转瞬之间也羞得通红,心脏更是砰砰狂跳起来。
什么男子汉的尊严,什么不能输给女生,这些转瞬之间便被方墨抛诸脑后……她现在只想从彩夏的“魔爪”之下解脱出来,摆脱这叫她心慌意乱的狼狈境地。
“彩夏,我认输了,放过我吧!”方墨放弃挣扎,苦苦哀求起来。
“你厉害我厉害?”彩夏仍旧骑在方墨身上,一张脸抵近道方墨面前,眼神里满是得意地问道。
“彩夏最厉害了!”方墨答得委屈巴巴,却也毫不犹豫。
“以后被我占便宜还敢不敢再耍脾气?”瞿彩夏笑得越发趾高气昂。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方墨连连摇头,眼中泛起蒙蒙水雾——太耻辱了,今天真的太耻辱了!但形势比人强,还是姑且认怂吧!
见方墨露出一副放弃抵抗、任君采撷的模样,瞿彩夏这才志得意满地放开手,大剌剌从方墨身上爬了起来。
被解除束缚的方墨跌跌撞撞逃下床同彩夏拉开距离,狼狈地整理起被抓乱的衣裙和炸毛的头发来。
整理着衣服,方墨不甘心地瞪了一眼正盘腿坐在床上的彩夏,只见后者笑意盈盈抬手做着兔耳朵手势,一派天真地哼着“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身体也随着歌曲的旋律左右摇摆。
方墨更生气了。
今天是亲戚来访,状态不佳,被加了虚弱debuff,等过两天咱一定要找回场子来!做了二十多年的男生,还能输给个小丫头不成?方墨在心里下定决心,随即一言不发地从包里翻出七度空间,夹着小碎步一阵风似地冲向卫生间。
刚才跟彩夏拉扯得动作有点大,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妙的样子……
“颜颜你去干嘛?”彩夏笑呵呵地问道。
方墨脸一红,硬邦邦甩下句“要你管哦”便砰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将吃饱喝足的吸血鬼赶走,方墨才从卫生间里出来,而彩夏也已下得床来,正在自己床下的书桌前挑拣下午上课要用的课本。
看了下时间,已经到了饭点儿,方墨来到彩夏身后轻轻戳了戳她的腰眼,后者抬头与其对视一眼,仿佛心有灵犀般与方墨同时开口——
“走,吃饭去!”
方墨听到彩夏开口说出来的话与自己一字不差,不由得愣了一下,旋即莞尔一笑——看在她俩这么默契的份儿上,报仇计划姑且无限期搁置吧!
她翻出气垫和口红,对着何昭颜桌上的化妆镜补了点妆,又给自己和彩夏都喷了点防晒喷雾,两人为彼此整理了一下头发和仪容,便一起离开寝室,下楼去食堂吃饭。
上午在收拾衣服的时候,方墨就收到了补办校园卡的短信通知,办理相关业务的校园卡中心就在食堂楼下,这会儿正好过去吃个饭,顺便把卡补了。
二人手挽手离开宿舍楼,沿着笔直的校内路直奔震大那被戏称为“索菲亚大教堂”的新食堂。当二人来到食堂外时,已经过了人最多的时候,但还是仍有不少学生出入。
补办校园卡很快,方墨验过身份证和随短信发过来的认证码,交了20块钱工本费,校园卡中心的校工便直接将早已制作好的新卡片给了方墨。
校园卡的卡面上有震大的校徽和校名,背面则是何昭颜的姓名、性别、年级等个人信息,以及所属学院和专业,旁边则是何昭颜的照片。
照片是何昭颜入学登记时拍的,那时的她头发还没有染成茶色,一头乌发扎成蓬松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清纯又充满活力。
拿到这张薄薄的卡片,一边看着校园卡上面何昭颜的名字和照片,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彩夏离开校园卡中心。如果有一天,能拿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震大校园卡就好了,方墨羡慕地想道。
走在前面的瞿彩夏回头看了一眼,见方墨慢悠悠地吊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着手里的校园卡发呆,不由得出言催促起来:“发什么呆哦,再不快点一会儿好吃的全没了……”
方墨笑着将新校园卡展示给彩夏,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刚上大学时的我好好看哦。”
没想到发了半天呆,眼前人居然憋出来这么一句,彩夏呆了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对对对,你不仅刚上大学的时候好看,你现在也好看!”彩夏无奈地抓起方墨的手腕,拖着她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扶梯,边走边继续说道:“一会儿等我们吃上饭,有的是时间让你沉迷于自己的美貌!”
食堂里已经过了人山人海的时段,但依然人流如织——放眼望去,一排排长长桌整齐地从食堂这头一直绵延向食堂另一端,一长溜打饭窗口或是无人问津,或是挤挤挨挨却井然有序地排着长队。
这还只是震大校区内众多食堂中的一座,而且还只是其中的一层?看着这幅蔚为壮观的新奇场面,方墨不禁开始在心里计算,这么大个学校得有多少在校生?要是每个人都点外卖,这附近的外卖小哥岂不得跑单跑到死?哦,震大不允许外卖员进校区……
同彩夏一起顺着打餐窗口一边走一边瞧,方墨闻着窗口里飘出来的菜香,被勾起了馋虫,但瞿彩夏却不断摇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终于,彩夏在一个窗口前停下脚步,回头对方墨说道:“颜颜,我今天就陪你吃草吧!”
说到这儿,她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自己,她面露烦恼之色,压低声音悄声对方墨继续说道:“国庆节我胖了好几斤……”
方墨抬头看着窗口写着“轻食”的招牌,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连连点头:“嗯!我也得控制体重!”
嘴上说着轻松的话,方墨心中一阵苦涩,从手术前她就开始控制体重,一直节食至今——这两个月来她每天可谓是饭不敢多吃,奶茶也不敢多喝,她是真的不想继续吃草了啊!!!
第119章 我不喜欢他了
食堂的菜不好吃已经成了不少高校经久不息的段子,甚至关于食堂饭菜难吃的原因,可能每个学校的学生群体中都有各自近乎于校园怪谈的说法广为流传,但震大的新食堂“索菲亚大教堂”不在众多学生调侃之列。
新食堂之所以被戏称为“索菲亚大教堂”,是因为这座新盖的楼有个带尖尖的半球形屋顶,打老远看上去就像是君堡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一般。
那半球形的穹顶又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也兴许是这口锅的锅气加持,新食堂的饭菜在众多震大学子眼中居然当得起“好吃”二字,被誉为全国味道最好的大学食堂——当然这个“全国味道最好”乃是新食堂单方面的自卖自夸。
粗粮饭配蔬菜沙拉、水煮花椰菜以及鸡胸肉,还有一碗清汤寡水、看不到半点油花的冬瓜汤——手里端着一份量不大的轻食,方墨的魂儿却仿佛都要被从打餐口飘来的香味勾走了。
酱排骨大盘鸡、油焖大虾回锅肉、梅菜扣肉甜皮鸭……那一个个菜看得方墨魂牵梦绕,每一个……她却都不能吃!
好烦喏,真的好烦!大前天那晚点的奶茶也是,因为生怕发胖,送来后她就只喝了一口,放进冰箱本打算第二天再喝。结果却赶上好朋友突然上门,特殊时期不能喝冰的,又不能放到等好朋友走人再喝,方墨最后只得将其整杯丢掉。
为什么何昭颜一定要保持这么纤细的身材呢?彩夏也只是重了几斤而已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为什么还要减肥?女孩子身上明明有肉也很可爱啊……
方墨端着塑料餐盘,心里却在生着闷气:无论是吃饭还是喝奶茶都要时时考虑保持身材,何迟还要时不时检查她的体重有没有偏差太多,这真的太反人类了。
如果再坚持何昭颜这样的人设,她一定会疯的!她要向导演打申请,她要改剧本!她要改人设!!
跟彩夏一起找了个空位肩并肩坐下,方墨将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在了食物上,看得彩夏都面露疑惑。
陪着彩夏细嚼慢咽、慢条斯理地吃完饭,又将碗里的汤喝完,方墨感觉自己只勉强混了个七八分饱,面上却得露出一副有被撑到的表情。
“颜颜你饭量还是那么小……”彩夏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干二净连一粒米都没剩的餐盘,再看看方墨面前那剩了一半鸡胸肉和粗粮饭的盘子,最后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方墨纤细的小蛮腰,满脸羡慕地叹息道:“在减肥这方面,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自律就好了。”
方墨面露得色,心里却阵阵发苦——为了能让身材和体态也无懈可击、瞧不出破绽,鬼知道她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重新学站、学坐、学走路她都咬牙熬过来了,刀口还没有长好就被康复师拉着做术后康复瑜伽她也可以接受,去注射肉毒素好让四肢变得更加纤细也只需忍受几天注射部位的肿痛和四肢无力……
但以后在学校得那么高频率地吃草,这实在是有点难顶。
方墨怀念起在何爸何妈以及何家爷爷身边的日子——昨天去何爷爷那里的时候,老爷子就让闫妈妈给她做了一桌子好吃的,为了让老爷子开心,她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大吃了一顿。
在何爸何妈何爷爷面前,她可以是那个为了哄长辈开心而“勉强”自己胡吃海塞的孝女贤孙;但在彩夏面前,她就得变回那个为了保持好身材,在必要时可以一天饿三顿的碳水战士何昭颜。
端起盘子,与彩夏一边往餐具回收窗口走,方墨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该用什么办法,暂时改变一下自己在彩夏和晓萤眼中的人设,让自己可以合理地胡吃海塞……啊不,是膳食均衡。
正胡思乱想间,彩夏一声“颜颜小心”的惊呼将方墨的思绪拽了回来。
然而还没等方墨反应过来要小心什么,她就感觉自己被撞了一下,随即一阵灼热感从胸口传来,烫得她差点没把手里的餐盘丢出去。
方墨低头看向自己面前,只见身上那件米白色衬衣沾满了黄白色的蛋花和两片西红柿,真丝雪纺面料打湿之后紧紧贴在身上,由于布料遇水变得有些半透明,隐隐还能看到内里透出的内衣轮廓。
方墨茫然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被泼了一碗刚出锅的番茄蛋花汤,一时间有些恼火——衣服脏了还是次要的、大不了洗一下嘛,关键是被烫到很疼啊!!
方墨无语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高与之差相差无几、身材却要胖不少的女孩儿正端着两个汤碗,一脸无辜地望着她。
而一旁的瞿彩夏,则抓着那女孩儿的胳膊,满脸的愤怒。
“干了坏事你还想跑!?”彩夏像只炸毛的老虎,语气平静却带着强烈怒意地喝问道:“说!你为什么要用汤泼我们??”
文静柔弱的彩夏表现出来的强势,不仅令那胖女孩儿神色惊疑地后退了一步,就连方墨也为之侧目。
“谁说我要跑了?”胖女孩儿看看彩夏咽了口唾沫,转而瞅了一眼方墨,随即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道:“你能不能态度好一点?明明是我走的好好的,你们两个突然撞过来……”
听到胖女孩儿颠倒黑白的话,彩夏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冷嗤一声:“你当我眼瞎?明明是你主动撞上来的!”
“不可理喻!”胖女孩儿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要将手从彩夏手中挣脱出来离开。
彩夏索性将空空的塑料餐盘和汤碗往地上一丢,双手左右开弓扯住那胖女孩儿不让她离开:“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
就在彩夏质问那胖女孩儿的时候,围着她们三人的学生越来越多,不少人看着他们交头接耳,还有个别男生暧昧的眼神直往方墨胸前飘,甚至有人举起了手机,见方墨的目光扫过去才连忙又放下。
方墨连忙抬起胳膊护在胸前,上前扯了扯彩夏的胳膊,轻声说道:“目目,算了吧,我没事的,陪我回去换衣服吧。”
她被周围这些人的视线看得头皮发麻,有些人的视线让她觉得恶心,她不想纠缠那胖女孩儿撞到自己是成心还是无意,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可是颜颜,她分明是故意泼你的,怎么能……”彩夏说着,突然注意到了方墨横在胸前的胳膊,看到了她那半透的衬衣,以及周围围观人群中投过来的目光。
瞿彩夏狠狠瞪了一眼那胖女孩儿,松开抓着对方的手、俯身捡起丢在地上的餐具,拉着方墨就要离开,谁知那胖女孩儿却拦在了方墨面前,目光熠熠地瞪着她:“你是何昭颜?”
方墨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面露疑惑:“你认识我?”
那胖女孩儿连连点头,面露钦佩地说道:“听说你连续两次跟叶榕师兄表白,我可佩服你了!只是……好像都被拒绝了,我替你感到可惜……”
身旁的彩夏闻言,顿时双眼圆睁,她连忙回头看向方墨,却见方墨只是神情略显尴尬地注视着胖女孩儿、似在等着她把话说完。方墨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过激反应,彩夏神色为之一松的同时,脸上也显出些许疑惑来。
与此同时,那胖女孩儿凑近到方墨面前,表情真挚地小声说起了鼓励她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弃,你这么漂亮,再表白个十次八次,叶榕学长说不定就会接受你的……我一直在磕你们俩,加油喔!”
一旁的彩夏听到这话,当即怒不可遏,她简直要气死了,这哪儿是在表达钦佩?又是哪门子的鼓励?这分明是在戳颜颜的肺管子啊!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表情无辜、神情真挚的胖女孩儿身上传递过来的无端恶意。
然而先彩夏一步,方墨率先笑着开了口:“谢谢你啊,不过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第120章 自己喜欢的人自己追
胖女孩儿兴奋地说着刚才跟何昭颜之间发生的事情,齐欣一边百无聊赖地听着,一边用勺子碾着餐盘里吃剩的米饭和蒸南瓜。
提到何昭颜最后说的话,胖女孩儿不禁面露鄙夷:“她嘴上说着不喜欢叶师兄了,恐怕也不过是给自己挽尊呢。”
说完,胖女孩儿满脸堆笑道:“欣欣,何昭颜应该是真的放弃了。”
身旁一位烫了头卷发的艳丽女孩儿接过话,一边补着口红一边语气轻蔑地说道:“就算那个贱人不放弃又能怎样?论身材相貌咱们欣欣不怵她,论家世欣欣更比她强不知多少倍,她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暴发户,哪能跟欣欣比呢。”
齐欣身旁另外几位同伴也连声附和,听着众人不着痕迹的吹捧,齐欣脸色平静,但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志得意满。
大一刚入学的时候,齐欣就对叶榕师兄芳心暗许,当了解到叶榕的家世背景后,她就更加认定了叶榕,在她眼里也只有自己才配得上叶榕师兄这样的世家公子。
齐欣家里很有钱,她父亲靠做橡胶生意发家,如今坐拥一家主打轮胎生产与销售的上市公司,公司在业内小有名气,股价也非常稳定。从市值规模来看虽不算龙头企业,但在全国替换轮胎市场中稳定占据将近3%的市场份额,每年净利润数以亿计。
据齐欣自己所知,震大在校生里比她长得好的女生家世不如她,比她家世好的女生目前在震大还不存在,所以她渐渐觉得全校只有才配追叶榕!然而她是个大度的人,既然大家都喜欢叶师兄、那么大家就都是知音,她也愿意给大家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当然更重要的是,齐欣也乐得看别人的笑话——她有这个自信,她相信自己表白都被叶师兄不假思索拒绝,这些庸脂俗粉又怎能入得了叶榕师兄的法眼?
事实确如她所想,大多数人都很有自知之明,少数看不清自己的蠢货也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从此彻底放弃了攀高枝儿的幻想。然而那个何昭颜却是个异类!
齐欣承认何昭颜有几分姿色,也确实比自己长得好看一些,以至于何昭颜第一次向叶榕师兄表白,她知道之后手心里都捏了把汗,所幸叶榕师兄终归不是个只看外表的肤浅之人,何昭颜表白不出意外地失败。
只是气人的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哪怕被拒绝,此后依然孜孜不倦地往叶榕师兄面前凑,还厚着脸皮管叶榕师兄叫“叶榕哥哥”?叶榕师兄居然还就默认了这亲昵的称呼!
明明是头败犬,乖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不好吗?
齐欣对何昭颜恨得咬牙切齿,但本着不与小角色一般见识的原则,以免落下仗势欺人的口实、影响自己在叶师兄心里的形象,对于何昭颜的作妖齐欣一直以来只是冷眼旁观。
直到在校园论坛看到何昭颜第二次向叶榕师兄表白被拒,齐欣彻底怒不可遏——她都没向叶师兄第二次表白,而是不断老老实实找机会在叶师兄面前刷好感,其他人在被拒绝之后也都知难而退。这个何昭颜怎么敢的?她就看不到跟叶师兄之间的差距吗?
忍无可忍的齐欣决定给何昭颜一点教训,她只是花了点小钱、找了些想赚生活费的穷学生,就让何昭颜在震大的学生论坛里从震大第一校花,变成了震大一大笑话。
光在校园论坛里让何昭颜变成大伙儿茶余饭后的笑料还不够,她还要在线下略微惩戒一二,让那个黄毛丫头认清自己的身份,乖乖知难而退放弃对叶榕师兄的幻想,于是便有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何昭颜似乎确实知难而退了,但齐欣心里却感觉不到哪怕一丁点畅快,她摆摆手打断身旁几位同伴你一言我一语对何昭颜的冷嘲热讽,望着胖女孩儿微笑着问道:“何昭颜最后说了什么,你复述一下给我听。”
周围几人立马闭上嘴,不约而同地望向那胖女孩儿,胖女孩儿看了一眼齐欣面前餐盘里被碾成面糊的剩饭和蒸南瓜,注视着齐欣眯起的凤眼不禁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地回答:“何昭颜……额……不,那个贱人说,她已经不喜欢叶榕师兄了……”
齐欣听到胖女孩儿这话,不禁哑然失笑,随即将勺子往餐盘里一丢,神情变得无比冰冷——呵呵,这个贱人!!!不喜欢???她以为自己是谁?她有什么资格说自己“不喜欢”叶榕师兄?乖乖承认自己不够格、高攀不上不行吗?
自己心心念念都得不到的人,却被何昭颜如此轻描淡写、弃如敝履般来了一句“已经不喜欢了”,齐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和羞辱。
自己本来只是打算略微敲打、小惩大诫之后便就此收手的,但这黄毛丫头既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就断不能轻饶了!
……
回到宿舍,方墨从衣柜里挑了身干净衣服直奔卫生间,不多时里面便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在门外琢磨了一会儿,彩夏终究还是耐不住好奇心,打开卫生间的房门,探头进去将回来的路上已问过好几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颜颜,你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是一点都不喜欢叶榕了吗?”
这会儿方墨刚费劲巴拉解开背扣将内衣脱下,听到门被打开,连忙手忙脚乱抓起刚脱下的衬衣遮在身前。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喜欢不起来半点!”方墨一边用今天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句式不耐烦地回答了彩夏的问题,一边羞恼地将她赶出卫生间并将卫生间门从里面关上。
彩夏只来得及看到“颜颜”那圆润的肩,白皙细腻、特适合拔罐儿的裸背,以及小姑娘面颊上泛起的红霞,再一眨眼人就已经被赶出了卫生间。
呆呆注视着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彩夏抬手拉了拉门把手,结果纹丝不动,颜颜居然还把门反锁了?彩夏双眼圆睁、脑袋疑惑地一歪,开始回忆颜颜最近一次躲着自己换衣服,还是什么时候的事……似乎还是,大学刚入学那会儿?
透过毛玻璃,瞅着里面影绰绰的身体轮廓,彩夏忍不住出言揶揄:“现在才知道害羞可有点晚,你可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该看的不该看的我早都看过了喔……”
卫生间里沉寂片刻,随即传出一声带着浓浓恼意的娇哼:“亡羊补牢永远不晚!大灰狼识相的话就快走开!”
彩夏闻言嗤地一笑,这才是颜颜一贯的风格!
倒是刚才在食堂被人用热汤泼在身上之后、以及回宿舍的路上,颜颜的反应让彩夏隐隐觉得身旁人变得有些让她陌生。
颜颜不是能藏得住心情的人,被热汤泼在身上,换在过去以颜颜的家教与涵养虽也不会当场发飙,但事后还是不免会对左右人发发牢骚。可刚才从食堂出来之后,颜颜却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讲过,反倒是彩夏有些憋不住,一直在给颜颜分析刚才那胖女孩儿话里的意味。
直到彩夏说完,颜颜才恍然大悟地张大了嘴,露出诧异的神情、语气浮夸地惊呼:“所以她在阴阳我?震大的女生都好无聊、好坏哦。”
彩夏当即被颜颜这反应噎住了,随即开始感到疑惑。颜颜确实是好脾气,但也没有豁达到当众被人揭伤疤、戳肺管子,还能如此无动于衷。
彩夏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能想到的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经历八月份的那场车祸后,颜颜已经彻底想开,如今对叶榕真的没有哪怕半分留恋;要么就是自己好闺蜜的大脑让外星人掉了包。
彩夏被自己第二个充满想象力的猜想逗笑出了声,随即摇着头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看起了手机。
卫生间里,换好衣服的方墨将被汤汁弄脏的内衣和衬衫丢进洗脸池,然后打开了水龙头。
水哗哗地放着,方墨也竖起耳朵听外面彩夏的动静,当听到彩夏离开的脚步声之后,她才忍不住吐出一口气,随即开始在心里吐槽起何迟来——
出车祸当天昭颜跟姐妹们去打了耳洞他不知道,昭颜平常换衣服不回避彩夏他也不知道……亏他还一天到晚吹牛说没人比他更懂昭颜,就这?
想起刚刚彩夏反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叶榕了,方墨不由得一阵苦笑,心里对昭颜生出些许愧意。
方墨自己反正是不喜欢男的,当然也不喜欢叶榕,哪怕昭颜心里其实还对叶榕存着些许幻想,她也实在做不到替她去追一个男人。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跟叶榕保持距离,如果何昭颜其实心里还喜欢叶榕的话,那就等她醒过来,自己去把叶榕追到手吧,自己喜欢的人还是得自己追——方墨一边搓洗着换下来的衬衫和内衣,一边想道。
第121章 心生退意
洗干净衣服,又在窗前的晾衣杆上晾好,方墨查看了一下今天下午的课表,准备好下午要用的东西,见时间还早她便爬上床躺下午休。
何昭颜与彩夏的床紧挨着靠墙而放,两人床头相连、各自的枕头隔着木质围栏相邻而放,几乎挨在了一起,躺下之后方墨能清晰地听到头顶那头传来彩夏绵长的呼吸——她已经睡着了。
睡意会传染,方墨躺在床上又翻看了一会儿日历,算了算距离明年高考还有多少天,很快也感觉睡意上涌、眼皮打架,强撑着困意定好闹表,没一会儿便也睡了过去。
下午的课两点钟开始,从研究生公寓走到上课地点第二主教学楼要十来分钟,所以方墨定的是一点半的闹表。
时间一到,闹钟准时响起,方墨只迷糊了一瞬,很快精神抖擞地爬起来下了床。倒是彩夏还赖在床上睡意朦胧地躺了一会儿,才懒懒地从床上坐起来。
当醒过盹儿,看到已经差不多收拾利索、整装待发的方墨之后,彩夏人又开始有点懵圈了——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无论早上还是午休,都得她又是揉脸蛋、又是挠脚心,好半天才能叫起床的小懒猫?失恋和意外变故竟能让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要不她也去找个人谈一场恋爱试试?
方墨正对着镜子挑与身上衣服搭配的遮阳帽,见彩夏坐在床上瞅着自己发呆,不由得出言调侃:“你下午两点不是也有课吗?才大二就想翘了?”
彩夏一噘嘴,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向薄古的课,就这么几个人、回回都点名,哪儿敢喔……”
说完,她却瞪着方墨继续发呆。
彩夏高中时语文成绩很好,未来也想从事文字工作,所以如今她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属于文学院下面。
向薄古是他们一门专业必修课的老师,听说经常跑到男生宿舍跟男生们一起打游戏,对学生也整天称兄道弟、嬉皮笑脸的,但一到期末挂起人来可一点儿都不含糊,最让人叫苦连天的是这哥们儿每堂课都要点名。
见彩夏还是一副呆愣愣的样子,方墨双手叉腰,没好气地催促起来:“那你还发什么愣?快起来呀,时间快来不及咯……”
彩夏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下床。
何昭颜是个臭美到了极点的女孩儿,她平常一定要画好美美的妆、做好全套防晒才肯出门。彩夏则是另一个极端,她是个手残党、不喜欢化妆,每天出门都是素面朝天——顶多涂点防晒。
所以当方墨看到她踩着拖鞋一阵风似地跑到卫生间去洗了把脸,又用毛巾简单擦了擦便做好了出发准备,心里只有羡慕嫉妒恨,开始怀念自己还是男生时的日子,那时候她每天出门前洗脸刷牙的速度比彩夏如今可还要快。
收拾利索、背上书包,两人结伴出门,一路沿着树荫和校内建筑的阴影,赶在一点五十多来到了第二主教学楼楼下。
何昭颜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公共选修课经济学原理,而彩夏要上的则是他们的专业必修课,所以不能翘课去陪她,于是二人便在一楼分头行动。
只是临分开前,彩夏望着方墨好一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言建议她要不把这课退了算了,反正不是服设专业的必修课,学分不够来年多选一门课再把学分补上算逑。
“我为什么要退课?都还没上过呢。”方墨狐疑地望着彩夏,说完眨巴着眼睛,认认真真地等她给个解释。
彩夏却望着她一脸无语,好半天之后才白眼一翻,丢下一句“那你自己好自为之,别到时候又不高兴就好”,说着便风风火火朝着自己要上课的教室跑去,把方墨撂在原地莫名其妙。
花了几分钟,方墨找到了上经济学原理课的阶梯教室,但这时候教室里早已人满为患,打眼儿大略这么一瞧,至少一百人起步。读书只读到过初中的方墨,何曾亲身体验过这么多人一起上课,一时间大开眼界。
站在教室门口吃惊之时,方墨明显感受到不少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了自己身上,原本嘈杂不已的教室突然明显安静了不少。
方墨本想在后排找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下,却发现整个教室里只有第一排的位子还是空着的,于是只能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硬着头皮在第一排靠窗边的位置坐下,然后权当后面的人不存在,翻出平板电脑点开电子记事本,开始等上课。
时间来到两点整,方墨也总算知道了刚才与彩夏在楼下的时候,彩夏为什么说让自己退课了,也明白了何昭颜选这门课的原因。因为推开教室前门不慌不忙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九月时在医院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叶榕。
叶榕穿着一身休闲装,鼻梁上架着副眼镜,他面容依然清瘦,整个人显得斯斯文文,浑身透出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当看到叶榕之后,方墨浑身一僵,连忙别过头,将脸转向窗外——她今天还想着以后要能离叶榕多远就离他多远呢,没想到这就碰上了?真麻烦……
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方墨心中叫苦,果然还是应该听彩夏的,直接退课!
方墨小心翼翼左顾右盼,想看看能不能趁现在溜出去,但她发现这会儿叶榕已经关好教室前门,在讲台上站定并开始拿目光扫视教室,而教室后面则有人架了台录像机。
从前门走一定会被叶榕看到,自己当着他的面逃他的课是不是太不给面子?毕竟上次在医院时相处气氛虽然怪异但也没有直接撕破脸。从后门跑……万一录像的那人是查出勤的助教怎么办?
方墨好一阵头疼,但还是第一次到大学课堂上课的她不敢轻举妄动,心中哀叹一声,老老实实坐好——既然这样,先把上半节课混完,课间找机会跑路,回宿舍退课!方墨心想。
“今天很好,不需要我多说,大家自己就安静下来了。”叶榕在讲台后面站定,拿起麦克风笑着说道:“拿pad刷短视频那位男同学,收一收了哈,听我讲课不一定比刷段子有意思,但是你不听我讲,期末我会挂你科的,那时候可就没意思了。”
台下应声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不少本来还在玩儿手机的学生也将手机收了起来。
长身而立的叶榕见状满意地微微一笑,随即朝坐在第一排靠门位置的助教颔首,后者走到讲台旁从叶榕手里接过麦克风,面向众人说了句“现在开始点名”,便按照花名册开始点名。
而叶榕则将笔记本电脑投屏到大屏幕上,调试设备、翻找今天要用的ppt。
“齐欣……”“到。”
“段威……”“这儿呢。”
“高欢……”“有!”
“侯景……”“在。”
“宇文泰……”“到。”
……
“何昭颜。”
当听到助教念到何昭颜这个名字的时候,方墨连忙挺直身躯举起右手,可当看到正翻看演示文档的叶榕闻声抬起头来之后,她又连忙低下头,小声应了声“到”。
助教却并没有听到方墨的话,而是语气严肃地大声继续问道:“何昭颜,何昭颜来了吗?有认识她的吗?转告一下她,这么缺勤下去期末很难通过的……”
方墨叹了口气,连忙大声说道:“我来了,在这儿呢。”说着将右手高高举起。
随着方墨话音落下,众人的视线唰地在她身上聚集,叶榕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当叶榕看到端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那位明艳美丽的少女之后,他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面露微笑,向其微微颔首。
而就在叶榕正前方,教室第一排正中央位置,齐欣看看坐在靠窗第一排位置的何昭颜,又看看正对着何昭颜微笑颔首的叶榕,脸色一眨眼就变得无比阴沉。
第122章 闪光的叶榕
点名的时候,方墨用何昭颜的手机给彩夏发去消息,旁敲侧击地打探为什么这门课是叶榕来上的,她记得之前看课表的时候,上面写的授课老师明明是一位名叫张隽的经院教授。
不多时,方墨便从彩夏那里,搞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经济学原理的授课老师确实应该是张隽教授,但张教授是全国知名经济学学者、还是中央挂了号的专家,平常各种采访、座谈很多,同时还兼任着经济学院的院长,事务非常繁忙。
叶榕硕士阶段也是在震大读的,当时的导师就是张隽教授,那时他就开始替张教授给本科生们上经原这门课。
如今叶榕虽然已经在读博,而且博士生阶段拜入了其他导师门下,但由于叶榕经原这门课讲得实在太好,在学生群体中呼声很高,所以这门课一直以来都是挂张隽教授的名字,实际由叶榕来代。
这也是为什么何昭颜明明学的是服设专业,却要选经济学原理这门课,小恋爱脑根本就是冲着叶榕选的这门课。
去年学期末选今年的课程时,何昭颜还没有第二次跟叶榕表白,等被叶榕拒绝伤透了心之后,选课系统已经关闭,想退课也晚了。
待方墨解开心头疑惑,点名差不多也已结束,比她预想得要快。回头扫视一眼坐得满满当当的偌大阶梯教室,方墨沉思片刻很快想通了其中缘由,想必这么多人里不少应该是没有选到课来蹭课旁听的。
助教点名完毕,讲台上叶榕拿起放在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便开始了今天的授课。
在方墨的认知中,上课就是大家规规矩矩、板板正正地坐好,老师将课本里的知识掰碎了灌输给学生,让孩子们理解并牢牢记住,同时辅以大量的课上习题,做完题老师讲解解题思路。
但大学的课程却是完全不同的画风,譬如经济学原理这门公共课,没有课本、也没有下发讲义,叶榕只是在大屏幕上投屏了自己准备的演示文档,便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在教学方式方法上,也是天差地别,叶榕并不上来就抛出知识点或定论,而是通过现象和案例,引导大家去进行思考。整个过程就像是他一个人在与一大群学生,在进行一场开放式的讨论。叶榕在这个过程中,更像是话题讨论的主持人,他倚靠在讲台上、神态轻松得就像是在开一场茶话会。
方墨原本的想法是先熬过第一节课、然后趁课间休息跑路,但本着来都来了不妨听听叶榕怎么白话的原则,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听叶榕白话。
本以为整堂课都会是一场折磨,自己应该很难理解叶榕所讲的东西,但叫方墨意外的是,叶榕讲的东西她居然差不多听懂了七八成,这让方墨收获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于方墨而言,叶榕所说都是很高深的概念和名词,哪怕曾经有所耳闻,一直以来也都一知半解,哪怕曾经产生过好奇,也因为忙于生存而无暇探求。
但经过今天叶榕通俗化而又形象的解释、一轮又一轮的讨论、接连不断的思维引导,方墨对这些此前感觉深奥难懂的东西,有了不少新的认知。
在抛出一个思考题之后,叶榕温和地笑着对众人说了下面一段与课堂主题并无直接关联、但却发人深省的话,更是刷新了方墨对大学的认知。
“……震大培养学生的终极目的,不是批量生产标准答案的记忆者,而是培育能在未知领域持续自我进化的探路人。
希望诸位谨记,你们在进入震大的那一刻,就已经离开了确定性的大厦,进入了被不确定性支配的真实世界,这个世界由懂得如何思考的人主导……
在不久的未来,你们有些人会进入职场,有些人会步入科研领域,但无论如何,作为全国排名前万分之五的佼佼者,发现问题、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都将会是你们中大多数人未来的主要工作……
所以你们而言,最重要的是形成一种能够帮助你们更加接近正确答案的思维方式……
所以诸位,不要吝惜葡萄糖,让你们聪明的大脑转动起来吧。”
在叶榕这般循循善诱之下,方墨越听越兴奋,越听越入神,直到休息铃声响起,方墨犹自觉得意犹未尽。
此前在方墨的眼里,叶榕虽然气质不错但外形一般,可当今天这堂经原课的第一节结束之后再去看叶榕,方墨就开始觉得此人身上仿佛放射着万丈光芒,那光芒夺目却不刺眼、温暖但不炙人,简直帅得一塌糊涂、叫人热泪盈眶。
这一瞬间方墨有点理解昭颜为什么如此钟情这个男人,也开始理解为什么震大这么多女生会对他芳心暗许了——她以一个男人的视角来看,都恨不得上去叫上一声“大哥”然后纳头便拜,更何况那些春心萌动的小妮子们呢?
课间休息时,方墨陷入了纠结。她本来想的是,等上半节课结束之后就跑路,回去把这门课给退掉,可这会儿已经开始舍不得了——要说不说,叶榕确实是有水平的,只是四十五分钟,就让她感觉受益良多,这要是能上满一个学期,那她方墨岂不是要上天?
要不……这课就别退了?
就在方墨踌躇之际,一位烫着波浪卷、面带浓妆的女孩儿站在了她面前,她双手撑着长长的课桌,俯身将那张画着死白妆容的脸怼到了方墨面前,将她吓了一跳。
方墨下意识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与眼前人拉开距离——无论是她还是何昭颜,都不认识这姑娘,对于这种没有边界感的人,方墨一向没有好感。
而且这姑娘凑得这么近,她脸上卡粉、唇纹太重、腮红太浓的问题在方墨眼中暴露无遗,看得她强迫症都要犯了。
这化妆技术还得练啊,连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女生现在都不会把妆画成这样,方墨心说。
就在方墨琢磨着怎么改才能让眼前人脸上的妆好看一些的时候,波浪卷女孩儿也已经拿她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方墨一番。
“你就是何昭颜?”她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语气听起来也既生硬又傲慢。
方墨心头疑惑,这是来找茬儿的?怎么回事,昭颜得罪过人?没听说啊。迟疑了一瞬,方墨决定姑且走一步看一步。
点点头,方墨平静反问:“我就是,你是……?”
第123章 这么个玩意儿还被人当宝抢?
“我不是来跟你交朋友的。”卷发女生冷笑一声说道:“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方墨淡然自若地开口问道:“那同学有何贵干?”
不用这女孩儿自己说,她也看出了来者不善。
方墨如此平静的反应,令卷发女生有些惊讶,她将方墨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番,眼神中的不悦越发浓了。
“如果你识趣的话,现在、立刻、马上离开教室,回去把这门课退了……”卷发女生神情倨傲,以命令的口吻道。
对方的话让方墨陷入了短暂的迷惑,虽然方墨自己也在犹豫要不要退课,但无论她退或不退都与别人没什么关系吧,真是莫名其妙。
方墨刚要说话,卷发女生再次开口,只听她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
“既然已经被拒绝,就老老实实放弃攀高枝的幻想,你自己主动一点、体体面面退场,也不会有谁为难你。”
说着,她瞥了一眼讲台的方向,方墨也跟随她的视线朝着讲台望去,只见讲台之上,叶榕这会儿正与一位长发飘飘、颇有几分姿色的少女说着话。
那女孩儿一副乖巧模样,侧脸看起来有点眼熟,方墨很快就认了出来——是上午在学院办公室跟文疏桐一起的那个女生,好像是叫欣欣来的……
看到那女孩儿在叶榕面前的温柔神情,再联想她昨天对文疏桐说的话,方墨心下了然——又是一个对叶榕情根深种的。
方墨兀自在心里直摇头,她面前的卷发女生也自顾自地说着话——
“但如果你非要往叶师兄面前凑,就不是一碗汤这么简单了,到时候不体面的可是你自己……”
这番警告钻入方墨耳中,听得她为之一愣。叶师兄是……叶榕?还有……汤?不体面?
方墨抬头,注视着对方脸上倨傲得意的神情,只一瞬间便将中午在食堂遇到的事情与眼前这个女孩儿联系到了一起,并想明白了其中关结。
中午在食堂的时候,方墨一开始其实是真觉得自己与那个胖女孩儿撞到一起、被泼了一身蕃茄蛋花汤纯属意外,但那胖女孩儿后来对她说的那番话过于阴阳怪气,她自然也听出了对方话里的不善。
可她不知道何昭颜得罪过什么人,也想不通当时那个胖女孩儿拿话刺自己是出于什么动机,再加上当时她身上衣服被弄脏后变得有些透光,她急于逃离围观者的视线,便没有与那胖女孩儿过多纠缠,拉着彩夏直接离开了。
没想到中午的事还有下文,还换了个人来,甚至直接出言警告……这应该算是校园霸凌了吧。
方墨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她还觉得大学生好歹已经算是成年人、不会再像初中生那般无聊,校园霸凌这种事也不该发生在震大这样的地方,看来再怎么干净的池子都不可避免地藏着几只臭鱼烂虾污染环境。
方墨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将手机放到自己面前的桌上,她抬眼注视着卷发女孩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所以中午那个故意拿汤泼我的女孩儿,是跟你一起的?”
卷发女孩儿“嗯哼”一声,也不正面回答,但脸上却露出一副仿佛在说“就怕你不知道”的得意,这在方墨看来就是承认了。
“她拿汤泼我,你跑来警告我、逼我退课,是因为你们俩都喜欢叶榕?”方墨忍不住笑着追问,如果真是这样,那叶榕可真是有福气。
卷发女孩儿脸上一僵,随即冷哼一声,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没有自知之明。”
那这卷发女孩儿也不过是别人的传声筒。方墨了然颔首,她歪过头,抬手拨弄着垂至腮畔的头发,用发梢在指尖绕着圈圈,眉眼低垂地随口问道:“所以是谁在指使你们?你们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是校园霸凌吗?你是哪个学院、哪个专业的?”
卷发女孩张嘴就想说什么,但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之色,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斟酌片刻后,才复又开口说道:
“大家都是震大的学生,你不必给我扣这么大顶帽子,也不要东拉西扯这些上纲上线的东西……我只是好心来提醒你,你继续死缠烂打,叶师兄只会讨厌你。”
说完便不再多言,见其并不回答自己最后的那个问题,方墨也无意与之纠缠,淡淡一笑道:“那你还怪好的咧,我谢谢你哦。”
说着,她不慌不忙从桌上收起手机和平板电脑放回包里,然后站起身来。
“如果你话已经讲完的话,那恕我暂且失陪……”
方墨说着,礼貌地朝对方笑笑,便径直离开了阶梯教室。
望着方墨离开的背影,卷发女孩儿愣了愣,脸上旋即扬起不屑的笑。
“说话口气大得很,我还以为是个多硬气的人呢……”
……
离开阶梯教室,方墨直奔卫生间。
当她走到卫生间门口,看到门帘上的小蓝人标志之后脚步一滞,片刻后才意识到不对,小脸儿一红,赶紧扭头进了对门的女卫生间。
还好还好,没人看到。拍着胸脯,方墨找了个靠里的隔间钻了进去。
费了半天劲,笨手笨脚地换上干净的奈丝公主,方墨盯着丢进纸篓里染血的大号创可贴,感觉心累——要是每个月都要这么失血几天,量还都这么大,她不敢想以后自己得贫血成什么样子。
洗过手愁眉苦脸地从女卫生间出来,方墨在包里翻找擦手纸巾的时候,翻出几个沉甸甸的茶包。
擦干手,拿着那几个茶包的包装袋,方墨不由得心里一暖——是几袋桂枝红糖姜茶的茶包,出门前彩夏放到她包里的。
昭颜能有这样一个心细如发,还真心实意关心她的闺蜜,真好。
方墨从包里翻出个粉色的保温杯,将一个茶包丢进杯子里,又到热水房将杯子灌满热水,拧紧盖子后丢回包里,随即扭头往刚才上课的阶梯教室走了回去。
方墨一边走,一边用昭颜的手机给何迟发去微聊消息。
花:鸽子,你妹妹被人校园霸凌了哦~
发完这句话话,方墨将一段刚刚剪出来的一段音频文件给何迟发了过去。
刚刚叶榕讲课的时候,方墨觉得有些地方没太明白,所以中间开始录了音,下课之后没来得及关录音机,卷发女孩儿跟她说的话全被录了下来。
随后,方墨又打了一段话。
花:大概是女生之间因为叶榕争风吃醋,让我给怼回去了,我这么处理没啥问题吧?
过了一会儿,何迟的消息回了过来。
鸽鸽:???
鸽鸽:就叶榕这么个玩意儿那么多人当个宝?
鸽鸽:震大的女生是有多没见过世面?
方墨微微皱眉,她虽对叶榕没有女生对男性的爱慕,但印象大有改观,于是打字回复为叶榕说起了话。
花:要说不说,他课讲得是真不错,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
鸽鸽:(无语)你那是没见过世面,才被他给唬住了。他要真有本事,麦格菲现在当家的就是他了,就像你哥我一样、在集团说一不二。
鸽鸽:你瞧瞧他现在,在麦格菲挂个名没多少实权,一天到晚在大学里陪小孩儿玩儿过家家,能有啥本事。
方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花:(白眼)呵呵,鸽鸽你好棒棒哦。
第124章 霸凌“专家”
迈巴赫飞驰在开往西园别墅的高速公路上,车内后座,何迟戴着无线耳机听着方墨发过来的音频。
音频文件播放完毕,何迟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理解了音频中的内容,大概是一个女生跑到方墨面前大放厥词,气势汹汹要求她立刻退掉叶榕的课,并且不许她再打叶榕的主意。
真是笑话!哪怕何迟再怎么不喜欢叶榕,但他妹妹想上什么课就上什么课、想追哪个男人就追哪个男人,轮得到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阿猫阿狗对她的事指手画脚?
虽然事件亲历者是方墨,但方墨是昭颜的替身,在外面她就是自己的妹妹,跑到她面前放狠话,就等于是在他何迟的亲妹妹面前放狠话。
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哪根葱,敢去找昭颜的麻烦?她就不知道何昭颜是他何迟的妹妹、何鸿钧的掌上明珠?
何迟为那声音主人的可怜智商和浅薄见识默哀了一秒钟,转念再一想,很快意识到那人应该确实是不知道昭颜的身份——因为自打昭颜出生之后,她的个人信息就对外界始终保密。
这样做,起初只是为了让昭颜能有个像正常孩子一样的成长环境。后面随着新峰在经济和科技领域展现出越来越重大的战略价值,何家人也逐渐进入了境外敌对势力的视野,在何妈一次赴北美就医却险遭无理扣押之后,何家长辈就更不愿意让家里的掌上明珠进入公众视野了。
截至去年之前,哪怕在新峰的范围内,知道颜颜情况的也人只限于与何家人关系密切的管理层和董事会成员。也就是在颜颜开始上大学之后,因为震大校区离新峰总部很近,她时常跑到新峰的总部大楼找何迟跟金雨曦,这位何家千金才渐渐为新峰总部的员工所知。
即便如此,为了颜颜的安全,何迟也对公司里的人下过封口令——不允许任何人拍摄颜颜的照片、不允许泄露任何跟颜颜有关的信息,不允许公开或非公开的场合讨论颜颜,违者严惩不贷。
何迟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看来他的保密工作颇有成效嘛,但得意过后,他又脸色一冷、咬牙切齿起来。
何迟现在就在去看昭颜的路上,想到自家妹妹还在病床上躺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结果那边居然就有人想对学校里的方墨搞校园霸凌?
欺负方墨那就是欺负昭颜,不答应!
他倒是要看看是哪里冒出来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
沉吟一番,何迟敲字给了方墨回复。
何总:昭颜打小就不是被欺负之后委屈巴巴受气的脾气,你处理的很好。学校里有人在暗中保护你,我会再增加人手,如果有人想动你,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就让他们放马过来。
片刻后,方墨的回复经由昭颜的微聊账号发了过来。
花:(诧异)鸽鸽你不会以为霸凌就只有人身伤害这一种方式吧……
何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打字反问。
何总:那不然呢?
何迟确实不了解,毕竟他不霸凌别人都是他家教好,谁敢霸凌他呀。
花:(窃笑)鸽鸽你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你是孔明转世,无所不通呢。
花:校园霸凌可没你说的那么简单,冷暴力、孤立排挤、敲诈勒索、嘲笑辱骂、道德绑架、故意损坏受害者的物品,甚至于造谣中伤,这些也都是校园霸凌的常见手段,而且比打你一顿更恶心哦。(得意)
看着方墨打过来的字,何迟薅了一把头发,感觉有些恼火,他似乎能想象出方墨此时此刻正掩着嘴,露出一副做作的惊诧神情,嘴上反复嘀咕着“不会吧不会吧,这你都不知道”……
对于方墨所言,起初何迟有些不屑,她说的都是些摆不上台面的小手段,无法伤他分毫,但转念一想,如果把对象换成昭颜,他就又觉得任何一种都不能接受。
随即,何迟又开始疑惑,方墨为何对这些东西如此如数家珍,就好像常年霸凌别人,或是被别人霸凌似的。
何总:行行行,你是校园霸凌方面的专家,你就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吧。
不一会儿,方墨的回复过来了。
花:毕竟是在震大这样的地方,我估摸着就算是校园霸凌也不会做的太过分,我自己见招拆招就好了。主要有一件事情,我没有什么好办法。
何总:讲。
花:可能会有人造谣中伤昭颜、败坏她的名誉,人言可畏,所以到时候需要你动用一下钞能力,消除影响。作为大老板,你应该很擅长这个吧。
何迟脸色一沉,这确实是个问题,望向车外略微思索一番,打字回复。
何总:好,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放下手机,何迟将视线投向窗外,开始思索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
当车子驶入西园别墅的大院时,何迟心里也已经有了安排。
推开车门走下车,正要往屋里走,何迟突然发现几辆黑色红旗停在了不远处的车位上。
当看到其中一辆那熟悉的车牌后,何迟眼皮一跳、脸色骤变,头上冷汗如雨而下。
……
第二主教学楼走廊里,广播中响起了蓝色多瑙河的旋律,提示着休息时间已经结束。
看了一眼何迟发过来的消息,方墨将手机放回包里,推门回到了阶梯教室里,她决定这课不退了,叶榕课讲得好又她想听,为什么要退?
推开门,方墨抬眼瞅了一眼站在讲台上捧着保温杯喝水的叶榕,后者听到开门的声音,也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随即与方墨视线相对。
看到方墨后,叶榕对她摆摆手,示意赶紧落座。
方墨连忙加快脚步,小跑着朝上节课坐的位置奔去。
在路过讲台的时候,方墨下意识扭头扫了一眼讲台前的学生。
阶梯教室的第一排几乎还是空的,只有靠门边坐了位助教,以及正对讲台的位置坐了位长发女生,这会儿正回头与身后一排的两人有说有笑地窃窃私语。
当看到与那长发女孩儿说着话的两个女生后,方墨情不自禁地放缓了脚步。
那二人一个身材略胖,另一个烫着一头波浪卷,正是中午在食堂用汤泼她和下课之后气势汹汹跑来警告她的两人。
而那个长发飘飘、面容还算俏丽的女孩儿,则是那个欣欣。
看到热络无比的三人,方墨瞬间明白了胖、卷二人背后是谁在指使。
人品不仅与学历无关,更与相貌无关——方墨这般想着,在心里暗暗摇头,随即加快脚步朝着第一排靠窗那边的位置走去。
齐刷刷地注视着方墨泰然自若地落座,三人神态各异——
胖女孩目光错愕,卷发女孩儿眼神茫然,齐欣则在短暂的迷惑后,脸上显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愠色。
她转身回头,一言不发瞪向那卷发女孩儿。
第125章 叶榕的理想型
叶榕为今天这堂课做完总结收尾,抬手看表的时候,校园广播中也响起了蓝色多瑙河的旋律。
方墨翻着今天在平板电脑记事本里记录的笔记,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颇有点振奋——哪怕自己脱离学习环境这么多年,哪怕自己没有读过高中,大学的课程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嘛!
没有想象中那样如听天书,难不成自己其实是个天才?方墨捏着下巴,想要像古装剧里运筹帷幄的策士一般捻须一笑,但滑不溜手的下巴让她捻了个寂寞。
随即,方墨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她摇摇头挥去心头悄然升起的自满。
与自己这种只能默默旁听的菜鸡不同,教室里不少学生不仅能向叶榕就很多问题提出疑问,还能在进行探讨时亮出叫人眼前一亮的观点,而在这个过程中这些人表现出来的见识之广博、思维之敏捷、表达之流畅,都让方墨深感叹服——能考上震大的学生,果然没哪个是简单角色。
在短暂的志得意满之后,方墨谦逊地将今天自己能听懂全都归功于叶榕讲得好。
收好东西背起包,方墨捧着保温杯汇入下课离场的人流,然而路过讲台的时候,一声温和的轻唤传入她的耳中——
“颜颜。”
方墨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叶榕正站在讲桌后,微笑着朝着自己这边招着手。
方墨看了看周围,又看向叶榕,疑惑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见叶榕点头,方墨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叶榕哥哥!怎么了?”方墨站在讲台下,仰着头脆生生地叫人,用的是何昭颜对叶榕的一贯称呼。
说着,方墨朝叶榕露出灿烂的笑容,眨着眼望着他。
叶榕上下打量着方墨,温言道:“你身体已经完全好了?什么时候出的院?”
“上个月底的时候啊,我好着呢,身体已经没事啦!”方墨笑呵呵地答,不算心肌炎复发加上最近来姨妈,确实也算没事了。
叶榕颔首:“那就好。”
说完,叶榕细细打量了方墨一番,脸上不由得露出欣慰与欣赏之色。
“你今天课上比之前状态好了很多,投入度很高。”他笑着说道:“我不是反对大学阶段谈恋爱,但学习毕竟还是学生最重要的事情。你今天这样很好,以后继续保持,不要浪费在震大的这几年时间。”
被叶榕这个在读博士夸奖,方墨不禁有些沾沾自喜,但随即开始好奇之前昭颜上叶榕的课投入度不高,又是个什么状态……
捧着脸颊望着叶榕眼神发直?眼睛里满是小星星地傻笑?想想都还怪可爱的……虽然被认可,方墨很开心,但一想到眼前人竟然连颜颜的追求都拒绝,她就总是会觉得这老兄挺不知好歹。
心里胡思乱想着,方墨脸上依旧笑容灿烂:“叶榕哥哥你说的对,我现在也是这样想的,我以后打算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方墨说着轻轻挥了挥拳头,掷地有声地替何昭颜道出了她的梦想:“我要成为世界一流的时装设计师,我要带着我的作品走上四大时装周的舞台。”
“总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要因为我的作品而高看我!”
看着眼前女孩儿两眼放光的样子,叶榕不由得怔住了——上一次,何昭颜眼里似这般仿佛有星辰闪烁辉光,还是上学期期末在校外跟他表白的时候。
何昭颜有着一等一的美丽容貌,性格也活泼可爱,叶榕得承认,当他被何昭颜以充满崇拜与期冀的眼神注视着,那一瞬间心里确有一丝动摇,他笃定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遇到在外貌和性格方面比昭颜更好的女孩了。
但也正是昭颜那时的眼神,让他瞬间清醒,并最终选择了拒绝。
在感情问题上,叶榕是一个传统中带点浪漫主义的人,在他看来,任何不以结婚为最终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接受一个人的表白,在他眼中并不是开启一场随时可以停止的游戏,而是关于两个人未来人生的重大事项。
然而彼时,何昭颜那孩子气的眼神告诉叶榕,少女的感情是真挚的,但也是冲动的,这份真挚无比美丽,但也因冲动而脆弱。
更重要的事,叶榕想要的另一半,并不是一个自己的崇拜者,而是一个能与他相互扶持、互相欣赏的同路人,一个能够在灵魂层面同频共振的伴侣。何昭颜外貌出众、性格很好,但也仅限于此了。
如果能有何昭颜这样一个妹妹叶榕会很高兴,但他不希望自己的爱侣是这样一个半大孩子。
然而,此时此刻,相似的眼神,叶榕却读出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今天的何昭颜,眼中的熠熠光芒只在她提及自己的梦想时闪烁。
叶榕打心底里为颜颜的变化而感到高兴。
“颜颜,加油啊,你的梦想一定能实现的。”叶榕语气温和地鼓励。
“谢谢你,叶榕哥哥。”方墨说着,抬眼看了一眼叶榕身后的大屏幕,由衷赞叹:“你的课讲得棒极了,今天学到了很多,以后的课我都会来听,你不会不高兴吧……”
闻言,叶榕连忙摇头:“当然不会,如果是来学习的话,欢迎之至。”
“你选了课却不来听,才有问题吧。”
说到这儿,叶榕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提醒方墨:“对了,你前面两堂课没有来。那两次课学校都拍了录像,发到了内网资源站的公开课专区,你回去找来看看一看,有些知识点期末的考试可能会考到。”
方墨连连点头,掏出何昭颜的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这件事。
“如果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找我问。”叶榕补充:“你知道我平常在哪里的,你也有我联系方式……”
方墨闻言露出了然的神情,心底却有些无奈。何昭颜之前应该确实是有叶榕的联系方式,但被叶榕第二次拒绝之后,悲愤之下把跟叶榕相关的所有东西该删的删、该烧的烧,什么都没留下。至于叶榕平日里的活动范围,何昭颜大抵确实是知道,但方墨不知啊……
如果这时候自己据实相告,叶榕会不会尴尬?
算了,有不明白的地方,还是先去问迪普希克吧,反正网上应该会有公开资料,不行去问何迟跟雨曦姐,实在搞不明白再在下次上课结束后问叶榕也不晚嘛。
叶榕似乎没什么更多想说的,这时手里何昭颜的手机也开始剧烈震动,方墨看了一眼,抬起手机对着叶榕晃了晃:“我哥哥给我打电话了……”
叶榕微微怔了怔,微笑颔首:“你去忙吧。”
“好嘞,谢谢你叶榕哥哥,拜拜……”眼前少女闻言,笑容灿烂地对叶榕摆了摆手,随即带着一阵香风,急不可耐地小跑着出了教室。
叶榕望着短发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前门,心里满是欣慰的同时,也多了些期待,脸上笑容不由得越盛。
“叶榕师兄……”一声轻柔的轻唤将叶榕的思绪从早已离开的方墨身上拉回,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相貌出挑、长发飘飘的女孩儿正一脸娇羞地站在自己面前,满眼潋滟水波地望着自己。
叶榕推了推眼镜,温和微笑着问道:“齐欣同学,是有什么不懂的吗?”
眼前的长发少女娇羞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随即声如蚊讷地小声道:“师兄你可以叫我欣欣的……”
叶榕闻言,看到眼前少女有些似曾相识的眼神,不禁哑然,有些无奈地抬头望向别处。
当叶榕的视线扫过阶梯教室后门方向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好看的脸。
颀长的身躯裹着一件墨绿色休闲风衣,俊朗到称得上美丽的面容,以及冰冷得仿佛冒着寒气的眼神……
隔着阶梯教室的几十排椅子,那人神情冷漠地与叶榕远远对视了两秒,随即转过身,从后门离开了教室。
叶榕呆立在讲台上片刻,等回过神来,顾不上还在等着他回复的齐欣,歉意地说了声“抱歉”便急忙奔出了教室。
只留齐欣一人原地错愕。
第126章 为何哪里都有他?
“爸回来了,现在在西园……”
“晚上有课没?……那一起过来吃晚饭,金雨曦会去接你……”
“好,撂了吧。”
何迟结束通话,收起手机看了一眼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何父,虽说心里慌得一批,但他还是镇定自若地在自家亲爹对面坐下,如往常那样坐没坐相地翘起二郎腿,抬起来的那只脚就差直接搁在茶几上了。
“颜颜晚上没课,我让金雨曦过来的时候顺带捎上她……您要困就到楼上卧室睡去,躺沙发上当心腰椎出问题……”他说道。
何父眼皮都没抬地摆了摆手。
何迟讨了个没趣,嘟囔了句“行吧,那随便您”,说完便也像自家亲爹那样靠在了沙发上,摸出手机摆弄起来。
何迟看似在看手机,实则只是不停把手机里的App点开又关掉、关掉又点开,眼睛则悄摸摸来回往何父和窗外溜达的保镖身上瞟,琢磨着自家亲爸悄摸声从伯尔尼跑回国的原因。
刚才在外面看到自家亲爸那辆红旗,何迟第一时间以为颜颜的事情败露、爸妈从国外飞回来了,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在门口冒了半天冷汗。
冷静下来琢磨了一会子,何迟感觉不太可能是因为颜颜的事情——他事情做的天衣无缝,爸妈他们人也一直在国外,没道理这么快就发现在西园别墅的猫腻。
何迟转而开始担心另一件事。
由于治疗久无进展、妹妹短期内苏醒无望,何迟召集至此的医疗人员中的大部分已在签署保密协议、拿了封口费后陆续离开,只有专家组的人会定期过来进行会诊,而留在西园别墅的少量人员因为要负责照料颜颜并监控她的身体情况,吃住也都在地下四层。
概率较低,但很难说自家父母就一定不会与这些留在西园的医疗人员照面,叫二人意识到这别墅里有猫腻。
正在为此忧虑之时,何迟安排留守的负责人听到引擎声从楼里跑了出来,当面跟他汇报情况。
“董事长他一个人回来的,跟您前后脚,我这刚准备通知您呢。”负责人说着看了一眼分散在别墅院子各处,何父带来的那些精干保镖,附到何迟耳边小声补充:“您放心,没被发现,我也已经通知下面的人保持安静,暂时不要出来。”
听到负责人的话,何迟七上八下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他跑去厨房翻了瓶Ad钙一口干掉压了压惊,随即开始好奇是什么事能让他那个妻宝男老爸不声不响地独自回国。
反正不可能是因为知道了颜颜的情况——如果是知道宝贝女儿出了事,以他母上的性子哪怕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也要跟着一起回来,绝无可能独自留在伯尔尼。
何迟进到一楼的会客厅时,何父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面色虽显疲惫但表情颇为平静。
见此,何迟也彻底放下了心来。他从小到大没少挨揍,对自家老爸发火的前兆自然早已摸得门儿清,这老小子现在这么平静,绝对不是因为妹妹的事情回来的。
果然如何迟所料,何父对何迟的到来并无太大反应,只是疑惑地睁开眼瞅了好大儿一眼,便叫他给颜颜和金雨曦打电话,让她们晚上过来,在西园这边吃晚饭。
这边联系完金雨曦和方墨,何迟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试探一下父亲突然回国的原因,何父倒先幽幽开口发问。
“大白天的,你不在公司待着,跑这边来干嘛?”
何迟心下一紧,眼珠滴溜溜一转,不以为然道:“瞧您这话说的,我现在住这儿,我不来这儿我去哪儿?”
他的话答非所问,没有真正回答何父的问题。
何父掀起眼皮望向何迟,看到何大总裁那副吊儿郎当的坐姿后撇撇嘴,随即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继续闭目养神。
遭受“父之蔑视”的何迟浑然不以为意,腆着张脸反问了起来:“哎,爸,倒是您,您不在伯尔尼待着,回国来干嘛?这趟回来待多久啊……”
何父哼地冷笑一声,用何迟方才回答他的句式反问:“你这话说的,这是我家,我回来不行吗?我要待多久还需要你批准?”
何迟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您爱上哪儿上哪儿,您坐火箭上火星种土豆儿去我都管不着……”
“关键是,我妈、您心爱的老婆这做完手术才几天啊?”何迟双目圆睁,好奇地问道:“昨儿大过节的,您就舍得把她一个人儿丢异国他乡?什么事儿现在能比陪老婆过中秋都重要了?”
何父不耐烦地皱起眉,恼怒地斥责:“你小子少在这儿聒噪扰人清静,赶紧滚蛋、找个地方自己凉快去。”
“看把您能的……”何迟忍不住嘟囔,但后半句“您也就能在我面前逞一逞威风”的抱怨,他还是给咽回了肚子里,没说出来。
既然已经确定父亲并非因妹妹的事情而来,而且说太多反而搞不好惹其生疑,何迟索性便不再多问,道了声“那您自己待着吧,不陪您干坐着了”,便起身离开了会客厅。
从房间里出来,何迟又开始为地下室四层的人犯愁,他不晓得自家亲爹要在这里呆多久,反正至少吃晚饭之前是不可能走了,就是不知道地下四层食品储备够不够。
……
何叔叔回来了?方墨挂断何迟的电话,呆呆地看着手机通话记录,神情颇有些疑惑。
电话中何迟是以跟何昭颜说话的口吻同她交流的,加之他方才说的是“爸回来了”而不是“我爸回来了”,方墨猜测何迟打电话的时候,何父应该就在旁边。
从通过何迟的测试之后,以何昭颜的身份通过视频或电话问候何叔叔跟苏阿姨,便成了方墨每天的基本工作,频率大概是一天一次,不方便的话则两天一次。
方墨最近一次同他们联系就在昨天晚上睡觉前,那个时候何叔叔跟苏阿姨可完全没提过要回国的事情,怎么何叔叔突然悄摸声地就回来了?去的是西园别墅?
这要是让何叔叔发现了昭颜的实际情况,那可真够何迟那小子喝一壶了,方墨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着。
盼着何迟在自家父亲手里吃点瘪的同时,方墨心头又有些不安——她想看何迟的热闹不假,却着实又不希望苏阿姨太早知道真相,受到刺激心脏又出现什么问题。
方墨皱着眉头杵在原地,想到何迟刚才听起来颇为平静的语气,她就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大抵是多余的。
何叔叔在旁边有些话不方便开口说,但不妨碍何迟找个机会发微聊消息。然而何迟只是给她打了个电话,也没有发消息过来详细说明情况,那可能确实没什么特别大的事儿。
想到这儿,方墨便也不再胡乱揣摩,她给金雨曦打去电话,约定了一会儿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又给彩夏发去消息说了何爸从国外回来、她晚上要回家吃饭的事情,便准备回宿舍等着金雨曦来接。
然而刚在两旁种着银杏的校内路上走出没多远,方墨的肩膀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方墨停下脚步茫然转身看去,正对上一张好看得像是女人的脸,当对上方墨满是愕然的视线后,眼前人朝方墨抬了抬下巴、眨眨眼道:“别来无恙啊,何昭颜!”
方墨呆呆地望着林琅,嘴巴久久无法合拢。要不是因为怕把妆弄花,她真想使劲儿揉揉眼睛,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反反复复打量着站在眼前的林琅,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瞅着那身熟悉的墨绿色风衣,方墨仿佛见了鬼似的,忍不住后退了半步,磕磕巴巴地道:“林……林琅?你怎么在这里?”
一阵风吹过来,沙沙的轻响中,一片银杏叶被微风裹着,摇曳着、打着旋儿落在了方墨的头顶。林琅走上前来,抬手摘掉那金色的叶子。
他低头注视着方墨,脸上露出一抹难掩欣喜的笑容,反问:“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方墨也挤出一丝笑容,只是她笑得实在有些僵硬。惊喜?这应该算是惊吓了吧……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哪儿都有他?他莫不是盯上何昭颜了吧——瞪着林琅那张好看的脸,方墨这般想道。
第127章 报答
方墨瞪着林琅,眼神发直,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人会出现在震大。
惊愕之余,方墨心里有点发毛——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隔着猫眼看到林琅站在自家门外的时候。
她本就是因为这人莫名其妙找上门,才如惊弓之鸟般逃回华亭的,如今居然又在震大撞到了他?
与林琅那双带着温柔笑意的桃花眼对视着,方墨却感觉隐隐有一股寒气从脚后跟蹿起、直冲天灵盖。
她可以相信自己与林琅在伯尔尼的相遇真的只是偶然,但在雨城的时候被林琅找上门、如今又在震大校园里碰到他,方墨却很难相信这些也都是巧合。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何昭颜来的?他又是怎么找到震大的?他先是跑到雨城,如今又追到震大,到底要干嘛?……
方墨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问题在她脑袋里纠缠盘绕,将她的思绪搅成了一团乱麻。
她的心里生出一股冲动,她很想直接开口质问林琅,问他先是跑到雨城自己家中,现在又跟到震大,到底意欲何为。
但是方墨冷静下来后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现在是何昭颜,何昭颜从未去过雨城,今天是何昭颜与林琅的第二次相遇,在林琅主动提及前,她绝不能先开这个口,那等于不打自招。
她如今能做的,唯有见招拆招。
总算是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了个头儿,方墨定了定神,朝林琅连连点头,神色欣喜地问道:“林琅,你怎么在这里的啊……”
眼见方墨是这样的反应,林琅脸上显出一抹玩味,眼底的笑意却越发柔和了起来,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这是命运的安排。”
见方墨神色疑惑,林琅伸手风衣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张小卡片递给她。
那是一张校园卡,卡片形制和方墨上午补办的一样。
“管理学院……高级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EmbA?”方墨念出了学生卡上面的学院跟专业信息,确定学生姓名一栏写的是林琅的名字后,她不由得一怔,反复拿学生卡上面的照片跟眼前的林琅本人比对。
确定无疑,这张校园卡是林琅的,他是震大今年这一届的研一新生,他之所以出现在震大是因为今年入学。方墨看看手里的卡片,又看看笑容可掬的眼前人……所以他们在震大相遇,真的只是个巧合!?
将校园卡还给林琅,方墨表情略显呆滞地追问:“所以……你是今年入学的研究生?”
林琅不置可否地摊摊手,微笑着反问:“所以你说,这算不算是命运的安排?”
方墨有些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林琅那张面带微笑的脸,打量着他身上那件墨绿色的长风衣,方墨突然想起来不久前在少女峰上的情景,她想起来那天自己在山顶发病,还是林琅把她弄下山的,而她一直没有当面道过谢。
“林琅。”方墨拢了拢耳边被风吹散的头发,敛容正色道:“谢谢你啊,当时把我从山上救下来……若不是你,我可能就没命了。”
林琅摇摇头,不以为然地笑着说道:“不用谢,你好好报答我一番就好了。”
林琅的话让方墨头顶当场冒出了一串问号,还能这样直接开口要求报答?歪果仁平常都是这样的?
“那你需要我怎么报答?”她小心翼翼地问。
林琅笑着朝方墨伸出手:“把你手机借我用用,我打个电话。”
方墨一头雾水,刚才还在说报答的事情,怎么突然又要借手机打电话了?但她还是从包里翻出何昭颜的那只折叠屏手机,打开锁屏、调出拨号界面递给了他。
林琅当着方墨的面飞快地按下一串数字,然后拨通。
不多时,从林琅的身上响起深沉舒缓的来电铃声——“……三千里,偶然见过你……”
柳爽刚唱了这么一句,林琅当即挂断了电话,歌声随之戛然而止。
方墨看得疑惑,这是在找手机?但林琅不至于糊涂到不晓得手机揣哪个兜里了都需要打电话找吧……
就在方墨疑惑之际,林琅已经退出通话界面回到系统桌面,点开了微聊图标。
方墨一怔,惊呼一声,连忙抬手去夺手机:“你干嘛?别看我消息!”
林琅笑而不语,只是将手机高高举起躲避着方墨的抢夺,手指则飞快地在屏幕上指指戳戳。
林琅身材不算魁梧,但个子要比方墨高不少,他只是将手机高高举起来,方墨就死活都够不到了。蹦起来连够了几次都没有将手机抢回,方墨急得满头大汗,脸上也现出一丝薄怒。
林琅这人怎么回事?自己好心把手机借给他,他怎么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就在方墨后悔将手机借出去的时候,林琅总算是将手机递回到了她的面前。方墨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劈手将手机夺回。她打开微聊软件翻起聊天记录和朋友圈,确认未曾以自己的身份和谁聊过天,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只是抬眼看向林琅的眼神依然不善。
对于方墨的反应林琅浑不在意,他摸出自己的手机一边摆弄,一边笑吟吟地说道:“放心吧,我什么都没看,我对何昭颜的隐私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是用你的微聊账号给我发了个好友申请……”
说着,方墨手里的折叠屏手机也随之响起一连串的新消息提醒。方墨将信将疑地重新看向手机,只见微聊界面弹出来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头像和昵称,头像是林琅的照片,背景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昵称是wolf——这家伙刚刚果真只是加了个好友!
方墨点开林琅的头像,进入两人的聊天界面,翻看他刚刚发的消息。
wolf: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wolf:(微笑)
wolf:咱俩这么有缘,加个微聊好友不过分吧。
方墨面色稍霁,她将林琅的备注名称改成“林琅”,一脸无语地埋怨道:“你要加好友直接说就好了,我又不是不会同意……”
林琅笑笑,说道:“不是你问的吗,该怎么报答我……”
方墨皱着脸,反驳道:“那也不能未经允许就往人家微聊账号里戳啊,太没边界感了。要不是因为你救过我的命,我就揍你了……”
第128章 蒙住的眼睛
这大概是最近十年来,林琅最高兴的一天。
哪怕是前两年带着大亨的团队做空欧洲卷走30亿美刀,那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都比不过今天与“何昭颜”的再次相逢。
回想着刚才女孩儿那莫名可爱的幽怨表情,望着她沿着校内路小跑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林琅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
那纤细的身影已经与印象中她十几年前的模样完全重叠在一起,所以哪怕分别时她满脸的不高兴,林琅想起来都只觉得欢喜。
今日份的快乐,抵得上阿贝信作被枪击一百次的乐子。
但想到刚刚分别时的不甚愉快,林琅又有些懊恼,今天他算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激动做起事情来不免失了分寸,未经同意就打开了方小墨手机里的微聊,自作主张加了好友,这可惹毛了那丫头。
林琅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得矜持,可不能再做这样没礼貌的事情。这般想着,少女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在了前面的转角处,见此,林琅转过身便打算离开,却看见一位身材颀长、戴着眼镜的斯文青年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望着自己。
看到那人的面孔林琅不由得一怔,脸上的笑容和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再一眨眼,浓浓的讥诮之色浮现在他的脸上。
“怎么,叶家大少爷喜欢偷听别人说话?”林琅对着那人大声说道:“这习惯可不好。”
……
华亭最近晚上的气温一日低过一日,想着今天可能九十点才能回学校,方墨回到宿舍拿了件针织外套,便前往与金雨曦约好的地方等她。
一路上拒绝了两个学生模样小伙加好友的请求,在约好的地方等了两分钟之后,金雨曦开着辆白色卡宴停在了她面前——她扭伤的脚已经痊愈,现在别说开车,穿着鞋跟八九公分高的鞋子都能健步如飞。
坐上副驾驶,方墨向金雨曦询问起何父突然回来的原因。
“说是要见很重要的人,具体我跟何迟也不是很清楚。”金雨曦神色轻松地说道:“可以确定不是因为颜颜的事情回来的。”
“万一何叔叔去了地下四层,看到颜颜的情况可怎么办?”方墨提醒。
闻言,金雨曦却笑了:“放心吧,西园别墅前年修好后叔叔阿姨一直都没入住过,地下四层是何迟为了实现自己儿时想要个秘密基地、末日地堡的梦想弄出来的,叔叔跟阿姨不知道。”
金雨曦的笑里多少带点无奈,方墨闻言也忍不住撇了撇嘴,心下好一阵无语。
小时候,方墨跟妹妹会把衣柜里的衣服扒出来丢在床上,然后把衣柜当成秘密基地,兄妹俩躲在里面睡觉、玩耍、吃零食,幻想着等以后长大了要建一座真正的秘密基地。
等真的长大了,这般幼稚的梦想自然被方墨抛诸脑后,她万没想到何迟这么大公司的总裁、三十好几的人了,居然还这么幼稚。
果然那句话没说错,男人会变老、但永远长不大。
这边方墨在心里吐槽着何大总裁,旁边开车的金雨曦也询问起方墨今天跟彩夏相处以及今天上课的情况来。
说到彩夏,方墨连忙将今天新掌握的信息告诉了金雨曦——何昭颜在出车祸当天曾经跟彩夏他们一起打过耳洞;而说到今天的课,方墨忍不住将叶榕好一通夸。
听方墨一个劲儿夸叶榕课讲得好、性格温柔无怪乎颜颜会喜欢,金雨曦忍不住抿嘴笑着,揶揄起她来:“小墨,你不会跟颜颜一样也沦陷了吧。要真是这样,等颜颜醒过来,你俩是不是还得为了叶榕的主权归属,争上一争?你到时候可别怪我两不相帮哦。”
想象着金雨曦描绘的场面,长相一模一样的二人一左一右,逼叶榕必须在她们中二选一,方墨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但一想到今天还被叶榕的追求者又是往身上泼汤,又是强迫退课,她就觉得颇为无语。
“雨曦姐你可别拿这个跟我开玩笑。”方墨笑呵呵地说道:“对于叶榕我纯粹只是欣赏他的才华,可没别的意思。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情况,我可喜欢不了男的……”
金雨曦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笑笑,没再说什么。
“对了,雨曦姐,你猜我今天在学校碰到了谁?”方墨收敛笑容,正色道:“你肯定想不到。”
金雨曦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你就说嘛,别卖关子了。”
“林琅!”方墨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感觉到车子的车头猛地晃了一下,吓得她连忙去抓车门上的扶手。
金雨曦连忙稳住方向盘,扭头看了一眼方墨,惊疑不定地问道:“谁?”
“林琅,在少女峰上救我一命,前几天又跑去敲我家门的那个林琅。”方墨认真回答:“他是震大今年研一的新生,EmbA。”
方墨又将今天自己与林琅遇到的事情讲了一次。
“他跟你打了个招呼,然后又以借手机的由头拿到了颜颜的手机号码,加了她的微聊好友?就只这样?没有跟你说别的?”
方墨连忙摇头,金雨曦随即陷入了茫然。
等到车子通过高速收费站、驶入高速公路的时候,思索了好一会儿的金雨曦也摇了摇头,直呼这人奇怪的很。
“先不管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她说:“只要他不添乱就行,他要是有什么目的,早晚会对我们表明的。”
方墨点头应下,暂且将林琅的再次出现抛诸脑后。
卡宴一路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不多时便抵达了西园别墅。
一进院子,方墨就看到一辆红旗正停在小楼正门口,而何父正与一位谢顶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交谈。
只见何父同那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便朝着对方伸出手,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诚惶诚恐地双手握住何父递过去的手,神色激动、点头哈腰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恋恋不舍地上了那辆红旗轿车。
方墨来到何父身旁的时候,后者正目送着那辆红旗驶出院子,她深吸了口气,迅速进入状态。
轻手轻脚地来到何父身后,踮起脚尖伸出手,方墨从后面蒙住何父的眼睛,做着怪声问道:
“猜猜我是谁。”
闻着从后面传来的香水味,何父面露微笑,十分配合地做思索状,片刻后才一本正经地答道:“嗯……你的声音这么难听,肯定不是我们家颜颜,你是……小怪兽!”
方墨听到这话,顿时没好气地撒开手:“小怪兽太丑了,颜颜才不是!”
何父回过身笑呵呵地看着她,脸上故意露出一份惊讶:“原来是我们家小仙女,刚才那个声音难听的小怪兽哪儿去了?”
说着,何父还装模作样地环顾左右,用视线四下搜寻了起来——这个在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在别人面前是响当当的大名人、知名企业家,但在自家女儿面前,却只是个耐心温和的父亲。
方墨被一板一眼演着戏的何父逗得展颜一笑,无比自然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第129章 两只猴子
方墨上一次在西园别墅的餐厅吃饭,还是何昭颜刚刚出事没多久,她被金雨曦带到这里与何迟会面,那时候她还是男生。
再次坐在那足有好几米长的深褐色实木餐桌旁,看着佣人端上来摆在面前的一道道中式菜品,方墨不由得想起上一次时的场景。
那次这张餐桌旁只有她一个人,吃的是西式餐点,她还记得那时候接待她的是一位说英语的外籍佣人,由于语言不通,方墨当时还闹了笑话。
坐在方墨身旁的何父见她望着面前的菜品入神,不由得出声询问:“颜颜,怎么了?今晚的菜不合胃口?”
方墨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找了个理由解释:“没有啦,只是……想起来以前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
说着,她拿起筷子,语气遗憾地补充:“要是妈咪这次也有一起回来就好了……”
何父闻言,笑着出言宽慰:“你妈咪恢复得很好,老费预计她十二月前后就能回国。”
听完何父的话,方墨眼前一亮,金雨曦面露欣喜,至于何迟则眉头微皱,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忧色。
何父并未太注意三人各异的神情,他抬头打量着这餐厅的装潢,满意地点了点头:“等妈咪回来,咱们就把爷爷接过来,一家人搬到这里来住。”
说着,他看向何迟,绷着张脸道:“房子你弄的不错,辛苦了。”
被老父亲夸奖,何迟当即乐得合不拢嘴,嘚瑟了起来:“那可不,这房子院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一块砖、哪一片瓦,没有凝聚我的心血……”
眼见着何迟摆开架子就要自吹自擂,坐在他旁边的金雨曦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伸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疼的他直呲牙。
“你搞什么……”何迟扭头望向金雨曦,眼睛瞪得像牛眼,但他话只说出一半,金雨曦就已从自己盘子里夹起一块红烧肉塞到他嘴里,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金雨曦眉头微蹙,柔声埋怨:“吃饭就吃饭,哪儿那么多话?把全世界的牛杀了皮缝在一起,都不够你吹的。”
何迟似乎想要反驳,但瞅了一眼面色不悦的金雨曦,还是乖乖闭上嘴,他嚼着嘴里的红烧肉,拿起筷子刚要去夹菜,却见何父叩了叩桌子,看着桌上的酒瓶对他抬了抬下巴:“倒酒,陪我喝两杯。”
何迟看了看那瓶飞天茅台,又看了看自家亲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脸色发苦地点了点头:
“行行行,您是老子听您的……真不知道你们爷俩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喜欢这玩意儿……”
何迟哼哼唧唧地抱怨着,不情不愿地陪何父喝酒,金雨曦跟方墨则相视一笑,默默吃菜。
中间何迟借着酒劲儿,问起了何父这一趟突然回来的原因。何父只是随口说了句有事,然后告诉三人他明天一早要赶飞机去甘城,今天晚上则住在西园这边,这令生怕他待着不走的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甘城?去甘城做什么?”何迟好奇地追问:“别告诉我是有事……”
何父看了何迟一眼,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半晌后只吐出两个字:“有事。”
何迟当即脸色一黑,一脸无语地瞪着自家亲爸,何父见状,只是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空的酒杯示意何迟倒酒。
方墨跟金雨曦吃完饭凑在一起咬起了耳朵,桌上的菜被佣人端下去重新热了两轮,何家父子俩还在推杯换盏,一边喝一边说公司的事情。
金雨曦偶尔插两句话,补充一些何迟遗漏的情况,他们讨论得激烈的时候,方墨则将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入神地听着这一家三口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父子俩喝酒都上脸,到后面两人都喝的满脸通红,隐隐有些上头的意思。要不是方墨及时收走了他二人面前的杯子和酒瓶,这父子俩怕是要奔着把那瓶飞天茅台干掉去了。
将剩下的半瓶酒找个地方藏了起来,方墨便站在何父身后给他捏起了肩膀,何父眯起眼享受着一会儿贴心小棉袄的按摩,见墙上壁钟的时间指向了八点半,于是笑着嘱咐金雨曦,让她送小姑子回学校,把金雨曦说得脸颊微红。
方墨闻着何父身上飘来的浓浓酒气,撅起嘴、皱着眉嘱咐他跟何迟,告诉他们不准再喝,在何父笑呵呵地举起手赌咒发誓之后,她才同金雨曦一起先行离开。
金雨曦跟方墨离开之后,何家父子找了半天,将方墨藏起来的半瓶飞天茅台找了出来。不过他们倒也有分寸,并未再多喝,而是各自又喝了半杯的量,便宣告鸣金收兵。
酒足饭饱,佣人进来收走剩菜和餐具,父子二人则来到外面的院子醒酒。
今天夜色很好,皓月当空、繁星点点,西园位于郊外,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可以清晰地看到璀璨的“奶油之路”在头顶铺展开来。
父子二人在院子里的凉亭坐下吹起了风,何迟沉吟片刻,还是再次问起了何父此行的目的。
“爸,您这次回来到底干嘛来了?”何迟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好奇:“到底是啥事儿让您连老妈都不管,刚过完节就跑回来。”
见何父神色迟疑,何迟连忙补充:“您可别打马虎眼儿,您要是拿‘有事儿’糊弄您儿子,您还不如不说,我也不是非得知道。”
何父定定地看了何迟一眼,随即拧开手里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热腾腾的醒酒茶,随即望着漫天的繁星一言不发。
就在何迟急得抓耳挠腮之际,何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回头看着何迟、面色郑重地开口道。
“迟子,你已经三十好几了,有些事你爸我就不瞒你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次回来,是你妈让我回来的,我本来也想在那边一直陪着她,等她康复。”
“我妈?”何迟怔怔地望着自家亲爹,情不自禁地把嘴巴张成了o型,一脸原来如此地看着何父,忍不住出言揶揄:“我说您这个老婆奴怎么舍得丢下老婆不管了呢……”
何父抬手啪地在何迟后脑勺来了一下,皱着眉训斥:“这么跟你老子说话,像话吗?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要是敢这么跟你爷爷说话,早被按在地上用笤帚抽了!一天到晚没大没小的,哪儿像个三十多岁的人……”
何迟啧了啧舌,猴急地挥手打断何父的话:“行行行,知道您对我宽容,赶紧说正题吧,急死我了,我妈让您回来到底干嘛来了?到底是什么急事儿,连打个招呼都顾不上,一声不吭就回来了……”
何父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醒酒茶,道:“你这么大了,我也不瞒你,我这趟回来,是有了些你弟的消息。”
“哦!”何迟若有所悟地抬起眉毛,但随即一怔,一脸茫然地瞪着自家亲爹,问道:“我弟?我哪个弟?堂的还是表的,那帮混账玩意儿咋了?”
何父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何迟,瘪了瘪嘴道:“什么堂的表的,亲生的!你亲弟!”
何迟瞬间就呆住了,何父说的话字面意思他全都懂,但却又完全没听明白。
“爸,您也没喝多少……”何迟作忧心忡忡状,上下打量着看上去还蛮清醒的何父:“这么点儿黄汤下肚,怎么就开始胡言乱语了?我哪儿来的亲弟啊,您可别吓唬我!”
何父抬手啪地对着何迟后脑勺又来了一下,这稳准狠的一击打得何迟龇牙咧嘴的同时,也让他确定自家亲爹现在清醒的很。
“迟子,这么多年,我跟你妈、还有你爷爷,一直都没告诉过你和颜颜。”何父面带哀伤之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何迟:“你跟颜颜其实还有个小弟弟。”
何迟看着何父,见父亲一脸认真的表情,他将信将疑地接过他递过来的手机,看向手机上显示的照片。
那照片是两个小小的婴儿,像是刚从娘胎出来没多久拍下的照片。
两个小孩儿浑身皱皱巴巴,头顶一层薄薄的胎毛湿漉漉的,活像两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猴子。
照片里他们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躺在一块厚厚的毛巾被上面,大张着没牙的嘴,隔着照片,何迟都仿佛能听到他们的哭声,那是告诉世界他们来了的宣言。
刚出生的孩子没有长开、眼睛都睁不开,但何迟还是能看出两个小猴子生得一般模样,唯一的区别在于一个下面有枪,另一个则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左边这个女孩儿是颜颜,右边这个男孩儿是颜颜的双胞胎弟弟,也是咱家老三,名字叫晨曦、何晨曦,这是你爷爷取的名字。”
看着那张清晰度不高、明显是从一张实体照片扫描而来的电子照片,何迟茫然片刻,随即感觉脑海里似有一道闪电划过,他打了个哆嗦,浑身的酒劲儿一转眼就去了一半儿。
第130章 我可能会被打死
何迟与何父对视了一眼,随即拍着何父的肩膀嘻嘻哈哈地说道:“爸,您冷不丁从国外回来,该不会就是专门儿涮我来的吧。您装得可真像,我差点儿都信了。”
何父深深注视着何迟,表情平静而又认真:“你看我现在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何迟嬉皮笑脸地说了句“您别闹”,可当发现自家亲爹始终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自己,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冻结。
与何父对视良久,何迟半信半疑地瞪大眼睛,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再次问道:“我……真还有个亲弟弟?”
何父紧抿着嘴,眉头皱起似是陷入回忆,片刻后他沉沉开口,问道:“十九年前甘城那场地震你还记得吧?”
何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那年我上小六,正在准备小升初的考试,您当时去甘城参加枫露馆项目的开工奠基,老妈那时候还事业心爆表,怀胎八个多月挺着个大肚子也要跟着去凑热闹……”
“他娘的八点零级!刚开始几天通讯中断,你们还在震中,就一晚上老爷子头发白了一半儿。那时候我跟老爷子就心想,完犊子,我们这一老一小以后怕是得相依为命了。”
说到这儿,何迟眼底闪过一丝心有余悸,但旋即放松了下来:“结果没想到,你们俩不仅安然无恙,还把颜颜给抱回来了。”
何迟说完,何父仰起头神情自责地长叹一声:“都怪我,如果我当时强硬一点把你妈留在家里,她也不会在灾区看到那些惨相,晨曦也不会没了……”
何迟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妈要是没去,您说不定人就没了。行了,别说这些了,说说这小猴子咋回事儿吧……”
说着,何迟晃了晃手里何父的手机,瞅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张老照片,何父再次陷入了回忆。
“晨曦比颜颜晚三分钟出来,颜颜倒是健健康康的,但晨曦体格要比颜颜差。”
“可能是发育问题,他的心肺功能比较弱,没办法只能先住进保温箱。”
“那天我正陪着你妈下地走动,楼晃起来的时候我只来得及冲回病房把颜颜抢出来,等我想回去把你弟弟从保温箱里带出来,整栋楼就在我们眼前塌了……”
何父表情极为平静,但脸色有些发白,他喃喃地嘀咕:“在那样的灾难面前,你有多少钱、认识多少大人物,都跟尘埃一样没什么区别……”
“你没见过那样的场面,我也希望你跟颜颜永远不要见到那样的场面。”
何迟疑惑地皱起眉,有些耐不住性子地追问:“那晨曦是……没了?”
可问完这话,何迟略微沉吟了一下,便自己摇起了头:“不对,如果是死了,您今天也不会回来了……”
何父喝了一口醒酒茶,脸上升起一抹苦笑:“后来把废墟挖开,一直没有找到那孩子的遗体。大抵是不在了吧,毕竟那样的灾难下,连基本的干净饮用水和食品都难以保障,一个自主呼吸都困难的新生儿,脱离了保温箱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可你妈一直觉得既然没找到那孩子的遗体,他就一定还活着,所以她后来就一边做慈善,一边寻找你弟弟的蛛丝马迹,想把他找回来……”
这一刻,何迟恍然大悟,诸多疑问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以前一向乐观的老妈自打从灾区回来之后长期以泪洗面,陷入了长达数年的产后抑郁;她本来是个好胜心极强的女强人,可经历了甘城的那场地震后,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对公司经营和生意上的事一夜之间丧失了兴趣;父母创建的儿童基金会以“曦颜”冠名,而非“昭颜”;还有上个月去清水湖畔的乡下别院,老爷子写的“昭颜晨曦”四字……
“这次回来是因为昨天突然得到消息,当时同院的一个产妇有可能抱过晨曦,她提供的那孩子的特征和你弟弟很像……”
何迟咽了口唾沫,拍了拍老父亲的肩膀劝解道:“爸,小……弟一定还活着,说不定过一阵子他自己就冒出来了……”
何父瞥了何迟一眼,苦涩地摇了摇头:“找了十九年了,扑空无数次,那孩子大抵是真的没了……”
“我已经认命了,我们跟那孩子有缘无分;但你妈很坚持,她想一直找下去……”何父叹了口气,继续道:“由着她去吧,如果能让她好受些,那就继续找,好歹有个念想不是……”
说完,何父倏地站起身来,他将手机揣回兜里,注视着何迟郑重地道:“迟子,等你老子我搞不动了,你妈还想继续找下去,这事儿就得你来继续做了……”
何迟眼神飘忽地看向一旁影影憧憧的林子,点了点头:“多大事儿啊,没准赶明儿您儿子我一出手,没两天就把那小子拎出来给您看了。”
何父扯起嘴角嗤笑一声,权当何迟还是在信口胡诌,摇着头往不远处别墅的后门走去:“不早了,回吧。”
“我坐会儿,您睡去吧。”何迟一动不动地对着何父高声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朝着何父远去的背影喊道:“爸,那个……晨曦的事儿您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跟颜颜?”
何父头也不回地远远甩下句“自己去查甘城当地民俗”,便进了屋。
望着何父的背影,何迟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才蓦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汗流浃背。
一个人在凉亭下呆坐了片刻,何迟掏出手机,直接给金雨曦打去了电话。就在何迟拍死一只趁着他发呆落在他脸上吸满血的蚊子时,电话接通,话筒里响起金雨曦的声音。
“喂,怎么样?”金雨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是何叔叔发现什么了吗?”
何迟掐着被蚊子咬出来的包哼哼唧唧:“没,你先不管这个……方小墨那个笨……额,那丫头还跟你在一起吗?”
“没,我刚把小墨送到宿舍,正准备回西园呢……”金雨曦疑惑发问:“怎么了?有事情找她?”
何迟思索了片刻,也不回答金雨曦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吩咐:“那今天先算了,现在太晚别影响她休息。你今晚也别回西园了,明天一早你拉她去医院,具体要干什么到时候详细给你说……”
电话里金雨曦短暂沉默片刻,问道:“明天早上盛欣奇材的老板要上门拜访,我得接待,你确定我去?”
不等金雨曦说完,何迟毫不犹豫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语气出言打断:“会面的事情往后推吧,公司的事情现在都不重要,明天你上午最重要的事情是送小墨去医院。”
金雨曦迟疑着应了下来,但还是忍不住担忧地追问:“到底怎么了?带小墨去医院干什么?”
何迟一脸头疼地揉着太阳穴,闷声说道:“这个事情有点复杂,我现在脑子是懵的,等我把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整明白,再详细跟你讲吧。”
说到这儿,何迟眼底闪过一丝心有余悸:“耽误公司的事情,顶多只是少挣点钱而已……小墨这事儿处理不好,我可能会被我爸活活打死。”
第131章 一颗流星
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奶茶店时,方墨叫金雨曦停下车放她下去买了三杯冷饮,她自己一杯、金雨曦一杯、彩夏一杯,随后又在隔壁的点心店买了两盒小点心——都是昭颜平常和彩夏爱吃的。
当然,方墨结账的时候刷的都是昭颜的信用卡——今日份的钱还没花呢,可不能给何迟省钱, 要不然那人会不高兴!
一手拿着杯没加糖的柠檬茶,一手拎着点心和捎给彩夏的那杯冰饮,方墨边走边用吸管嘬着杯里苦中带酸的爽口冰茶,心里有些生自己的气——何迟让她把颜颜信用卡的消费流水刷上去,可她愣是不知道该花钱干什么,简直太没出息了!
回到寝室,彩夏已经洗过澡正窝在沙发上一边对着电视追番,一边咔嚓咔嚓啃着薯片,看到方墨带回来杯杨枝甘露跟小点心,她顿时眼前一亮。彩夏兴高采烈地跳下沙发,给了方墨一个叫人直呼要命的拥抱,随即啵啵啵连着在方墨脸上亲了三口。
在蹭了方墨一脸口水和薯片渣后,彩夏喜笑颜开地接过方墨带回来的冰饮和小点心,舒舒服服地回到沙发上奶茶就点心开怀狂炫。
彩夏喝了满满一大口杨枝甘露,腮帮子像只松鼠般鼓起,待一口浓稠的果饮下肚,神情陶醉的彩夏不由得发出一声幸福的呻吟:“活过来了!!!!吃草好痛苦,我感觉我要死了!今天的减肥暂时告一段落,明天再加油吧……”
彩夏说着翻了个身,爬到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方墨身旁,将头枕在了她腿上。一边喝着果饮,彩夏还一边将手伸进方墨的衣服下摆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满脸艳羡地说道:“我好羡慕你啊颜颜,明明你也是吃草,就连草也没我吃得多,你都不饿的吗?”
方墨身体有些僵硬,她本来只是想坐下来看看彩夏在追什么番,也想跟着看看,结果这姑娘上来就动手动脚,叫方墨直呼后悔。但也没有什么办法,这是何昭颜跟彩夏平常的日常相处方式,方墨这会儿要是表现得太过抵触,说不定还会让人家彩夏误会是不是被颜颜讨厌了。
忍着彩夏在自己肚子上摸来摸去的小手,陪着她看了几分钟番剧,方墨便找了个由头,回到何昭颜的桌子前打开了平板电脑。
方墨最近日常有在练字,模仿何昭颜的笔迹,但练字绝非一日之功,为了不在十分熟悉何昭颜的彩夏面前露出太多马脚,方墨如今尽可能不写字,所以今天白天上叶榕的课时,她的课堂笔记也都记在了平板电脑记事本里。
打开平板电脑,将今天下午课上记的课堂笔记整理好,她又登录校园网,找到了叶榕说的公开课专区。
看着那翻不到头的公开课列表,方墨眼睛都看直了,心中惊叹不已——不愧是国内顶尖名校,光这丰富的公开课资源,就足见其底蕴。
将网址收藏到浏览器收藏夹里,方墨找到叶榕这学期那门课往期两堂的课堂录像,调低声音、以一点五倍速观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方墨突然感觉眼前一暗,连忙回头,正看到彩夏捧着她那杯杨枝甘露笑意盈盈、眼神暧昧地看着自己。
方墨被彩夏那一脸姨母笑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弱弱地道:“目目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怪吓人的……”
“你这刚上了一节课就又开始了?”彩夏摇着头,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啧啧啧,这才多久,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啦……”
方墨看了看平板电脑上画面里正侃侃而谈的叶榕,当即恍然大悟,她连连摆手急忙解释:“我这是在学习!”
彩夏挑起眉,“哦”了一声,脸上却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信你个鬼。”
方墨颇有些哭笑不得:“你爱信不信,洗澡去了!”
说着,她便关闭平板电脑,从衣柜翻出睡裙内衣物以及奈斯公主直奔卫生间。
花了三四十分钟卸妆洗澡毕,刷完牙方墨便直接上了床,见方墨已经上了床,彩夏便也关掉电视,爬上了床。
这边方墨盘腿坐在床上往脸上涂着晚霜,彩夏那边也闭上眼睛将脸探了过来,方墨无奈地摇摇头,笑着给彩夏也做了一套全套护肤。
忙完这一切,两人便按下床边的开关,熄灯躺下休息了。
躺在床上,方墨听着头顶彩夏那边传来的安稳呼吸声,望着从窗户洒进宿舍里如霜如雪般的月光,她不由得回想起今晚同何父、何迟还有金雨曦一同吃的那顿晚饭……
他们吃饭的时候,昭颜就在西园的地下四层沉睡,明明如此之近,但何叔叔却并不知道自己爱女的实情——成功骗过了何父自然可喜可贺,方墨心底却隐隐有些不好受。
突然,落地窗外被城市灯火映亮的夜空中,陡然划过一颗流星,方墨愣了愣,连忙握紧双手、闭上双眼许起愿来——
何昭颜,你快点醒过来吧,早点回到你的家人身边!那样我也能早点脱离这份工作,回到我自己的家人身边。
……
次日一早,彩夏还没醒,方墨就被一阵阵的腹痛给疼醒了。
昨天晚上买奶茶的时候,她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还处在特殊时期,给自己买了杯冰柠檬茶,喝下去刚开始还没觉得怎么样,等睡下之后她的小腹就开始隐隐作痛。这时候方墨才想起来,刚做完手术那会儿医护人员跟她说过的众多注意事项中,有一条是亲戚来的那几天不要喝冰饮。
这两天亲戚上门,但没有以往每月那般强烈的腹痛,所以方墨多少有点掉以轻心,把医护人员的嘱咐忘了个干净。
在卫生间用热毛巾热敷了一会儿,又撕开几片暖宝宝贴上,方墨才感觉腹痛稍微好了些,她心中后悔点了杯冰饮,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特殊的日子绝对不能如昨天那般胡来。
从卫生间里出来,方墨坐在书桌前一边喝着热水,一边看着化妆镜里自己那张因生理痛而略显憔悴的脸,再次确定了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哪怕她觉得自己是男生,但她的身体确确实实地是个女生的身体啊……
就在方墨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时,手边何昭颜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方墨放下杯子,拿起手机解除锁屏,当看到发过来的消息后,她忍不住疑惑地挑起了眉。
昨晚自己睡觉后,金雨曦发了条消息,告诉她今天上午要带她去医院复查,她没看到,刚刚是金雨曦发来消息询问她起床没有的消息。
(给大佬们跪一个,谢谢大佬们的打赏)
第132章 复查
不仅是金雨曦,何迟昨晚也发来一条消息,说让金雨曦带她去复查,检查一下她的心肌炎有没有康复。
对于何迟突然毫无征兆大半夜想起来让自己今天早上去复查,方墨大感摸不着头脑,但想到何迟一向的行事风格,再加上何父也是一声不吭就突然从国外跑回来的主,方墨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有点不太想去。
最近各种住院、抽血、扎针、输液、吃药,都快让她对医院产生ptSd了,再加上她自觉已经完全康复,只待好朋友离去,她又是好汉一条,是以虽然今天上午其实也没有课,但方墨对去医院还是有点抵触,磨叽半天想着能不能把这事儿推了。
可一听金雨曦她说要带她去爷爷所在的那家医院,想到能见到爷爷他老人家,方墨就立马爽快地同意了。
与金雨曦商量好时间,方墨洗漱一番,然后便坐回到化妆镜前开始化妆。
瞧着镜子里那张莹润透亮的脸,方墨想起几个月前的自己,不由得有些恍惚——镜中人五官还是以前的模样,可肤质却已与那时不可同日而语,她的皮肤经过这两个多月的精心养护+黑科技加持,从隐隐有些粗糙的浅黄色,变成了如今滑不留手的冷白皮。
前两天去探望师父师娘的时候,师娘还拉着她的手细细摩挲,感叹着她的皮肤怎么短短这一段时间就变得这么好。
以方墨如今的肤质,遮瑕虽已可有可无,妆前护肤始终必不可少,隔离与底妆淡淡涂抹,眉梢眼线都需细细描画,眼影晕染再加上点层次,腮红轻扫掩去憔悴,最后再在唇间点一抹并不张扬的红。
最后对着镜子照了照,方墨颇为满意——以往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完成的妆容,今天居然只不到二十分钟就画好了,而且完成效果也并不差。
说不定,我是个化妆的天才——方墨捧着脸,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得意地这般想道。
放下口红,方墨站起身来,却被侧着身,一脸迷糊从床上探出个脑袋的彩夏吓了一跳。
“目目你醒啦?”拍了拍胸脯,方墨说转身打开衣柜翻起今天要穿的衣服来。
彩夏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边揉着眼睛,一遍呵欠连天地说道:“你那个动静,我不醒才怪呢……”
方墨对着衣柜斟酌半晌,从里面翻出条杏白色的阔腿长裤,配一件蓝色竖条纹衬衣,听到彩夏的话,她不由得回过头,看了一眼彩夏,歉意地笑笑:“对不起呀目目,我动静太大了,下次我声音小一点。”
说完她便抱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没关系啦,连你都醒了,那我总不能也赖在床上……”彩夏打着哈欠,翻身坐起来拿起放在床位充电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她当场就愣住了。
彩夏揉了揉眼睛拿着手机看了又看,再看看卫生间的方向,眼睛很快瞪得溜圆。
颜颜她没事儿吧?她今天上午又没课,八点都还不到她起来干嘛?这还是那个恨不得每天睡到十二点的懒猫何昭颜吗?彩夏抓着炸毛的头发,一脸的惊恐。
换好衣服,吃了块昨天买的小点心,方墨给彩夏说了下今天上午要去医院复查,便背着包离开了宿舍。
而彩夏望着关上的房门长出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被夺舍了呢,原来是要去医院复查才起这么早,吓死我了……”
自言自语着,彩夏又看了一眼时间,将手机一丢,直接钻回被窝睡起了回笼觉。
刚一下楼,方墨就看到了昨天金雨曦开的那辆白色卡宴这会儿正停在宿舍楼楼下,这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豪车停在此处,引得不少早起去上课的学生放慢脚步侧目旁观,一些人甚至掏出手机远远地拍起了照。
方墨正犹豫要不要去看下车牌,正对着她的副驾驶座不透光车窗缓缓降了下来,坐在驾驶席上的金雨曦透过车窗笑意融融地对她招着手。
金雨曦穿着一条长长的果绿色缎面吊带窄身裙,外面披了件女士西装外套,一头卷发简单地盘了个发髻,她今天只是略施粉黛,并未像以往那般画着精致的全妆,就像是刚刚起床,来不及精心打扮就着急忙慌出了门一样,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慵懒的美与性感。
无视路人探寻的目光,方墨笑着朝车里的金雨曦招了招手,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怎么突然还要我去复查呀,一直没听说过这个事情啊……”方墨甫一坐下,便忍不住问起缘由来。
金雨曦正歪着头双眼闪闪发亮地端详着方墨,闻言笑着说道:“这不是担心你身体没好利索,留下什么后遗症嘛。关心你的身体状况你还不高兴啦?”
方墨连连摇头,脸色发苦:“我只是觉得我最近老是在生病,对医院有点犯怵……”
金雨曦忍不住抬手在方墨额头轻轻弹了一下:“最近老住院,不还是你自己不顾身体状况,老是胡来?心肌炎都发了两次了,你也不想有第三次的吧~”
方墨摸了摸吃了一记脑瓜崩的额头,金雨曦没怎么使力,可金雨曦所言每一句都令她无法反驳只得噘嘴嘟囔了一句“去就去”,便也不再多问。
老板愿意花钱给她看病,那就看呗!这么好的员工福利,不享受那才是白瞎了~
不过这么好的待遇,老板亲自安排去医院复查,老板娘亲自车接车送,这世上没有哪家公司的哪个员工能有这样的待遇吧——坐在副驾驶席上,看着车窗外拿着手机拍照的学生,方墨这般想道。
金雨曦拉着方墨寻了家广式早茶店吃早茶,然后开车直奔医院。
金雨曦还是如往常那般温柔,但方墨能感觉得出来,她的雨曦姐今天好像和往常又有些不太一样,开车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偷偷打量着她,等她回过头去看,雨曦姐又动作自然地回转视线,看向前方继续开车。
“雨曦姐,我今天的妆是不是没画好呀……”方墨忍不住问,说着打开手机相机,把手机当镜子照了起来。
金雨曦闻言抿嘴一笑,笑呵呵地说道:“没有没有,你今天的妆画得真好,很漂亮,所以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方墨被夸得脸颊一红,连忙拍起金雨曦的马屁:“再好看那也没有雨曦姐你好看呀~”
金雨曦吃地一笑,笑呵呵地说道:“小墨,你这张小嘴真跟抹了蜜似的。你做我妹妹好不好?以后天天在我耳边拍我的马屁,为我这个姐姐提供情绪价值……”
方墨闻言,捧着脸颊朝着金雨曦眨巴着眼睛,眼神可怜又无辜:“嫂子,我还一直以为你是把颜颜我这个小姑子当亲妹妹的,原来不是哇,好伤心~~”
金雨曦被方墨这副装出来的泫然欲泣逗笑了,她忍不住伸出手,不顾方墨“我的妆哇”的惊呼,轻轻掐了方墨的脸颊一下。
挣脱金雨曦的手,等方墨检查发现并未掉妆,车子也开进到了医院VIp住院部旁边的内部停车场。瞅着停在旁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方墨想起来刚刚路过医院门口的时候,偶然看到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医院门外的路边。
那车是辆迈巴赫?好像何迟的车也是那一款……刚那辆迈巴赫的车牌是多少来着?
胡思乱想着,方墨摇起了头。不对,何迟昨天陪何爸喝了那么多酒,一准儿还在西园睡懒觉呢,更何况这么一大早他跑这边来干啥?
总不能是过来陪自己复查的吧,她就一替身,可没那么大的面子值得人家何老板亲自出动。
第133章 另一个妹妹
护士解开捆在小臂上的胶皮扎带,暗红色的静脉血缓慢涌入真空采血管。感受到那种采血特有的抽离感的一瞬,方墨的眼皮也微微跳了两跳。
一个真空采血管被灌满,护士紧接着换上另一个,如此往复数次,直到方墨渐渐感觉胳膊酸胀麻木、发冷发软,护士才轻轻将采血针从她手臂上拔了下来。
用两根消毒棉签压住方才扎针的位置,护士小姐姐轻声嘱咐了方墨一句“按住五分钟”,随即在安家和安主任使了个眼色之后,端着采血盘和刚刚采集的血样,匆匆离开了这间位于VIp病区的诊室。
刚刚那位女护士是方墨没有见过的生面孔,自从她出院之后,VIp病区的医护人员进行过一次轮换,不只是刚才那位护士小姐,今天回到这里之后她见到的所有医护人员,没有一个是她之前住院时认识的——当然不包括此刻笑容可掬地站在金雨曦身旁,向其解释方墨今天检查结果的安家和安主任。
“这些是几位专家的会诊结果,何小姐恢复得非常好,再静养一段时间,就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安主任说道:“心肌损伤标志物等血液指标的检查结果,不能立即出来,不过我已经安排了插队,优先进行化验,十一点前后就能拿到化验报告。”
金雨曦正翻着手里的检查报告册,闻言抬起头看向安主任,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辛苦你了,安主任。”
“那我现在可不可以……”方墨举起手,弱弱地说罢,便眼巴巴望着金雨曦跟安主任两人,虽然戴着口罩,但却遮不住她眼里的浓浓期冀。
见方墨这副表情,金雨曦给了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安心,随即问道:“安主任,没有昭颜的事情了吧?”
安主任连忙点头,注视着方墨笑着说道:“该做的检查都做完了,何小姐回去只需要遵医嘱按时吃药,好好休养就可以了。哦,对了,方大爷还在原来的病房,直接过去就好,老人家这会儿已经起了。”
方墨闻言,一双眼睛笑成了一双月牙儿,她朝着安主任颔首致谢,又轻轻抱了抱金雨曦,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这间诊室。
房门关闭的一瞬,一个高大的身影便迫不及待从诊室里屋闯了出来,赫然竟是何迟,只见他眼含血丝、脸上写满了焦急,甚至连衬衣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金雨曦一脸诧异地打量着何迟这副狼狈相:“你怎么在这儿?”
何迟并未回答金雨曦的问题,而是一把抓住安主任的胳膊,逼视着他问道:“老安,结果不能立马出吗?抗原检测都能立马出结果的……”
听得何迟这番焦急的发言,安主任愣了愣,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摊了摊手刚要解释,眉头紧蹙的金雨曦率先一把扯开何迟的手,没好气地低声道:“你适可而止一点,dNA检测跟做抗原能是一回事吗?”
说着,金雨曦看了一眼安主任,对着诊室房门抬了抬下巴,对方意会地点点头,对二人说了句“我在外面待会儿,有事儿叫我”,便径直离开了诊室,并从外面带上了门。
“详细说说吧,何叔叔昨天给你讲的事情……”金雨曦说着,抬手将何迟扣错的衬衣扣子解开重新扣好,把有些发皱的衣服抚平。
今天一大早,何迟一个电话将金雨曦从梦中叫醒。在电话中,何迟将他昨晚从何父那里听说的事情,简略地跟金雨曦讲了一遍,并说方墨可能就是何父何母这些年在找的那个孩子。
说完这些,他便在电话里催促金雨曦,让她赶紧哄方墨来医院做亲子鉴定,不过暂时先不要告诉方墨去医院的真实目的,就跟她说是要复查心肌炎。
面对抱着胳膊,好整以暇望着自己的金雨曦,何迟便将昨天何父跟他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他的声音听起来既兴奋又压抑,隐隐因激动而颤抖。
19年前甘城发生过一场大地震,地震前一日何母刚刚在甘城生下何家的掌上明珠何昭颜,这是金雨曦跟何迟乃至于何昭颜都知道的故事版本。
当听到这个故事的真实版本后,金雨曦眼睛逐渐瞪得溜圆。
“我们家三儿是19年前那场地震中失踪的,方小墨虽然在雨城长大,但她是在甘城出生的!”
“方小墨不仅跟颜颜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说话声音都没什么区别。”
“方小墨得了女性假两性畸形,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男生……”
“我们真笨,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无缘无故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所以你就怀疑小墨是颜颜的双胞胎弟弟晨曦……”金雨曦微微皱眉:“可小墨的身份证日期比颜颜足足大两岁,这怎么解释?如果是当时被方老爷子救走了,年龄也不会差这么多吧……”
“这些都不重要!”何迟摆了摆手,信心满满地道,“我们也不要猜了,用化验结果说话吧!如果方小墨确实是咱们家三儿,到时候再去查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也不迟!如果不是……”
说到这儿,何迟略作停顿,随即摇摇头坚定地道:“方小墨一定就是晨曦!就连哈斯塔跟别西卜都亲她,这俩小畜生肯定是闻着味儿了……”
不等他说完,金雨曦出言打断他的自言自语,神情凝重地问道:“你要告诉何叔叔吗?”
何迟摇了摇头,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低头陷入了沉默。
足足两分钟后,何迟才复又抬起头来,悲喜交加地长叹:“哎……如果方小墨真是我们家三儿,我告诉我爸这件事情,颜颜现在的情况就瞒不住了,我妈她要是知道了……”
说到这儿,何迟便没再说下去,而是龇牙咧嘴地胡乱抓起了头发。
金雨曦抬眸注视着何迟,平静地说道:“我去检验科等结果,你别到外面晃,就在这儿等着。”
说完,金雨曦便也匆匆离开了诊室。
何迟从未觉得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居然可以如此漫长,他不停地在诊室里走来走去,恨不得直接去拨弄墙壁上的挂钟,让时针走得再快一点。
为了转移注意力,等结果的时候,何迟接了两个电话会议,但会议全程都在跑神。
终于,当听到门外传来一串高跟鞋叩击地面的急促脚步声,何迟精神一振,连忙去开门,正对上金雨曦推门而入。
金雨曦眉头紧蹙,眉目间难掩怒色,推门碰到何迟,她看着何迟的脸怔了怔,怒火越盛。她摔上门,咬牙切齿地抡起手里几张薄薄的检验单,兜头便朝着何迟头上打了过去。
“何迟你个混蛋!她是你亲妹妹!!我打死你个坏蛋!!!”
听到金雨曦这话,何迟顿时愣在了原地,甚至没有躲避朝自己头上打过来的王八拳。
真的是!方小墨真是他的另一个妹妹!!
第134章 原谅不了一点!!!
不等将报告递给她的护士说话,金雨曦拿到dNA检测报告单后,便迫不及待跳过前面的部分,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起了检查结果和结论。
“……经21个常染色体StR位点检测,被检样本(编号ht-20xx-10-11-222-01、ht-20xx-10-11-223-01)的所有等位基因完全匹配,且SNp位点基因型一致(差异率0%),基因序列完全一致……”
“……如样本来源人外貌特征高度相似,则本报告支持两者存在亲缘关系,且为同卵双生;如样本来源人外貌特征存在显着差异,则可能为样本拿错或标记错误,建议重新采集样本重新检测……”
看着那被特意标粗的“同卵双生”四字,金雨曦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方墨的血样是当着她的面儿采的,昭颜的血样是何迟一大早亲自从西园送过来的,绝无可能拿错。
何迟没有说错,是真的!尘埃落定,真相大白了……
小墨真的是何家早年因地震失散的幺儿,是与昭颜同卵双生的姐妹,也是何迟的手足至亲。
看着手中那张检验单,金雨曦为方墨高兴,也为何家人感到幸运——恰好、真好、也幸好是小墨……
若不是小墨不顾个人安危,将颜颜从着火的车里拖出来,颜颜现在恐怕已与家人天人两隔。
若不是小墨配合何迟演了一出出戏,证明何昭颜还好好的,谁也不知道得知真相的何母如今又会怎样。
所以,这孩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保护自己家人两次了啊……
顶好的小墨与顶好的何家就当如此,一家团圆——除了何迟那个混蛋。
金雨曦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一股掺杂着震撼、感动、心酸以及悲伤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感到一种冲动,一种想要告诉方墨一切的冲动,她要告诉方墨:小墨,你不仅照顾好了方家爷爷和媛媛,你也拯救了与你血脉相连的真正家人,而他们也一直等着你回家。
想到这儿,金雨曦抬手擦了擦微湿的眼尾,抬起脚步便朝着VIp病区的方向快步走去,甚至都没顾上向递给她检测报告单的女护士道谢。
可来到VIp病区、站到了方家爷爷的病房门外,手都已经搭在门把上的金雨曦听着病房里传出来的祖孙二人的说话声,却又陷入了迟疑。
要现在就告诉小墨吗?
小墨心肌炎复发还没有好几天,现在突然告诉她这件事情,她的身体能承受得住吗?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小墨最珍视方爷爷和妹妹方媛,如今要告诉她,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二人,其实都不是她的血脉至亲,她能接受这个现实吗?这会不会让她陷入莫大的痛苦?
还有方老爷子……
金雨曦并不知道“何晨曦”是怎么成为“方墨”的——这个过程存在太多谜团,也许只有方老爷子才知道一切真相。
可从自己看到的,老爷子与方墨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以及方墨过去一次次面带微笑的讲述,金雨曦能确认一件事——尽管老人知道方墨并不是自己的血亲,但他是真的有在将这孩子当成亲孙儿,全力以赴地抚养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与她所有的爱。
他是一位如此可敬的老人,她真的要去重新揭开他尘封在心里,甚至未对方墨过多提及的那道巨大伤疤吗?
他已经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家人,自己真的要现在去打乱这位老人安宁的晚年生活吗?
只一瞬间,金雨曦的心头便转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整个人也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般瞬间冷静了下来。她脑子飞快地转动,很快得出了结论——现在就向方墨揭开她的身世,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想明白了这一点,金雨曦虽心有不甘,但还是慢慢松开了握住门把的手,告诉自己要冷静。
但理性归理性,但金雨曦还是感觉有一大口气郁结在胸口、堆积在胸腔无处宣泄,令她不吐不快。
就在金雨曦心烦意乱之际,屋里方墨跟方爷爷的对话传入她的耳朵里。
“……哎呀我的好爷爷,您就放心吧。我们老板对我可好了。他不仅给我发工资,平常吃饭啦、买东西呀、生病看医生啊,他都全额报销的喔,墨儿过生日他和雨曦姐还买了好多新衣服,下次我穿过来给您看!”
“嗯?墨儿生病了?”
“怎、怎么会?我只是说他给我的福利好噻,看病可以报销的。您可别乱想,我这不活蹦乱跳的吗,您看您看,我现在能下腰、能劈叉,还能开合跳……”
“那就好,那就好。砚儿啊,你要记住,老板照顾你,你也要好好工作,不能辜负老板对你的期望。还有,人家虽然都可以给你报销,但还是尽量不要白拿人家东西,知道吗?……”
“您放心吧爷爷!您说的话我都记着呢,还有喔,我不是什么砚儿,我是墨儿……再说了,砚儿又是谁呀,您又把我记成是谁了哦……”
“哦……你是……墨儿?对对对,你是我的墨儿……”
听着房间里祖孙二人的对话,金雨曦不由得一怔,即便自己或何迟不在场,小墨也只是在说何迟的好话吗?她在自己家人面前,也对何迟一点抱怨都没有?
就像是往油桶里丢了一根点燃的火柴,金雨曦胸中那团郁结的闷气顿时烧成了一团无名的怒火。
她想起来何迟那个王八蛋为了让小墨做昭颜的替身,对她说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她想起来在小墨放下尊严求上门来,何迟那个王八蛋开的那个恶劣的玩笑;她想起来何迟见到小墨时张口“笨丫头”,闭口“穷光蛋”的揶揄……
那个混蛋凭什么这么轻易地被原谅!?还在小墨口中成了个大好人??
金雨曦银牙紧咬,面色冷如冰霜,她捏紧手里的几张纸,转过身朝着何迟所在诊室的方向快步走去——她找到了发泄胸中那口闷气、浇灭心中那团熊熊怒火的方法。
小墨心善也心胸开阔,她金雨曦可不是,就让她替未来的小姑子,狠狠地去教训一通何迟那个王八蛋,给她出出气吧!
不仅仅是因为金雨曦怎么都原谅不了何迟,也因为她无法原谅在何迟胡言乱语、肆意对小墨造成伤害时无所作为的自己……
真的!原谅不了一点!!!
第135章 今天一切如常
顾不上劈头盖脸招呼过来的王八拳,也没心思躲避往自己脚背上碾的细细鞋跟。何迟抓住金雨曦乱挥的手,将她攥在手里的那几页检验报告夺了过来。
何迟躲到墙角翻看起了检验报告,金雨曦则像个泼妇一样追在他身后又踢又打,甚至不顾形象地脱下一只高跟鞋往他身上招呼。
任凭金雨曦那边骇浪滔天,何迟不闪不躲翻看着手里那几张纸,当目光扫过最后的检验报告结论之后,狂喜之色涌上他的脸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何迟仰天大笑,振臂狂笑:“还得是我,还得是我呀!!!”
见何迟突然这般反应,金雨曦手一滑,将举起的高跟鞋甩飞了出去,只听身后“哎哟喂”一声痛呼。
金雨曦跟何迟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只见安主任一手拿着那只高跟鞋,一手捂着额头,他茫然地看了看手里那只镶着闪亮水钻的尖头细高跟凉鞋,抬起头打量拉扯在一起的二人,面色渐渐尴尬。
“不好意思,我敲了门,你们没搭理我。我听你们动静实在太大,我怕你们……”安主任支支吾吾地解释,面色隐隐有些发苦。
金雨曦率先反应了过来,松开拉扯着何迟衣服的手,若无其事地扭头看向一旁,踮着没穿鞋的那只脚站了一会儿,她索性直接将另一只鞋也轻轻踢掉,大大方方裸足而立。
何迟则老脸儿一红,折好检验报告收好,他不动声色地将被扯得皱皱巴巴的衣服理顺,轻咳一声、语气淡定地对安主任说道:“老安,我们在说家事,你先出去吧。”
望着何迟那平静下来便显出几分不怒自威的脸,安主任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好嘞,我再出去抽包烟……”
安主任说完,刚要推门而出,就看到自己手里还拿着金雨曦的高跟鞋。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他尴尬地笑笑,小心翼翼将鞋放到金雨曦的脚边后,忙不迭地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关闭,眼见着金雨曦脸上怒色重燃,还抄起了脚边的鞋子,何迟眼皮一跳,连忙后退,只见他摊开手挡在两人中间,赔起了笑脸。
“老婆别打了,你看你现在都一身汗,多累啊……”大总裁卑微求饶,可怜巴巴地看着金雨曦手里那只闪闪发亮的鞋子:“这鞋也挺贵的,打坏了多不值当。”
金雨曦皱眉,作势便又要举起鞋子。
何迟见状连忙大声道:“别别别!不劳您,我自己来!我自己现在都恨不得抽死我自己……”说着,不等金雨曦动手,何迟咬着牙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地扇起了自己耳光。
但何迟只大力抽了几下,眼见着他脸上已经红了起来,金雨曦脸上的怒色迅速消退,快步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继续打下去。
“行了吧你,别装模作样了。”金雨曦横了他一眼,弯腰去穿鞋。
何迟却不高兴了,指着自己被抽红的脸,闷闷地辩道:“都这样了,一会儿估计都能肿起来,怎么就装模作样了?”
穿好鞋的金雨曦直起腰,无语地看着他,抬手摸着他的脸检查起来,这番举动令何迟顿时眉开眼笑起来:“老婆你原谅我了?气儿消了?”
金雨曦一抬眉梢,没好气地道:“我原谅你?我原谅不原谅你有什么用?”
顿了顿,金雨曦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叔叔阿姨朝思夜想、苦寻19年而不得的小儿子,却被你逼着做手术变成了女儿。与其问我消没消气,你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跟叔叔阿姨解释这件事吧……”
何迟心虚地扁扁嘴,干巴巴地反驳:“她那个病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做手术早晚要出事,君子论迹不论心,我这也是救了她一命嘛……”
见金雨曦翻了个白眼,他又连忙解释:“而且怎么算逼迫呢?方老爷子摔跤又不是我安排人使的坏,我只不过是给雨城那边儿的医生塞了点钱,让他骗方小墨说只有我的医院能治……”
话说一半,何迟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赶紧闭嘴。
金雨曦只思索了两秒,转眼便反应了过来,她瞪大双眼,抬手指着何迟,整个人被气得说不出话。
何迟一边苍蝇搓手,一边陪着笑脸:“我这也是心急之下出的昏招,颜颜都那样了,我妈要做手术。以小墨的脾气,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绝对不会来找我……”
“那如果没有方爷爷那件事情,你是不是还打算给她制造点麻烦,让她走投无路?”金雨曦抬高音调,冷冷地追问。
何迟听到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得直跳脚。
“老婆,说话得凭良心呐!我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我顶多干点趁人之危的事情,我去主动害人?我有那个胆子吗我?我爸跟我爷爷知道了还不得把我打成高位截瘫啊……”
深深地看着反应激烈的何迟,金雨曦脸色稍缓:“行了了,谁是你老婆!别在这儿跟我急眼!好好想想,该怎么让小墨原谅你吧。”
“颜颜现在昏迷不醒,我们也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让几位长辈还有小墨,知道这个真相……”
何迟连连点头,表情前所未有地乖巧:“老婆你说的对!”
……
约摸十二点的时候,方墨刚喂爷爷吃过午饭,就看到金雨曦出现在了病房门口。依依不舍地与老人道过别,方墨跟着金雨曦离开了VIp病房。
两人走在楼道的时候,遇到的工作人员无不面带喜色。
“这既没到年关,也不是大过节的,怎么突然就发奖金了?什么名目?”
“嗨呀~有钱拿你还不高兴?管他什么名目呢?安主任说就咱们这栋楼有,可别到处乱说去……”
“那是那是,我跟别人说这个干什么?惹人眼红?”
“听说之前东家的千金在这边住院,出院的时候每个人都有礼物和红包,我费了老鼻子劲才调过来,看来这力气没白花……”
听着医务人员之间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的对话,方墨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和未曾谋面的父母,爷爷以前是个医生,早年在甘城工作,她的父母也分别是医生和护士。
如果没有19年前那场地震,如果爷爷没有发病,他们会不会让自己子承父业,成为医务工作者呢?方墨好奇地想道。
……
这一天下午,有的人顶着一张肿起来的脸,在公司开会的时候频频走神,一会儿面露忧色,一会儿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大笑……
这一天下午,有的人从化验室出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递到自己面前那标着奖金的牛皮纸袋,待回到岗位数完里面厚厚一沓红票子,惊喜地一跳老高……
这一天下午,有的人第一次体验到了服设专业的专业课,看着一个个完全不懂的名词和概念,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大学课堂……
这一天,对于有些人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对于另外一些人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今天一切如常。
第136章 花美狼
讲台上,气质优雅、面容和善的英语老师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侃侃而谈,方墨撑着下巴在下面认真地听。
她时不时用电容笔在平板电脑记事本上记下几笔,周围的同学哄笑她也跟着笑,周围同学鸦雀无声她便也连忙低头一言不发——在老师和同学眼中,这节课“何昭颜”同学听得极其投入。
但实际上,方墨脑瓜子里一直都是嗡嗡的。
什么叫全英语授课?方墨现在有了再深刻不过的认识。
打这节课开始之后,她唯一听懂的完整句子就只有那位女老师的上课开场白:Good afternoon,everyone……
至于后面老师和同学们说了啥,她就理解不能了。
外交部翻译司退休返聘的老师,水平不是开玩笑的,她发音清晰标准、吐字无可挑剔,即便语速很快还加上了大量连读,但以方墨的水平也还是能听出一些她知道的词汇。
但也仅此而已了,不知所谓的句式、闻所未闻的词汇、莫名其妙的语法,这些都让老师那口流利的标准外交口音英语在方墨耳中犹如老尼姑念经……
不,可能听老尼姑念经还好一点,毕竟说的还是汉语,认真听多少还能听懂一些。
可这堂课上,方墨沮丧地发现,跟教室里其他的同学比起来,自己就是个文盲。
平板电脑右上角的时间变成五点半,蓝色多瑙河的旋律准时在广播中响起,煎熬了一整堂课的方墨如蒙大赦般松了一口气。
收起平板电脑和水杯,方墨起身背起包包起身混入下课离开教室的人流中,却在路过讲台的时候,被那位慈眉善目的英语老师叫住,提醒她下下周要做presentation。
听到这个单词,方墨浑身一僵。
所谓的presentation环节,就是每次上课开始前,老师会找两位同学上去用英语做一次个人小演讲。
话题自拟,可以说自己的爱好,也可以聊自己喜欢的明星,甚至如果足够自信,还可以来一段儿英语脱口秀,唯一的要求是全流程必须用英语。
今天开始上课的时候两位同学被先后叫上台,听着他们用并不特别标准但还算流利的英语发言,方墨还有些莫名其妙。直到听到旁边几位同学低声讨论下周是谁,方墨才意识到这个presentation是每个人都要上去讲的。
方墨起初多少有点心慌,但还是心存侥幸,她安慰自己,轮到她的时候说不定何昭颜本颜都已经醒了。
结果下下周居然就是她?这可叫她如何是好?
方墨人都麻了,但还是佯装镇定地应下,与慈眉善目的英语老师道过别,便匆匆逃出了教室。
郁闷地回到寝室放下包,方墨便将自己往沙发上一丢,开始放空自己,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今天是星期五,是方墨进入震大开始上课的第五天,如果说第一天叶榕的课让她树立起了对自己的信心,那后面的四天的课则着实给了她一个大大的下马威,让她感受到了自己与周围人真正的差距。
除了几门摸鱼划水赚学分的水课,这周其他的课程都同刚才那般,方墨听下来不能说是一知半解,至少也是一窍不通。
这令她的自信心相当受挫,每天上完最后一节课,便回到宿舍瘫软在沙发上怀疑人生。
哎,只能说还好!还好何迟说过他打点好了一切,课堂作业、考试这些她统统不用担心,只要每天去装模作样听听讲就好,只是不知道这个presentation他能不能想办法帮个忙对付一下混过去。
以初中学历挑战大学专业课程,她还是太过狂妄了!
方墨叹了口气,决定以后还是乖乖浑水摸鱼算了,利用在大学这一年的时间好好学一下高中的课程,为自己考大学的事情提前做点准备。
打定主意,方墨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扯起包包从里面翻平板电脑的时候,带出来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
那是一个巴掌大、四五公分厚的小盒子,用粉、白相间的包装纸精心包裹着,也不知道里面装的啥。
这东西是今天下午找英语教室上课时,偶然撞到林琅时他塞给她的,说是相识一场的见面礼。
将东西塞到方墨手里之后,林琅便转过身挥了挥手直接离开,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方墨远远地问是什么,他只是脚步略微一顿,回头神秘一笑,让她自己拆开看。
尽管满肚子狐疑,但由于着急找教室,方墨当时就没有立马拆,而是丢进了包里。
现在看着这分量不轻的小东西,想到林琅那神秘兮兮的表情,方墨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我倒是要看看这小子给何昭颜送的什么……”
低声嘀咕着,方墨将那层精致的包装纸撕开,只翻看了两下,方墨便整明白了被郑重其事包起来的是个啥——一本带侧插式塑料保护壳的翻盖集卡册。
“集卡册?这人给何昭颜这玩意儿干啥……”方墨将集卡册从保护壳里抽出,好奇地翻看起来。
可当看到集卡册里的东西之后,方墨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嘴巴也张成了一个o形,怎么也合不拢了。
左手抓着卷轴、右手食指指天的呼保义宋江,金甲红袍、胯下麒麟马的玉麒麟卢俊义,白袍似雪帽缨似火、枪挑葫芦雪中前行的豹子头林冲,弯弓搭箭射天狼的小李广花荣……
越往后翻,方墨越是惊讶,越往后翻,方墨越是欣喜……
当她将一本集卡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酥胸半露、挑起竹帘的潘金莲,方墨才从惊喜中回过神来。
这卡册里是一套经典版的水浒卡,是早年干脆面里的赠品。小时候,她曾立志集齐一整套,为此每天都拿爷爷给的零花钱去买干脆面,吃得上火不说,结果别说是一套了,她连三十六天罡都没集齐过。
而眼前这一套卡,居然是一整套,梁山群雄外加她听都没听过的六大恶人卡。
方墨兴奋地躺回到沙发上,乐呵呵地将那些被精心塑封起来的卡片从卡册里抽出,摩挲着卡面、读着卡背后面的角色小传,方墨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带着妹妹跟小朋友们你追我赶、满地打滚的快活日子里。
这个林琅,真叫人,欢喜!
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这一套卡终究也没有集齐,梁山好汉独缺大刀关胜,如今是一百单七将。
看着那空出来的一页,方墨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若不少关胜,那这一套卡便真真的算是完美了,可惜呀,可惜。
但也不奇怪,她小时候那会儿,就数大刀关胜难出,她曾经好不容易开到过一张,不过最后好像送给一个陌生大姐姐了。
她对于那个陌生大姐姐没什么别的印象,只记得她长得特好看,就是特爱哭。
摇头晃脑啧啧感叹之际,方墨突然发现,大刀关胜的位置也并不是完全空着的,而是放了一张与水浒卡尺寸相同的白色卡纸,上面用浅浅的灰色铅笔画着什么。
“嗯?”方墨疑惑地将那张卡片从集卡册里抽出,好奇地翻看了起来。
只见卡片正面用铅笔画了个卡通小人的头像,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对着她傻乐,反面则用温柔的字体写了一排字——
“大刀关胜让贼偷了,我回来再去淘换一张给你补上——by wolf”
看到这行字以及后面的落款,方墨不由得哑然失笑。
打开何昭颜的折叠屏手机,进入微聊找到林琅的头像点开,将“林琅”的备注改成了“大灰狼”。
端详着那三个字,她颇有些不满意地皱皱眉,摩挲着光秃秃的下巴思索片刻,她突然灵光一闪,抬手又将“大灰狼”删掉,改成了另外三个字。
“你以后就叫,花美狼吧!”方墨坏笑着嘀咕道。
第137章 那个大峡谷?不想认识他……
改完林琅的备注名,方墨顺手给他发了条消息过去,聊表谢意。
花:东西我拆开看了,很哇塞的礼物,谢谢你喔!(谢谢老板)
发完消息,方墨便打算退出微聊,不料林琅秒回。
花美狼:很哇塞是什么意思?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花:额……喜欢倒确实是挺喜欢的……
花美狼:(龇牙笑)那就行。
看着聊天框里那个龇牙咧嘴的经典黄脸表情,方墨迟疑了一下,继续打字。
花:集这套卡你花了不少精力吧。这么好的东西,你居然就送我了?这么舍得?(疑惑)
花美狼:再好的东西,也只有在真正懂它的人手中才有价值。
花美狼:而且跟你愿意与我做朋友相比,这点小东西实在不值一提。
花:(流汗)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互相加个好友而已罢了。
花美狼:(疑惑)
花美狼:你对你自己的身份到底有没有认知啊?你知道你爸妈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你哥嫂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吗?
花:所以你非要跟我加我好友,是因为我爸妈还有我哥嫂?
花美狼:当然不!
花美狼:我说过,咱俩很有缘。
花:……(擦汗)
花: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花美狼:像什么
花:油腻大叔……
花美狼:(摊手)虽然也就比你大个七八岁,但你愿意叫我叔叔我也不介意。
方墨顿时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也瞪得溜圆,这人怎么还占上便宜了?摇了摇头,方墨决定还是不跟他计较,谁让人家对她有过救命之恩呢,还送了这么合她心意的礼物,就姑且便宜他一回吧。
花:对了,之前的事情都还没答谢你呢,你现在又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得送你件回礼。
花:你想要什么?
花美狼:不用,你不是已经答谢过了吗?
花:?
花:什么时候?
花美狼:你把联系方式都给我了,这就是最好的答谢。
花美狼:毕竟这可是何家千金何昭颜的联系方式。
花:……你果然目的不纯,冲着我爸妈哥嫂他们来的,鄙视你!(白眼)
花美狼:(摇头摊手)还能说什么呢?我现在简直比窦娥还冤~
花美狼:如果你实在想表示一下,也别送回礼了,哪天请我吃顿饭吧。
吃饭?看到林琅回过来的消息,方墨顿时眼前一亮,脑海也瞬间飘过烤鸭、火锅、烧烤、烤肉、串串火锅、钵钵鸡、烤鱼……啊不行,所有的都想吃一遍!
似乎是对林琅的提议表示强烈赞同,方墨的肚子也适时“咕”了一声。
咽了口唾沫,被美食迷了心窍的方墨赶紧打字回复过去。
花: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吃什么得我选!
花美狼:只要不吃火锅,我都行。
方墨不由得噘了噘嘴,她正嘀咕着火锅多好、这人真不懂美食,转眼林琅就丢过来张照片。
铺满辣子的锅底里,飘着新鲜的大块鸭血,大盘大盘的新鲜牛羊肉片肉卷、毛肚、鸭肠等涮菜摆了一桌,桌上还排着一溜没开的啤酒。
花美狼:现在就在吃火锅,已经连吃一周了,有点腻。
花美狼:如果你要请客,到时候拜托换个别的,我在一年内都不想碰火锅了(吐)
早已口水直下三千尺的方墨勃然大怒,居然还有人会吃火锅吃吐?真是不知好歹!但很快,她的愤怒就变成了嫉妒——
这头花美狼已经吃了一个星期的火锅了,好羡慕,她也想吃一个星期的火锅……毛肚涮十五秒,无论是蘸油碟还是干碟,那滋味都妙极了……
方墨感觉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花:(皱眉)好吧,我还本来还想说去吃火锅的,我再想想别的。
花美狼:哦,那就吃火锅吧。
花美狼:(微笑)我可以吃一年的火锅。
方墨愣了愣,连忙往上翻聊天记录,想要将他刚说的话截图丢回去,却发现林琅刚发的几条说不想吃火锅的消息,全都不知何时被他撤回了。
这人怎么回事?一会儿不想吃一会儿又想吃,真够分裂的。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方墨突然一呆,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方墨之所以想要送林琅一份回礼,纯粹是觉得林琅先是救了自己一命,如今又送了一份如此合她心意的礼物,这让她觉得自己欠了对方很多人情。
她记得金雨曦的提醒,要她与林琅保持距离,所以她想着先把欠下的情还了、跟林琅扯平,然后再冷处理两人的关系。
可现在自己却答应跟他一起吃饭,这不反而是在拉近距离吗?
口腹之欲误大事啊!方墨后悔不迭,但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话都已经说出去了,这时候反悔实在有点拉不下脸来。
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汗,方墨连忙给何迟发去消息,将自己冲动之下答应请林琅吃饭的事情说给他听,然后问他要不要也跟着一起。
何大老板一个星期前还说要请林琅吃饭,以答谢对方在少女峰上救了她,反正是早晚的事儿,他应该会同意的……吧?
方墨惴惴不安地这般想着,何迟的回复也弹了出来。
鸽鸽:没问题。想吃什么?什么时候?想去哪家店?哥来安排~(摸头)
看到这条消息,方墨眼皮一跳,强忍着才没把手机丢出去。
这还是何老板吗?这位爷上周提起来要请林琅吃饭,还一百个不乐意呢,今天怎么这么爽快?
而且这大哥反应也不对啊,一般这种情况,他怎么着都得先打个几行字把她埋汰一顿才肯说正题,怎么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对,不只是今天,这大哥打周三开始就说话风格大变,和善到让人觉得有点诡异,就好像被人换了颗脑子似的。
方墨惊恐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打字。
花:那你是同意一起去了?
鸽鸽:去,当然一起去,那小子救了我妹,我当然得见他一见,好好答谢答谢。
鸽鸽:这会儿忙,先不多说了,你回来跟他定好时间告诉我一下,我好去安排。
方墨呆愣愣看着何迟发过来的消息,心说大哥您一周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哦。待回过神来,她连忙打字回复。
花:哦,好的吧……
何迟今天依然没有对自己开嘲讽,方墨虽然感觉有些违和,但她毕竟也不是什么受虐狂,何老板有所改变她自然乐见。
只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哥们儿到底是中了哪门子的邪,百思不得其解,便只能归功于何父——
说不定是周三那天何叔叔从甘城回来,回伯尔尼之前把何迟教育了一通,这才让这老小子言行举止有所收敛?还得是何叔叔哇!
这边何迟爽快地同意了方墨的提议,拿到老板授权的方墨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切回到与林琅的聊天界面。
花:吃饭的事情,我哥也一起,可以不?他也想当面答谢你。
花美狼:?
花美狼:那个大峡谷吗?
花美狼:(皱眉)我没那么想认识他呢……
大峡谷?方墨脑袋上不由得冒出一排问号。
第138章 他是……冲我来的?
大峡谷?为什么林琅说何迟是大峡谷?方墨蹙眉歪头,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开门见山地直接向林琅抛出了自己的疑问。林琅也没藏着掖着,回复很快就弹了出来。
花美狼:你作为何老板的妹妹,你都不知道你哥的名声?
花美狼:他可是国内工商金融界知名的情商洼地,说他是大峡谷都还是给他面子,马里亚纳海沟搞不好都没他深。
看到林琅这两句回复,方墨在短暂地愣了一下之后,当即捧腹大笑,她一边在沙发上打滚,一边把沙发砸得砰砰响。
用大峡谷来形容何迟的情商捉鸡可真绝了,她愿套用一句知名广告词——世界上最宽广的是海,比海更高远的是天空,比天空更深邃的是何迟的情商。
Get到今日份快乐的的方墨直笑得口干舌燥肚子疼,起身去接水,她这边笑得前仰后合、半天没回消息,林琅那边的消息便又发了过来。
花美狼:怎么,找你哥告状去了?
看着林琅发过来的消息,方墨想到他刚刚造的梗,又差点把嘴里的一口水笑喷出去。告状?哪儿能啊,林琅对何迟的吐槽甚合她意,在这件事情上他俩是站在一条战壕里的。于是方墨放下杯子,乐不可支地打字回复起来。
花:没有没有,他那方面确实有些一言难尽,我以后就拿这个去吐槽他。
花美狼:你可别告诉他是我跟你讲的,要不然一块儿吃饭怕是会有点尴尬。
方墨愣了愣,想到刚刚还在跟林琅说的正题,连忙打字。
花:你同意我请你吃饭的时候带我哥一起来了?
花美狼:(摊手)你让你哥把你嫂子也带上我都无所谓~
雨曦姐?方墨眼前一亮,倒也不是不行!
花:那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花美狼:oK
花美狼:我请的客人到齐了,要谈生意,吃完饭再跟你聊。
方墨撇撇嘴,颇有些意犹未尽,她突然感觉跟林琅聊天还怪开心的。但既然人家有正事要忙,那她便也不再多说,干脆地发了个“好”和一个再见的表情包过去便丢下手机,趴在沙发上翻看起那本精美的集卡册来。
看着那一张张画风颇为怀旧的卡片,方墨这一周因听不懂大学课程而积累的不开心全都烟消云散。
对了,让她心情轻松下来的还有关于何迟的梗——大峡谷。
哈哈哈哈,这乐子她能笑一年!要不是担心跟彩夏长期相处暴露,方墨把自己的手机放在了西格玛大厦的安全屋里没带过来,她恨不得现在就把何迟的微聊备注和电话通讯录全改成“大峡谷”。
至于何昭颜的手机,算了吧,她还得跟何迟演兄友妹恭呢。
方墨正美滋滋地翻着集卡册,只听滴地一声电子提示音,宿舍门被咔哒一声打开,随即便是拖着步子进屋的沉重脚步声。
“颜颜我回来了……”彩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她摔上门,甩掉鞋子、拖鞋也不穿,咚咚咚光脚踩着木地板来到沙发旁,像是叠罗汉一样径直压在了方墨身上。
方墨猝不及防之下被彩夏压得龇牙咧嘴、眼皮狂跳,更要命的是这丫头前胸紧贴她的后背,背部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她有些难绷。
方墨拿胳膊肘顶了顶压在自己身上的彩夏,想要挣脱她的压制,彩夏却扭动身躯,从下面搂紧方墨的腰,将脸凑到方墨的后颈窝又吸又蹭,湿润的鼻息吹在方墨的颈间,痒痒的。
感受到彩夏的一只手在一寸一寸地往自己胸前摸索,方墨惊呼“你干嘛”,连忙丢下集卡册去抓彩夏的手。
“今天上了一天课,本宫都快累死了,颜妃莫动,让本宫充充电……”彩夏说着,凑到方墨颈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陶醉地慢慢吐出:“不愧是颜妃,又香又软,我永远戒不掉你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墨有些哭笑不得地翻身将彩夏掀开到一旁:“别闹,赶紧收拾收拾去吃饭了,一会儿还要去找晓萤呢!”
“且容本宫缓缓,本宫的灵魂被古代汉语拘走了,等本宫灵魂归位的……”彩夏懒懒地说着,打了个滚,将自己摆成个大字,甩出去的一只手落在了那本集卡册上。
彩夏“咦”了一声,将集卡册拿到面前,好奇地翻看起来:“什么啊这是……”
“宋江……卢俊义……秦明……张顺……额,这是水浒?”彩夏一边翻一边嘀咕,好奇地从卡册里抽出浪子燕青。
当她看到卡片背面的人物小传、角色数值,以及卡背右下角的干脆面品牌标识和那个舞刀弄枪的卡通浣熊形象之后,当即面露嫌弃地评价道:“吃干脆面送的赠品?好土……”
方墨闻言,这才发现集卡册落到了彩夏手里,连忙抢了回来。
见方墨小心地将被浪子燕青插回到集卡册里,彩夏不由得好奇发问:“颜颜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玩意儿了?”
方墨顿时汗颜,她就是喜欢这么土里土气的东西,就跟颜颜喜欢叶榕一样,她也没办法的嘛……
苦笑着来到何昭颜的书桌前,方墨故作随意地将卡册丢进抽屉里,随口说道:“也算不上喜欢,主要是别人送的礼物,没能拒收,毕竟人家也是花了不少心思收集起来的,扔了也不合适。”
彩夏闻言瞪大了眼睛,双手撑着下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道:“这得多脑残才送你买干脆面的赠品?哪怕在街边买一束山茶花送给你都比这走心……”
方墨背着彩夏暗暗摇头,心说彩夏小妹妹怕是不知道集齐这套卡要吃多少袋干脆面,想当年他们班里零花钱多的小朋友为了集卡,成箱成箱地买干脆面,把面拆了就只要卡,干脆面则统统送人甚至丢掉。
而且,谁说这礼物不走心了?正合她意好吗?反倒是送山茶花给她,她才会转眼就丢进垃圾桶里了呢……
真可惜,这本集卡册林琅是送给何昭颜的,要是送给她方墨的就好了。这般想着,方墨突然一愣。
等一下,不对不对!林琅认识的何昭颜其实一直都是她假扮的,林琅从不认识真正的何昭颜,那这礼物……不就是送给她的吗?
所以这礼物才会如此合乎她的心意,方墨恍然间有了一丝明悟,但转念又冒出一个更大的疑惑——确如彩夏所言,正常人也不会毫无理由地给并不太熟的女孩子送一套水浒卡吧,除非笃定对方一定会喜欢才投其所好。
林琅看上去也不像是个二百五,所以他一定是笃定自己会喜欢才送的。只是,这哥们儿是怎么知道送这玩意儿她会喜欢的?在跟林琅的几次短暂相处中,自己好像也没有透露过喜好吧……
想到这儿,方墨不禁悚然——莫非……这哥们儿会读心术?
不对不对!这世上怎么可能真有特异功能……
疑惑片刻,方墨突然间想到一种可能,一双杏核眼顿时瞪得溜圆——
这哥们儿,莫不是冲着披着何昭颜马甲的她——方墨来的吧……
第139章 小妹约车
方墨相信自己与林琅在少女峰的相遇只是偶然,可后面两人的交集却一次比一次莫名其妙。
林琅说过他的故乡是雨城,所以他出现在雨城方墨觉得尚可解释,但这人却突兀地找上她家还宣称要找媛媛,这就相当吊诡了;
自己被他吓得跑到华亭,结果到学校上课的第一天,就撞上了入读EmbA的这位老兄,还被他以一种相当让人恼火的方式强行加了微聊好友;
今天他又莫名其妙跑过来送了她一份礼物,这份礼物还好死不死非常符合她的喜好……
方墨更是想起上一次见面时,林琅以借手机打电话为由强行加她微聊好友时,随口说的那句话——“我对何昭颜的隐私一点兴趣都没有”。
在此之前方墨并未想太多,可现在她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不应该是“我对你的隐私一点兴趣都没有”吗?非要强调“何昭颜”,就好像林琅笃定当时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何昭颜一样。
代入何昭颜的身份来看,这些事情一桩比一桩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如果说林琅在少女峰上与她认识之后,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本来身份,而后面几次也全都是冲着她方墨来的呢?
在雨城的时候找上她家,并非是为了媛媛或是何昭颜,而是冲着她方墨来的;在震大相遇强行加她微聊好友,还甩下一句“对何昭颜的隐私没兴趣”,是冲着她方墨来的;今天送来一份格外符合她心意的礼物,也是冲她方墨来的。
只要回归她自己的本来身份,一切都显得没那么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当然,还是会有问题难以说通。
跟林琅在少女峰的相遇,毫无疑问是二人首次相识。如果林琅是因为雨曦姐不小心喊漏嘴叫了她的本名,在那时就发现她并不是真正的何昭颜还一路跟到了雨城,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当时她回国坐的是何迟的私人飞机,自己与林琅相处时用的也是何昭颜的马甲,她从未透露过跟自己真实身份相关的任何信息,所以哪怕林琅知道了她的本名,仅凭这点信息找到她家也无异于大海捞针。此其一。
其二,方墨实在想不通林琅冲着她来,又是出于怎样的动机。从头至尾,这人除了在雨城时突然出现吓了她一跳、在震大再次相遇加微聊好友的方式显得不太礼貌,其他时候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乃至于不妥——如果他真的已经看破了自己并非真正的何昭颜,那他这阵子的表现,甚至都称得上是在配合她演出了。
这两个问题,方墨怎么都想不明白,正为此发呆时,彩夏的声音把她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方墨疑惑地扭头循声望去,只见彩夏一手拿着一件上衣,正双手叉腰、鼓着腮瞪着自己。
见方墨一脸茫然,彩夏摇摇头,无奈地道:“又在想男人了?”
方墨一怔,随即脸一红,连连摆手:“没,怎么会!”
她确实是在思考关于林琅的事情,但可不是想男人!这是两个概念!
“哼~还骗我,你刚那表情跟以前看着叶榕发呆的时候一模一样!”彩夏揶揄了方墨一番,便将手里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一左一右展示给方墨看:“来帮我瞅瞅,一会儿穿哪件好一点?”
于是,方墨暂且将关于林琅的疑惑抛到一边,认认真真帮彩夏参谋起穿搭来。
替彩夏选好晚上出去玩穿的衣服,方墨自己也换了一身——考虑到晓萤开的是夜店,方墨还是第一次去这样的地方,所以换了条水洗白的牛仔裙裤,上身是t恤,外面套一件蓝白撞色长袖衬衣,这身打扮比以往朴素了很多。
拾掇打扮利索,两人便直接出了门,去到食堂简单对付了几口。
今天星期五,吃过晚饭,往校外去的学生特别多,三五成群的男生女生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同宿舍的伙伴,手牵着手的男生女生毫无疑问是热恋中的情侣,更有不少学生在人流密集的校内路边支起摊子卖东西,一派热闹的场面。
跟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震大校门,方墨在路边左顾右盼找起了自己叫的车,然后一辆锃亮的黑色奥迪A8L便在路人讶异的目光中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眼前这辆奥迪的车牌,方墨一脸茫然——还有人开奥迪A8L跑网约车?这么豪横?
揣着满肚子的疑惑,方墨拉着彩夏上了车,当看到网约车司机那张憨厚的笑脸,她不由得一愣——这司机她认得,是新峰集团总裁司机班中的一人。
“小姐晚上好。”司机憨厚地笑着向方墨问候,又朝她身旁的彩夏微微颔首致意,便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开起了车。
车子汇入车流,四平八稳地往前开,方墨则透过车内后视镜直愣愣地打量着司机的那张脸,看了好半天,她终于忍不住疑惑地问道:“司机师傅,您不是那谁吗……”
“何小姐您好,我叫袁拓海。”司机闻言,笑着做起了自我介绍:“您叫我小袁,或者拓海都行。”
“哦……”方墨眨眨眼,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不是给何……额,给我哥开车的吗?他把你开除了?”
司机连忙摇头,正色道:“没有没有,可不敢乱说!何总不仅没有开我,还给我涨了工资呢。”
方墨更加茫然:“那你怎么还出来开网约车了?你在华亭买房了?”
按理说给何迟开车工资应该本就不少,现在还涨了薪,除了在华亭买了房背上巨大的房贷压力,方墨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逼着一位大公司老板的司机出来跑网约车。
司机闻言,忍不住笑了:“小姐您真会开玩笑,我现在是临时轮岗。”
司机说着,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方墨手中的手机,继续道:“小姐您以后需要用车,直接在‘小妹约车’下单就好,我们24小时待命,保证随叫随到。”
小妹约车?方墨听得更加迷惑,和彩夏茫然对视一眼,连忙解锁手机,后者也好奇地将脑袋凑了过来。
退出叫车软件切回桌面,当看到叫车软件图标下的App名字后,方墨跟彩夏都不由得一呆——图标还是原先的图标,只是下面App的名字不知道何时变成了“小妹约车”。再点开图标回到App的界面,功能与之前的App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是地图上孤零零地只有他们坐的这一辆车。
小妹约车?什么鬼?她原本的打车软件哪儿去了?
方墨呆若木鸡,彩夏却捧腹大笑起来,她抱着方墨的胳膊靠在她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出来了:“颜颜,你哥真是个妙人,给你配车就配车呗,还弄了个‘小妹约车’,这么癫的事情也就他这个宠妹狂魔干得出来!哈哈哈,太六了……”
何迟?配车?宠妹狂魔?见方墨还在迷茫,彩夏抬手拭去眼泪,笑呵呵地给她分析了起来。
“你哥知道你对开车有了阴影,但又怕你有需要,所以找人给你做了个专属叫车软件。”彩夏头头是道地说着,忍不住对方墨挑起了大拇指:“高效但多此一举,低调又尽显豪奢,你哥是这个!”
方墨不禁无语,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真的何昭颜,他要宠也是宠何昭颜啊……
方墨抬头透过后视镜看向司机小袁,后者感受到了方墨的视线,一脸无辜地道:“小姐您别看我呀,我就是个开车的,啥也不知道……”
方墨无奈地叹了口气,望向车窗外,车子驶过一片鳞次栉比的高层居民区,新峰总部大楼陡然跃入视野。
看着那根矗立在不远处的巨大口红,方墨不禁露出了担忧之色——莫不是颜颜一直不醒,何老板得了失心疯、开始把自己这个假货当真的颜颜对待了?
总之,大峡谷最近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第140章 Fire&Fly
小袁的车开得又快又稳,没有刺激的漂移,也没用排水渠过弯,一路上方墨甚至没感受到多少颠簸,真不愧是叫拓海的男人。
奥迪A8L也不愧是奥迪A8L,不仅空间宽敞,别说方墨跟彩夏两个身材娇小的女生,哪怕塞进来三个何迟这样的大个子都不显得局促,后排的真皮座椅不仅能调角度、自动加热,下面甚至还装了按摩仪。
看着已经打开按摩功能眯眼享受起来的彩夏,方墨却感觉相当不自在。
手机里的打车软件是什么时候变成“小妹约车”的,她差不多已经想明白了。
何爸前天下午从甘城回来,在其返回伯尔尼之前,方墨曾被何迟叫上一起同何爸吃了顿晚饭。在送方墨回学校的路上,何迟曾短暂从她手里拿走过那部本来属于何昭颜的手机,神秘兮兮地摆弄了好一会儿,临下车前才又笑眯眯地还给她。
当时方墨还沉浸在又一次安全过关的放松感之中,是以并没有太在意何迟的举动,更不可能去想他是不是在手机上做了什么手脚。
但现在想想,要说何迟是什么时候把手机里的打车软件换成的“小妹约车”,恐怕也只能是那个时候了。
要不是彩夏和司机在,方墨恨不得现在就给金雨曦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她何迟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倒不是说方墨不喜欢坐豪车,香车豪宅谁不喜欢?她又不是完全无欲无求的仙人。
可何迟最近的转变,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也令方墨心底生出隐隐的不安——何迟一定是在憋着什么坏招想要戏弄她!
方墨感觉自己就像一头待宰的年猪,被主人买来好吃好喝养得白白胖胖,然后……咔嚓一刀!!
眼前仿佛有一道寒光闪过,方墨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立时从浮想联翩中回过神来,她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告诉自己要对何迟格外警惕,随即往车窗外看去。
他们已经驶离快速路,开上了灯火通明的滨江大道。
滨江大道是一片沿江而建、充满异域风情的老城区,有着近两百年历史。这里是华亭的地标,世界闻名的旅游景点,同时也是一座让无数人醉生梦死、流连忘返的不夜城。
车窗外,路灯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七彩的霓虹在一座座充满异国风情的建筑间次第绽放,暖黄色的射灯将林立的巴洛克式立柱与科林斯柱头勾勒得棱角分明。
临街店铺的落地橱窗亮如水晶盒,没有面孔的假人模特披上华丽时装,远远看去尽显袅娜娉婷,一旁的小巧圆桌上,老式唱片机的铜制唱针仿佛随时会落下,流淌出怀旧的老歌旋律。
而在路旁,豪车超跑排着队发动机轰鸣着缓缓而过,满街俊男靓女多如过江之鲫,那些穿着清凉、妆容精致的漂亮姑娘,即便在带着深秋凉意的江风中,依旧肆意张扬着自己的美丽,直教观者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别的地方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沉沉入睡,但在滨江大道又一轮喧嚣才刚刚开始。
方墨曾经在晚上来到过滨江大道,但她始终感觉自己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尤其当她看到一位环卫工推着辆三轮垃圾清运车从小巷里拐出,再去看那些炸街而过的豪车超跑,她的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脑海里冒出一种“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的念头。
有那么一瞬,方墨甚至都想让司机直接掉头送她回学校。
车子沿着滨江大道开了一段路,过了几个红绿灯后缓缓拐入一条巷道,在一家夜店门口不远处停了下来——聂晓萤开的店就是这里了。
店面看着颇为简单低调,门头挂着块不算太大的霓虹灯牌,瞅着灯牌上用霓虹灯管拼成的“Fire&Fly”字样,方墨不禁疑惑起来。
她在何昭颜拍下的照片里看到的店招名称是Firefly,取自晓萤名字里的萤,可现在招牌上虽还是那几个字母,但Fire和Fly中间却多了个“&”符号,方墨不解其意。
方墨的注意力被那字体张扬随性的霓虹灯牌吸引,彩夏却瞅着在店门口排起的长队,眼中异彩连连。
“颜颜你看!!”彩夏抱着方墨的胳膊使劲儿晃了晃,忍不住羡慕又嫉妒地惊叹:“晓萤的生意原来做得这么大了呀!她可真了不起!”
“嗯,我也这么觉得。”方墨笑着点头附和,脸色表现得相当平静——她现在是何昭颜,何昭颜不仅来过这里,以她的家世和见识,晓萤开的这家店在她眼里也不过是玩闹罢了。
但方墨毕竟不是真正的何昭颜,所以她虽然脸色淡定,但心里却也为晓萤这家店生意的火爆而掀起狂澜。
晓萤也就比何昭颜大一岁,今年才二十。人家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是一家店的老板,可已经二十二岁的方墨,在两个月前还在送外卖。
方墨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想到考上震大、立志做一位时装设计师的何昭颜,为了音乐梦想放弃读书、自己开店自己组织演出自己当老板,如今张扬又自信的的聂晓萤,再看看自己身旁表情惊讶、但眼神里透出理所当然意味的彩夏,方墨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她仿佛能看到有一道如同天堑般的鸿沟横亘在自己眼前,昭颜、彩夏与晓萤手挽着手,站在鸿沟的彼岸,她们像是闪耀的太阳,而站在鸿沟这一边的她,是一只光芒黯淡的萤火虫。
哪怕可以看到她们三人的面容,听清楚她们说的话,甚至偶尔会有一种这道沟并不存在的感觉,可每每仔细去看,那道沟却一直在那里,无论方墨做什么,都永远无法跨越。
方墨的心底陡然横生出一股叫人泄气的挫败感,她甚至突然觉得人活着真没意思,自己拼尽全力、用尽一生都不一定能达到的高度,却只是另一些人人生的起点。
但情绪的低落并未持续多久,方墨很快便振作了起来——别人的生活精彩也好、平庸也罢,都与她无关,她要做的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情,照顾好爷爷跟妹妹,这便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幸福。
放平心态,方墨在三姐妹的微聊群里给晓萤发去消息,询问要去哪里找她。等了一会儿一直不见晓萤回复,方墨索性直接给她打去了视频和电话,却还是无人接听。
“看来聂老板忙得很,要不咱们自己先进去晃一晃吧。”彩夏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咱们进去悄悄摸到她身后,吓她一跳。”
方墨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她对司机说了句“不用等我们,去忙你的就好”,便与彩夏一起下了车。
第141章 疯狂暴走鸡
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幺鸡用手蘸上水扒拉了几下染回黑色的头发,又扯了扯胸前的领带。
他对着镜子一会儿单手插兜、一会儿挺胸收腹、一会儿叉腰歪头,擦得锃亮的皮鞋在瓷砖上碾出吱呀轻响。
就在幺鸡情不自禁地感叹“老子真他娘的一表人才”时,无线耳麦里陡然炸响的一声怒吼震得他耳膜生疼。
“幺鸡!你他娘的躲哪儿孵蛋去了?赶紧滚出来干活儿!”
“这个傻逼二饼,显得他奶奶的长了条声带是吧……”幺鸡骂骂咧咧、龇牙咧嘴地扯出耳麦,待耳朵里的嗡鸣消停了些,他才复又将耳麦塞回耳朵,打开麦克风没好气地道:“马上出来!”
“你个坑货!前场外场都忙的要死,你他妈还有心情摸鱼……”麦克风里,二饼的声音听起来怒气冲冲。
“人有三急懂不懂?少废话了,哥们儿马上到!”幺鸡一边洗手,一边不耐烦地答:“耳朵都让你震聋了,回来找你算账!”
“赶紧的,一分钟之内看不到人,老子立马去找嫂子跟炏哥告状,当心炏哥回来紧你的皮!”
听到耳麦里二饼带着威胁的催促,幺鸡猛然想起自家大哥江炏那“和善”的眼神,脊梁骨骤然窜过一道凉气,他扁扁嘴回了句“半分钟就到”,扯了几张粗纸将手擦干,快步离开了卫生间。
穿过安全通道,推开沉重的安全通道门进入前场,幺鸡只觉眼前一暗,震耳欲聋的电音音浪扑面而来。
不远处舞台上灯球闪烁,彩色射灯的光线纵横交织,激昂的音乐以及炫目的灯光所带来的冲击令幺鸡有些找不着北。
就在幺鸡疑惑自己身在何处之际,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映入眼帘。
只见一个远离舞池的卡座旁,两个高个男人正一前一后堵住两位年轻女孩儿的去路。两名男子都身着西装,没打领带,其中一人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正笑呵呵地指着一旁的座位对两位被拦住的姑娘说着什么,另一个平头男则嬉皮笑脸应和似地连连点头。
那两个被拦住的女孩儿都面露抗拒,其中短发的那位姑娘眉头微皱、神情还算平静地与那两个男人交谈着,被她护在身后、梳着长辫子的女孩则眼神怯怯地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场面幺鸡哪儿能看不明白?那两个女孩儿显然是遇到了麻烦——毕竟,调戏小姑娘这种事情,他自己以前可没少干。
与幺鸡视线交汇后,辫子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一亮,焦急地朝他这边挥手示意。
幺鸡当即心下大乐,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以前他开着摩托看到漂亮妹妹都要吹口哨调戏一番,现在居然轮到他来制止别人耍流氓了。
幺鸡抬手朝那位辫子姑娘抬手虚按了一下,给了她一个“不要害怕”的眼神,随即打开麦克风大声说道:“喂喂喂,我幺鸡,普客卡座……额,F区,疑似有两位女性客人正在被骚扰,我去处理一下。”
说完,也不等耳麦里传来指示,幺鸡便抬起脚,大步流星朝着那两个姑娘的方向走去。
“喂,这边是监控室,普客F区这边有两个女孩儿似乎有麻烦,对方一共是六个男性客人,幺鸡正在赶过去,以防万一再去几个人帮他,注意保护好女生,但也尽量不要与那几个男客人起冲突。”
听到耳麦里传出的声音,幺鸡的脚步不由得为之一滞……六个?六个他可打不赢。
幺鸡略感迟疑,但看着那两个男人已经开始对女孩儿们动手动脚,其中一人甚至已经抓住了那短发女孩儿的胳膊、将其强行往自己身边的座位上拉,幺鸡也顾不上多想,再次迈开了步子。
嗨,想这么多干嘛?刀口舔血的日子又不是没过过,更何况他如今也不是混混,现在也不是要去干仗。
他要做的只是上去将那两个女孩儿跟那些骚扰她们的男人隔开,将姑娘们保护起来,同时拖延时间等待其他安保到位,到时候那几个男的估计也不会自找麻烦。
走到附近,幺鸡看见了坐着的四人,也听清了那两个站着的男人与女孩儿们之间的对话。
“四五万一瓶的罗曼尼康帝,碰倒了总得意思一下吧……”抓着短发女孩儿胳膊的那名背头男子脸上带着七八分醉意,笑呵呵地说道。
他身上的西装剪裁得体,虽然没打领带,但打扮得还算衣冠楚楚,只是看着眼前短发女孩儿的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下流。
“陪哥哥们喝几杯,一会儿再一起出去兜个风。”背头男说着,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金表道,轻浮地挤了挤眼道:“不仅这点小钱哥替你们出了,这个也是你们的。”
短发女孩儿使劲儿挣扎了几下,却怎么都无法挣脱对方的钳制,听闻对方这番话不禁叹气道:
“我们走路走得好好的,是你们突然蹿出来把我们拽过来的,我们从没碰过你的罗什么尼扛什么帝。”
短发女孩儿说着,朝不远处的一处监控摄像头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
“店里有摄像头,正对着这边,肯定拍得清清楚楚,你不要以为人多就能颠倒黑白,如果你执意自找麻烦,到最后不体面的恐怕会是你们自己。”
一旁的辫子女孩虽然神情怯怯,但听到短发女孩儿的话也连连点头,一脸嫌恶地出言附和:“没错!你们的酒不是我们弄洒的,我们凭什么要对你意思一下?至于表,你还是自己收着吧,我们对一块不知道是不是水货的破表可没有兴趣。”
抓着短发女孩儿胳膊的那男子与同伴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这两个小丫头,口气倒不小,我喜欢。”
听到他这番话,与他一起的几人也不约而同地哄笑起来。
听着几步开外传来的笑声,幺鸡也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大概是那几个男的酒喝多了,不知是在场的谁弄倒了一瓶罗曼尼康帝,恰好那两个姑娘路过,他们大抵是见色起意,便赖到了她们头上,强拉着二人要她们陪酒道歉。
想到几个大男人仗着人多,这般欺负两位柔弱女子,幺鸡心里不由得对那几人生出几分蔑视——
哪怕他以前调戏美女也顶多开开黄腔、嘴上占占便宜,从不对姑娘动手动脚,这帮人一个个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干的事儿还不如他这个混混讲究呢。
倒是那个短头发的小姑娘,从头到尾似乎一点儿都不带怕的,从容镇定,说话有理有据,幺鸡一时间佩服得不行,这才叫讲究!
只是,幺鸡定定地瞅着那女孩儿看了两眼,突然觉得她那张面孔有些面熟,可任凭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么一位美若天仙的漂亮姑娘。
幺鸡这边正疑惑间,那背头男甚至伸手在那短发姑娘胳膊上乱摸起来,见状幺鸡只得将心头疑惑暂且抛诸脑后。
他灵活地从几人之间钻了过去,然后如同鼹鼠出洞般,突兀地从几人中间冒了出来。
“各位老板。”幺鸡啪地合掌,朝被吓了一跳的众人笑呵呵道:“晚上好哇,我是这家店里的工作人员,请问各位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他的突然出现令那两位姑娘眼前一亮,不约而同地连连点头,那抓着短发女孩儿胳膊的背头男子则是脸色一沉,皱眉怒喝:“不需要,滚!”
说着,他用力一拽,就要将那短发女孩往自己身旁拉扯,短发女孩儿自是拼命挣扎。幺鸡见状连忙伸手掐住背头男子的手腕轻描淡写地一捏,对方那紧紧箍住女孩儿胳膊的手,居然颤颤巍巍地松开了。
这一幕看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背头男子瞅着自己那只被幺鸡捏住、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样剧烈颤抖的手,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短发女孩儿怔怔地望着幺鸡,反应过来后连忙从那背头男子身边逃开,回到了自己同伴身旁,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幺鸡;至于那位辫子女孩儿,则是檀口微张,一双妙目异彩连连。
众人的反应落在幺鸡眼里,令他颇有些洋洋自得,尤其是辫子姑娘那满是崇拜意味的眼神,更是让幺鸡的心底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荣感。
幺鸡这边正因美人侧目暗爽之际,本来坐着的四人见状纷纷起身,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小子,你们店里的人都是这么招呼客人的吗?”背头男子揉了揉还有些发颤的手,随即怒气冲冲地朝幺鸡的肩膀抓了过来。
对方的动作本就破绽百出,再加上如今带着七八分醉意,在幺鸡眼里简直像是女人打架扯头发似的惹人发笑。
街头斗殴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让幺鸡条件反射地就想扭住对方的胳膊将其掀翻,然后无缝衔接一个裸绞。
可身上的肌肉群刚刚兴奋起来,幺鸡却陡然想起大哥江炏那张“和善”的面孔,以及“不要主动与客人发生冲突”的“谆谆教诲”。
幺鸡迟疑了一下,放下已经摆出过肩摔起手式的双手,撤开步子躲过对方的推搡闷声警告:“几位老板,按说我不该跟你们动手,但我也不能让你们骚扰其他客人,所以……不如今天就这样吧。”
幺鸡说着,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个女孩儿身前,将她们与眼前几个男人隔开。
有他横插一杠,这几个醉鬼的注意力已经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女孩儿们目前至少安全无虞,既然如此那他也确实没有必要再去跟对方发生肢体冲突,只需要拖到其他人赶过来就好。
然而就在幺鸡回头去看两个女孩儿的时候,那背头男子却悄然抄起个半空的酒瓶,径直朝他头上砸了下去。
“小心!”身后传来辫子女孩惊恐地捂住嘴,发出一声惊呼,幺鸡闻声本能地闪避,但却因为跑神动作慢了半拍没能躲过这一下。
酒瓶砸在头顶,砰地炸得粉碎,混着白色泡沫的啤酒将幺鸡的头发和身上的藏蓝色西装打湿。
从剧烈的眩晕中回过神来,幺鸡闻到了一股鲜血混着麦芽香的味道。抬手摸摸湿漉漉的额头,他呆呆地看着手上淋漓的鲜血,随即抬头望向满脸怒容的背头男子。
后者这会儿正用半截酒瓶指着幺鸡的鼻子,嚣张地放着狠话:“操你妈的你个死保安,老子泡妞轮得到你他妈的多管闲事?”
半截酒瓶在眼前晃动,幺鸡盯着那尖锐的碎玻璃,陷入了思索——炏哥好像只说过不要“主动”与客人起冲突,可没说被客人爆头了还不能还手!
现在他这属于被人拿凶器指着,哪怕对方被他打得亲妈都认不出来,他也算是正当防卫,甚至……说不定还可以算是见义勇为?
往地上啐了一口混着啤酒跟血液的唾沫,幺鸡缓缓扯起嘴角,忍不住笑出了声:“妈的,法治社会真好!”
话音未落,不等发懵中的几人反应过来,幺鸡已经闪电般抬手扭住背头男子指着自己的那只手。他先是猛力一掐对方手腕的麻筋,将那半截酒瓶下掉,随即脚下一踢一绊,再接上一个势大力沉的过肩摔,转眼便将人高马大的背头男人直接掀翻在地。
“草你妈!你个死保……”背头男子又惊又怒,然而不等他话说完,幺鸡已翻身直接骑到了他身上,揪住他的脑袋往地上砰砰猛砸,一边砸一边狞笑:“操你妈的逼玩意儿,爷爷好声好气儿跟你说话,你他妈拿爷爷当病猫!”
“让你骂老子死保安!让你爆爷爷的头!让你欺负小姑娘!让你耍流氓!让你穿西装!让你抹发胶!让你人模狗样!……”
幺鸡骂一声便抓着背头男子的脑袋在地上猛砸一下,男人叫得异常凄惨,但惨叫却被更加震耳欲聋的电音音浪彻底淹没。
舞台上的dJ演出激情四射,舞池里的男女状若疯魔,在Fire&Fly的其他安保赶来之前,除了背头男子那五个被吓破胆的同伴、以及两位目瞪口呆的年轻姑娘,没有人知道这边正发生着什么。
第142章 欺负聂老板的朋友?那就不是客人
“江先生,真的很抱歉,身份信息和您提供的能对上,可dNA配对结果并不支持……”
电话里,温柔的女声停顿下来,似是在等待电话这头江炏的反应。
江炏深吸一口气,将手埋进已从火红染回黑色的头发中梳了几下,他嘴张了闭、闭了张,半晌之后也只是自嘲地一笑。
摇了摇头,江炏收敛笑容语气平淡地开了口:“没关系,我对结果有预期。”
“很遗憾这次没能帮上您的忙,我们会继续关注有没有和您所述情况匹配的寻亲家庭,后续如果有什么消息再联系您。”
江炏淡淡地嗯了一声,答了句“好”,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起身来到饮水机旁连灌了几杯凉水,将心底若有若无的烦躁浇灭,江炏随即释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他那因期待而微微漾起波澜的心湖,也重新恢复了犹如死水般的平静。
寄予厚望然后不出意外地收获失望,无非是又一次重复罢了,仅此而已,他早已习惯。
哐地一声,房门被撞开,满脸鲜血的幺鸡被几人簇拥着闯入房里,一行人乱腾腾、闹哄哄,这个挪椅子、那个翻药箱,安保休息室一时间成了沸反盈天的菜市场。
这场面看得江炏眉头直皱,他分开众人来到龇牙咧嘴的幺鸡面前,正给幺鸡检查伤口的那人被他骤然搡到一旁刚要开骂,可见到是江炏,脸上暴躁的表情瞬间消失。
“炏哥。”
听到这一声,手忙脚乱的众人这才发现江炏也在屋里,房间里此起彼伏的叫骂声顿时停息了下来,众人纷纷大气不敢出地跟着喊人,只有幺鸡还在那儿大呼小叫。
“别号丧了……我看看。”
江炏说着,脱下身上的西装,挽起衬衣袖子,扒开幺鸡散发着啤酒和鲜血气味儿的头发,查看起他头上的伤来。
被牵动伤口,幺鸡顿时疼得直抽抽:“哎哟喂,哥!哥!哥!您轻点儿,弟弟我可是被人爆了头……”
江炏很快检查完毕,血已经止住,伤口也不大无需缝针,都不需要送医院他就能处理。
“行了行了,别瞎叫唤了,屁大点伤。”江炏淡淡地说着,拍了拍幺鸡的脸,随即扭头看向守在一旁的几人:“留一个帮我,剩下的该干嘛干嘛去。”
几人对视一眼,选出一个兄弟留下帮江炏给幺鸡处理伤口,其余人则一声不吭地先行离去。
“说说吧,怎么回事……”江炏一边用双氧水和碘伏清洗幺鸡头上的伤口,一边盘问。
幺鸡痛到倒吸凉气,哪里还能正常说话?最后还是留下来给江炏打下手的那位兄弟,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给他讲了一遍。
江炏听完,不由得皱起了眉:“你确定对方先动的手?”
说话间,他确认完伤口处没有玻璃碎片残留,便开始动作熟稔地撒药粉、贴止血棉、缠绷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转眼便将幺鸡的脑袋包成个粽子,简直就像是个经验老到的外科大夫。
幺鸡听到江炏带着些怀疑的语气,当场咋呼了起来:“那可不?咱现在都是正经人,总不能给聂老板惹麻烦不是?”
江炏哼了一声“最好是”,挥挥手屏退那位打下手的兄弟,起身来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水洗手。
幺鸡正拿着手机当镜子,用纸巾蘸着医用酒精擦拭脸上的血迹,听到江炏那声哼,他顿时面露得意。
“炏哥你还别‘最好是’,弟弟我这回是师出有名,监控可拍得清清楚楚,帽子来了咱都占着理儿。”
江炏摇了摇头,拉了把折凳在幺鸡面前坐下,沉吟片刻道:“王一坤,跟你说个事儿……”
听到江炏叫的是自己很久没人喊过的大名,幺鸡愣了一下,随即扯起嘴角,嬉皮笑脸地道:“炏哥你说事儿就说事儿呗,这么正式干嘛?怪吓人的……”
“我想……从下周开始,你就别来店里上班了……”
江炏话音未落,幺鸡霍然起身,激动地道:“炏哥不带这样儿的,是那小子强迫姑娘陪酒、爆兄弟头在先,兄弟我才动的手!是!我下手是狠了点儿,但是也就把他敲晕了而已,这会儿人都醒了,不信你到隔壁看去。”
说到这儿,幺鸡看了看周围,抄起一把折凳递到表情生硬的江炏面前,咬着牙道:“哥,你要是觉得得给客人和聂老板一个交代,弟弟让你打一顿都行,别赶兄弟走……”
板着脸一眼不眨地注视着幺鸡,眼见这小子说到后面甚至眼中隐隐含泪,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江炏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站起身,扶着幺鸡的肩膀将他按回原位,然后自己也重新坐了下来。
“大老爷们儿,哭个球!”江炏板起脸低声呵斥:“多大了?”
幺鸡默然片刻,闷闷地答:“……21……”
江炏点了点头:“嗯,还不算太大。”
说着,江炏抬手勾住幺鸡的脖子,凑到他面前认真地道:“幺鸡,今天你前面处理的都很好,但你终归是打了客人,客人再是不对,我们都没有动手的道理。正经行当的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你可明白?”
与江炏对视了几秒,幺鸡神色挣扎,但最后还是“嗯”了一声,沮丧地低下了头。
江炏见此,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他抬手拍了拍幺鸡的肩膀,说道:“不过,我让你下周不来上班,跟今天打客人没有关系。”
幺鸡愣了愣,抬头疑惑地望向江炏,等着后者作出解释。
江炏仰起身体,靠在折凳的椅背上,笑着朝幺鸡抬了抬下巴:“我打算送几个年纪合适的兄弟考大学,你带他们去读书,学点儿文化。”
幺鸡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待他回过味儿来,不由得张大了嘴:“考、考大学?”
让他一个小混混带着一帮小混混读书考大学?幺鸡怀疑江炏是在拿他开涮。
迎着幺鸡疑惑的视线,江炏收敛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几个小崽子不怎么服别人,但有你幺鸡哥给他们打样,他们会乖乖坐下来读书的。”
“额……”幺鸡疑惑地摸了摸脑袋,但碰到了刚刚包扎好的伤口,顿时疼得他直呲牙。
“有聂老板帮着找门路,咱们现在算是把安保公司开起来了。”江炏捏着幺鸡的肩膀,悠悠地道:“但这也才是入了正经行当的第一步。”
“咱们这么多兄弟要养,以后你们都要娶妻、成家、生娃,要让大家伙儿一个不落地过上好日子,那这生意就必须得做大,也一定能做大。”
江炏说到这儿,幺鸡的眼神已经亮了,见幺鸡认真地在听,江炏使劲儿拍了拍他的后颈,语重心长地道:
“生意大了就要有人管,管人、管钱、管账,这些事让外人来做,我信不过。真正管事儿的永远得是咱自己弟兄。我要你去做的,就是这样的大事,你明白了吗?”
迎着江炏凝重的目光,幺鸡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哥!保准不让你后悔看走了眼!”
说到这儿,幺鸡脸上现出一抹得意:“毕竟也不能指望一饼二万那几个连个操字儿都不会写的夯货去考大学不是?”
听到幺鸡的表态,江炏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见来电显示是“聂老板”三个字,江炏朝仍自吹自擂的幺鸡使了个眼色,等到幺鸡识趣儿地闭上嘴,他才将电话接通。
“喂,是我。”
“对,那几个还在安保室……”
“哦,这样……行,我来处理。”
“他没事,一会儿处理完再带他来见你朋友。嗯,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江炏起身拿起西装外套穿上,轻描淡写地朝着幺鸡问道:“想不想报仇?”
幺鸡愣了一下,兴奋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但想起江炏刚才说过的话,他旋即疑惑了起来。
“炏哥,你刚不还说,客人再不对,我们都没有动手的道理吗?”他摸着头上的绷带问。
正在整理衣领的江炏闻言,扯起嘴角,脸色冷硬地说道:“聂老板刚刚打电话跟我说,那几个小子欺负的是她的朋友。”
“欺负人欺负到聂老板朋友头上,那自然就算不得客人了。”
第143章 了不起的聂晓萤
Fire&Fly是音乐主题店,“每晚都是音乐节”,是晓萤在筹备之初就定下的开店理念。
还在筹划阶段,晓萤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挖掘签约了不少籍籍无名但颇有实力的音乐人,这些乐队、歌手、dJ、Rapper在店里常驻,他们撑起的高水平日常演出,如今是Fire&Fly最大的卖点。
再加上几乎每隔半个月,晓萤就能拉来颇有名气的歌手或乐队到店里演出,所以别看位置不算顶好,但其实自从开业以来,Fire&Fly在滨江大道乃至于整个华亭,都称得上是风头无两。
今晚也是,靠着多年混迹音乐节积攒的人脉以及家里的钞能力打底,晓萤请来了一位最近正火的民谣歌手到店里办线下专场。
方才她一直在后台沟通演出细节、向演出团队布置工作,一整个人忙到脚不沾地,连好闺蜜何昭颜打来的电话都没接到。
方墨跟彩夏都有Fire&Fly的终身会员卡,等待入场的普票客人在店外排成长龙,她二人省去了等待的环节,直接走VIp通道入了场,但却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排在队伍后面的人只远远看到或听说有俩小姑娘对门口的工作人员亮了个什么东西、说了两句话,片刻之后便直接插队入了场。
有些人排队排得久了,对此颇为不忿,大声向Fire&Fly的工作人员抱怨有人插队,他们居然都不管。
Fire&Fly的人耐心向骚动的客人们解释他家实行半会员制,刚才“插队入场”的两个姑娘人是店里的终身会员。
待一些排队的人查了一下Fire&Fly终身会员的准入门槛和会费,众人的抱怨迅速平息——开玩笑,人花上百个w办的终身会员,如果还需排队等待入场,那才真的说不过去。
虽说这小小的插曲很快便被大多数人抛诸脑后,但也在排队的一些人中留下了些微余波——有陪女朋友一起来的男生面对女友羡慕的眼神表情复杂,还有一些对于自身外在形象颇为自信的小伙,则两眼放光地展开了遐想,在心中编织起一会儿与某两位美女小富婆的偶遇来。
方墨跟彩夏并不知道自己在进店时造成的小小波澜,她二人被贵宾接待总监引领着在店内穿行,一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员,从端盘子小弟到美女招待,再到精干彪悍的店内安保,都面带最和煦的笑容、热情向二人道着欢迎光临。
这样的待遇让方墨有些受宠若惊,彩夏倒是表现得安然若素。
一路走过挤挤挨挨的普客区,穿过壮观的酒廊,绕过舞台和中央舞池,方墨与彩夏被引至VIp区域,来到晓萤为姐妹三人长期预留的专属卡座落座。
侍应生送来果盘零食以及无酒精饮品,方瞿二人晚饭本就没怎么吃好,最近还一直在节食,因此一看到满桌好吃的,她们就没控制住自己肚子里的馋虫,片刻便将两盘鲜切水果一扫而空。
二人一边吃吃喝喝,一边等待晓萤。
中间dJ打碟到高潮的时候,彩夏还拖着方墨下到连着VIp卡座区,只对会员客人及女性开放的小舞池,和着极富动感的音乐,二人混在一群青春靓丽、打扮性感的女孩儿中,跟着胡乱蹦调了一会儿。
一曲舞罢,叫得声音都有些沙哑、蹦跳得汗流浃背、面色潮红的二人不约而同尿意来袭,在音乐切换的间隙对视一眼,两人手牵着手冲出舞池找起了卫生间。
彩夏不怎么来夜店,方墨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客人活动的前场区域灯光黯淡,二人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好一通乱窜,好不容易才找到藏在角落的洗手间。
谁承想,二人从洗手间出来,找回VIp卡座区的路时,却被两个喝得有些找不着北的男人拦住,非说她俩把他们一瓶罗曼尼康帝给碰倒弄洒了,让她们俩赔钱。
不赔钱也可以,陪他们喝几杯酒权当道歉、完事儿一起出去兜兜风,他们就既往不咎。
且不说姐妹二人从头到尾与那帮人根本就隔着十万八千里,哪怕她们真的把几人的酒碰倒,也断不会接受那明显带着性骚扰意味的陪酒要求。
于是方瞿二人当即态度强硬地与那几人争辩了起来,眼见着对方要用强,店里的安保及时介入,把她二人救下。
彩夏绘声绘色地将二人从进店后一直到被臭流氓骚扰的事说给晓萤听。
当听彩夏提及那几个人说他们的一瓶罗曼尼康帝被碰倒,晓萤当即疑惑地挥手招来就在附近候着的大堂经理,让他把那彩夏所说那六人的水单,以及那瓶所谓的罗曼尼康帝拿过来瞅瞅。
结果晓萤看完那六个臭流氓今晚消费的水单,又看了看那瓶“罗曼尼康帝”,当即笑得前仰后合,径直在沙发上打起了滚——她本就穿着件露脐小吊带,下身更是穿着条短到几乎露屁股的热裤,几个滚打下来,胸前的大白兔都要从衣服里蹦出来了。
方墨看得面红耳赤,目光都不知道放到哪里,赶紧去帮晓萤把衣服拉好,这才没让聂老板在员工面前走光出糗,同时她心里也更加好奇,是什么让晓萤笑成这样。
于是她从晓萤手里夺过水单,疑惑地看了起来,彩夏也挤过来凑热闹。
还没看完,方瞿二人也当场气笑了——那几个醉鬼这一晚就点了几个果盘、一些小食,以及占大头的三打啤酒,消费满打满算三千不到,人均还不到五百。
当然,这样的人均消费在方墨看来其实相当高,这毕竟顶得上她过去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可问题在于刚才那几人拦住她跟彩夏时的肆无忌惮,以及那背头男拿酒瓶砸安保小哥时的嚣张气焰,给人一种他们今晚消费大几十个w的感觉。
在幺鸡把那背头男按地上疯狂摩擦的时候,方墨还替幺鸡担忧不已,心说要是因为自己跟彩夏让人家惹到什么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她怎么着都得求她那个便宜哥哥帮忙善后。
搞半天,其实就是一群喝多了把自己当大爷的醉鬼……简直无语。
见方墨跟彩夏也捂着额头在那儿笑,晓萤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把那个“罗曼尼康帝”的酒瓶递给她们二人:“来来来,你们再看看这个……”
方墨跟彩夏都不懂酒,接过来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最后还是晓萤笑呵呵地指给她们看酒瓶上的标签。
“呐,罗曼尼康帝的写法是Romanee-condi,但这瓶儿是Romane-Gondi Grand cru,前面半截少了个e,后面儿的不是condi而是Gondi,所以严格来说这瓶酒不是正儿八经的罗曼尼康帝,而是‘罗曼尼冈帝’……”
“就跟李逵和李鬼一样……”
晓萤乐呵呵地解释完,方墨跟彩夏这才恍然大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几人口中所谓价值好几万的酒,居然都是假的,这么一想,恐怕那背头男手上戴的金表也是块假货。
“罗曼尼康帝哪怕只是常规年份的特级园我店里都没几只,卖到国内一支怎么着都四五十万。要是有人能在我店里开一支,哪怕他不是会员,我的经理都要把他们请到VIp卡座区的。”
“我还纳闷儿呢,怎么有人开了支罗曼尼康帝我不知道,还坐在普客区,搞半天是这帮人自己带了瓶假酒来装犊子……”
这边姐妹三人凑在一起笑得花枝乱颤,身后主舞台上dJ已然不知不觉间退场,频闪的射灯与灯球突然卡住了一般,整个前场的灯光迅速变得柔和。
感受到灯光氛围的变化,左拥右抱的晓萤连忙坐正,拉了拉与她靠在一起笑着吐槽刚才经历的彩夏和方墨。
“快看快看!今天的正菜,为了把这大哥请过来,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晓萤激动地说道。
方墨跟彩夏闻声连忙也坐好,将注意力放到了舞台上。
只见,一位穿着t恤牛仔裤的长发男子在山呼海啸的欢呼和掌声中,笑呵呵地抱着把吉他登上舞台——正是晓萤今晚请到的那位正当红民谣歌手。
只见他相当松弛地在早已准备好的高脚凳上坐下,调了调麦克风的高度,目光扫视台下一圈,随即落在了方墨她们这边。
VIp卡座区紧挨主舞台,方墨甚至能看清那位歌手嘴角小小的黑痣。
在这么近的距离,亲眼看着这位以往只能在网络或电视上才能看到的明星,彩夏跟着众人一起欢呼了起来,哪怕不追星的方墨也被带动着心情有些激动。
那位歌手朝这边投来视线,在与晓萤目光交汇后,他笑着挥了挥手,而晓萤则笑着鼓掌致意。
看着晓萤与那位当红歌手的隔空互动,方墨感觉自己今天才算是真正认识何昭颜的这位闺蜜。
以往在三人的微聊群里,晓萤时而咋咋呼呼、时而耍宝逗趣,表现得与同龄姑娘无异,可来到她的主场,方墨才头一次感受到晓萤的与众不同与强大。
年纪轻轻就能把这么大一家店经营得风生水起,看上去还与台上这么有名的明星交情匪浅,晓萤要远比她想象中更加不得了。
晓萤真的不只是长得好看而已。
第144章 江炏
(前面的几章进行过精简和重排,单独读读起来感觉有问题的话可以再看看前三章。)
主舞台上,那位正当红的民谣歌手抱着吉他悠然唱着他的成名歌。
歌是好歌,曲调悠长、歌词隽永,歌者的唱功也相当了得,只是方墨已经一点都听不进去了——无他,唯江炏尔。
尽管火红的头发染回了黑色,常穿的机车服也换成了笔挺的西装,可江炏那张还算端正俊朗的脸仍旧如从前那般表情冷峻。
今天的他看上去不像是一团剧烈燃烧却散发出森森寒意的火,而是变成了一块从北极飘来的大冰山,浑身散发出的森然寒意激得方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彩夏刚才两眼放光地给晓萤讲述店里安保小哥的“英雄事迹”时,方墨其实就已感到疑惑。
幺鸡方才闪亮登场的第一时间,方墨就认出了他。
在她印象中,幺鸡是江炏手下的“头马”。
以前江炏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着到止戈汽修厂养护维修车辆时,方墨几乎次次都能在人群中看到幺鸡那头扎眼的黄毛。
方墨心头疑惑,怎么几个月不见,一个混迹街头的混混,就摇身一变,成了她闺蜜……额不,是何昭颜闺蜜店里的安保了?
前后反差过于巨大,方墨第一时间都觉得可能只是长相相似的两个人。
毕竟自己都能无缘无故跟何昭颜长得一般模样,她再碰到个跟江炏手下马仔长相相似的人,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然而,幺鸡被一酒瓶爆头之后的狂躁反击,让方墨确认,这人虽然一头黑发修剪得整齐利落,身上穿的也是整齐得体的西装,但他绝对绝对,就是自己印象中那个痞里痞气的黄毛古惑仔——
方墨曾在厂子外面偶然见到幺鸡与人干架,那时候他表现出来的暴躁劲儿和说的脏话,与今天几乎别无二致。
意识到帮自己跟彩夏解围的是幺鸡,方墨当时便紧张了起来。
幺鸡不会认出她来吧……
但好在幺鸡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那胆敢爆他头的倒霉鬼身上,并没有过多注意方墨。
其后,闻讯赶来的店内其他安保又将幺鸡带到后场去处理头上的伤,方墨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转而又开始琢磨幺鸡是怎么从混混变成店内安保的。
方墨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不好直接问晓萤怎么招了个混混当安保,彩夏却话里话外都透出对幺鸡的崇拜。
这妮子的反应方墨看在眼里,她不由得暗暗摇头,心想自己要是告诉彩夏,幺鸡其实是个街头混混,乖乖女彩夏会是个什么反应?
然而以上想法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方墨迅速打消——
不论幺鸡以前是干什么的,人现在做的可是正经工作,今天自己跟彩夏能安然脱困,也多亏他仗义出手。
人家甚至为自己二人被打得头破血流,站在干岸上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方墨本就已心里过意不去,如果这时候还在彩夏面前揭人家的短,那可太不讲究了。
打定主意替幺鸡在晓萤和彩夏面前保守秘密,方墨又忍不住感叹起这世界的荒诞来。
以前每次见到江炏跟他那帮小弟时,方墨都战战兢兢,恨不得能躲多远躲多远。
然而到现在为止,江炏跟他手下人不仅没伤害过她,今天她甚至还被以前敬而远之、认定是社会败类的人给救了。
方墨脑海中刚刚浮现出江炏那像是团火焰般的高大身影,改头换面的江炏转眼便毫无预兆出现在了不远处,身旁还跟着脑袋包得像粽子的幺鸡。
方墨表情呆滞地花了几秒确认那人真是江炏,而且他正径直朝着这边走过来,当即一激灵,瞬间便没了继续观看演出的心情。
见江炏那冷淡的视线朝自己这边扫来,方墨连忙扭头看向舞台,抬手捧着脸颊遮住自己的侧脸。
她做出陶醉于音乐的样子,身体也随着吉他的节奏轻轻摇晃,心中却在不停祈祷江炏千万别是冲着她们这边来的。
可怕什么来什么,只见身旁的晓萤豁然起身,笑吟吟地朝江炏跟幺鸡招起了手。
“阿炏,这里这里!”
听着晓萤热情的招呼声,方墨刚才还在疑惑的问题转眼便有了答案——幺鸡出现在Fire&Fly还成了这里的安保人员,真跟江炏有关系!
只是方墨没心情去多想晓萤又跟江炏扯上关系的,她只感觉心头苦涩,心下犯起了愁。
尽管并没有太多接触,但江炏跟幺鸡肯定是认识她的,刚才乍一碰面幺鸡没认出来,可这不代表一会儿还会认不出来。
万一这俩人一会儿认出她,当场将她拆穿可该怎么办……
现在开溜肯定是来不及了,不仅更加引人注意,还会暴露出自己心里有鬼。
现在除了正面应对,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令方墨稍感安心的是,有晓萤跟彩夏在,有她二人背书,证明自己是她们的闺蜜何昭颜,想来哪怕江炏跟幺鸡发现她的样子跟他们认识的方墨长得一样,也顶多只会觉得是偶然长得相似的两人……吧。
方墨心下打定主意,她决定哪怕被江炏和幺鸡认出来,也要一口咬死自己是何昭颜,打死也不承认自己跟他们见过。
方墨不停在心里反复默念“我是何昭颜”给自己洗脑,江炏跟幺鸡也在晓萤热情的招呼下,在不锈钢茶几对面的沙发落座。
见到刚才有过一面之缘的安保小哥头上裹着纱布在对面坐了下来,身旁还跟了个面容俊朗但却不苟言笑的高大帅哥,彩夏早就兴致盎然地打量起二人来。
唯有方墨还一副沉浸于台上演出的模样,捧着脸颊陶醉地看着舞台上自弹自唱的长发歌手,晓萤喊了好几声“颜颜”,她都浑然未觉般没有理会。
直到晓萤伸手抓了抓她腰间的痒痒肉,方墨才有些不情不愿地将视线从舞台上挪开,看向晓萤。
“怎么了?我听得好好的……”方墨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撅嘴娇嗔,说话间下意识扫了一眼对面。
见方墨将注意力从舞台上收回,晓萤指着大马金刀坐下的江炏、还有今天看起来格外规矩的幺鸡,乐呵呵对方墨和彩夏做起了介绍。
“这位小哥叫王一坤,是店里的安保组长,刚帮你们解围的大英雄就是他,颜颜、目目,你们可得好好谢谢他……”
听晓萤夸自己是英雄,幺鸡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不等晓莹说完,他便咧着嘴笑呵呵地抢先道:
“不用不用,我是这儿的安保,刚才只是正常履行职责。我大名叫王一坤,两位美女可以叫我名字,我还有个诨号叫‘幺鸡’,叫我幺鸡也行。”
幺鸡大大咧咧地说完,彩夏抬手掩嘴轻笑,眼睛里的笑意浓得都仿佛要溢出来了一般,方墨也跟着露出笑容,只是笑得有些僵硬,因为她注意到江炏正眯着双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
向方墨跟彩夏介绍过幺鸡,晓萤含笑望向幺鸡身旁的江炏。
“这位大帅哥,是我店里的安保总监,江炏江总,你们叫他阿炏或者炏哥都行。”
方墨彩夏向江炏和幺鸡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晓萤随即指着自己的两位好姐妹向江炏和幺鸡介绍起来。
“这两位大美女,何昭颜、瞿彩夏,跟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姐妹……和我这个学渣不一样,她俩可都是震大的高材生,很厉害的喔。”
方墨闻言暗暗吐了吐舌头,高材生是何昭颜跟彩夏,她其实也只是个学渣。
对面,江炏先是朝彩夏颔首示意,随即抬了抬眉毛,继续一眼不眨地上下打量起方墨来。
第145章 十万个为什么
注意到江炏一直在打量自己,方墨意识到对方大概是认出了她这张脸。
江炏认识的方墨在汽修厂打了好几年的工,坐在这里的何昭颜与彩夏、晓萤从小一起玩到大;
江炏认识的方墨是个修车小弟,坐在这里的何昭颜是富家千金。
哪怕江炏告诉晓萤跟彩夏,她们的闺蜜何昭颜和一个叫方墨的小伙子长得一模一样,哪怕他拿出照片给她们看,两个姑娘也不大可能立即往何昭颜已经被调了包这个方向去想。
一个身患女性假两性畸形的小伙子,因为和富家千金长得一模一样、成了富家千金的替身,这样的桥段,若不是身为当事人,恐怕别人说给方墨听她自己都不会信,一般人又怎会往“眼前这小姑娘会不会就是赵武那徒弟”这个方向去想呢?
所以只要表演不暴露太过致命的破绽,其实她并无太大暴露之虞,方墨自己很清楚这一点。
可直面着江炏的眼神,她的心脏还是砰砰砰跳得厉害,仿佛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一样。
一方面,方墨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江炏或幺鸡会在自己身上发现什么破绽,站起来当众拆穿她,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江炏那惊疑不定的眼神让方墨觉得好玩儿得不行。
细细想来,这还是方墨第一次以何昭颜的身份,出现在一个认识她本来身份的人面前,这令她的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在恶作剧整蛊别人的刺激。
一分忐忑不安,加上九分刺激好玩儿,是方墨现在真实的心情写照,她的心里像是有只猫儿在挠啊挠,对于江炏此刻的真实想法好奇得不行。
火火哥现在是不是很茫然?他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眼前这名叫何昭颜的小姑娘,能和止戈厂子老赵的徒弟、那个修车小弟长得那么像?这世界上竟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不怪火火哥少见多怪,毕竟就连她作为当事人之一,至今都为自己与何昭颜容貌之相似而惊奇。
不过,心里虽然对火火哥此时的内心oS好奇到不行,可方墨还是始终铭记自己的本职工作——她是何昭颜的替身,在何昭颜醒来之前,她就是何昭颜本颜。
只见方墨很淑女地并紧双腿,两只脚规规矩矩地并排放在一起,双手则叠放膝盖之上。
不仅仪态要端方,眼神与表情更得拿捏到位。
真正的何昭颜并未见过江炏,也不认识幺鸡,面对用好奇打量自己的江炏,真正的何昭颜此刻的反应就应该是困惑不解的。
所以,方墨微微歪着头,神情疑惑地回望江炏,加上她那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令她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只姿态优雅、满脸好奇的小猫。
什么?你问我是不是方墨?什么方墨,人家叫何昭颜哦,你怕是认错了人……
什么?你嘴里的那个方墨和我长得一样,但却是个男生?那可真是太神奇了,你要不给他打个电话,把他叫过来让我们姐妹三个开开眼?我何昭颜也很想看看男生版本的自己。
当然,如果你真要能把他方墨叫过来,我何昭颜把便宜哥哥给的五百万转手就送你……
事情如方墨预料中那般发展,她疑惑的目光把江炏也看得更加疑惑。
就在方墨与江炏隔着不锈钢茶几大眼瞪小眼之际,晓萤已经又为几人点了一大堆吃的东西,将菜单递还给侍应生小妹后,她很快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异常。
“怎么了?”晓萤将方墨揽入怀里,笑吟吟地问道。
乖巧地将头靠在晓萤颈间,方墨侧眸“悄悄”看了一眼江炏,咬了咬嘴唇语气满脸担忧地问道:“晓萤,那个江总监会不会看我不顺眼呀……”
晓萤一脸疑惑,垂眸打量着方墨:“你怎么会这么想?”
方墨无辜地眨眨眼,看向一旁已经与彩夏讲起笑话,并将后者逗得前仰后合的幺鸡:“那个安保小哥是因为我跟彩夏受的伤啊,江总监会不会觉得是我们给他惹了麻烦……”
晓萤闻言噗嗤一笑,轻轻在方墨额头点了一下:“说什么呢?你和彩夏可是受害者,要怪也是怪那那帮拿瓶假酒装大款的醉鬼,怎么能说是你惹的麻烦呢?”
晓萤顿了顿,拍着胸脯对方墨保证:“放宽心,阿炏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对你有什么意见的。”
方墨迟疑地点了点头,随即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说出了酝酿已久、真正的何昭颜面对这样的情境一定会说的话:“那就好,那个江总监老是盯着我看,眼神有点凶巴巴的,我还以为他对我有意见呢……”
闻言晓萤笑着搂住方墨的肩膀,轻轻晃了晃:“阿炏眼神就那样的啦,你别怕,他人其实挺好的。”
说完,晓萤便回转视线瞥向江炏,这一瞥好巧不巧,正撞上江炏的视线,视线接触的一瞬晓萤当即俏脸微皱。
“阿炏!我们颜颜长得是好看,但你也不能这么盯着人家看呀。”她瞪着江炏,颇有些吃味儿地继续道:“我们颜颜已经心有所属了哦……”
晓萤后面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就此打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皱着眉气哼哼瞪着对面的江炏,就差把“我知道我闺蜜好看,但我不许你看她,你得一直看着我”写在脸上了。
如今晓萤那酸溜溜的表情让方墨直呼好笑,与此同时她的心头也豁然开朗,瞬间回过了味儿来。
方墨突然记起来晓萤曾经说过好几次,她认识了一个帅哥,还开玩笑说要“体验一下男人的滋味”,想必晓萤一直以来说的那个帅哥,就是江炏了。
江炏能从混混头子摇身一变成了Fire&Fly的安保总监,恐怕也是因为有晓萤这个小富婆帮忙。
甚至于,现在想想,晓萤的店从Firefly变成如今的Fire&Fly,说不得也都是因为江炏。
萤中……有火?晓萤这妮子,是在通过改招牌,向江炏示爱?甚至于是在向世人秀恩爱?
瞅瞅扭头看向舞台的江炏,又瞅瞅噘着嘴的晓萤,再看看被幺鸡一个又一个不是很好笑的笑话逗得花枝乱颤的彩夏,心头冒出了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晓萤跟彩夏,都会喜欢上混混?
为什么彩夏跟晓萤,都会喜欢上混混?
彩夏跟晓萤,为什么都会喜欢上混混?
(以下省略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七问)
拉了拉晓萤的胳膊,方墨复又凑到晓萤耳边,半认真半调侃地问道:“老实交代,你们俩进展到哪一步了?”
晓萤闻言,脸上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红,旋即露出既懊恼又失落的神情。
第146章 男版何昭颜
晓萤这边支支吾吾、神色复杂,对晓萤此前的嗔怪,江炏则表现得神情坦然。
“小颜确实很漂亮,”江炏说着,坦然注视着晓萤:“但其实是因为她与我之前认识的一个男生长得特别像,所以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两眼……”
方墨对此有所心理准备,早已构思好江炏可能说辞的她当即一愣,露出疑惑之色。
聂晓莹扁了扁嘴,哼道:“阿炏你那哪是多看了我们颜颜两眼?你眼睛都恨不得长在颜颜身上了……”
“能有多像?”方墨则瞪大眼睛,一眼不眨地与江炏对视着,眼底满是好奇地追问,身为当事人“何昭颜”,听闻有人和自己长得非常像,这才是正常反应。
江炏注视着方墨,认真地答:“很像很像。”
说着,江炏踢了一脚旁边的幺鸡。
正给彩夏讲笑话哄小姑娘开心的幺鸡茫然地扭头看向江炏:“怎么了哥……”
江炏看着一脸疑惑的方墨,淡淡地道:“你说,小颜是不是跟止戈厂老赵的徒弟,那个叫方墨的小兄弟长得很像?”
“老赵的那个傻徒弟?”幺鸡闻言皱眉,轻声嘀咕着便仔细端详起方墨的脸来。
被人当面说傻,方墨心下有些不爽,心说这可真是胡说八道,咱不仅修车技术精湛,而且相当睿智。
但不爽归不爽,现在是何昭颜的她也不能因为幺鸡说方墨傻发作,只能将怨念压在心底,还得眨巴着眼睛,视线在江炏幺鸡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敬业地表演着疑惑与茫然。
上上下下打量了方墨好一会儿,幺鸡的慢慢视线发散开来,似是陷入了回忆。
片刻后,幺鸡突然瞳孔一震,目光重新变得聚焦,看向方墨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只见幺鸡刷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一拍手兴奋地道:“哎!哥你还别说,是真像!我说怎么刚一看到小颜就觉得面善……”
晓萤跟彩夏一脸怀疑,方墨也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见三人都有些不信,幺鸡着急地咂咂嘴,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看起来。
“你们等着,我记得我有偶然拍到那小呆子,我看下删没删哈,你们看到照片就信了……”
方墨闻言眼皮一跳,彩夏凑到幺鸡身旁跟着一起看了起来,晓萤则挑起了眉。
幺鸡一边翻相册,一边碎碎念着“不是这个”、“这个也不是”。
就在晓萤、方墨还有江炏三人即将失去耐心之际,幺鸡哈哈一笑,高叫一声“找到了”,连忙将手机递到彩夏面前,指着照片激动地说道:“是不是很像!?”
拿着手机看了片刻,彩夏眼睛逐渐睁大,她抬头看看挨在晓萤身旁的方墨,又低头看看手机,如此数回,她甚至抬起手机,直接拿手机对着眼前一脸困惑的女孩儿比对起来。
方墨心中暗暗叹气,她当然知道自己跟何昭颜长得有多像。
说起来,如果幺鸡真有拍到过她,那无非是拿几个月前的她来跟现在的她对比,她这几个月也只是在减肥、加强了皮肤管理,并没有去垫鼻子、磨下巴、开眼角、割双眼皮,五官没有什么变化,现在的她跟还是男生时的她长得不像那才有鬼了。
随着彩夏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得仿佛能塞进去个鸭蛋,方墨便明白幺鸡怕是真的拍到过她,不由得腹诽起来——这个幺鸡也真是的,没事儿拍她干嘛……
不过很快,方墨就意识到是自己错怪了幺鸡。
彩夏兴高采烈地拿着幺鸡的手机挤到方墨跟才晓萤中间,将一张照片放大开来给彩夏和晓萤看。
照片是幺鸡的自拍,那时候他还是一头稻草似的黄毛,像是过了电似地炸开,只见他穿着一身皮夹克,跨坐在一辆街车摩托上,表情酷酷的。
在这张自拍照的一角,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服的小小身影偶然入镜,幺鸡摆着酷酷的pose时,照片一角的他正弯腰滚动着一个汽车轮子,侧着脸好奇地看向镜头。
由于距离幺鸡有点距离,那小个子男生在照片中只占了很小的画幅,但由于摄像头像素足够,还是能比较清晰地看清楚他的面孔。
照片中人身材瘦削、脖子有些前倾,而聂瞿二人身旁的少女则身姿挺拔、玉颈修长;
照片里的小个子留着一头疏于打理、像是鸡窝一样凌乱的短发,而聂瞿二人身旁的少女头发虽然也不长,但却修剪得精致可爱;
照片里的小个子男生脸色有点发黄发黑,肤质更是肉眼可见的糙,顶多算是清秀,而聂瞿二人身旁的少女则肤若凝脂、白皙胜雪,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绝对是一等一的美丽;
照片里的小个子表情木讷呆滞,眼睛下方有着清晰的黑眼圈,眼神里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疲惫,而聂瞿二人身旁的少女则神态灵动、精神焕发,浑身都释放着一股松弛感。
不过,抛开这些差别不提,单论五官脸型两人真的像极了——大眼睛、浓浓的睫毛、圆润的琼鼻、肉肉的嘴唇,再加上同样有些呆呆的表情,越看越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晓萤看了看照片,随即与彩夏一同目瞪口呆地瞪着身旁神情愕然的“何昭颜”,三姐妹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你看我我看你,同时陷入了沉默。
旁边的主舞台上,那位当红民谣歌手已经唱完了今天最后的一首歌,正拿着话筒说着诸如感谢大家捧场、感谢主办方盛情邀约之类谢场的话,台下人群中响起一阵盖过一阵的掌声和尖叫。
终于,民谣歌手在歌迷的要求下最后清唱了一段,向大家挥手道别,便抱着吉他走下了舞台。
随着舞台的灯光渐渐暗下来,晓萤才如同大梦初醒般发出一声“我去”的惊呼,彩夏则笑眯眯地捧起方墨那张仍处于呆滞中的脸。
摇头晃脑地捏着方墨脸上的肉肉,彩夏兴致盎然地道:“没想到男生版的颜颜也这么可爱,要是颜颜是男生我是不是就可以嫁给你了?真遗憾……”
方墨任由彩夏将自己的脸搓扁又揉圆,道:“那不行,要是我是男生,咱们估计都不会成为朋友……”
幺鸡与江炏对视一眼,笑呵呵地对晓萤道:“怎么样老板,我跟炏哥没胡说吧,真的很像对不对?”
晓萤摇摇头,将手机递还给幺鸡,随即扭头看向方墨,仍是一脸不可置信。
正欲说些什么,却听主舞台那边传来几声“聂老板”。
晓萤循声望去,只见舞台边缘一人正一脸焦急地指着已经空了的舞台,晓萤这才发现请来的那位当红歌手已经结束演出,都已经谢场离开舞台了。
啪地一拍额头,晓萤对着在场几人说了句“失陪,你们先聊,我去送一下朋友”,便起身匆匆朝着后台方向走去。
第147章 何总入戏过深
那名当红歌手今晚的演出已经结束,人毕竟是晓萤请来的,作为Fire&Fly的老板,她不可能窝在这里蹲着不理不睬任其去留。
然而随着晓萤暂时的离去,其余四人之间的气氛陡然一变。
也许是没了晓萤居中调节气氛,也许是拿不准坐在对面的女孩儿会不会介意不太熟悉的人拿她和一个修车小弟长相相似来调侃,刚才的话题顿时戛然而止。
经过一瞬间的冷场之后,彩夏说起幺鸡的自拍,她笑着表示幺鸡之前黄头发、骑摩托的造型还挺像最终幻想7里的克劳德。
“这都被你发现了!”幺鸡眼前一亮:“我之前整那个发型,就是因为克劳德!”
幺鸡此言一出,彩夏像是对上了接头暗号,当即抛下方墨,跑去和幺鸡坐到了一起,兴高采烈地与其讨论起了动漫跟游戏。
两人聊得眉飞色舞,却将方墨跟江炏二人晾到了一边儿。
听着彩夏跟幺鸡之间的话题,江炏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方墨虽然也偶尔看看番剧、玩儿过一些游戏,但却也跟不上彩夏与幺鸡的节奏,只能跟江炏大眼瞪小眼。
与方墨默然对视了一会儿,许是也有些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江炏招招手叫来守在不远处、一直远远盯着这边的侍应生小妹。
穿着马甲打着蝴蝶领结的小妹妹拿着酒水单和菜单快步小跑着过来,江炏从对方接过酒水单,只扫了一眼便给自己点了杯扎啤,然后将酒水单递给方墨。
方墨看了一眼自己先前点的那杯喝的,造型怪异的长玻璃杯已经见底,杯底只剩几块剔透的冰块。
见此,方墨微笑着向江炏道了谢,接过酒水单翻看起来。
方墨之前从没去过酒吧之类的夜店,更没喝过现调鸡尾酒,看着酒水单上那或造型独特、或色彩缤纷,或名字诗情画意的鸡尾酒,方墨心中好奇地不得了,决定今天尝试一番。
她的目光在酒水单上逡巡一番,最后锁定了一款名叫“西伯利亚极光”的鸡尾酒,她指着酒水单上的效果图,询问侍应生小妹这酒是不是甜口的——她不喜欢喝太苦、太涩、酒味儿太重的东西。
侍应生小妹欣然记下,表示调酒师可以按照方墨的要求调整使用材料的比例,方墨的要求不难实现,于是方墨高高兴兴地要了一杯“西伯利亚极光”。
又替晓萤点了一杯不一样的鸡尾酒,方墨便起身将酒水单递给正聊天聊得开心的彩夏,彩夏看了看直接将其还给了侍应生小妹,只见她拉着幺鸡站起身,笑着对方墨和江炏说道:“阿坤哥哥要教我跳舞,你们喝吧,我们一会儿自己去吧台点……”
说着,她便兴冲冲拉起一脸傻笑的幺鸡直奔小舞池。
方墨看得瞠目结舌,他俩这才认识多久?彩夏这么快就已经叫上“阿坤哥”,还一起去跳舞了?
彩夏跟幺鸡这一走,被留下来的方墨跟江炏之间气氛更加尴尬了,两人都是一言不发。
音浪轰鸣,射灯狂闪,舞池里的人们尖叫着、舞动着,然而外面的热烈氛围飘到方墨跟江炏之间,都仿佛会瞬间冻结。
冷场,叫人绝望的冷场。
江炏其实算得上是个帅哥,可他表情梆硬、不苟言笑,本就让方墨感觉不好亲近,再加上知道他之前干啥的,方墨心里其实多少有些犯怵,江炏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开启话题。
替师父做个客户回访,问问他对厂子有没有什么意见建议?
聊他三个多月请师父新组装的摩托用的什么型号、多大马力的发动机,最高速度能飙到多少迈?
亦或是,问他手下这么多号人,作为老大怎样才能镇得住场子?如何让大家对他服气?小弟不听话是不是要剁手,或是被他扔到河里喂鱼?
可拉倒吧,别说何昭颜了,换谁也不能跟江炏这么唠啊……
但是不管江炏,让方墨自己看手机,她又觉得很不礼貌。
就在方墨为这样的气氛如坐针毡之际,手机突然震了震。方墨连忙打开手机锁屏,何迟发来的消息映入眼帘。
鸽鸽:晚上玩的怎么样?没有碰到什么不长眼的臭流氓骚扰吧。
方墨扁扁嘴,何老板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在监听她?
而且这家伙这周怪怪的,以往没事儿他很少主动找她,这周却天天晚上都会发消息或打电话打视频过来,东拉西扯地问些有的没的。
像什么今天上课有没有碰到什么麻烦啦、今天上课开心不开心啦、有没有被欺负啦、有没有想吃想喝的东西啦,简直就是没话找话,殷勤得都不像是何老板了。
暗暗摇了摇头,方墨飞快地打字回复了过去。
花:有啊,差点被醉鬼性骚扰了(摊手)
鸽鸽:????
何迟发来一串问号,就在方墨琢磨着怎么用最简短的文字,把今天碰到的事情给何迟讲清楚时,何迟直接打来了视频。
方墨愣了一下,点下了接听键。
何迟臭着张脸出现在画面里,见到方墨的脸后,何迟怒气冲冲的声音直接从扬声器里炸开来:“怎么回事?怎么还差点被性骚扰了?哪儿来的瞎眼东西敢碰我妹?找死啊……”
何迟如此激烈的反应看得方墨疑惑不已,她张了张嘴,本想说“老板您是不是入戏太深了”,但抬眼看到江炏竖起耳朵、好奇地望向这边,她顿时恍然大悟,心说不愧是何老板,谨慎!
“哥你别急嘛……”她朝镜头笑着说道:“对方刚拉扯了一下我胳膊就被晓萤店里的安保小哥阻止了,那个碰我的人被安保小哥打了一顿,可解气了。”
方墨话说完,对面的何迟脸更臭了,他眉头紧蹙,黑着张脸:“怎么那醉鬼还碰到你了?”
“就拉扯了一下啦……”
“怎么还是店里的安保帮你解的围?”
“那不然呢?”方墨歪着头反问。
何迟沉一番欲言又止,转而焦急地问道:“先不说这个,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吓到?你真的没事?”
何迟连环三连问,听得方墨心头一暖,她不知道何迟是在发什么疯,也不晓得这家伙是不是在演戏,但无论是真的在关心她,还是假的关心她,一股暖流在方墨心田淌过这是真的。
最近何老板的变化,虽然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方墨突然希望他以后永远都这样。
“我一点事情都没有,倒是帮我解围的那个安保小哥受了很严重的伤。”方墨颇有些自责地说完,便又对何迟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听完方墨的讲述,何迟忍不住埋怨起来:“聂晓萤怎么回事?怎么还让这种人进店里?”
方墨有些好笑:“哥你这是什么话嘛,客人闹事之前之前谁也不知道他会闹事啊。晓萤是要开门做生意的,总不能看谁不顺眼就把客人往外赶吧……”
何迟却不管这些,仍自顾自地碎碎念着“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今晚说什么都不该让你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方墨听到何迟喋喋不休的自说自话,赶忙看了一眼江炏,后者这会儿正剥着坚果往嘴里送,射灯频频闪烁方墨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晓萤的店怎么就乱七八糟的了?”方墨神色不愉地反问道。
第148章 请求
何迟摆了摆手:“好好好,到她店里的都是名人雅士,她那家店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风雅去处,这总行了吧……”
方墨看了看人头攒动的舞池,顿时读出了何迟话里的阴阳怪气。
“……倒也不必,就是个普通的娱乐场所……”
就在方墨说话之际,一个声线柔软的女声从麦克风里飘了出来。
“何总,抱歉打扰……”
何迟抬头看向镜头外,一脸不耐烦地道:“真的抱歉就别来打扰,都来打扰了就别抱歉!”
“有话快讲,磨磨唧唧的,没看见我跟我妹说话呢嘛……”
何迟刻薄恶劣的态度方墨听了忍不住抬手捂脸,亏她还觉得最近何迟可能是突然开窍学会了好好说话,但现在看来……他并没有。
“额……是这样的何总。”那个柔软的女声听起来有些弱小又卑微,“会议分歧有点大,您突然离场,几位总监不好拿主意,让我来问问您现在是否方便过去说两句、定个调,还是说,我先整理大家的分歧点给您?”
听得那女声的话,方墨明白了何迟之前应该是在开会,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当场无语到连连摇头,忍不住diss了起来:
“这都十点多了,你还拉着一堆人开会?你也太黑心资本家了吧,缺德不缺德哦……”
即便当了一段时间千金小姐的替身,方墨却一直没有忘本,她的立场始终是站在广大劳动人民这边的。
刚不耐烦地甩下句“让他们等着”,何迟听到方墨的话,顿时把眼一睁、反驳起来,声音却瞬间柔和了下来:“我给那帮高管每人少说也是大几百万的年薪,偶尔让他们加个班怎么了?他们有本事别拿我的钱啊……”
方墨还在想何迟今天怎么跟变脸似的,心中同情何迟手下人摊上这么个喜怒无常的主,但一听到大几百万的年薪,她瞬间收起了这心思。一年拿大几百万?那是资本家的帮凶!不是她这样的劳动人民,不值得同情。
扁了扁嘴,方墨还是忍不住继续出言相劝:
“你不考虑别人也要考虑你自己啊,我不懂公司经营,也不知道什么决策非得这个点儿开会讨论,但我知道熬夜对身体不好……”
顿了顿,方墨痛心疾首地补充:“老熬夜会得心肌炎……”
视频里的何迟愣了一下,当即面露喜色。
“小丫头,你在关心我?”何迟嘴巴笑得都有点合不拢。
方墨撇撇嘴,心说“关心你个毛线,我一劳动人民,你一资本家,我是怕雨曦姐守寡”,但话到了嘴边,一阵咔咔掰坚果的声音提醒她江炏还在对面听他们说话,赶紧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怎么?我关心我哥还不成了?”心不甘情不愿、娇嗔着把现想的台词念完,方墨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何迟却乐呵呵地连连点头:“当然可以,你以后记得多关心关心我。”
见到何迟这番表现,方墨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催促何迟快去开会,随即赶紧挂断了视频。
放下手机,方墨下意识瞥了一眼江炏,时明时暗的灯光中,江炏的表情也时而清晰时而沉入阴影。
“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对上方墨的视线,江炏不无羡慕地道。
方墨闻言忍不住想笑,她对何迟的观感很复杂,谈不上完全正面,至于何老板,人家是与自家亲妹妹何昭颜感情好,他在外人表现得对自己再怎么关心,大抵也只是在配合演出,亦或是……下意识将对亲妹妹昭颜的情感投射在了长相一样的她身上。
方墨尴尬地笑笑:“我哥脑子有点奇怪,让江炏哥你见笑了。”
江炏扯起嘴角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方墨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话题,赶忙捧起打视频期间侍应生小妹送过来的“西伯利亚极光”,一边用吸管小口小口啜饮,一边装作饶有兴致地盯着托盘里做点缀、制造出袅袅白雾的干冰发呆。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回到先前沉默相对的状态。
方墨正想着要不要下到舞池里蹦跶两下,逃避一下与江炏的独处,不料就在她迟疑之际,江炏起身径直走到她旁边,在隔着两个身位的地方坐下。
方墨正为江炏突然靠近不知所措,江炏开口了。
“何小姐,你与聂老板是闺蜜,你跟她说的话,她可能会听……”江炏抬头注视着方墨,神色郑重地道:“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方墨见他这样,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连声道:“江炏哥你有什么需要就直说吧,不用那么客气。”
江炏注视着方墨的眼睛,认真地道:“我希望你能劝一劝聂老板,不要在我身上花那么多心思,我跟她不合适。”
方墨乍听之下还有些迷惑,但略微思索了一下,她便明白了江炏的意思,也瞬间领悟了两人目前的关系——原来是晓萤倒追啊。
当前还是晓萤单相思的阶段,晓萤可能或隐晦或直接地向江炏表达过心意,但……江炏却没有接受?难怪刚才她问晓萤跟江炏进展如何,晓萤会那般懊恼失落。
“为什么要让我去跟晓萤说?”方墨好奇地问:“晓萤喜欢你,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吧?”
迟疑了一下,方墨直接问道:“你不喜欢她吗?”
晓萤虽然没有读大学,但她现在才20岁就已经是偌大一家夜店的老板,音乐玩儿的好,外貌也称得上是好看又性感,性格更是洒脱开朗,就不说晓萤的家世了,单凭这些,方墨都有些想不出江炏有什么理由会不喜欢人家。
对于方墨的问题,江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地开口,抛出了一个方墨从没想过会出自他口的问题。
“聂老板没有告诉过你我之前是做什么的吧?”江炏问道。
方墨微微一怔,作为方墨,她当然知道江炏之前是混混头子,但晓萤却没有跟身为何昭颜的她和彩夏提过江炏的背景。
方墨当即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摇了摇头。
“小颜姑娘,不瞒你说,我在成为这家店的安保总监之前,是个混社会的。”江炏注视着方墨的双眼,语气平淡地说着,抬手戳了戳小舞池的方向:“幺鸡……王一坤就是跟我混的兄弟,这店里一多半的安保都是我之前的兄弟……”
这些方墨当然知道,但现在她是何昭颜,经过不到一秒钟的酝酿,方墨做出了应该与身份相符的反应。
江炏见身旁少女脸色呆滞了一下,并不动声色将上半身往远离自己的方向靠了靠,他也不见恼,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起来。
“跟你们不一样,我从小没爹没妈,没有家人,也没有背景,有的只是一帮一起在街头打拼的混混兄弟。”江炏的语气听起来极为平静,丝毫不回避自己跟手下弟兄身上“混混”的标签,并说起了自己跟聂晓莹相识的过程。
大概是因为他偶然间帮了晓萤一些小忙、解决了一些到她店里闹事的小混混,晓萤不知是出于知恩图报,还是对江炏一见钟情,在相处一阵、知道江炏的背景之后,盛情邀请他来负责Fire&Fly的安保工作。
江炏也一直想带着兄弟们慢慢去做点正当的行当,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同意了。
虽然手下没人犯过特别大的事儿,但是不少人其实都有一些污点和案底,这样一群人完全洗白并不容易,然而在晓萤跑前跑后、疏通关系之下,江炏带着弟兄们建立了一家安保公司,目前除了负责Fire&Fly的安保,这两天还在晓萤的帮助下接到了一些正规展会、临时大型演出的安保订单,目前刚算是有了些许的起色。
“我很感谢聂老板对我和我这些兄弟的照拂,我也并非草木,知道聂老板是什么意思。”江炏定定地注视着方墨:“但小颜姑娘,聂老板的家世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如果跟我在一起,一定会面临家里巨大的压力,像她这样的女孩儿,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
“我是个街头混混,她是千金小姐,我跟她是不会有未来的……”
“晓萤是个好姑娘,我不想耽误她,但也不想让她难过,所以我想请你,作为闺蜜在她耳边多吹吹风,或者给她介绍个正经人家的小伙子……”
语气郑重地说完,江炏便用他那如死水般平静的视线深深凝视着方墨,不再言语。
明白了江炏的意思,方墨不禁愕然。
这个火火哥,他知道晓萤这个小富婆喜欢他,想的是……把她推开?理由居然是觉得自己跟晓萤门不当户不对,不想耽误晓萤?大哥你还记得你是个混混不?
注视着江炏那张表情冷硬的面孔,方墨突然觉得火火哥似乎没那么叫人犯怵,那张脸好像还……怪英俊、怪可爱的。
第149章 异父异母亲兄弟
江炏的话令方墨陷入了沉默,江炏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自己对聂晓莹是怎样的态度,但字字句句之间,又都透露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被一个才貌双全,还是个富婆的女孩子倒追,但凡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哪怕铁GAY都能被掰直。
即便不喜欢晓萤,但冲着她的家世,一般男人面对晓萤的追求怕是都会接受,但江炏却跟方墨说他希望晓萤能找个更合适的人,因为这样对晓萤更好。
方墨恨不得拍拍江炏的肩膀,赞上一句“哥们儿你真是个绝世好男人”,然后敬他一杯“西伯利亚极光”。
但她现在是何昭颜,姑娘家家的可不能这样。
本来如果江炏不这么说,方墨可能自己都会提醒一下晓萤,让她好好想想对江炏的感情经不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是不是一时的冲动。
但听江炏说完,方墨又觉得,错过这样一个男人,会成为晓萤余生的遗憾也说不定。
方墨打量着眸光深沉的江炏,心说这人会不会是在说反话,他想通过立一个为他人着想的好男人人设,在自己这个晓萤的闺蜜这里博一个好印象,从而减少他跟晓萤在一起的阻力?
可简单想了想,方墨旋即排除了这种可能,若江炏真的是出于这种考虑,他就不怕自己真如他所说,跑去把恋爱脑上头的晓萤一盆冷水浇醒?那他可就玩儿脱了!
直接接受晓萤的追求,尽可能从这个小富婆身上获取好处,对于一般人来说这就已经是十拿九稳、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要会权衡利弊的人,都不会冒着煮熟鸭子飞走的风险,去博一个可能无关紧要的加分项吧……
方墨正为难要不要答应江炏的请求,彩夏跟幺鸡的笑声突然远远地传来。
江炏用“拜托了”的眼神看了方墨一眼,起身回到对面的位置。他刚一坐下,彩夏跟幺鸡便一人捧着杯喝的回来了。
彩夏看着相对而坐的方墨跟江炏二人,面露疑惑,她径直在方墨身旁坐下,抱着方墨的胳膊好奇地问道:“颜颜,你不会跟阿炏哥就在这儿一直干坐着吧……”
这丫头脸色潮红,满头大汗,红蓝色的射灯闪过来,照得她脸上晶莹闪亮。
看到彩夏这副模样,方墨发现自己也浑身发热,脸上脖子上不知不觉间渗出了细细的汗,脑袋也隐隐约约有点晕乎,低头看了一眼那不知不觉间被她喝了一半下去的鸡尾酒,方墨不禁疑惑这东西明明喝起来甜甜的、没太大酒味儿,怎么还这么上头?
起身从茶几上扯了几张抽纸分给彩夏两张,方墨用干纸巾轻拍自己的额头脸蛋、吸去脸上的汗珠。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擦着汗,一边笑着对彩夏道:
“也不算是干坐着吧,我们一直在聊天。”
“你们聊了什么?说来我也听听……”
方墨看了一眼江炏,后者笑了笑,淡淡地道:“漫无目的地闲扯。”
方墨赞同地点点头。
“让你们久等啦!”
轻快爽朗的笑声在不远处响起,几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晓萤拿着厚厚一沓东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见几人面露疑惑,不禁笑着解释道:“我找大明星要的签名照、还有签名实体唱片,一会儿你们捡喜欢的拿去,是收藏还是送人随便你们……”
还蛮喜欢那位民谣歌手的彩夏闻言眼前一亮,赶紧上前挑选起来,方墨也装作感兴趣的样子凑上前一起看了起来。
“本来我还想请他过来坐坐,大家认识一下,晚上一起去吃个宵夜啥的,但大哥是个妻管严,下了班就得回家报到。哎,多少算个明星了日子还这么憋屈。我以后要是结了婚,一定给我的他充分的自由……”
晓萤轻描淡写地说着,瞥了一眼江炏,见其正恍若未闻般闷头徒手剥着纸皮核桃,不禁怔了一下。
而看着晓萤跟江炏这俩人,一个暗戳戳地撩拨对方,另一个却一脸无动于衷,哪怕身旁的幺鸡不停暗暗拿胳膊肘顶他却依然选择装死。一想到江炏刚才对自己提出的请求,方墨突然觉得萤炏二人实在是有趣极了,一时间她的嘴角都有些难压。
见江炏只顾低头跟核桃较着劲,晓萤略显沮丧地扁了扁嘴,随手抄起那杯被喝了一半下去的“西伯利亚极光”喝了一口,她一屁股在方墨另一边坐下,抬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闺蜜的肩膀。
“唔嗯……”一口下肚,晓萤看着吸管上淡淡的口红印,皱了皱眉:“颜颜这是你的吧!你不怕得糖尿病啊……”
方墨噘了噘嘴:“我都戒糖好久了,稍微放纵一下嘛……你要不爱喝还给我!”
晓萤却将杯子放回到茶几上,伶俐的侍应生小妹时刻远远关注着他们这边,几乎是在晓萤落座的同时,便将方墨先前为她点的那杯鸡尾酒送了过来。
晓萤接过来啜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这个甚合我意……”
说着,晓萤便将杯子塞到方墨手里,乐呵呵地说道:“爱妃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喝点大人喝的东西……”
方墨不以为然,但还是端着那杯酒小心翼翼闻了闻,尝试性地喝了一口。
“对了,目目!”晓萤突然兴致勃勃地提议:“明天周六,反正你们也不上课,干脆我们去找那个跟颜颜长得很像的修车小弟吧!去给我们颜宝寻亲,把她那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找回来。哎,阿炏,那个修车厂地址你回来发我一下……”
彩夏眼前一亮,连声直呼“妙不可言”,江炏闻言,看了方墨一眼,点了点头。
方墨听了,却被咽下去一半的鸡尾酒呛到,剧烈咳嗽起来,酒精和辛辣成分刺激得她当即涕泪横流。
“怎么这么大反应……”晓萤一脸好笑地从方墨手里拿走那杯鸡尾酒放到桌上,轻拍她的后背帮其顺气,彩夏则起身去扯纸巾。
方墨好容易止住了咳嗽,又是擦眼泪,又是擤鼻涕,好不狼狈。
“这个酒太难喝了,冲死人了……”方墨指着晓萤那杯酒,抱怨道。
晓萤一挑眉,将那杯酒拿过来品了品、咂摸了两下。
“我觉得还好啊……”晓萤说道。
方墨不接受反驳:“不管,这个酒就是冲,我喝不了……”
说着,方墨便伸手去拿自己那杯,可却被晓萤抢先一步夺了过去。
晓萤较真劲儿上来了,她端着两个杯子,一会儿尝尝这个,一会儿品品那个,非要为这两杯鸡尾酒哪杯更冲争出个结果,为此她还拉着彩夏过来也一块儿尝。
看着彩夏跟晓萤争论不休,方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在心中祈祷二人不要想起刚才还在讨论的话题——去修车厂帮何昭颜寻亲,找她那位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那个叫方墨的修车小弟她们是一定找不到的,但她昔日那些老同事却肯定能碰到。
方墨可不想以现在这般模样出现在大家面前,怪羞耻的。
要去她们去,她反正不想去。
第150章 Look in my eyes!
晓萤和彩夏最终争论的结果方墨不得而知,因为就在二人争论的时候她居然睡过去了!!
那杯“西伯利亚极光”喝起来没有太重的酒味儿,入口也是甜丝丝的,但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后劲儿极强,方墨先是浑身发热,紧接着脑袋越来越晕、越来越沉,就在晓萤跟彩夏争论的时候,她靠在晓萤肩膀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方墨被后颈传来的阵阵凉意激醒过来,dJ的电音不知何时早已停歇,响彻全场的音乐换成了重金属摇滚,不一样的轰鸣震得方墨脑子一阵阵的发懵。
皱皱眉,睁开眼重新适应了一下迷幻的夜场灯光,映入眼帘的是两条看上去白嫩嫩,触感也滑溜溜的大腿——之所以感受如此丰富,是因为她的脑袋此刻就侧枕在这两条大长腿上。
“哈喇少女醒啦?我们该回去咯!”
伴着这一声调侃,映入眼帘的是解开辫子、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彩夏,她捧着脸、乐呵呵地蹲在方墨面前,用手指戳着方墨的脸蛋。
方墨敲了敲发木的脑袋坐起来,花了十几秒回忆起自己现在应该是哪一个、如今身在何处,然后就看到了一脸怨念的晓萤。
晓萤拿着个里面只剩冰球的威士忌杯,她望着方墨,用手指着自己的大腿。
当方墨顺着晓萤所指看到她腿上一滩亮晶晶的水渍后,顿时感觉自己嘴边湿乎乎的,抬手摸了摸,结果摸到一手的口水。
看了看手上,再看看晓萤那双江湖豪情侠胆柔肠之大腿,方墨当场呆住——她趴在晓萤的腿上睡着,流哈喇子也就完了,这么一大滩还流在人家晓萤身上了!?
方墨臊得面红耳赤,窘迫得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连忙扯了一大堆纸巾,胡乱擦了擦自己嘴边的口水,然后手忙脚乱地清理起自己留在晓萤大腿上的水痕来。
看着方墨这副偷感很重的模样,彩夏捂着嘴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晓萤无奈地抱着胳膊直摇头,叹了两口气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笑笑,你们一辈子打瞌睡都不流口水喔!”方墨忍不住低声嘀咕。
“会!但不会像你这样发洪水!”晓萤没好气地在方墨额头弹了一下,彩夏乐呵呵地跟着一起点头。
方墨捂住额头,看了看两人,怨念地道:“那你们最好祈祷不被我抓到~哼!”
方墨说着,心虚地朝对面的沙发看去,见江炏跟幺鸡已经不知何时离去,她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幕也就让晓萤跟彩夏看了去,若是江炏跟幺鸡也在场,那“哈喇少女”怕就不只是闺蜜三人组之间的调侃之词了。
笑闹一番,三人一起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后便商量起今晚住哪儿来。
姐妹仨好久没有聚过,这就各回各家自然是没可能的,去晓萤或彩夏家里都有大人管着,最后剩下的选择不言自明——三人决定去何昭颜在西格玛大厦的“衣帽间”开卧谈会。
时间已经来到凌晨十二点多,既然已经决定了今晚的去处,三姐妹也不再浪费时间。
从喧嚣鼎沸的店里出来,没了五光十色的灯光,没了重金属的轰炸,世界都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晚秋的深夜,裹挟着浓浓凉意的夜风吹来,让方墨发懵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晓萤刚要去开车,却发现车钥匙落在了店里,她懊恼地一拍脑门,让方墨跟彩夏先在外面等她,随即风风火火地回了店里。
跟彩夏手挽着手站在Fire&Fly店门口等晓萤的时候,方墨看到了江炏,他正拉着几位安保模样的男子、表情严肃地说着话。他说话的同时,视线随意地来回在周围扫视着,在与方墨目光交汇的一瞬,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置于面前,郑重地对方墨这边微微躬了躬身。
方墨想起刚才江炏拜托自己的事情,顿时读懂了他这动作的意思,略微迟疑了一下,方墨也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姑且应下了江炏方才的托请。
方墨刚从江炏那边收回视线,一声断喝自不远处传来。
“你们不是号称国际顶级团队吗?就是这么做事情的?”
那是个气势汹汹的男声,方墨感觉那股嚣张劲儿听起来实在是过于熟悉,于是忍不住循声望去,然后便看到了一副叫人疑惑的画面。
只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五六个装束各异的精壮汉子正站成个半圆,围在那辆豪车靠马路一侧的后座车门外。几人神情苦涩,耷拉着脑袋,仿佛一群没完成作业、正被班主任批评的小学生。
这场面方墨看得一脸迷惑,路人也纷纷驻足观看,甚至有人掏出手机录起了像。
“我给了你们多少钱、你们又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们还记得吗?”那个气势汹汹的男声再次响起,仍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方墨很快回过味儿来——说话人应该一直在车上没下来,隔着摇下的车窗在对外面几人说话。
“回答我!Look in my eyes!”
又是一声火气冲天的怒喝,那围在车门外的几个汉子连忙抬起低垂的头,看向车窗里的人,但却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我一年大几千万养着你们,结果我妹在里面被几个醉鬼欺负,你们现在一脸懵逼跟我说你们不知道?tell me!whY?whY?whY?why you dont know?”
还有别的姑娘在晓萤的店里被醉鬼骚扰啦?江炏的工作不到位呀……想到这儿,方墨忍不住瞅了一眼江炏那边,只见他跟身旁几名安保也正直勾勾地盯着那辆停在路边的迈巴赫,以及那几个围在迈巴赫旁边的汉子。
那夺命四连why,why得几位年轻围观路人笑成一片,也why得那几个精壮汉子脸一阵红一阵白。
几人大眼瞪小眼地彼此对视一眼,终于,其中一人主动站了出来,一脸沮丧地对着车中人解释了起来,他声音有些底气不足,语气颇有些委屈巴巴,但方墨还是听了个真切。
“……老板,令妹跟她朋友有这家店的会员卡,她们可以走VIp通道入场,我们只能买普票排队啊……等我们进去的时候,小姐跟她朋友都安然无恙,我们就以为……”
这隐隐约约飘来的话,听得方墨不禁浑身一激灵,最后那么一点酒劲儿彻底散去,她突然想起了为何那个嚣张的男声听起来那么耳熟。
那不是何迟的声音吗?他跑这儿干嘛来了?还拉着五六个人训得跟孙子似的,开会开到夜店门口了?
方墨猛地惊醒,她身旁的彩夏也回过了味儿来,晃了晃她的胳膊附耳小声道:“颜颜,他说的好像是我们哦。那车上的跋扈鬼,不会是……”
方墨嘴角抽搐了两下,她抬手掩面,叹了口气:“没错,那家伙应该就是我哥。”
老娘无所谓,反正他不是我哥,转着圈儿丢人的是何昭颜,关我方墨何事?方墨这般安慰自己道。
第151章 何迟收债?
“团队今晚客观上确实遇到了一些难以克服的困难,但这次事故主要还是由于大家在遇到问题之后,应对缺乏灵活性,部分人也心存侥幸……”
“不管怎么说,让小姐受到惊吓,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我们深刻检讨,绝对不敢推卸责任……”
听着电话里何家私人保镖团队负责人语气恳切的检讨,何迟却恼意不减。
就在他刚要开腔骂过去的时候,身旁传来咚咚咚敲车窗的闷响。
何迟下意识扭头看去,正看见一个短发姑娘俏生生站在车窗外,眯着眼睛皱着张小脸,隔着单向透光的窗玻璃朝车里探头探脑,眼神显得狐疑又无奈。
何迟刚刚恼火地挑起眉,待看清那女孩儿的面孔,他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电话中人仍在态度诚恳地说着反思的话、讲着打算采取哪些措施杜绝类似情况再次发生,何迟却已无心再听,直接挂断了通话。
突然,随着一声响亮的鸣笛,后方亮起刺眼的灯光,一辆兰博基尼跑车突然爆发出一阵轰鸣从旁边开过,引得路人为之侧目。
车窗外的女孩儿被突然如闷雷般炸响的引擎轰鸣吓得花容失色,何迟狠狠瞪了一眼那在前面不远处缓缓停下、炫耀般闪着尾灯的豪华超跑。
眼见又一辆车子打着远光灯驶过来,何迟恼火地咂了咂舌,连忙打开了后座左手边的车门……
眼见车门打开一条缝,方墨刚将车门拉开,还没等她看清车内人的面孔,便被抓住手臂直接拖了进去。
方墨只来得及惊呼一声,随即眼前一黑,鼻子便径直撞上了一堵软中带硬的墙,这一下撞得她鼻子又酸又痛,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无需睁开眼看清楚,只凭这毛毛躁躁、不顾他人感受的行径,方墨就能猜到刚刚是何迟把她拽进了车里;
而清冷神秘的“雾月·政变”男士香水气味,以及那软中带硬的触感,让方墨明白自己是撞进了何迟的怀里。
“远光狗!这么窄的路还开快车,活腻了是吧!!”耳边响起的愤然咒骂,验证了方墨的猜想。
“大哥你干嘛啊……”方墨掩住鼻子,脸上犹如戴上了痛苦面具。待她噙着热泪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乐呵呵的笑脸,而非预想中横眉竖眼的怒容。
笑脸一闪而过。何迟并未回答方墨,他迅速收敛笑容,看向右侧车窗外那围在一起的几名精壮汉子,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
“赶紧干活儿去!”何迟语气淡淡,已没了怒意,但听起来却不怒自威。
车外几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气,齐声应了一声“好的老板”,再一眨眼便散入了人群之中。
何迟按下开关升起车窗,留给好奇凑上来的围观路人一面黑漆漆的单向透光玻璃。
见有些好奇的路人不依不饶绕到车前面透过前风挡往车里张望,驾驶席上的司机抬手拨动了一下手边的一个开关,原本全透明的风挡玻璃突然一暗,变成了和车门玻璃一样的单向透光玻璃。
何迟透过后视镜,看了低眉顺眼瞅着方向盘发呆的司机一眼,随口吩咐道:“你下车等着,有事我会打电话叫你。”
何迟话音未落,后者便不假思索地解开安全带,二话不说地下了车,站在车前掏出一根电子烟吞云吐雾起来。
方墨一边轻轻揉着鼻子,一边好奇打量着守在外面的司机——面对几位陆续过来搭讪的年轻时髦女子,他始终像根木头一样一言不发只顾抽烟,职业素养之高令人赞叹。
“都这么晚了,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方墨将视线从车窗外司机的身上移开,转而投向与她在轿车后排的何迟,好奇问道:“这里离新峰的总部楼可不近,去西园也不路过这边……”
“这不是跟着你的那队保镖没好好干活嘛,过来教训教训他们。”
何迟随口说着,便伸手拉扯起方墨来。只见他扯过方墨的手臂撸起她的衣袖,拉下她的衣领撩起她的头发,这儿摸摸、那儿看看。
方墨被何迟突然的动手动脚整得猝不及防,她呆了呆,莫名想起来几个月前求何迟救爷爷时,眼前人问的那个叫她心理防线崩溃的问题。
哪怕时隔这么久,哪怕只是想起那个问题,她都觉得生理性不适。
何迟将司机赶下车然后开始对她动手动脚,再联想到这周他莫名其妙开始对自己和颜悦色、关怀备至,方墨突然就想起了何迟当时对她说的那句话。
寒气从脚底板一路飞窜直冲天灵盖,方墨只觉手脚冰凉、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似的。
脑子空白了片刻,方墨好半天才冒出一个想法——过了那么久,何迟这是找她收债来了?
当初执意要她做性别纠正手术,也只是为了今天?
这家伙,这几个月来表现得对她毫无男女之意,也不过是在伪装?他只是在等一个下手的好时机?
怎么办,她要拒绝吗?可当时自己说的是只要何迟愿意帮她救爷爷,她什么都愿意做的……
被何迟那只大手抓着的手臂处传来的触感渐渐变得潮湿黏腻,眉头紧锁的英俊面孔在车内吸顶灯的昏黄灯光下迅速扭曲狰狞,甚至何迟鼻孔中喷吐出的气息都仿佛变成了恶龙口鼻中喷出的火焰——
眼前人恍惚间正逐渐与一个戴着厨师帽,身穿厨师服的油腻形象重叠在一起。
方墨如坠冰窟。她使劲儿摇了摇头,眼前人的形象复又变回了何迟本来的样子——
线条刚毅、五官立体的英俊面庞,裁剪得体、版型挺括的高定西装,绝对算不得油腻。
方墨挣扎着推开何迟,战战兢兢缩到车门旁,她不断尝试着打开车门,但手忙脚乱之下却怎么也打不开,她只得将身体缩成一团,脸色发白地望着何迟。
方墨这剧烈的反应落在何迟眼里,令他一时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这丫头,我又不是要吃了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何迟眉头紧锁,但语气温和地问道。
方墨依然神情惊恐地注视着何迟,声音颤抖地出言哀求道:
“何、何总……我、我现在毕竟是颜颜的身份,你现在也跟雨曦姐订了婚,算是有家有室……”
何迟皱眉,瞪着方墨等她继续说下去。
方墨见何迟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哭丧着脸颤声说道:“如果你坚持……要的话,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我做下心理建设,也做点准备……”
何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这副模样却让方墨几乎哭了出来。
“医生说我现在是能正常怀孕的,你这样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想必也不希望眼见着要结婚了,结果闹出来个私生子吧……”
何迟听完方墨几乎哭着说完的话,呆滞片刻,何迟的脸瞬间便黑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你这……笨蛋!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衣冠禽兽?”
第152章 生一百个太多,四五个刚好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小脑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何迟板着脸沉声训斥,声音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浓浓的恼意:“还做准备,你打算做什么准备?”
“你是要去买套、开药还是要去上环?嗯?还怀孕,还私生子,狗血短剧和脑残网文能不能少看一点?”
何迟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越来越暴躁。
方墨被何迟说得泪眼汪汪,她瑟缩在车门边,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个团子,显得既惊恐又疑惑:“你最近突然对我这么好,刚刚又动手动脚的……”
停顿了好一会儿,她支支吾吾地继续说道:“你难道不是想要对我……”
话音未落,一个强有力的脑瓜崩从天而降,在她额头敲出一声闷响。
“胡说八道!什么叫动手动脚?我是看看你有没有被流氓欺负受伤!”何迟蹙着眉,怒声反问道:“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现在是我妹妹,我要是对你能起这方面儿的念头,那跟畜牲有什么区别?”
“就算是要找女人,我现在只要把窗户摇下去,就有女人上赶着来投怀送抱,还用得着你?”
何迟的话里不知不觉间带上了些许讥诮意味,以往那股熟悉的尖酸刻薄劲儿不知不觉间又回来了。
方墨看了一眼正在车前纠缠着何迟司机的莺燕群芳,随即将信将疑地注视着何迟,见其一脸认真,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但还是眼神惴惴、抱着胳膊若有若无地横在胸前。
见方墨这样,何迟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从车门边强拽至面前一把搂住。
方墨被何迟这突然的搂搂抱抱吓得脸色煞白,但何迟却转而反手按住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握成单指拳,中指指节怼在方墨的额角飞快地用力转动起来——就仿佛要将她头上某处螺丝拧开,揭开她的脑壳,验一验她出门到底带没带脑子。
方墨当即痛得龇牙咧嘴,大呼小叫、乱踢乱打挣扎起来。
“痛!痛!痛!脑袋要被钻开了!”
“哼哼,钻开好,钻开让我看看你这小脑瓜里装的是不是豆腐渣!……说!还敢不敢乱想你哥!?”
“疼疼疼!我今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我错了,别钻了别钻了!你是正人君子,以后我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好汉饶命!”
“以后要是还敢胡思乱想怎么办?”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是问你要是还敢再犯怎么办!”
“我、我要是再犯,我就……我就生儿子没屁眼!生女儿跟我一样得假两畸!”方墨答得信誓旦旦。
何迟闻言大怒,手上不禁加了几分力:“拿我外甥外甥女赌咒发誓?还这么恶毒!我呸!”
“颜颜生的才算,我生的又不是……”方墨小声蛐蛐了一句,旋即感受到额角的“钻头”钻得更加用力,连忙哭着改口:“我要是再犯,就让我永远是个女的,还生一百个娃!我说的是我自己,还这么恶毒,这总可以了吧!”
何迟听到方墨口不择言的赌咒发誓,手上动作不由得一停,他想象着一百个像眼前姑娘这般可爱的小孩儿围着他,闹哄哄喊他舅舅,找他要红包……
要命!一百个可不行!倒不是心疼钱,哪怕再来一百个,何大老板也包的起红包,主要是这么多小孩儿哪怕全家上阵都带不过来,况且生小孩还伤身体。
何迟迟疑着,摇摇头道:“一百个太多,你以后顶多生四五个就差不多了……”
何迟说着,搓了搓方墨的头发,总算是撒开了手。
方墨抱着头,连滚带爬地缩回车门旁,一边揉着额角,一边茫然窥视着正整理着衣服的何迟。
不等方墨说话,何迟转而问起了她在晓萤店里被骚扰的事情,从前因后果到那几人的相貌衣着,全都问了一遍。
方墨心有余悸地描述着在Fire&Fly被醉汉骚扰的过程,何迟皱着眉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语气略带不满地说道:
“坐那么远干嘛?距离这么远,说话谁听的见?”
方墨战战兢兢地看了看何迟,但见其确实没有对她动手、手脚也规矩的很,便没有再躲开。
听完方墨的讲述,何迟点了点头,转而看向Fire&Fly的店门:“瞿彩夏呢?给她打电话让她过来,我送你俩回学校。”
方墨一怔,赶紧扭头朝车窗外望去,只见彩夏正站在Fire&Fly店门旁,与头缠纱布的幺鸡聊天聊得正开心——刚才彩夏本来想过来跟何迟打个招呼的,但撞到幺鸡从店里出来,她当场便做了叛徒。
方墨正要答应何迟,但突然想起来刚才与晓萤、彩夏相约,要到西格玛大厦颜颜的“衣帽间”开卧谈会,想到她们三个外人要占用颜颜的房间,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我自作主张答应了彩夏和晓萤。”她弱弱地说道:“今晚我们三个一起去西格玛大厦颜颜的房子住一宿……行不?”
方墨说完,便眨着眼注视着何迟:“不行我就跟她们说一下,我拉彩夏回学校……”
何迟的反应显得未加思索,只见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道:“我不是说过吗?那房子你随便用……”
“只不过你心脏不好,别熬夜到太晚。”
“对了,颜颜那套房子里应该没什么吃的东西,一会儿我叫人给你们送一些过去。”
“稍微沾点酒精就找不着北,一会儿回去不准喝酒了啊……”
何迟像个老妈子一样碎碎念地嘱咐,方墨则一项一项乖乖点头应下,但心头也越来越疑惑。
“你就不怕我跟晓萤还有彩夏相处太多,会暴露吗?”方墨忍不住问。
何迟闻言,发出一声嗤笑,得意地道:“暴露?哼,哪怕她们拖着你去做dNA检测我现在都不带怕的……”
方墨闻言,十分配合地拍手鼓掌:“老板你真厉害。”
如果不把全华亭有dNA检测能力的机构全都买通,何迟恐怕也没信心说出上面那番话。
不愧是何老板,神通广大,当然肯定没少花钱……方墨心想。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何迟志得意满地哼哼一声,但他很快板起了脸,指着正跟彩夏聊着天的幺鸡说道:“你们几个可以去,但是不准带男的回去。”
方墨连忙点头,保证道:“老板放心,绝对不会!”
何迟神色稍缓,但瞅着幺鸡时,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瞿彩夏这小丫头,什么人不喜欢……喜欢这样的。你看那小子,站没站相、痞里痞气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小墨,以后离这样的男的远点,知道不?”
第153章 涓涓细流
明明每次在新峰总部的顶层总裁办公室见到何迟,这人都是把脚搁在桌上,坐姿要多随心所欲就有多无法无天,现在他居然义正辞严地diss别人站没站相?
今夕是何年啊……
“啧啧,你看那小子,脑袋包成那样,肯定是刚刚街头火拼完,从医院出来的。”
“你就看着吧,瞿彩夏要是跟这小混混在一起了,以后被家暴恐怕是家常便饭……”
若放在以往,听到何迟这番话,方墨大概不会反驳,但幺鸡头上缠上几圈绷带是为了她跟彩夏,良心不允许她此时保持沉默。
“老板,那个小哥是晓萤店里的保安,他头上的伤,是我跟彩夏被骚扰,他为了给我们解围被人打的……”方墨语气弱弱地为幺鸡辩解,也没说幺鸡之前确实是个混混。
“是他?”何迟愣了一下,赶紧凑到车窗边隔着窗玻璃细细打量起幺鸡来。
“就这么根豆芽菜,把一大汉摁在地上摩擦?”何迟一脸不可思议地啧啧称奇:“行啊这小子,算是个人物。”
何迟说着,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还未接通,刚刚将一位时髦女子打发走的司机便已经回到了车上:“老板,有什么吩咐?”
何迟收起手机,在身上翻了半天,没找到名片,他索性找司机要来笔和便签本,刷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及一串号码,然后撕下那页便签纸递给司机,指着幺鸡吩咐道:
“看到那位脑袋包纱布的少年英雄了没?”
“他刚刚因为我妹挨了打,脑袋受了伤,你以我的名义去替我跟他道个谢,让他后面碰到什么麻烦打电话找金雨曦,看医生的费用也让他找金雨曦报销。”
“另外你问清楚他住哪儿,明天你抽空送点慰问品过去……”
司机收下何迟递过来的纸条,应了声“好的老板”,便下车朝站在Fire&Fly店门口陪彩夏说话的幺鸡走去。
方墨为何迟立场之灵活而深感无语,刚刚还一万个看不上,转眼就成少年英雄了?
很快,方墨便想明白了其中原因——她现在出现在这里,用的是何昭颜这个身份,以何迟这样骄傲的性子,自家妹妹被骚扰被人解救,他不好好答谢人家才奇怪了。
想明白何迟态度转变的缘由,方墨不由得扁扁嘴:“我跟你说这个,倒也不是说你非得报答他……”
“废话,”何迟抬手揉了揉方墨的头发,顺手将那头被他搓得乱糟糟的短发理顺了些:“我何某人一向知恩图报,绝不让恩人吃亏。”
方墨不爽,心说你倒确实是不让别的恩人吃亏,只是逼我这个恩人变成女的,我可真是太谢谢您了!
但随即,方墨又想到何迟做那么多事情,都是为了何昭颜,她心底又不由得生起一股强烈的嫉妒。
作为一个哥哥,何迟简直不能更合格,这厮虽然有时候确实怪讨人厌的,但他对妹妹何昭颜是真没的说,哪怕作为替身代入何昭颜这个角色,方墨也会经常感受到被关心的感觉。
方墨知道,何迟偶尔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关心,其实指向的都是何昭颜——大概是因为自己跟何昭颜外貌过于相似,何昭颜又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所以何迟不由自主将对妹妹的感情投射在了她这个替身身上。
方墨不禁开始担心何迟的精神状态,一开始雨曦姐还担心她入戏太真,但似乎现在是何迟有些分不清真正的何昭颜与她这个假货替身了?
要不……啥时候跟雨曦姐说说,找个心理医生给何老板做个心理疏导?别让这家伙因为颜颜的病情,心理出点什么问题。
何迟自吹自擂地标榜着自己,方墨则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捧哏,顺着何迟的话拍他马屁。
过了一会儿,司机重新回到车上,何迟看了下时间,见时间已经很晚,便又问了一遍方墨,需不需要他顺路送她们三人回西格玛大厦。
方墨迟疑一番,婉言谢绝之后,何迟也不过多矫情,打开车门让方墨下车:
“你们自己叫车过去,我还要回西园,玩儿的开心,注意也别熬夜……”
目送着何迟迈巴赫的尾灯渐行渐远,方墨为何迟是个正人君子而庆幸,想到自己在车上居然胡思乱想了那么多有的没的,又不禁脸上发烫。
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方墨在心中拿自己的身材跟金雨曦比较了一番,彻底放下心来。
她不仅顶了张跟何昭颜一样的脸,身材也和前凸后翘的雨曦姐完全没的比,何迟怎么看的上嘛,哈哈哈……
……
去西格玛大厦,三人坐的是晓萤的车,但开车的是小袁司机。
晓萤拿到车钥匙从店里出来,拉着方墨彩夏上了车,安全带都系好了,三人才突然想起来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们今晚都喝了酒,不能开车。
坐在车上大眼瞪小眼片刻,三个女孩儿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方墨连忙打开“小妹约车”叫车,不到半分钟后,送方墨跟彩夏来这里的那辆奥迪A8L便开了过来,在晓萤的紫色保时捷911旁停下。
方墨本想拉着彩夏跟晓萤直接坐小袁的车走,但晓萤突然一拍脑门说明天还要用自己这车,于是便请小袁给她们几个当代驾,后者不假思索地欣然应允。
快速路上灯火通明,即便已是半夜,高架桥上依然车流如织。
在晓萤兴奋的催促下,小巧的紫色跑车像是一条鱼,灵活自如地在车流中飞快穿行。
变道、超车、穿插……小袁司机精湛的车技引得晓萤一阵惊叹,如果不是后排还坐着方墨跟彩夏,她怕是会请对方展示一下漂移。
“颜颜,你哥给你配的司机牛哇!”晓萤回过头,兴奋地对后排的方墨说道:“车开的又稳又快,我都怀疑这还是不是我那台车了……”
没等方墨出声,彩夏笑着抢先插话:“你也不看看她哥是个什么级别的宠妹狂魔,给颜颜安排的司机那能差?”
“晓萤你刚去找钥匙了没看到。”彩夏一脸神往地补充道:“颜颜她哥哥听说她差点被人欺负,专门跑过来,把跟着她的保镖好一顿骂……”
说到这儿,彩夏酸溜溜地总结陈词:“好羡慕哦,我也想有个这样的哥哥……”
晓萤却笑着打趣儿:“夏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跟谁比不好跟颜颜比,你不知道她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吗?”
顿了顿,她朝彩夏抛了个媚眼儿,继续道:“你也别嫉妒,虽然你没有亲哥哥,但还有我呀。”
听着两人的对话,方墨忍不住捂住了脸,哪怕她不是何昭颜本尊,她都感觉有点丢人了……
要不,还是装睡吧……
第154章 怎么可以这么有缘?
西格玛大厦地下车库,一辆墨绿色阿斯顿·马丁db11跑车打着转向灯,顺着入口的坡道缓缓驶入。
在错综复杂的地下车库兜了好几个圈子,这辆跑车终于在一处用透明钢化玻璃隔断隔开的车位前停下。
驾驶座车窗放下,一位穿西装打领带,梳着整齐油头的物业管家从车内探出头,他查看了一番挂在玻璃隔断墙上的电子信息牌,随即缩回车内,小心翼翼地将车子倒入车位。
关闭引擎、拉上手刹、重新升起车窗,物业管家跳下车,快步来到副驾驶位旁轻轻拉开车门,他看着靠在副驾驶位上闭目养神的醉酒年轻人,暗暗咽了口唾沫。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是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他面若敷粉、眉似刀锋、皓齿红唇,浑身散发出来忧郁疏离的气场让人不由得联想起老电影《魂断威尼斯》中的美少年伯恩·安德森——二人容貌虽天差地别,但那高贵冷艳的气质毫无二致。
若不是物业经理听过他开口时清俊的男性嗓音,单凭这出挑的模样,说他是个女扮男装的帅t恐怕都没人怀疑。
物业管家毫不怀疑,眼前这位美男子要是选择娱乐圈出道,单凭着这张脸恐怕都能秒杀当红的一众小鲜肉、小鲜花。
当然,他也就想想,人其实也没有必要去趟娱乐圈的浑水。
物业管家可是亲眼看着眼前这位爷,豪掷数千万买下这栋楼当前在售视野最好的那套房,从看完房到拍板做决定不到六十秒、眼睛都没带眨一下。
而买下华亭最繁华地段的最顶级物业之后,这位却站在房间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繁华的华亭夜景叹息要是顶层那几套还在售就好了。
物业管家犹记得,那位负责这位爷的美女房产销售在听这位爷淡淡地说“这套房我要了”之后,那因狂喜而疯狂抽搐的嘴角,这让他切身体会到了是怎样的笑比AK还难压。
他相信,若不是当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且这位爷始终态度疏离地与其保持着距离,那位美女房产销售怕是恨不得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往这位爷怀里钻了。
这也让物业管家生出了不一样的想法——这位花美男对一位娇艳欲滴的美女不假辞色,不会是个GAY吧?
若是这样,就冲那相貌和身家,他其实不介意把自己铁直男的xp掰弯,做1乐意之至,做0嘛……嘶……也不是不行。现在花美男醉了酒,不正是个亲近的绝佳机会吗?
算盘打得叮当响,物业管家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挺拔的身姿,他暗自对着车门上的玻璃照了照、摸了摸自己锃亮的油头,随即放缓声音、殷切地道:“先生,您的车已经停好了,需要扶您上楼吗?”
美艳男子轻轻睁眼抬眸,他看了看周围,眼底透出些许迷茫。片刻后,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瞥了一眼神情关切的物业管家,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抬手轻轻摆了摆、不咸不淡地道:“不用,你忙你的去,我稍微休息一会儿自己上去。”
说完,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物业管家把车门带上,随即重新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物业管家难掩失望,但即便不出意外地热脸贴了冷屁股,高端豪华公寓物业管家的职业素养仍驱使着他,保持始终如一的礼貌与热情。
“好的先生,”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名片夹,取出一张印刷精美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有任何需求,可以随时联系我,任何需要、任何时间。”
美艳男子嗯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再次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关上车门。
即便如此,物业管家脸上也丝毫不见尴尬之色,他将名片放在轿车中控台上,道了声“那就不打扰您了”,便将副驾驶席的车门轻轻关上。
物业经理一步三回头地渐行渐远,林琅则一直靠在副驾驶席座椅上醒酒。
国内就这点儿不好,什么生意都要酒桌上谈,为了拉人入伙,今天林琅一个人至少喝了一斤白、一箱啤的,若不是中途多次离席灌了解酒药,他今天怕是要横着从火锅店出来。
好在结果都是好的,今晚又拉到了几个国内知名企业家入伙,有了个好的开头。
林琅相信,再给他半年到一年的时间,他就能看到大厦崩塌的壮观景象了。
在关键的地方埋上少许炸药、稍微用上一点子智慧,就能让一座坚如磐石的堡垒崩溃,更遑论他要拆除的只是一座风雨飘摇的危楼罢了。
想到这儿,林琅忍不住哼起了歌——
“……我去喝几瓶啤酒,如此生活30年,直到大厦崩塌,云层深处的黑暗啊,淹没心底的景观……”
欢喜的情绪掩盖不了词曲中的沉重悲怆,唱到后面林琅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当唱到“一万匹脱缰的马,在他脑海中奔跑”,他的喉头也变得哽咽,终于唱不下去了。
林琅用双手捂着扭曲的脸,他将头埋在双腿间,突然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
“你们等着!等我来拆你们的楼!看我怎么毁你们的屋!你们从我手里夺走的,你们在我母亲身上施加的,我要百倍奉还!!!!”
嘶吼完,重新将身体靠回座椅靠背上,林琅剧烈地喘着粗气,良久,脸上的扭曲渐渐平复。
就这样躺了不知道多久,一缕强光一扫而过,林琅皱皱眉、睁开了眼。
伴着一连串刺耳的嘎吱声,两条猩红的光带拖曳而过,只见一辆紫色保时捷911一个干脆利落的漂移过弯,在不远处一个车位前如同跳舞一般以前轮为中心转了几个圈,随即干净利落地一把倒入车位。
这一幕看得林琅目瞪口呆,酒劲儿顿时就去了一半。
他抬手搓了搓脸,放下车窗眯起眼,看向那辆已经停稳下来的紫色跑车——这么干净利落,如此赏心悦目的动作他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亲眼见到,他倒要看看,从那辆保时捷911上下来的会是藤原拓海,还是保罗沃克……
然而,下一秒从车上下来的人却让林琅意想不到的同时,又不禁眼前一亮,什么藤原拓海、什么保罗沃克统统靠边站。
只见先是一个妆容精致、衣着清凉的性感女孩儿推开副驾驶席的车门跳下车,紧接着一个穿着正装、其貌不扬的男子急忙从驾驶位上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车顶棚,帮那打扮清凉的性感女孩儿将两个姑娘从狭窄的后排座位扶了下来。
其中一个短发姑娘脚一站地,便迈着左摇右晃的步子,脚步踉跄地跑向墙边。尽管那姑娘换了身相对朴素的打扮,但林琅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那张俏脸。
是她?林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
但很快,欣喜变为疑惑,当看到那短发女孩儿扶着墙眉头紧蹙,林琅心头疑惑也未持续太久,又全都变成了浓浓的担忧,他的第一反应是要赶紧下车,去到那短发女孩儿身旁。
可看到与之同车的两位女伴儿关切地凑到她身后、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林琅闻了闻自己身上浓重的酒气,很快压住了过去打招呼的冲动,随即轻轻关上已经打开的车门,远远观望起来。
看着那短发女孩儿扶着墙、捂着胸口闭目喘息,看着她那张可爱的小脸慢慢恢复红润,林琅心头的担忧慢慢消去,唇角的笑意渐渐浮现。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林琅已经想清楚了为什么能与她在这里再次相逢——这西格玛大厦是何迟开发的楼盘,目前还是何家千金何昭颜的她,住在这里可太正常了。
正装小伙儿点头哈腰、不停说着道歉的话,已经缓过劲儿的短发姑娘则笑着连连摆手。
林琅将胳膊放在打开的车窗上、用手撑着脸,目光熠熠地看着这一幕,他心头所有的不快都突然间烟消云散,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愉悦。
方小墨啊方小墨,你说我们怎么可以这么有缘?林琅这般想道。
第155章 孤芳正自赏
除了衣柜、衣帽间多,昭颜这套房子里卫生间也不少。
若放在以往,方墨会觉得一套房子里弄那么多卫生间纯属浪费,可现在她切身体会到卫生间多的好处了。
比方说当晓萤拖着她跟彩夏非要泡“鸯鸯鸯浴”的时候,她可以理直气壮地以“好困我要赶紧洗澡睡觉”+“好朋友还没走干净”+“卫生间又不是不够用”为由,义正言辞地加以拒绝。
开玩笑!这样的要求她怎么能答应?以晓萤那惹火的身材,她哪怕穿着衣服都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更别说让方墨与之坦诚相对了。
方墨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答应,转眼自己就能在浴缸里鼻血喷涌、血流成河。
说来可笑,自从完成手术之后,方墨莫说与其他女性赤裸相对了,到现在为止她连自己的身体都还没有好好探索过。
曾经有几次,方墨出于好奇想要从头到脚、深入探索一下自己的女性身体,但每次只是打开双腿看了一眼,一种自己正在猥亵少女的感觉就会席卷而来。
简直太猥琐了!这样跟一个强奸犯有什么区别?
于是,在强烈的罪恶感与羞耻心双重影响下,她的探索发现之旅每次都是虎头蛇尾。
所以严格来说,方墨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大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过,她又怎么可能做得到坦然地与两位青春少女赤裸相对呢?
让温水吻遍全身、用好闻的沐浴露在身上打满泡沫,置身于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私密空间,方墨感觉惬意极了。她突然感觉,大姨妈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至少用做搪塞晓萤的理由还是蛮管用的。
当然,她才不会告诉晓萤,其实昨天她大姨妈就已经走了~
方墨忍不住窃笑。
冲完澡从何昭颜卧室的卫生间出来,方墨隔着大老远听到晓萤与彩夏在主卫里嬉戏打闹,不由得再次为设计这套房子户型的设计师点了个赞。
来到何昭颜的化妆台前坐下,方墨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翻找起何昭颜的护肤品来。
她本没计划今晚会来这边住,护肤品全都丢在了宿舍,隔壁安全屋尚有存货,但现在不便过去,所以就只能蹭昭颜的用。
好在方墨平常用的各种面膜、乳霜、精华、手膜等护肤产品,都与何昭颜平常用的一样,虽然费了一番功夫,但还是从那偌大梳妆台上的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到了她要用的东西。
等到头发擦到半干不湿、不再往下滴水,方墨便如往常那般对着梳妆镜熟练做起了日常的睡前护肤。
看着梳妆台上小相框里面朝镜头露出灿烂笑容的何昭颜,方墨一边擦着脸一边在心中默默念叨——颜颜啊颜颜,今晚动你的东西纯属迫不得已,希望你醒来之后不要见怪。
等到完整的护肤流程基本做完,方墨突然一愣。
她现在融入女生的角色是不是有点太过顺利了?明明偷一两次懒不做护肤也没什么的,可她刚才居然完全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个选项……
方墨被这个发现吓得一个哆嗦,手里那罐乳霜差点儿没拿住脱手而出。
将那罐逃过一劫的乳霜放回梳妆台,方墨忍不住看向镜子,悄悄打量起镜中人来。
从身材到皮肤,从容貌到神态,镜子里的人儿都妥妥一副含羞带怯的少女模样,哪里能看到半分男人的影子?
双手捧着脸蛋趴在镜前,方墨不知不觉间看得入了神。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也许、好像、可能……还蛮可爱的?
一丝得意悄然在方墨心头浮现,但她当即摇了摇头,将之驱逐出脑海。
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扮鬼脸、弯曲手臂努力挤出聊胜于无的肱二头肌,方墨尝试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寻回一些男生时的影子,最终却只得出一个结论——至少在外表上,她已经百分百地变成一个弱质女流了。
有那么些沮丧在心底盘桓,但更多的是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就在方墨细细品味着那股复杂心绪时,嗤的一声轻笑将她惊醒。
方墨连忙循声看去,只见彩夏和晓萤不知何时已经洗完澡,二人正一边用毛巾擦着还在往下滴水的长发,一边靠在门边笑吟吟地看着她。
两人都穿着向“何昭颜”借的睡裙——彩夏身上那件印着樱桃花纹的米白色睡裙倒蛮合身,毕竟她与何昭颜方墨身高都相仿,晓萤那一身浅灰色吊带裙就显得有点太短了,方墨穿上裙边能到膝盖,晓萤穿上只到大腿中部,胸前一道深邃的沟壑也若隐若现。
“夏妃,你看到了吗?颜妃一天到晚说自己长得不好看,可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啊,她就开始沉醉于自己的美貌无法自拔了……”晓萤揽着彩夏的肩膀,笑呵呵道。
彩夏憋着笑连连点头,摇头晃脑、演技浮夸地道:“魔镜,魔镜,快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晓萤默契地无缝衔接,粗声粗气地附和道:“喔,颜颜公主,现在您和可爱的目目公主,并列第一,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最美丽的女人……
方墨被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挤兑得面色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门铃声及时响起,解民于倒悬、救人于水火,方墨闻声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起身去开门。
片刻后,三个女孩儿在客厅围着堆满茶几、大包小包的东西面露疑惑。
方墨拆开一个包装袋,看着裹在锡箔纸里尚且热气腾腾的烤串、闻着随着包装被拆开散发出来的肉香,她的肚子就已经咕噜噜叫了起来。
拆开其他纸袋,不是各种零食,就是饮料,甚至还有披萨和小龙虾。
“晓萤,这些都是你点的外卖?”方墨咽下一口唾沫,忍不住问道。
晓萤摇头:“彩夏点的吧。”
“不是我哦。”方墨跟晓萤拆包装的工夫,彩夏已经甩开腮帮子撸下去好几根滋滋冒油的羊肉串,一张小嘴儿吃得油汪汪的。
方墨正茫然间,丢在沙发上的手机震了震。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瞅着何迟发来询问外卖收到没有的消息,方墨顿时明白了这一大桌外卖和零食的来历。
所以……这么一堆东西是何老板送过来的?
方墨被整不会了。
为了保持与何昭颜一致的身材,近两个月方墨都在控制饮食,而这全都是应何迟的要求。
结果这人现在大半夜给她们点外卖?还是热量贼高的烧烤、披萨,还有一堆膨化食品?
深夜放毒是闹哪样啊……何老板你还想不想让我演了啊……
第156章 忍不住想欺负你
既然何总大方地请客,方墨也不矫情,紧随晓萤之后加入了这场夜宵派对。
上顿的晚饭本就只是在学校食堂简单对付了几口,尽管到了晓萤的店里后嘴巴吃了不少水果零食,但喝的东西更多,也就混了个水饱,是以方才洗澡的时候方墨就又开始饿了,想来彩夏大抵也是如此。
晓萤则是忙着安排演出的事情,晚饭更是一口都没吃,这会儿简直犹如饿死鬼托生。
于是,三个姑娘便穿着睡裙、围着客厅茶几,你一根烤串、我一块披萨、再来一盘鲜香麻辣的小龙虾,别提多巴适了。
只不过,吃烧烤、炫龙虾的时候,不来一罐冰镇易拉罐可乐,总让方墨觉得缺了点什么,这大概是今晚这顿夜宵唯一的美中不足之处——何大老板给她们送过来的饮品有酸奶、鲜奶、Ad钙,以及各种看起来很健康但乏味的茶饮,偏偏没有气泡饮料。
一顿宵夜吃完,烧烤、小龙虾消灭得干干净净,披萨也被三人干掉了两盒,其他小零嘴也被消灭若干。
收拾茶几时看着那一个个空空如也的包装袋,方墨心里颇有些罪恶感。
就这一顿夜宵摄入的热量,得花多久才能消耗掉啊。
至少一两个星期的饿是白挨了,真是罪过罪过。
吃饱喝足,收拾完客厅,三人又去重新洗漱一番,便上了床。
何昭颜这套房的卧室数量足够三人一人一个房间,方墨打发彩夏跟晓萤都去睡客房,但晓萤对此却直皱眉。
“卧谈会卧谈会,一人一个房间,隔着墙谈还是打视频谈?”晓萤一把拽着见势不妙就要跑路的方墨,将其拖进被窝、搂进怀里,使劲儿在方墨脸上香了两下,喜不自胜地说道:“颜颜小可爱,你就乖乖到朕的碗里呆着吧~”
彩夏抱着俩枕头从隔壁客房回来,她分了晓萤一个枕头,随即二话不说也钻进被窝。与晓萤一左一右将方墨夹在了中间,彩夏抬手啪地按下床头的开关关上灯,卧谈会的气氛瞬间就上来了。
方墨的脑袋陷在了两座柔软喷香的雪山中间,很快便晕头转向起来,在她举手投降、再三保证绝对不跑之后,才被晓萤放开。
晓萤侧躺着将方墨的胳膊抱在怀里不撒手,瞅着神情有些不自然、身体隐隐发僵的方墨调侃:“真是的,以前每次开卧谈会就属你最来劲,怎么今天还害羞上了……”
方墨扯起被子遮住大半张脸,闷声闷气搪塞答:“这不是好朋友还没走嘛,打打闹闹弄得到处都是,多不好……”
“是吗?”晓萤眯起眼,伸手就要去探方墨的裙底,却被反应过来的方墨一把按住了手。
方墨又羞又恼,她死死攥住晓萤的手不肯放开:“你你你干嘛!?”
晓萤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是要看看好朋友是不是真没走……”
方墨杏眼圆睁,她想起念初中时的事情来。
对于班里那帮男生来说,见面互掏裤裆简直是他们的日常见面礼,方墨因为讨厌这种缺乏边界感的行为,被人说不合群。
没想到,女生之间居然也会这样?
还是说只有晓萤才如此毛手毛脚?
“没走!真没走!!”方墨涨红了脸,连忙道。
看着方墨窘迫的模样,晓萤眨了眨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抬手挠了挠方墨的下巴,说出来的话让方墨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颜颜你怎么回事?就俩月不见,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晓萤疑惑地问道,说着,她忍不住扯起嘴角,脸上浮现出一抹兴致盎然的坏笑:“你这样,我会忍不住想欺负你的哦……”
晓萤这两句话听得方墨是又惊又怕、羞恼交加,惊怕的是担心晓萤发现自己身上的破绽,羞恼的是她做了二十多年的男生,居然会让一个小姑娘觉得好欺负?前两天也是,跟彩夏第一次见面就被她制住,简直太丢人了。
就在方墨一边飞快地思索着怎么将晓萤的问题应付过去,一边生自己的闷气时,一旁正在看手机的彩夏突然晃了晃她的胳膊。
“哎哎哎……别讨论什么好朋友走没走了,你们快看这个。”彩夏说着,将自己的手机递到了两人面前,播放起一段视频来。
场景相当眼熟,正是晓萤的Fire&Fly店门前,画面轻微抖动,一看就是路人偶然间拍下的。
只见画面中央,停着一辆从头到尾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迈巴赫,几个身穿便装的大汉垂头丧气地围在车边。
那辆迈巴赫的方向传来一声怒喝,听得方墨一激灵,这熟悉的声音,不是何迟又能是谁?
“你们不是号称国际顶级团队吗?就是这么做事情的?”
“回答我!Look in my eyes!”
“我一年大几千万养着你们,我妹在里面被几个醉鬼欺负,你们现在一脸懵逼跟我说你们不知道?”
“tell me!whY?whY?whY?why you dont know?”
……
听到这熟悉的台词,方墨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何迟刚才在Fire&Fly对安排在她身旁的保镖发飙,这一幕让路人拍摄下来发到了视频网站上。
就这么一段画面模糊、镜头摇晃的视频,居然短短几个小时就冲上了本地热榜前十,视频的评论区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网友根据何迟的话,大差不差地脑补还原出了故事的原貌——一位豪门千金被醉汉欺负,她的霸总哥哥花几千万雇的保镖团对此居然一无所知,惹得霸总半夜跑来兴师问罪。
故事本身很简单,没太多看点,大多数人的关注点都集中在了迈巴赫,以及何迟那句“我大几千万养着你们”上——
仇富眼红者有之、愤愤不平者有之、感叹世界参差者有之、想要扒出霸总和霸总妹妹真实身份者有之、问霸总缺不缺妹妹自己随时可以去泰国者有之、质疑这是网红拍的段子者有之……
甚至有下流胚怀疑起了霸总口中的妹妹是“亲的”还是“干的”,并在干后面特意表上了“gàn”的拼音字母。
看到这条恶心的评论方墨眉头一皱,毫不犹豫地点了个踩并顺手举报。
视频以方墨敲开车门并被拉上车结束,镜头全程也只拍到了她的背影,这让她长出了一口气。
虽说哪怕露脸也露的是何昭颜的脸,但为了不给未来自己的生活带来太多麻烦,方墨还是希望自己尽可能不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视频看完,晓萤啧啧称奇,因为Fire&Fly的话题度都被带起来不少,她算是收获了一波意料之外的流量。
彩夏从方墨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笑着对晓萤道:“晓萤!你得好好谢谢颜颜她哥哥,这给你省了多少推广费用啊……”
晓萤喜不自胜地连连点头,等她打开自己手机里的短视频App,找到本地热搜榜想看看时,却发现刚才那个热门话题早没影了,就连刚才那条视频链接都失效了。
反复搜索了数次,晓萤将手机在方墨面前晃了晃,哭笑不得地道:“颜颜,你哥这热度压的,动作可真快……”
第157章 贤妻良母何昭颜
何迟上一次压热搜,还是何昭颜出事。
自从有了短视频平台之后,各种或极具冲击力、或搞笑无厘头的交通事故,早已让大众审美疲劳。
何昭颜遇到的那场车祸,放在互联网上仅仅是一场寻常交通事故,这事儿作为新闻唯一的潜在爆点仅有车祸当事人的豪门千金身份。
让这种并未形成广泛舆论关注与讨论的新闻在大众视野内消失,对于何迟这样的钞能力者来说不算难事,无非是花点钱找人撤个稿罢了。
这次情况有些不太一样,这次何迟在Fire&Fly门口发飙时的霸总发言,可是充满了话题度,很快就引发了广泛的讨论,并迅速开始发酵,眼见着就要直奔全网热点而去。
可即便如此,没多久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各大平台相关视频、话题和讨论热度迅速下降,没多久就被淹没在了互联网信息的海洋里,链接也一个接一个失效。
方墨不禁啧啧称奇,心说何迟如此动作熟练,想来一定是因为他那张嘴捅过不少篓子,这都有经验了。
不对,以这人的行事风格,他才不会闲着没事儿去刷自己的负面新闻,一定是雨曦姐安排的团队在给他擦屁股。
“看来这个热点我注定是蹭不上了。”晓萤神情遗憾,但她很快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不过颜颜,你都这么大了,你哥怎么还跟以前似的把你揣兜里护着啊。听说你被欺负了,这大半夜地跑过来骂人……”
方墨尴尬地苦笑一声,琢磨着这话该怎么接,彩夏却翻了个身往方墨身上靠了靠,忍俊不禁地率先接过话茬道:“晓萤你说的什么话,你也不想想颜颜她哥是什么样的人?”
“还记得不,颜颜小学的时候老是被班里男生揪辫子,她哥听说了之后,居然花钱雇了一帮同学跑过来教训那些捣蛋鬼……”
晓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连连点头:“当然记得!这事儿我能记一辈子!哎,颜颜,你自己还记得吧?”
晓萤说着,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儿的方墨。从晓萤和彩夏嘴里说出来的往事,应该不至于是胡乱编排的,只是这事儿何迟从未跟方墨提及过,所以她只是打着哈哈不敢随意接话。
做无奈状跟着苦笑的同时,方墨心下又有些茫然。
妹妹被欺负了,做哥哥的替妹妹出头实属寻常,迟老板无非是手段浮夸了些,倒也不至于好笑到可以记一辈子吧……
很快,方墨明白了笑点何在。
“那个时候他上高三,怎么着都是个成年人了,居然雇了二三十个同学,一群人浩浩荡荡跑过来恐吓几个三四年级的小朋友,也不知羞。”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几个老爱揪颜颜头发的调皮鬼,被吓得脸都白了,打那之后他们在颜颜面前一个比一个规矩……”
“还有还有,最有意思的是,何叔叔知道这事儿之后,把他打了一顿,还拎着他到学校给那些被恐吓的捣蛋鬼道歉。”
晓萤跟彩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何迟的光辉战绩,方墨听得目瞪口呆——不是吧?原来这事儿是何老板上高中时干的?她不禁暗暗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以何迟跟颜颜的年龄差,颜颜读小学时何迟确实已经在上高中甚至读大学了,方墨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真是的,都读高三的人了还拉着一票人去吓唬小学生,幼稚不幼稚啊?被何叔叔打一顿好像也没那么冤……
何迟带着一票十七八岁的大孩子,气势汹汹拦住几个三四年级的小学生出言恐吓,结果晚上得意洋洋回了家,却被何父拿着皮带撵得上蹿下跳——方墨想象着这样一幅画面,不由得暗暗摇头,憋了半天她实在没憋住,终于跟着晓萤和彩夏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何总啊何总,您可真能!还得是您呐!一时之间,三个女孩儿笑成了一团。
三人又说了一会子的话,有最近发生的趣事,也有以前三姐妹共同经历的往事,说着说着,彩夏跟晓萤不知不觉间沉沉入睡。生怕多说多错装睡好半天的方墨确认两人睡着,悄然睁开了眼,望着窗外华亭繁华的夜景,她不禁想起何迟跟何昭颜这对兄妹来——
哪怕何昭颜一直昏迷不醒,何迟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到西园陪她,如今听说了何迟少年时做下的荒唐事,方墨觉得好笑之余,心里对何迟更多了些敬意——何老板这人有时候确实是离谱到没边,但作为一个哥哥,他又是称职的。
想到这里,方墨的思绪不由得飞回到了千里之外的雨城,去到了自家妹妹媛媛身边。
自己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华亭,却将妹妹独自一人丢在雨城,自己这样,能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哥哥吗?
……
第二天一早,聂晓萤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她本打算上完卫生间便回床上舒舒服服睡个回笼觉。
然而从卫生间出来,从厨房里传出来的动静却令她陷入了疑惑。
只听,滋滋滋煎东西的声音中,一个女声正轻轻地哼着歌儿。
聂晓萤呆立片刻,随即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的房门,看了一眼床上。
呼呼大睡的彩夏在床上摆了个大字、半条被子耷拉在地上、枕头也是横七竖八的,一切都如以往三人一起同睡一张床时那般,除了一点——何昭颜那只能睡到12点就绝不会11:59起床的小懒猫,这会儿居然不在床上!?
聂晓萤轻轻关上卧室的房门,循着声音朝厨房的方向走去。随着离厨房越来越近,一股若有若无的焦香味飘来,引得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聂晓萤加快脚步来到厨房外,站在门口悄悄朝里瞅了一眼,她不禁看得呆住了。
只见灶台上,蓝色的火焰轻快跃动,平底锅里,三枚鸡蛋发出滋滋轻响,蛋白边缘泛起金黄脆边,蛋黄裹着层半透明的膜微微颤动。穿着围裙的短发少女“何昭颜”立于锅前,正手握锅铲小心翼翼翻动蛋边。
何昭颜那只小懒猫不仅起床了,这会儿还正站在灶台前……煎着鸡蛋?而且看样子,煎得棒极了!
聂晓萤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蜜,是什么时候开始拿起锅铲、走进厨房的。
明亮的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眼前短发女孩儿的身上,让她看起来像被晨光泡软的,香喷喷、软绵绵、甜蜜蜜。
看着眼前俏丽的侧影,聂晓萤的脑海中不禁冒出“贤妻良母”这四个字来,一种恨不能将眼前姑娘娶回家当老婆的冲动也随之油然而生。
哎,我要是个男的该多好……抬手支着下巴,晓萤呆呆望着抬手擦汗的短发少女这般想着,紧接着忍不住摇起了头,再次在心底diss起某些人的有眼无珠来。
叶榕啊叶榕,你都不知道你错过了多好的姑娘,可怜呐!晓萤不无同情地想道。
第158章 来真的
蛋清边缘被煎得略显焦黄,中心的蛋黄微微鼓起,看起来像是一轮孩童用蜡笔绘就的小太阳。
一口咬下,焦黄的“金边”咔嚓作响,口感滑嫩软弹中又带着点酥脆,层次分明;而当浓稠的溏心缓缓在口腔里化开,一种味蕾被抚平治愈的愉悦顿时席卷而来。
彩夏的一双美眸瞪得溜圆,她慢慢咀嚼着,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看看盘子里的荷包蛋,又看看坐在她对面满脸期待的短发少女,她不禁狐疑地问道:“这真的……是颜颜你做的?”
对面的女孩儿眨眨眼,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有些扭捏地问道:“尝起来怎么样?”
彩夏忙不迭地点头,目光熠熠地赞道:“可太不错了!你不说我还以为是我家家政阿姨做的呢……”
说着,她又夹起荷包蛋旁的一片被煎得微微卷曲的培根,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送,一边好奇地追问:“哎,颜颜,你这一手什么时候学的?简直绝了……”
方墨眨眨眼睛,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脸上的笑容要多得意有多得意,真实的心情就要多无语有多无语,无语的同时,方墨又有些不知所措。她只不过是煎了几个荷包蛋而已,怎么无论是晓萤还是彩夏,都这么吃惊?还有,煎荷包蛋还需要专门学?这不是有手就行的吗?
今天一早,晓萤跟彩夏还在梦中吧唧嘴,方墨已如往常那般早早醒来。
她本想寻摸些吃的当早饭垫垫肚子,可打开冰箱看着昨天半夜剩下的那盒披萨,只是想到这东西拿微波炉打过之后那干巴巴、硬邦邦的口感,她就感觉有些倒胃口。
而且昨天都已经放纵一回了,今天还吃热量这么高的东西,让方墨多少有点负罪感。
正犹豫间,方墨突然发现冰箱保鲜室里居然有半盒鸡蛋,以及一袋真空包装的熟制培根片。 在厨房里翻找一番,她又找到了一袋拆封过的面粉,以及食用油、黄油、芝士和干果等物。
看来颜颜是在这里做过烘焙,这些东西都是用剩下的。
瞅着那半盒鸡蛋跟培根,方墨当下便有了主意。
昨天半夜何迟叫的外卖里有鲜牛奶和坚果,把牛奶热一热,配上荷包蛋、跟煎培根片,一顿健康又营养的早饭这不就有了吗?
于是,方墨翻出围裙系上,开始为三人准备今天的早餐。
若是做点别的东西,方墨可能还会犹豫一下,但煎荷包蛋在她看来有手就行,颜颜连烘焙都会、煎个荷包蛋应该不在话下,于是她便没了顾虑,想做就做了起来。
然而,晓萤和彩夏二人的反应却让方墨直呼不妙。
刚才晓萤睡眼惺忪地出现在厨房,看到她在煎荷包蛋和培根的时候,惊讶得像是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似的,现在彩夏居然也是一副大受震撼的模样。
莫不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不会是做了多余的事情吧……
尽管心头忐忑,方墨却还是硬着头皮,摆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说道:“煎个荷包蛋而已,这有什么好学的?以咱的天分,只要从网上搜个视频看一下,自然无师自通了~”
说着,方墨还微微抬起下巴,让自己看起来要多志得意满就有多骄傲。
这话倒也不是扯谎,方墨会做的大多数菜要么是通过视频教程学的,要么是有人教,学会做荷包蛋却纯属无师自通。
初中时,方墨就开始给自己和妹妹方媛准备早饭,荷包蛋好吃不腻又有营养,实属早餐的不二之选。
当时她只摸索了一个星期,便自然而然学会了,如今无论是煎还是煮,溏心的还是全熟的,她都信手拈来。
听到方墨毫不谦虚的自卖自夸,彩夏啧了啧舌出言揶揄:“也不知道是谁想学着做曲奇饼干和培根面包,结果把厨房搞得像是打过世界大战似的,烤出来的东西还都成了碳,那时候某人可是说再也不想碰锅碗瓢盆了……”
彩夏毫不留情揭何昭颜的老底,自然无法让方墨感到尴尬,反而让她恍然大悟。
难怪无论是晓萤跟彩夏,看到她煎的荷包蛋都显得惊讶不已,原来颜颜是个“地狱魔厨”、“厨房毁灭者”,她之前确实在这里尝试过烘焙,但似乎不大成功的样子……
方墨为自己的想当然懊恼,也为自己今天只是煎了几个荷包蛋和几片培根而庆幸——
一个对烹饪一窍不通的小姑娘时隔两三个月突然学会了做荷包蛋,也不是什么太过离谱、无法解释的事情。
知道了彩夏跟晓萤惊讶的原因,方墨连忙做窘迫状,梗着脖子反驳:“那次是没掌握好火候,更何况烘焙那么难的事情,跟煎鸡蛋那能一样吗?”
听着方墨跟彩夏你一言我一语地扯着闲篇儿,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进行晨间护肤的晓萤皱起了眉。
“哎呀,你们两个不要磨唧啦,一会儿还要出去呢!”
“夏目目,你赶紧把早饭吃了!颜妃可是辛辛苦苦给我们做了早饭,你应该心怀感激才是!”
“颜颜,你快去准备,每次出门就数你磨叽,换衣服化妆每次都是一个小时起步……”
彩夏“哦”了一声,笑呵呵地抛给方墨一个飞吻,闷头吃早餐。
方墨也乐得晓萤介入将话题转移到别的方向,她暗暗松了一口气,起身朝何昭颜的卧室走去,准备换衣服化妆。
但走到门口,方墨突然心生疑惑,从卧室探出头来,问道:“晓萤,目目,咱们今天去哪儿?干什么去?”
晓萤抬头看了一眼方墨,笑眯眯地说道:“当然去修车厂啊,帮你寻亲……”
第159章 计划通
餐桌前刚灌下去一杯温牛奶的彩夏连忙跟着点头,也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寻亲?方墨愣了一下,随即浑身一震,瞬间回忆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来。
是了,昨天晓萤跟彩夏她们听江炏和幺鸡说,他们常去的汽修厂有个修车小弟长相与何昭颜很相似,萤夏二人当即表示要带“何昭颜”找上门去,帮她寻亲。
昨晚方墨通过装睡暂时混了过去,结果装睡装着装着,她真的睡着了。
醒过来之后,方墨一时间有点迷迷糊糊,后面又见到了何迟,她自己吓自己搞得情绪大起大落,就把这茬事儿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没想到,晓萤跟彩夏居然还没忘,她们是真打算找上汽修厂啊?方墨开始头疼了。
汽修厂的同事们并不知道她的病情,她也没对他们说过自己做过性别纠正手术的事情,加上这段时间的“修炼”,换上好看的小裙子、画上美美的妆容,虽说以这样的面貌出现在老同事面前怪羞耻的,但她自信能在他们面前蒙混过去。
可是,除了不知道她目前从事的具体工作,师父他老人家对她现在的情况可是一清二楚。
就在上周中秋节前,方墨还刚刚上门去看过师父师娘,二人可说是看着她变成现在这副外表的,所以她对于自己在店里碰到师父之后不被认出来,实在是没什么信心。
万一被师父认出她来,他老人家在彩夏和晓萤面前说漏了嘴,那可就麻烦大了……
手足无措地缩回卧室,一屁股在梳妆台前坐下,方墨焦躁地抓起头发来。
怎么办?怎么办?该用什么理由,不引起怀疑地打消晓萤和彩夏去汽修厂的想法?总不能这么告诉她们:别去啦,去了也是白跑一趟,你们要找的那个“何昭颜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就在你们面前!
方墨脑筋飞转,拼命想着办法,只是短短几分钟,她的脑海中就转过好几个主意,但却都被她一一否决,不是不符合何昭颜的性格、有引起萤夏二人怀疑的风险,就是不够十拿九稳。
就在方墨六神无主之际,摆放在梳妆台上的一个透明首饰盒吸引了方墨的注意力。她随手将那首饰盒拿到面前掀开盖子,心烦意乱地翻看起里面整齐收纳着的饰品来。
这个并不大的饰品盒里,装着的全是款式各异的耳饰,有卡通款的、有镶着闪亮碎钻的、有嵌着珍珠宝石的,还有各种异形款式的。但无一例外,这些耳饰全都是不需要打耳洞就可以佩戴的耳夹款。
拿起一对泪滴形状的蓝宝石耳坠,看着那通过一条细小金属链与蓝宝石坠子连在一起的耳夹,方墨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这玩意儿夹在耳朵上,戴久了不会疼吗?方墨不禁想到。
耳夹?突然,方墨眼前一亮。
……
“何昭颜,还没好吗?”晓萤躺在客厅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喊道,她身旁的彩夏这会儿已经枕着沙发靠枕睡起了回笼觉。
“马上马上,再等一下下……”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从主卧传来,这句今天已经重复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话,听得晓萤额角的青筋突突突狂跳起来。
忍无可忍地高叫一声“何昭颜我忍不了你了”,晓萤将自己的包包往沙发上重重地一丢,随即大步流星地冲进了主卧。
彩夏被晓萤突然的大呼小叫惊醒,她嗖地一下爬起来,一边擦着嘴角的口水,一边茫然地看着气势汹汹直奔卧室而去的晓萤。
“还没好啊……那我再睡一会儿吧……”彩夏咕哝一声,重新倒在了沙发上。
晓萤冲进主卧的时候,“何昭颜”同学已经换好了衣服、画好了妆——
她换上了一件胸口缀着藏蓝色蝴蝶结的米白色长袖针织衫,长度过膝盖的黑色伞裙,头上戴着法式风格的珍珠发箍,脸上妆容精致细腻却又没有太明显的妆感,显得非常自然。
“你还在干嘛呢……”晓萤扶额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抬起手机指着屏幕上的时间,抓狂地道:“你看看时间,你已经磨洋工一个多小时了!你再磨蹭一会儿都到午饭时间了……”
面对发飙的晓萤,方墨理直气壮地道:“那个男生跟我长得那么像,我总不能让一个男孩子比下去吧,当然得好好准备咯……”
振振有词地说着,方墨拢起耳边的碎发露出耳朵,她从面前的首饰盒里拿起一对珍珠耳坠在耳边比划着,一脸苦恼地问晓萤道:“快帮我看看,这对珍珠耳坠跟我这身搭不搭……”
眼见小磨叽鬼的目光又开始在首饰盒里逡巡起来,晓萤白眼儿翻上了天。
“搭!搭!搭!太搭了!”聂晓莹不耐烦地说着,夺过方墨手中那对珍珠耳坠帮她戴了起来:“就光凭这张脸,您往耳朵眼儿里按个图钉进去都好看!”
说话间,她三下两下便将一个耳坠戴在了方墨右耳耳垂上,然后抓住眼前姑娘纤细的肩膀扳过她的身体,就要去帮她戴另一边。
可当捻住方墨左耳耳朵,晓萤手头的动作突然一滞,她诧异地“咦”了一声,随即揪着方墨的耳朵翻来覆去地看了起来。
“疼疼疼,你轻点儿!”方墨皱着脸将自己的耳朵从晓萤手里解救出来,不满地抱怨:“干嘛呀,拔草呢你……”
晓萤呆呆地看着方墨的耳朵,茫然问道:“我们之前不一起打的耳洞吗?你耳洞呢?”
方墨闻言,侧着脑袋凑到梳妆台的大镜子前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捻了捻耳垂,她嘴一撇、没好气地道:
“你说这个我就来气,前两个月住院时不时就要检查,耳棒被护士拿掉了,结果我把这茬事儿给忘了,等回过神来耳洞就闭合了,气死个人……”
“咱出车祸当天刚打的耳洞哇,哎,那一下真白挨了……”
方墨说着,脸上露出更加沮丧的表情,她透过镜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晓萤,幽怨不已地继续说道:“更倒霉的你知道是什么吗?那天你和目目给我挑的耳钉还落在车上被烧没了,我还一天没戴过呢,简直烦死人了!”
说着,方墨露出一副又气又恼的神情来。
见她这样,晓萤眨了眨眼眼,方才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恼火的神情早已烟消云散,她抬手要去捏方墨的脸颊,但看到后者脸上精致的妆容,伸出去一半的手陡然转向。
像是逗弄小猫似地轻轻挠了挠眼前女孩儿的下巴,晓萤用哄孩子般的语气笑着出言安慰道:
“颜宝儿别烦,今天我们就陪你去重新打耳洞、买新的耳钉,你之前不就有好多款都想要吗?这回咱们统统都买下来!”
被挠着下巴的猫儿睁大眼睛,随即兴奋地道:“真的?那我还纠结个什么劲呀,我们现在就去逛街买新的吧!”
说着,方墨将晓萤给她戴上的那枚耳坠摘下随手丢进首饰盒,随即拎起丢在梳妆台上的包、抓住晓萤的手拖着她出了卧室。
见彩夏正靠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方墨上前将她摇醒,兴冲冲地道:“目目!别睡啦,快起来!我们要去逛街咯!”
彩夏揉着惺忪睡眼,茫然道:“啊?怎么又要去逛街了?我们不是要给你寻亲的嘛……”
“哎呀,先去逛街嘛!修车厂又不会搬家,走了走了!去陪我买耳钉打耳洞,等逛完街再去找我的‘双胞胎兄弟’……”
彩夏看看方墨,又看看她身后的晓萤,见后者也只是苦笑着耸了耸肩,她便也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
在bombana吃完午饭出来,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一点多。
晓萤早上所言一语成谶,她们三个从西格玛大厦出来就到了吃午饭的点儿,一大早什么事儿都没干成。
临出门方墨突然喊肚子疼,跑到卫生间一待就是十几分钟;出了门没走几步路,她又嫌鞋跟太高不适合逛街,跑回去换合脚的平底鞋;好容易到了地下车库,却又发现手机忘在了楼上,于是风风火火地上楼去拿手机……
这么一番折腾,等晓萤开车载着方墨跟彩夏从西格玛大厦的地库驶出来,时间就已经到十一点半了。
小糊涂蛋今天过于让人无语,她不仅被罚一个人坐逼仄的后排,还要请晓萤和彩夏吃午饭谢罪。
方墨为自己今天拖了姐妹们的后腿而深感惭愧,加之下午要麻烦晓萤和彩夏陪她去挑耳钉、打耳洞,不假思索地便同意了。
表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但方墨心里早就笑开了花,她惭愧个屁咧!
化妆、换衣服磨磨唧唧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故意的,为了能多浪费点时间,她今天化妆时可谓精雕细琢,最后出来的妆面效果可谓超水平发挥。
肚子疼,假的,她只是跑到卫生间刷了十几分钟的短视频。
鞋子不合脚、手机忘记拿,也全都是有意为之。
要的就是磨磨唧唧、拖延时间好吗?
至于请客,bombana人均上千的账单确实看得她心惊肉跳,但也只心惊肉跳了一秒钟——何昭颜请客关她方墨什么事?又不花她的钱!而且多巧啊,她还正犯愁怎么才能把何昭颜的信用卡流水刷上去,在何总那儿交差呢。
方墨的计划是,先磨磨唧唧地将上午磨过去,下午再拖着晓萤跟彩夏去逛街!
通过何昭颜的朋友圈、与萤夏二人的合影以及聊天记录不难看出来,这三个姑娘都超爱逛街,出去玩很多时候都是约着逛街,她们能从早逛到下午、从下午逛到晚上商场关门,更恐怖的是她们居然还有力气去逛夜市。
方墨相信,只要能将晓萤和彩夏的注意力转移到逛街上,她们大概率会暂时把“帮何昭颜寻亲”这事儿抛诸脑后。
哪怕她们中途想起来,非要去汽修厂找那个叫方墨的修车小弟,那方墨本墨再稍微随机应变拖延一下,拖到厂子下班了再过去,那也算是胜利!
第160章 弄巧成拙
吃完午饭,三个小姑娘直奔最近的商圈,一路叽叽喳喳像三只小麻雀似地说个不停。
找地方停好车、汇入步行街摩肩接踵的人流,都不需要方墨撺掇,晓萤和彩夏自己就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不知不觉间便开启了逛街模式。
陪着方墨在两家饰品看了一会儿耳钉,晓萤和彩夏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咦?外地最近火起来的奶茶品牌在附近开了分店!好好奇是什么味道哦,花几分钟排个队吧!
哇!某美妆大牌推出了新色号的口红,斩男又斩女,错过就是罪过,试妆!拿下!
哎?某时装品牌上新了年初在巴黎时装周亮相的单品?你不买我不买、品牌饿死躺板板,必须冲!
哈哈,某潮玩馆的抓娃娃机里出现了一只丑萌丑萌的玩偶,那唯我独尊的表情神似颜颜她哥,必须抓一个送他……
兴冲冲地逛到差不多下午四点多,晓萤和彩夏才一拍脑门,想起来正事儿还没干。二人不约而同地吐了吐舌头,赶紧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拖着方墨去买耳钉。
大度如方墨,自然不会介意这等小事,她甚至遗憾二人才四点多就反应过来了。虽然这会儿方墨就已经开始脚疼,恨不得找个按摩椅躺下摆烂,但如果晓萤和彩夏今天想逛到半夜,她也愿意咬牙陪到底——只要今天能不去汽修厂为何昭颜“寻亲”,她就算是跑断腿又如何?
从珠宝专卖店,到时尚饰品店,再到专卖耳饰的品牌专卖店,三个女孩儿犹如穿花蝴蝶般翩跹辗转,商场里卖耳饰的店子全都留下了她们的身影。
最终,三人在一家国际一线品牌珠宝店,相中了一对掐丝珐琅工艺的耳钉。
耳钉是不对称设计,都是小雏菊造型,一边是紧紧挨在一起的粉色和白色两朵小雏菊,另一边则是一朵搭配着翠绿叶片的白色小雏菊。耳钉的底座是K金材质,白色、粉色的花瓣和翠绿的叶片都是珐琅釉,花蕊则是黄金质地。
这对耳钉的工艺制作工艺极为精湛,要不是小小的、入手沉甸甸,看上去当真就像是三朵刚刚摘下来的鲜花一般。
在晓萤和彩夏还在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谁相中的耳钉更适合她们的颜宝儿时,无意间看到展示柜里的那对小雏菊之后,方墨的目光就被死死地撅住再也没法挪开——
哪款最适合颜宝儿方墨不知道,但这对小雏菊她墨宝儿是真的好喜欢!哪怕几个月前还是个男生,可看到这对耳钉,她还是怦然心动了。
本来自认为是个大老爷们儿,如今却会对一对好看的耳钉一见倾心,这方墨着实有点难为情,羞于开口对晓萤跟彩夏说。
直到晓萤跟彩夏争论无果,拉着方墨当裁判,二人才循着方墨不时往旁边飘的眼神儿发现了那对小雏菊耳钉。
彩夏当即眼前一亮,连忙让珠宝店的美女柜员将那对其从展示柜里拿了出来,摘下自己耳朵上的四叶草耳钉替方墨试戴起来。
“哎呀呀!”对着镜子照了照,彩夏不禁大吃一惊:“还是我们颜颜审美水平更在线,这对耳钉真好看,我都想要了~”
晓萤绕着彩夏左看右看,最后赞许地点了点头:“确实比我们挑的要更好一些,夏妃你要是喜欢,你跟颜颜一人买一对不就好了!”
晓萤说着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价标,随即笑着说道:“反正也不贵,买来戴着玩儿嘛。”
看着那1开头的五位数价格,她心里本有些踌躇,想着这对耳钉好看归好看,但也犯不着在这么个没实用价值的东西上面花那么多钱,于是她下意识地就想找个理由换个便宜一点的。
听完晓萤的话,方墨心里有些不舒服,可晓萤也没有恶意,她也没说错,首饰这种没有实际使用价值的东西,可不就是买个情绪价值吗?跟小孩子的玩具没什么区别。
方墨暗暗摇头,她告诉自己:你现在是何昭颜,在何家千金的字典里,大概不会有“太贵”这个词。
行吧,贵就贵,反正是替何昭颜花的钱,既不需要她自己出,离开的时候也带不走,干嘛要这么有压力嘛,平常心!平常心!
整理好心情,方墨迅速回归当下的身份,她露出轻松的笑容附和着晓萤的话对彩夏道:“是啊目目,我们买一样的吧!”
彩夏意动,她看向自从几人进店之后就一直陪着她们的珠宝店女柜员,淡淡地开口:“这款耳钉,我们要两对。”
那位漂亮小姐姐听着三人的对话不易察觉地愣了愣,而听到彩夏说要两对之后,当即笑逐颜开。
“三位小姐姐眼光真好,我先帮你们看看店里还有没有备货吧。”她笑着解释道:“这款Les marguerites是我们品牌全球首席设计师的最新设计,工艺细腻,用料也是一等一的扎实,每次都是限量配货,基本上到货之后都会很快就卖完。”
说完,美女柜员叫来一位同事替自己接待方墨三人,自己则匆匆离开。
方墨三人说了一会儿话,那位柜员小姐姐神色遗憾地回来了,带给三人一个坏消息——那款名叫Les marguerites的耳钉,他们店只有那一对了,而且他们全华亭的其他门店也都已经售罄,无法调货。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要了,颜颜比我更喜欢,这对还是给你吧,我们本来也是陪你来买耳钉的。”彩夏笑着说道,她边说边将戴在耳朵上的小雏菊耳钉摘下放回垫着丝帕的托盘里,重新戴上了自己的四叶草耳钉,随即对美女柜员小姐姐道:“这对耳钉我们要了,帮我们算一下价钱吧……”
这家珠宝店本来没有任何活动,但那位柜员小姐姐主动给了九五折的优惠,但饶是如此,一对耳钉拿下,依然是五位数,但三人都未在意这点小事,如果不是那位柜员小姐姐主动提,她们都想不到要折扣——
晓萤和彩夏都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富养大的千金,钱对于她俩来说都只是数字;至于方墨,反正现在花的不是她的钱,她犯得着替何老板心疼、抠抠搜搜的吗?
掏出何昭颜的信用卡结过账,小心收好购物小票,方墨忍不住打开了那个精致的黑色天鹅绒翻盖首饰盒,瞅着放在里面的那对精致耳钉,方墨心里突然很想这时候就戴上。
晓萤从后面握住她的肩膀,一边推着她走出珠宝店,一边笑嘻嘻地揶揄道:“怎么?现在就想戴上了?既然这么迫不及待,我们现在就陪你去打耳洞!打完耳洞不长好之前不能摘,让你戴个够!”
方墨呆了呆,连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居然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多了,方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拖延时间的目的完美达成。
打耳洞只是拖着晓萤她们来逛街的借口,方墨才不会真的想去打耳洞呢,她耳朵敏感的很,在耳朵上扎个眼儿那不得疼死?
“时间好晚了,打耳洞肯定来不及……”方墨皱着眉说道,“要不咱们还是先去吃晚饭吧!”
听到她这话,彩夏跟晓萤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说什么傻话呢,中午吃那么多晚饭要是还吃你就不怕发胖?”
“至于咱们要去的那家美容院晚上十点才关门,肯定来得及啦……而且打耳洞很快的,咱们速战速决,完事儿还要去给你认亲呢。”
听到美容院十点才关门,而且这姐俩还惦记着要去汽修厂,方墨顿时就傻了。
完蛋,她好像,弄巧成拙了。
第161章 故地重游
街灯初绽,秋夜浸寒。
紫色保时捷911在止戈汽车维修厂的服务接待中心门前停下,聂晓萤甫一跳下车便打了个哆嗦。
晓萤今天穿了件露脐吊带衫,配一条长度到大腿根的低腰牛仔短裤,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腰间性感惹火的马甲线和人鱼线,以及两条修长笔直、浑圆结实的大长腿。
这一身好看确实是好看的,但碰到突然的降温,冷也是真的冷——尽管晓萤身上披了件晚上出商场前现买的褐色针织衫,但大网眼儿面料让这件衣服在晚上的保暖性也就聊胜于无。
晓萤夹紧双腿,抱着胳膊、用手使劲儿摩挲着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从副驾驶位下车来的彩夏也被晚秋的凉风吹得浑身一激灵。
“哎呀妈呀,今天这降温降的。”彩夏不禁嘀咕。
晓萤看着旁边不远处紧闭的厂区大门,又看了看眼前一楼还亮着灯的服务接待中心。回头瞅了一眼车里,见某位短发姑娘还缩在后排,晓萤不禁气结,她上前将驾驶位的椅背扳倒为后排让出下车空当,连声催促:“还在车上磨叽什么呢?赶紧下来……”
方墨的屁股不动如山,嘴上哼哼唧唧:“要不咱回去吧,你们看人家都下班了……”
晓萤双手叉腰,眉头攒了起来,一旁的彩夏抱着胳膊跺了跺脚,促狭地道:“何昭颜你今天很不对劲哦!这么好玩儿的事儿,你居然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方墨连忙解释:“能发现和自己长得那么像的人,简直就像是中了彩票一样好吗?我现在恨不得把那个方墨带回家,吓我哥还有我爸妈他们一大跳。”
说到这儿,她朝着厂区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话锋一转语气遗憾地说道:“可是人家修车厂不是下班了嘛,咱改天再来吧,反正这厂子也跑不了……”
晓萤顿时瞪大了眼睛,没好气地道:“还不是你早上磨磨叽叽的……”
“快点儿快点儿,今晚说什么我都得进去看看,说不定那个方墨还没走呢。明儿我得去北京给我外婆祝寿,今天不行就得等下周了。”
听到晓萤的抱怨,方墨心中暗暗得意,她可不得磨磨叽叽的嘛?不磨叽,怎么能拖到汽修厂下班?
踢掉鞋子,将裹在白色蕾丝花边短袜里的小脚抬到座椅上,方墨一边娇柔地揉着脚踝、一边噘起嘴对晓萤跟彩夏撒娇:“今天走了好多路,脚疼嘛,而且耳朵也好痛,不想动,要不你们进去看看那个叫方墨的下班没有吧……要是她没下班你们给我打电话,我再过去。”
见方墨这样,彩夏嗤地一笑,晓萤也被气笑了,她直接钻进车里对方墨上下其手,甚至一把握住她蜷在座椅上的脚丫去挠脚心,惹得方墨尖叫连连。
“你不去那岂不是一点儿戏剧性效果都没了,你到底下不下来?”晓萤咬牙切齿地逼问。
“不下不下!我脚疼!哈哈哈……”方墨扭来扭去,咯咯直笑,却怎么也不松口。
彩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笑着上前阻止晓萤:“你俩别闹了,晓萤,颜颜应该是真累了,你就让她在车上歇着吧,咱们俩先进去找人。”
使尽浑身解数,晓萤依然无法令方墨松口,只得丧气地依言放开方墨,她擦了擦额头沁出的细汗,钻出车子气哼哼地对方墨道:
“行行行,你赢了好吧……夏妃,咱们进去先探探路,找到那个方墨咱们再电话叫她进去……”
彩夏连连点头,挽起晓萤的手、兴冲冲地喊了声“走着”,便同晓萤快步朝着服务接待中心那两扇对开的玻璃大门走去。
方墨坐在车上朝外探头探脑,当看到晓萤跟彩夏的背影消失在了服务接待中心的门口,她当即笑逐颜开。
找去吧找去吧!哪怕把服务接待中心翻个底朝天,你们也是注定找不到方墨这个人了。
得意地想着,方墨穿上鞋子钻到前排,坐到了主驾座椅上。伸手关上车门、把着方向盘,方墨兴致勃勃地感受起这辆豪华跑车来。
说起来,方墨其实没少接触过豪车,以往修过不少——当然主要是给师父他们打下手。最近这两个月她坐的车也都挺高端,像何迟的迈巴赫、雨曦姐的卡宴、何爸的红旗,以及拓海的AE8……额,不对,是奥迪A8L,这些都是很有排面的好车。
但修豪车也好,坐豪车也罢,都比不过开豪车哇,还是保时捷911这样的豪华跑车——这可是保罗沃克在速激5里面的座驾哎!
好想开着这车漂移哇!不过很快,方墨想起了昨晚拓海按照晓萤的要求,用这车在西格玛大厦的地库里展示漂移技术。
说来丢人,晓萤和彩夏两个女孩子屁事儿没有,从头到尾都显得兴致勃勃,当车停下之后有些意犹未尽,修了好几年车的方墨,昨晚居然因为拓海的漂移晕车差点儿吐了。
算了算了,她还是看看电影得了,漂移啥的在电影里看帅得不行,但坐在车里感受就有点吓人了。
摆弄了一会儿方向盘,何昭颜的手机突然响起了微聊视频通话的提示铃声。
方墨连忙翻出手机,打来视频的是何迟。
何老板最近着实有点过于腻歪了——方墨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但还是接通了视频通话。
如方墨所料,何迟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事情,只是问她有没有吃晚饭、有没有回学校或者西格玛大厦,然后提醒她睡觉前要给何爸何妈打视频过去,尤其是要多陪何妈说说话——昨天跟晓萤彩夏一起玩儿没打就没打,但也不能老不问候。
雇主布置任务,方墨自然是老老实实地应下,并拍着胸脯打包票她绝对把何爸何妈哄得开开心心的。
随后方墨又向何迟汇报了一下今天的事情,她说了晓萤跟彩夏拽着她到以前上班的汽修厂,来找修车小弟方墨,并告诉了何迟她的应对。
看了一眼服务接待中心的玻璃大门,没见到晓萤跟彩夏的身影,但方墨还是压低声音,邀功似地对何迟说道:“经过我今天的随机应变,危机被我消灭在了摇篮中,老板你就放心吧。”
何迟却神情怪异地看着她,也不说干得好,也不说干的不好,只是一个劲儿盯着她不说话。
“怎么了……我处理得不好吗?”方墨不禁忐忑。
“哦,挺好。”何迟心不在焉地说着,随即说了句和之前方墨说的事情毫无关系的话:“耳钉挺好看的,选的不错。”
方墨脸不禁一红,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朵,然而新打的耳洞被触碰,立即疼得她直呲牙。
晓萤跟彩夏这两个骗子,她们明明说不疼的……
“我这算是工伤了吧?”方墨幽怨地对何迟问道。
听到方墨的话,何迟却眼前一亮,急忙地道:“你想要啥作为补偿?只管说,什么都行。”
看着视频画面里表情认真的何迟,方墨不禁愣了一下。她也就是随口说说,抱怨一下,并没想过要从何迟那里要什么补偿……
“再说吧,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方墨随口说完,眼见晓萤彩夏出现在了服务接待中心入口处,她匆匆对何迟说了句“她们回来了”,便挂断了视频。
方墨摇下车窗,可还没等她对从服务接待中心出来的萤夏二人说什么,一辆电动车就在车窗外停了下来,那骑着电动车的人掀开头盔面罩,朝着车里的方墨说道:
“厂子下班了,修车明天再过来,麻烦挪下车不要堵门口……”
听着这极为耳熟的声音,方墨下意识循声望去,当看到那人的模样,她当即挺直了身躯。
第162章 搞什么鬼名堂?
眼前是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他身高不到一米七,皮肤黑黝黝,相貌也是泯然众人的普通,正是方墨的师父赵武。
只见师父他老人家穿着身蓝色工装服,一个洗的发白的帆布包挎在腰间,他头戴摩托车头盔,胯下电动车还是方墨之前送外卖时从骑手之家租的那辆。
由于租够了时限,按照约定这辆电动车自然而然地归了方墨,不过因为眼下正在给何昭颜做替身,这车她便送给了师父师娘。
如今看来,这车成了师父日常通勤的交通工具,没有停在车棚里吃灰,挺好挺好……
挺好个鬼啊!!现在是关心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与赵武对视着,方墨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说师父您老人家这么敬业是要干啥啊!?早点儿下班回去陪师娘不好吗?
方墨今天磨蹭了一上午,下午更是主动拖着晓萤跟彩夏逛街逛到脚都要走断,甚至还去打了耳洞。做这些,不就是为了让晓萤跟彩夏打消今天过来给何昭颜“寻亲”的念头吗?
她本来想着,只要拖到够晚,哪怕晓萤彩夏执意要过来,厂子也下班了。
本来一切都如方墨设想那般发展,现在倒好,厂子下班是下班了,但多寸呐,居然让她这会儿撞到了下班要回家的师父。
方墨不想跟晓萤和彩夏来汽修厂,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不想碰到师父。
以前的同事不知道方墨的近况,方墨自信以全妆出现在大家面前,那些对换头邪术缺乏认知的铁直男哪怕觉得长得像也不会认为她就是方墨。方墨之所以不想以女生的模样出现在他们面前,只是感觉有些羞耻。
可师父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师父可是看着她从之前有些粗糙的小男生,变成如今这副娇娇女模样的,哪怕她画了妆,师父他老人家很可能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更要命的是,师父不仅知道她曾经救过何昭颜的性命,还知道她现在在给新峰集团的总裁何迟干活。
晓萤彩夏固然怎么都不可能在汽修厂找到一个方墨,但她们若是问起她辞职后的去向,师父他老人家又告诉了二人她救过何昭颜、且在为何迟工作的事情,弄不好要出大乐子……
萤夏二人对何昭颜出车祸的事情,只掌握部分真相,二人这几天其实偶尔对方墨表达过她们觉得“颜颜最近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以二人对何昭颜的了解,若让她们再知道了上面这些信息,她们搞不好立马就能往“这段时间跟她们接触的并非何昭颜本尊”这个方向去想。
让晓萤跟彩夏见到师父他老人家,让她们识破她这个何昭颜是个假货,嘶……
方墨已经能想象何迟想要杀人的表情了……
方墨肠子都悔青了,上午她真该找机会摸到隔壁,拿自己的手机给师父发个消息说明情况。
或者要是她能背下来师父的电话号码,她还可以找个机会支开晓萤跟彩夏联系师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被动。
沉默,震耳欲聋的沉默。
与师父对视着的短短几秒钟,方墨的脑子里便转过了无数的念头。
现在该怎么办?装傻充愣假装不认识他老人家?还是说干脆就跟师父他老人家坦白自己在做何昭颜的替身,告诉他哪些能同晓萤跟彩夏说、哪些不能说,让他配合自己?
紧张地瞥了一眼服务接待中心的玻璃门,当看到彩夏彩夏一脸失望地推开门走出来之后,方墨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得,现在除了装傻充楞,没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既然决定装不认识,方墨便把心一横开始了表演。
只见她立马双手合十,一派天真地眨了眨眼睛,面带歉意地注视着赵武,细声细气地道:“不好意思啊,叔叔,就临停一下,马上走。”
赵武看着车里那张熟悉的面孔,忍不住打量了一番眼前这辆紫色的保时捷911。
当听到车里女孩儿有些嗲嗲的嗓音,以及那个“叔叔”的称呼,赵武不禁眉头微皱。
“哼,开上保时捷,就连声师父都不叫了?”赵武脸色一沉,沉声道:“捏着个嗓子你也不嫌累得慌……好好说话!”
师父这么一番训斥下来,方墨背后冷汗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心中既忐忑又愧疚。
方墨跟师父的关系与汽修厂里旁人不同,虽然师父也带过其他学徒工,但只有她是正儿八经拜过师的徒弟。
一开始方墨并不懂这其中的区别,后来厂里的老技工悄悄跟她说,虽然现在不时兴这套老规矩了,但既然她拜了师、磕了头,那她就是赵武的徒弟,一个徒弟半个儿,自然与其他学徒工不同。
果如老技工所言,师父不仅毫无保留地手把手教她技术,在生活方面更是关照有加。
师父对自己的好方墨都记在心里,她也将师父当父亲一样礼敬有加,从来没有用“师父”之外的称谓称呼过他老人家。
师父啊师父,不是徒弟不认您,实在是您徒弟现在有苦难言哇,等这件事儿结束,徒儿改天提几瓶好酒,登门向您老人家赔罪!
眼见着晓萤跟彩夏已经一脸疑惑地往这边走过来,方墨虽然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表演。
“额……师傅您好……?这保时捷是我朋友的,她一会儿就过来……”方墨眨巴着眼睛,她顿了顿弱弱地道:“还有,我从小就这样说话的……”
说完,方墨便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表情越发不好的师父赵武,看起来既委屈巴巴又茫然无措,眼神中还带了点惶恐。
迎着方墨那无辜的眼神,赵武不禁怔了怔,他眯起眼向车里探了探身,拿狐疑的目光对着方墨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好一番打量。
片刻后,赵武眉头紧蹙,语气不满地道:“方墨,你这丫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方墨闻言,心里又凉了半截,心中叫苦连天——师父啊师父,您这时候怎么就不骂一声“你这臭小子”呢?
方墨悄悄瞥了一眼已经走到不远处、正疑惑打量着赵武的晓萤跟彩夏,在心中不断祈祷她二人刚才没听到师父的话。
方墨回转视线,定定地注视着师父那张长相普通但让人感觉格外亲切的脸,她瞪大眼睛做出疑惑的神情,呆愣了一下随即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卖力地表演着哭笑不得。
“师傅您认错人了,我不是方墨……”
听到方墨这话,还没等赵武有所反应,倒是晓萤跟彩夏互相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来。
晓萤来到车旁拦在赵武的电动车前 ,激动地喊道:“师傅!师傅!打扰您一下!”
赵武看了看坐在驾驶席里杏眼圆睁的方墨,又看了看突然出现在面前、打扮清凉的晓萤。
“小囡儿,降温降得这么厉害,穿这么少会生病的哦。”赵武说着,看了一眼一旁拿着手机似乎在录像的彩夏,他又皱着眉问道:“这是在干啥?录像?”
彩夏连忙放下手机,摆摆手笑着解释:“没有没有,师傅您放心,没有录您!”
顾不上赵武面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晓萤赶紧抓住赵武的电动车车筐,兴奋地问道:“师傅师傅,我想问问您,您是不是认识方墨?”
听到这个问题,赵武呆了呆,他看看车里一脸茫然、茫然之下又似隐隐有些紧张的娇俏少女,又看了看兴奋不已的晓萤跟彩夏,最后目光又落回到了车里的方墨身上。
思索片刻,赵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板起脸语气严厉地教训起方墨来:“方墨,你瞎折腾啥呢?拿你师父开涮拍搞笑视频?没大没小!!”
第163章 女装大佬方墨
完蛋,师父他老人家彻底生气了!就是嘛,师父怎么可能认不出她这个徒弟来……
为今之计,唯有让晓萤跟彩夏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死丫头来帮她解围了。
方墨生无可恋地看向晓萤跟彩夏,见二人笑得幸灾乐祸,她不禁露出恼怒神情、气鼓鼓地道:“你们还笑!我就说了人家方墨肯定不在,是你们非要这会儿过来……现在倒好,叔叔认错人了,你们自己解释吧!”
萤夏二人连忙收敛笑容,彩夏快步来到车门旁,将赵武与方墨隔开,甜甜地对赵武笑着解释了起来。
“师傅,您认错人了,她不是方墨,她叫何昭颜,我们是她朋友。”
“您徒弟方墨是个男生的嘛,我们颜颜是女孩子的,他们俩只是长得很像而已,您仔细看看……”晓萤也附和,说着上前打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将方墨从车上拖了下来。
赵武眉头紧皱地看着被晓萤扯着,狼狈地原地转了两圈儿的方墨,突然他神情一滞:“你说她叫什么?”
“何昭颜。”晓萤跟彩夏异口同声地回答。
“什么昭颜?”赵武追问。
“何昭颜啊叔叔!她姓何,人可何。”晓萤连说带比划,刷刷刷凌空划拉了个何字。
赵武闻言一怔,再次上下打量起的方墨来,瞅着方墨身上那身女装,再看看她那妆容精致的面孔,赵武眼神渐渐恍惚。
与方墨对视了片刻,赵武突地瞳孔一震,眼神中一抹异色一闪而过。
深深地看了一眼方墨,赵武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晓萤跟彩夏,他一边审视着低眉顺眼的方墨,一边说道:“嗯,你们说的对,我徒弟方墨是个男娃,你们这朋友是个小姑娘。”
说着,他朝方墨微微颔首,语气里已然没了一丝一毫的怒气:“对不住啊丫头,叔叔不是故意凶你,刚才是认错了人……”
这突然的变化让方墨心下茫然,但来不及多想,她连忙甜甜地笑着,娇声娇气地道:“没关系的叔叔,不知者不罪嘛……”
“叔叔,向您打听一下方墨的事情。”见误会解除,晓萤急不可耐地打断二人:“刚才我们进去打听了一下,他们说方墨已经辞职挺久了。您刚才说您是他师父,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赵武将视线从方墨身上挪开、投向正揽着她肩膀的晓萤,神情疑惑地问道:“小囡儿,你们找他干啥呢?”
“叔叔是这样的,我们有个朋友是您这厂里的常客。”晓萤笑嘻嘻地说道:“他跟我们说您这厂里有个修车的小帅哥跟我们颜颜长得特别像,还给我们看了照片。”
说着,晓萤拉着方墨往自己身上靠了靠,抬手轻轻戳了戳方墨的脸颊:“叔叔您看,刚才您都认错了,确实是这样的嘛……”
见赵武一边打量着方墨一边点头,彩夏接过话头继续说道:“叔叔您想,他们两个互相不认识的陌生人,没有血缘关系、性别也不同,却长得这么相像,这得是多大的缘分呐。”
“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认识您徒弟,如果可以我们想跟他交个朋友……”
赵武扭头瞥了一眼笑容隐隐有些发僵的方墨,他摇了摇头闷声说道:“你们问错人了,虽然我是她师父,但是她现在已经不认我了。”
晓萤、彩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方墨。
后者听完赵武的话正暗自愧疚,对上二人的目光她连忙露出失望之色,对着二人耸了耸肩。
“那您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或者您给个他的联系方式也行……”晓萤继续追问。
赵武闻言摆了摆手,愤愤然道:“那小子离职之后就回了老家,还换了手机号,早联系不上了,我现在也找不到她……”
见三个姑娘满脸失望地大眼瞪小眼,赵武下起了逐客令:
“还有别的事儿吗?没事儿快点儿走吧,别老把车堵这儿碍事,我们这儿毕竟也不是公共停车场。要是修车或者做保养,白天再过来吧……”
听完师父的话,方墨不禁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但想到刚才师父语气愤愤的抱怨,说她这个徒弟不认他这个师父断联系很久了、还说她已经回了老家、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方墨不禁暗暗着急——师父这是生气了?
但方墨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上周中秋节自己还去看过师父跟师娘呢,怎么叫断联系很久了呢?如果是因为刚刚自己一直不认他而在生闷气,也没必要对晓萤跟彩夏格外强调她回老家了吧。
难不成他老人家是猜出她有难言之隐,所以在主动给她打掩护,打消她们找方墨的想法?
思及此处,想到今晚师父在听晓萤彩夏说她是何昭颜之后的种种表现,方墨越发觉得事情应该是这样,顿时感动莫名——还得是师父啊。
感动过后,方墨又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这种亲近的人在眼前却要装作不认识的感觉真的太让人难受了!
得空了必须得得主动给师父他老人家道个歉、说明一下情况,方墨悄悄瞅着师父那表情生硬的面孔,心中这般想道。
哪怕让师父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何昭颜的替身呢?
知道就知道吧!何老板发火就让他发火去,有本事让他再去找个比她更合适的替身来……
这家伙定的那一堆破规定,本来就有一些很不合理,可靠如师父、师娘还有媛媛,有什么必要连他们也瞒着嘛,让他们知道自己如今在给何大小姐做替身又能怎样?
以他们的人品,总不至于拿着这事儿到处宣扬吧,更不可能传到何父何母还有何老爷子的耳朵里。
方墨这边心不在焉地盘算着回去找时间跟师父道歉,彩夏跟晓萤又找赵武确认了好几次,最终得到的回答也和之前一样。
被翻来覆去地磨得烦了,赵武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耐烦地道:“这我有什么好骗你们的呢?联系不上了就是联系不上了嘛……”
晓萤彩夏虽然难掩失望,但赵武此言在意,人家如果是真不知道,哪怕她们一直纠缠不休也没用,最后只得规规矩矩地向赵武道过谢,然后上了车开车离去。
紫色跑车引擎轰鸣着开上大路,方墨回头看着服务接待中心门口那跨坐在电动车上的身影,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下晓萤跟彩夏也该打消继续给何昭颜“寻亲”的念头了吧……
“无聊!无聊哇!”晓萤沮丧地拍了拍方向盘,将喇叭摁地嘟嘟直响:“这个方墨真是的,华亭这样的大城市多好玩儿啊,干嘛要辞职回什么老家嘛!”
“现在要找就跟大海捞针没两样咯。”方墨用颇为遗憾的语气附和,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晓萤跟彩夏没必要再继续下去。
“不找啦!”晓萤赌气地说道:“跟我们颜颜当异父异母的亲姐弟,这个方墨还占了便宜呢……啧啧,这人真没福气。”
副驾驶位上的彩夏点头应和,方墨则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什么姐弟,她明明比何昭颜大两岁!应该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好不啦……
彩夏突然笑吟吟地说道:“哎,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大叔眼神儿真差……”
方墨眉头微皱,晓萤一挑眉,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彩夏,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说?”
“你们想啊,就算颜颜跟那个方墨长得再怎么相像,但毕竟一个是男的、一个是个美少女,而且颜颜今天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这大叔还上来就把颜颜看成那个方墨,他眼力劲儿还不差吗?”彩夏随口说道。
听到这话,方墨顿时双眼圆睁、倒吸了一口凉气,晓萤愣了一下,随即猛踩刹车,车子“嘎——吱”尖叫着,猛地停了下来。
猝不及防之下,方墨的脸直接撞在了主驾座椅上,座椅相当柔软,但这一下还是怼得她晕头转向。
“聂晓莹你干嘛啊,我差点儿飞出去。”方墨拍拍发懵的脑袋,抱怨道。
晓萤回过头,抬手揉了揉方墨的脑袋,连声道歉安抚,直到方墨缓过来,她才清了清嗓子,目光熠熠地说道:
“你们不觉得不太对吗?那个老师傅说他是那个方墨的师父,确实,颜妃跟那个方墨长得是特像,但也不至于一眼看上去就分不出来吧……”
“不仅气质天差地别,而且我们颜妃一眼女啊,他哪怕看错长相,应该也不至于看不出来颜颜是女生吧……”
彩夏眨眨眼,神情疑惑:“你的意思是……”
方墨抬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她秒懂了晓萤的意思。
正常来讲,如果看到一个与自己相熟的朋友性别相同且长相高度相似的陌生人,上来就认错这确实是有可能的。但如果性别明显不一样还认错,那就不对了……
“你是说,那个方墨是个女装大佬,而且他师父也知道他是女装大佬,所以上来就认错人了?”彩夏歪着头,问道。
方墨差点儿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女装,无力反驳。
第164章 三个车神
女装大佬就女装大佬吧,这么说也没啥问题。
而且晓萤彩夏这么怀疑,至少说明刚才师父喊她“丫头”她们确实没听到,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方墨扶着前排座椅椅背,朝着前排探出头,说道:“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当时车里太暗,大叔眼神儿也确实不太好……”
彩夏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附和:“我觉得也是。”
晓萤思索片刻后,则是抓耳挠腮、神情烦躁地道:“哎呀好烦,女人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我又实在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
说不上来?那可太好了!方墨心头暗喜,表面上却保持着平静,她干脆将半个身子从主驾副驾的空隙间挤到前排,看看晓萤又看看彩夏,好奇地问道:
“姐妹们,本宫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晓萤彩夏答得不假思索、异口同声。
“那个方墨,他师父现在都联系不上他,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也没他现在的联系方式……”
“他是女装大佬也好,不是女装大佬也罢,哪怕他其实是个女的……对于咱们有什么影响吗?”方墨两手一摊,作出一副愁眉苦脸之态:“咱们现在怎么都找不到他了呀……”
晓萤彩夏对视一眼,顿时丧气地靠在了椅背上。
“你说得对。”晓萤怏怏地说着,发动了车子:“我这不是帮你‘寻亲’无望,就琢磨点八卦找点乐子嘛……”
说话间,紫色跑车引擎轰鸣着,汇入车水马龙的主干道。
晓萤把着方向盘、猛踩油门,她一边打着方向盘不停超车,一边没好气地嘟囔:“哎,烦死了,真是白折腾……”
与多少有点兴味索然的晓萤跟彩夏不同,方墨心情很好,她强忍着高歌一曲的冲动,做唉声叹气状轻声安慰二人:“别这么说嘛,至少今天逛街蛮开心的……”
坐在副驾驶的彩夏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也是,除了晚上白跑一趟,白天其实还算收获颇丰。”
彩夏说着,拿起手机翻出相册,三下两下调出一张照片递到方墨面前晃了晃,得意洋洋地道:“喏,上次带你打耳洞的时候没拍下来,这次拍到了……”
彩夏说着,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眼泪汪汪的,真可爱……”
方墨定睛一看,嘴都要气歪了——照片里的人是她,是不到两个小时前在美容院打耳洞时的情景。
只见照片里的方墨杏眼圆睁、目光惊恐地瞪着美容师手里的穿孔针,她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抬起挡在自己跟美容师中间,瘪着嘴、眼睛里雾蒙蒙的,一副“你要是敢靠近,我立马哭出来给你看”的表情。
说来丢人,在美容院打耳洞时,一只耳朵穿完,方墨当场被痛得怀疑人生,有那么一阵子她都不想打另一只耳朵了。
没想到,自己当时痛到快哭出来的表情居然让偷偷摸摸拍下来了……
看着照片里自己那丢人的表情,方墨羞愤欲死,脸上骤然腾起鲜艳的红晕,那抹粉色从面颊瞬间蔓延到耳后颈间,仿佛有温柔甘美的少女气息正从她身上蒸腾而出。
“瞿彩夏!我跟你拼了!!”尖叫一声,方墨伸手就去夺彩夏的手机,彩夏却狡黠一笑,飞快将手机拿开没让她得逞。
“晓萤,我拍到了好照片,你要不要?”彩夏笑嘻嘻地说着,一边防备着后排方墨的偷袭,一边将手机递到正开车的晓萤旁边晃了晃。
“夏妃瞧你说的,你跟颜妃的美照朕来者不拒。”晓萤说着抽空瞥了一眼彩夏的手机,只扫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着的照片,她当即眼睛一亮、眉开眼笑地道:“这张拍的好,赶紧发我,我精修一下拿来做手机屏保。”
“好嘞!”彩夏兴高采烈地回应。
眼见彩夏已经将照片发给了晓萤、将其消灭已无半点可能,方墨颓然缩回到保时捷911狭窄的后排,生无可恋地自我安慰了起来——
丢人就丢人吧!丢人的反正是何昭颜,不是我。
等何昭颜醒了,让她自己犯愁去吧。
那时候老娘……呸,那时候哥们儿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谁还管她咧?
一行三人帮何昭颜“寻亲”无果,晓萤便开着车,载着方墨跟彩夏找地方吃晚饭。
今天晚上三人没有卧谈会,因为晓萤明天要去北京给她外婆祝寿,她得回家收拾行李。晓萤不在彩夏便也决定回家去看看她爸妈,反正她跟方墨现在住一间宿舍,姐妹情深也多这一天。
找了家还没关门的轻食餐厅随便吃了点,晓萤便开着车,送彩夏回家。至于方墨,不需要晓萤费心,点开“小妹约车”下过单,不到五分钟后App便提示她来接她的车已经停在了轻食餐厅门口的马路边等她。
方墨自然又是被晓萤跟彩夏抓住好一顿调侃。
彩夏一边咔嚓咔嚓啃着花椰菜,一边羡慕又嫉妒地说道:“好想成为尊贵的‘小妹约车’用户哇,人家也好想有个哥哥这么宠着……”
方墨回以“呵呵呵”三声敷衍的笑,白眼不禁翻上了天,心说小丫头你这么想要何迟给你当哥哥,回来等何昭颜本颜醒了你找她打个商量跟她换啊,就怕你忍不了一天何老板那张臭嘴。
站在街边目送着晓萤的紫色跑车发出张扬的轰鸣声,飞快汇入如织的车流,方墨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上了打着双闪停在路边的奥迪A8L。
上了车,方墨这才发现有些不对,车内饰大差不差,但还是些微细小的区别,比方说车内空气清新剂的变了,以及……司机换成了一个长脸高鼻、笑容清爽的青年。
明显不是那个神态腼腆的拓海嘛,这是换司机了?还是说她上错车了?
就在方墨心生疑虑,犹豫着要不要下车看看车牌的时候,司机小哥透过后视镜对着方墨咧嘴一笑:“何小姐你好,‘小妹约车’为您服务。您现在就想回西格玛大厦吗?”
是“小妹约车”?那没上错车。
“直接回西格玛大厦。”方墨说着,将身体沉入座椅。
司机小哥殷勤地回了一声“得嘞”,便换挡起步,车子稳稳当当地开了起来。
坐在后排,好奇地打量着换了人的司机看了好半天,方墨终于忍不住问道:“小袁……额,拓海呢?怎么换人了?”
司机小哥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他透过后视镜瞅着方墨咧嘴一笑:“今晚不是他当班,他跟女朋友约会去了。”
顿了顿,司机笑着继续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马书鹤,您可以叫我小马,也可以叫我书鹤。”
听完马书鹤的话,方墨不禁呆了呆,她还以为“小妹约车”就拓海一个人呢,原来还不止他?
“你们一共几个人?”她忍不住问道。
马书鹤龇着他那口雪白的牙,笑容格外灿烂:“三个,我们三个人三班倒,专门为您服务。”
拓海、舒马赫……额,不对是马书鹤,剩下那个她还没见到的,莫不是叫保罗或者奥康纳啥的吧……
方墨被自己这想法逗笑了,忍不住便对小马哥说了,后者听了大吃一惊。
“哎呀呀,何小姐您怎么知道呢?我们另外一个同事姓康,叫康保罗……”他说。
方墨一时间有点绷不住——何迟这是从哪儿淘换来的三个车神啊!?
第165章 衣好、妆好、人更好
方墨还以为坐马书鹤的车,会跟坐F1赛车一样刺激呢,结果谁知这哥们儿跟拓海一样,开车相当稳健。
和腼腆到多少有些木讷的拓海不同,马书鹤倒是颇为开朗健谈,打方墨上车之后,他就一直在陪方墨唠嗑。
两人唠着嗑,没一会儿车就驶入了西格玛大厦的地库。当看到车库行车道转弯处那两排明显的轮胎印,方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连忙告诉马书鹤稳当一点,千万别在地库里漂移。
“您放心吧,这车理论上可以用来漂移,但也不是太合适。”小马哥龇着白牙,开朗的笑容中带着点儿疑惑:“你要想看,下次我借拓海的Gt86带你到专业漂移赛道玩儿去,他那车专门儿改过,漂移得劲儿。”
方墨明明是回忆起了昨晚被拓海的漂移技术支配的恐惧,哪里是想再体验一次?于是忙不迭地摆摆手,表示敬谢不敏。
“坐在观众席上看一看我还是可以的,坐在车上体验就算了,太吓人了……”
同小马哥道谢分别之后,方墨坐上电梯,直接来到西格玛大厦的顶层,进了何昭颜的“魔仙堡”。
方墨并未在这边做过多停留,而是直奔隔壁的安全屋,也顾不上卸妆换衣服,方墨将包包往客厅沙发上一丢,径直跑进卧室去找自己的手机。
方墨先扫了一眼通话记录,寥寥几个未接电话分别来自于被标注为诈骗或中介的陌生号码,见没有熟人打来电话,她便直接打开了微聊。
目前和方墨保持联系的人的不多,但一周下来积攒的未读消息却不少。
有医院例行发过来的爷爷每天的治疗进度和老人的身体现状,图文并茂甚至还有视频,哪怕方墨并不回复,每天都会照例发过来。
有媛媛每天例行发过来的道晚安的消息,间或掺杂着一些最近发生的趣事,比如这周被于老师叫到家里吃饭啦、同被女生们骂绿茶婊的班花穆繁锦成了朋友啦、两个女生放学后在体育馆器械室接吻还做了不可描述之事,被抓到后校领导犯愁要不要按早恋处理最后不了了之啦……
也有前同事发来的消息,有分享拼刀刀帮忙砍一刀页面的、有请她去参加婚礼的、有找她闲聊的、还有找她借钱的……
甚至容文彦中途还发过来几次消息,问她最近忙不忙,什么时候有空约着吃个饭,或者得空了一起出去耍。
飞快地拉了一下聊天消息列表,在最上面看到了师父赵武不久前刚刚发来的消息,方墨精神一震,连忙点开。
师父:要是方便,得空给我打个电话说下怎么回事,要是不方便,不说也没什么。
师父:别人的生活再好,那也是别人的生活,千万别忘了自己是谁。
看到师父发来的这两段文字,方墨愣了一下,师父的话里没有丝毫责怪之意,只是在提醒她要保持自我,这让她感动不已。
另外,从师父这两句话字里行间的意思来看,他老人家一定已经猜到她最近在帮何迟做什么事情了。
既如此,那便更没有什么必要继续向他老人家隐瞒了。
打定主意,方墨便不再浪费时间,估摸着这个点儿师父师娘还没入睡,便直接向师父发去了视频通话请求。
视频通话在响铃数次之后才接通,师父那张黑黝黝的面孔出现在视频画面中,看到方墨,他扯起嘴角笑了笑,但很快脸色一变,冷着脸故作疑惑地问道:
“这不是何小姐吗?你怎么拿着我徒弟方墨的手机啊?那丫头呢?”
方墨大窘,扭捏地道:“师父,您别拿我打趣儿了。”
说完,方墨语气一转,认认真真地向赵武道起了歉:“刚才不是故意不认您,我那时候是真的有苦衷,当着聂晓萤跟瞿彩夏,实在是不能跟您相认。”
随即,方墨将自己正在做何昭颜的替身这件事,以及前因后果都给赵武说了一遍,还讲了讲何昭颜跟聂晓莹、瞿彩夏的关系。
师父一边听,一边不时点点头,等方墨话讲完、眼巴巴地看着镜头,他这才笑了笑、隐隐有些得意地说道:“跟我想的没差太多……当时听到那两个小囡儿说你姓何,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说着,赵武摆了摆手,端起一个小小的玻璃酒杯喝了一口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菜送入口中,嚼得咔嚓作响。
“那您不生我气啦?”方墨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武哼了一声,瞥了一眼方墨:“瞧不起你师父?我要是生气,当时就直接把你从车上拎下来了,还给你打掩护?想得美……”
方墨眨眨眼睛:“那您当时说的那些话……”
视频里的赵武摆摆手:“你也不想被那两个小囡儿找到吧?我不那么说,怎么打消她们的念头?”
听到师父所说与此前自己的猜测一致,方墨眼眶一热、鼻子一酸:“师父……”
看她这样,赵武皱皱眉、扁了扁嘴,道:“打住啊!整的那么煽情,跟出了多大事儿似的。好赖当了那么多年大老爷们儿,别动不动就抹眼泪儿!”
方墨嗤地一笑,正欲继续道谢。
“酒蒙子,跟谁说话呢?”手机里突然响起师娘的声音,随即镜头打晃旋转,待画面再次稳定下来,师娘的脸便出现在了视频中。
瞅着镜头,师娘狐疑一阵,旋即双眼圆睁、忍不住惊叫出声:“哎呀,你是……小墨?”
方墨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想起自己现在还带着妆,不禁赧然。
“师娘,是我。”方墨咬着嘴唇,眼神乱飘——最近去看师父师娘几次,她都是素颜穿男装,今天第一次让师父跟师娘看到自己的女装扮相,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来来来,把手机拿远点儿,让师娘好好看看……”师娘笑吟吟地说道。
尽管害羞,可师娘这点小愿望方墨自然要满足,她将手机架在床头,远远地站开向师娘展示起今天这身穿搭来。
原地转了几圈,方墨便压着飞起的裙摆,局促不安地回到床头拿起手机。
画面里,师娘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着好看。
“衣服搭的好,妆化的好,关键是人出落得水灵。”师娘笑道:“这样儿不挺好的吗?小墨啊,下次来看你师父,别再穿得跟个小小子似的了啊……”
画面外,师父那不高兴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烦不烦人呐,她愿意穿成什么样儿你管得着吗……”
听着师父师娘这对老夫老妻的日常拌嘴,方墨忍不住露出笑容。
老两口吵了一会儿,师娘在视频里叫方墨有时间再去家里玩儿,方墨答应下来之后,手机就交还到了正就着凉菜喝酒的赵武手里。
师徒俩又简单唠了几分钟,赵武催促方墨去跟何迟说明情况,争取老板谅解。
“如果因为今天这事儿他给你难堪,你让他来找我,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道理不是?”师父轻描淡写的话,让方墨底气大增。
重重地点了点头,向师父道过谢,方墨便挂断了与师父的视频通话。
坐在床沿看着窗外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新峰集团总部大楼,在心中组织好一会儿要说的话,方墨深吸一口气,给何迟发去了消息。
夜半听雨:老板,现在方便吗?
第166章 远远地看着她,就挺好
何迟的反应有点慢,方墨等了十来分钟这家伙都毫无回应。
处理了一下前同事和医院发过来的消息,方墨见何迟一直不回消息,便决定先去到隔壁给何父何母还有何家爷爷打视频问候。
可她刚站起身准备离开房间,何迟的视频通话请求就直接拨了过来。
视频接通,何迟出现在视频画面中后,方墨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看向一旁,并出言吐槽:“您就不能穿好衣服再打过来吗?”
只见何迟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披了件交领浴袍,只是这家伙大概也是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袍子没有老老实实地系好,以至于结实的胸肌腹肌都袒露在外。
何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禁得意一笑。
“怎么样?哥这身肌肉线条还可以吧……”
方墨闻言,装模作样地鼓了两下掌:“好好好!好的不得了!”
何迟越发得意了,耸了耸眉毛,追问:“有多好?”
方墨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儿,但也不完全违心地说道:“强过彭于晏,更胜吴彦祖,您可以把衣服穿好了吗?”
何迟这才不紧不慢地将浴袍系好,随即松松垮垮地往沙发上一躺,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好奇问道:“怎么了,这么晚打过来有什么事儿?”
方墨一拍脑袋,想起来自己这会儿找何迟的真正原因。
做了个深呼吸,平息了一下紧张的情绪,方墨注视着镜头,郑重地道:“我师父发现我在给颜颜做替身了。”
何迟一怔,他抬了抬眉毛,神色相当平静,不紧不慢地让方墨展开讲讲。
何迟这样过分平和的表现,与方墨此前的预期完全不同,她预想的是何迟可能会当即暴跳如雷,要么指着鼻子直接骂、要么拐着弯儿地嘲讽她笨这种小事都能办砸。
本来酝酿了好半天准备应对之词,结果何迟如今却是这样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这让方墨有种蓄满浑身力气朝着一个大沙包打过去,结果打中了一团棉花一样的感觉。
尽管心头狐疑,可联想到何老板这周对她的态度变化,方墨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何老板不生气那不更好,她不是抖m,可不想被骂。
将心头疑惑抛诸脑后,方墨于是将晚上遇到师父赵武之后发生的事情,仔细给何迟说了一遍。
当然,自作主张给师父打视频过去、坦白了自己在做何昭颜替身,这件事情她也没有隐瞒,老老实实告诉了何迟。
“我师父自己都已经猜到,我觉得也没什么必要再瞒着他老人家了……”方墨说道。
何迟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是说,你师父不仅没有当着聂晓莹和瞿彩夏拆穿你,还给你打掩护?”
方墨像是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得到肯定的答复,何迟摸着下巴作沉思状。
片刻后,何迟挠了挠头,说道:“那我这相当于又欠了你师父一个大人情啊……”
“看来得改天登门拜访一下……”何迟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随即抬眼问方墨:“师父他有啥喜好没?”
方墨还在想何迟之前什么时候欠过师父他老人家人情,听到何迟发问,略微思索了一下。
“喝酒算吗?我师父挺爱喝酒的……你想干嘛?”方墨问道。
“啧,笨丫头,登门拜访道谢不得带礼物吗?还空着手去啊……”何迟瞪着他那双牛眼反问。
方墨呆了呆:“那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何迟忍不住嗤笑一声,他饶有兴味地透过手机镜头看着方墨,问道:“那不然呢?要是你觉得这样不行,你告诉我你想咋办呗我的妹妹……”
“额……”方墨挠起了头,她倒不是觉得这样不行,而是这样太行了。她压根儿没想过何迟不仅不生气,还打算上门向师父他老人家道谢,这有点儿不像何老板啊……
“倒也没必要登门拜访,你不找我跟我师父麻烦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方墨讪讪地道。
何迟却大手一挥:“那就用不着你管了,这是我的事,你只管回来把你师父家的地址发给我。”
说完,也不等方墨再说什么,他便话题一转,对着方墨抬了抬下巴,问她耳朵还疼不疼。
何迟不说还好,方墨本来都没太注意了,但是何迟这一提,她的注意力立马就又被耳朵上的痛感拽了过去。
“还有点儿……”方墨愁眉苦脸地嘟囔。
“没事儿,过两天就不疼了。”何迟出言安慰,随即兴致盎然地道:“你把那刚买的耳钉换上让我瞅瞅。”
方墨听到他这话,义正言辞地拒绝:“那不行,医用耳棒至少得等几个星期才能摘下来,还得找专业人士操作才行。”
但何迟既然想看,而且买东西花的还是人家的钱,方墨还是去客厅取来那新买的耳钉。
“我也说不准颜颜会喜欢什么款式,就按照自己喜欢的挑了……”方墨一边说,一边捏着耳钉放在自己耳边比划给何迟看。
“没事,这个也很好看。”何迟笑眯眯地说道。
方墨疑惑地把头一歪,吐槽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颜颜只喜欢山茶花。”
何迟把手一摊:“那又不影响雏菊也很好看。更何况,她喜欢山茶,等她醒了让她自己挑喜欢的买去呗。”
“行了,说到颜颜我还得下去陪她说会儿话,就不跟你多讲了。”何迟说着从沙发山站起身,“你记得要给长辈们打视频过去,他们一直都很想你。先给爷爷打过去,他睡觉早,爸妈那边现在还是白天,睡觉前打过去也没关系。”
“哦,好的老板……”方墨老老实实应下,何迟那边便也挂断了视频。
方墨放下自己的电话,从包里翻出何昭颜的折叠屏手机,朝着藏着连通隔壁暗门的衣帽间走去。
方墨想着何迟刚才的嘱咐,忍不住嘀咕:“什么叫很想我,明明想的是我假扮的何昭颜;什么叫爸妈,明明你爸妈……”
“真是的,说话越来越省略了……”
……
方墨趴在何昭颜卧室的床上给何家长辈们打视频的同时,西格玛大厦次顶层,林琅坐在客厅真皮沙发上看着手机犹豫不决。
与何昭颜(方小墨马甲)的聊天界面文本输入框里,已经输入了一行字——“想不想体验一下什么叫惊喜?”
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犹豫良久,林琅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有将这条消息发出。
将聊天文本框里的这行字删除,林琅退出聊天界面,然后将手机丢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对于要不要上去找那丫头给她个惊喜,林琅举棋不定,经过刚才的深思熟虑,他最终打消了这个想法。
无论是直接找上门,还是先发消息,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对方大概不会感到惊喜反而会被吓到、怀疑他是个跟踪狂——面对过于频繁的偶遇,一般人大概都不会觉得这是缘分使然吧。
虽然林琅非常非常想上去打个招呼、说说话,但……还是算了吧,不想吓到她。
而且,自己要做的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无论事成与否自己在这个国家都不可能有好果子吃,如果与自己交往过密,未来她说不定会摊上不必要的麻烦。
以后还是,适当保持距离吧。远远地看着她,已经挺好的了,林琅心想。
第167章 忆一段往事
卷发女人搓着手、神情拘谨地站在镜头前不远处,她长相普通,身材略有些发福,实在是个寻常到不能更寻常的普通中年妇人。
“谢女士,今天的谈话内容,我们需要录像录音留档,这一点再次跟您说明一下。”画面外,一个清朗的男性嗓音说道。
女人连忙朝着镜头点了点头,紧张地说道:“明白,明白。”
说着,女人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小心翼翼打量起刚刚在她对面落座的人来。
那是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生了一张非典型的东亚面孔——
高眉骨、深眼窝,鼻梁高挺、五官深邃。
尽管男人此刻眼神略显疲惫,眉宇间也刻上了岁月的痕迹,鬓边更是隐隐染上了些微霜白,但从他那立体的五官轮廓不难想象,二三十年前他定然是个气宇轩昂、迷倒万千少女的英俊小伙。
男人挪了挪椅子坐好,抬头见中年女子还紧张地站在对面,他连忙微笑着出声提醒:“谢姐,您别站着了,坐啊。”
他的声音温和,话语间透出的亲和力,与他那不怒自威却又不失温文尔雅的气质相得益彰。
“哦,好的。”女子这才如梦初醒,声音隐隐有些颤抖地回答。
她紧张地朝着男人躬了躬身,手忙脚乱地拉过身后的椅子,贴着椅子的边沿坐下。
即便落座,女人的身体也绷得笔直,手脚仿佛无处安放。
男人朝着镜头后面的方向打了个手势,一位身姿挺拔、身穿西装的男青年旋即端着茶盘快步走来。
他将茶盘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圆几上,摆开两个茶杯,端起茶壶便开始倒茶。
茶杯是寻常的青花瓷茶杯,茶壶也是寻常的青花瓷茶壶,没有太多讲究,也没什么叫人眼花缭乱的考究步骤,男青年就是简简单单地将壶中茶水注入茶杯。
茶汤碧绿,杯口热气升腾,在镜头外看着,都仿佛能闻到沁人心脾的清新茶香。
“谢阿姨请喝茶。”男青年说着恭敬地向女人奉茶,后者忙不迭地起身,小心翼翼地从对方手中接过茶杯,口中连声说着感谢的话。
见男青年还要往另一个杯子里倒茶,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微笑道:“小武你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好。”
男青年也不坚持,他点点头放下茶壶:“好的何叔,我在外面等着,有事情您喊我。”
见中年男人微微颔首,那男青年便转身步出画面,不多时,画面外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似是感受到了女子的紧张,中年男人侧过身,手臂放松地搭在椅背上,摆出一副相对放松的坐姿。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啜饮两口后放下杯子,便笑着朝对面的女人开了口。
“谢姐您知道吗?在我人生的第一个三十年,最紧张的时候是向我太太晓芸求婚。”中年男人露出回忆的神情,微笑着娓娓道来:“我背了很久的稿子,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建设。”
“结果最后还是出了岔子,我不仅出门的时候把鞋穿反了,大半天都没发现,临了还是忘了词,在求婚的时候闹了大笑话。”
男人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女子听完对方的讲述,不由得愣了愣,随即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她那像是弓弦一般紧绷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弛了下来。
片刻后,男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在我人生的第二个三十年,最紧张的时候,是十九年前的的五月十二号。”男人说着,抬眼看向对面的中年女子:“听说您也有家人……”
男人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住了。
女人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垂下头、一声不吭地捧起茶杯,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
“我们家是我老公,还有我们家老汉儿。”女人说着将茶杯放在桌上,旋即释然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好在三个孩子都还好,这么多年下来,我才有了点活着的念想。”
“你一个女人孤身一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男人感叹一声,由衷赞道:“谢姐,你不容易,你是好样的。”
女人摇了摇头:“国家政策好,对灾区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帮扶力度很大,而且有您和您太太这样的好心人一直捐助,日子也说不上困难。”
说着,女人顿了顿,再看向对面的中年男人时,脸上已经满是感激之情,声音也变得哽咽:“倒是最近这次我们小幺生病……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如果不是您帮忙,他的尿毒症……”
男人摆摆手,端起茶壶为女人的杯子续上茶水,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跟谢姐您是有共同经历的,我看到您家孩子,就会想起我们家老幺。我做了些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是想为我们家老幺积些福报。”
说着,男人不禁笑了:“而且,遇到您、能从您这里得到我们家老幺的些许线索,老天爷便已经回馈过我了,你不用再谢我。”
听了男人的话,中年女人连忙正襟危坐,郑重道:“何先生,您有什么想问的,您尽管问吧,我知无不言。”
男人点点头,他将身下的椅子往对方的方向挪了挪,身体也朝着对方微微前倾,认真地道:“谢姐,您还记得方鸣鹤方主任吗?”
女人不假思索地连连点头:“记得,他们一家人我都见过。”
女人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方主任,小方医生、小方医生的老婆小陈护士,差不多每天都能见到。小陈护士的娘家父母、方主任的大孙子我也见过两次,是在小陈护士生他们家二小子之后。”
女人说完,中年男子几乎是毫不停顿地追问:“您最后一次见方主任,以及前因后果您能详细展开说说吗?”
女人抬起头陷入了回忆,思索片刻便开始讲述了起来。
“我最后一次见方主任是在地震之后差不多一个多月。”
“事情是这样的,地震当天,小陈护士人就没了。”
“他们家二小子刚出生没多久,小方医生拼了命把孩子从住院楼里抢出来,可当时灾区物资紧缺,连喝水都成问题,大人都没吃没喝。”
“也是凑巧,我当时也是刚生完我们家小幺,还有奶水,方主任就请我帮忙照顾小方医生的二小子。”
“这一照顾,就差不多一个月,期间方主任在参加救灾,我一直没见到过他。”
“再见面,方主任把孩子带走的时候,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一家人全没了——他儿媳妇小陈护士、他那个当时两岁的大孙子、过来照顾小陈护士的亲家公亲家母,听说是被压在废墟下面没的。”
“小方医生是连做了三天三夜的手术没合眼,积劳成疾病倒没抢过来……”
说到这儿,女人唏嘘感叹一声“好人没好报”抹起了眼泪,中年男人也默然无语。
片刻后,男人再次开口追问:“谢姐,我想请您好好想想,您当时帮方主任照顾的,是个男孩儿吗?您还记得那孩子有什么特征吗?”
女人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头:“千真万确,那孩子吃了我一个月的奶,我记得非常清楚。”
“那孩子体格很弱,刚抱过来的时候,哭都哭得有气无力的。”女人露出回忆之色,“但是只要给他喂奶,他就拼了命地吃、拼了命地吃,我本来以为他可能撑不了几天,没想到他最后居然活下来了……”
“刚开始的那两周,我得到我老公还有我老汉儿的噩耗,再加上我们家老大和老二没有音讯,我当时都想抱着我们家三儿一了百了算了。”
“也是那孩子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当时就想,这么个小家伙都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我这才没寻短见。”
“谢姐。”中年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隐隐有些颤抖:“您是怎么知道那孩子是方主任孙子的?是他说的吗?据我所知……陈护士生的是个女儿。”
女人被这个问的为之一愣,她思索片刻,先是摇了摇头,但又立马点点头,老老实实地道:
“一开始方主任就只是让我帮忙照顾那孩子,他也没说那孩子是他什么人,把孩子交给我就火急火燎地去参加救灾了。”
我一开始觉得那可能不是他家孩子,因为我也隐隐约约听说小陈护士生的是个闺女……可是……”
“可是什么?”中年男人焦急地追问,神情竟有些失态。
“方主任过来接孩子那天,我问他那孩子是不是他孙子,他是点了头的……”
“所以我估摸着那确实是他们家二小子,不过您现在这么一说,我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他家孩子了。”中年女人迟疑地说道。
突然,一旁手机铃声骤响,何迟啪地按下笔记本电脑空格键、将正在播放的录像暂停,随即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喂,爸,材料啊……我正在看呢。”
“嗯,挺齐全的……哦对了,标注日期是这周二的那段,就是你这周回国去见的那人?”
“哎哟,您还信不过我吗?三儿要是能活下来,这大姨功不可没,您放心吧,我还能亏待咱家恩人不成?”
“妈现在身体怎么样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国?元旦?早了点吧,要不等年前再回来呗,让妈在那边好好休养休养……”
“哎爸,我就说如果啊,如果我把三儿找回来了,你们怎么赏我?”
“啧,我认真的,这怎么能叫贫嘴呐!您别挂电话啊……喂!喂!……”
看着手机上显示通话结束的界面,何迟不禁龇牙咧嘴地挠起了头。
怎么才能拿到块一块免死金牌啊?他满心忧虑地想。
第168章 十月秋雨
一手握着电容笔、一手抓着头,瞪着平板电脑上的学习笔记扫描件,方墨一时间有些痛不欲生。
正弦函数、余弦函数、正切函数,还有函数图象变换……
一个又一个概念、一条又一条公式,看得她头痛欲裂。
前几天,从金雨曦那里拿到何昭颜高中学习笔记的扫描件后,方墨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自学起高中课程来——
被方墨选为突破口的是数学,因为她小学和初中时数学都还不赖。
刚开始自学时,方墨确实还算游刃有余,可看到三角函数时候,方墨便不复轻松从容、开始大感力不从心了。
揉了揉太阳穴,方墨叹了口气,决定今天的高一数学之旅到此为止。
还是看看英语换个脑子吧,再跟欧拉较劲下去,她今天非得心脏骤停不可……
退出GoodNotes,方墨翻出金雨曦上周末帮她写的英文演讲稿,点开翻看起来。
上周日,金雨曦来找方墨一起吃饭,听方墨愁眉苦脸地说起要做presentation的事情,她二话不说便将这活儿给揽了过去。
“有我在,还能让我小姑子挂科不成?”金雨曦拍拍方墨的手,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保证。
次日晚上,方墨就收到了金雨曦发过来的英文演讲稿文档、她自己录制的朗读音频,以及逐字逐句的知识点拆解。
从单词发音、释义,到涉及的英文语法,再到一些短语的用法,金雨曦都在文档中一一标注清楚。
有了她这个多语种兼修的语言天才帮衬,方墨心下大定、一点儿都不慌了。
经过这几天的自学,以及金雨曦视频连线教学、纠正发音,她写的这篇英文演讲稿,方墨不仅已经能搞懂全文大意,还能大致流畅地读下来了。
只要继续纠正发音、将全文背诵下来,并针对性地背一些万能话术以应对老师的提问,用金雨曦的话来说,区区presentation绝对是小意思。
金雨曦的悉心帮助,让方墨颇为感动。
她不仅仅是帮方墨搞定了英语课presentation而已,方墨平板电脑里何昭颜高中课本和学习笔记的扫描件,也是她帮忙弄过来的。
论靠谱,还得是雨曦姐,要不是已经被何老板捷足先登,方墨都想把她娶回家当老婆了。
算了算了,雨曦姐之所以能拿到颜颜课本跟学习笔记的扫描件,也离不开何老板点头,还是不要跟他抢女人了。
更何况,就凭方墨这副女人身躯,在想想人家何老板那高大的身材、厚实的胸膛,她抢也抢不过吧。
摇摇头,将这些有的没的暂且抛开,方墨认认真真把presentation演讲稿涉及到的知识点又过了两遍,默背了几遍稿子、听了几遍金雨曦的诵读音频,方墨刚刚在欧拉那里大受打击的自信心总算是找回来了些。
放下电容笔、摘下无线耳机,方墨抬起头,突然发现自己所在的这间自习室人少了一大半。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叶响沙沙,空调室外机被雨打得嗒嗒作响,排水管哗啦啦水流奔涌,没剩几人的空旷自习室静谧中浸着晚秋的凉意。
走到窗边,方墨看了一眼外面暗沉沉的天色,一阵冷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方墨不禁打了个冷战——又降温了,回去要加衣服咯。
窗外雨帘如幕,几个没带伞的学生或用书包挡在头顶、或用外套罩着头冲入雨中。看着这一幕,方墨庆幸还好自己有随身带伞,防晒又遮雨。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是下午四点半左右,天气预报软件也同时弹出消息弹窗,提示稍后有短时暴雨和大风。
被高一数学折磨了两三个小时,她早已头昏脑胀,即便继续强行学习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成果。
既然一会儿天气会变得更差,方墨便决定今天的高中课程自学到此为止。
还是赶在暴雨到来之前,赶回宿舍吧。
……
从图书馆出来,穆晚晚为自己出门不看天气预报懊恼不已。
她掏出手机,给舍友发去求助消息,得到的却都是“爱莫能助”的回复——大家不是在上课,就是也因为没带伞被这场雨给困住了。
看了看周围,同在屋檐下的几名学生同样满面愁容,一个个显然也是毫无准备,这让穆晚晚打消了蹭别人伞的想法。
两个男生等了一会儿,见雨势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他们索性把外套脱下往头上一套,径直冲入了雨中。
穆晚晚见状,也不想再干等下去,她将挎包举过头顶,一咬牙也跟着冲入了雨中。
穆晚晚估摸着,这雨下的虽然密,但雨沫子瞅着并不算太大,她所在的宿舍离图书馆也就一公里的距离,中间也有树荫或者凉亭可以避雨,应该不会淋成落汤鸡。
然而,穆晚晚很快便为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后悔了,她只跑了短短几十米,身上的衣服便已经湿了一半。
这倒也罢了,关键是她的包是个薄薄的布包,包里还有手机和笔记本电脑……
实在担心电脑泡水挂掉,穆晚晚见不远处路边有个凉亭,只得快步冲过去暂且一避。
拍打掉头发上的雨水,检查了一下笔记本电脑没有进水,穆晚晚站在凉亭下望雨兴叹。
瞅着丝毫不见小的雨势,慕晚晚心中盼着这雨能快点停下来。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穆晚晚心凉了半截——
别说是雨停了,未来半个小时这雨会越下越大,一会儿还会有短时暴雨和大风,五点半左右才会转小。
她走的这条路在平常本就没太多人,这会儿还是上课的时间,再加上今天这天气,也不知能不能碰到个可以让她蹭伞的路人。
穆晚晚不由得叹气,为自己今天的冒失懊悔不已。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就在图书馆待到五点半算了,着急忙慌地跑出来干什么?
现在好了,卡在这凉亭下面进退不得。
一阵风将凉亭外的雨吹进亭子里,兜头浇了穆晚晚满头满脸,穆晚晚只得颇为狼狈地退入凉亭深处。
可哪怕能躲雨,这亭子却并不能挡风,被这深秋的冷风一吹,穆晚晚顿时被冻得冷战连连,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穆晚晚抱着胳膊,用力摩擦着自己的手臂,正苦笑间,雨中突然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听起来闷闷的,步伐的节奏却不紧不慢,甚至听起来颇有些轻松惬意。
穆晚晚心下大喜,连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撑着一把杏黄色的花伞从图书馆的方向朝着这边走来。
那明显是个女孩儿,她挎着个浅色的包包,身上穿着件米白色田园风长袖衬衫式连衣裙——
衣领是带白色花边的娃娃领、连衣裙上身带有梵高向日葵的局部印花,干净的纯色裙摆,腰间则配一条同样带着向日葵花纹的浅橙色腰带。
那女孩儿穿了双复古风的系带皮鞋,厚厚的鞋底让她无湿脚之虞,步履也显得无比从容随意。
看到那从容漫步雨中的俏丽身影,穆晚晚仿佛看到了救星,她连忙朝其挥了挥手,出声喊道:“同学同学!这里!!看这里!!”
那女孩儿脚步一滞,循着声音看了过来,当看到穆晚晚正站在凉亭下不停招手,她迟疑了一下,拽开步子朝着凉亭这边走了过来。
第169章 女儿国
方墨撑着伞站在雨中,看清凉亭下长发女生的模样后,她不禁一愣。
那女生戴着副黑框眼镜,身上的衣服被雨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温柔的S形曲线,一头乌黑的长发也被雨水打湿,几缕碎发紧贴在额头、脸颊以及脖颈间。
这副模样看上去颇有些狼狈,只是狼狈中又透出一种别样的、破碎的美。
然而,方墨之所以发呆,并不是因为眼前女生的美貌,而是因为她发现这女孩儿居然是穆晚晚。
方墨对穆晚晚的印象还停留在约摸两个星期前,雨城一中高三毕业班的那场家长会上。
犹记得这位高考女状元当时站在讲台上,向在座的家长分享着自己高三时的学习备考经验。
知道穆晚晚也是震大的学生,方墨当时还蛮紧张的。
可一来她当时戴着口罩,二来震大毕竟有几万人,两人在校内再次相遇,也只是个概率很低很低的小概率事件。
所以,尽管穆晚晚当时的分享方墨奉若珍宝,可家长会结束之后她很快就把穆晚晚这个人抛诸脑后了。
没想到今天居然在震大校园里碰到了。
在认出穆晚晚之后,方墨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很快便将悬起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方墨记起来,当时开家长会的时候,自己全程都是戴着口罩的,穆晚晚没见到过她的长相,那自然不可能认识她,既然这样那又有什么好紧张的?装不认识就完事儿了……
定了定神,方墨上下打量了穆晚晚一番,随即关切地道:“同学,你衣服都湿了,这雨不小,我送你回宿舍吧。”
听到方墨的话,穆晚晚怔了怔,她欲言又止般张了张嘴,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表情显得有些冷清淡漠。
见穆晚晚这般反应,方墨不以为意地笑笑——
她听过穆晚晚的演讲,当时这女孩儿在做备考经验分享的时候也是语气淡漠,眼神冷清,可能她本来就是这种淡淡的性子。
方墨走近凉亭,将手中雨伞向穆晚晚的方向偏了偏,后者踏着石阶走出凉亭步入伞下,来到了方墨面前。
“那麻烦你了,我住十宿。”穆晚晚注视着方墨的眼睛微微颔首,说道。
第十宿舍楼是一座本科女生宿舍楼,在去研究生公寓的路上,正好顺路不用绕远。
女孩儿的语气依然平淡、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但方墨却捕捉到了对方眼底的感激之色,不禁牵起嘴角微微一笑:“好,我正好路过十宿。”
就这样,两人打着一把伞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与陌生女生共撑一把伞,方墨下意识地与穆晚晚保持距离,但伞下的空间毕竟有限,她便秉持着基本的绅士风度将伞往穆晚晚头上打,自己的半个身躯自然落入了风雨中。
将穆晚晚送到十宿门口时,方墨自己半边衣服也都被雨水淋湿。
“谢谢,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穆晚晚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屋檐下,郑重地向方墨道谢。
看到方墨身上因被雨淋湿而紧贴身上,还隐隐变得有些透光的布料,穆晚晚愣了愣,冷清的眼神融化了几分。
“没事的啦,反正我也是顺路。”方墨不以为意地说着,她指了指穆晚晚身上的湿衣服提醒:“你衣服都湿透了,快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吧,最好冲点感冒灵或者板蓝根喝,可别生病了。”
“就这样,我先走啦。”方墨说着,朝着穆晚晚摆了摆手,撑起伞就要冲入雨中。
然而这时,一阵妖风吹来,几乎将方墨手里的伞掀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雨势也陡然间变得又大又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密集地砸下来,打在头上脸上生疼。
穆晚晚见状,飞快地抓住方墨的手腕,将她拉回到宿舍楼门口的屋檐下,并帮她将那把被大风掀翻的雨伞收了回来。
刚才送穆晚晚过来的时候,方墨身上的衣服本就已经湿了一半,短短这么一会儿下来,方墨几乎就成了一只完整的落汤鸡了。
看看自己身上淋湿的连衣裙,看着骨架变形断裂的雨伞,眼瞅着雨越下越大,方墨欲哭无泪。
得,她把穆晚晚送回了宿舍,自己反而被困住,现在破碎的人也变成了她。
值得庆幸的是,她今天下午出门前偷了个懒没有化妆,要不然刚才那一小会儿,就足够让她变成一只花脸猫了。
看着方墨望雨兴叹的沮丧表情,穆晚晚莞尔一笑。
“这雨太大了,到我宿舍坐会儿吧。”她开腔道,此前听起来冷清淡漠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有了温度:“我给你拿把伞,顺便换身干衣服,等雨小了你再回去。”
听着穆晚晚的话,方墨有些迟疑,想到要进女生宿舍,她下意识觉得不妥想要拒绝。
可眼下雨疾风骤,现在伞也坏了,冒着这么大的雨撑把破伞回去,非淋成只落汤鸡不可。
湿淋淋的裙摆被风吹着,紧紧贴在身上腿上,冷得方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之前为方墨治疗心肌炎的医生,还有虹姐,都曾反反复复交代过她,近期不要爬山、不要熬夜、不要剧烈运动,当然也不要淋雨……
方墨这边还在为是否接受穆晚晚的好意而踌躇不定,穆晚晚却只将方墨的沉默当成了同意,她紧紧抓着方墨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方墨快步走进了宿舍楼。
方墨现在住的虽然也是宿舍,但其实更像是公寓,和十宿这样的筒子楼宿舍有很大的区别,所以严格来说,这是方墨第一次进女生宿舍楼。
只见,洗过的各种款式的女生衣物——包括内衣内裤,就这样直接晾在走廊里;打开的宿舍门里,有穿着睡衣睡裙的女生们在嬉笑打闹;偶然间,方墨甚至瞥见了有人脱下被雨淋湿的衣服,正在解内衣……
方墨像是进了女儿国的唐僧,眼前一幕幕叫人眼花缭乱的景象,看得她面红耳赤,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将目光往哪里放,只得低下头看着地板默默跟着穆晚晚往前走。
直到被穆晚晚拉着来到一间房门紧闭的宿舍门前,方墨才松了口气,抬起头好奇地四下打量起来。
眼前这间宿舍,门是简单的木门,外面涂着黄漆,门上用墨绿色的油漆漆着312的房号,锁也是那种很常见的机械锁,钥匙捅进锁孔转动起来能听到咔哒咔哒的声响。
门外走廊的晾衣杆上整齐地挂着一排半干不湿的衣服,不过其中没有混杂贴身衣物。
这间宿舍正对门则是开水房,这会儿正好有女生踩着拖鞋,拎着开水壶从里面出来。
出门就能打开水,想必方便极了。方墨刚要羡慕一番,突然想起来自己住的地方有饮水机,不用打开水——
哦,那就没什么好羡慕的了。
方墨正左顾右盼、有一搭没一搭胡思乱想之际,穆晚晚已经打开了门,招呼方墨进屋:
“我舍友都不在,随便找地方坐吧。”
第170章 她怎么知道我姓穆?
方墨站在门口处,有些局促地打量着这间十几平的女生宿舍。
这是一间四人寝,四组上床下桌带衣柜的组合床两两相对靠墙而放,屋内的物品收拾得井井有条,贴着白色瓷砖的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
四组组合床的上层床铺周围,无一例外都挂着颜色或花纹各异的帘子;组合床下面写字台和书架上,哪怕摆放了很多小玩偶之类的小物件,也丝毫不显凌乱。
放眼看去,墙上、衣柜柜门上,还有宿舍门的背面张贴了一些风格各异的海报——有当红小鲜肉的、有动漫或游戏角色的、也有一些是风景贴画。
论硬件条件,与昭颜彩夏那间精装修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公寓自然没得比,但房间却被住在这里的少女们用心装点收拾,整体氛围让人感觉颇为温馨,方墨居然感觉一点都不比昭颜彩夏的房间差。
硬要鸡蛋里面挑骨头,唯一的问题也只在于,四个人住空间稍嫌局促——不过再怎样,也远远胜过住半地下室。
方墨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时,两名女生拎着热水瓶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八卦。
二人进到开水房,其中一人不经意间与听到声音朝外面看来的方墨对上视线,她微微一愣,连忙闭上了嘴。
另一人见同伴突然沉默,不禁好奇地循着对方的视线朝方墨这边看来,当她看到方墨之后也不由得一愣,当即也闭口不言。
两人的反应令方墨不禁有些疑惑,但她还是礼貌地朝二人微笑颔首。
可面对方墨的微笑,二人的神色却略显不自然,甚至有些尴尬。
她们僵硬地朝方墨笑笑,赶紧拿起暖瓶接水,只是不时地朝方墨这边投来审视的目光。
就在方墨为这两名女生复杂的眼神摸不着头脑之际,穆晚晚拿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来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我的,借你穿,”穆晚晚言简意赅地说着,将那几件衣服塞到方墨怀里。
说完,穆晚晚也注意到了对面水房打水的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二人不时往这边飘来的视线。
穆晚晚二话不说,上前关上门,砰然关上的房门挡住了穿堂而过的冷风,也将二人探寻的目光挡在了门外。
见方墨还背着兀自往下滴水的包包,抱着自己刚塞给她的干净衣物杵在门口不动弹,穆晚晚上前从方墨肩上摘下包放到一张椅子上,然后拉起后者的手朝屋里走去。
来到房间最深处,方墨这才注意到,这间宿舍最里面居然还有一间独立卫生间。
这卫生间不仅有马桶,还有淋浴头。
和外面一样,卫生间收拾的相当干净整洁,地面上铺了防滑垫,靠窗摆了张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个干净的塑料框,桌下则叠放着几个塑料脸盆、摆了两个塑料小凳。
穆晚晚拿来一双干净的拖鞋递给方墨,随后又进到卫生间合上百叶窗帘。
做完这些,她将方墨轻轻推进卫生间:“你就在里面换衣服吧,衣服放到筐里……有事随时喊我。”
“谢谢。”方墨感激地点了点头,但看着穆晚晚身上的湿衣服,方墨又有些迟疑:“那你呢?”
“应该的……我在外面就好……”穆晚晚说着,从外面带上了卫生间的房门。
方墨呆呆地在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宽衣解带的声音,她才吐出一口气、查看起穆晚晚递给她的衣物来。
衣服是简单的白t恤和长度到小腿的七分牛仔裤,还有一件牛仔上衣外套,一件叠好的文胸和女士内裤裹在中间,都是很简单朴素的款式。
看到这两件内衣,方墨顿觉脸上发热,粉色的红晕攀上脸颊。
这是其他女孩子穿过的内衣诶……这、这、这、这……这不合适吧!?
仿佛听到了方墨纠结的心声,两声敲门声突然响起,穆晚晚的声音随即从门外传了进来。
“我的衣服款式都比较简单,没你的裙子那么好看……内衣是我新买的,刚洗过你放心穿。就是不知道尺码是不是合适,暂时将就一下吧……一直穿着湿内衣也不好……”
听到穆晚晚这话,方墨松了一口气——新的啊,那没事了,回来再买套新的还给穆晚晚就好了。
再次隔着卫生间的房门向穆晚晚道过谢,方墨不再胡思乱想,开始换衣服——湿掉的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再不换掉铁定要感冒。
穆晚晚看上去身材蛮好,但胸前那对玉兔儿的尺寸居然比方墨的还要小一些——方墨穿上她的文胸居然还感觉有一丢丢勒的慌,这便是明证。
看着腋下被隐隐约约挤出来的“副乳”,方墨有些怀疑人生,她变回如今的身体才三个月不到吧,怎么尺寸居然比穆晚晚这个正儿八经的女生都大了?
穿好内衣,方墨掐着腰,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照了照,她瞅着镜子里自己胸前的曲线看了半天,最终得出了结论:应该是穆晚晚营养太差了。
真不知道该同情她,还是该羡慕她……方墨心情颇为复杂地想道。
套好t恤、整理好头发,方墨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她今天偷了个懒,出门前没有化妆,也幸好偷了这个懒,要不然这会儿非得变成只大花猫不可……
在卫生间里等了一会儿,直到外面没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隔着门同外面打了个招呼,方墨这才推开门走出了卫生间。
穆晚晚已经换上了睡衣睡裤,这会儿正坐在一张书桌前,聚精会神地翻看这一本笔记。
这一幕看得方墨大为感慨,哪怕是再这么碎片化的时间,都能迅速进入学习状态,真不愧是学霸。
见方墨从卫生间出来,穆晚晚伸手从桌上端起一只马克杯递给方墨。
杯中红褐色的液体腾腾冒着热气,看上去像是红茶,方墨接过来闻了闻,却又没有闻到茶香,不由得面露疑惑。
穆晚晚见状浅浅一笑:“感冒灵,你刚刚说的嘛……”
方墨恍然大悟,随即苦笑了起来——刚才在楼下她还让穆晚晚回宿舍之后冲点板蓝根或者感冒灵喝预防一下感冒呢,现在自己也喝上了。
找了把椅子将换下来的湿衣服晾好,方墨捧着杯子来到窗边观雨。
两人各自无话,除了哗哗的雨声,屋里一时之间只有穆晚晚翻笔记的声音响起。
一杯热腾腾的感冒灵冲剂下肚,方墨捧着空杯子在窗边待了一会儿。
她一边为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变小而头疼不已,一边也为是不是要说点什么,打破与穆晚晚之间的近乎尴尬的沉默氛围而踌躇。
也不知过了多久,穆晚晚豁然起身,她拿起挂在床头的毛巾,拎着两个热水瓶走进卫生间。
见方墨面带愁容,穆晚晚站在卫生间门口出言安慰:“别担心,天气预报说这雨一会儿就会转小……”
说着,她又指了指卫生间里:“我洗个澡,你自己先坐一会儿。”
说罢穆晚晚便要关门。
方墨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但看到穆晚晚摊开放在书桌上的课本,方墨连忙问:“对了,穆同学,我能看看你的学习笔记吗?我想看看你这样的优等生是怎么学习的……当然,如果不方便,你就当我没说。”
穆晚晚呆了呆,眼见着方墨言辞恳切,她便点了点头、不以为意地道:“没什么不方便的,你随便看。毕竟我平常也不写日记。”
说完,穆晚晚便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站在门后,听着门外响起的翻书的声音,穆晚晚陷入了思索。
刚才她一直没做过自我介绍吧……这个叫何昭颜的女孩儿是怎么知道她姓穆、还是个优等生的?
穆晚晚不禁皱起了眉。
第171章 怎么称呼你?
得到允许,方墨兴冲冲地在穆晚晚的书桌前坐下,翻看起她的课本和笔记来。
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离散数学及其原理》。
只翻了几页,方墨便默默地将书合上,换了一本——书中穆晚晚划线标注的重点,以及在空白处记的笔记,她真的一点都看不懂。
《计算机算法设计与分析》
额,还是看不懂一点,再换!
《数据结构(c 语言版)》
很好,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编译原理及实践》
《机器学习》
终于,心灵受到一万点暴击的方墨崩溃地抱起了头,她不停抓着脑瓜,为自己与真正学霸的差距而羞愧万分。
想到自己刚跟穆晚晚说的话,她这会儿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还拜读一下人家的学习笔记?
还想看看人家高材生是怎么学习的?
还吸收一下人家学霸的先进经验?
她现在跟人穆晚晚家完全是两个维度的生物,人家不会主动教,她学个鬼的先进经验啊!
颓然将眼前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笔记本合上,方墨的心死的很安详。
算了,不自取其辱了……
方墨自嘲地笑笑,将被自己翻乱的课本笔记,按之前的顺序整理好。
就在这时,被压在所有课本底下的一本厚册子吸引了方墨的注意,她将其从书堆下面抽出,下意识就翻看了起来。
方墨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份检查报告,检查项目多到化验单和诊断报告装订起来看上去像是一本书。
意识到这并不是课本,出于对他人隐私的尊重,方墨连忙将检查报告合上。
可当看到检查报告封皮上熟悉的医院名称,以及纸张边缘即便干燥后仍相当清晰的水痕,方墨不由得眼皮一跳。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弄丢的那本检查报告,跟这本长得好像……
不会吧,那东西不是丢了吗?方墨杏眼圆睁,瞪着手里的册子心想。
呆滞片刻,方墨赶紧摇了摇头,她屏住呼吸,一边默念着“不是我那本、不是我那本”,一边小心翼翼地翻开检查报告的封面。
方墨,性别男……看到自己的名字,方墨瞳孔瞬间地震。
不对,可能是同名……
按照记忆中模糊的印象,方墨飞快翻到检查报告后面某一页,随着扎眼的“女性假两性畸形”七个字撞入视野,她一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傻眼了。
很好,就是她。
方墨回想起了雨夜里的那场车祸,那是一切的开始。就在第二天,她被医生告知她其实是个女人,随即在她浑浑噩噩坐上地铁返回出租屋的时候,又因为心肌炎发作在地铁上晕厥……
这本报告,应该就是在那时遗失的。
只是在那之后,陆续发生了很多事情,以至于方墨不久便将这本检查报告丢失的事彻底抛诸脑后了。
方墨怎么也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看到它,更让她猝不及防的是,这本报告居然会出现在穆晚晚这里。
方墨脑海中冒出了一连串的的疑问——
这东西为啥在穆晚晚这里?
穆晚晚到底是怎么拿到它的?
穆晚晚有没有看过?知不知道自己的病情?
再进一步,如果穆晚晚能拿到这本检查报告,穆晚晚是不是在自己没有成为何昭颜之前,就已经见过自己这张脸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跟穆晚晚之间的交集,要远早于媛媛他们班那次家长会?
今天跟穆晚晚见面之后,方墨跟穆晚晚都没有问过彼此的名字。方墨是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名字,所以下意识地没去问,可穆晚晚也从头到尾都没问过她的名字……
莫非,穆晚晚在凉亭叫住她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认出了她?
如果穆晚晚早就见过她这张脸,那么此时此刻,在穆晚晚的认知中,她到底是何昭颜还是方墨?
这些问题在方墨的脑海里纠缠着,将她的脑子搅和成一团浆糊。
方墨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丧失思考能力的呆瓜。
呆愣愣地瞪着手里那本检查报告,方墨的灵魂却早已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窗外的雨声不知不觉间已渐渐转小,校内广播也已奏响宣告下课的拉德斯基进行曲,方墨全都浑然未觉。
当然,她也没注意到卫生间的门被从里面打开,穆晚晚用毛巾擦着头发,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方墨捧着本书一脸呆滞,穆晚晚不禁疑惑地停下了脚步。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那本册子。
看着眼前漂亮女孩儿那惊骇茫然又无措的表情,穆晚晚忽然觉得这样的表情,她在一个与之长相极为相像的人脸上看到过。
那人是穆晚晚两个多月前一次坐地铁时遇到的,那人失魂落魄地坐上地铁、那人对同车厢的一个小哥疾言厉色、那人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喊了一声“我不是怪物”,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看着眼前人那张满是慌乱神情的俏脸儿,一个之前未曾出现过的荒诞想法陡然在穆晚晚的脑海中浮现——
有没有可能,眼前这个女孩儿和当时在地铁上晕倒的那人,其实是同一人?
两人长相如此相似,虽说眼前是位青春靓丽的美少女,可记忆中的那个男生患有女性假两性畸形,说白了其实也是个姑娘……
一道证明题摆在了穆晚晚眼前,她发现这题的出题思路很有意思,于是下意识地便写了个“证明”,然后自然而然地开始了解题。
不声不响地来到方墨身边,穆晚晚一脸平静地将检查报告从她手里抽走。
迎着方墨投来的呆滞目光,穆晚晚随手翻了翻那本检查报告,然后浅笑着将其合上递还给方墨:“之前在地铁上捡到的,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这句话瞬间将方墨飘远的灵魂拽回肉身,待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于激动,她的身体早已条件反射般豁然起身。
方墨定了定神,竭力想要作出茫然的表情,但面部肌肉却已经多少有点不听使唤了。
而穆晚晚接下来的话,更是直接粉碎了她装傻充愣、挣扎一番的念头。
“你那天在地铁上晕倒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还好你现在还好端端的。”穆晚晚一边打量着方墨,一边轻描淡写地问道:“对了,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何昭颜?还是说……方墨?”
方墨呆呆地看着穆晚晚,刚才脑海中的一连串问题,在穆晚晚这句话说出的时候,已经有了答案。
第172章 走过最长的路……
方墨杏眼圆睁,直愣愣地瞪着穆晚晚,脑子是懵的。
迎着穆晚晚那老神在在的的平静目光,方墨不由得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道:“所以那天你也在地铁上,当时是你叫的救护车?”
穆晚晚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眉毛,她点点头,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
方墨见状,不禁苦笑出声,刚才的疑问一下子就都说得通了。
略微迟疑了一番,方墨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确定我不是何昭颜的?”
穆晚晚摊了摊手,坦然道:“刚刚你自己说的,你说完我才确认。至于在那之前,我也只是有这么一个猜想。”
方墨一愣,刚刚她自己说完?她什么时候说的?
少顷,方墨反应了过来,她表情瞬间凝固,恨不得抬手抽自己几个耳光。
方墨就算是再笨,这会儿也大概想明白了——她问救护车是不是穆晚晚叫的,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意识到这一点,方墨两眼一黑,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她瞪着穆晚晚,欲哭无泪地道:“你、你、你……你套路我!”
对于方墨这多少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穆晚晚不置可否地笑笑,可即便是笑着,她的眼神和表情都显得冷清又疏离。
抬手,用手指梳了梳潮湿的长发,穆晚晚拉开自己书桌的抽屉,她一边在抽屉中翻找着什么,一边淡淡地说道:
“我只是在解题而已,任何题型都有解法和套路。你说我套路你,倒也没错。”
穆晚晚说着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某平价女装品牌的覆膜纸袋,递向方墨:“用这个装你的衣服。”
然而方墨既没有接穆晚晚递过来的手提袋,也没有接她的话。
深吸了一口气,方墨垮着张苦瓜脸,压低声音颓然问道:“你现在知道我不是何昭颜了,你想要怎么样嘛……”
听到这话,穆晚晚唇角微动、眉梢微抬,她捏着下巴、歪着头喃喃自语:“你问我我想怎么样……”
思忖两秒,穆晚晚坦然道:“不知道,老实说我根本没想过要怎么样……”
“我发现了一道题,然后想办法找到了这道题的答案,仅此而已,我没想过要拿着这个答案去做什么。”
见方墨一脸不信地瞪着自己,穆晚晚走到方墨衣服晾衣服的椅子前,将方墨换下来的连衣裙和贴身内衣叠好。
当意识到穆晚晚正在叠自己的贴身衣物,方墨脸一红连忙上前,然而穆晚晚已经将叠好的衣物塞进纸袋。
顺手将手提袋塞到方墨怀里,穆晚晚端详着眼前女孩儿那张面颊微红、但表情紧绷的俏脸,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怎样?拿这件事情当把柄要挟你?”
不等方墨开腔搭话,穆晚晚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两个月前还是个……嗯,现在却进到震大顶替一个在读学生,还至今没被发现。这可不是光凭长相相似就能做到的,我猜何昭颜或她的家人有在配合你……”
方墨闻言,顿时像是看怪物一样将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见方墨这般反应,穆晚晚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随即浅浅一笑,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既然是这样,那这说到底也就只是何昭颜家的私事……你说,我有什么理由管别人家里的私事?”
“况且,不管何昭颜本人为什么不来学校……”穆晚晚说着,绕着方墨转起了圈子,她上下打量着方墨,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玩味:“她或者她的家人能找来一个和她长相这么相似的人替她上学,光是能做到这种事情,就说明她的家世绝不普通……至少,我应该得罪不起。”
“震大这个学校我很满意,我现在成绩不赖,已经内定保研,或许未来还能读个博。”
“要挟你收益却很不明确,万一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前途尽毁,也不是不可能。”
“我一个普普通通的穷学生,冒着前途尽毁的风险去要挟你,我图什么?”
穆晚晚这番话,听得方墨那叫一个叹服不已,她不由得感慨高考状元不愧是高考状元,其思维之敏捷、反应之迅速、条理之清晰,是她这样的初中毕业生远不能及的。
大家都长了脑子,有的人是真长了,比方说穆晚晚,有的人是如长,比方说她方墨。
为自己的智商被碾压羞惭莫名的同时,方墨悬着的心也稍微放了下来。
见方墨拍着胸脯吐着气,穆晚晚笑了笑,她抬手挑起耳边垂下的湿发别至耳后,走到窗边朝着外面张望起来。
目光跟随着穆晚晚的身影,方墨这才发现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居然已经小了,窗外也响起了学生们沸反盈天的嬉闹声。
方墨跟着来到窗边,她看了看外面的雨势,又看了看丢在卫生间洗脸池里那把被吹断伞骨的花伞,心中哀叹——雨小是小了,却没小到可以不打伞的程度。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锁响,宿舍房门被从外面打开,一个女生推门而入。
那女生拍打着头上的水珠,当看到站在窗边的穆晚晚,她不由得一愣:“晚晚?我还说回来拿伞去图书馆接你呢,你怎么回来了?是阿青还是小白去接的你啊……”
那女生说着,目光扫向和穆晚晚并肩站在窗边的方墨。
面对着这位穆晚晚室友审视的目光,方墨落落大方地朝着对方颔首致意,抢在穆晚晚前面自我介绍:“学姐你好,我叫何昭颜,艺术学院服设专业的。”
仔细打量着方墨的脸,那女生脸上闪过一丝浓浓的惊艳,可听完方墨的自我介绍,她脸上顿时又浮现出一抹怪异的神情。
朝着方墨点点头回了句“你好”,她便瞪大眼睛看向方墨身旁的穆晚晚。
面对着室友询问的目光,穆晚晚淡淡地出声解释。
“是小何学妹送我回来的,她的伞被风吹坏了,当时雨也下的太大,我就让她上来避避雨。”
说完,穆晚晚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她从书架上翻出一把整齐叠好的雨伞、拎起桌上方墨的包包,回头对方墨使了个眼色:“走吧何昭颜,我送你下去,外面雨已经没那么大了。”
方墨还在思忖着这位穆晚晚的室友看自己时的怪异神情是什么意思,听到穆晚晚的话,她赶紧拿了自己那把坏掉的雨伞,挎上自己的包包,同穆晚晚的室友道过别,便跟在穆晚晚后面出了宿舍。
与来时一样,两个漂亮女孩儿一前一后,沉默着穿过筒子楼宿舍那长长的走廊,沉默着走下楼梯。
不多时,穆晚晚将方墨送到了宿舍一楼门口,站在屋檐下,她撑开雨伞,将其递给方墨。
方墨接过伞来神情复杂地注视着穆晚晚,好一番欲言又止后,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道谢:“谢谢你啊,晚晚学姐。”
穆晚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是你先把我送回宿舍的,该说谢谢的是我……而且你真实年龄还比我大一岁,我不占你便宜。”
方墨莫名心塞,比人家大一岁,还被人家智商碾压,好丢人。
摇了摇头,方墨真诚地道:“我是谢谢你两个月前,帮我叫了救护车。”
穆晚晚漫不经心地捻着耳畔的一缕发丝,浅浅一笑:“不客气,如果我当时没有叫救护车,今天恐怕就没人能送我回来了。”
听着穆晚晚的话,方墨忍不住笑了,这位漂亮学姐妹子虽然看起来性情冷淡,没想到居然还会讲冷笑话咧。
第173章 这身真土
方墨左顾右盼,见四下暂时无人,她收敛笑容、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道:“晚晚学姐,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
不等方墨细说,穆晚晚便直接点了点头:“放心吧,你的事情我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你的真实身份也好、你以前是……嗯……总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还没开口就被对方猜到了小心思,方墨越发觉得人跟人的脑子是有区别的。
“那谢谢你了!”她感激地朝着穆晚晚鞠了一躬,道别过后,便打着伞步入了雨中。
没走出去几步,方墨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身上的衣服和手里的伞全是穆晚晚的,连忙停下脚步,叫住了正转身朝着宿舍楼里走去的穆晚晚。
后者闻言停下脚步,回眸望向方墨,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方墨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头顶的雨伞,对面露疑惑的穆晚晚大声说道:“学姐,衣服和伞我怎么还你啊……”
穆晚晚愣了愣,她看了看落下的雨幕,趿着拖鞋快步冲入雨中,啪嗒啪嗒地朝着方墨跑来。
方墨见状,连忙撑着伞迎了上去,将伞挡在穆晚晚头顶。
穆晚晚掏出手机,打开微聊软件调出个人二维码,递到方墨面前:“加个好友吧,什么时候方便还我,给我发消息,到时候约地方见面。”
说到这儿,穆晚晚凑到方墨耳边,轻声道:“至于内衣就不用还了,你自己留着穿吧,放心都是新买的,我没用过。”
刚刚扫完穆晚晚的二维码向其发去好友申请,听到她这番话方墨登时红了脸,声如蚊讷地嗯了一声。
贴身衣物确实也没法还给人家,但是让方墨留着穿又实属强人所难——穆晚晚不说她还没什么感觉,这一提起来,她顿时感觉前胸后背都属实是有点勒得慌。
方墨垂眸别开视线,轻声说道:“回来我按你这套的尺码再买一身还你。”
穆晚晚这边收到了方墨的好友申请,她点了通过,顺手给方墨发了个微笑的小黄脸表情。听到方墨的话,她浅浅一笑,随口道:“随便你。”
“就这样,我回去了。”加完联系方式,穆晚晚便抬起双手挡在头顶,快步从伞下冲回到了十宿宿舍楼门口。
站在屋檐下,穆晚晚拿着手机远远朝方墨招了招手,便转身便进了宿舍楼。
挎着包包,臂弯上挂着装湿衣服的手提袋,一手打着穆晚晚给的雨伞,一手拎着自己那把破伞,方墨感觉自己现在像个逃荒的难民。
走了没多远,方墨手机响了起来,是彩夏打来的语音通话。
手里拿了那么老些东西,方墨接通后便直接打开公放,彩夏哭唧唧的声音顿时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颜颜,救命!我被困在主楼了,你怎么还不来救我哇!”
方墨感觉有些好笑,连忙回道:“正在过来了,稍微等一下下,一会儿就到。”
彩夏闻言,欢呼一声:“mua~那我等你,你快点哦!”
说完,彩夏便啪地挂断了语音。
想象着彩夏可怜巴巴蹲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望眼欲穿的模样,方墨就有些好笑,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些。
一路走,想着今天遇到穆晚晚之后发生的事情,方墨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她倒不怕穆晚晚会主动把她的事情告诉别人,毕竟穆晚晚是对她做过承诺的。
一个震大高材生的诺言,应该还是可以相信的,况且穆晚晚刚才自己也为方墨分析过,她既没有动机、也没有兴趣把方墨的事情说给别人听。
方墨担心的是穆晚晚说漏嘴,可目前除了寄希望于穆晚晚是个谨言慎行之人,她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穿过主教学楼后面一条校内路时,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迈巴赫缓缓从方墨面前驶过,看着那辆黑色豪华轿车的车标,方墨突然想起了何迟那厮,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事情,要不要告诉何迟?
一想到这个问题,方墨就愁眉不展。
上周末她刚被师父撞到,这还一个星期不到,就又被穆晚晚识破,何迟知道是不是得气死,指着鼻子骂她饭桶笨蛋窝囊废?
那天被师父撞破,有一定的不可抗因素在,而且师父是相熟的自己人,他意识到不对之后甚至主动帮方墨遮掩,所以那次彩夏、晓萤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可这次不一样,这回被穆晚晚识破,有一个很大的因素是方墨没耐住性子,没脑子地不打自招了。
何迟这家伙本来就觉得她脑子不好使,今天这事儿要是让何迟知道了,还不得每次看到她都dISS一番她的“高”智商?
“哟,我看看这是谁?呀,这不是我那智商二百五的假妹妹吗?今天出门,手机带了没?钥匙带了没?脑子带了没?什么?脑子没带?无所谓,反正那东西你有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想象着何迟那家伙可能会说的话,以及说这话时阴阳怪气的表情,方墨就已经开始生气了,心里一万个不想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汇报给他。
可人家毕竟是老板呀,今天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这个员工却隐瞒不报,何老板一直不知道还好,万一他知道了是不是会暴跳如雷?
而且知情不报,这也实在不符合打工人的职业道德。
隐瞒是万万不能隐瞒的,怎么才能不被老板骂呢?
要不……先跟雨曦姐商量一番?反正很多事情如今都是金雨曦在安排,何迟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过问。
况且雨曦姐是何老板的老婆,跟她汇报就约等于向何老板汇报了噻。
到时候再跟她撒撒娇,求她暂时先不要把这事儿告诉何迟,她应该会帮忙保密的吧……
方墨心里算盘打的叮当响,她越想越觉得可行,脚步都不禁变得轻快了起来。
方墨来到主教学楼门口时,正看见一个身影正蹲在门前台阶上可怜巴巴地望着雨幕,不是彩夏还能是谁?
看到方墨,彩夏先是疑惑地歪了歪脑袋,随即一蹦老高,兴奋地朝着方墨招起手来:“颜颜!这里这里!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呐!”
彩夏还没开口的时候,方墨一眼便认出了她——那对麻花辫随着她的蹦跳左摇右晃,特征辨识度过高。
不等方墨走到屋檐下,彩夏已经用书包挡在头顶冲入雨中,她像只神奇小鹿一路蹦跳着躲避地上浅浅的积水,跑到了方墨的伞下。
彩夏抱住方墨连着在她脸上一顿亲,什么“恩人”啦、“大救星”啦,什么肉麻的话都往外冒,方墨被搞得有点欲哭无泪——只是过来接一下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恩情,毕竟她又不姓金。
方墨无奈地推开彩夏,抬手擦着脸上残留的口水,彩夏却上下打量起她来。
“颜颜,你今天没化妆啊……”彩夏一边说着,拉拉她的衣袖、又扯扯她的上衣下摆,随即有些嫌弃地说道:“这身衣服好土哦,不是你的吧……”
方墨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替穆晚晚感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然而,彩夏很快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哪怕没化妆、还穿着这么一身土里土气的衣服,也依然是一级棒的好看!不愧是你!”
第174章 COS&COS
穆晚晚回到宿舍,便被舍友阿薇一把扯住胳膊连声追问:“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她被问得一怔,疑惑地蹙起了眉:“什么怎么回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啧,何昭颜啊!”穆晚晚平静的表情惹得阿薇越发焦急:“你怎么跟这位搅和到一起了?”
然而阿薇越是焦急,穆晚晚越是困惑。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被困在图书馆,是她送我回来的……”穆晚晚说着,将手臂从阿薇的手里挣脱开来:“到咱们宿舍楼下,赶上一阵风把她伞吹坏了,当时雨又大,我就请她上来避避雨。”
穆晚晚轻描淡写地说完,来到自己的书桌前。
看着被落在桌上的那本检查报告,她微微一怔,不由得暗暗摇了摇头、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
穆晚晚刚刚不动声色地将那本检查报告塞进书堆里,阿薇便凑了过来,她把穆晚晚的脸扳向自己,然后盯着穆晚晚的眼睛郑重问道:“就这些?”
穆晚晚莫名其妙,她掰开阿薇捧着她脸颊的手,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不然呢?”穆晚晚一眼不眨地注视着阿薇,语气平静地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阿薇深深地注视着穆晚晚的眼睛,片刻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就好……”
说完,阿薇神色再次变得凝重,她拉住穆晚晚的胳膊,郑重地道:“晚晚,劝你一句,不要跟这个何昭颜接触太多,对你不好。”
“为什么……”穆晚晚好奇地问,表情依然平静得近乎冷漠,眼底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阿薇闻声掏出手机,啪啪啪好一阵点,片刻后,她将手机塞到穆晚晚手里:“喏,你自己看吧。”
穆晚晚瞅了一眼阿薇,接过手机垂眸查看了起来。
这是一篇校内论坛灌水区贴文的详情页。
只是看到那贴文的标题,穆晚晚就忍不住嗤笑一声,直呼“无聊”。
尽管很想直接把手机还回去,但对上阿薇那认真的表情,穆晚晚还是耐着性子翻看了起来。
随着向下滚动页面,看着那一条条回帖,穆晚晚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她时而不屑地冷笑、时而无语地摇头,时而嘀咕一声“胡说八道”。
大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这篇回帖足有上千条、楼中楼更是数不过来的论坛帖子,穆晚晚将手机还给阿薇,淡淡道:“不值一驳。”
穆晚晚说着,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阿薇,轻描淡写却又斩钉截铁地说道:“何昭颜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阿薇不由得一愣,疑惑地上下打量着穆晚晚:“晚晚,你不会之前就跟何昭颜认识了吧……”
穆晚晚摇头:“下午刚说上话。”
阿薇一脸不信:“那你这么站她……”
“摸着良心实话实说罢了。”说着,穆晚晚的嘴角再次露出一抹冷笑:“照片似是而非、聊天截图我现在都能弄出来、视频看起来也像是AI换脸……
“这样明目张胆地污蔑一个女孩子的清白,做这事的人是在犯罪。”
阿薇扁扁嘴,反驳道:“哪有那么夸张……我倒是觉得不会空穴来风。”
“不管是不是真的,你都最好离这个何昭颜远点,可别惹上一身腥。”
穆晚晚不以为然地浅浅一笑:“你别提醒我了,倒是你自己注意点吧。”
“这些东西你当吃瓜看热闹就算了,可千万别闲着没事儿转发。”
“这些风言风语现在是传的有鼻子有眼,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哼,看着吧,有些人恐怕要倒霉。”
……
拉德斯基进行曲奏响,讲台上正侃侃而谈的年轻讲师抬头看了一眼扩音器,宣布课间休息。
在短暂几秒的安静后,学生们聊天的聊天,去厕所的去厕所,原本安静的教室慢慢变得嘈杂起来。
方墨从包里翻出水杯和红糖姜茶的茶包,走出教室直奔开水房。
淋雨之后,方墨第一时间就在穆晚晚那里喝了杯感冒灵,但同彩夏吃完晚饭回到宿舍之后,她还是打起了喷嚏。
两人一时间都想不起来药箱扔到了哪里,她又着急上课,彩夏便往她包里塞了几个红糖姜茶的茶包,让她拿这个凑合一下驱驱寒。
方墨其实对红糖姜茶预防感冒的效果心存疑虑,但心里还是挺感动。
红糖姜茶就红糖姜茶吧,宫寒的时候可以喝红糖姜茶暖宫驱寒,淋了雨喝红糖姜茶大抵也能起效吧。
反正都是驱寒,哪儿寒不是驱呢?就算没啥用,至少心和胃都有被暖到。
感谢彩夏小棉袄。
老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凉,随着今天这场雨的到来气温骤降,就连水房的热水器前面也排起了队。
迟疑一番,估摸着其他楼层大抵也是相似的情形,方墨便老老实实排在队尾,打开手机翻看起微聊消息来。
上课的时候彩夏发来微聊消息,她还没来得及看。
点开彩夏的头像打眼儿一瞧,看到好几个cos,方墨忍不住浑身一颤,想起了下午被三角函数支配的恐惧。
定睛一看,方墨这才发现彩夏说的是cosplay的事情,此cos非彼cos,她这才把心揣回了肚子里。
彩夏:周末去漫展,颜颜你cos蕾姆炭、我cos拉姆炭,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彩夏:时间有点来不及,这回cos服就直接网上买吧,不折腾你了。我发你几个你先看看。
后面跟着几个链接,方墨一一点开,结果跳转的都是cosplay服装道具购买页,女仆装、婚纱、头箍、头纱、丝袜、颈饰、假发……
中间还混了个造型凌厉但颜色粉嫩可爱的流星锤道具。
点开那件仿婚纱样式的cos服,瞅着那嵌着大量蕾丝的华丽蓬蓬裙,方墨莫名心塞,隐隐有些后悔。
前两天答应彩夏,同意周末陪她去逛漫展,好像不是什么好主意。
找个理由鸽掉吧,可王一坤也要去,方墨多少有点不放心彩夏一个小姑娘跟才刚认识的男性独自外出。
正烦恼间,排在方墨前面的那人已经接完水,转过身正要离去,方墨收起手机抬起头,正与其四目相对。
这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儿,身形在女生中都算得上袖珍,留着可爱的蘑菇头。
与方墨视线相对的一瞬,她微微怔住,笑着同方墨打招呼:
“何昭颜,你也来接水啊……”
方墨反应了一下,认出眼前女孩儿是何昭颜同班同学文疏桐,连忙微笑颔首:“下午的时候淋了雨,冲点红糖姜茶喝。”
方墨说着,便将手里的茶包递了一个到文疏桐面前:“你要吗?给你一个。”
文疏桐没有接,而是笑着摆摆手谢绝了方墨的好意:“谢谢你啊,我习惯喝白水。”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方墨身后:“那我先回教室了……”
“嗯,好。”方墨笑着对文疏桐点了点头,也不强求对方接受自己的善意,转而拧开水杯杯盖接起来热水来。
琢磨着该怎么放彩夏鸽子的方墨没有注意到,文疏桐走出几米,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颇有些复杂。
第175章 笑好笑的事情
今晚有两节课,第一节课方墨在划水中度过,第二节课方墨依然在划水中度过。
她表面上作出认真听讲的样子,实际上一直在跟彩夏商量周末cosplay去逛漫展的事情。
一开始,方墨其实还有点儿提心吊胆,但后面她也算是掌握了大学课堂划水的诀窍。
她发现,只要不做的太过分让人觉得是成心挑衅,大学老师通常也懒得管学生有没有认真听讲。
一来是既然到了上大学的年龄,那就都是成年人了,每个人要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所以大学老师对学生们的态度一般都是,认真听讲也好、堂上摸鱼也罢,全都悉听尊便。
反正最后毕不了业、拿不到毕业证和学位证,也不关人家讲课老师的事儿。
二来则是,有些老师相信,上课摸鱼划水固然主要错在学生,但把课讲到学生都没兴趣听的程度,讲课的老师多少也有点问题。
方墨一开始其实是抱着学点东西的想法来的,但是上了快两周的课,她发现服设专业的专业课绝大多数她压根儿听不懂,也不知道是老师们讲得太晦涩,还是她水平不够。
再就是方墨意识到哪怕花大力气把这些东西学明白,对于她未来可能也没什么用处。
成为服装设计师是何昭颜的梦想,又不是她方墨的——按照方墨自己的初步设想,她未来还是要争取考个相对热门、更好就业,也更有发展前景的专业。
所以如今,对于一些听不懂的专业课,方墨基本上就是过来点个名、签个到,然后全程摸鱼。
也就是那些没什么门槛的公共课,她会认真听一听。
反正何老板也不止说过一次,并不需要她替何昭颜刷学分。
拉德斯基进行曲准时奏响,讲台上老师宣布下课。
方墨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等到老师离开教室,她才拎起水杯雨伞、背上挎包起身离开教室。
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蒙蒙雨丝在路灯的光路下织成银纱,撑起伞步入雨中,毛毛细雨筛落伞面与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叠成春蚕啮叶般的韵律。
当真是极好的白噪音,最适合用来助眠,只可惜何昭颜和彩夏那间宿舍楼层太高,她今晚注定无福消受。
行至教学楼后一条校内主干道旁,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迈巴赫慢速驶过,看着那猩红的尾灯,方墨一拍脑门想起来自己原本的安排。
方墨从包里翻出手机,给金雨曦发去消息询问她现在是否有时间。
得在回到宿舍之前,告诉雨曦姐今天碰到穆晚晚之后露馅的事情才行。
金雨曦消息回得很快,方墨的消息发出去也就十来秒,她便回过来一条简短的消息让方墨稍微等一下。
方墨确实也只是稍微等了一下,金雨曦的视频很快便打了过来,方墨看看周围,除了下课结队返回宿舍的学生,没什么人在这样的天气里散步。
方墨寻了条平常就人不多但会彻夜亮着路灯的小路,径直扎了进去,随即接通了视频通话。
看到出现在画面里的金雨曦,方墨微微一怔,很快眼睛都看直了、嘴巴更是张得能塞进去颗鸡蛋。
金雨曦今天穿了件水光质感的香槟色V领吊带晚礼服,天鹅颈勾魂、美人肩夺魄,那张本就美丽得过分的面孔今天画上了精致的全妆。
方墨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惊呼:“哇!雨曦姐你今晚也太美了吧!你这是在参加世界小姐选美大赛????”
金雨曦被方墨这夸张又狗腿的反应逗得噗嗤笑出了声,她歪着头抬起手卷着垂落胸前的一缕发丝,一双眼睛如月牙一般弯起,睫毛轻颤犹如蝶翼忽闪,就连耳坠上的碎钻都随着她肩膀的轻轻耸动而摇曳着夺目的火彩。
金雨曦美得直冒泡,方墨则被惊艳得几乎心脏骤停,像个呆瓜般直愣愣地看着屏幕里的大美人。
“全家上下,就数你嘴甜。”金雨曦一脸“真服了你”的表情,她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论拍马屁,真该让何迟跟你好好学学~”
方墨听完,顿时就不乐意了,她杏眼圆睁委屈地大声争辩:“这怎么叫拍马屁呢,我这是实话实说。”
顿了顿,方墨好奇地追问:“雨曦姐,你到底在干嘛呢?打扮得这么好看,跟何老板拍婚纱照去了?”
丢给方墨一个白眼儿,金雨曦一脸好气又好笑地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这是在慈善拍卖会上!”
金雨曦给方墨解释了一番,原来,作为新峰集团总裁,何迟今晚受邀参加某国内知名机构举办的慈善晚宴,晚宴结束之后有慈善拍卖会环节,拍品都是受邀参加晚宴的上流人士的捐赠,拍卖所得也会被捐献给慈善机构。
何迟出席这样的活动,作为何迟的秘书、未婚妻兼控制这匹野马的缰绳,金雨曦自然要全程陪(盯)同(梢)。
金雨曦一边耐心地向方墨解释,一边切到了手机的后置摄像头,把周围的环境拍给方墨看。
还真是,看环境像是个豪华酒店的宴会厅,偌大的会场摆了很多排椅子,最前面搭了个临时舞台,一位西装革履的拍卖师正挥动着木槌,方墨也注意到了背景音中这人激动的声音。
“1800万!!”哪怕有扩音器加持,拍卖师的嗓音听起来也有些声嘶力竭:“这块极品墨翠原石,周太生的周总出价1800万!还有更高的吗?”
“2000万。”一个声音轻飘飘地响起,全场短暂的集体沉默后,爆发出一阵骚动。
听到那声音,方墨顿觉耳熟,怎么听着……像是何迟?这位爷为一块石头报了多少?2000万?
就在方墨瞠目结舌之际,金雨曦已经切回了前置镜头,盛装美人重新出现在了画面里。
方墨望着金雨曦,小心翼翼地问道:“雨曦姐,刚才那个喊2000万的是……何老板?”
金雨曦这会儿也正瞪着镜头外的方向,听到方墨的话,她笑着点了点头,表情有些无奈。
“这家伙就是爱出风头,不管他。倒是你,有什么事情吗?”
金雨曦不问倒好,一提起来,方墨顿感汗颜,她抬手挠了挠鼻尖,支支吾吾地说起今天下午被穆晚晚套路暴露身份的事情来。
从穆晚晚在地铁上碰到她病发晕倒、打120叫了救护车,到穆晚晚捡到了她遗失的检查报告;从在家长会上的那次穆晚晚还不知情的偶遇,到今天的再次相遇,方墨毫无隐瞒,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给了金雨曦。
说罢,方墨便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问道:“雨曦姐,你说这事儿我要不要跟何总说啊……”
“穆晚晚跟我保证了,说绝对不会把这个事情告诉别人的。”
“我当时在地铁上晕倒,她没有袖手旁观,从这一点看,我觉得她人品是信得过的。”
“就是,我也不敢保证她不会说漏嘴……”
说到这儿,方墨露出扭捏之色,噘了噘嘴嘟囔:“按说我该跟何总讲的,但是上周六晚上,就已经让我师父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情了,结果这还没过一周就又……”
“哎,何总交给我的事情我没做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说这事儿了……”
手机画面里,金雨曦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唉声叹气的方墨,她紧抿双唇、不时微微蹙眉,可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很辛苦地……憋笑?
不多时,方墨察觉到了金雨曦神情的异样,不禁疑惑地问道:“雨曦姐,你在笑什么啊……”
金雨曦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掩了掩嘴,再放下手时脸上带上了微笑:“我在笑好笑的事情。”
第176章 姑嫂的秘密
“什么好笑的事情?”方墨来了兴趣,开玩笑道:“莫非是何总生孩子了?”
金雨曦作势就要点头,当反应过来方墨说的什么之后,她不禁愣住。
抿着嘴蹙着眉,金雨曦露出一脸“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隔着镜头与方墨大眼瞪小眼对视几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对对。”金雨曦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他刚生了个大胖小子,父子平安。”
方墨十分配合地把嘴张成o形,头点得那叫一个一本正经:“他体格那么大,生出来一定也是个巨婴,还是别让他生了,对孩子不好。”
说完,方墨自己都有些绷不住,跟着金雨曦一起笑了起来。
片刻后,金雨曦率先收敛笑容,向方墨确认起关于穆晚晚的细节来,方墨也敛容正色认真作答。
连珠炮似地问了一大串问题,并从方墨这里得到解答之后,金雨曦思索片刻,随即点点头平静地说道:“这个穆晚晚看来是个聪明人,姑且就相信她会如她自己所说,守口如瓶吧。”
“至于她会不会说漏嘴,恐怕她自己都没法保证,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况且,只要我们一口咬定你就是何家的女儿,哪怕她大张旗鼓地把这事儿宣扬出去,有没有人信还两说呢。”
听着金雨曦这番话,方墨深以为然地跟着连连点头,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方墨笑嘻嘻地试探着问道:“那雨曦姐,今天这件事情,我们还告诉何老板吗?”
金雨曦眯起眼睛,含笑打量着方墨,直看得方墨面露心虚,这才轻笑一声、玩味地反问:“你怎么想的?”
“额……”方墨硬着头皮,嘟嘟囔囔地说道:“我当然觉得要告诉他咯,他是老板的嘛……”
“嗯,好。”金雨曦赞许地点了点头,打断方墨:“那我这就去跟他说。”
说罢,金雨曦作势就要挂断视频,方墨脸色顿时一僵,急忙出声阻止:“别别别!雨曦姐!你先别挂视频,我还没说完呢。”
见金雨曦似笑非笑,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方墨神情窘迫地道:“说肯定是得跟他说的,但能不能暂时先瞒他一段时间啊……”
“你也知道的嘛,上周我不是刚让我师父给识破了嘛……”方墨嗫嚅着小声说道:“结果现在又被穆晚晚给识破,要是立马告诉何总,他非得笑话死我不可……”
方墨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细声细气地跟金雨曦打起了商量:“咱就是说,可不可以,等过个一两个月再把这个事儿告诉何总咧?”
瞅着方墨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金雨曦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嫣然一笑:
“好~这件事情我知道就可以,你不用再跟何迟说啦。”
本来看到金雨曦摇头方墨正沮丧着,可听着她接着说出来的话,方墨呆了呆、顿时面露惊喜:“真的?太谢谢你了雨曦姐,你对我真好!你简直就是我的救世主,是我的大救星!”
“够了够了。”金雨曦哭笑不得地搓了搓胳膊:“肉麻得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还有事吗?没事我先挂了,别我不在一会儿那家伙又嘴巴不把门。”
听金雨曦这么说,方墨也不再闲扯,直说让她去忙,两人互道一声晚安结束了视频通话。
收起手机,方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雨曦姐真好,该怎么报答她呢?送礼物她怕是啥也不缺,要不哪天请她到安全屋,做好吃的给她吃吧……
了却一桩心事,又想到做菜的乐趣,方墨的脚步都不知不觉间变得轻快起来。
她打着伞,一路踩着水,轻声哼起忘记在哪里听到过很多遍的歌来——
“我骑着自己买的电瓶车追着日落,被朋友安利过的苍蝇馆子我都吃过,奶茶炸鸡小烧烤算得上是我最喜欢,我走到餐馆去点了一份大猪肘饭……”
金雨曦结束与方墨的通话,对着手机又检查了一下妆容和发型,确认并无不妥后,她便将手机放回信封包里,拎着包回到了何迟身边。
用手背沿着大腿后侧轻轻抚平裙摆,金雨曦动作优雅地在何迟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随即抬眼瞅了瞅前方的舞台。
现在台上的拍品是一幅奔马图,被两位身着旗袍、戴白色真丝手套的美女小心翼翼地展开来,向在场贵客进行着展示。
衣冠楚楚的拍卖师则立于拍卖台后,对着麦克风口若悬河地介绍着这幅奔马图的来历,诉说着其创作者在美术史上的卓越地位。
最后他又通过列出数据,向台下众人说明创作者的作品在美术品市场如何受欢迎,这幅画又有多大的潜在增值空间。
介绍完毕,拍卖师宣布竞价开始,台下买家便争先恐后地开始了举牌。
随着价格一路走高,不断有人摇头叹气退出竞价,当价格来到600万的时候,就再无人加价了。
拍卖师见状,强调了一遍这幅奔马图在美术品市场的稀缺性,同时看了一眼何迟这边。
然而,何迟对正在进行的拍卖显得毫无兴趣。
他兴致盎然地翻看着手里那本铜版纸印刷、装帧精美的拍品信息册,手指在一块黑色玉石原石的照片上摩挲个不停。
“拿下来了?”金雨曦随口问道。
何迟闻言,抬眼瞅了她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志得意满地道:“老周喊1800,我直接报2000,一下子就把他给吓萎了。”
“哼,这老小子纯粹是抱着做生意的心思来的,想法不单纯,格局差点儿意思。”
“哪儿像我,多花点儿就多花点儿,做慈善就要有做慈善的样子。”何迟抬起下巴自我标榜道。
这番话金雨曦听得直摇头,忍不住压低声音揭他的底:“你不是觉得这块墨翠跟小墨有缘才拍的吗?”
“啧!”何迟牛眼一瞪,不高兴地道:“你这人,这和做慈善矛盾吗?”
金雨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爱拍就拍吧,但你觉得跟小墨有缘是一回事儿,她会不会喜欢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金雨曦说完,何迟当即露出一丝略带讨好的笑,他用胳膊轻轻碰了碰金雨曦:“这就需要发挥你的本事了老婆,你不是认识些业内顶级的珠宝设计师吗……”
金雨曦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人!说要给那丫头准备回家的见面礼,结果你买块石头就算完事,剩下的全推到我头上了?”
“哎呀老婆,咱们这不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吗?挣钱没人比我更专业,但是珠宝首饰这些我实在不懂……”
金雨曦更气了:“不懂还非要送这个!什么毛病!”
“又不让你白干,这算咱俩的,就这么说定了啊。”何迟嬉皮笑脸地说完,不等金雨曦答应,便开始转移话题。
“打完视频了?丫头找你什么事?”
金雨曦没好气地说道:“嫂子跟小姑子之间的秘密,不告诉你!”
第177章 全网热搜预定!
何迟嘴角垮得能挂上个油瓶,鼻孔猛地喷出两股粗气。
“行行行,你俩感情好,干脆搭伙过一辈子算逑。”他哼哼唧唧。
金雨曦眼尾微挑,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她看着何迟灿然一笑:“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何迟顿时语塞,眼见身旁女人已经捏起下巴,煞有介事地嘟囔起“要不今晚就搬去跟小墨住”来,他撇嘴皱眉,嘴上却满不在乎:
“你去,随便你……不过就她们宿舍那俩床位,你去了睡哪儿?打地铺啊?”
金雨曦不以为然:“关你什么事?我们又不是像你这样的大只佬,两个人睡一张床绰绰有余。”
何迟执着地继续泼冷水:“你可拉倒吧,就你这么个一眼就能瞧出来的职场人,还想混进学生宿舍?想什么呢……”
金雨曦抱起手臂抬手轻撩额前刘海儿,神色悠然:“我也是过来人,这种事对我不能更简单了好吗?”
何迟深吸一口气,他挠挠头伸手去抓金雨曦的胳膊,语气隐隐有些焦急:“不行,我不同意!多大人了,跑去跟一群小姑娘混一起,装嫩啊?”
金雨曦气笑了,她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何迟手里挣脱出来,随即在何迟腰间狠狠掐了一把:“怎么?嫌我老了?嫌我老了就直说呗,证还没领,婚礼也没办,你现在就退婚!”
何迟被掐得龇牙咧嘴,但眼见金雨曦作势就要去摘手上的订婚戒指,他也顾不上埋怨未婚妻对自己使用暴力,连忙按住她的手阻止摘戒指,并一脸埋怨地解释起来:
“你看你想差了不是?我是说她们几个都是黄毛丫头你是成年人,怎么到你那儿就成嫌你老了?”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我要是嫌你老,还能跟你求婚?”
何迟的不知不觉间大起来的声音,惹得旁边几人纷纷投来意外又暧昧的目光。
金雨曦被看得有些脸上发烫,连忙拿胳膊肘轻轻在何迟肋下撞了两下。
“行了行了,你小点声。”金雨曦红着脸,她柳眉微挑、把何迟刚刚怼她的话还了回去:“多大人了,逗你玩儿的话都听不出来?”
说着,金雨曦悄悄将手指展开,与何迟那只大手扣在一起,何迟这才安心地吐出一口气、笑了起来。
见自己男人这副傻了吧唧的模样,金雨曦好气又好笑,轻轻摇了摇头,她凑近何迟耳畔低语:“别穷开心了,小墨的事情……你打算就一直这么拖下去吗?什么时候告诉叔叔阿姨还有爷爷?”
何迟的脸顿时垮成苦瓜。
“再等等,再等等!”他讪讪地挠了挠鼻子,将目光投向台上激动落锤的拍卖师——就在刚才,有人抬价100万,将那幅奔马图的价格抬到了700万,并以这个价格成交。
“老妈刚做完心脏手术,何老头儿也这么大把岁数了,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慢慢告诉他们。”
金雨曦翻了个白眼儿:“就算不告诉苏阿姨和爷爷,也得先跟叔叔和小墨先说吧。你不知道,小墨现在还在把给……”
说到这儿,金雨曦连忙抬手捂住嘴,她看了看周围,虽然这会儿周围人都在为刚刚成交的拍卖交易而鼓掌,但她还是含糊其辞地带过了方墨正在做的事情。
“她现在还在一本正经地认真干活儿呢,生怕哪儿没干好你不满意。”金雨曦的嘴角忍不住带上了笑容:“她那认真劲儿,简直是年度最佳员工,我都恨不得就告诉她了。”
提到方墨,何迟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得意,他凑到金雨曦耳边,小声说道:“你也不看看她姓啥,我们何家人,哪个做事不认真?不这样能有现在这番成就吗?”
“至于什么时候告诉她嘛……别急嘛,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得找个对大家都好的时机。”
见何迟打起了马虎眼,金雨曦没好气地扁扁嘴,沉默片刻,她直言不讳地说道:“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不就是怕让长辈们知道颜颜现在的情况,还有你对小墨做的事情会挨揍吗?”
“你想看能不能有所转机逃过这顿打,我劝你死了这个心吧。砍些荆条背着,去找小墨和叔叔阿姨负荆请罪,说不定这顿打还能轻一点……”
说到这儿,金雨曦忍不住抬起嘴角,悠然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既然已经作过死了,那挨打立正,也是一种体面。”
何迟瞪着一双牛眼,再次语塞。
脸色发黑的何迟与幸灾乐祸的金雨曦,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名胸前挂着记者证的男子将相机镜头对准了他们,兴奋地喃喃自语着,他咔嚓咔嚓不断按着快门。
“新峰总裁和秘书手牵手,大花边啊,明天的全网热搜是我的了……”
在方墨哼着歌儿踩着水回到宿舍,何迟、金雨曦在拍卖场会场咬耳朵时。
震大校区内,艺术学院女生宿舍楼,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迈巴赫缓缓在宿舍楼门前停了下来。
后座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秀丽的长发女生作势就要下车,却被同样坐在后排的一位中年男人叫住。
“多给你妈妈打打视频,去个电话,”男人语重心长地说道:“一年到头本来在家也待不了几天,结果连电话都没几个。”
女孩儿点了点头,嘴上说着“知道啦”,但神色却显得颇有些不以为然。
她把爱马仕凯莉包举在头顶遮雨,转过身就要朝着宿舍楼门走去。可转身转了一半,女孩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回过头来,将车门复又拉开。
“爸,你什么时候回去来着?”女孩儿对着车后座的男人问道。
对于女孩儿这个问题,男人显得有些无奈:“刚才吃饭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吗?我这几天要等新峰集团安排跟他们总裁会面。”
女孩儿闻言撇撇嘴,抱怨:“多了不起啊居然还让您等,爸你也真是的,人都这样了干嘛非要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中年男人一阵无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现在是咱们有求于人!他们旗下的新电动车品牌麒骏要选轮胎供应商,咱们盛欣奇材要是能进入麒骏的供应链,就能一步步从全国替换轮胎市场杀出去了。”
叹了口气,男人蹙着眉,用训诫的口气说道:“欣欣不是我说你,平常顽皮也就罢了,你也还是个孩子;把心思全放在买包上我也不说什么,毕竟钱也都是挣来花的。”
“但家里的生意,你也要上点儿心,爸爸早晚有干不动的一天,爸爸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公司终究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眼见男人面色严肃,女孩儿略微收敛了脸上不以为意的表情,她钻回车里抱住男人的胳膊晃了晃:“爸,我知道了呀!我这不还在读书吗?”
男人哼了一声,摇摇头:“那我等着……你还有什么事?”
“既然您不会明天就回去,周末我带您吃一家法餐吧。那可是华亭最好的法餐店,我想去好久了,但一直都约不上。”女孩儿说着,便望着身旁的中年男人,满脸期盼地眨着眼、娇滴滴地道:“您在华亭关系那么多,预约个餐厅应该手到擒来吧……”
男人眼神复杂地注视着身边的少女,片刻后他无奈地点了点头:“你把店名和地址发我,我试试吧。”
女孩儿闻言,顿时喜笑颜开:“谢谢爸爸!你最好了!”
说着,她便凑上前,使劲儿在男人脸上亲了一下,道了声“爸爸晚安”,随即欢天喜地地下了车,朝宿舍楼门口奔去。
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着女孩儿的背影,中年男人无声将身体沉入座椅,露出了满面愁容。
第178章 放鸽子,我也不想的嘛~
这周,发生了几件事情。
第一件,何迟上了两轮全网热搜。
头一回是因为他在慈善拍卖会上花2000万买的那块石头。
那是一块品相极佳的墨翠原石,事后接受采访时,记者询问他斥巨资买这块石头,是不是因为有意入局珠宝行业。
何迟被问得莫名其妙:“哥们儿你可真逗,我就是给我妹买件礼物,怎么就是要入局珠宝行业了?要去跟那些一线大牌对线,2000万够干啥?”
这话让包围着的他的记者们集体沉默了数秒,一同接受采访的珠宝大亨——周太生的老板周总也跟着面露苦笑。
何迟和他那至今未在公共场合露过面的神秘妹妹,因为这番发言在热搜上挂了两天,并引发了广泛讨论。
义愤填膺者,怒喷何迟有几个钱就出来臭显摆,伤害普罗大众的感情。
大加挞伐者,抨击何迟行事过于高调,认为他是为了制造话题度炒作自己而故意口出狂言,批他占用公共资源。
暗藏恶意者,阴阳怪气地揣测何迟如此有钱,新峰怕是不知干过多少龌龊勾当,被其他人追问是否有实锤证据,却又顾左右而言他,被逼问得急了,也只是说自古以来能赚大钱者莫不如此。
仗义执言者,贴出新峰集团及何家历年在慈善事业上的投入,以及何母慈善家的身份,为何迟辩护。
当然,更多的网友则是在看热闹,并试图把何迟口中的那个妹妹给人肉出来。
人人羡慕何迟的妹妹,人人想当何迟的妹妹,这是大多数人的态度。
这一轮热度还没完全过去,某知名娱乐圈狗仔就曝光了一张他在拍卖会上拍下的照片,把何迟推上了第二轮热搜。
这回跟何迟一起上热搜的是金雨曦——因为那张被曝光的照片,就是何迟跟她悄悄手牵手亲密互动的画面。
网友惊叹于金雨曦的美丽,她新峰集团cEo秘书的身份很快就被扒了出来,而这迅速激发了网友们的想象力,并脑补出了一出美女秘书勾引霸道总裁的低俗戏码。
一时间,金雨曦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秘书本来也只是个正常职业,可由于现实中确实存在的一些现象,导致很多人总会习惯性戴上有色眼镜看待从事这个职业的每一个女性。
尤其是那些姿色绝佳的女子,若要是告诉别人她在给某某公司的老板,或某某机关单位的领导当秘书,即便人们不用充满恶意的下流想法去揣测她们,也会怀疑她们只是被用来撑门面的好看花瓶。
一时间,什么职场菟丝子、心机婊、茶艺师、整容怪、花瓶女,甚至于更加难听下流的恶毒标签都统统往金雨曦身上贴,这可把何迟气得够呛。
恼火至极的何迟索性根据集团公关部给出的意见,直接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借机公布了自己已经向金雨曦求了婚,二人将择日完婚,末了还恶狠狠地加了句警告: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近日损害我未婚妻金雨曦女士的种种谣言,我都已经完成了证据固定,谁在造谣中伤我未婚妻,谁自己心里有数。等着吧,咱们法庭上见。(微笑)”
紧接着,远在欧洲久未在公众视野露面的的何父何母,也双双公开发声。两位长辈回顾了何迟与金雨曦从大学相识至今的恋爱长跑经历,以男方父母的身份表达了对金雨曦人品和能力的认可,算是直接为准儿媳站台。
有了何父何母的力挺,网友们对此事虽然依旧热议不休,但对金雨曦的恶意中伤已渐渐消失。
就在何迟金雨曦应对接连而至的两波舆情时,方墨也遇到一件事情——她感冒了。
周六这天一大早,方墨有些恹恹地侧躺在床上,透过床铺的木质护栏,居高临下地看着彩夏。
后者这会儿已经换好了一身黑白配色的女仆装coS服,正对着镜子整理粉色的假发,看上去倒真的像是拉姆从动画片里走出来了似的!
“真不需要我帮你化妆吗?”方墨问。
彩夏摇头:“你还是好好养病吧,我跟晓萤说好了,一会儿她帮我化。”
彩夏说着凑上前来,她踩着椅子爬到能够到方墨的高度,伸出手用手背贴在方墨额头试了试她的体温。
“嗯,倒是没有再烧起来了。”
“不过你一个人在宿舍真的可以吗?要不,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你吧……”
方墨心下感动,脸上却泛起苦笑。
那天送穆晚晚回宿舍的路上淋过雨后,尽管方墨第一时间就在穆晚晚那里换了身干衣服,还喝了感冒药,可第二天她还是开始感觉不舒服,先是打喷嚏、咳嗽,后面发起了低烧,明显是着凉了。
星期五下午,应何迟的请求,彩夏强行带着方墨去医院看了医生。
病情其实倒也没有多严重,只是医生建议方墨好好休养,不要去人多的地方。
尤其是听说二人计划周末一起去逛漫展,医生郑重建议这种人暴多的地方眼下最好不去,免得交叉感染流感啥的,毕竟这时候正是方墨身体抵抗力弱的时候,这一点倒是正合方墨的心意。
病,墨所恶也,鸽,墨所欲也,以养病而鸽约,情非得已也。
方墨本就为爽约与彩夏的 cosplay 约定而愧疚,听彩夏说要留下来照顾自己哪里肯干?她当即连连摇头,笑着说道:
“我只是感冒而已,又不是得了绝症,有什么必要还得有个人照看着?”
方墨倒也不是强撑,昨天去医院看过医生吃过药之后,她就已经退了烧。现在除了身上没什么力气,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按方墨的想法,她觉得完全没必要看医生,甚至她都觉得区区感冒发烧,连药也不需要吃,光凭她自己皮实的身体素质硬抗,很快就能自愈。
以前顶着高烧上班、送外卖都是常有的事情,现在这点小病在她看来实在不值一提。
见彩夏面色迟疑,方墨继续说道:“王一坤先不说,晓萤是推了自己的事情去陪你的,你现在说不去了可不好。”
“至于我,你就不要担心啦,我没事的。”
彩夏还是显得相当不放心:“可是,你这病得还挺严重的……”
方墨见状不禁叹了口气,掀开被子、沿着床尾的梯子爬下床来。
她抓起彩夏的背包,将手机、钥匙、雨伞、单反相机等物品塞了进去。
将背包塞进彩夏的怀里,方墨一边将彩夏强行往门外推,一边呵欠连天地说道:“我现在困得慌,但是稍微有点儿动静我就睡不着,你就好好出去玩儿吧,别吵我睡觉。”
说话间,方墨便已将彩夏推出了门,不等彩夏反应过来,她便从里面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彩夏在外面尝试开门,但方墨咔哒一声从里面把门反锁,她试了半天都没把门打开。
隔着门嘱咐有事情要给她打电话,得到方墨“知道知道,你好啰嗦”的回答后,彩夏这才转身离去。
隔着猫眼确认彩夏已经离开,方墨长出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回到屋子爬上了床。
她的病情虽无彩夏想象中严重,但感冒药中的安眠成分也确实让她此刻困意十足。
第179章 伊人入梦来
躺回床上,方墨翻出手机看了看微聊消息。
最新的是金雨曦发过来的。
嫂子:小可爱,今天怎么样了?还在发烧吗?
方墨看着这条语气仿佛在哄小孩的消息,忍不住笑了起来。
抬起手,用手背在自己的额头试了试,方墨点了点头。
嗯,很好,已经不烧了。
翻身换成侧躺的姿势,方墨飞快地打字回复——
花:(可爱)已经好多了,昨天就退烧啦。
嫂子:有没有乖乖测体温?自己拿手试一下不算哦,要用温度计测才行!
方墨汗颜,她有些怀疑这屋里被金雨曦跟何迟装了监控,忍不住心虚地撑起身子左顾右盼。
花:就是拿温度计测的,三十六度五,不能更精准。
看着发送出去的文字消息,方墨吐了吐舌头。
咱的手就是温度计!
不一会儿,金雨曦的消息便回了过来。
嫂子:那就好,阿迟现在在忙公司的事情,他说就不单独给你发消息了。他让你按时吃药,在宿舍好好休息,不要乱跑,有什么需要的就联系我。
方墨噘噘嘴。
花:他人还怪好的咧,麻烦你替我谢谢他,我就不单独给他发消息道谢了。
嫂子:好~学习姑且放一放,安安心心养病。给你准备了营养餐,中午安排人给你送过去。
花:嗯,谢谢嫂子!
略作停顿,方墨斟酌一番发去了一条消息。
花:雨曦姐,我想明天去医院陪陪我爷爷,可以吗?
嫂子:当然可以呀,但是得乖乖把病养得八九不离十才行,知道吗?
花:病没好,不正好有理由去医院吗?顺便再找医生看一看……
嫂子:……
嫂子:(笑哭)
嫂子:(敲你脑壳.jpg)小机灵鬼你还得寸进尺了是吧?
方墨忍不住掩嘴轻笑。
花:那听你的嘛!我睡一天明天肯定就好了。
道过别,方墨删掉自己询问金雨曦可不可以明天去医院看爷爷的话,随即退出了两人的聊天界面,查看起其他人的消息来。
何昭颜的核心人际圈并不复杂,除了家人、彩夏和晓萤两个闺蜜,就没有什么要紧的人需要她特别花心思应付。
甚至于何家的亲戚,她都不需要管。
说起来,何昭颜家亲戚不少,但亲近的却完全没有。
何母娘家那边儿与方家情形相似,长期以来都是一脉单传,到了何母这一辈就只有她一根独苗苗,何昭颜的姥姥姥爷前些年故去后便没了任何近亲,只剩个别远到没边的远亲。
何父这一边亲戚倒不少,主要是何老爷子有几个同胞兄弟,眼下虽都已不在人世,但他们都各自留下了子嗣。
与何老爷子这一脉的人丁稀薄不同,何老爷子那兄弟几脉都算得上是人丁兴旺,每家都是十几二十几口人。
是以何昭颜跟何迟堂伯、堂叔、堂姑不少,堂兄弟姐妹也一大堆。
不过,这些个亲戚人多归人多,但何家从上到下对他们都相当疏远。
这其中的原因,方墨曾经听何迟说起来过。
早在几十年前那段特殊时期,何老爷子与何奶奶都被错误地扣了帽子。
当时,何老爷子那些个哥哥嫂子、弟弟弟媳,为了撇清关系保全自己,不仅做了一些落井下石的事情,甚至联名写血书与其断绝兄弟关系,算是把事情做绝了。
如果单纯如此倒也罢了,毕竟在那个疯狂年代人人自危,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问题是,何家奶奶是个坚贞高洁的烈女子,她受不了自己遭受的污蔑,绝望之下吞下农药自杀,以死亡对抗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不公。
爱人自杀,成了何老爷子一辈子解不开的心结,后来二老都被平反恢复了名誉,何老爷子也被请回大学教书,但他始终无法原谅他那些哥哥嫂子、弟弟弟媳。
也就是何老爷子的大哥在过世前,托人找到他,给他带来了一封迟到多年的道歉信,何老爷子这才重新与他那些个侄子侄孙重新建立了联系。
但也仅此而已了,何老爷子一家对他们的态度始终极为冷淡。他们对此也有自觉,除了逢年过节象征性问候两句,彼此也并无太多来往。
直到后来,何父何母创业成功,生意越做越大,何昭颜那些个堂伯、堂叔、堂姑像是闻到味儿的兀鹫,跑过来求着要入股。
他们倒是知道自家父母在何老爷子一家这里没有任何情分可言,于是便往更上一辈去攀,求何父何母看在大家同出一脉的份儿上,让他们一起做生意,哪怕跟着喝口汤他们也心满意足。
何父何母其实是不太情愿的,最后还是何老爷子心软发话,他们才接受了这些个何家亲戚入股,让他们在何家的产业新峰集团和用于控股新峰的人和控股占了股份,每年从集团的收益中获取固定比例的分红。
对于这么一群所谓的亲戚,何迟视他们如贪婪的豺狗,从不给好脸色。
何昭颜也只把他们当陌生人,论起亲密程度,甚至远不及彩夏、晓萤,或者闫妈妈家的小文小武。
昨晚方墨睡前为了完成指标发朋友圈,文案里捎带说了下生病的事情,有几位何家那边的堂婶、堂姐妹大抵是看到了,跑来问候病情。
方墨花了两分钟,疏离但不失礼貌地一一回复道谢,然后便不再与她们多说些什么。
倒是有个人也发来了询问方墨病情的消息,让她颇有些意外,那便是林琅。
消息不多,昨晚一条,今早一条,内容也很简短,都是在问她感觉怎么样了。
“这人,倒挺心细。”方墨嘟囔着,打字给林琅简单说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又道了谢。
林琅消息回的很快,但依然言简意赅,只回了个“哦,那你好好养病”,便没了下文。
本来还以为这人会多说两句,方墨拿着手机等了几分钟,却一直没见这人回消息过来。
方墨在心里将因为收到水浒卡而给林琅加上去的印象分扣了几分下去。
那家伙爱咋地咋地,等回来请他吃个饭,就离他远远儿的,哼!
丢下手机,拉上被子,睡觉!
方墨这一觉便睡到了大中午,直到迷糊中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金雨曦打过来的,她打电话是问方墨肚子饿不饿,她现在就让人送饭过来。
方墨迷迷糊糊地应下,虽然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但放下手机,想起醒来之前做的梦,她就有些睡不着了。
在醒来之前的那个梦里,方墨居然梦到何昭颜了。
方墨梦到自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何昭颜就在下面做自己的事情。
何昭颜翻着书、哼着歌,时不时踩着椅子扒拉到床边,一会儿拿手摸方墨的脸颊,一会儿给她掖被子,甚至爬上床,钻到被窝里,与方墨面对面躺下。
她絮絮叨叨地不停说着话,偶尔会说到一半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清脆的笑声犹如银铃般动听,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白皙的脸上,照得她皮肤都仿佛变得透明。
何昭颜具体说了些什么,方墨醒来之后就记不起来了,只是心底残留的些许欣喜雀跃的情绪,让她想要重新回到梦里。
第180章 小墨技痒难耐
方墨很想回忆起梦里何昭颜对她说的话,直觉告诉她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可哪怕拼了命去回忆,哪怕想破脑袋,方墨依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一时间颇有种百爪挠心之感。
性格里执拗的那一面被激发,方墨心说今天她还非得想起梦里真颜颜对她这个假货说了什么不可!
她觉得只要自己再次入睡,就一定能记起何昭颜在梦里对她说的话,于是她重新闭上眼睛,尝试入眠。
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床板被她在床上滚得吱呀作响,她整个人却越来越清醒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让深陷偏执的方墨理性回归——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只是做了个梦而已,有什么必要那么认真嘛……
笑着摇了摇头,方墨拿起枕边的手机,接通了电话。
电话是司机拓海打过来的,方墨不禁心下疑惑,她今天可没打算出门,也没有约车……
等她接通电话,方墨这才明白了拓海此番来意——她就是金雨曦口中那个给她送饭的人。
这会儿拓海人就在宿舍楼门口,他不方便进女生宿舍,方墨听了连忙起身,说了声她马上下去取便挂断了电话。
躺了这么长时间猛然下床,方墨顿觉骨软筋麻,脚就像是踩在了棉花上面一样,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学会了站立和走路。
人还在下面等着,方墨自然也顾不上打扮齐整,她进到卫生间飞快地刷了牙、打湿毛巾囫囵着擦了把脸,从衣柜里翻了件厚实的毛呢秋装外套穿上,又对着镜子用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便匆匆出了门。
方墨从拓海手里取到装着餐盒的帆布手提袋,刚一回到宿舍楼里,就被一楼值班室里的宿管大姐叫住。
“何昭颜,刚有人给你送了东西过来,正准备给你送上去呢。”她从值班室房门里探出身子笑着说道。
方墨看了看手里的手提袋,歪着头想了想,确定今天自己没点外卖。
见对方已经将一个装的满满当当的环保塑料袋从值班室里拎了出来,方墨连忙迎上前去,笑着接了过来:“不用啦,我自己拿上去就好。”
见方墨相当坚持,宿管大姐也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回了值班室。
拎着那看着很大,但实际也不怎么轻的袋子钻进电梯,方墨心下疑惑。
回到宿舍,顾不上吃午饭,方墨打开那大大的塑料袋查看起来,这一看方墨就不禁更加茫然了。
塑料袋里装着各种各样的水果和零食,水果是已经洗干净、切好的果盒,零食从棒棒糖到,从巧克力到小蛋糕,从薯片到干脆面……种类繁多,甚至还有一盒尚有余温的热蛋挞。
看到这些吃食,只是随手翻了翻,便乐得合不拢嘴。
干脆面居然都是香辣蟹口味儿的!这是谁?居然这么懂她?
在华亭,只有雨曦姐跟师父对她这么好。
师父肯定不会给她买零食,那一定是雨曦姐了!
强压着心底的好奇,方墨又在塑料袋里翻了翻,随即从里面翻出一个封好的牛皮纸袋,纸袋封口处贴了张长长的纸条。
方墨拆开纸袋,查看起里面的东西来,结果全都是各种医疗用品。
有各种药品,什么止咳的、退烧的、抗病毒的一应俱全。
有退烧贴,大大的一包,怕是能用一个月。
有口罩和蒸汽眼罩、润喉糖还有维c泡腾片……
放下这一大包东西,方墨拿起那张纸条查看起来。
只见上面是打印出来的字,列着药品的名称,并在后面标注了什么样的病症吃什么药、要吃多久,还列出了服药期间的饮食禁忌。
而在纸条的最后面,还有一行字——“干脆面只能解解馋,尝尝味儿吃一点点,要是嗓子痛更是一点都不能沾!”
一字一字念完,方墨不禁莞尔一笑,心里暖烘烘的。
不愧是温柔又细心的雨曦姐。
就是买这么多药完全没必要,多少有点浪费钱,毕竟昨天她去医院医生已经开了不少药了。
方墨放下纸条,掏出手机给金雨曦发去了消息。
花:雨曦姐,惊喜我收到啦!超开心,谢谢你~((づ ̄ 3 ̄)づ)
发完消息,方墨便就将手机丢到一旁,打开了装餐盒的手提袋。
手提袋里是一个大大的三层饭盒,还有一个像保温杯大小的汤桶。
饭盒跟汤桶上都有个小小的黑白显示屏,上面显示着温度,底部则有充电口。
打开饭盒跟汤桶,白色的热气当即蒸腾而起,方墨研究一番,顿时啧啧称奇起来。
原来这饭盒跟汤桶都有保温和自加热功能,只要连上充电器,就能给饭盒加热,哪怕拔掉充电线,也能保温。
方墨不禁感叹科技进步之迅速,犹记得她还在读初中的时候,每天都要带饭。
当时没有这么厉害的黑科技,学校里也没有装微波炉,所以他那时候每天去了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将带来的饭盒寄存到食堂。食堂煮中饭的时候,会帮他这样带饭的学生一并把饭热好。
这么好玩儿的饭盒跟汤桶,方墨越看越喜欢,当即就想买一对儿。
如今媛媛每天都在学校食堂吃学生餐,方墨也没法给她做饭,自然用不上这种东西。
但给一直在住院的爷爷送饭,就完全可以用的上了呀!
爷爷住院住了好久了,上周末去看他老人家,他还抱怨医院的饭菜吃久了没有滋味儿呢,一个劲儿地念叨要吃老家的味道。
不如明天就给爷爷做些他爱吃的东西送过去吧!吃着金雨曦叫拓海送过来的营养餐,方墨突然想道。
今天晚上找个理由去安全屋那边住——就跟彩夏说要回家待一晚,过去的路上去找家超市准备食材,明天一早就开火做菜。
嗯嗯,非常好!完全可行!
只是想到可以做饭给爷爷吃,在爷爷脸上看到高兴的笑容,方墨就有些技痒难耐。
吃完饭、喝完汤,方墨看着饭盒里的剩菜和汤桶里的剩汤,颇有些心疼。
金雨曦完全是按照两个人的分量准备的,她如今又是个病号,这么大的量根本吃不完,只能倒掉了。
浪费啊浪费,真是罪过!
方墨双手合十,向被浪费掉的食物致哀毕,手机也震动了起来。
是金雨曦的回复消息发过来了。
嫂子:(擦汗)这算什么惊喜呀,你这丫头真是大惊小怪的……
另一边,新峰集团总部某间会议室,金雨曦看着手机,有些莫名其妙。
“这丫头真是的,一顿饭而已……难不成是味道特别好?”她歪着头,喃喃地自言自语。
第181章 人可以有多恶毒
会议室大屏幕旁,一名身穿格子衬衣、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子正对在座的众人讲解着汇报ppt。
“……这就是本次舆情监控组的完整工作复盘。”男人说完,便望向对面长桌尽头的何迟,屏气凝神地等着何迟发话。
何迟慢慢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投向金雨曦,见后者正看着手机跑神儿,他皱皱眉轻咳一声,敲了敲桌子。
感受到会议室突然变得安静,反应过来的金雨曦道了声“稍等”,放下手机查看起眼前电脑屏幕上的汇报顺序表来。
“下面是……公关团队……”
金雨曦话音未落,刚刚汇报完毕,还未回到自己座位的舆情监控组负责人举了举手,神情纠结地打断了金雨曦。
“除了这次的舆情之外,我们团队在会议开始前发现了一些……特殊的情况……”
说完,那名负责人便眼巴巴地注视着金雨曦,金雨曦则看向何迟,后者不耐烦地摆摆手:“别磨叽!直接说!”
舆情监控组负责人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众人,随即定定地看向何迟,认真地说道:“这件事必须单独向何总您汇报,最好现在。”
何迟眯起眼睛,闷声道:“我给你十分钟,但你最好确定,你不会浪费我的这十分钟!”
舆情监控组负责人深吸一口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确信。”
“好!”何迟朝金雨曦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起身,她拍了拍手,组织其余与会人员暂且离场休息。
在众人鱼贯离开后,金雨曦也走出会议室,她从外面关上会议室的门,随即在门外拿出手机查看起今天何迟的日程安排来。
嘭!哗啦 ——
会议室里突兀地响起一声玻璃容器碎裂的声音。
就在金雨曦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情况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轰然大开。
何迟拉扯着那名舆情监控组负责人从会议室里出来。
那名负责人噤若寒蝉,脚步也踉踉跄跄。
何迟则黑着脸,眼睛猩红仿佛要喷出火,耳朵里似乎下一秒会冒出滚滚浓烟。
这副凶神恶煞、仿佛要去杀人的表情,即便是金雨曦也很少在何迟脸上见到。
上一次还是颜颜出车祸之后。
何迟的目光在会议室门口扫过,随即落在了金雨曦的身上。
“怎么了?”不等何迟说话,金雨曦皱皱眉,快步迎了上去。
“金雨曦!你现在立刻去把那帮搞网络安全的叫回来加班!”何迟硬邦邦地说完,将那名舆情监控组负责人推到面前:“稍后他会把材料和证据汇总给你,你拿着东西去报警……”
拉人回来加班?报警?何迟的话语速快得像是机关枪,金雨曦被打得措手不及。
“不是,怎么回事……”
何迟说完,顾不上理会满脸狐疑的金雨曦,他抬手拍了拍身旁舆情监控组负责人那瘦弱的肩膀,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道:
“我会安排全公司最顶尖的网络安全专家配合你,这件事办的不好,卷铺盖滚蛋,办得好你下个月开始工资翻倍,懂吗?”
舆情监控组负责人被拍得直呲牙,听到“卷铺盖走人”不禁面色一僵。
但听到后面的工资翻倍,他眼睛顿时瞪得溜圆,生怕何迟反悔似地连连点头。
“好的何总,包您满意!”那名负责人拍着胸脯打过包票,在金雨曦疑惑的注视下快步离去。
“到底怎么回事?”金雨曦抓住何迟的臂弯,轻声安抚道。
何迟气喘如牛,他抬手抓着头发,眼睛里满是血丝。
听到金雨曦的声音,何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不满地道:
“不是让你把那帮搞网络安全的叫过来吗?你还在这儿发什么呆?赶紧去干活儿,别磨叽……”
说着,何迟便大步流星地回到会议室自己的座位前,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穿上就要离开。
金雨曦连忙关上会议室,她看了一眼不远处墙上的水痕,还有下面满地的碎玻璃渣,上前扯住何迟的胳膊,板着脸问道:“你干嘛去?”
“你别挡道儿。”何迟黑着张脸,闷声说道:“我要去找老瞿。”
金雨曦一愣:“瞿老?人都退休多少年了,你就让人家好好养老不行吗?什么事儿啊你非得去烦人家……”
“我管他退休没退休!”何迟气急败坏地道:“他孙女闺蜜让人欺负了,这事儿他得管!”
说着,何迟就要推开金雨曦闯出会议室,却被后者啪啪连抽两个耳光。
金雨曦这两巴掌是胳膊抡圆了抽过去的,何迟的脸颊当即就被抽出了鲜红的巴掌印。
被当头来了这么两下,何迟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一脸不可思议地瞅着金雨曦。
见何迟安静下来,金雨曦这才吐出一口气,一脸无奈地抬眼看着他。
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何迟被她那两巴掌扇红的脸颊,柔声道:“又是让叫人回来加班,又是让我去报警,现在又是要找瞿老。”
“你倒是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呀,没头没脑的安排了一堆事情,让人怎么干?”金雨曦抱怨道。
何迟瞪着金雨曦,慢慢平静了下来,他抬手捂住额头,气呼呼地说道:“妈的,给我气糊涂了。”
说完,他打开手机摆弄摆弄一番,然后将其递给金雨曦,自己则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自己看,你要是我,看完你也会想杀人的。”何迟指着手机闷闷地说完,便抬手气哼哼地揉起了太阳穴。
金雨曦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段视频,狐疑地瞅了一眼面色阴沉的何迟,金雨曦抬手点下了播放。
视频场景是酒店客房,偷拍视角,视频节奏很慢,金雨曦看了半分钟,忍不住将进度条往后拖了拖。
紧接着,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污言秽语伴随着急促而又清脆的拍击声,突兀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随即跃入眼帘的画面看得金雨曦俏脸一沉,差点将手机丢出去,可瞅了一眼面色阴郁的何迟,她还是强行压住了这种冲动,皱着眉继续看了起来。
当看到画面中一直背对镜头的女人换了个方向,在镜头前露出脸后,金雨曦当即怔住,困惑、震惊、费解,种种神情在金雨曦的脸上不停变幻。
金雨曦关掉视频,将手机拍到会议桌上,她双手按着桌子,急促地喘息了一阵,脸色涨得通红。
片刻后,金雨曦重新打开手机,查看起刚才那份视频文件来。
“震大”、“何姓校花”、“艺术学院”,文件名中与这三个指向性极强的关键词关联在一起的,是一个个极为下流的词汇——
臭婊子、〇交妹、福利姬、被包养……看着这一个个极为刺眼的词,金雨曦浑身都在发抖。
做了几个深呼吸,金雨曦才平静下来。
“AI换脸搞出来的东西,但看热闹的人恐怕也不会在乎……”
“几乎指名道姓,这就是冲着毁掉颜颜来的……”
“阿迟,我不是你,但是我现在也想杀人。”
顿了顿,金雨曦神色平静地分析起来:
“这件事情要立即办,但事关颜颜名誉,不能大张旗鼓,只能抽调信得过的人来,把影响控制在最小。更不能让长辈们知道。”
说罢,金雨曦拿着手机来到何迟面前,伸手轻抚何迟的脖颈,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先去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回公司加班,然后我们一起去报警,需不需要瞿老帮忙回来再说。”
“没开完的复盘会我改下时间,你先在这儿好好想想,颜颜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得罪过什么人,我也想想……”
说罢,见何迟若点了点头,金雨曦将何迟的手机放到他面前的会议桌上,转身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坐了片刻,何迟站起身来伸手从会议桌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后走到窗边思索起来。
“妈的……老子两个妹妹,一个被坏了名声,一个要遭人白眼,要是让老子查出来这事情是谁干的,老子饶不了他……”
何迟骂骂咧咧地自言自语着,望着不远处震大的校区,片刻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摸口袋摸了个空,何迟一拍脑门赶紧回到会议桌旁,抄起搁在桌上的手机打开微聊软件,调出与何昭颜的聊天界面不停往上翻聊天记录。
直到——
“鸽子,你妹妹被人校园霸凌了哦……”
当这行字映入眼帘,何迟精神一震,连忙仔细查看起聊天记录的前后文、播放起混在中间的那段音频文件来。
将那段音频听完,何迟抬手啪啪啪赏了自己几个耳光。
上次方墨给他说过当时遭遇学校里不认识的女生威胁之后,他爸紧接着就给他来了个突然袭击,随即他就知道了自己还有个亲弟弟的事情。
那之后就忙着确定方墨的身份,等确定之后,又光顾着犯愁这事儿怎么跟家里说,还能让自己不挨顿打。
结果这一来二去的,再加上方墨自己也没再提过,他居然把方墨跟他提过遭到校园霸凌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了。
不消说,这事儿搞不好就与音频文件里那个威胁方墨的女生有关系,但思忖一番,何迟却又有些疑惑。
为了个男人而已做这种事,震大这样的学校,居然还能招到脑子里泡这么大的学生?
人可以恶毒到没有下限,但震大的学生不该恋爱脑到没下限啊……
是不是他把人想得太蠢了?
第182章 不老药
饭后半小时,方墨按时吃过药,翻出一袋干脆面,隔着塑料包装袋将里面的面饼细细掰碎。
但她也只是很克制地拿在耳边摇晃均匀听了个响,并没有真地将包装拆开大快朵颐。
就算没有字条上金雨曦的留言叮嘱,方墨也不会在喉咙还又干又痒又痛的时候自找不痛快。
对着包装袋上的浣熊君流了会子口水,方墨毅然将金雨曦送来的这些小零食统统收好,然后便坐到了何昭颜的书桌前。
这两天生病,脑袋都是昏昏沉沉的,自然也没有任何学习的状态可言。
昨天去过医院、回来吃了医生开的药,方墨从昨晚蒙头睡到今天中午。
身体既然已经好转,那自然要把前两天落下的进度尽可能赶回来一些——
当然,就算没有生病,方墨的学习进度也远不及她一开始的设想,想要明年参加高考还出成绩,应该是不太可能了。
不过即便如此,方墨还是对着平板电脑,看起了高一语文课本的扫描件——不消说,依然是扫描的颜颜的课本。
方墨今天正好读到《合欢树》,当代作家史铁生的一篇散文。
方墨对于这位残疾作家的认知,仅限于不记得在何时于何处刷到过的,他与大作家余华仿佛段子一般的足球往事。
自从史铁生腿部残疾之后,他的家人颇忌讳在他面前提及这件事,只有余华不一样——他带着残疾的史铁生去踢足球。
余大作家不仅让史铁生当守门员,还严肃地警告一起踢球的人们:如果把球踢到史铁生身上,他可能会被踢死。
方墨此前没有拜读过史铁生的作品,但后者事后在某篇文章中回忆这件事时,吐槽余华的那句“他没有把我当残疾人,也没把我当人”,让方墨笑了很久。
带着“这人真是幽默”的认知去读课本中《合欢树》这篇课文时,方墨的心情还是轻松的,可当读完全文,她的心底便蓦地升起一股悲伤的情绪。
她能看到一个双腿残疾的男人坐在轮椅上,他默默停留在窄窄的巷子里,隔着高高的院墙去望那望不到的树影儿。
他也许能闻到合欢那清新甜美的香气,能在那隔墙飘来的花香中回忆起“世界上长得最好看”的母亲,也能忆起母亲小心翼翼将含羞草一般的合欢树苗挖回家的那天是多么普通却又不寻常。
但他再也看不到那株如今长到房高的合欢树了,即便有人能背着他穿过轮椅无法通行的过道,他也再见不到那亲手将合欢树种在院落里的人。
将目光从平板电脑屏幕上移开,方墨怅然若失地扭头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远处一幢幢反射着午后阳光的高楼大厦。
稍近一点的震大校区和望江公园内,还未开始凋零的斑斓草木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红的黄的绿的,一团团、一块块煞是好看,非常有秋天的感觉。
恍惚间,方墨仿佛看到了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合欢花盛开,仿佛看到如同粉扇般的花瓣被风卷起从窗外飘过。
史铁生自有他的不幸,但在方墨看来,他又何其幸运——他有可以追忆的人,有值得去怀念的事。
也许回忆起来不免感伤,但那些记忆终会在时间的酒坛中慢慢发酵,酿成一坛足以慰藉往后余生的灵药。
这是方墨没有的,所以她感同身受,却也让她羡慕又嫉妒。
叹叹气,方墨收回飘远的思绪,认认真真地按何昭颜的课堂笔记,摘录需要记忆的知识点,整理到思维导图里面。
前两天的秋雨过后,华亭全市气温逐步下降,但今天天朗气清、阳光大好,气温还有所回升。
阳光倾斜着从落地窗照进来,也不知是这秋日午后暖融融的氛围使然,还是饭后吃过的药在发挥作用,方墨又犯起困来。
撑着脸颊瞅着平板,方墨眼前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整个人的意识终是不知不觉间融化在了那秋日午后的暖意中。
方墨又做了梦,她又梦到了何昭颜。
她梦到自己与何昭颜紧挨着,一起坐在一个大大的油画画板前,何昭颜抓着她的手,带着她画画。
何昭颜带着她画了一株很大很大的合欢,无数小小的绿色的叶子中间,点缀着如同粉色小伞一般的花瓣。
方墨还梦到了母亲,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依然面目模糊,身上带着淡淡的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微聊视频通讯的铃声打断了方墨于梦中与母亲的相会。
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兀自在书桌上震动的折叠屏手机,方墨心中升起些许的怅然若失。
当看到打来视频的人是远在欧洲疗养的何母之后,方墨连忙扯了张纸巾擦擦被口水濡湿的嘴角,随即接通视频。
何母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一如往常那般,眉眼间都带着温柔笑意,只要看到她如水的笑容,方墨就莫名心安,先前心头的那一丝失落也瞬间消弭了大半。
这也是她的妈妈,是她可以寻觅温暖、尽情撒娇的对象——虽然只是暂时的。
“宝贝感冒怎么样了?”不等方墨开口打招呼,何母便率先发问,语气间带着浓浓的关切。
方墨不禁一愣,昨天因为生病吃药后太困,回到宿舍之后直接睡过去了,所以没有给远在伯尔尼的何父何母打视频,生病的事自然没有跟他们说。
想来何母也是看了朋友圈,知道她感冒的事情。
方墨故意噘嘴埋怨:“妈咪你的关心来的太晚啦,颜颜都已经好咯!”
“真的?没有骗妈咪吧……”远隔重洋的母亲一眼识破了方墨的报喜不报忧,问道。
不等方墨回答,何母那边传来何父的画外音:
“丫头要是还没好,眼泪汪汪跟你撒娇还来不及,骗你这个干什么?她说好了,那一定就是好了……”
方墨闻言,一边应和“就是就是”,一边连连点头,不料动作急了点,牵动还有点发痒的咽喉,一个没控制住咳嗽了两声。
听到方墨咳嗽,何母蹙起了眉,嗔怪地看了一眼画面外:“你看这孩子还咳嗽呢,我看她是连自己好没好都搞不清楚……”
画面外的何父不吭声了,何母转而又教训起方墨来,又是问她在吃什么药,又是嘱咐她晚上睡觉要开空调或者盖好被子。
方墨自然是乖乖地点头应下,应和着说些能让何母开心的话。
“妈咪最近气色越来越好了,妈咪是不是吃了不老药哇,越来越年轻了~”方墨笑嘻嘻地拍何母的马屁,她倒也不全是在哄何母开心,何母从上周开始,气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好了。
以往她哪怕嘴角含笑,眼底也常常带着些化不开的愁绪。最近,那抹忧愁淡了,眼里的高光多了。
何母抿嘴一笑,眼睛笑得眯了起来:“那是当然,爹地上次回国,给妈咪带回来的。”
第183章 见鬼
方墨听得茫然,何父最近一次回国,就是上周的时候。
不过何父当时回国后,没在华亭待上一天便去了外地,完事儿回来也只与她同何迟在机场吃了顿饭,便匆匆返回了伯尔尼。
现在回想起来,何父那天吃饭的时候看上去确实心情格外的好,难不成就是因为找到了何母口中的……“不老药”?
但这世界上哪里真的会有什么不老药呢?方墨当然知道何母是在跟她开玩笑,想来那所谓的“不老药”,应该是……
方墨眼珠咕噜噜转了两圈,随即……果断选择了放弃。她实在想不到以何父何母这样的身家,还有什么东西是此前没法轻易买到的。
充满好奇的方墨放弃了自己思考,转而对何母撒娇拐弯抹角地试探起来,然而何母却只是隔着镜头,温柔地看着她笑而不语。
末了,何母也只是眨了眨眼,神神秘秘地说道:“等过阵子咱们一家团圆,该你知道的都会告诉你的~”
“就是,小孩子不该打听的事情别瞎打听。”这时何父也在画面外附和。
何母瞅见方墨嘴角失望地垮下来,不禁莞尔一笑,她看了一眼画面外,随即拿着手机转了个方向。
镜头一阵摇晃后,何父也出现在了画面里,这会儿正往一个大大的露营收纳箱里收东西。
方墨疑惑地眨眨眼,还没等她问出这是在干什么,何母倒是笑着解答了她的疑惑:“费博士一家邀请我们一起去湖边露营,爹地在收拾东西。”
方墨一怔,费博士一家?何父何母在伯尔尼还有姓费的华裔朋友?
但很快方墨就反应了过来,哪儿有什么姓费的华裔朋友哇,何母说的是费尔斯腾贝格博士一家。
费尔斯腾贝格博士,简称费博士,节约了五个字!果然论起简单高效,还得是汉语!
提到费尔斯腾贝格一家,方墨顿时就想到了海因茨博士——那位身形和气质都颇像老狮子泰温·兰尼斯特的老绅士,还有性格颇为阳光的费家长子威廉医生,以及那个人小鬼大的多特小死忠奥斯卡。
上次方墨与金雨曦从伯尔尼离开的极为仓促,甚至都没有好好跟费尔斯腾贝格博士一家道个别,听说奥斯卡发现自己的好朋友颜颜姐姐居然一声不吭就回了国,他为此伤心了好久。
还是威廉医生带着他到医疗中心借着看望何母,给方墨打了个视频才让方墨给哄好。
当真是妙手回春海因茨,有情有义奥斯卡啊!只是,以后怕是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这一家了。
心里微微感慨了一番,方墨突然想起何母先前说的话,于是连忙追问:“妈咪,你刚才说过阵子咱们一家团圆,你跟爹地是要马上就回国了吗?”
方墨做惊喜状,心里则慌得不行。
何母乐呵呵地点头:“我们计划赶在元旦前后回来,最迟也不晚于春节前,无论如何一家人还是要一起过年的。”
何母身后的何父清点完露营收纳箱里的东西,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随即擦了把额头的汗,来到何母的身旁揽住她的腰,对方墨说道:
“你哥还让我们在这边山里多待一阵子,跟干了什么坏事儿似的,生怕我们回去……”
说罢,何父轻声对何母说道:“差不多得了,威廉的车已经在楼下了。”
何母点点头,笑着对方墨说道:“宝贝我们要出发了,不说了啊,来跟爹地说再见。”
尽管心中颇有些不舍,但方墨还是点点头,甜甜地同二人道别。
临了何母又将之前嘱咐方墨好好吃药、注意加衣服保暖的事项又唠叨了一遍。
视频通话被挂断,方墨看着与何母的微聊聊天界面,心下不由得怅然若失。
她经历了一场角色扮演,代入何昭颜的身份,去体验她能够拥有的关爱及同父母之间的温情互动。
末了,又不得不抽身出来,直面自己一无所有的现实。
刚才初读《合欢树》那篇散文时,心头萌生出的那种心情一时间又回来了。
有这么一瞬,方墨的心头陡然冒出一个想法:她可不可以不把现在的身份还给何昭颜?
不是为了何家千金的身份,也不是为了穿不完的漂亮衣服,花不完的零花钱,而是为了这对时时刻刻都关爱着自家孩子的父母。
旋即,方墨又为自己居然生出这等想法感到害怕,紧接着又为之愧疚,随即浑身冷汗直流——她这么想,不就是盼着何昭颜永远醒不过来吗?
不该这么想,也绝不能这么想!
何昭颜一定要醒过来,她是个很好的姑娘,会有闪闪发亮的人生,不该这样一睡不醒——哪怕只是为了那对顶好顶好的父母,她也要醒过来。
方墨使劲儿拍拍脸颊,努力将自己从白日梦中打醒,同时在心里嘀咕起来——
别做梦了方墨,他们关心的是他们的女儿何昭颜,而非你这个替身,哪怕你有着与何昭颜别无二致的相貌,但你们终归是两个人。
属于别人的东西哪怕短暂地被你享受,那也只是镜花水月。
你是独一无二的方墨,何昭颜也是独一无二的何昭颜,你永远也成不了她,也替代不了她。
花了几分钟调整好再次失衡的心态,方墨回过神才发现,也不知是趴着睡着热到的,这会儿她居然浑身是汗
想起自己因为感冒,两天没敢洗澡,方墨越发觉得浑身黏腻,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馊了。
捻起耳边的一缕碎发嗅了嗅,馊倒是没馊,但也没多好闻,还是去洗个澡吧。
从衣柜里翻出一身干净的睡裙钻进卫生间,方墨利索地褪去衣物,站到了蓬蓬头下。
随着热水洒下,蒙蒙水汽在卫生间氤氲。
让温水淋遍全身,方墨将身上从上到下搓得通红,直到身上滑溜溜搓不起一点东西她才满意,然后开始往头上打香波、用浴花往身上打泡沫。
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方墨感觉身体都仿佛轻了好几斤,整个人也神清气爽。
果然,静香是懂享受的——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方墨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想道。
擦干头发,方墨打开何昭颜的手机,给何迟发去刚才从何父何母那里探听来的消息。
然而何迟反应相当平淡,似乎早就知道自家父母元旦前后回国。
方墨撇撇嘴,将微聊切到朋友圈页面,作为员工的义务她反正是尽了,重不重视那就是何迟这个老板的事情了。
给彩夏刚发的朋友圈点了个赞,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弹窗消息在屏幕上面弹出。
是穆晚晚发来的消息,询问她宿舍的房号。
方墨挠头,疑惑这位学姐妹子问她房号干嘛,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发了过去。
她又没有告诉过别人自己住在哪栋宿舍楼,总不至于找上门来吧?方墨心想。
方墨趴在沙发上,翘着腿翻看着彩夏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
彩夏不出意料地可爱,晓萤一如既往地吸睛。
倒是王一坤这家伙,带上假发、换身衣服还真跟FF7的男主克劳德颇为相似,coS还原度可谓相当高。
随手点了个赞,方墨兴致盎然地又发了条评论,敲门声咚咚咚响了起来。
方墨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这会才下午四点多一点。
自从她入住这间宿舍以来,还没有谁来过她们这里。难不成……彩夏这就回来了?这人真是的,敲什么门呐,直接进来不就好了。
方墨疑惑了一瞬,但随即一拍额头——早上她把门从里面反锁上了,彩夏能把门开开就有鬼了。
赶紧起身喊了一声“稍等一下”,方墨连忙踩着拖鞋跑到门口。
“不好意思啊目目,我忘记我自己把门反……”咔哒一声将门打开,方墨抢先道歉,然而话只说出一半,当她看清站在宿舍门口的人后,不禁呆住了。
眼前女孩儿长发飘飘,戴着一副粗框眼镜,她面容精致,可脸上表情却是冷冷淡淡的,哪里是彩夏,分明是穆晚晚。
穆晚晚注视着方墨,唇角微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怎么跟见了鬼似的?不欢迎我啊……”
第184章 粉色晚霞
“不好意思啊目目,我忘记我自己把门反……”
伴着一个听起来温声细语的女声,防盗从里打开。
香风扑面,一个俏生生的身影随之出现在穆晚晚眼前。
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的穆晚晚呆呆注视着眼前女孩儿的打扮,再难移开视线。
女孩儿身上穿了条米白色网纱面料的睡裙,那裙子是小V领、长度到小腿的连衣裙样式。
领口、袖缘乃至于裙边都镶嵌着半透明的纱质荷叶边,胸前缀着个简单的丝质蝴蝶结。
长度齐肘的蝴蝶袖袖口开得极阔,当眼前璧人抬手拢起耳边鬓发时,宽大的袖子垂落,就像是蝴蝶张开了翅膀。
视线下移,当那两座圆润小丘顶起的惑人曲线闯入视线,穆晚晚毫不怀疑那触感一定是极柔软的。
但紧接着,穆晚晚的心情陡然间变得复杂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暗暗摇了摇头。
大又怎么样?大就是好,也不过是男性主导的社会,强加给女性的一种审美取向!
随着社会的发展、女性生产力的解放,说不定有一天男人的美与丑也会被女人的审美取向完全左右。
在心中狠狠批驳了一番那些所谓的主流审美,穆晚晚将视线从方墨胸前移开。
大抵是刚洗完澡,眼前人那头乌黑的短发还透着潮意,那粉嫩的面颊、那修长莹润的玉臂,还有一双裸露在外的笔直圆润的小腿,此刻都透出娇嫩的粉红。
雅致清淡的暗香缭绕,再配上那条仙气飘飘的裙子,短发姑娘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惊人的甜美,惹得穆晚晚的心脏都不禁狠狠地跳动了两下。
很难想象,这美好灿烂、又香又软到像是团粉色晚霞般的可人儿,在约摸三个月之前还是个“男生”?
不对不对不对!穆晚晚在心底大摇其头——人家是女性假两性畸形患者,本来就是女孩子的嘛。
短短的一个照面儿,穆晚晚的心中便转过了如此之多的念头。
从这些复杂心绪中挣脱出来,穆晚晚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可能有些失态。
她一边想着该怎么给自己找补,一边抬眸看向方墨,可当她看到后者那呆若木鸡的神情后,不禁哑然失笑。
看来,大家也都是彼此彼此,在她因对方甜度爆表的这一面几乎心脏骤停之际,对方也在为自己的突然现身而瞠目结舌,那副表情简直就跟见了鬼似的。
穆晚晚忍不住打趣儿:“怎么跟见了鬼似的?不欢迎我啊……”
这一问将神游物外的方墨惊醒,她挠了挠头,尽显娇憨之态,:“怎么会……我只是实在想不通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说着,方墨连忙将穆晚晚迎入房内。
进到屋里关上厚厚的防盗门,穆晚晚站在门口下沉式的玄关处,只是扫了一眼这屋子里的环境,她便不禁暗暗咋舌起来。
研究生的宿舍她是进来过的,但这样的研究生宿舍她还是头一回见。
门口玄关贴墙处打了一排鞋柜,室内墙壁粉刷成叫人眼前一亮的藕粉色,比玄关架高一截的室内地面铺着木地板。
换上方墨从鞋柜里翻出的拖鞋,跟着她步入屋内,这房间整体精致的装修风格带来的惊讶还没有消散,路过卫生间时下意识地一瞥便让穆晚晚不禁一呆——
干湿分离的卫生间屋顶吊着浴霸,掀开的马桶盖旁边有控制面板,那是智能马桶盖吧……雪白的洗脸池下面还有台正悠悠转着的……洗衣机?
步入房间内里之后,穆晚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学校宿舍很难见到的落地式大衣柜、一个带洗手池的小吧台、一组小小的沙发,沙发正对面的墙壁上还嵌着一台壁挂式超薄电视,电视机上面还挂了台空调。
而这房间的窗户居然是无遮无挡的大落地窗,正对着河对岸的望江公园,站在窗边望江公园全部的美景无遮无挡地尽收眼底。
若不是屋里摆了两张上床下桌的组合床,说这是高档酒店视野最好的高档客房都不过分。
果然,那个真正的何昭颜,如果不是什么不得了的豪门千金,就是有背景的官宦世家。
“你这简直是来度假的啊……”穆晚晚说着从窗边走到沙发前的小茶几旁,她将手里那兜水果放在玻璃几面上,淡淡地对方墨说道:“今天回学校时看到路边有卖的,给你称了点。”
方墨闻声愣了一下,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给我?”
穆晚晚点头。
“谢礼,也是慰问品。”言简意赅地说完,穆晚晚环顾了一下房间里的陈设,用带着些许自嘲意味的语气淡淡地继续说道:“你现在也算是千金小姐了,希望你别嫌弃。”
方墨请穆晚晚到沙发落座,闻言她抬手挠了挠脸颊,扯起嘴角干笑一声,她看了看房门的方向,小声说道:“你也知道我不是真的何昭颜,她是千金大小姐,我就是一个打工的……”
顿了顿,方墨神情有些黯然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况且我甚至连自己算不算女生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刚刚坐下的穆晚晚眼皮一跳,她抬头看了眼方墨胸前那凸显出来的温柔曲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下意识便要说“如果你这样都不算女生,怎么才算”。
可正要开口,瞥见方墨脸上那颇为复杂的神色,穆晚晚将到嘴边的话强行咽了下去。
是了,对方作为男生生活了那么长时间,一直以为自己是男的,也许早已按自己是男人这样的认知规划好了人生。
无论她如今表现得再怎么正常,也不管外表变得如何可爱迷人,她的内心肯定还是会感到很迷茫,听到夸她可爱也、身材好也罢,她都不会真觉得有多高兴吧……
想到这儿,穆晚晚也不好再继续接话,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穆晚晚默然不语,方墨则从小吧台下的柜子里翻出来一只马克杯,问过穆晚晚想喝什么,在得到“随便什么都行”的答复后,她便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丢进去个同样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红茶茶包。
一杯红茶便这般简单又随意地泡好,并递到了穆晚晚的面前。
“请喝茶吧,招待不周,希望你不要嫌弃。”方墨笑着说道,引得后者勾起唇角莞尔一笑。
穆晚晚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望着又转身回到小吧台前的方墨说道:“昨天上午送东西给我的时候你脸色很差,今天看上去就好多了……”
话音未落,方墨已经俯身拉开了吧台下另一边的柜子,穆晚晚这才发现小吧台下面居然还藏了台尺寸颇有些迷你的小冰箱。
这一幕看得穆晚晚一阵默然,她们现在住的本科生宿舍别说装浴霸、空调、电冰箱了,哪怕房间里插电热水壶都可能会导致全楼跳闸。
方墨打开冰箱门翻了翻,很快从里面翻出一份鲜切的果盒来。
将那果盒拿出来打开放到穆晚晚面前的茶几上,方墨大大咧咧地笑着说道:“没有啦,别看我现在瞅着弱不禁风的,我其实很皮实的。”
说着,她将一个塑料叉递给穆晚晚:“吃水果吧,中午刚送过来的,新鲜着呢。”
穆晚晚接过叉子,方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直到她用叉子叉起一颗乌梅圣女果送入口中,方墨这才眉开眼笑地提起穆晚晚买的那兜提子,跑到洗手池前捡洗起来。
“不好意思啊……”穆晚晚垂下眸子,看着马克杯里逐渐在水中晕染开来的茶红,略显歉疚地道:“请你送我回宿舍,我自己没事却害得你淋雨感冒……”
第185章 穆老师的口语课
方墨正将提子挨个剪下来丢进塑料水果盆里,听到这声道歉,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穆晚晚。
所以这个学姐妹子今天拎着水果找上门,一方面是为了感谢自己前两天送她回宿舍,也是因为自己感冒她觉得过意不去?
“你怎么想这么多?我感冒怎么怪得了你……”方墨摇摇头,笑着说道:“要论起淋雨,你那天衣服湿得比我厉害,要怪也只怪我自己身体素质差。”
“况且你还借了一身干衣服,要不是你,我岂不是会病得更厉害?”
说罢,方墨便回过头继续忙活,咔嚓咔嚓的剪刀声不停响起。
穆晚晚听了不禁抬了抬眉毛,轻笑一声,她悠悠说道:“刚才还说自己皮实,现在又说自己身体素质差,你这个人真是矛盾的很。”
方墨手上的动作一顿,面色也为之一滞,不禁噘了噘嘴。
这个学姐妹子,怎么反应这么快?这人也真是的,这样显得她方墨很笨诶……
清了清嗓子,方墨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起来:“我刚才说我自己皮实,是因为我生病了之后好得快;我现在说身体素质差,是因为我容易生病。这又不矛盾。”
说完,方墨便恨不得为自己的机智鼓掌,而穆晚晚不禁哑然。
将剪掉果子剩下的果梗和挑出来的个别烂果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打开水龙头往水果盆里放水的工夫,方墨回头对着穆晚晚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对了,小穆学姐,你英语好吗?”
穆晚晚眼中掠过一丝疑惑,点了点头道:“还可以吧,六级考试620……”
方墨杏眼圆睁,她挠挠头,神色尴尬:“额……620是什么水平啊?我不太清楚……”
穆晚晚抿着嘴思索了两秒,她淡淡地道:“一般般的水平。”
方墨迟疑地瞅着她,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一定是在谦虚,我也是上过学的人,最懂你们这些学霸了。”
说到这儿,水果盆里已经接满了水,方墨连忙关上水龙头,然后回过头瞪着穆晚晚,认真地继续说道:“你们学霸啊,说自己哪科一般般的时候,其实都是很好,如果说哪次考得很烂,一般就是进步还不够大……”
“嘴里没半句真话。”方墨轻声嘀咕。
听到方墨这声吐槽,穆晚晚一时有些语塞,她捧起马克杯轻轻啜饮了两口杯中深琥珀色的茶水,轻描淡写地说道:“英语六级600分在顶尖院校英语专业只是平均水平,华亭现在英语六级的最高分记录是704……”
方墨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旋即大喜!
人家穆晚晚是目标定的高,所以觉得自己水平一般般,但对她方墨而言那就是高不可攀的英语大神了!
毕竟人是顶尖院校英语专业的平均水平哇,而且也就比那个全市最高分记录低84分……
方墨赶紧将洗干净的提子又过了遍水,用盘子装好之后端到穆晚晚的面前,相当殷勤地说道:“小穆学姐,来来来,吃水果……”
穆晚晚瞅着方墨这多少有点狗腿的表现,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但在后者那热切的目光注视下,她还是点了点头,拈起两颗提子。
见方墨神态扭捏,一副有所求却又不好开口的样子,穆晚晚主动开门见山地道:“你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方墨闻言,当即喜笑颜开:“这可是你说的。”
将盘子放到穆晚晚面前,方墨生怕穆晚晚反悔,她赶紧起身跑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平板电脑回到穆晚晚身旁坐下。
翻出金雨曦帮她写的那篇presentation演讲稿,方墨将平板电脑递给穆晚晚,说起自己想要拜托穆晚晚的事情来。
淋雨那天过后,金雨曦突然就忙碌了起来,实在没什么时间陪方墨练口语,彩夏对何昭颜太熟悉了,万一让彩夏发现自己英语口语如此之差,那岂不瞬间露馅了吗?所以也不能找彩夏。
眼见presentation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方墨对于自己的口语水平实在是信心不足,所以想找穆晚晚陪自己练一练,给自己纠正纠正发音。
“当然,如果小穆学姐你现在有事情要忙的话,也不用勉强,当我没说就好。”
方墨说完,便眨巴着眼睛,神色有些紧张地望着穆晚晚,等待她的答复。
听完方墨的请求,穆晚晚不假思索地点头应下,方墨见状,欣喜之下条件反射地就要伸手去抱穆晚晚的胳膊。
可手伸出去一半,方墨陡然想起穆晚晚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自己虽然现在是女生的样子,但是在对方眼里应该还是个男的,一个男生随便去触碰女孩子的身体,即便不被对方当成是耍流氓,也会让人认为她没有边界感吧。
想到这儿,方墨浑身冒出一层冷汗,庆幸还好自己反应快。
放下伸出去的手,方墨改成双手合十,一板一眼地向穆晚晚鞠躬致谢过后,二人也不浪费时间直接开始。
要说不说,穆晚晚的英语是真的好,拿到那篇金雨曦写的演讲稿之后,她只扫了一眼,便能流畅地从头到尾,毫无卡顿地读下来。
方墨听得目瞪口呆,那些个她觉得发音拗口,一读到就舌头捋不直的单词,穆晚晚不仅能清晰地读出来,而且显得游刃有余。
这让方墨越发觉得,自己请穆晚晚帮忙属实是不能更加明智。
穆晚晚读过一遍之后,便让方墨自己又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自己则在旁边听。
尽管穆晚晚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多的表情,但眼神中却渐渐开始浮现出一言难尽的意味。
方墨读完,便眨巴着眼睛望向穆晚晚,后者露出一抹浅笑出言鼓励:“很好,你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见穆晚晚露出笑容,方墨本来还有些得意,结果听到穆晚晚的话,小嘴顿时垮了下来。
“不要沮丧,有我在,不敢说让你英语六级也能考620,至少能帮你把这次presentation完美应付过去。”
方墨闻言,注视着穆晚晚,见到她那平淡却又信心满满的微笑后,方墨深吸一口,随即也露出一抹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面便是教学时间,对照着金雨曦写的知识点笔记,穆晚晚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带着方墨细抠,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纠正发音,还全程帮方墨录音。
教起口语,穆晚晚不可避免地话多了起来,话一多她那张一直神色淡淡的俏脸便像是融化了一般,表情也愈加丰富。
“neighbor后面的r发不发音都对,不发音是英音,发音是美音。你前面都是美音,这里就不应该按英音走……”
“很好很好,这个连读很nice……”
“这里是发哎,不是诶……”
……
窗外太阳西沉,天色渐晚,晚霞烧红了窗外的半边天,窗外暮鸦归啼哑哑。
方墨收到消息,彩夏说已经从漫展场馆出来,已经快到学校了,晓萤送的她。
既然如此,方墨决定今天的口语学习到此为止。尽管穆老师才带着她将那篇金雨曦写的演讲稿过了三分之二,但不间断的学习已经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二人皆是口干舌燥,穆晚晚喝了满满几大杯水,这会儿就连中途换过一次的茶包都被泡得没了颜色,厕所更是已经去了两回。
放下平板电脑,穆晚晚端起杯子,顾不上形象管理地牛饮了半杯水下去,随即夸赞起方墨来。
“你还是有英语天分的……”她表情认真地说道。
方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脸上浮现起一抹红晕,若是一开始穆晚晚夸她有英语天分,方墨搞不好会当真,但经过穆晚晚这一个半小时的教学,她已经认清了自己。
中间穆晚晚好几次被她搞得相当崩溃,重重地将自己陷入沙发怀疑人生,到后面甚至偶尔会被方墨那条捋不直的舌头气笑,就差帮她把舌头从嘴巴里扯出来捋顺再塞回去了。
就她这样还算有天分?小穆学姐真会安慰人……方墨心想。
第186章 惑心魅魔
见方墨有些悻悻然,穆晚晚伸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方墨的手背,认真地道:“我不是在哄你高兴,这篇稿子里高级词汇比较多,其实挺难的。”
方墨抬眼注视着穆晚晚,悻悻然的表情慢慢褪去,笑容攀上唇角,眼睛也亮了起来。
“那我就当真咯!嘿嘿……”方墨高兴地摇头晃脑,轻轻抖起腿来。
穆晚晚忍俊不禁地低头看了看眼前两截肤若凝脂的小腿——那双白得晃眼的玉腿志得意满地左摇右晃,带动着蕾丝荷叶边的裙摆都随之轻快地摇曳起来。
这一幕看得穆晚晚一愣,下意识便伸出手……
入手的滑腻触感与想象中一模一样,滑滑的、软软的,有点爱不释手了怎么办?
“小穆……学姐?”方墨听起来带着一分茫然两分惊讶,还有七分无措的声音将穆晚晚从陶醉的状态中惊醒。
回过神来,穆晚晚这才尴尬地意识到,自己右手的掌心已经贴上了方墨左腿的小腿外侧。
穆晚晚嘴角抽动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方墨,只见后者这会儿浑身僵硬,那双漂亮的杏眼瞪得大大的,表情显得格外地不知所措,脖颈脸颊还有耳朵都染上了樱色的红。
深吸了一口气,穆晚晚抬手拍了拍方墨的膝盖,皱着眉一本正经地教训道:“别抖腿,太不雅观了。”
方墨愣了愣,与穆晚晚对视了片刻,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着胸脯说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干啥呢。”
“谢谢你提醒啊小穆学姐,我刚才被你夸得有点得意忘形了。”方墨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脸上尽显娇憨之态。
穆晚晚神色慌乱地别过头避开方墨的目光,她抬手捂了捂脸,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随即豁然起身淡淡地对方墨说道:“时间差不多,我该走了。”
方墨一愣,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殷切挽留:“一会儿会有人给我送饭过来,一起吃个饭再走吧。”
穆晚晚摆摆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我还得给我妹打视频过去,先回去了……”
说罢,她便弯腰从沙发上拎起自己的包背好,随即慌不择路地朝落地窗走去。
方墨见状连忙提醒:“小穆学姐,门在后面,那边是窗户……”
穆晚晚闻言脚步一滞,她看着面前的落地窗呆了呆,脸上闪过一丝窘色,从鬓发之间露出的耳朵尖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当看到落地窗玻璃上自己的表情落入了阴影里并不真切,穆晚晚暗暗松了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穆晚晚摆出一副淡然自若的的神情,用波澜不惊的语气平静地道:“我看看天色……”
说罢,她便干脆走到窗边,装作认真地朝外面张望一番,这才转过身朝着房门的方向走去。
打开房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被这凉风一激,脑子本来有些迷糊的穆晚晚瞬间清醒了不少。
回头见方墨正摩挲着胳膊站在她身后,又看了看方墨身上那轻薄的纱裙,穆晚晚连忙将门关小了些,用自己的身体堵在门缝间挡住往屋里灌的风,淡淡道:“你病刚好一点,就别送了,出门穿厚点,今天晚上又要降温。”
穆晚晚的语气淡淡地,但话里不由自主地便带上了些许关心的意味。
方墨闻声粲然一笑,连连点头:“今天谢谢你啦,小穆学姐,你帮大忙了。”
穆晚晚不以为意地轻轻摇了摇头:“今天那稿子没帮你过完,后面的我看很多问题前面都讲到过,你可以自己看看,没讲到的你给我打语音……额,算了,哪天有空我再带你过一遍吧。”
方墨把头点得像是啄米的小鸡一般,再次连声道谢。
穆晚晚道了声“就这样”,便从外面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不动声色地转身,不动声色地来到电梯间等电梯,不动声色地迈进电梯轿厢,然后不动声色地按下一楼按钮。
伴着“电梯即将关门”的提示音,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关闭,穆晚晚像是脱了力似地,她长出一口气,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轿厢壁上。
呆立了两个呼吸的工夫,穆晚晚双手撑在轿厢壁上,拿头去撞那光亮如镜的轿厢壁。
直到把额头磕得泛起红,穆晚晚才停下来,然后又使劲儿抓起了自己的头发,一头乌黑柔顺的整齐黑发当即被她抓得七零八落。
太尴尬了,尴尬到想死!老天爷啊,让我原地去世吧!!!穆晚晚羞愤欲死。
她刚才干了什么?她居然伸手去摸人家的腿?
谁会闲着没事儿去摸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女孩儿的腿啊?
哪怕是女生之间也没见这样的啊,这分明就是只有变态才干得出来的事情嘛!!
穆晚晚脸上烫得就像是着了火,光亮如镜的轿厢壁上映出的她那张脸,红得像是煮熟的基围虾。
一想起刚才自己的举动和人家方墨的反应,她就又忍不住拿额头撞起墙来。
就在这时,电梯停了下来,紧接着叮的一声响,梯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黑白配色女仆装和白色过膝袜,一头粉色短发的女孩儿唱着歌儿,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当看到正哐哐拿头往电梯轿厢壁上撞的穆晚晚后,女孩儿的歌声戛然而止,她后退半步卡在电梯门中间,瞪大眼睛仔仔细细上下打量起穆晚晚来。
片刻后,女孩儿咽了口唾沫,她小心翼翼地上前用手指捅了捅穆晚晚的后肩,出声提醒道:“同学,你是要下楼吗?电梯到一楼咯……”
穆晚晚闻言瞬间惊醒,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儿似地唰地转过身,那一身coSpLAY装扮的粉发女孩儿倒被她吓得退到角落。
穆晚晚与一脸惊恐的粉头发女孩儿对视一眼后,脸色越发红了,她抬手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匆匆向对方道了声谢谢,便神色慌张地冲出了电梯。
身后,粉头发女孩儿拍了拍胸脯长出了一口气,她从电梯里探出半个身子,目送着穆晚晚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女生可真好看……”
“可惜了,就是看起来怪怪的,而且脑袋也不太灵光的样子……”
穆晚晚并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脑袋不好使的怪人。
从研究生宿舍大院里出来,穆晚晚一边往食堂的方向走一边使劲儿地摇着头,试图将刚才那段尴尬的记忆彻底从脑海中抹去。
可越是这样,方墨那白生生的胳膊和小腿、那张巧笑嫣然的俏脸,还有她那犹如穿花蝴蝶一般的曼妙身姿便不停地在穆晚晚的脑海中闪现。
终于,duang地一声,穆晚晚眼前一黑,剧烈的痛感从鼻子和额头袭来,疼得她一时间眼冒金星、涕泪横流。
穆晚晚脚步踉跄地连退几步,捂着额头弯着腰痛苦地呻吟起来,待眼前金星消散,她才发现自己居然一头撞在了一根路灯柱上。
几名男生一边笑呵呵地看着她,一边交头接耳地迎面走来。
穆晚晚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随即拉下脸、摆出她一贯的冷淡神情,可涨得通红的脸色却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尴尬。
穆晚晚回头看了一眼研究生宿舍大院那几栋公寓楼,穆晚晚既懊恼又屈辱,再次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长得好看的女生她穆晚晚不是没见过,但让她像今天这般如此失态又失礼的,方墨还是头一个。
她穆晚晚是喜欢看女同向的文艺作品不假,但她自己不是弯的啊,难不成只是不到一个下午的相处,自己就被这个方墨给掰弯了?
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揉着被撞痛的额头,穆晚晚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方墨那摇曳纱裙裙摆,还有其下两截若隐若现的小腿。
这人简直是属魅魔的,穆晚晚蓦地打了个寒战。
第187章 了不起的方家哥哥
整理好心情,穆晚晚将下午所见的旖旎春色暂且封印起来。
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六点半左右。
繁锦他们学校星期六放学会比平常稍微早一点,这会儿应该已经下了课。
要不给她去个视频了解一下近况吧,顺便也问问那个动不动就酗酒打老婆骂女儿的男人是不是已经出海了。
穆晚晚打开微聊,最先看到的却是方墨发来的消息。
花:小穆学姐,你在的时候我忘记问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哪儿的啊?(?_?;)?oo
花:我有跟你讲过我住哪里吗?(⊙_⊙)
看着方墨发来的消息中夹带的颜文字,穆晚晚仿佛能看到此刻的方墨脸上正挂着与之一般无二的表情。
一想到那可爱的模样,穆晚晚就有些忍俊不禁。
但穆晚晚很快回过了神来,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将手指用力插入头发,使劲儿抓了抓头顶的头皮。
穆晚晚啊穆晚晚,胡思乱想什么?你只是喜欢女同向的小说和电影而已,没有你看得上眼的男的,但这不代表你真就是弯的啊……
抬起双手又用力拍了拍脸颊,穆晚晚点开“花”这个账号的头像,进到账号的朋友圈主页。
翻到方墨前两天发的一条朋友圈状态点开配图,那是一张从刚才那间宿舍的落地窗前拍摄的照片,画面中是望江公园的雨后景致。
将照片下载下来发给方墨,穆晚晚开始打字。
渔舟唱晚:我在给你这条朋友圈点赞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你住哪儿了。
渔舟唱晚:能从那样的视角拍到望江公园,全校只有研究生宿舍大院的几栋,还只有一栋是女生楼。
渔舟唱晚: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没黑你的手机,也没在你的身上装定位。
不多时,方墨的消息回了过来。
花:(; ̄д ̄)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只是纯好奇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花:话说回来,你侦查能力这么强,有没有计划以后去当警察?
花: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w?)
看着颜文字中的两颗星星眼,穆晚晚的唇角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方墨拍的马屁还是让她颇感受用,于是飞快地打字回复。
渔舟唱晚:暂时没这个计划,毕竟你现在是千金大小姐,即便被坏人抓了,也不需要我去找线索解救你。
花: ̄へ ̄
花:净埋汰我~不跟你讲了,吃饭去也。
我算什么千金大小姐喔,我就是个打工的——穆晚晚仿佛能想象到方墨摆着手,说出这番话时的神情。
这人倒是清醒,穆晚晚不禁暗叹。
给方墨回了个“再见”的小黄人表情,穆晚晚退出两人之间的聊天界面,这才给妹妹繁锦拨去了视频通话请求。
穆晚晚等了半天却一直没人接,就在她觉得妹妹可能还没下课,正打算挂断换个时间再打过去的时候,视频却又接通了。
出现在画面里的是妹妹穆繁锦那张眉目柔和的瓜子脸,只是她这会儿正神情焦急地看着画面外。
“小玉你当心……你那么颠勺锅里会着火的!”繁锦急声说道。
几乎是同时,画面外传来一个大呼小叫的女声:“啊——锅里真的着火了!素什锦你这张乌鸦嘴!你跑哪儿去啦,快来帮忙呀……”
不等穆晚晚疑惑地问这是在干嘛,穆繁锦看向手机镜头,匆匆对她说了句“姐你等会儿”,视频画面在一阵摇晃后便黑了下去,想来应该是繁锦将手机揣进了口袋。
接下来的好一会儿画面便一直这么黑着,只有几个女生七嘴八舌的说话声从手机里响起,而穆晚晚则停下脚步好奇地听着。
“关火!快把煤气关了!”这是自家妹妹繁锦的声音,听得穆晚晚直摇头——乱弹琴,锅里着火关煤气有什么用……
“等我去接盆水……”这是刚才埋怨繁锦乌鸦嘴的那个女声,这会儿听着都隐隐带上了哭腔。
就在穆晚晚听得抬手扶额之际,另一个女声响起,听起来成竹在胸:“文玉你物理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要出馊主意!赶紧把锅盖盖上,断绝氧气!”
“对对对,赶紧,锅盖锅盖……”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过后——
“喏,这不就好了吗?”
“呼……媛媛还得是你!吓死我了,刚才我脑袋都吓懵了,你看我刘海儿都烧焦了两根……”
“你还好意思说!我上个厕所都不踏实,家差点儿让你们给点了……”
“额……我只是颠个勺而已,谁能想到锅里居然着火了……”
“走路都没学会呢,就想着跑了……行了你俩先弄,我姐给我打视频过来了……”
“快去快去,不干活儿就别堵厨房里。”
就在穆晚晚呆立在原地,消化着三人刚才的对话之时,手机上黑黢黢的画面重新亮了起来,一阵摇晃之后,妹妹穆繁锦的上半身重新回到了画面中。
只见繁锦脸上这会儿面颊红彤彤的,额头挂着细密的汗珠,正抬起胳膊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汗。
“姐,你怎么这会儿打视频过来了?”繁锦对着镜头,露出了笑容。
穆晚晚注视着繁锦,心下颇为狐疑。
以往给繁锦打视频,她也会挤出笑容,可眼底却是深深的疲惫和落寞。
穆晚晚自从上大学之后,很少通过视频通话,在妹妹的脸上看到如今天这般发自内心的笑。
“这是在哪儿?同学家?”穆晚晚忍不住问。
繁锦抬眼看了一眼镜头外,含笑点头:“嗯,朋友家里。”
“朋友?”穆晚晚颇为意外,情不自禁地挑起了眉梢。
自繁锦上高中以来,她这还是头一回在自家妹妹口中听到“朋友”这个词。
自从读高中之后,繁锦似乎因为某些原因遭到了同学的集体孤立,尽管没有遭遇过更加恶劣的人身伤害,但原本开朗爱笑的繁锦还是一天天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如果妹妹被打骂欺辱,作为姐姐的穆晚晚可以找校长投诉,但面对集体孤立这种形式的校园霸凌,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总不能找到校长,让校长去强迫繁锦班里的同学都跟繁锦做朋友吧……
加之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华亭,穆晚晚能做的只有每天都给繁锦打去视频,陪她说话、开导她。
如今,繁锦居然交到朋友了?穆晚晚喜出望外,冷硬的表情瞬间融化,欣慰地笑了起来。
“快说说,怎么交上的朋友,是外班的同学?”她急切地问。
“是方媛和容文玉啦,班里的同学。方媛找我给她讲了两道题,文玉又是方媛的朋友,慢慢儿就混熟了……”
“我们现在就在方媛家里……”繁锦说着,将手机画面切换到后置镜头,大略给穆晚晚拍了一下屋子里的环境。
这是一间老式居民楼住宅的客厅,墙皮隐隐有些发黄,屋子里的陈设看上去也颇为陈旧。
然而,陈旧归陈旧,屋子里上上下下却收拾得非常整洁,完全没有老房子常见的那种破败压抑之感。
一副挂在墙上的相框不紧不慢滑入画面,目光扫过那相框中的三人全家福合影,穆晚晚不禁一愣,随即连忙出声:
“繁锦!镜头往回一点,刚才那张合影,把镜头对准刚才墙上那张合影……”
“合影?哦……”
穆繁锦语气疑惑,但还是将镜头往回扫,刚才只是一晃而过的三人合影重新回到了画面正中央。
那是一个老人两个孩子在影楼中拍的合影,老人端端正正坐在一把椅子上,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生于老人右手边席地而坐,伏在老人膝盖上,老人身后右手边一个身材瘦弱、模样周正秀气的小男生双手搭在老人肩膀上,腼腆地望着镜头。
一老两少三人,全都面露笑容,一派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于相纸中定格。
盯着合影中那笑容腼腆的小男生,穆晚晚陷入了呆滞,片刻后,她终是忍不住出声问道:“繁锦,这个合影里的男生,是谁啊……”
“哦……这个啊,这是媛媛的哥哥。姐我给你讲哦,媛媛她哥可了不起了……”
第188章 不是碰瓷的料
晚饭又是拓海送过来的,当然,这回方墨自己没有下去。
彩夏前脚刚进宿舍,后脚肚子就开始咕咕叫,见方墨从衣柜里翻出外套就要穿上,她当仁不让地抢过了取餐重任。
方墨虽不习惯饭来张口,但见彩夏如此坚持,便也不再同她争。
还是一个如中午时那般的帆布袋,饭盒、汤桶都同中午时是一样的款式,带保温和自加热功能,区别仅仅在于颜色不同。
不过餐盒里装的,却是与中午截然不同的菜品——清蒸鲈鱼、鱼籽蒸蛋、百合炒西芹,南瓜布丁,以及一壶热气腾腾的银耳雪梨羹。
这些个菜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味道却与方墨平常吃过的截然不同,尤其是蒸蛋和南瓜布丁。
那蒸蛋表面洒了不知名的黑色小颗粒,一粒粒圆润饱满仿佛细小的黑珍珠,似乎是某种鱼籽。
咬破的瞬间颗颗爆珠,咸鲜的汁液冲击味蕾,柔滑的油脂在口腔蔓延却毫无油腻感,反而带有一股莫名的清爽气息。
而那南瓜布丁则更加颠覆了方墨对布丁的认知,从口感到风味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完全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炸裂。
要不是彩夏在对面坐着,她怕是要如中华小当家中品尝到顶级美食的角色那般,灵魂出窍遨游于宇宙之中了。
方墨又将一勺布丁送入口中,正感受着味蕾欣喜若狂的跳跃,正挨个尝着每一道菜的彩夏啧啧称奇。
“唔嗯……俄罗斯鱼子酱吧这是,哎呀,蒸蛋里面还加了鹅肝?高级啊……”
“这个布丁是用燕窝做的?燕窝配藏红花,这个大补!”
正要将布丁往嘴里送的方墨闻言一愣,她双眼睁大,看了一眼那份鸡蛋羹上面分量十足的黑色“珍珠”,视线旋即又落回手中的勺子上面。
那暖橙泛金的布丁表面平滑如釉,边缘淋着深琥珀色酱汁,细看能发现半透明的布丁里面飘着几缕若隐若现的橙红丝絮,像随手撒的花瓣碎。
俄罗斯鱼子酱、鹅肝、燕窝、藏红花……
方墨眼神恍惚,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藏红花她倒是亲眼见过,最初住院时,金雨曦为了答谢她救下何昭颜,给她送来了一堆礼品,那里面就有藏红花+虫草的组合装礼盒。
后来爷爷摔伤着急筹钱手术,方墨将这些礼品拿到回收这些东西的店卖。
哪怕被狠狠压了价,那个藏红花虫草的礼盒,店老板也给她算了一千来块。
至于俄罗斯鱼子酱、鹅肝、燕窝,方墨则完全只是略有耳闻了。
猛然间,方墨意识到在自己口腔中扩散开来的,那不仅仅是食物的味道,更是金钱的滋味儿。
将那一勺布丁送入口中,方墨不动声色地细细品尝着金钱,一边滴溜溜转着眼珠子琢磨何老板跟雨曦姐这是在干嘛……
平常何老爷子都不见吃这些东西,怎么就因为一个小小感冒给她整上了?
彩夏腮帮子像是塞满坚果的仓鼠那般高高鼓起,吃得那叫一个尽兴,方墨瞅着她这副模样,蓦地有了一丝明悟——这全都是何老板的计划!
对咯,她现在是何昭颜的嘛~她生病就是何昭颜生病,要是不给她狠狠整点儿好吃的大补一下,那不得让彩夏怀疑何迟这个做哥哥的,对宝贝妹妹一点儿都不上心?
啧啧,不愧是何老板,不惜血本也要做戏做全套,这就叫专业!
方墨一边小口啜着银耳雪梨羹,一边暗暗为何迟打了个满分。
可一转念,方墨就不禁想起了中午那顿,顿时肠子都悔青了。
把剩饭剩菜当个宝不大符合千金大小姐的人设,所以中午没吃完的方墨直接全给倒了。
如今想来,中午那几个菜里,不会也放了她不认识的名贵食材吧?要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太浪费了!那倒的哪里是饭菜,那倒的是钱啊!!
早知如此,哪怕是撑破肚皮,中午她都得一粒米也不剩地全吃下去。
方墨心痛得心尖尖都颤抖起来,为了不让自己继续心痛下去,转而问起彩夏漫展的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提起这个,彩夏当即眼前一亮,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相册给方墨分享起今天在漫展的经历来。
遇到某知名漫画家的签售啦,碰到还原度超高在圈内超有名的coser啦,买到了很罕见的周边啦,被夸今天cos的拉姆还原度高、超级可爱啦……
彩夏兴致勃勃地说着,方墨则好奇地听着,不时十分配合地附和一两声。
待彩夏分享完今天漫展上遇到的趣事,两人也已用餐完毕。
收拾好餐具,方墨要去刷餐具,却又被彩夏以她是个病号为由把活儿抢了过去。
半是玩儿泡泡半是干活地刷着饭盒,彩夏跟方墨讲起今天跟晓萤遇到的倒霉事来。
“今天早上我们过去的时候,在学校附近碰到个碰瓷的……”
方墨将彩夏换下来的coS服连同她前两天换下来的几件衣服丢进洗衣机,正往机器里倒衣物消毒剂和洗衣液,听到彩夏提到“碰瓷”,她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碰瓷?这年头还有碰瓷的?”在方墨的记忆里,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这两个字了。
彩夏连连点头:“一男的骑电动车抢道,非往机动车中间钻,结果这人自己没控制好摔了一跤。”
“我跟晓萤看他摔那一下挺重的,就下车去看他怎么样,结果他逮着我们说是我们把他撞了。”
设置好洗衣机、洗干净手从卫生间出来,方墨端来盘提子一边投喂彩夏,一边好奇地追问:“然后呢?”
“你不要喂啦,我吃饱了!”彩夏说着不要,嘴巴却很诚实地对方墨的投喂来者不拒,她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继续给方墨讲被碰瓷的事情。
“我们给他说了晓萤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可他还是死活不承认是自己摔的,非要我们付医药费,晓萤哪儿受得了这个气啊,直接就报了警……”
“你猜怎么着,我们正搁那儿研究行车记录仪怎么看回放呢,一不注意,那大哥人没影了。”
“没办法,警察叔叔已经出警了,我们就只能在那儿等人来……”
讲述者彩夏自己哭笑不得,方墨听得也一阵无语。
第189章 第二次宿舍大战
洗完餐具,彩夏回到沙发上盘腿坐下,腿上放着刚才那盘提子。
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丢着犹如玛瑙小珠般的紫青色果粒,彩夏边吃边含混不清地说道:“回来的时候晓萤还说呢,非得把行车记录仪录的视频剪出来挂网上不可,让那男的在全网网友面前好好露个脸。”
听到这话,刚刚吃过感冒药的方墨只是笑着随口附和,心底却在暗暗咋舌——得罪什么人都别得罪女人,尤其是聂晓莹。
说话间,盘子里的提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
终于在某个时刻,彩夏伸出的手在盘子里摸了个空,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空空如也的塑料水果盘,彩夏的眼神很快陷入了呆滞。
片刻后,彩夏怒目圆睁扭头瞪向身旁正整理着东西一件件往包里放的方墨。
“何昭颜!!”彩夏拿起那空空如也的盘子高叫。
彩夏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河东狮吼,吓得方墨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一根口红也被吓得脱手飞了出去,好在是落在了沙发上。
方墨瞪大双眼无措地注视着彩夏,连声询问“怎么了”。
迎着方墨那茫然又无辜的眼神,彩夏恼火地道:“你成心的吧!”
方墨忍不住伸手挠头,但却摸了个空。
“我干什么了?什么成心的?”她问。
彩夏一手叉腰,一手晃了晃手里空空如也的盘子,气鼓鼓地质问:“你一个劲儿投喂我,还投喂热量这么高的东西,是不是成心想把我喂胖,好衬得你身材好哇——”
彩夏这番话听得方墨一脸呆滞。
“天地良心!我纯粹是觉得好吃,想让你尝一尝嘛……”方墨委屈巴巴地争辩:“况且我就喂了你几颗,后面都是你自己吃的啊……”
彩夏却不管这些,愤愤然叫嚣道:“给我吃第一颗就是你的原罪!”
说罢,蛮不讲理的彩夏张牙舞爪地向方墨扑了过来,发动了痒痒肉攻势。
方墨顿时心下了然,什么嘛,原来这丫头纯属寻了个由头在找茬。
面对彩夏的主动进攻,方墨颇有些不屑。
上周与彩夏初见时的那场“第一次宿舍大战”,方墨自认为是被临门恶客上了虚弱,状态不佳才致战败。
但亲戚总会有走的一天,虚弱也会有被净化掉的那一刻,今天,优势在我!
既然彩夏这丫头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主动挑起“第二次宿舍大战”,那方墨也不介意让她见识一下男人和女人之间真正的体力差距!
打定主意,早就想找回场子的方墨冷笑一声,主动迎战。
于是,两个姑娘便在宿舍里展开了一场龙争虎斗,二人嬉笑尖叫着你追我赶,从沙发闹到书桌旁,又从书桌旁蹿到了床上,最后又回到沙发。
十分钟后,胜负分出,结果与上周二人初见那一日的“一战”如出一辙——率先筋疲力竭的方墨再次被扭住双手压在了沙发上。
方墨面带红霞、妙目圆睁,瞪着彩夏那张抵近在她眼前还没卸妆的俏脸,她急促喘息着,怀疑起了人生。
方墨不明白,为何明明三个多月前,自己体力还好到可以在汽修厂忙前忙后干一天,晚上还能送外卖跑到凌晨一两点,短短三个月后的今天,却连一个小丫头都弄不赢了……
啊!对了,感冒!一定是因为感冒!虽然身体有所恢复,但她现在依然是个病人哇!
重感冒之后身体虚弱,用不上力气这不正常的很嘛?
将方墨压制住的彩夏得意极了,肆无忌惮地对方墨伸出了咸猪手。
起初,为了男子汉的面子,方墨咬牙硬死撑着誓死不降,可被彩夏一番上下其手,又是抓肚皮、又是挠咯吱窝,她实在是笑得肚子疼,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只得暂时放下男子汉的面子,低声下气向彩夏求起饶来。
“目目,放过我吧,都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方墨语气温软,眼神可怜巴巴。
“你——错在哪儿了?”骑在方墨身上的彩夏志得意满,拖着趾高气昂的长音。
屈辱将方墨淹没,她恨得牙根发痒。可如今形势比人强,今天出师不利,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容他暂且屈一下!
“你说我哪儿错了,我就哪儿错了……”方墨温言软语地讨好道。
“这还差不多……”彩夏嘿嘿一笑,捧起方墨的脸颊使劲儿搓了搓:“虽然多少有敷衍之嫌,但好歹算是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来!颜妹妹,伺候本宫卸妆!”
方墨暗暗呲牙,想到这两回的屈辱,她打定主意,赶明儿一定要找机会狠狠地把场子找回来。
在方墨的帮助下卸了妆,彩夏拿上睡衣,对方墨道了声“乖乖在床上等着本宫临幸”,便钻进了卫生间。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方墨也已悄无声息地收好东西,并从衣柜翻出了一身厚实的秋装换上——米白色的麻花条纹毛衣,褐色格纹半身裙,再配一顶毛绒贝雷帽。
换好衣服穿上袜子,方墨拎着包蹑手蹑脚来到房门口换鞋。
恰逢卫生间里水声暂歇,彩夏许是听到外面方墨开鞋柜换鞋的动静,她打开卫生间门,从里面探出满是泡沫的脑袋和肩膀,好奇地打量着方墨。
“你要去哪儿?”
刚要去开门的方墨闻声回头,见彩夏这副模样,顿时双手叉腰怒目而视:
“哼!让你欺负我!今天你就自己睡吧!我要回家找我嫂子去!略略略略略~”
说着,她抬手有恃无恐地冲彩夏扮了个鬼脸,不等彩夏反应过来,她便拉开房门跑了。
眼睁睁看着轰然关闭的防盗门,彩夏正搓着头发的双手不禁停了下来。
“刚才欺负过头,把她气跑啦?”
缩回卫生间,抬脚踢上卫生间的房门,彩夏喃喃自语:“哎,以后得罪什么人都好,都不要得罪女人,尤其是颜颜这小蹄子……”
一下楼,方墨就看到了等在楼下的奥迪A8L,许是拓海已经下了班,来接她的是小马哥马书鹤。
没有理会过路学生投来的好奇视线,方墨拉开车门上了车,直接告诉小马哥让他带自己去最近的超市。
小马哥二话不说,径直开着车将方墨送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帮着她开始了采购。
给爷爷做些家乡味儿送过去,这些都只是方墨的临时起意,至于具体要做些什么,她毫无计划,因此看到啥爷爷爱吃,就往购物车里丢,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大包小包装了四大包。
还好有小马哥,要不然她都不知道怎么弄回去。
就在方墨在超市扫货的同时,Fire&Fly后台,聂晓萤在一台macbook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她一边翻着里面的视频文件,嘴上一边不停地碎碎念。
“想讹我,看老娘不把你小子全网曝光……”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怎么净是上周的,烦死了……”
第190章 假小子与美少年
周日这一天风和日丽,天空碧蓝如洗、白云朵朵,美丽得就像方墨的心情。
早上六七点,她便被生物钟准时唤醒,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做完日常护肤后,她便全身心投入了今天的烹饪大业。
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是最好的伙伴,只是拿起锅铲,方墨立马就找回了那种掌控一切、指点江山一般的感觉。
比起叫人头疼的数学题、英语语法、物理化学公式,以及地理等高线和大气环流,做菜于方墨而言易如反掌。
老妈蹄花、红烧鳝段、干煸兔丁,是方墨给爷爷他老人家安排的主菜,再清炒两个时蔬、凉拌一个藕丁,加上前面的三个硬菜凑成三荤三素,爷孙二人一起吃绰绰有余。
切断骨头连着皮的猪蹄焯水后下锅,丢进去泡了一宿泡发开来的干芸豆,再加入必不可少的葱姜八角等等香料,大火冲汤一刻钟,随即开小火慢炖。
至于鳝鱼,在超市时方墨就请店员杀好去除了内脏,昨晚回来之后她将初步处理好的鳝鱼去骨划段,反复清洗腌制后才放入冷藏,这会儿只需准备好配料,随时可以开火下锅。
最后是兔丁,这道菜乃是今天的重中之重。
与方墨老家那边“兔兔这么好吃,怎么可以不吃兔兔”的理念截然不同,华亭这边的人们兴许是真的觉得兔兔很可爱不忍下口,兔肉在这边是一种相当冷门的食材。
是以昨天晚上在逛超市的时候,方墨看到摆在生鲜冷藏柜里被扒了皮的兔子,当即喜出望外,一张俏脸笑成了一朵花。
冷吃兔、麻辣兔头、干煸兔丁,方墨只是想起来就口水直流,这兔子昨天却被丢在超市的冷藏柜无人问津。
方墨心里不禁升起了对华亭人民的强烈同情——对这兔子不屑一顾的本地人恐怕不知道,他们错过了何等的美味。
当然啦,也正是别人的不幸,成就了方墨的幸运。
要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怎么吃兔子,她恐怕也没有机会今天给爷爷做这一道麻辣咸香、干香紧实的干煸兔丁了。
随着太阳一步一步攀升至天空中的高处,手机上的时间跳到早上11点,方墨的最后一道清炒时蔬也已出锅。
看着整齐摆在灶台上的三荤三素,她扯了张湿纸巾擦去额前的汗水,为自己今天一如既往的稳定发挥点了点头。
稍歇片刻,方墨便找来昨晚从宿舍带回来的两组保温饭盒跟两个汤桶,将今天精心准备的菜一一装好。
其他几个菜倒是全都装进了饭盒里,干煸兔丁和老妈蹄花做得多了些还剩不少,看着剩下的两道硬菜,方墨有些头疼。
倒了着实有些浪费,但留着吧,下周她能不能过来这边都还不好说,即便有时间来这边住,恐怕也会因放得太久没法吃了。
先不管了,不行就晚上过来的时候,打包给彩夏带过去,就说是叫的外卖,让彩夏这个本地妞儿接受一点雨城口味儿的震撼。
准备好爷爷跟自己的午饭,方墨解下围裙回到卧室变装。
用发网将长度已经超过下巴的头发兜好压住,戴上男生发型的假发,再穿上紧身胸衣,又从金雨曦作为生日礼物买给她的那一堆男装里选一身换上,方墨转眼便从一个千娇百媚的娇娇女,变回了眉清目秀的腼腆小男生。
按照金雨曦最初的提议,方墨至少要抽出一天的时间回归她自己的身份,以防入戏过深无法从何昭颜这个角色中抽离。
所以自打出院之后,方墨每周独自去看望爷爷,用的都是自己的身份,这种情况下,她会戴假发穿男装。
当然了,也完全不用化妆,在公共场合额的时候记得全程戴口罩即可。
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股莫名的违和感萦绕心头,方墨琢磨半天总算是找到了这违和感的来源,随即悚然——长时间代入何昭颜的角色,让她举手投足间的小动作、脸上的表情、回眸时的小眼神,都变得更像何昭颜,她反而有些记不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了。
方墨深吸一口气,对金雨曦的先见之明佩服得五体投地。
行为举止的习惯可以忘,说话的方式可以忘,但要是有一天习惯了代入何昭颜的角色,而无法接受自己本来的身份,那可真就麻烦大了。
每周有一两天可以从何昭颜的角色抽离而出做回自己,这不能更重要了!
将“你是方墨,你是个替身,何昭颜是演的”反复念叨了十好几遍,方墨又对着镜子好一番鉴影度形、瞪眼蹙眉。
片刻后,总算是找回了做自己的感觉,方墨却又对镜子里自己的身材犯起愁来。
尽管穿了身宽大的t恤衫,盈盈一握的细腰是看不出来了,可镜子里的小男生胸脯看起来还是鼓鼓囊囊的,屁股也过于挺翘圆润,这怎么看都像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嘛……
尤其是屁股,她换上的这条裤子是那种版型宽松的运动裤,用的是一种与莫代尔棉手感有些相似的面料,触感相当舒适,就是这面料的垂坠感太强了,穿上之后,显得臀部曲线相当清晰。
侧身伫立于穿衣镜前,方墨瞅着镜子里自己那清晰圆润的臀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入手柔软q弹,手感还怪好的咧。她以前……屁股有这么挺翘吗?好像没有吧……
方墨试图回忆起自己以前的身材,却怎么都无法唤起这方面的记忆,她不由得哑然失笑——以前忙于工作,照镜子都是草草一晃而过,哪儿有时间研究自己的臀围有多少、看起来翘不翘……
屁股又没跑到树上去,有时间关心屁股的事,还不如多跑两单外卖呢。
欣赏着镜中人的身材曲线,方墨心底莫名浮出一丝名为沾沾自喜的情绪,但很快地,她便从这种情绪中惊醒,抬起拳头就朝着自己脑门乓乓来了两下。
你高兴个屁啊,你不是还想回来去做重置手术的吗?
将自己打醒过来,方墨连忙回到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版型挺括的秋装外套,又找了条更加宽松的嘻哈风牛仔裤换上。
换上这么一身再去照镜子,胸前虽还是有些起伏,但穿上外套之后就更加不明显,而异常宽松,面料生硬的牛仔裤,也很好地藏住了翘臀。
方墨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现在看起来终于不是女扮男装的假小子了,顶多像是个斯文腼腆的美少年。
(码这一章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撒到键盘上了,所以这一章写成这样真的不怪我,实在是键盘太水了。为了替我的键盘向大家道歉,晚上再更一章~)
第191章 一碗人间烟火
从地铁站出来,方墨想骂人,她着实是被气得不轻。
刚刚在地铁上,有个男的一直往她身边儿凑,手里的伞好几次戳到她屁股。
方墨恼火得不行,忍不住出声让对方注意点儿,可那男的不仅不道歉,反而瞪大眼睛盯着她。
“你是女的?”那人居然一脸震惊,在方墨点头后,旋即用仿佛看什么脏东西似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方墨,甩下句“真晦气”后,便躲瘟神似地下了车。
就在方墨为那人嫌弃的眼神困惑不已时,旁边一位身材娇小的路人小姐姐给她看了一段视频。
是那位小姐姐从她所在的位置拍下来的刚才发生的事情,视频只播到一半,方墨的脸就气绿了——
除了一开始戳到她屁股的那一下确实是伞柄之外,后面戳方墨的那几次都是那男的身上自带的物件儿。
方墨身上的衣服很厚,那男的也没把他那杆破枪掏出来,而是隔着衣服往方墨身上戳,可方墨还是被恶心坏了,刚才被戳到的地方直起鸡皮疙瘩。
再一想到对方知道她是个女的之后莫名嫌弃的眼神,方墨就越发来气。
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方墨找那位小姐姐要了视频源文件,恨不得就在下一个地铁站下车,找车站值班的民警反映情况。
可她昨晚就已经告诉爷爷今天中午要给他老人家带饭,届时会有惊喜。
想到爷爷还在等着自己,方墨强压怒气,等到了医院那一站下车后,她才找到站内民警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并将视频证据发给了对方。
值班民警表示一定会留意相关情况,方墨此时也已冷静下来,她对抓到那个多长了条腿的王八蛋当然没什么信心,可心里还是憋着口气,想到昨天晓萤遇到个碰瓷的,说要把那人挂网上让他在全网露个大脸。
想到刚才那小姐姐发的视频里那男的脸部异常清晰,方墨一边往VIp住院楼的方向走,一边咬牙切齿冷笑出声:“死变态,等着的,一会儿我就给你挂网上。”
反正老娘戴着口罩全程没露脸,就让你小子一个人现个大眼,方墨愤愤地想。
走进VIp住院楼,方墨熟门熟路地乘电梯来到爷爷病房所在的楼层,摸到了病房门外。
站在门口,听着从屋里隐约传出的二胡锣鼓等乐器的乐声,以及那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方墨不禁面露微笑。
老爷子这是听京剧呢?心情还挺好嘛……
方墨脸上笑容更盛,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钻进病房。
床对面墙上的大电视正播放着京剧《赵氏孤儿》,老爷子则背对房门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
方墨听着爷爷那时而轻微、时而响亮的鼾声,放下饭盒汤桶,蹑手蹑脚地来到老人家身旁。
当看到老人微张着嘴,而一丝微亮的口水正沿着嘴角垂下,方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刚才在地铁上的糟心经历带来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方墨这一声轻笑将老人惊醒,只见他咂了咂嘴巴,抬起皮肤皱得有如枯树皮一般的手抹了抹嘴,扭头看向方墨。
迷茫在老人那浑浊的眼底盘桓片刻,在短暂的狐疑后,老人的眼睛突然一亮。
“砚儿,你回来啦?”他紧紧抓住方墨的手,语气异常激动,虽然每个字的发音都有些含混不清,但早已习惯的方墨听得明明白白。
方墨抿嘴叹气,无奈苦笑着纠正:“爷爷,您又来了,我是您的大孙子墨儿……”
说到这儿,方墨话锋一转,佯装着恼地嗔道:“每次来您都认错,您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老人困惑地端详方墨,片刻后如梦初醒般睁大眼睛。
“对对对,你是我的大孙女墨儿。是爷爷不好,爷爷糊涂了,不中用了,墨儿不要生爷爷的气啊。都怪爷爷这脑子……”
老人说着,抬手便要去拍脑门,却被眼疾手快的方墨连忙扯住。
“您干嘛啊,恢复得好也不能敲脑袋呀……”方墨埋怨。
“好好好,听你的……”老爷子说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悬在墙上的挂钟,拿起电视遥控器将正在放《赵氏孤儿》的电视切到正在播偶像剧的电视机,然后将遥控塞到方墨手里,笑呵呵地说道:“都快十二点啦,墨儿饿了吧?你看会儿电视,爷爷去做饭。”
说罢,老人便一步三晃地病房的房门挪去,方墨正为那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砚儿”吃味儿,见状赶忙上前搀扶。
“爷爷您做什么饭呀,墨儿已经做好啦。”方墨扶着老爷子到沙发前坐下,苦笑着说道:“而且这里是医院,哪儿来的厨房让您做饭哟。”
刚刚坐下的老人闻言猛地一怔,他茫然环顾了一圈这间开阔的病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对,对,我住院了……”
见老人这副模样,方墨心头泛起一阵酸楚,眼角也涩涩的。
深吸一口气,方墨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神秘兮兮地说道:“爷爷您等着,今天给您准备了惊喜。”
说着,她一边跑去将那兜子饭盒汤桶拿来,在老爷子面前整齐地摆开。
在老人家好奇的注视下,方墨将饭盒打开一层,便端到老人面前晃一下,老人看着这摆了一桌的饭菜,眼睛顿时亮了。
“蹄花、烧鳝段,干煸兔丁……真是馋这口好久了……”老人笑得合不拢嘴,迫不及待地伸手就要去抓那还冒着热气的兔丁。
方墨连忙拦住,出声埋怨:“爷爷您怎么还直接上手了?墨儿小时候这么干,您可是要打墨儿手心的……”
见老人看着桌上的菜咽了口唾沫,又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般手足无措地看向自己,方墨不由得抿嘴一笑。
她用那汤桶的盖子当碗将每个菜都夹了些递到老人手里,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个塑料筷子盒,从里面取出一双红色的木质筷子塞到老人手中,柔声说道:“吃饭要用筷子,这是您教我的,您自己也要遵守喔……”
老爷子连连点头。
在方墨的照料下,老人吃的很是高兴,嘴上不停地叫着好,喊着“好吃”。
老人的夸赞,便是对方墨最大的褒奖,比得到水浒卡礼物、比买了好看的雏菊耳钉,都要让她开心。
她恨不得每天都能过来,给爷爷他老人家做好吃的东西。说不定,老人吃的好一点、心情好一点,病情的发展也会放慢一点。
爷孙二人饭吃到一半,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陡然在房门外炸响。
“方老头儿!起了没?老叶我来看你了,别睡大觉啦,赶紧起来吃饭,吃完饭陪我杀两盘儿……”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方墨正疑惑间,一个满头白发,身形却格外健朗的老人大步流星闯入房内,而一个带着眼镜、身材颀长、气质温润儒雅的青年则一脸苦笑地跟在后面。
“爷爷,您小点儿声行吗?别打扰方老休息……”那青年轻声说着,目光在病房里逡巡一圈后,落在了方墨跟她爷爷的身上。
与方墨四目相对之后,那青年不禁一愣,上上下下打量了方墨一番,疑惑出声:“颜……颜?”
方墨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叶榕也跑过来了?嘶……牙疼……
第192章 两份老来童趣
满头白发的叶老看到方墨也是一愣,随即眼前一亮:“哎呀,这不小何吗?怎么,你也来看老方了?”
方墨赶紧避开叶榕的视线,放下筷子与被她拿来当盘子用的饭盒盖,起身来到叶老面前向其问好,随即请这位爷爷的前病友到沙发落座。
叶老却并没有动,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短发素颜、做男装打扮的女孩儿,一脸好奇:“你这身儿是……”
方墨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见他老人家瞪了一眼叶老后气哼哼地别开头不再看他,便贴近到叶老耳边小声说道:“听护工说方爷爷想自家孙子了,我这就弄了顶假发假扮一下,哄老人家开心嘛……”
“叶爷爷,您一会儿能不能配合一下?我……额,方爷爷一会儿怎么喊我,您就跟着怎么喊……”说着,方墨双手合掌,满眼郑重地注视着眼前的白发老人。
方墨说完,叶老脸上那不怒自威的凛然表情迅速融化,慈和的笑意攀上他的眼尾唇角。
老人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方墨的头:“好孩子,出院那么久居然还惦记着老方,想着来看他这个糟老头。”
“你放心吧,我给你打配合。”
叶老说完,施施然走到沙发区,在方老爷子身旁坐了下来,拉着后者说起了话。
叶老此前与颜颜并无接触,见还算是比较轻松地糊弄了过去,方墨也暗舒一口气,面露笑容地听起二老之间的对话来。
“老方头,看见老朋友,你是一点儿都不欢迎啊。看来我这一个多月的棋,算是白陪你下咯,啧啧啧,伤心呐……”叶老拍拍方老爷子的胳膊,笑着说道。
头也不回地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方老爷子神色不愉、声音含含糊糊地哼唧道:“你下棋太滑头,还老悔棋,跟你下棋,不痛快……”
叶老摸摸鼻子,哑然失笑:“滚蛋,不就是临别那盘悔了两次棋吗?你这老小子,一大把岁数了,这么记仇呢?”
方老爷子回过头来,瞪大眼睛愤愤地道:“就悔棋?你还趁我不注意偷偷挪我子儿!忒不讲究!”
叶老别开视线,表情讪讪,语气却是笃定得很:“肯定是你记错了,我平生最恨手段下三滥的,怎么会偷偷挪你的子儿?不要污我清白……”
不等方老爷子反驳,叶老摆摆手主动转移话题:“算了算了,不跟你掰扯这个,我正好也没吃饭,蹭你一顿,一会儿陪你下几盘棋权当道谢。”
说罢,叶老便将视线转向茶几上的几个菜,他抽动鼻子嗅了嗅,顿时眼前一亮:“豁,好香啊,这医院找了个做川菜的厨子?”
方老爷子瞪了一眼叶老,将那几个菜全都挨个挪到自己面前护住,闻都不让他闻:“去去去!这是墨儿给我做的,你要吃自己找厨子去!”
自家爷爷这副护食的举动,看得方墨哭笑不得,叶老笑着连连摇头用手指点了点他:“瞧你这小气劲儿,不吃就不吃。”
说着,叶老转身朝着方墨身后的方向招了招手,高声唤道:“榕小子……”
这两位老活宝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方墨正听得轻笑连连,叶老爷子突然喊了这么一声,她才陡然想起身边还有个叶榕。
循着叶老爷子的视线望去,正对上叶榕那审视的目光,方墨不由得暗暗咽了口唾沫,朝着叶榕挤出一个笑容。
后者温润一笑朝着方墨微微颔首,抬起步子朝着两位老人走了过去。
“怎么了爷爷?”
“你去,去找那个谁……”叶老板着脸,硬邦邦地说道:“找他们他那个……姓安的主任吧,叫他安排厨子做三个菜送过来,咱们爷孙俩午饭就在这儿吃了。”
叶榕点头应下,转身便走出了病房,方墨则在包里翻找起勺子来,可等她找到,正看到叶老已经拿起她刚刚用过的那双筷子,去夹那盘干煸兔丁。而自家爷爷,却将那盘兔丁挪得远远的。
这一幕看得方墨有些好笑,她上前柔声劝解,老人家这才放弃了小孩子一般的护食行为。
哄好自家爷爷,方墨又转而从叶老手里抢过那双自己用过的筷子,转而将那把刚翻出来的干净勺子塞到对方手里。
“叶爷爷,您先用这把勺子,筷子我刚用过了,我去洗一下再给您拿过来……”
叶老抬眼看了看方墨含笑颔首,眼底除了满意之外,就是更多的满意。
方墨用开水将筷子冲洗了一遍给叶老送去,然后又泡了一壶热茶,等茶叶泡开后,她便找来四个大茶杯斟上晾着——蹄花汤方墨自己觉得还好,但她担心叶老同叶榕会嫌腻吃不惯,而那干煸兔丁口味儿又偏咸偏辣,所以备上茶水凉着以备不时之需。
方墨忙着泡茶的时候,两位老人则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地不停斗嘴。
“你要是不耍赖悔棋,你是一局都赢不了我,还说今天要杀我个落花流水,哪儿来的脸说这话……”
“老家伙少看不起人,我告诉你,出院之后我就报了个老年象棋班,现在我早已今非昔比了!唔嗯,这个是什么肉?嚼劲儿真足,过瘾!”
“孤陋寡闻,这是干煸兔丁,没吃过吧……”
“嘿,看不起谁啊?我什么没吃过?年轻守边境那会儿,那野物吃的少吗?不过这个干煸,倒真是头一回……嗯,不错啊,就是口味儿偏咸……”
“什么叫盐帮菜啊,不咸那叫盐帮菜吗?”
“这个鳝鱼也好哇,真嫩……好吃,好吃!”
叶老吃的满嘴冒油,见方墨端来一杯茶水放在他面前,他连忙抬手扯住方墨的胳膊,笑着问道:“小何……哦不是,小墨啊,你这几个菜是从哪家店点的外卖?口味很好啊,回来我去照顾照顾他们这家店的生意……”
方墨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就在她犹豫着怎么说时,自家爷爷却一脸自豪地抢先开了口。
“什么外卖,这是小墨亲自下厨给我做的,全是她一个人做的!”
叶老瞅了瞅方老爷子,随即一脸惊讶地看向方墨:“这老家伙说的是真的?”
方墨顿时陷入了迟疑,不答应吧,跟爷爷的说辞冲突,怕是会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答应吧,这不胡乱给颜颜加人设吗?
迟疑半晌,方墨一咬牙,还是点了点头,笑着应了下来:“叶爷爷,这些菜是我做的,您刚刚夸得我的都不好意思了,其实做的挺一般的。”
反正叶老爷子跟何家那几位长辈也不会有什么交集,误会就误会,加人设就加人设吧!更何况,会做饭又怎么了?谁说何昭颜就不能会做饭了?
颜颜成绩那么好,要是真想学烹饪,这么简单的事情以她的聪明才智,那不手到擒来吗?
第193章 一辈子的单身狗
没多久,叶榕回来了,带回来两套餐具。
至于菜,住院部的厨子要现做,做好后住院部护工会送上来。
叶榕进来时,叶老正对着蹄花赞不绝口。将拿回来的餐具分给方墨一套,叶榕听自家老爷子说这一桌子六个菜全是方墨做的,顿时面露异色,而在他挨个尝过之后,眼中更是异彩连连。
“怎么样?不错吧……”叶老冷笑着问。
叶榕老老实实地点头,叶老对他这般反应却并不满意,老人家隔着茶几踢了他一脚,横眉竖眼地喝问:“哑巴啦?不会说话?”
叶榕露出一丝微笑,朝着方墨挑起大拇指:“非常好,无可挑剔,简直是厨神级水平。”
对于叶榕这番略显夸张的夸赞,方墨只是浅浅一笑,心中却在好奇,要是颜颜什么时候醒来发现自己在叶榕眼里成了厨神,会是个什么心情。
“哼!”叶老不满地瞪了一眼叶榕,随后看向方墨,表情瞬间切换,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小墨啊,你跟我们家榕小子都在震大,以后有什么麻烦就找他,不要怕麻烦他哈……”
叶老表现得如此殷勤,方墨只是略一思忖,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想来叶老他老人家还惦记着撮合她跟叶榕呢。
额,不对,应该是撮合何昭颜跟叶榕。
这要是真正的何昭颜,说不定会乐见此情此景,可问题是,现在在这儿的是方墨。
方墨长得跟何昭颜一样,现在也是披着何昭颜的马甲,也由于上过叶榕的课,如今对这位气质儒雅、学识渊博的大博士可谓相当敬仰。
但那也只是一种对比自己优秀的人,发自内心的佩服,不掺杂任何男女之间的情愫。
更何况,方墨自认为以自己的情况,她不可能对男的产生男女之情,也不会产生男男之情。
说到男男之情,方墨就不禁想起今天在地铁上的糟心经历,对这玩意儿她就更加抵触了。
对不起了颜颜,叶老的出现对于你来说可能是个天大的助力,但奈何有些事情臣妾实在做不到,谈恋爱还是等你自己醒了之后亲力亲为吧,就不为你代劳了。
心下打定主意,方墨笑着说道:“叶爷爷您可别为难我了,叶榕哥哥人长得帅、学识又渊博,在我们学校女生中可受欢迎了。”
“您没见过教室里那些女生看他的眼神,我要是跟叶榕哥哥走太近,怕是得被那些给他送情书的学姐学妹们拿眼神活剐了,我可不想当‘全校公敌’呀!”
方墨言毕,叶老不禁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叶榕,后者刚夹起一块猪皮往蘸水里蘸了蘸,听到方墨那那番话,感受到自家老爷子的视线,他顿时面露苦笑。
“看不出来,你在学校还是个大明星啊,难怪眼光这么高。”叶老说着,瞥了一眼低眉顺眼夹起一块藕丁送入口中的方墨,老人再回转视线去看叶榕,眼底闪烁着强烈的恼意,话里的阴阳怪气味儿更浓了:“连人家小何都看不上,原来是不舍得学校里那片大森林呐……”
方墨暗暗挑眉,哦豁,看来叶老爷子也知道自家孙子拒绝颜颜表白的事情了?
叶榕为之语塞,他看了一眼身旁全程装听不懂低头吃饭的方墨,苦笑道:“爷爷,咱能好好吃饭吗?食不言寝不语,您说的。”
叶老重重地哼了一声:“吃饭……我现在看见你就来气!吃个屁!”
方墨眼见着老爷子要发火,赶紧给老人夹菜:“叶爷爷您快吃,一会儿菜全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她附到叶老耳畔,小声说道:“您光顾着跟叶榕哥哥说话,一会儿好吃的全让方爷爷吃完了……”
叶老如梦初醒,递给叶榕一个凶巴巴的眼神,转而回过头去与方老爷子争抢起鳝段来。
暂时得以解围的叶榕吐出一口气,给了方墨一个感激的眼神,后者只是浅浅也一笑。
两位老人你争我夺地抢着菜、斗着嘴,像两个幼稚的老男孩儿一样乐此不疲,两个孙辈则都默契地不吭声。
方墨心中吐槽男人真的老了都跟孩子似的,而在她琢磨这些的时候,叶榕则不时地悄悄看着她的侧脸,若是无意间与她发生眼神接触,他又会浅浅一笑,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饭吃一半,安家和安主任领着一位护工送来了三个菜,还有一壶鲜榨果汁、一壶解辣的冰镇豆奶,面对着这病房里的两老两少,他表现得格外殷勤。
方墨琢磨着,想必这两人是已经知道了叶老跟叶榕这爷孙二人的身家背景。
与安主任,方墨也算是接触过挺长一段时间,如果说烹饪层面的做人汉尼拔·莱克特医生无人能出其右,那安家和主任在人际关系层面的做人这方面绝对算得上是个中佼佼者。
即便叶榕表现得礼貌到让人觉得疏离,而叶老对他这位不请自来的住院部主任更是表现得不咸不淡,眼神甚至隐隐有些不耐烦,可安主任却仍然以极大的耐心,释放着让人沐春风一般的热情。
连带着对方墨,他的态度都比以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安主任给几人介绍了一番他送过来的几个菜品,陪着四人闲聊了一阵,便识趣儿地先行离去。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方老爷子,对方墨笑得眼角都挤出了鱼尾纹,方墨仿佛看到了大写的“慈眉善目”四个字。
“小墨呀,两位老爷子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啊,不用客气……”
对方墨交待了这么一句,安主任便带着那位一同送餐过来的护工离开了病房。
方墨没有多想,而是品尝了一下医院大厨的厨艺——她在这医院其实也住了挺久,医院大厨和营养师做的病号饭她也吃了很久,再次尝到这熟悉的口味,她还颇有些怀念。
一顿饭吃完,方墨做的几个菜全都被一扫而空,倒是后面送过来的三个菜还剩了不少。
倒也不能怪医院的厨子厨艺不精,在医院里做病号饭,美味固然重要,但营养健康才是头等大事,要考虑的条条框框比较多。
方墨自认为若是换成自己,还不如人家呢。
一顿饭吃完,两个老顽童便迫不及待地跑去窗边,支起桌子摆上棋盘便开始对弈,方墨收拾饭盒茶几、清洗餐具,叶榕也没闲着,很有眼力见儿地跑去给二老端茶倒水,却被叶老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夺过茶壶,踢了一脚。
“什么眼神儿,老子是不会自己倒茶还是怎么的?要你拿个茶壶在旁边杵着?”叶老瞪着自家孙子,一个劲儿朝方墨那边给叶榕使眼色,小声训斥:“大老爷们儿,让小姑娘一个人儿收拾,你好意思的,你这样当一辈子单身狗。”
叶榕闻言,顿时苦笑不止,只得叹了口气,去给方墨帮忙。
第194章 叶榕买瓜
二老下着象棋、唠着闲嗑,方墨一边在用洁洁灵洗刷着餐具,一边听着俩老头之间咋咋呼呼的对话忍俊不禁。
清洗完餐具,方墨便坐到自家爷爷身旁,围观二人下棋,叶榕无所适从地看了一会儿,便跑去沙发那边坐下看手机。
瞅见这一幕,叶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出声吆喝吩咐他去买点水果。叶榕听了,脸上当即露出笑容,他忙不迭地应了声好,起身就要离开病房。
方墨正盯着棋盘琢磨,为什么爷爷下棋的水平似乎没有受到阿尔兹海默症病情的影响。
她也很好奇,为什么爷爷他老人家一眼就能认出来好久不见的叶老,而自己每周都要跑过来,却还是会一上来就被认错。
莫不是叶老下棋过于不讲究,太遭爷爷恨了?
方墨胡思乱想之际,叶老笑眯眯地对她开了口:“小墨呀,你陪你叶榕哥哥去一下吧,去买点老方头跟你爱吃的,也给你叶榕哥哥把把关,免得他被人忽悠,买个生瓜蛋子回来。”
方墨微微怔了怔,有心想要拒绝。
上叶榕的课方墨不抵触,但让她跟叶榕独处,她嫌累得慌。
更何况叶老的目的昭然若揭——老人家让她跟着叶榕一起去,是想制造她与叶榕独处的机会,显然这小老头儿还没有放弃撮合她跟叶榕的想法呢。
只可惜,现在是落花流水都无情,叶老这站在岸边树下的看客再怎么有意也没用啊。
“叶爷爷,别让叶榕哥哥跑这一趟了,我们直接在外卖平台上下单点吧。”方墨提议。
说着,她便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点外卖,但当瞥见叶榕正站在门口眼巴巴瞅着她,方墨猛然意识到在叶榕眼里自己是何昭颜,又连忙将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半儿的那部二手菊花厂老旗舰机塞回了口袋,转而从另一边裤兜里翻出了何昭颜的那部新款折叠屏手机。
“哎,你这孩子,这外卖死贵死贵的,就这几步路,点那东西干什么?”叶老板起脸道。
听到叶老的话,方老爷子也附和着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声音温吞含混地对方墨说道:“墨儿,不要点那些乱七八糟的外卖,不干净……”
方墨神情幽怨地看着自家爷爷,一时间无语凝噎。
叶老听了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方老爷子的胳膊连连应和“说得对”,转而对着方墨连声催促:“你们年轻人不是都爱喝什么奶茶、吃什么冰激凌嘛,赶紧去吧,回来的时候多带点新鲜水果就行。”
看吧,这小老头就是想让她跟自家孙子一起出去,至于什么水果他压根就不关心嘛……
无奈地又瞅了一眼已经将全部精力放回到棋盘上自家爷爷,方墨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朝着等在门口的叶榕走了过去。
来到叶榕面前,方墨苦笑着朝对方耸了耸肩,而叶榕也回以一个略显无奈的苦笑。
二人从病房出来,沿着楼道往电梯间走,叶榕在前,方墨戴好口罩紧随其后,两人都是默契地保持着一言不发。
进了电梯,轿厢内除了他俩再无别人,气氛尴尬到近乎凝固,方墨想着是不是要说点什么打破这该死的气氛。
结果还没等方墨琢磨出来,倒是叶榕先开了口。
“对不起啊颜颜,我把咱们两个……之前的事情跟我爷爷说了,我本来以为他会放弃的,没想到他到现在都还想着撮合咱俩……”
方墨听了叶榕这番话,连忙摆手道:“这也只是老人家地想法的嘛,我们谁也控制老人家怎么想。就算道歉也该是我,刚才是我太多嘴,害你被骂……”
“哈哈哈,你别多想,我们家老头子就是这么个脾气,他也就跟你和颜悦色的时候居多,平常跟谁要吹胡子瞪眼,就算你不提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他也会找别的由头狠批我一顿的。”
说话间,在一阵短暂的失重感后,电梯来到了一楼。
两人之间的沉默既已被打破,二人便也打开了话匣子,一边沿着幽僻曲折的小路往医院门口的方向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从叶榕口中,方墨才知道他们爷孙俩为什么今天会突然跑回医院来。
叶老是回来复诊的,叶榕则是老爷子的临时司机——恰逢昨天,他去老人那里探望,今天又没什么事情,便被叶老抓过来开车了。
上午在门诊楼完成复诊过后,叶老便跑来VIp住院楼这边,一是来看望老病友方老爷子,二是要找他杀上两盘。
因此,今天方墨与他们爷孙俩在医院里的相遇,纯粹只是一场偶然。
方墨恍然大悟。
她之前还有点担心,叶老是从她爷爷那儿打听到她今天会过来,出于想要将她跟叶榕撮合到一起,才拖着叶榕跑过来制造了今天这场偶遇呢。
既然不是这样,那便最好,说明今天老爷子想要撮合她跟叶榕,也只是今天偶然相遇后的临时起意,过两天老人家说不定就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放松下来,方墨便轻车熟路地领着叶榕,去附近找水果超市。
方墨记得之前自己去过的一家店水果品类很多,他家的水果不仅新鲜,还经常有很大的打折力度,于是她便带着叶榕直奔那家店。
叶榕上来就挑了个西瓜,只见他信心满满地从瓜堆里抱了个看着个儿很大的出来,像模像样地拍了拍、听了听声音。
想到人家叶榕是个大博士,方墨本不相信他不至于挑个瓜都不会,可想到二人出来前叶老说的话,她还是上前给叶榕把了道关。
很快方墨便相信了叶老的话——叶博士挑的这个瓜,声音有点发闷,大概率熟过头了。
果然,挑西瓜的水平跟学历水平无关,方墨暗笑不止,想要从瓜堆里重新挑了个好瓜出来。
然而,方墨此举,却不知道为何意外激发了叶大博士的倔劲儿。
“颜颜你相信我,我买了这么多年的瓜,我挑的这个瓜,绝对是个熟透了的好瓜。”他拍着胸脯,信心十足地说道。
那位年轻的店主正狐疑地注视着方墨的眼睛,听到叶榕这番话,忍不住插话道:“你们要是怕拎回去是个生瓜蛋子,就现场开嘛,我们家都是大棚的瓜,包好的,不好你随便换。”
既然店主都这么说了,方墨轻轻耸耸肩不再多言,叶榕则抱起他刚挑出来的那个瓜让店主给开开。
结果一打开,叶榕当即就看愣了,脸上登时就有些挂不住——还真是个熟过头的瓜。
他这副模样看的方墨偷笑不止,眼睛都笑成两弯月牙。
方墨笑着说道:“刚才人家老板都说了,瓜如果现场开开不好是可以换的。是吧,老板?”
一旁的店老板看着亲手劈开的瓜挠头,听到方墨跟自己说话,他连忙摆摆手,豪气冲天地道:“这瓜确实有问题,我说话算话。”
叶榕还是一脸懊恼,见他堂堂一个大博士居然为了个西瓜郁闷成这样,方墨颇感有趣,下意识的地抬手在叶榕后背轻轻擂了一拳,乐呵呵地说道:
“别郁闷啦,术业有专攻,你学的不是挑西瓜专业的,偶尔马失前蹄很正常啦。”
方墨这番话讲完,叶榕微微张了张嘴,短暂呆滞片刻,他也不由得也笑了出来。
第195章 叶翁之意
叶榕重新挑了一个,请老板切开。
这个倒还好,瓜瓤质地紧实多汁、果肉饱满,鲜红的瓤肉中零星嵌着几颗饱满光亮的漆黑瓜子,既没有空洞、也没有夹生,更没有像刚才那般过熟。
对此叶榕相当满意,过秤之后,便迫不及待让老板切下两小块,跟方墨一人一块就在店里大快朵颐起来。
方墨请店员将半个西瓜去皮,切成小块后用塑料盒装好,而她则跟叶榕去挑别的水果。
两人又选了些红提、杨桃、青柑和冬枣,过完秤结过账,西瓜也已切好,二人便拎着这几兜子水果出了店子。
方墨不习惯被男生照顾,本想去拎那半个没去皮切块的西瓜,却被叶榕一把抢过,只让她拎那一袋红提。
“这个太重了,我来吧。”叶榕笑着说道:“让你拎着被我爷爷看到,非得又骂我不可。”
叶榕所言在理,方墨便给了他这个发扬绅士风度的机会,没再与他争。
两人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往医院大门走,有了刚才在水果店里挑西瓜的经历,二人之间的话比来时都多了不少。
路过一家奶茶店,叶榕停下脚步朝门头的店招抬了抬下巴,问方墨要不要喝奶茶。
“你请我吃了你做的菜,我请你喝东西。”他含笑说道。
方墨抬眼看着那崭新的店招,眼前一阵恍惚——她住院那阵子这家店就一直在装修,直到出院前都没装好,那会儿她还很好奇这会是家什么店,结果是卖奶茶的。
奶茶店门口的窗口外簇拥着不少等着叫号取餐的客人,火爆的场面看得方墨不禁啧啧称奇。
现在真是哪儿哪儿都是开茶饮咖啡店的,回来要是考不上大学,回老家开家奶茶店好像也挺不错的——何老板给的钱干这个应该绰绰有余。
“怎么样?想喝什么?”
叶榕温润的嗓音将方墨从开店大业唤醒,对于叶榕的提议她颇有些意动。
以前送外卖时,方墨接触过很多这些茶饮咖啡品牌,送过的单更是不计其数,但她自己喝过的其实并不多。
这些动辄十几二十的茶饮对那时候的她而言无疑是奢侈品,也就同事请客偶尔会开开荤,平时她自己绝对舍不得花这个钱。
现在有了何大总裁安排的花钱KpI,方墨不必再心疼钱,可保持身材的关键业务目标又不允许她过于放纵。
看了一眼那奶茶店门口的本周新品海报,方墨咽了口唾沫、心中短暂挣扎片刻,最后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用啦叶榕哥哥,奶茶热量太高,我最近吃的太多,得减减肥、控制一下体重。”
说罢,方墨生怕自己后悔,迈开步子便朝着医院走。
走了几步,方墨没听到叶榕跟上来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见他还杵在奶茶店门口,于是也停了下来。
“谢谢你啊叶榕哥哥,我真的不喝,你要是想喝买你自己的就好了,我在这儿等你。”
见方墨态度坚决,叶榕耸耸肩不再坚持,迈开步子快步跟上了方墨。
“那就当我欠着你吧,以后找机会再还你这个人情。”叶榕笑着说道。
方墨眨眨眼睛,开玩笑道:“可以呀,要是我期末没考好,你可得放我一马,不要让我挂科。”
叶榕闻言,收敛笑容板起脸,一板一眼地说道:“这可不行,我得对每一个学生负责。”
见方墨嘴巴噘得能挂瓶酱油上去,笑容旋即重新浮现在他的脸上。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挂科,相比考上震大,经原的期末考试对你而言肯定没有一点点难度。”
方墨不敢苟同——如果是真正的何昭颜,叶榕说的这些她肯定能做到,但方墨初中都只正儿八经地上了两年,是以丝毫没有被叶榕这番话宽慰到。
回来的路上,叶榕也好奇地问起方墨为什么把头发剪短,还穿了身男装,方墨于是又把之前在病房里对叶老爷子扯的谎又重新说了一遍。
“这个头发是假发啦,”方墨乐呵呵地解释道:“方爷爷想他家孙子了,我打扮成这样,哄老爷子开心一下。”
叶榕深深地注视着方墨的侧脸,开玩笑道:“为了哄老人家开心,亲手做了那么多菜,还打扮成这个样子专程跑来探望,方老的亲孙女恐怕都没你对他好。”
方墨额头沁出细细的汗,她心虚地别开头装出一副被过路美女吸引的样子,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女生,又赶紧寻找起帅哥来。
然而,帅哥没找着,秃顶大叔倒是看到不少。
眼珠子咕噜噜一阵乱转,方墨开始胡编乱造:“我今天其实是正好来复查,不是专门跑这一趟啦,打扮成这样其实一方面也是因为好玩儿。”
叶榕笑笑,并未深究。
拎着几袋水果,两人说说笑笑回到病房时,两位老人正一边吃着切片的哈密瓜,一边动子如飞,将棋盘拍得啪啪作响。
安主任也不知何时来到了病房,只见他背着双手,笑眯眯地站在旁边观棋。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屋里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循声望来。
当看到叶老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算计得逞的得意,再看看那摆在棋盘旁边的果盘,方墨不由得一怔,扭头看向叶榕。
只见叶榕短暂呆滞了片刻后叹了口气,方墨看了眼手里那袋红提,神情懊恼。
叶榕倒也罢了,这也才是他第二次来这儿,方墨自己在这儿住了两个多月,居然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这家医院的VIp 病区甚至配有专门的营养师和大厨,餐食水果自然也有供应,哪里需要他们专门跑一趟哦。
根深蒂固的“别人便宜一分钱都不能占”的心理,让方墨下意识忽略掉了这件事情。
哎,算了算了,就算不去买水果,叶老恐怕也会找个别的由头把他们二人支出去独处。
就让这个小老头儿算计去吧,反正他们平常也见不到几次面。
“小何……唔,小墨墨儿回来啦?”叶老的视线扫过联袂而至的二人,最后落在了方墨身上。
“回来了。”方墨举起手里那兜子红提,如数家珍地笑着说道 :“红提、西瓜、青柑,还有杨桃和冬枣,你们稍等一下哈, 我这就去洗。”
说着,方墨就要从叶榕手里接过另外那几兜子水果,却被叶榕拒绝。
“我来。”叶榕温和一笑,不由分说从方墨手里将那袋红提夺了过来,见她神色迟疑,叶榕又用胳膊肘在其背后轻轻推了推她:“你去陪二老说话吧。”
顿了顿,叶榕压低声音苦笑道:“我家老爷子和方大爷,他们都更喜欢你一点,我要是过去,怕是会被我爷爷一脚踹开。”
方墨看了这一堆水果,不忍心把活儿全抛给叶榕一个人:“那我帮你……”
叶榕摇头,语气意味深长:“我看还是算了,你也不想给两位老人家传递错误信号吧。”
说着,他便给方墨递了个眼色,方墨狐疑半晌,顺着他一个劲儿往两位老人那边飘的目光看过去,随即恍然大悟。
只见自家爷爷正双目圆睁直勾勾瞅着这边,目光相当不善地钉在了叶榕身上,叶老则捏着下巴低头看着棋盘,目光却始终悄悄往这边飘,嘴角也带一抹满意的笑。
无奈地与叶榕对视一眼,苦笑从叶榕脸上复制出来,粘贴到了她的脸上。
接受了叶榕的提议,方墨主动去给两位老人端茶送水,陪着他们说话。
她在自家爷爷身旁落座的同时,后者的表情迅速放松了下来,而对面的叶老则深吸了一口气,一脸烦躁地随手挪动了一下棋盘一角的黑车。
叶老心不在焉地随手一挪棋子,方老爷子顿时乐得合不拢嘴:“不许悔棋!”
不等叶老不耐烦的“谁悔棋谁孙子”话音落下,他便已经颤悠悠地挪动早已架好的隔山炮敲掉了叶老的黑车。
“将军……”
叶老一呆,如梦初醒地去看棋盘,却发现已是死局,顿时懊恼地直拍大腿,但也只能认输。
赢了棋的方老爷子红光满面,出了昏招的叶老则臭着脸。
见方墨主动帮着摆起棋盘,叶老脸色稍霁,他注视着眼前垂眸摆放棋子的女孩儿,说道:“小……小墨儿啊,方老头过一阵子就要出院了,我打算在家摆一顿家宴。”
“到时候叫上老关,一起为方老头庆祝庆祝,给他接接风、洗洗尘,去去晦气。”
“老方头已经同意去了,要不你也一起来。咱们四个也算是病友,大家全都健康出院,正好一起聚一聚,你看怎么样啊?”
方墨听得一愣,爷爷要出院了?反应过来的她心中惊喜不已。
但听到叶老后面的话,方墨表情旋即一滞,心中苦笑起来。
叶老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至少不单纯在酒。
第196章 明天请我吃饭吧
对于叶老的提议,方墨想要拒绝。
小老头儿动机明显不纯,说是要给爷爷接风,其实也是冲着她来的。
老人家一方面大概是真想拉着两位住院时的病友聚一聚,另一方面可能也想借着这个由头,让叶榕能跟“何昭颜”多相处相处,培养培养感情。
可方墨毕竟不是真的何昭颜,她是真的提不起一点跟叶榕发展男女感情的兴趣。
且不说方墨不想找男人,就算是找男人,那也不能是叶榕啊,人家颜颜好歹算是她的半个东家,她要是跟人家曾经喜欢的人搅合到一起,这算怎么一回事嘛。
可方墨思忖片刻,却沮丧地发现无论自己现在怎么答复叶老,最终她其实都没得选。
爷爷他老人家在华亭能交一些朋友、有一些社交活动,他心情好一点,病情的发展说不定也能有所减缓。
而如果爷爷要去,那方墨哪怕没有收到叶老的邀请,她也会想办法跟着一起,毕竟她实在不放心让老人家自己一个人,还是自己跟着一起放心一点。
意识到自己事实上只能接受邀请,方墨暗暗叹气,希望到时候别出什么幺蛾子吧……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计议,方墨还是做思索状,片刻后才给了叶老一个相当不确定的回复。
“叶爷爷,我也不知道到时候有没有时间。”她用颇为遗憾的语气对叶老说道:“要不过一阵子我确定了,再告诉叶榕哥哥吧……”
叶老笑着点了点头,连说了几声“好”,尽管老人家神色颇有些遗憾,但也并不显得有多意外。
说话间,方墨已重新摆好棋盘,二老又兴冲冲地继续下起棋来。
安主任站在旁边又观战片刻,外面有护士过来找,他便告辞先行离去。
专心下棋的二老对于安主任的离去浑然未觉,还是方墨起身送其离开病房,惹得后者一脸受宠若惊。
二老一盘棋行至中盘,叶榕也已经清洗完了同方墨去买的那些水果,沥干水分后用一个大果盘装好,连同那两盒切好的西瓜一起端了上来。
他自己则抓了两颗冬枣,跑到沙发区坐下,掏出手机聚精会神处理起消息来,时不时地还会离开病房出去接电话。
对于叶榕这番表现,叶老颇为不满,但见他明显是在处理学校和公司的事情,便也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两个老头儿一边下棋一边斗嘴,方墨则在旁边观战,陪着二人说话,杯中茶水没了她便给二人倒,下完一盘她就负责摆好棋盘,时不时地给一方支支昏招,惹得爷爷吹胡子瞪眼地叫她观战就观战、不要指手画脚。
至于叶榕,他则埋头用手机处理着自己的事情。
棋下到下午四点多,爷爷渐露疲态,叶老见状主动起身,又同方墨说了回来在家摆宴的事情,便招呼叶榕离开了医院。
送走叶家爷孙俩,方墨回到病房,自家爷爷这会儿也坐在椅子上打起了呵欠。
方墨见状,便扶着老人上床小憩,她自己则守在床边用自己的手机给妹妹方媛发去消息,将爷爷即将出院的好消息告诉她的同时,也询问了一下她的近况。
媛媛那边,除了昨天带着两个好朋友到家里过夜,三人一起做了晚饭之外,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倒是方墨,听到妹妹带人到家里过了夜,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询问有没有男生。
在媛媛发来“必不可能”四个字,外加一张她跟另外两个女生在家里的合影之后,方墨才略微松了一口气,郑重告诫现在学习第一。
天圆地方:哎哟,我知道啊姐!现在哪怕你让我去找个男生谈恋爱,我都会拒绝。
夜半听雨:男生追,你也要坚决拒绝,知道不?
天圆地方:(( ̄_ ̄ ))你妹妹我追着男生打还差不多,指望男生追我?
天圆地方:┓( ′?` )┏ 况且我们班男的一个比一个幼稚,还是温柔如水的漂亮妹妹好,又香又软还善解人意。姐,我感觉我搞不好可能是个Les……
方墨一愣,擦了把前额冒出的汗,打了一串问号,随后焦急地发去语音:“你认真的????”
天圆地方:o(n_n)o哈哈~当然是开玩笑的啦,但妹子温柔似水是真的。
方墨顿时松了口气,自己成不了家,她还指望媛媛能结婚生娃,让自己混个舅舅当呢。
……
方墨在跟妹妹聊天的时候,叶榕则开着车饱受煎熬。
“……你眼睛到底是瘸还是瞎?”坐在后排的叶老爷子喋喋不休地说道:“人家小何哪儿配不上你?你是大博士你了不起,人家就不是靠自己本事考上的震大啦?你快三十了,人家就永远十八九岁啦?”
“你说说你,给你介绍对象这个嫌没眼缘,那个嫌三观不合,我就不说什么了。结果小何这么好的姑娘追你,你还拒绝人家两次?哎,榕小子,我怎么就有你这么个脑筋不转弯儿的孙子呢?”
被骂了一路的叶榕终于逮到了说话的机会,悻悻地说道:“爷爷,颜颜太小了,她就一小孩儿,爱情观还不成熟,太幼稚……”
而且我是老师,她是学生,我俩谈恋爱就不合适。
叶老闻言,横眉竖眼地怒骂:“放屁!你也就比人家多读了几年书,还嫌人家不成熟,那你就成熟啊?依我看,论心性人家小何比你成熟多了。”
“还老师,给你导师代个课看把你厉害的。连个讲师资格证都没有,还师生……”
老爷子说的那叫一个唾沫横飞、痛心疾首,叶榕起初还想插话为自己辩白两句,可得到的毫无意外是老爷子更激烈的臭骂,索性便放弃了。
于是就变成了老人家坐在车子后排喋喋不休地说,叶榕则一边开车一边放空,任由自家爷爷的话从左耳朵进,又从右耳朵钻出。
不过,老爷子有一句话,叶榕还是听进去了。
何昭颜的表现,让叶榕突然意识到,短短几个月没见,这个女孩儿好像真的长大了,成熟了不止一点半点。
叶榕甚至开始怀疑,何昭颜的孩子气和幼稚,说不定都只是他自己单方面的偏见,他叶榕,或许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何昭颜。
就在叶榕跑神之际,他的胳膊被自家老头儿从后面扯了两下。
老人像一尊怒目金刚般双目圆睁,透过车子里的后视镜瞪着叶榕怒道:“你小子怎么回事儿?”
“额……爷爷您刚才说啥?”
“……我说我请老方跟老关叫到家里吃饭,你说什么都得把小何叫过来,听见了没?”
叶榕抬手推了推眼镜,忍不住叹起了气:“知道啦,我回来跟她说就是了。”
方墨自然不知道自己成了叶老必须拿下来的目标。
从安主任的办公室出来,她还在为自家爷爷即将出院高兴,何昭颜的那部手机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林琅打过来的。
方墨看着来电显示上显示着的“花美狼”三字,猛然间回想起居然还有这么一号人。
电话一接通,没等方墨主动开口,林琅便率先笑着说道:“你不是说欠我一顿饭嘛?明天晚上就请我吧,对了记得一定要把何迟叫过来。”
第197章 你说去我就去
方墨最近一直没怎么见到过林琅,这人除了在她感冒之后通过微聊慰问过一次,就完全没了动静。
老兄这会儿却又毫无预兆地突然打电话过来,张口就要她明天晚上请吃饭,还必须要叫上何迟。
这个林琅怎么回事啊,每回都这样,跟只土拨鼠似的chua地冒出来,一次比一次没头没脑。
至于明天请吃饭,方墨自己倒是没什么意见,明晚她没课,时间上完全可以,问题是她不晓得何迟到时候方便不方便。
何迟那人恨不得一天有48个小时拿来搞钱,周六日加班都是常态,更何况工作日。
额,不对不对,他是老板,公司就是他家,他那怎么能说是加班呢?那是回家。
不管怎么说,方墨不太好自作主张替何老板答应,不禁有些迟疑。
“何……额,我哥他明天不一定有时间。”方墨为难地说道:“我先问问他,如果他明天不方便,我们约到周末吧……”
方墨满以为自己的建议很合理,林琅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接受,然而令方墨意外的是,他居然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不行。”林琅拒绝的斩钉截铁:“必须明天,晚一天都不行。”
顿了顿,林琅补充道:“他要是说没时间,你就告诉他,他不来会后悔,我说的。”
方墨心下颇有些不以为然。
这个林美美怕是不了解何迟是什么人物,他那种人会吃威胁这一套?你越是威胁他,他说不定越要跟你对着干呢。
但方墨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换成是林琅,那还真不好说。
人家林美美可是混迹新约克城墙街的金领啊,何老板那么爱钱的人,对林美美这样的搞钱达人,跟对她这种只会花钱的哈基米能一样吗?
何迟听了那番话,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手里捏着什么可以赚大钱的商业计划,屁颠屁颠就过来了呢。
方墨捏着下巴思忖着,眼睛越来越亮。
嗯,一定是林美美发现了什么生财商机,想要从何迟这边拉投资,叫自己牵线搭桥。
“你想干啥呀,为啥非得叫他,是不是要带找他拉投资……”方墨问道。
“没,我只是想吃饱了揍他一顿。”林琅认真地说道。
“额……”方墨当即黑人问号脸,她有时候也乐见何迟挨揍,但林琅要揍何老板?为啥呀?她现在该怎么反应才合理?
不等方墨给出反应,电话那头林琅笑了起来:“逗你玩儿的,何总是什么人物,我要是揍他,怕是在国内一天都待不下去。”
方墨吐出一口气,但心里居然还隐隐有些失望。
“我可以去跟他说。”她说:“不过我可不保证,他一定就会同意,你这要求太突然了,他最近刚好还挺忙的。”
“放心吧,他一定会来的,毕竟当时是我把你从山上背下来的,而你又是他妹……”林琅轻描淡写的语气中,透出强烈的自信。
想到何迟对何昭颜的上心程度,方墨觉得林琅的话好有道理。
“那你等着,我打个电话的……”方墨说着,便挂断了与林琅之间的通话。
方墨沉吟半晌,还是没有直接联系何迟,而是先给金雨曦拨去了电话。
这周何老板事儿还挺多,还是先找雨曦姐问问他是不是在忙为好,不管不顾地直接一个电话给他打过去,万一人家在开会,那岂不是碍事得很?
电话接通,金雨曦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而背景音中何迟的嗓门儿比她的声音还大,这会儿正暴躁地嚷嚷着什么“证据”、“法务”、“网警”之类的话,听起来像是正在对什么人大发雷霆。
方墨拍拍胸脯暗暗吐出一口气,庆幸还好自己是给金雨曦打过去的,没撞到何迟的枪口上,要不然她非得被正在气头上的何迟骂得狗血淋头不可。
“雨曦姐你们这是在开会?”方墨压低声音,生怕自己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叫何迟听了去,惹得他生气。
“哦……是,公司遇到点法律问题,正加班讨论解决方案呢。”金雨曦轻声细语地说道:“怎么了?有什么事情?”
意识到何迟跟金雨曦两口子这会儿大概都忙得不可开交,方墨连忙笑笑:“那我等一会儿吧,晚些我再打过来,我反正也没什么急事儿……”
“不用,我们不忙。你是要跟何迟说话是吧,你等下……”
片刻后,何迟骂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金雨曦你打什么手势,我看不懂哑语,谁打过来的电话你直接说。”
方墨听得直摇头,何大老板的语言组织还是如此让人血压飙升,哪怕最近似乎收敛了那么一些,可一旦生起气来欠收拾的性格底色顿时展露无遗。
果然,金雨曦深深吸气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片刻后她才平静地说道:“你妹、我小姑子,有事儿找!”
“哦,你让她先别挂。”何迟说罢,继续输出怒火,但明显收敛了一些。
何迟又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在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后,他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了出来。
“喂,小丫头,感冒怎么样了?今天还难受不?药还在吃吗?”
“今天你去看……额你爷爷了吧,老爷子精神头怎么样?”
“听说叶榕今天也过去了,那小子没欺负你吧?”
方墨被何迟的连环发问问得发懵,只得老老实实一个个回答。
——感冒好了,不发烧、不咳嗽、不流鼻涕、也不难受了,去医院开的药还没吃完。
——老爷子吃嘛嘛香,精神好得很,这会儿在打瞌睡。
——叶榕没有欺负她,人家性格很好、待人谦和,相当有风度。
“叶榕这装模作样的臭小子,你不要也被他骗了……”
何迟冷哼一声,语气里有些隐忍的不快。
这家伙,明明这么大公司的老板,居然这么记仇?方墨忍俊不禁。
“大哥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是异性恋,我对男人没有兴趣。”方墨认真地对何迟说道。
且不说叶榕从来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就算叶榕一张嘴能把别的姑娘忽悠得五迷三道的,对她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话筒那头,何迟短暂停顿了一下,随即讪讪地说道:“我不是说你不能找男朋友,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跟叶榕那小子谈朋友,他不是个东西。”
方墨有心替叶榕辩解两句,但陡然想起来自己联系何迟不是为了说叶榕的事情。
一拍脑门,方墨赶紧将话题转回正题,向何迟说起林琅刚刚找她要她请吃饭,还指名道姓要何迟也一起的事情来。
“林琅?”何迟疑惑地问:“哎,金雨曦,林琅是哪个来着?多大面子还我必须得去……”
“……把你妹子从山上背下来那个……”金雨曦在一旁没好气地说道:“你还说你得请他吃饭呢。”
“哦,他呀,最近事儿太多了,把他给整忘逑了,那是得请他吃顿饭……”何迟嘀咕:“还有老赵也是……”
就在方墨狐疑何迟口中的老赵是谁的时候,何迟在电话里问道:“丫头,他有说什么时间方便吗?”
“他想约明天晚上。”方墨老老实实地说罢,咬咬牙硬着头皮补充道:“他还说晚一天都不行。”
电话那头,何迟陷入了沉默,方墨心下一个咯噔——坏了,何老板不会生气了吧。
就在方墨惴惴之际,何迟悠悠地道:“你做决定就好了,你说去我就去。”
第198章 公是公,私是私
方墨以为自己听错了:“老板你说啥?我刚才没听清……”
电话里,何迟咂了咂嘴:“我说你做决定就好,你说去我就去。”
稍微顿了顿,何迟语气不愉地继续说道:“还有别老叫我老板,听起来跟骂人似地。”
方墨吐吐舌头,她每次叫何迟老板,确实调侃的心态居多,但绝对不是在骂他。
“哪有,我每次叫你老板,心里那可都是怀着莫大的崇敬啊。”方墨肉麻地拍起了彩虹色的马屁。
电话那头,何迟还没说啥,金雨曦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油嘴滑舌……”
方墨闻言,急忙为自己辩白起来:“你别听雨曦姐的,他在挑拨我们!我这怎么叫油嘴滑舌?我那可都是真心实意的……”
“我叫你老板,绝对百分百都是尊敬!”方墨越说,越是理直气壮:“您这样的大人物,我可不敢直呼姓名,我不叫老板叫什么?”
电话里,何迟轻轻咳嗽一声,说道:“以后你就像颜颜那样,叫哥?”
“啊?”方墨不由得脚步一顿,一脸懵地思索何迟这是啥意思……
半晌,她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随即唏嘘不止,心中更是泛起了同情的涟漪——何迟这是移情了呀!
颜颜昏迷不醒,出于对她的思念,他就将感情投射到了自己这个替身身上,想从这儿听到她以颜颜的声音喊他一声哥获得些许安慰。
哎,何老板也是够不容易的,家里一个病人、一个老人,为了不让他们收到打击,得想着法子瞒着。
何昭颜如今这样,承受痛苦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可让方墨像颜颜那样,一直叫他哥,方墨觉得很是不妥。
她不想让自己陷到何昭颜这个角色无法自拔,她最近发现自己花钱的时候都有些大手大脚了,这很不好。
当然,她也不希望何老板陷入假象中出不来。
挠了挠头,方墨稍微组织了一番语言,朝周围张望一翻,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还是别了吧,我跟颜颜长得像归像,但我毕竟不是她,你得清醒点啊老板。”
说到这儿方墨稍微停顿了一下,又低声给何迟鼓起劲来:“我跟你讲,我昨天睡觉的时候还梦见颜颜来着,她在梦里还跟我说,我们早晚能见面的,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哇。”
“你要对颜颜有信心,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
说着,方墨抬起手便要去拍何迟的肩膀,直到手拍了个空,她才陡然意识到对方现在不在眼前,赶紧又将手揣回了裤兜里。
扯了半个谎,方墨有那么一丢丢心虚——梦到颜颜是真的,但在梦里颜颜有没有跟她说话,如果说了那又说了些什么,方墨其实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转念一想,方墨又顿时安下心来。
梦是她方墨做的,她说梦见就梦见了,何老板还能把她脑袋切开看看不成?
电话那头,听罢方墨的话,何迟急声问道:“你梦到颜颜了?她真那么跟你说?”
方墨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言之凿凿地答:“那是当然,骗人是小狗。”
何迟听起来一点都没有怀疑,连说了几声好:“她要是真的醒过来见到你,肯定既惊讶又高兴。”
方墨……哦不,方小狗不知道,何昭颜醒来见到自己会是怎样的反应,但何迟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挺高兴的。
方墨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成功把何迟带跑偏松口气,对面何迟高兴地说道:“来,哥们儿现在心情好,你叫声哥让我听听。”
方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得,又绕回去了!这老兄是中了哪门子邪啊?这么想让别人叫他哥?
要不干脆把新峰“首席执行官”这个头衔改成“哥”算了,以后全公司的人都管他叫哥——方墨忍不住腹诽。
“我能理解你思妹心切,但我现在是休假时间呐,好歹给我点私人空间和时间啊……”她咕哝道、
话说一半,一个护工打扮、戴着口罩的瘦高小伙儿用轮椅推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身旁路过,方墨连忙闭嘴。
等那小伙儿一步三回头地走远,方墨小声继续说道:“你要想听颜颜叫你哥,等我回去用颜颜的身份当着彩夏的面儿给你打过去的,我可以喊一宿,就怕你熬不住。”
方墨的心此刻刚硬如铁——在宿舍是工作,在医院是生活,要严格区分!
可任凭方墨费尽口舌,电话对面的何迟也一点儿不松口,只是坚定不移地继续催促:“快点儿,我忙着呢。就说现在让你叫,你叫不叫嘛……”
“你要不叫,我现在就把你爷爷的医生全撤走……”何迟甚至出言恐吓。
方墨心知以何迟的为人,这番话也只是口头威胁,哪怕自己不从他也不会真的怎样。
两人又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方墨选择了退让,敷衍地叫何迟“老板哥”。
方墨连喊了三声,惹得金雨曦哈哈大笑,何迟则语气不愉地嚷嚷了起来:“你认真点行吗?老板是老板,哥是哥,老板哥是什么鬼东西啊?”
“何迟你别逗她了……你现在这样跟想要诱拐小萝莉的死变态有什么区别……”金雨曦的声音在何迟那边的背景音中响起。
方墨在心中为金雨曦这番话喝彩,诱拐小朋友还要给把糖或者给个玩具不是?
大抵是金雨曦的话起了作用,何迟也不再执着于逼迫方墨叫他哥,两人转而讨论起了明天晚上去吃什么。
“火锅!”方墨毫不犹豫地提议:“川味儿火锅!”
沉吟半晌,何迟否定地斩钉截铁:“不行!火锅绝对不行!”
方墨呆了呆,恼火地道:“为什么啊?火锅那么好吃!而且你上次不是也说,想吃什么我定的吗?”
“一家人也就罢了,谁要跟个陌生人在一口锅里涮筷子啊……”何迟毫不松口:“不行,绝对不行!”
“你们别吵了,我知道家口味很好的法式餐厅,干脆明天去吃法餐。”
心有不甘的方墨本来还想争取一下,但听到金雨曦说要去吃法餐,她顿时眼前一亮。
作为世界三大菜系之一的法餐,方墨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尝试过呢,正好可以跟着何迟去开开眼,看看人家法国菜有没有什么可以借鉴的地方。
“那我问问林美男,他要是觉得法餐可以,那我也没问题。”
找金雨曦问了那家法式餐厅的店名跟地址,方墨便挂断了电话,在点评App上搜索到店家的主页后,她便通过微聊软件给林琅发了过去。
对此林琅回过来一个oK,表示他完全没问题。
作为中间人,通过微聊约好四个人的时间,方墨也就高高兴兴地回到了爷爷的病房。
虽然吃不到川味儿火锅了,但法餐也相当不错耶。
只是,听说法餐的餐桌礼仪讲究很多,衣着打扮都有讲究,晚上她是不是最好再去趟颜颜的米奇妙妙屋那里,找一身相对正式的衣服鞋子比较好哇。
回到病房,见爷爷还没睡醒,方墨索性趴在床边,用手机上查起法餐的餐桌礼仪和衣着讲究来。
就在方墨琢磨着明天穿什么的时候,一条微聊消息突然弹了出来。
第199章 不是颜颜
消息是彩夏发过来的,问她啥时候回宿舍。
方墨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钟,现在差不多五点不到,她打算陪爷爷吃完饭、散个步后再回去。
另外回学校之前,她还得去趟西格玛大厦取衣服 ,另外今天中午做的几个菜她打算打包带给彩夏尝尝鲜。
方墨算了一下时间,估摸着差不多八点半应该能赶回去,便将这个时间给彩夏发了过去。
彩夏发来一个遗憾的表情包。
夏目目:那好吧,晓萤说马上来接我一起出去吃饭,我还想咱俩一起去呢。
夏目目:你要那么晚我就不等你,我自己跟晓萤去了。
花: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夏目目:那你晚上记得找地方吃饭~
方墨挠头,哦豁,那完犊子……中午做了那么多菜,全都得倒掉了。
一想到自己千辛万苦费了半天劲做的菜,剩下那么多都要浪费,方墨就心疼的不行。
反正明天周一,上午何昭颜也没课,不如就在安全屋那边住一宿,明天中午把饭菜吃掉再回学校?
这样不仅可以不浪费粮食,还能多陪爷爷待一会儿,给妹妹多打会儿视频。
方墨摩挲着下巴连连颔首,于是又将自己临时起意的行程安排发给了晓萤。
花:行程有变,我今天晚上不回宿舍了!
夏目目:(呆滞)
夏目目:(哭唧唧)不要哇颜妃,你不要抛弃我,我再也不欺负你了,呜呜呜……
夏目目:现在降温好厉害的,没有你暖床,我日子怎么过呀……
看到彩夏发过来的消息,方墨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彩夏不提,方墨都忘了,她昨天还被彩夏摁在沙发上好生欺负了一番呢。
嘿,那今天不回宿舍,更加合情合理了!
勾起唇角,方墨快速打字。
花:现在反思已经晚了,你反正要去跟晓萤吃饭,那晚上干脆跟她住吧!
花:我倒要看看,是她给你当暖床婢,还是你给她做侍寝丫头!哼!
彩夏又是好一阵呼天抢地,方墨则只是回过去一个个鬼脸表情包,对于彩夏的卖惨完全不予理会。
片刻之后,彩夏那边发过来一句“晓萤过来接我了”之后,便彻底消停了下来。
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在某红色笔记本App上,刷了一会儿穿搭、研究了一下明天穿什么好,爷爷一觉睡醒。
又是一如往常那般,老人将方墨认错,而方墨也一如往常那般耐着性子纠正,直到老人重新记起她来才作罢。
陪爷爷吃过晚饭,趁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方墨搀着老人到外面绕着医院的绿地走走停停地溜达了一个多小时。
一边散步,方墨一边给媛媛打去了视频。
媛媛跟她的朋友们还在他们家,姐妹仨打算再在家里住一宿,对此方墨也没说什么,只是交待媛媛注意用气和用电安全。
中间发生了一件比较有意思的事情,媛媛躲到卫生间戴着耳机接方墨的视频,似乎是让她的闺蜜容文玉发现了,一个劲儿地砸门说要见一见方墨这个哥哥。
媛媛被缠得没辙了,最后只能在用眼神征求方墨的同意后,打开了卫生间出去。
通过视频,方墨见到了从媛媛口中听到过很多次的容文玉。
文玉看到方墨之后,顿时双目圆睁、抬手就捂住了嘴,脸也腾的一下涨得通红。
没等方墨打招呼,小姑娘便害羞地逃出了镜头。
“哇!素什锦,你快去看啊!!媛媛她哥真的是花美男!超漂亮的,比老照片里的可好看太多了!”
“我的天,我心脏都要停跳,男孩子居然能长得这么好看,乍一看我还以为是女生呢,爱了爱了!”
镜头外,小姑娘压低音量的惊呼,听得方墨颇有些不好意思。
听到文玉的话,另外一个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小姑娘从镜头探出上半张脸,小心翼翼打量着方墨。
在通过镜头与方墨视线相对后,这小姑娘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扭头追问旁边的媛媛“这真是你哥?”
手机里方媛得意洋洋向两位好朋友夸着方墨,从相貌到人品,从性格到厨艺,仿佛在她口中方墨这个哥哥是个没有任何缺陷的完人。
方墨尴尬地抬起头,别开视线去看一旁的爷爷,听到老人家也正跟一位遛弯儿时常遇到的相熟病友唠嗑、炫耀着自家孙女多贴心孝顺,方墨越发觉得臊得慌。
这两个人真是的,她学历低,性格又怯懦,更是缺乏远见,钱也挣不到几个……她哪有他们说的这么好哇,不过是这一老一少在看她的时候,不自觉带上了家人滤镜罢了。
听着手机和身旁飞出的漫天彩虹屁,方墨的脸是烫的,额头是汗津津的,心底是甜丝丝的。
这一晚,方墨在医院陪爷爷待到晚上八点多,才带着不舍离开医院回到了西格玛大厦。
这一晚,方墨没控制住自己的食欲,把自己中午做的干煸兔丁当零食吃掉了一半多。
这一晚,站在蓬蓬头下看着自己微凸的小肚子,方墨心底升起了一股负罪感。
这一晚,方墨趴在床上敷着面膜,将这两天随手拍的一些照片和视频素材剪成成片,发到了何昭颜那个昵称同样是“花”的短视频平台账号里。
这一晚,方墨何昭颜的短视频账号多了两个粉丝,一个叫“如花似玉”,一个叫“媛媛不是源源”……
除了这些细小琐碎的日常,方墨一晚无事。
而就在方墨平静度过这再寻常不过的又一个晚上时,两个小姑娘蹲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将一段视频翻来覆去地放了不知道多少遍。
忘记开灯的房间里,只有笔记本屏幕的背光,映照着两人疲惫的面孔。
聂晓莹揉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将手指插进头发里神色恍惚地说道:“可以确定,跟她打视频的,一定是何迟。”
旁边的彩夏点了点头,神情呆滞地接过话来:“她叫何迟老板,还说打耳洞是受了工伤……”
“她还说肯定能把何叔叔跟苏阿姨哄得开开心心……”
“她还说我们带她去找修车小弟是危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脸上都逐渐浮现出惊惧的神情。
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地吞了口唾沫,齐齐出声:“现在和我(你)住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不是颜颜!!”
对视一眼,彩夏率先发出一声惊叫,晓萤被她这一声吓得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整个人就像是被潜藏在黑暗中的什么鬼魅拖走了一般瞬间消失。
而这,又反过来吓得彩夏魂飞魄散地一蹦老高、尖叫连连。
“瞿彩夏!别叫了!!一会儿警察都要以为我在杀人,跑来敲门了!!!”
第200章 闲言碎语?
阶梯教室讲台上,叶榕笑着提醒在座学生,今天布置的课后作业会占期末成绩权重的百分之十,提交作业的截止日期是11月最后一个周一。
在众人想将截止日期往后多推迟几周的讨价还价声中,拉德斯基进行曲准时响起。
对于学生们此起彼伏的起哄,叶榕摊摊手表示没得商量。
“要用到这几周教到的知识点,要有清晰的分析框架、理论支撑和数据佐证,才能拿到这十分。”他笑呵呵地再次强调了一遍作业要求,随即宣布下课。
再次集体唉声叹气一番过后,学生们迅速消停下来,吵吵嚷嚷地收拾好东西起身,很快在教室门口汇成拥挤的人潮。
方墨一点儿也不着急,打开手机日历加上经原课作业截止日期的日程,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桌上自己的东西。
一旁的彩夏见她不动如山,便将已经抬起半分的屁股又放回了椅子上,拿起方墨的平板电脑摆弄了起来。
“哎,颜颜,你怎么最近都不用本子和笔了呀……”彩夏突然出声问道。
方墨闻声眼皮微跳,她扭头看了一眼彩夏,只见后者已经打开了她做的课堂笔记,信手翻看起来。
看到彩夏脸上除了些许好奇,并无太多异色,方墨暗暗松了一口气。
之所以一直用平板电脑,纯粹是为了防止你通过笔迹,发现你的好闺蜜颜颜被冒名顶替了呀亲——方墨心说。
练字需要花时间,更遑论模仿另外一个人的笔迹,而方墨最缺的就是时间。
哪怕壕如何迟,他也买不来时间,没法让方墨的一天比别人再多出二十四小时来。
好在,如今和颜颜接触频繁,且熟悉她笔迹的人只有彩夏,那这事儿反倒简单了。
不让方墨在彩夏面前写字,不就好了吗?
这便是方墨如今用平板电脑,而不用纸笔书写的方式记笔记的原因。
不动声色地从彩夏手里接过平板电脑收进包里,方墨神情坦然地迎上后者的视线,笑着说道:
“用平板电脑就可以不带那么多文具书本了啊,多省事啊。”
说罢,方墨看了看已经没那么拥挤的教室门,起身扯了扯紧贴在腿上的裙摆,朝着彩夏伸出了手。
正瞅着方墨侧脸的彩夏看到递到面前的手,眼中若有若无的迷茫瞬间消退,她笑着点点头,牵住方墨的手、站起身,动作无比自然地挽住了方墨的手臂。
一边亦步亦趋地随着人流往教室门外走,方墨一边笑着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还记得吗,之前有一次,我哥给我买的那只钢笔掉在地上,我没发现笔其实已经摔坏了,捡起来就直接放到了包里,结果没想到,墨水漏得到处都是,结果送去洗还让人洗坏了……”
“那个包还是我考上大学,我妈咪买给我的礼物,我还挺喜欢的呢,结果好端端的就这么被毁了……”
就像自己真遇到过这样的烦心事儿一般,方墨长叹一声忿然抱怨起来:“都怪我哥!送我什么不好,非送支钢笔,画个圈圈诅咒他,哼!”
方墨说完扭头看向彩夏,却在后者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呆滞神情。
对上方墨的目光,彩夏龇了龇牙、别开视线,挠挠头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来着?时间过去太久,我有点记不清了……
“大一军训刚结束那会儿……”方墨不假思索、语气笃定地回答。
她对这件事情印象格外深刻,主要是因为这闺蜜三人群聊记录中关于这件事的一张照片太有记忆点了。
想到那张图,方墨就有些忍俊不禁,演都不需要演。
“我还记得我因为包被弄脏烦的不行,你呢,军训那阵子没做好防晒,脑门儿都晒出了黑白分界线,每天在宿舍照镜子都要嚎半天……”
憋着笑说完,方墨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到彩夏圆睁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惊愕与羞恼,方墨连忙捂嘴,却掩不住一双笑成了月牙的明眸。
彩夏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闷闷地道:“这你都知……额,还记得……”
方墨闻言,横肘轻轻在彩夏的肋下撞了一下,嗔道:“你当我记忆只有七秒啊,我那时候只是恋爱脑,不是金鱼脑!”
顿了顿,方墨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小声说道:
“放心吧,你跟晓萤的所有糗事,我都会记一辈子哒,以后不仅要说给你们两个的小孩儿听,还要说给你们俩的孙辈听,嘿嘿嘿……”
“你……”彩夏闻言,鼓腮蹙眉,方墨眼见着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地就要跳脚,赶忙笑嘻嘻地挣开彩夏的手,拉开了距离。
然而,彩夏并没有如方墨预料中那般追上来挠她痒痒,这令她颇为困惑。
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今天怎么这么规矩?
以往她可是逮到机会就要在自己身上占便宜的。
莫不是刚才那番话把她给惹急了?
方墨凑回彩夏身旁,眨巴着眼小心翼翼观察着后者的脸色,就在她伸出手要握住对方的手道歉时,彩夏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反手直接擒住了她。
“你个小蹄子,得罪了我还想逃?你逃得掉吗?”
彩夏一边笑着一边伸手便朝方墨腰间戳戳挠挠,方墨腰间软肉不断遭袭,顿时惊叫连连。
作为一个大老爷们儿,方墨本不好意思对一个女生出手,谁知彩夏却不依不饶。
好哇你个臭丫头!得寸进尺是吧?今天老账新账一起算,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眼见彩夏不断出手,方墨忍无可忍,一咬牙发起了反攻。
从教学楼一路打闹出来,方墨跟彩夏都有些气喘吁吁,脸上也是桃晕朵朵。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不分胜负的二人不约而同选择了暂时握手言和,两人的手又“亲密无间”地挽在了一起——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
将面对彩夏一平二负无一胜绩带来的郁闷姑且抛诸脑后,方墨一边走一边笑着追问起彩夏来:“哎,目目,你今天怎么想着跑来蹭经原的课啊,你专业课翘掉没问题吗?”
今天中午,她从西格玛大厦出来也没回宿舍,踩着上课的点儿直接到了教室,谁知却在教室见到了彩夏——这丫头居然翘掉自己的专业课,跑来蹭一门公共课?
彩夏递给方墨一个“安心”的眼神,笑着说道:“放心吧,我找人开了病假条,向薄古是个死脑筋,但病假条他还是认的。”
说到这儿,彩夏神色一凛,压低声音认真地道:
“我今天上午上课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闲言碎语,我怕你被叶榕那些脑残粉欺负,所以就自作主张跑过来给你当护花使者了……”
方墨闻言一怔,闲言碎语?什么闲言碎语?
第201章 正面解决!
(第200章大改过一版,追更的书友如果感觉割裂可以再去看下第200章)
从彩夏口中得知,震大学生论坛灌水区流传着关于何昭颜的流言蜚语时,方墨还颇有些不以为意。
不过是些学生之间无足轻重的闲言碎语,况且还都是关于何昭颜的,跟她方墨又有什么关系?
回到宿舍后,方墨抱着旁观的心态,用平板电脑打开了震大学生论坛的灌水区。
对这个由历届震大学生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在线社区,方墨略有耳闻,但一直还没用过。
一是因为注册账号需要邀请码,方墨不知道从哪里弄;
二则是方墨是移动互联网的原住民,她不习惯论坛这种pc时代的网络社区形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颜颜和彩夏平常都不用这东西,那对于方墨来说,自然也没有用的必要。
用彩夏找同班同学要来的邀请码完成账号注册,方墨在平板电脑上登录了这个颇有些古早气息的学生网络社区,随即与彩夏肩并肩挤在书桌前,翻看寻找起跟何昭颜相关的八卦主题帖来。
方墨的心态从起初的云淡风轻,到惊讶错愕,再到最后的出离愤怒,只经过了短短不到五分钟。
这些人说什么?他们说何昭颜在圆交?他们说,何昭颜是个用天真无邪做伪装,但实际却为了追求物质享受,不惜将自己的青春肉体明码标价的妓女?
他们在论坛里贴出方墨登上不同车子时的照片,煞有介事地计算着何昭颜半个月接了多少单“生意”、有多少个固定的常客,赚的钱够买多少根大牌口红,亦或是多少个名牌的包包……
有人阴阳怪气:“难怪每天裙子都不重样,原来小小年纪就已经自主创业……”
有人直接恶语相向:“我看她那装纯的模样就恶心,果然不是甚好好东西。叶榕师兄拒绝她两次,搞不好就是知道她是个什么烂货……”
有脏东西躲藏在匿名账号下,做着无端的揣测:“震大高材生,还是校花,你们说colour妹一晚得是个什么价?”
它甚至匿去了“何昭颜”这个名字,而是用了一个同样能指向何昭颜本人的代号,何其贴心。
“是你买不起的价,穷逼……”回帖之人乍看是在为何昭颜打抱不平的话,实际潜藏着同样的恶意。
“说得好像你就买过似的,傻逼!”
……
一篇篇贴文中,隐藏着隐晦的辱骂和诋毁,哪怕大多数人只是中立的看客,甚至不乏一些人替何昭颜说话,但隐藏其中的恶意还是让方墨心底生出一股恶寒,她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一张张充满恶意的扭曲面容。
永远都不想再记起来的魑魅魍魉似乎也要从记忆深处爬出,方墨豁然起身,挥手将那些旧日的恶鬼重新狠狠打回地狱。
手因愤怒而颤抖,眼前也一阵阵的眩晕,方墨用双手扶桌撑住身体稳住身形,她又花了一分钟,才让混乱的呼吸重新平复。
当看到掉落在地上的平板电脑,方墨才陡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感受到一只柔软的小手在自己手臂上轻轻摩挲,方墨转头看向身旁,彩夏的眼底也同样有愤怒的火焰在烧,但少女脸上此刻更多的是惊讶和疑惑。
惊疑过后,忧色在彩夏脸上渐渐浮现,她注视着方墨的双眼,关切发问:“颜颜,你……没事吧……”
方墨摇了摇头,惊怒过后,她慢慢冷静了下来,旋即开始为自己的反应而惊讶。
从很早以前开始,方墨就觉得无论自己遭受到何种诋毁,都能淡然面对。
尤其是在听彩夏说震大学生论坛里流传着关于何昭颜的时候,方墨认为自己是抽离于外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何昭颜这个身份遭受到的污蔑中伤而愤怒。
方墨心下茫然,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这和她的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是曾经有过相似的遭遇,让她即便明知那些恶毒的言论都并非针对她本人,却也能感同身受?
还是这段时间扮演何昭颜,让她与这个同自己共享同一张面孔的可爱姑娘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连接?
亦或是,出于对美好事物的保护欲,让她无法容忍洁白无瑕的花朵被人肆意泼脏水玷污?
方墨想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什么。
被娇惯着长大,让何昭颜确实沾染了一些富家子弟的小毛病:她对钱没概念、花钱大手大脚,她不会做家务、缺乏必要的生活技能,她有时候也很任性……
但何昭颜却也没有如方墨所知的一些富家子弟那般,野蛮地、充满破坏性地肆意生长。
她洁身自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她也没有太大的性格缺陷,她讲道理、明事理,她富有同情心;她没有因为家庭条件的优渥而沉迷享乐、丧失人生的方向……
这是一个虽然因公主命染上些许公主病,但除此之外,其他各方面都算得上极好的姑娘。
何迟将这么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身份交到方墨手中,那么她在将其归还给何昭颜的时候,也必须是清清白白的。
这是方墨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做到的第一件事情。
而第二件,则事关何家的三位家长。
如果知道何昭颜在学校遭遇的这些事情,他们一定会着急上火,尤其是刚刚做完手术的何家妈妈、上了年纪的何家爷爷,一个不小心身体就会出点什么问题。
自己虽是假的何昭颜,但这段时间从几位长辈那里得关爱时的温暖和感动却都是真的,方墨不希望他们担心,更不希望他们出哪怕一丁点意外。
因此,第二件事情,就是绝对不能让长辈们知道这件事情!
暗暗下定决定,方墨双手紧握成拳、抬眼看向彩夏,后者正弯腰捡起被方墨摔在地上的平板电脑。
从彩夏手里接过那台屏幕裂成蛛网一般的平板丢在桌上,方墨抓住彩夏的手,认真地说道:
“目目,我求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答应我!”
彩夏注视着方墨的面孔,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颜颜,你就说吧,需要我怎么帮你!”
方墨与彩夏对视着,说话间手上情不自禁地用力,将彩夏的手攥的紧紧的:“我想求你,不要把今天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我不想让我妈咪和我爷爷知道今天这件事,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会急出病的。”
彩夏深深地与方墨对视半晌,眼睛不由自主睁大了些,片刻后她郑重颔首:“你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讲这件事,哪怕是晓萤……”
顿了顿,彩夏却长叹一声,面露忧色地挠了挠头:“可是这事情不找大人,单凭我们自己,该怎么解决?以前没碰见过这种事情啊……”
“当然是正面解决了!”方墨斩钉截铁地回答:“对于这种霸凌,我不会再退哪怕一回……”
说罢,方墨捏了捏彩夏柔软的小手,展颜一笑:“你放心,我让你不要告诉别人,但没说我自己不会找外援啊……”
第202章 我看到你了
夕阳斜照进寝室,窗外传来渣土车跟挖掘机的隆隆轰鸣。
对镜刷着睫毛的齐欣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阵烦躁。
暑假期间,学校推倒了附近几栋楼龄过老荒废已久的学生宿舍,并将那片地围了起来。
据说是有家大企业与学校签订了定向人才培养计划,并向学校捐赠了一座材料科学实验室,规划的硬件设施水平直接对标mIt,誓要把材料学建设成震大的又一优势学科。
此外,除了实验室,一同规划的还有几栋教职员工福利房和学生宿舍。
那片拆掉废弃宿舍后空出来的地皮,便是规划实验室和几栋住宅楼的项目基地,这不,最近一阵子,渣土车、挖掘机已经入场开始打地基。
尽管学校方面为工地开了另外的入口,施工车辆不会通过正常的校门出入,施工时间也卡得很死,晚上和周末工地会准时停工,但白天工地的噪音还是吵人的很。
齐欣不在乎震大的某个学科能不能称为世界一流,也不关心那些哪怕她毕业也住不进去的宿舍楼,她只觉得那片工地的噪音实在是讨厌。
听着那重型设备的隆隆轰鸣声,齐欣正琢磨着要不到校外租套安静的房子,搬出去住算了。
“砰——!”“欣欣!!”
齐欣手一抖,睫毛膏蹭到了眉毛上。
瞅着粉色眼影上那一坨醒目的黑色,齐欣脸色难看地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透过镜子狠狠瞪了一眼闯进门来的卷发女孩。
卷发女孩叫蒋玉梅,她与齐欣虽是同级,但不是同班,甚至都不是同学院。
齐欣家是学摄影的,属于艺术学院,蒋玉梅学护理,属于护理学院。
蒋玉梅怕脏怕累,她当然没什么救世济人的理想,未来也不想到医院里伺候人。
当初之所以当初学护理学专业,纯粹是因为本来报的专业分数不够,被调剂过去的,但她又实在舍不得这个拿震大文凭的机会,更是吃不了复读的苦,于是抱着入学后转专业的心思入读了震大的护理学专业。
入学后,蒋玉梅数次申请转专业,但她眼高手低、学习成绩太差,每次笔试都没通过。
而在知道齐欣家里有家规模不小的企业后,蒋玉梅便动了心思——齐欣未来是要继承家里公司的,那只要跟她打好关系,未来还愁就业吗?那还有什么必要转专业呢?
所以,自打两人在一次学生活动中认识,得知了齐欣家里的情况之后,她便成了齐欣的跟班。她甚至都不跟齐欣住一栋宿舍楼,却天天没脸没皮地往这边跑,跟齐欣舍友的关系比跟自己同宿舍的同学还要要好。
说白了就是个趋炎附势之徒罢了,对于这女人齐欣其实相当看不起。
尤其是每天看到她那张卡粉严重、却仍然用粉底涂得死白的脸,齐欣就觉得反胃。
要不是这个人是块可以很好衬托自己的背景板,而且还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当个跑腿的使唤还算得力,齐欣早离她远远的了。
以后跟叶榕师兄在一起了,可得离这人远远的,掉价儿。
想到这儿,齐欣头也不回地翻了个白眼,她翻出卸妆膏和棉签处理蹭到眉毛上的睫毛膏,不满地开口道:
“玉梅,你最好有要紧的事情哦……”
蒋玉梅似是没听出齐欣语气的不善,她将抱在怀里的书和肩上的背包往宿舍一张没人用的书桌上一丢,便快步来到了齐欣身旁。
不等齐欣把话说完,她将自己的手机放在齐欣面前,气喘吁吁地道:
“呼……欣欣,不好了!何昭颜……那个贱人在论坛发帖子了……”
齐欣闻言一愣,她放下棉签,扭头瞅了一眼蒋玉梅,随即将信将疑地拿起放在自己面前的手机看了一起来。
那是一篇刚发布没多久的主题帖,时间显示这帖子发出去还不到半个小时,热乎的很,但是下面已经有了不少跟帖。
发布账号是个等级为1的新号,当看到那账号的昵称,齐欣忍不住挑了挑那为了清理蹭上去的睫毛膏而断成两截的眉毛,一抹冷笑在她眼底唇角浮现。
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发布者是谁似地,那昵称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何昭颜。
而主题帖的贴文洋洋洒洒地写了几百字,意思很简单:她已经看到了震大学生论坛灌水区关于自己的讨论,这些流言蜚语本不值一驳,但事关自己的名誉,对于学生论坛中对自己无端诽谤的声音她不能姑息纵容,目前她已经翻遍灌水区所有与自己相关的主题帖,并固定了相关证据。
“这件事我也已经向学校方面反馈,如果各位诽谤者到此为止、并撤回相关言论,我可以不予追究。但如果事态进一步发展,我会走法律途径解决。能考到震大,大家未来都是国家的栋梁,我不希望闹到有谁因此前途尽毁,请各位好自为之……”
“勿谓言之不预……”读到这儿,齐欣不禁冷笑出声。
齐欣语气不屑地读罢,便翻看起下面的回帖来。
不少人表示支持,但并不占绝对上风,有不少人对何昭颜的大话嗤之以鼻。
“还前途尽毁,还‘勿谓言之不预’,你以为你谁啊?外交部?”
“这是宣战檄文,人家说要报警呢,就问你怕不怕……”
“哈哈哈,她急了她急了,准她卖不准别人说了?怕被说,就别干那龌龊事啊!”
“楼上的,所以她发帖自证了啊。
“我给何校花一个建议,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要你能同时拿出家里有四辆迈巴赫、三辆奥迪A8、一台卡宴、一台911的车本,所有关于你的负面都会不攻自破,建议考虑一下。”
”……这太恶毒了,她得卖多少次啊!”
“我看不如去找家医院,用内窥镜拍张照甩出来做证据,这才足够有力……”
“那她又怎么证明照片是她自己的?”
“小何同学,我略通医术,愿意免费帮你做鉴定,并出具报告。”
“我看过一个疑似证据的片子,我会告诉你们?”
“管院的高湛你他妈还敢说,大家别信这个骗子,我电脑都让这逼玩意儿分享的种子给搞炸了,真就是物理意义上的炸了,我他妈新买的电脑!”
……
看着混杂在这正常回帖中的下流讨论,齐欣有些乐不可支,要多解气有多解气。
绝大多数人支持何昭颜,齐欣无所谓,只要骂何昭颜的人越来越多、那贱人的名声越来越臭,她就够了。
为了达到今天这效果,齐欣可谓是煞费苦心,一开始为了引导风向,她还得花钱找人当水军。
但如今时间长了,何昭颜的名声已经彻底臭大街,都不需要齐欣再花钱,就有如此多的人自发喷她了……
不愧是震大的高材生,这一个个全都是人才啊,何昭颜看到这些回复,怕是得气死了吧!
她现在是个什么表情?真想当面看看……
齐欣眉开眼笑翻着回帖时,蒋玉梅却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欣欣!她说要报警,怎么办啊……”她忍不住出声问道。
齐欣闻言,将手机丢回给蒋玉梅。
“你急什么?”齐欣一边好整以暇地补着妆,一边淡淡地道:“我们有下场编排过何昭颜吗?这些可都是学生之间自发流传出来的传言,关你什么事?又关我什么事?”
蒋玉梅一怔,随即一拍脑门,懊恼地说道:“你不说我都忘了,咱们当时发的那些帖子都已经清理掉了。”
“欣欣,还得是你。”蒋玉梅吐出一口气,喜笑颜开地道:“那个贱人现在才发现,哪怕她报警,也一点办法没有了。”
“哼,就算我没找人清理掉早些时候的帖子,咱们学校的学生论坛都是匿名的,她哪怕报警,警察又怎么查?”齐欣冷笑:“把震大那么多学生挨个圈起来,查手机和电脑吗?”
蒋玉梅拉了把椅子坐下,她看看寝室门的方向,压低声音兴奋地问齐欣道:“对了欣欣,你之前不还说要搞个大的,让何昭颜那个贱人彻底身败名裂吗?那事情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齐欣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蒋玉梅不说倒还好,一说她就来气。
为了彻底把何昭颜的名声搞臭,齐欣托朋友找了个黑客,出钱让对方制作一批换脸的黄色视频、并传播到网上。
第一批成片效果很好,根本就看不出来是换脸的,很快就在一些知名带颜色的网站上有了不小的播放量。
齐欣相当满意,又加钱让对方做了第二批,结果这一回出了岔子。
对方发过来的样片有问题,齐欣下载下来点开之后,电脑瞬间卡死、屏幕蓝屏,就在齐欣为电脑无法重启而头疼之际,电脑屏幕突然一黑,刷出了几行字:
我看到你了!
I SEE U,bItch!
贵様を见つけたぞ!
? ??? ??!
Je tai vu, salopard!
Ich seh dich, du hurensohn!
r вnжy тe6r, cyka!
这用不同语言写成的七句话后面,全都跟着个风格不同的骷髅头。
就在齐欣心惊肉跳之际,手中的笔记本电脑风扇突然停转,电脑却越来越烫手,没多久键盘缝冒出青烟,在一阵火花带闪电和噼啪炸响声中,齐欣吓得当即将电脑丢了出去。
齐欣气得半死,换了台设备联系那个黑客,却被对方甩过来一句话让她能有多远滚多远。
“你这婊子,你害惨我了,你再找我逼逼,要你好看!”
然后她便被拉黑,去找那个联系上这个黑客的朋友,对方也说自己联系不上了。
更气人的是,齐欣再上网在去找之前发到网上的那些换脸视频,也全都被下架,甚至有的网站都直接打不开了。
齐欣怀疑自己是识人不明,被那个所谓的朋友和那个黑客联手给坑了。
她花了一个包的钱进去,却连个水花都没看到,真是气死个人。
第203章 始作俑者
“嗯,我刚找过院领导,也去见过学工处主任了,他们都说会严肃处理。”
放心,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妹妹我,我不会往心里去哒,又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我现在还可怜他们呢。”
“校领导刚跟我说,上学生论坛必须接入校内局域网,他们的位置、身份就全能查到,那些闹得凶的,一个也跑不掉。
“总之,这边虽然不需要你直接出面,但院里和学校的领导都说回来要约你见个面。”
“当初是我说不需要额外关照的,这次也不能怪学校,所以你到时候要好好跟人家说话,知道吗?”
“好用好用,你面子可真好用,我一到院长办公室,人家院长都亲自起身去给我泡茶了。”
“唔……哥……哥哥!哎呀你好烦呐,不叫了,你现在好恶心,不跟你说了,一会儿见,拜拜……”
恼火地挂断电话,心中暗骂了一句何迟这家伙真变态,方墨将手机丢在了桌子上,她抬手用发圈将头发在脑后扎成个短短的小辫子,来到彩夏的身后。
彩夏坐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眨巴着她那双狗狗眼悄悄打量着方墨,见方墨走过来,她连忙转头去看电脑屏幕。
“电话打完啦?”彩夏笑着说道:“你哥还是一如既往的腻歪……”
方墨噘起嘴,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好奇地问道。
“怎么样?文文后面说了啥?”
彩夏闻言如梦初醒,她尴尬地笑笑,连忙将电脑桌面切到pc微聊的聊天界面。
“她说,她知道学生论坛里关于你的谣言是谁传出来的,她这两天也无意间拍到了一些证据,但是她想让你保证不要把她牵扯进去,她才愿意把东西发给你。”
“她说她看不惯那帮人的做派,但也得罪不起,希望你能理解。”
“你这个同班同学啊,有点……”说到这儿,彩夏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她嘴角噙着的冷笑,足以展现出此刻她对文疏桐的看法。
方墨顿时又惊又喜,但捕捉到了彩夏对文疏桐的不满,方墨微微皱了皱眉。
刚才方墨用新注册的学生论坛账号,以何昭颜的名义发了一条声明贴。
顾不上管那帖子后续引发了怎样的讨论,方墨拿着校园论坛里诽谤何昭颜、传她黄谣的截图,接连跑了一趟艺术学院院长办公室以及震大学工处,直接向学院领导以及校领导反映情况。
当她客客气气但也不卑不亢地将证据摆到艺术学院院长面前后,后者当即脸色一黑。
情深意切地代表学院向方墨道过歉,五十多岁的院长拍着胸脯对她一个十九岁的学生妹保证,会立即向学校方面反馈,尽快给她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
如果换成一个普通学生受了同样的霸凌,也会被这样认真对待吗?方墨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面对这种流传到全校范围的毁谤,方墨并不期待学院里的领导最终能给她出什么叫人满意的答复,她只是出于对学院的尊重,过来通个气。
要真正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还得靠向校领导层面施压——这是跟彩夏与何迟分别讨论后得出的结论。
所以她后面又去了校学工处反馈情况。
值得一提的是,刚才从学校办公楼出来后,方墨遇到了要去学院里开会的同班同学文疏桐。
打过招呼之后见四下无人,文疏桐便拉着方墨说起自己今天看到了他在学生论坛发的帖子,还夸她干得好。
“你也是心态好,能一直忍到现在。依我说,早该这样了……”文疏桐笑着给她点赞,方墨听得有些尴尬。
她今天才发帖警告,哪里是因为脾气好?她是今天才知道这个事情好不啦……
文疏桐鼓励了方墨一番,随即找方墨加了微聊,说有很重要的东西,等回来学院里开完会再联系她。
方墨怎么也没想到,文疏桐居然知道始作俑者是谁,而她口中很重要的东西,居然是证据?
方墨还正为学校能不能找到这波谣言背后这波谣言的来源而怀疑时,文疏桐就来雪中送炭了,她怎么能不惊喜,不畅快?
她以前读初中时被人欺负了,除了关系比较好的容文彦愿意帮她出头,又何曾有人愿意站出来帮她?就连老师看到了也只是不痛不痒地斥责两声,便匆匆走开。
要说不说,震大这样的顶尖学府,学生的素质整体还是挺高的。
呼出一口气,方墨一手搂住彩夏的肩膀,一手接过鼠标翻看她刚刚与文疏桐的聊天记录,笑着说道:
“她愿意找到我,还愿意提供帮助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且她的条件也只是要我们帮她保密,毕竟她也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孤身一人在华亭这边读书,担心被人报复这很正常,没什么好苛责人家的……”
彩夏张了张嘴,好一番欲言又止,片刻后她扁扁嘴,懊恼地小声嘀咕:“说的好像我是在求全责备一样……”
方墨抬手搓了搓彩夏鼓起来的脸颊,笑呵呵地断然否认:“哪有哇,换成是你,你肯定会不顾危险,毫不犹豫站出来仗义执言的。”
“我只是觉得,每个人成长环境不同,抗风险能力不一样罢了。”
方墨说着,挤开彩夏在电脑前坐下来,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跟文疏桐聊了起来。
彩夏拉了把椅子在方墨身旁坐下,她趴在桌子上,捧着脸颊瞅着方墨的侧脸。
“颜颜。”彩夏眼神柔和地轻唤。
“嗯?怎么了?”方墨头也不回地给文疏桐打字。
“你心细了好多,以前你老跟个小孩儿似地,大大咧咧的,我感觉我就跟你妈似的……”
方墨闻言一愣,心中顿时忐忑起来,她扭头看了一眼彩夏,眼珠一转,随即故作生气地杏眼一睁,伸手就往彩夏腰间掐了过去,嘴上气哼哼地嚷嚷:
“你才小孩儿,你才小孩儿……让你占我便宜!”
“哈哈哈,你别闹了,我这是夸你呀!”
“我呸,好赖话我分不出来吗?你就是在占我便宜!”
“好啊,夫纲不振了今天,这可是你这小浪蹄子自找的!看招!嘿……”
……
“哎……别闹别闹,文文把人名和材料发过来了,快让我点开看看!”
正处下风的方墨正怀疑人生的时候,突然瞥见自己刚给文疏桐发过去的消息,对方有了回复。
彩夏闻言扭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见聊天框里确实弹出了新的消息,她这才放开了方墨。
两个姑娘一起挤到屏幕前,睁大眼睛翻看了起来。
“齐欣?齐欣是谁?”彩夏目瞪口呆地问道。
想到那个长发飘飘,姿容还算出众的女生,方墨在短暂的恍神之后恍然大悟。
荒谬,这也太荒谬了吧……如此大费周章对她……哦不,是对何昭颜如此诋毁侮辱,就是为了叶榕?
方墨摇摇头,苦笑道:“叶大博士的追求者,原来还是因为这事儿被针对了啊……”
叹气罢,方墨只觉得那个叫齐欣的女生既可恨又可怜——脑子里全是男人的事情,也太没出息了。
可当点开文疏桐发来的证据,看着那一张张的微聊聊天截图,方墨脸色越来越差,对齐欣的感觉便只剩觉得这人可恨至极了。
“太恶毒了!犯罪!!这绝对是犯罪!!!”彩夏怒目圆睁,豁然起身骂了起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下作的女人!!!”
第204章 格调拉满
晚上七点,方墨换好衣服,整理了一番仪容,便出了门。
今天下午彩夏一直在帮忙,方墨本想拉着她一起去吃饭,却被彩夏拒绝了。
“你哥要接待客人,你去也就算了,我跟着凑热闹?”
彩夏说罢,抱着胳膊端详起站在面前的方墨来,后者画了个完全看不出来妆感的素颜妆,换上了一身黑色高领长袖连衣裙,外搭是一件长度到膝盖的白色呢子大衣。
配合一头梳理整齐利落的乌黑短发,还有手里拎着个侧面缀有三扇窗子、小房子造型的白色包包,方墨整个人显得既温婉又干练,彩夏看得眼睛发亮不断点头。
“好看!超美!一级棒!”她挑起大拇指,毫不吝惜夸赞之词。
说罢,彩夏指了指笔记本电脑,笑呵呵地道:“白天都在上课,晚上才是学生党刷论坛的高峰期,我要在这儿看看还有哪些没下限的东西,我要把他们统统截图取证!”
“你要是心怀感激,回来的时候就给我顺手买点烧烤、整杯奶茶吧~”
方墨见彩夏确实一脸兴趣缺缺的样子,便也不再坚持,笑着应了声“一定”,便换鞋出了门。
听到“乓”的关门声,彩夏赶紧扭头看向房门,见方墨已经不在房间里之后,她赶紧起身跑到房门口,打开猫眼要确认一下对方是否已经走远。
谁知——
“滴”,“咔哒”。
房门突然打开,彩夏与一脸懊恼进到门里来的方墨撞了个正着。
见到彩夏,方墨愣了一下,旋即一边脱鞋一边高兴地问道:“怎么了?你改主意啦?”
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彩夏轻咳一声指了指旁边卫生间的房门:“内急,上厕所。”
说罢,她便匆匆逃进了卫生间并关上了门。
掀开马桶盖直接一屁股坐了上去,彩夏竖起耳,听着外面脱鞋啪嗒啪嗒拖在木地板的声音,她语气随意地高声发问:“倒是你,怎么又回来啦?饭局取消啦?”
“没……手机忘拿了,回来拿一下……呼,找到了……”
脚步声重新来到卫生间门外的玄关处,伴着一阵换靴子的“咔噔”声,已经问过一次的询问声再次响起。
“目目,你真不去吗?”
“真不去啦,你快走吧,别让你哥他们还有客人等你。”彩夏说道。
“哦,好吧,那我晚上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烧烤和奶茶喔……”
说罢,关门声再次响起,又在卫生间坐了一会儿,确定对方这回是真走了,彩夏赶紧起身离开卫生间,透过猫眼确认了一眼外面走廊里确实已经没人,她又赶紧跑到寝室落地窗前,朝外面张望起来。
穿着白色毛呢大衣、手提白色包包的身影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出研究生大院,上了一辆早已等在大院门外马路边的黑色奥迪轿车。
注视着那辆渐行渐远的奥迪A8L,彩夏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晓萤,对不起啊,今天发生了点事情,没空联系你,额……暂时不太方便说给你听。”
“我是想说,咱们是不是想多了呀,或者说是听错了?那个视频的声音,其实也没有录的很清楚……”
“颜颜不是之前遇到了车祸吗?差点没命,性格发生变化也挺正常,这不能说明啥……”
“哎呀没有,我跟颜颜姐妹情深似海,怎么会被收买嘛……”
……
何迟定的是一家专做正式法餐的高端店,位于华亭市中心的一座高端商业中心,距离震大只有二十来分钟车程。
高端店不愧是高端店,至少服务真的是一流。拓海将方墨送到商业中心地下入口后,就有那家店的美女接待上前自报身份,并询问她是不是就是何昭颜。
在得到确切的答复,并确认方墨并不恐高后,对方便殷勤地领着她去坐直达店里的专用观景电梯。
十月下旬的华亭,晚上七点多时天色已黑,市中心华灯初上、好不繁华。
站在电梯里,透过玻璃窗欣赏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夜景,方墨不禁有些出神,整个人也有些心跳加速、脚微微有些发软。
要不,以后还是别跟人说自己不恐高了吧……她想。
电梯很快悄然升至最高楼层,一出电梯,贴在门口钢化玻璃墙上的招牌便映入眼帘,不大的白色牌子上写着法文店名。
那一串花体字方墨不知其意,但这不影响她心底不由自主地冒出两个字——格调。
店门口,一位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西装男子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他一看到方墨连忙笑脸相迎。
他朝那位领方墨上楼的美女迎宾使了个眼色,随即微微躬身对方墨致意:
“何小姐,好久不见。欢迎您的光临,何先生已经等候多时,我带您去包间,请随我来。”
听到这位外国男子所说的“好久不见”,方墨不禁有些紧张,但一想到何迟既然没有格外跟她强调,那想必这人跟何昭颜也没多熟,顿时又放下了心来,转而开始为此人普通话之流利而惊诧。
刚才那位负责迎宾的美女见到这人之后颇为恭敬,也不知是大堂经理还是店老板。
秉持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方墨也只是微笑着朝其颔首,道了声“晚上好”。
随其进到店内,方墨顿时眼前一亮。
只见店里的墙壁上装饰着一幅幅风格各异的油画,角落处摆放着一尊尊抽象风格的雕塑,屋顶则悬挂着风格简约却又设计感十足的吊灯,店里的灯光明暗相宜、氛围十足。
身着白衬衣黑马甲、打着蝴蝶领结的侍应生和侍酒师或推着餐车,或提着酒篮有条不紊却动作迅速地在店内穿行。
他们无论男女,个个身材挺拔,礼仪得体,当见到被引入店内的方墨后,他们纷纷露出矜持却又不乏热情的微笑,顿足向方墨致意的同时,温声细语用中法两种语言向她问好,惹得方墨不得不频频颔首。
店内一角,还有一处被开辟出来作为舞台的小小空间,旁边摆放着一台大型三角钢琴,一位钢琴师和一位小提琴师正合作演奏着协奏曲,柔和的音乐像是潺潺流水一般向着店内各处流淌。
尽管在电影里见过不少类似的场面,但周遭的一切还是让方墨目不暇接,心脏砰砰砰狂跳。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但此刻毕竟顶着“何昭颜”这一层身份,所以强行保持着淡然和矜持,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包间的方向走。
这家店的大厨手艺如何方墨还不知道,她现在知道的是,这家店的格调真的是拉满了的。
无论再怎么心有不甘,方墨还是得承认,请人到这么一家店吃饭,确实比到火锅店一起涮筷子,来的有面子的多。
论起范儿来,髪国佬确实还挺有一套的。不过,若每个髪国男人见到东方女孩时,不将其视为 “easy girl” 而轻浮地上来搭讪,那便更好了。
第205章 不如打一架
在一个空间相当开阔的包间,方墨见到了先一步到来的何迟、金雨曦以及林琅三人。
当方墨在那位金发碧眼男子的引领下进入房间时,三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颇有些剑拔弩张。
不,具体来说应该是何迟跟林琅之间火药味很重,金雨曦则面带微笑,只是那微笑看起来僵硬、疲惫且敷衍。
两个男人一言不发相对而坐,何迟端着杯乳白色的饮品喝着,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对面的林琅。
何迟今天穿了身剪裁得体、版型挺括的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衣配西装马甲,打着条格纹领带。
他生得人高马大,五官又深邃立体,今天他还整了个锃光瓦亮的油头,再加上那毫无善意、审视着林琅的暴躁眼神,让他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个公司老板,反而像是随时会从怀里掏出一支芝加哥打字机,把对面人突突掉的西装暴徒。
何老板这气场真绝了,让他去演汤米·谢尔比,应该能演出完全不一样但不遑多让的感觉吧,方墨饶有兴致地瞎琢磨着,旋即感到可惜——
《浴血黑帮》这剧方墨只在很久以前跟着修车厂同事看过第一季,剧情她还挺喜欢的,只可惜国内视频网站没有,她又不会找资源,所以从第二季开始完全没看过,也不知道演到第几季、剧情又是个什么发展。
再看坐在何迟对面的林琅,他今天打扮得也颇为正式,浅棕色的粗花呢西装、深灰色 V 领针织背心,白色标准领衬衫配一条酒红色领带,正式中带着松弛,复古里藏着精致。
这么一身老钱风的复古穿搭,与林琅那张漂亮脸蛋居然一点都不违和,反而衬得他英气十足。
面对着何迟那咄咄逼人、怒气值明显拉满的眼神,林美男也是一副丝毫不怵的样子,他一边随手把玩着一个银白色的小物件、好整以暇地微微歪着头,眯起眼睛直勾勾地与何迟对视着。
眼神里毫不掩饰的轻蔑之意方墨站在门口远远地都能感受到,想来这也是让何迟看起来那么暴躁的原因了吧。
何迟那样的人除了在自家长辈跟老婆面前没什么话语权,在外面何曾被人如此蔑视?也难怪他一副随时会掏枪跟林琅对射的样子。
就在方墨为林琅的神仙颜值直呼“赏心悦目”,为何迟似乎在林琅那里吃了个瘪而心中大乐的时候。
为方墨打开包间房门的外国男子抬手轻叩房门,轻咳一声,向屋内几人投去一个微笑,同看过来的何迟颔首示意之后,便轻轻从后面带上了包间房门。
看到方墨站在门口,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金雨曦,只见她长出一口气、露出如花笑靥,踩着清脆悦耳的哒哒声,快步朝着方墨走了过来。
何迟看到方墨之后不动如山,他压住脸上的暴躁神情,挤出笑容朝着方墨招手,然后双目圆睁用凶狠又警惕的眼神死死瞪着林琅——如果目光能化成刀,想必林琅早已被何迟的满目凶光细细切成了臊子。
至于林琅,在看到方墨的时候,他的眼中一亮,他整了整领带,起身含笑注视着方墨,丝毫不理会对面何迟的横眉冷眼。
“你可算来了。”金雨曦牵住方墨的手,大声高兴地说道。
说罢,金雨曦神情一变,苦着脸对方墨小声抱怨起来:“你不知道夹在这俩人中间到底有多难受,哎……”
方墨眨眨眼,瞅了一眼不远处表现各异的何迟跟林琅,不禁好奇地小声询问金雨曦:
“怎么了?他俩不会打了一架吧……”
金雨曦风情万种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还不如让他们俩打一架呢……”
说着,金雨曦拉起方墨的手,快步朝着餐桌走去。
“这身真好看。”林琅打量了方墨一番,说着便拉开自己身旁的椅子,示意方墨在自己身旁落座。
“额……”方墨被林琅坦然的赞美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听说穿着得体是到法式餐厅就餐的基本礼仪,为了搭配这身衣服她可没少翻小地瓜,看来她没白费力气。
道了声谢谢,方墨下意识地就要在林琅身旁坐下,一旁却响起一阵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方墨疑惑地循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何大老板站了起来,只见这人狠狠地瞪着林琅,来到方墨身旁将她与林琅隔开。
“小妹你别动。”何迟回头看了一眼方墨,又朝金雨曦使了个眼色,随即皮笑肉不笑地瞅着林琅说道:“我坐林先生旁边,我来好好‘招待’他……”
方墨狐疑地看了一眼一旁抬手扶额的金雨曦,不禁疑惑这俩人是怎么了,之前何迟还说要好好感谢一下林琅,怎么现在这么一个状态?两人之间仿佛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似的?
也不管林琅什么反应,何迟大辣辣地在他身旁坐下,林琅不以为意地摊摊手。
对于何迟的安排,方墨直撇嘴,心说老板今天出门儿又没吃药。
但她也没说什么,在金雨曦的指引下,就要在林琅对面落座,谁知方墨刚脱下外套,屁股还没沾上椅子,何迟又神经兮兮地大叫一声“慢着”。
“哥,你到底要干嘛呀……我坐哪儿都不成,要不我走你们三个人吃?”方墨蹙起眉,不满地对何迟嚷嚷——真正的何昭颜碰到何迟这么发神经,恐怕也会着恼。
“你坐我对面,你让你嫂子坐林先生对面。”何迟板起脸,瞪着眼,哼道:“一会儿我们三个大人要喝酒,你一个小孩子凑什么热闹?你坐在林先生对面和林先生旁边,只会影响我们向林先生敬酒。”
“您说是吧,林先生。”说罢,何迟便扭头看向林琅,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脸上依然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林琅压低眸子,迎着何迟不善的目光,深深地与之对视着。
就在方墨在两人交错的视线之间隐约看到迸射的火星之际,林琅嗤笑一声,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客人,客随主便。”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何迟对面的座位,对方墨颔首示意,然后自己泰然自若地在何迟身旁坐了下来。
短短的几分钟,何迟跟林琅两人没有动手,甚至没有说过哪怕一句重话,方墨却感觉自己在火线交错、子弹横飞的战场走了一遭。
方墨这时已经理解了金雨曦刚才那番话,这会儿她也觉得,与其看这两个男人这么剑拔弩张地,还不如看他们打一架呢……
第206章 Les eaux de la Seine
这家法式餐厅名叫Les eaux de la Seine,意义不明但方墨却大感不明觉厉。
店面位于一座百层高的高端商业综合体顶层,几人当下所在的则是全店视野最好的包间。
站在窗前放眼望去,大半个华亭市区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除了口味正宗,这也是这家店的一大卖点。
放在三个月前,杵在窗边看一晚上风景,方墨可能都看不腻。
但今时不同往日。
何迟的办公室是视野绝佳的顶楼,她的安全屋与何昭颜的“魔仙堡”位于西格玛大厦的最顶层,甚至就连她现在住的学校宿舍视野也丝毫不逊。
因此,对于方墨而言,此时落地窗外那满城灯火几乎已经没了多少吸引力,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餐厅侍应生们那充满仪式感的餐前服务所吸引。
方墨进到包间落座没一会儿,在敲过门并得到金雨曦“请进”的回应后,一位看着像是领班打扮的男子便带着三位侍应生鱼贯而入。
进入包间向在座的四人躬身致意后,他们便开始按部就班地忙碌起来。
这些侍应生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有人负责检查摆放餐具、递送餐巾和热毛巾,有人去挂方墨他们脱下的外套,搬来真皮包凳,供方墨与金雨曦放置随身带来的包包,有人带来菜单和酒水单以供四人点菜……
几位侍应生互相之间并不言语,只是通过眼神和手势交流,哪怕要同方墨他们几人说话,也都个个轻声细语、面带矜持的微笑,而他们举手投足之间的每个动作,更是干净利落、优雅从容,叫人赏心悦目。
方墨原本还想趁着还没点餐上菜前的工夫,跟何迟、金雨曦以及林琅说说话,却很快被这些个侍应生忙而不乱的身影吸引。
为免一会儿给何老板丢人,方墨在心中认真回忆最近现学的餐桌礼仪,同时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髪国菜口味如何暂且不得而知,但髪国人玩儿仪式感,确实挺有一套。
待方墨四人用半湿的热毛巾净过手,一位侍应生收走用过的毛巾后,装有面包和黄油卷的面包篮紧接着便被送上餐桌。
看着面包篮里切成片的法棍,方墨不禁睁大了眼睛,心想切这玩意儿用的是刀还是锯子。
对于法棍的鼎鼎大名,方墨略有耳闻,作为一种与大列巴一样以硬度闻名的面包,法棍作为武器的知名度说不定还要高于它作为一种食物——
相传,法棍是一种冷兵器时代流传下来的“可食用武器”……
相传,法棍硬到可以拿来当穿甲弹打坦克……
相传,法棍只要做得够长就可以撬动地球……
对于这些段子,方墨当然不会信以为真,但她确实很好奇这玩意儿到底有多硬才会闯下如此赫赫威名。
见面包篮里有片好的法棍,方墨便请侍应生为她夹了一小片。
抱着被崩掉牙的觉悟咬了一口,方墨收获的却是满满的意外,和传闻中的梆硬完全不同,这面包吃起来外皮酥脆、内里松软。
方墨下意识地想再来一片,但看到金雨曦正拿着本装帧精美的菜单点菜,她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可劲儿地啃面包,就好比去吃自助烤肉时没等肉烤熟,就先一个劲儿猛灌免费的可乐一般本末倒置。
方墨这边回味着刚才那面包的口感,金雨曦那头也已经选好了今晚这顿的菜品跟酒水,转而来问几人的意见。
餐前小食是生蚝塔塔,前菜为鹅肝配黑松露,鱼类主菜选的是龙虾浓汤,清口菜柠檬雪葩,红肉主菜干式熟成和牛,奶酪盘为洛克福蓝纹奶酪,最后以香草焦糖布丁作为甜点。
至于酒水,每个菜都配了不同的酒,知道方墨酒量不行 ,金雨曦还在侍酒师的建议下,专门为她点了无酒精的替代饮品。
“为什么我不能喝酒?”方墨委屈巴巴抗议,金雨曦点的酒听名字就好像很厉害,她很想尝试一下。
“乖,你还小。”金雨曦笑着说道:“你要是想喝,一会儿给你稍微尝一口。”
听到金雨曦说自己还小,还拿哄小孩儿似地语气跟她说话,方墨颇有些不以为然,但想到何昭颜确实才19岁,她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发表反对意见。
搞定了方墨,金雨曦转而又去问一直没吭声的林琅跟何迟。
这二人本来正暗戳戳斜着眼,拿目光当刀剑互相比划着,听到金雨曦的问话,都不约而同地答了声“可以”。
方墨被何迟跟林琅之间的低气压搞得有点窒息,忍不住在桌子下用脚轻轻碰了碰何迟的腿,唤了他一声。
何迟正一脸不爽地斜睨着林琅,听到方墨叫自己,顿时喜笑颜开地“哎”地应了一声。
方墨不禁啧啧称奇,暗叹何老板演技一流,面对自己这个假货都能把个妹妹奴的形象演绎地入木三分。
要不是清晰地记得何迟之前对自己是个什么嘴脸,方墨恐怕会生出一种这人真就是自己亲哥哥的错觉。
啧啧,体型彪悍、演技一流,她要是《浴血黑帮》的导演,一定要把何迟抓去演汤米·谢尔比。
清了清嗓子,方墨眨巴着眼睛狐疑地问道:“我来之前,你们是不是已经认识过了啊,我怎么感觉你们之间……”
说到这儿,方墨将到嘴边的“好像有点不愉快”咽回肚子,她的视线在两人来回数次,最后落到了坐在对面的何迟身上。
何迟当即摇头否认:“哪儿有啊,没有的事。我们刚来没一分钟,你就到了,还没来得及认识。”
看了一眼何迟手边那杯已经喝了三分之二下去的牛奶,方墨忍不住撇了撇嘴,在心中暗暗吐槽何迟那糟糕的说谎水平。
方墨神色狐疑地转而看向林琅,后者与她视线相对,认真地点头微笑道:“没错,还等着你来介绍呢。你说是吧,金秘书?
金雨曦嘴角不易察觉地微抖了一下,当注意到方墨看向自己,她连忙露出灿烂的笑容点头称是。
“既然这样……”方墨正襟危坐,手掌轻抬指向坐在斜对面的林琅,一本正经地对何迟做起了介绍:“哥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叫林琅。”
“之前我到伯尔尼看妈咪,去少女峰玩在山顶晕倒,就是他把我从山上背下来的。”
何迟总算拿正眼看向林琅,对其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舍妹承蒙照顾。”
林琅则像是没看见似地,敷衍地道了声“客气”,便不再理会何迟,而是注视着方墨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方墨总觉得林琅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神格外的柔和,这样的眼神让方墨有些眼熟,好像……跟最近何迟看她时的眼神,有那么点相似?
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方墨微微垂眸避开林琅的视线,看着他噙着笑意的唇角介绍起了何迟。
第207章 废物,一种点心
方墨向林琅介绍了自己的“兄长”何迟之后,就开始觉得自己装模作样地在这儿做介绍,相当的多此一举。
这俩人之间的不对付只要不是瞎子就能一眼看出来,想来他们俩也没多想认识彼此,其次便是这二位其实早就对对方有了很深的了解——
何迟在方墨从欧洲回来之后,就把林琅查了个底儿掉;林琅则在欧洲跟方墨一起爬山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对何迟这个商业巨子有着极深的了解。
方墨很快便陷入了疑惑,先不说何迟对林琅那莫名其妙的敌意,后者对何迟表现出来的不屑一顾让方墨很是摸不着头脑。
不是这哥们儿催着她请吃饭,还格外强调一定要让她把何迟叫上吗?她还以为这人找何迟是有生意要谈呢。
结果她把何迟叫来了,林琅这厮却在这儿给他摆脸色,这大哥什么意思?虽然何老板在有些方面一向比较拟人,但他没有得罪林琅吧……
难不成在她来之前,他们就已经谈完生意,还谈崩了?
方墨一时间颇有些牙疼,今晚这顿饭是她把何老板叫过来的,他在林琅这里受了气,不会回去找她麻烦吧?
这个林琅还真会给她找麻烦。
哎,打工人,命苦啊……
于是,为了不事后被何总穿小鞋,方墨绞尽脑汁地没话找话,试着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
她说起了之前去欧洲看望何父何母时的经历,说起了费尔斯腾贝格一家,说起了群山之间的欧洲小镇,说起了阿尔卑斯山山麓之间的景色。
她也说学校的事情,以前何昭颜的事情、她最近在学校的事情……
在方墨的努力下,四人之间的气氛摆脱了之前那般诡异的沉默,变成了同样诡异的活跃。
方墨、金雨曦还有何迟之间像是一家人一样,随意地拉着家常,方墨、金雨曦还有林琅之间也像是朋友一样,聊的还算不错。
吊诡之处在于,林琅跟何迟两人,自始至终从未主动与对方说过哪怕完整的话。
明明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方墨却有种自己在两个微聊群之间来回切换聊天的感觉……
好在,这种膈应人的感觉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侍应生开始上菜了。
正式法餐的用餐方式相当有趣,他们是一道菜接一道菜地上,一般吃完一道菜才会上下一道菜,上菜节奏充满仪式感。
而且有意思的是,法餐的每道菜的分量相当克制,在审美……额,也就是摆盘上却要花哨到极致。
方墨的感觉是,自己与其说是在吃饭,倒不如说是在与主厨还有侍应生在内的所有人,一同进行一场兼审美享受的行为艺术秀,这种用餐体验相当新奇。
方墨上一回有类似的体验,还是陪过生日的同事去海底捞吃火锅庆生。
不过和现在虚荣心得到充分满足的感觉不同,当时她还是更担心甩面的小哥要是把面条呼到隔壁桌漂亮小姐姐的脸上该咋办,以及为过生日的同事感到社死——
方墨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她反正是一点都不想在海底捞过哪怕一次自己的生日。
再说回到菜品的口味,髪国菜和中餐在烹饪技法、用料等方面存在着巨大差异。
方墨算是半个专业的厨子,关于做菜她颇有些体会。她隐约记得谁曾经说过,中餐的灵魂是五味调和,通过各种不同的调料精准控制比例,达成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平衡,如今她深以为然。
而今天吃的髪国菜全是完全不同的调味逻辑,每道菜主料的本味非常突出,酱汁、香料在其中仅起到一个辅助作用,一切都是为了烘托前者本真的味道,绝不会喧宾夺主地抢风头。
随着一道道菜被送上桌,进到口腔,送入胃里,方墨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味觉享受,幸福感随之从味蕾表面扩散开来。
一切都很好,除了流淌在对面何迟跟林琅二人之间的冷空气。
这二人虽然互相一句话不说,却时不时地眼神交汇一下,在仿佛要迸射出火星一般短暂对视一瞬后,旋即分开。
也不知怎的,方墨感觉自己似乎成了这两人之间较劲的焦点,而他们较劲的方式则是与方墨干杯。
前脚何迟刚跟方墨碰过杯,林琅就要单独再跟她碰一次;这回林琅抢了先,何迟过一会儿一定要找回场子……
他们两个你争我斗得不亦乐乎,方墨却遭了重,别人喝一次她要喝两次,要不是她喝的是无酒精替代饮品,她都要怀疑这俩老哥是不是成心在灌她了。
到后来,方墨才猛然间意识到,这俩人根本就是借着跟她碰杯,在间接拼酒啊……
一开始,这两人每次找方墨碰杯,杯中酒都要下去一半,方墨寻思着自己喝饮料并无醉酒之虞,再加上金雨曦为她点的饮品都相当合她心意,因此每次碰杯的时候都喝的不少。
意识到这俩人跟自己碰杯的真实原因,方墨的态度也敷衍了起来,只是象征性地浅酌两口。
饶是如此,第五道菜干式熟成和牛上上来之前,一阵汹涌的尿意还是袭向方墨,逼得她在用餐用到一半的时候离席去上卫生间。
匆匆离开包间,方墨忍不住眉头微蹙地犯起了嘀咕——
这俩真是病得不轻,要较劲拼酒就直接比赛对瓶吹嘛,老拉着她干杯什么意思?
哎,以后要是还叫这俩人一起出来吃饭,她就当一辈子的女人,拎起包包匆匆离开包间的时候,方墨忍不住这般在心里骂骂咧咧地赌咒发誓。
就在方墨找卫生间的时候,何迟瞅着房门看了半晌,随即抬手朝着包间内的侍应生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出去。
那领班打扮的男子见状,微微躬身致意过后轻轻拍拍手,其余侍应生放下手中的工作匆匆随其离开了包间。
见包间房门已经从外面关上,何迟扯起腿上的餐巾,毫无优雅可言地蹭了蹭嘴角,随即将餐巾团成一团、丢在了桌上。
他侧过身,一脸恼怒地瞪着身旁的林琅,后者一脸无动于衷地端着酒杯品尝着杯中的白葡萄酒。
看了一眼何迟,又看了一眼林琅,金雨曦翻了个白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去门口守着,免得小……颜颜回来看到你们两个打架……”金雨曦说着,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一脸无奈地起身,拿起手机离席。
终于,当金雨曦从外面将门关上后,何迟重重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餐具顿时叮叮当当一阵响。
“小子,有本事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讲一遍!”何迟瞪着林琅低吼。
林琅抬手扶住被自己面前被震得几乎跳起来的餐具,瞥了一眼何迟,好整以暇地反问:“我今天说了很多话,你想听哪一句?”
何迟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攥成拳头的右手骨节嘎嘣作响。
“我妹来之前你骂我的那句!”何迟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仿佛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似地说道。
林琅嗤笑一声,他斜睨了何迟一眼,讥诮地道:“这么抖m的要求我还是第一次见……”
抬手松了松领带,林琅摇晃着杯中的透明酒液,冷冷地道:“亲妹妹,出车祸现在还没醒;雇了个假的吧,也要替她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连自家妹妹都照顾不好,你说说除了挣钱你还能做好什么?”
“何迟,离开你的宝藏秘书老婆,你能组织好一次野餐吗?”
“还有脸在这里跟我叫?你个废物点心。”
第208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从卫生间出来,在洗手台前洗完手,方墨收到了穆晚晚发来的消息,于是伫足镜前查看起来。
渔舟唱晚:有理有据有节,干得好。不过你还挺有耐心的,今天才发帖辟谣。
稍微茫然了一下,方墨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什么,她先是惊讶这姑娘似乎早在今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事,随即略感汗颜。
今天文疏桐也说过类似的话来着,但实际上,方墨今天才发帖辟谣,纯粹只是因为她今天才知道那些流言蜚语。
挠了挠头,方墨一边离开卫生间往包间走,一边打字回复了过去。
花:(脸红)我要是说,其实我之前一直都不看校园论坛,那些个谣言我也是今天才刚知道,你信吗?
很快,穆晚晚回过来一个发呆的表情包和一句话。
渔舟唱晚:合理,那里面全是些没营养的废话,多刷哪怕一秒钟都是对生命的可耻浪费。
方墨微微颔首,心说穆晚晚真和自己想到一处了——校内网的灌水区她今天扫了一遍,确实都是些既没营养,也完全无法让她产生共鸣的东西。
花:不过朋友你怎么肥四?看样子你明明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捏?(赌气)
渔舟唱晚: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万万没想到……不管怎么说是我太想当然了,对不起。
方墨不禁莞尔一笑,她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她从不觉得对方对自己或何昭颜有什么义务,可这个学姐妹子居然还真的一本正经道起了歉。
看着穆晚晚的微聊昵称,突然感觉有那么一丝眼熟。
回忆半晌,方墨一拍脑门,想起来在哪儿看到过这个名字了。
今天她为了搜集证据,刷了小半天校内网的灌水区,找到不少传播关于何昭颜的八卦话题帖,而这些帖子下面,又有很多为人正派的同学在自发替何昭颜说话。
有一些自称与何昭颜同班,或是自称跟何昭颜一起参加过学校社团的同学,现身说法地谈他们对何昭颜的了解,他们有的猜测何昭颜家可能家境富裕,不太可能为了物质兜售自己,有的则表示何昭颜性格天真烂漫,不会做这种龌龊的事。
还有一些人则是站在中立客观的立场,质疑那些诽谤何昭颜的言论不合逻辑之处,并批驳那些似是而非的所谓证据有多荒谬。其中就有一个昵称叫渔夫的账号,在不少主题帖下面帮何昭颜说话。
想到那个渔夫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极强逻辑性,方墨突然觉得那人略显疏离冷漠的文字风格,和穆晚晚说话有点像。
难不成,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学姐妹子一直在替自己……替何昭颜与那些谣言对抗?
想到这里,方墨连忙打字询问。
花:小穆学姐,你在校内网学生论坛的昵称是“渔夫”吗?
不多时,穆晚晚的回复便跳了出来。
渔舟唱晚:这你都知道?
花:真的是你呀小穆学姐,谢谢你啊,一直在校内网帮我说话。
渔舟唱晚:没事,我只是看不惯那些在背后胡乱嚼人舌根的人。
渔舟唱晚:而且你别误会,我不是在帮你说话,我是在帮何大小姐说话。
渔舟唱晚:而且我也不纯粹是毫无功利自信,我这也是在结善缘。如果未来我想去新峰找工作,说不定何大小姐念及我帮她开个后门。
方墨不禁露出笑容,心道穆晚晚学的是计算机,新峰这样的大公司对于穆晚晚而言确实是个好去处。
不过方墨相信,以人家穆学霸的水平,各种单位和企业绝对抢着要,她未来要是毕业了想要去什么公司,恐怕也不需要谁给她开后门。
想来她现在这么说,也只是随口找了个借口,掩饰自己的热心肠罢了。
就在感叹穆晚晚真是个好人之际,对方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渔舟唱晚:如果你真的要谢谢我的话,以后就不要叫什么小穆学姐了。
方墨一怔,随即赶紧将自己的疑惑抛了出来。
花:那我叫你什么?
渔舟唱晚:我舍友都叫我晚晚,或者阿晚,你这么叫就行了。
方墨突然感觉呼吸一滞,仿佛的有暧昧的感觉从屏幕上的字里行间漫溢出来,让方墨的心跳不由的漏了两拍。
想到穆晚晚那张清丽的面容,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从已有的三次接触来看,穆晚晚从来都不施粉黛,但一贯冷清、拒人千里的神情就是最好的天然雕饰,让她如同一朵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岭之花。
晚晚?阿晚?嘶……对于一男一女而言,这样的称呼是不是有点太过于暧昧了啊……
但方墨旋即摇了摇头,她看了看自己鼓鼓囊囊的胸脯,还有身上的黑色连衣裙,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人家是女生,在人家眼里你现在也是女生,而且人都说了,她室友也是那么叫她的。
抬手轻轻拍了拍太阳穴,将自己从胡思乱想中唤醒,方墨给穆晚晚发了条“好啊,那以后我也这么叫你”之后,便要将手机塞回包包里。
这时,方墨才陡然发现,本来挂在臂弯上的那个白色手包居然没了?
方墨脑袋里仿佛有一颗炸弹轰然爆炸,炸得她脑海一片空白。
完蛋,包里除了随身携带的口红眉笔气垫霜等化妆品,宿舍楼的门禁和宿舍房间的电子钥匙,还有何昭颜的身份证以及她那张不限额随便刷的信用卡……
天呐噜,何昭颜的身份证和信用卡要是弄丢了,她会不会被何老板吊起来打?
回过神来的方墨顿时急得团团转,她慌乱了几秒,随即强迫自己赶紧冷静下来,赶紧转身往卫生间跑。
她记起来自己上完洗手间出来,在洗手台洗手的时候,将包放在了洗手台上,结果光顾着回穆晚晚的消息了,连包都没拿就往回走。
方墨都要被自己蠢哭了,这要是让人顺手牵羊地拎走,方墨可真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开脱了。
对不起,亲爱的老板,我因为跟别人聊的太开心,把令妹的身份证、信用卡等等一干重要物品全给弄丢了,希望你不要太生气哦……跟谁聊天?当然是那个识破我不是真何昭颜的穆晚晚啊……
mdZZ!方墨不敢去想何老板的反应,她自己都想打死自己。
提着裙摆、迈着啪嗒啪嗒的小碎步,方墨气喘吁吁地跑到卫生间的盥洗区,她焦急地看向洗手台,当看到洗手台上空空如也时,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可当她双脚发软差点跌倒在地之际,方墨注意到洗手台前站着一个苗条的女生侧影,手中正摆弄着什么东西。
绝望至极的方墨看到那女生手中摆弄的物品之后,顿时浑身一激灵,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小小的白色手提袋侧面,缀着三扇小小的窗子,整个包包看上去就像个小房子的模样——不是她刚刚落在洗手台上的那只还能是啥?
这可真是老天眷顾,她不用面对老板的怒火了!方墨长长吐出一口气。
眼见着摆弄着自己包包的那女生就要去掀开包扣,打开包查看里面的东西,方墨连忙出声。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包……”她焦急地说着,快步上前就要去阻止对方的动作。
那女生手中的动作为之一顿,连忙转头循声看了过来,当看到方墨后她顿时一愣,眼睛随之缓缓睁大,眼底浮现出一抹强烈的震惊。
而在看到那女生还算精致的面容时,方墨也不禁呆住。
片刻后,方墨与那女生不约而同地出声:“是你!”
瞪着眼前满脸不善的女生,方墨想起了文疏桐今天发给自己的那些截图,不禁在心底暗暗感慨起来——
有些人看着漂亮精致、打扮光鲜,心里却如蛇蝎一般恶毒。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第209章 机会
当认出眼前人时,齐欣不由得怔了怔,随即不禁与对方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是你”的惊呼。
惊讶地打量对方好一番,齐欣这才不情愿地确认眼前少女确实是自己最大的情敌——何昭颜!
齐欣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可保持了一整天的好心情却还是因为这场突然的偶遇,变得糟糕起来。
烦躁的同时,齐欣又不禁有些疑惑——怎么在这家店撞到何昭颜这个小贱人了?
这家店可是华亭最好、最顶流,当然也是最昂贵的法餐店,消费水平对于齐欣这样的千金大小姐而言也只是小case,可由于开业没多久位子相当难定,正常排队提前半年后都不一定能定上。
齐欣今天能如愿到这家店里打卡,而不是和那些非要打肿脸充胖子的穷鬼一样排队等上小半年,还是托了她爸在华亭朋友和生意伙伴多的福,可何昭颜这个小贱人凭什么?
看着眼前短发女生那张叫人嫉妒的俏脸呆滞片刻,齐欣心中突然若有所悟——这小贱人莫不是勾引叶榕师兄不成,不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所以改去钓别的凯子了?
不过这小浪蹄子生的这副皮囊倒真算的上是国色天香,想必她只消勾勾手指、稍微给点暗示,就有男的上赶着来捧她臭脚吧。
齐欣正思忖间,何昭颜脸色发沉地对她开了口:“同学,可以把我的包还给我吗?”
说罢,她看了眼齐欣手中的那只白色包包,旋即抬眼继续与齐欣对视。
闻言,齐欣看了一眼手里的小包,她忍不住微微一挑眉,眼中掠过一丝惊疑之色。
她也是刚来卫生间,路过洗手台的时候看到有只女士手提包被人落在了上面。
只看了一眼,齐欣就惊呆了,上前拿起那包仔细打量一番,齐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包居然是某奢侈品牌旗下的某顶奢款女士包包。
这包的尺寸是在该品牌相对罕见的mini size,整体设计是一个小房子的造型,包身上缀着象征性的三扇小窗,据说这个造型创意源自于该品牌位于巴黎的总店。
目前这个房子主题包包一共发售了四个颜色的款式,白色款是其中最稀有也最珍贵的那一款,二手市场拍卖价当下两百万起步,算是顶奢中的顶奢。
由于这个房子主题系列,是该奢侈品牌旗下的超级限量产品,要想从品牌方那边买到,需要达到最低消费大几千万的门槛,因此想要买这款包不是单纯有钱就行的。
哪怕以齐欣这些年疯狂买包的劲头,她到现在都还不够资格从该品牌旗下的专卖店直接订这款包。
齐欣手里现在倒是有一只黑色款,但她那是她费了老鼻子劲,才从二手市场拍到的,花了她一百来万,现在还搁家里的钢化玻璃展示柜里供着呢,一直舍不得背出来。
对于齐欣而言,这款包不只是一个用来装东西的包,而是一件艺术品。
而眼前这只包包,正是齐欣求而不得、最为稀有的白色小房子,怎能让她不惊?如今何昭颜还说这包是她的,又怎能让她不疑?
看着手里这只做工精致的白房子,再看看何昭颜那认真的表情,齐欣微微晃了晃神,随即恍然大悟、暗暗自嘲地摇起头来——
真是的,她差点被唬住了,这包做工确实精致,每一处特征都与她所知的正品完全相符。
可背这款包的都是些什么人?外国公主王妃、顶流女明星、顶级豪门的太太和千金……
可何昭颜呢?何昭颜算哪根葱?
在华亭呆了那么长时间,齐欣对于本地上流社会的千金都已经有所了解,她可从没听说过何昭颜这么一号人物。
再想到何昭颜居然将这包忘在了洗手台上,齐欣心里就越发笃定这包必然是个假货——如果这是只真品,换成是齐欣自己,她恐怕都不会让包离手,又怎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何昭颜是个贱人,但能考上震大就绝不是个蠢人,所以结论只有一个,这包虽然足以以假乱真,但绝对是假货。
想明白这一点,齐欣忍不住轻笑一声,她施施然来到何昭颜面前,在后者的注视下随手将那只白房子塞进了对方怀里。
齐欣好整以暇地抬手将披肩长发撩至肩后,露出雪白的肩颈,她脸上扬起一抹浅浅的微笑,轻声道:“收好别再弄丢了,这包的正版可卖‘两百多万’呢……”
说着,齐欣垂眸看向何昭颜怀里的“小白房”,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讥诮之色:“虽然你这个是假货,但做工确实也挺好的,你应该花了大几千吧,真弄丢了也怪可惜的不是吗?”
“毕竟绝大多数人也看不出真假来……”
说罢,看着眼前短发少女那变得呆滞的神情,齐欣不禁心中暗爽。
你个贱人让你装,被戳穿现在感觉丢人了?哼,活该!
这般想着,齐欣对呆若木鸡的何昭颜笑了笑,转身款款走进卫生间。
……
回到餐桌时,齐欣发现餐桌旁没有人,疑惑地朝着周围扫视一眼,看见自家父亲满面春光地走回来,这才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齐欣拿起刀叉,好奇地看着在自己对面落座的自家老头那喜不自胜的神情,不禁问道:“爸爸,你去哪儿了?”
齐父拿起自己面前已经空了的高脚杯,朝一旁的侍酒师打了个手势示意添酒,她并不回答女儿齐欣的问题,而是陷入了沉思。
直到齐欣耐不住好奇再次出声打断,他才笑呵呵地反问:“欣欣,你还记得爸爸来这里是为了干什么吗?”
“额……”齐欣一时间有些答不上来,她眼珠一转,连忙低头一边用勺子挖小盘子中心造型可爱的抹茶甜点一边反问:“谈生意?”
对于女儿的敷衍态度,齐父没有生气,而是难掩兴奋地解释了起来。
原来,在全国……不对,在全球都极负盛名的高新科技企业新峰集团,近两年决定正式入局新能源车制造业,推出完全自有的新能源车品牌——骐骏。
目前骐骏的产品研发和供应链构建正在同步推进,齐家的盛欣奇材主营产品是汽车轮胎,目前被骐骏方面选入了备选名单。
有多年的入局准备,再加上新峰集团的强大财力和新峰那位新任总裁的恐怖执行力,骐骏是不可能失败的项目,如果能搭上这个风口,盛欣奇材将迎来一个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爸爸这次来是为了能与新峰的总裁见一面,推销推销咱们家的产品。”齐父高兴地说道:“但是这段时间,新峰总裁办那边一直以各种理由推脱,爸爸本来以为这趟可能要无功而返了……”
“不过,就在刚才,爸爸无意间看到了新峰总裁办的秘书也在这边就餐,就上去打了个招呼……”见侍应生已经添完红酒,齐父端起酒杯惬意地抿了一小口杯中酒液,叹道:“金秘书说这两天就安排见面,哎……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看把您高兴的,搭上这个什么骏的顺风车真这么重要吗?不就是卖轮胎吗?能多挣几个钱啊……”齐欣有些不以为意地嘟囔。
齐父闻言,眯起眼睛道:“能让咱家的生意规模翻倍,说不定能翻十倍、百倍也有可能,你说重要不重要?”
齐欣顿时双目圆睁,惊喜道:“真、真的?”
齐父轻轻摇晃着杯中酒,含笑点头。
见女儿也难掩喜色,齐父把脸一板,正色道:“欣欣呐,你也别每天光顾着玩儿,爸爸把你送到震大读书,费了不小的力气,也花了不少钱。”
“你要真不喜欢读书,就多调研调研这边的行业生态、了解了解咱家产品在本地占据的市场份额。
“再不济,哪怕和本地名门世家那些个二代们多交流交流、打好关系,为未来接手家里的关系储备些人脉关系也是好的,咱们做生意,人脉就是……”
不等齐父说完,齐欣连忙接过话,飞快地道:“爸爸我知道哇,人脉就是钱脉,关系就是实力,朋友就是最大生产力!您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里都起了茧子啦!”
我也没光顾着玩儿啊,齐欣委屈地想道。
她追叶榕师兄,那能算是在玩儿吗?
为此她想尽办法对付何昭颜,那能算是在玩儿吗?
爸爸刚刚自己都说了,要多交朋友、要构建人脉,试问在华亭本地还有比叶家的少爷更适合接触、更适合发展成人脉的对象吗?
只要能追到叶榕师兄、成为叶家的媳妇儿,叶家的人脉、产业集群还有庞大的商业网络,为齐家所用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爸爸一天到晚说自己不争气,等哪天她追到叶榕师兄,带着叶家大少回去见家长,定会让老头子惊掉下巴、刮目相看!!
第210章 非重要人士
站在洗手台前,方墨捧着那只白色的迷你小房子瞪大眼睛审视片刻,随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包是方墨从何昭颜的衣帽间包架上随手挑的,何昭颜很随意地将它丢在了一堆镶金嵌钻的包包中间。
方墨觉得这包和她身上的衣服很搭,虽然做工很好、设计很可爱,但既没有金闪闪的配饰、也没嵌着亮晶晶的钻石,所以她下意识觉得这包应该很普通,在征求何迟同意后,就拿它出来配身上这身衣服了。
可齐欣刚才说啥?这个款式包包的正品值两百多万?方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中惊呼我嘞个乖乖!
齐欣刚才一口咬定这包是假货,还对她口出嘲讽之语,方墨却不以为然——如果说何昭颜没有这包倒也罢了,既然她有,那她又有什么必要买个高仿A货来充门面?正品她又不是买不起。
这包大抵……不对,百分百是品牌正品。
方墨既后悔又后怕,当然也很庆幸——悔的是真不该背这么个包出来,怕的是刚刚差点就把这包弄丢了。
这包要是真丢了,怕是让她给何老板当包身工抵债,没个几十年这债她怕是都还不清。
想到这儿,齐欣刚才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顿时就没那么可恨了。
还好是不识货的这姐们儿捡到了,要是换个识货的,怕是直接就给顺走了,两百万的诱惑放在眼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经受住考验的。
要不,关于这妞儿给何昭颜使坏的证据先别给何迟了?姑且给她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思忖半晌,方墨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一码归一码!这女的对颜颜太恶毒了,她可无权说放过就放过,还是让何迟这厮去做决定吧~~
打定主意,方墨暗暗点头,小心翼翼地检查起包包和包里的东西来,东西一样没少,甚至都没有翻看过的痕迹,包身也没有任何损坏。
只是刚才方墨去完卫生间洗手时,将包放在了洗手池边,因此包上不可避免地溅了点水。
看到包身上那晶莹的水珠,方墨顿时一个激灵,忍不住小声喃喃自语起来:“妈耶,这可抵雨城好几套房啊,马虎不得、马虎不得……”
说罢,她赶紧从洗手台上扯了几张纸巾,小心翼翼擦干净包身上的水珠。
方墨本想继续直接用手拎包包的提手,可想了想,还是扯了几张纸巾将提手裹了好几圈,这才敢用手去拎。
回到包间门口,金雨曦正在与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
“齐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让您等了这么长时间。”金雨曦双手合十,一脸歉意地对那中年男人说道:“本来是预定这周末就约您见面的,但集团里突然遇到了紧急的重要事务需要何总亲自处理,他确实是脱不开身,所以一直让您等到现在。”
“哎,金秘书,你这是哪里的话嘛,我也是开公司的,知道这其中的难处。”那中年男人摆了摆手,谦和地笑着说道:“盛欣奇材这么个小公司,我都时常觉得自己忙得像只陀螺,更何况新峰这样的大企业,想必何总每天也是日理万机。”
顿了顿,男人继续说道:“更何况,现在是我们盛欣奇材想要搭上咱骐骏项目的顺风车,我等一等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何总让我等,这是给我面子;别的人想等,估计还没这个机会哩。”
“齐总您太谦虚了,盛欣作为轮胎替换市场的龙头可是有口皆碑,可不算小公司。”
金雨曦笑着说完,正看见方墨走过来,对上她困惑的目光。
与金雨曦对视一眼,方墨旋即疑惑地打量起那中年男人来,兴许是感受到金雨曦目光的偏移,男人也回过头来看向方墨。
在视线落到方墨脸上的一瞬,那中年男人眼中一亮,在短暂的失神后,笑着对金雨曦问到:”金秘书,这位是……”
方墨刚要自我介绍,可说了个“我是”,便被金雨曦抢白了。
“这位是我今天请的朋友……”金雨曦神情自若,说罢便笑而不语。
方墨瞬间明白过来金雨曦的意思,于是也不再多说,而是礼貌地对那中年男人微微颔首,露出一抹微笑。
中年男人露出会意的微笑:“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过多占用金秘书你的私人时间啦。”
“感谢齐总您的理解。”金雨曦笑着与对方轻轻握了握手:“何总的日程空出来我会提前联系您,预计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好!那到时候见……”中年男人放开金雨曦的手,又对方墨微笑颔首,随即转身离去。
等那男人走远,方墨才开腔问起金雨曦来。
“雨曦姐,那大叔是谁呀……”
金雨曦笑笑:“公司的潜在合作伙伴,寻求跟我们建立合作关系,想要见何迟。”
方墨心下了然,因为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所以没必要让他知道何昭颜的存在,但她旋即疑惑起来:“何老板不就在里面吗?这既然碰到了,不就正好可以谈生意吗?”
金雨曦嗤地一笑,她抬手理了理方墨额前的刘海,笑着说道:“今天又不是为了他来的,更何况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略作停顿,金雨曦补充道:“更何况,就算是何迟也要有休息时间,今晚就是跟家人相处的时间。”
方墨一拍额头,也是,她给何老板打工,每周都还有一到两天属于自己的时间呢,人家何老板休息休息怎么了?
合理,相当合理。
方墨这边暗暗点头之际,金雨曦看着像抱孩子似地将个包包揣在怀里,不禁面露疑惑:
“倒是你,你怎么这么抱着包,还拿卫生纸裹着提手……”
“额……”方墨神情尴尬地笑笑,她眨巴着眼睛,凑到金雨曦面前,小声问道:“雨曦姐,这个包包,是不是很贵啊……”
金雨曦与方墨对视一眼,将包从方墨怀里接过来看了看,随即点了点头:“这个包,品牌卖200来万吧……”
说着,她便将包递还给方墨,后者却有点畏畏缩缩地不肯接。
“自己的包自己拿着!”金雨曦说着,抓过方墨的手将包塞回到方墨手上:“这么大人了还想让别人给你拎东西啊……”
方墨抬手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苦笑一声:“实不相瞒,我刚刚差点把这两百多万弄丢……”
“还好还好,没整丢。”说着,方墨抬手拍着胸脯。
看她这副模样,金雨曦抿嘴笑了起来。
方墨顿时脸色发红,神情略显懊恼。
“就算丢了也没什么关系,”金雨曦笑着说道:“不过是个包而已。”
方墨一怔,顿时激动了起来:“那不行,这可是两百多万呢!”
金雨曦抬手掩嘴,眼睛笑得都眯了起来:“如果我告诉你这两百多万一分钱没花呢?”
“啊?”方墨顿时睁大了眼睛,难不成还真让那个齐欣说对了?这是个A货?
金雨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方墨的手臂:“当然是正品了,之所以说没花钱,是因为这包是品牌方免费送给苏阿姨的,颜颜很喜欢,苏阿姨就给颜颜了。”
第211章 有些人该他有钱
同金雨曦联袂回到包间之后,方墨小心将怀里那白色的“小房子”放到身旁的包凳上。
确认自己放的稳稳当当,包包不会无缘无故从凳子上掉下来之后,她才吐出一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展开餐巾盖在腿上。
方墨放包时那郑重到近乎虔诚的态度,看得金雨曦忍俊不禁,对面的两个男人的眼里则是写满了困惑。
当注意到何迟看自己的眼神之后,方墨不禁挺直了腰杆:“怎……怎么了?”
何迟看了一眼方墨身旁包凳上的包包,瞪大眼睛:“你对个包……那样儿,是要干啥?”
方墨顿时脸一红,她瞅了瞅何迟身旁眼神同样困惑的林琅——这人在她不方便开口,只能打起哈哈,随即开始主动转移话题。
“哥哥,我跟嫂子不在,你跟林琅没打架吧……”
“怎么会呢……”何迟闻言抬手搭在林琅的肩膀上,哈哈一笑矢口否认:“我跟林先生一见如故,我们聊的很开心,怎么会打架呢?”
方墨刚端起杯中的无酒精饮品喝了一口,听了这话差点一口将嘴里的饮料全给喷了出来。
什么东西?何老板他说他跟林琅一见如故,还聊的很开心?方墨皱着眉,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地在何林二人之间来回数次。
“你俩一见如故?”方墨等着何迟问,何迟点点头,抬手按了下桌边的服务铃按钮。
方墨眨眨眼,又看向林琅,后者不动声色地抬手将何迟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推开,随即像是拍打灰尘似地轻轻拍了拍肩膀。
对上方墨带着些许质询意味的目光,林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我们又不是黑社会,怎么会动不动就就动粗?”他说道:“而且,你哥很幽默,我们相处的还不错。”
“没错。”何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中酒,应和道:“林先生也交游广阔,学识渊博。”
方墨傻眼了,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就在几分钟前,这两位老哥还一句话都不肯同对方讲,一副恨不得当场跟对方掐起来的模样,怎么她去了趟厕所,回来这俩还“一见如故”上了?
莫不是刚才天边擦过了一颗彗星,扰乱了时空,把她送到了一个平行宇宙?
方墨咽了口唾沫,连忙扭头看了一眼金雨曦,见后者也是妙目圆睁、一脸错愕,这才安心了一些。
还好还好,科幻惊悚故事看来没有发生在身边。
方墨抬肘暗暗顶了顶身旁的金雨曦,待后者一脸迷茫地回过头来后,她连忙对其使了个颜色。
这俩人怎么回事?方墨眨着眼睛发暗号。
金雨曦摊摊手——谁知道?男人嘛,上一秒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下一秒又好得恨不能穿一条裤子。
秒懂了金雨曦眼神和肢体动作中传达的意思,方墨吐出一口气——
好吧,现在这二人之间的变化诡异归诡异,但不管怎么样他们能和平相处就是好事,不然把他们俩凑到一起的自己都要从头尬到尾。
方墨思忖之际,之前的侍应生还有侍酒师也在敲门后重新回到了包间。
后面的菜也重新开始送上餐桌,用餐继续。
方墨也不知道自己跟金雨曦不在的时候,何林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后面据她观察,这两人后面的表现也都正常了很多。
之前何迟浑身散发出来的那股莫名敌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林琅虽然排斥与何迟产生肢体接触,但却也没了之前那股轻蔑之意。
“来,林先生,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之前对舍妹施以援手……”
“客气客气,应该的。”林琅说着,举杯,喝。
“来,林先生,我再敬你一杯!感谢你这次施以援手……”
“客气客气,应该的。”林琅说着,举杯,喝。
“来,林先生,我继续敬你一杯!感谢你回国,为国家做贡献!”
“额……”林琅迟疑了一下,举杯,喝。
“来,林先生……”
林琅嘴角抽搐了一下,没等何迟说完,举杯,喝。
……
到后面,还是金雨曦看不过去,让侍应生不准再给何迟倒酒,这顿差点被拐偏的饭才回到正轨。
“你这人真是灌点黄汤就分不清东西南北……这酒是用来佐餐的,哪有这么喝的……”金雨曦恼火地抱怨。
方墨则好笑地看着意犹未尽的何迟,跟表情淡定、眼神却明显放松下来的林琅。
在这俩人面前,她这种小卡拉米也没什么分量,还是看着好了。
金雨曦不让何迟再敬林琅的酒,他便拉着林琅说起了自己做过的大项目。
什么挣了几十个亿的楼盘啦、打破西方垄断的自产光刻机啦、商业载人航天啦、目标是卖爆全球的麒骏电动车品牌啦……
到后面,他又追问起林琅之前在新约克城墙街时的从业经历,甚至还询问林琅要不要来新峰帮自己做事。
就这样,一顿饭在二人聊天之间,足足又吃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九点多才算结束。
吃完饭,在和谐又友好的氛围中,四人在地下层分手道别。
林琅是自己开车来的,餐厅安排了一位店员当代驾送他离开,而方墨则坐上了何迟跟金雨曦的车。
车子驶出地库之后,何迟又问起了刚才方墨像是贡神像似地把个包往凳子上放的事情。
方墨有些尴尬地抬手挠挠脸颊,总算是说了实话,将遇到齐欣,还有齐欣嘲讽她手里的包是假货的事情都讲给了何迟听。
“放他娘的狗臭屁!我虽然不懂包,但这玩意儿是人品牌方大中华区的总裁登门拜访时送的,这还能是假货?”
听到这,方墨好奇心顿时又上来了,忍不住追问:“人家为啥要免费送啊,新峰跟卖包的公司也有合作?你们不是主营做科技产品的吗?”
何迟咂咂嘴,抬起手大剌剌地搂住方墨的肩膀,咧嘴一笑:“来来来小墨儿,哥今天就来给你上上课,讲讲这背后的门道……”
被一个异性搂住肩膀,方墨下意识绷直了腰背,想要从何迟的胳膊下面挣脱出去。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应激,何老板是男的、她也是男的,大老爷们儿勾肩搭背不正常的很嘛?
人何老板都那么不拘小节,她应激个啥?
加之她对何迟要说的东西还颇有点兴趣,于是强忍住躲开的冲动,竖起耳朵听起了何老板的白话。
经何老板这么一说,方墨才知道,原来奢侈品牌的包包材料和人工成本加起来可能也就百分之六左右,也就是说卖两百多万的包包,顶天了成本支出也才十二万,其他的一百八十多万全都是品牌溢价。
而何母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公共场合稍微露一次面就能获得巨大的关注。
如果这时候她手里拎的是这个品牌的包,那对于人家品牌方而言价值是巨大的。
不仅相当于免费做了一波品牌营销,而且人们会看到像何母这样的大名人都背的是某某品牌的包,自然会觉得这个品牌的东西是好的,相当于无形中为品牌价值做了一次背书。
仅仅是花费了十万出头的成本,就可能带来巨大的收益,哪怕何母把这包送人或者扔家里吃灰,送的过程也维系了关系,对于品牌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听完何迟的解释,方墨嘴巴张得都合不拢了,感觉大开眼界。
这种东西她哪怕想一辈子都想不到,哎,有些人真的是活该他有钱呐……
第212章 那样的人会上黄网?
方墨在何迟这边学到了令她大开眼界的东西,她决定回去找个小本本记下来。
毕竟能得到一家这么大规模企业的老板亲自指点迷津,这样的机会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的。不说能达到人家这个层次,哪怕学点皮毛,那也是受益匪浅。
对于给名人免费赠送自家产品,从而蹭对方流量和热度的招数,方墨直呼佩服,而她这般反应却看得何迟直摇头。
“这算啥……跟我的那些操作比起来,他们这也就是省点儿广告费的小打小闹……”何迟翘起二郎腿,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随即开始炫耀自己的成功商业案例。
方墨当即睁大眼睛、微张着嘴,满脸认真地听他吹牛,倒是金雨曦抱着胳膊在旁边时不时暗暗翻白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方墨的错觉,与以往的风驰电掣相比,今晚何迟的司机车开的有些不紧不慢。
平常十来分钟的车程,今天这辆迈巴赫愣是开了三十来分钟,才不紧不慢地在研究生宿舍大院的门口停了下来。
“要不你今天跟我们去西园住吧,我把我当年炒西格玛大厦那铅笔杆子楼的神操作讲给你听……”何迟一脸意犹未尽地说道。
方墨迟疑了一下,尽管有些意动,但她还是摇了摇头:“算了算了,太远了,明天上课时间本来就很早,还得早起化妆啥的……”
方墨恼火地说着,打开手机相册,将今天文疏桐发给她的东西转给了何迟,说道:“颜颜的同学发了些东西给我,我转给你了,你回来看看。”
何迟点了点头,注视着方墨的脸,却驴唇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你很讨厌化妆?”
方墨下意识地颔首,但歪头认真思索半晌,她又摇了摇头。
“以前确实是,但现在也没那么讨厌了,不过也谈不上有多喜欢……”说着,忍不住看向车内后视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有些苦恼地说道:“早上有课的话,每天还得早起一个小时……”
“要这么长时间吗?”何迟瞪大牛眼:“那你岂不是每天要少睡一个小时?”
说着,他视线越过方墨,向坐在方墨另一侧的金雨曦发出灵魂拷问:“你每次比我早起一个半小时也是为了化妆,怎么你效率比小墨低那么多?”
何迟这话说完,金雨曦脸色顿时一沉:“我早起一个小时是为了化妆?你也不看看早上出门西装谁给你准备的,日程又是谁给你列的,司机又是谁给你安排的……”
“现在来嘲讽我化妆慢,你个没良心的……”金雨曦越说越气,甚至越过方墨,咬牙切齿地伸手在何迟身上咚咚咚擂了几拳。
方墨见状,也不去拉金雨曦,反而往后靠了靠让她能凑近一点打。
她完全能理解金雨曦的恼火,她早起一个小时还只是化个妆就痛苦得不行,人家雨曦姐可是要早起一个半小时,既要化妆还要准备那么多工作上的事情。
虽然这些事情本来就是秘书的工作,但金雨曦可还是何迟的未婚妻,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一点也不体谅未婚妻,该打。
“行了别打了别打了。”何迟抓住金雨曦的手腕,一脸不耐烦地道:“你以后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行吗?西装我自己准备,日程我自己列,司机我自己安排……”
金雨曦顿时眼前一亮:“这可是你说的……”
何迟撇了撇嘴,但还是挺起胸膛:“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眼见这两口子打打闹闹地就达成了协议,方墨眼珠子一转,弱弱地举了举手:“那我可不可以……以后早上有课的时候也不化妆?”
方墨本来也就只是想跟着金雨曦凑凑热闹,可没想到何迟居然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同意了:“随便你,你想要化妆就化妆,不喜欢化妆就不化。”
见方墨一脸困惑,何迟轻咳一声,继续补充:“不仅是化妆,以后你想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方墨嘴巴张成个o型,呆滞半晌,她惊喜地一跃而起,却咚地一声脑袋撞到了车顶。
“哎哟,好疼——”
倒吸了几口凉气,方墨揉了揉脑袋,人却显得异常兴奋:“老板你说真的?”
何迟撇了撇嘴,脸色有那么一点不大好,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话又讲了一遍。
“雨曦姐雨曦姐!”方墨抱住金雨曦的胳膊,兴奋地道:“刚才你也听到了吧?”
金雨曦似笑非笑地瞅了一眼何迟,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听到了,放心吧,有我作证不怕他耍赖。”
从何迟这里得到工作减负的意外之喜,又有金雨曦愿意当人证,方墨高兴得像是买彩票中了五百万似地。
像是生怕何迟反悔似地,兴冲冲地赶紧开门下了车。
何迟神情略显失望:“不去西园住啊?”
“我去干嘛?当电灯泡吗?你俩还是去过你们的二人世界吧……”方墨高高兴兴地说着,从外面关上了车门,随即一路甩着包跑进震大研究生宿舍大院的大门,全然忘了手里的包卖两百多万……
注视着方墨跑远的背影,金雨曦有些忍俊不禁:“这丫头,不只是长得一样,性格有时候也像……”
何迟没有应声,而是重重地靠在座椅上摆了摆手。
一直戴着耳机头也不回的司机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当即发动了车子,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震大校园。
金雨曦发现何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好奇地询问起来。
“是在想那个林琅的事情吗?你可别现在还跟我说什么一见如故……”
何迟闻言,如梦初醒般抬手拍了拍额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银白色的小物件递给金雨曦:“你回来整理一下,该给警察的给警察,让他们抓人去……”
“至于公司那帮搞技术的,让他们不用查了。”
金雨曦神色狐疑地看了看何迟的侧脸,接过那银色的小物件,那是个银白色的小马驹,脑袋一拔,便露出个USb插口——是个U盘。
“这是?”
“犯罪证据链,包括做视频的人、背后的主使者信息,还有地下产业链的完整信息,这应该够算是个不小的政绩,想来市局的人应该会认真对待……”何迟神情略有些不爽地说道。
“这是……那个林琅给你的?”金雨曦恍惚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我们查了那么久一无所获,是让他抢先了?”
何迟点头:“他找人做了病毒,植入到那几个网站上面,直接把他们服务器干掉了……”
金雨曦脸色颇为无语:“所以我们不仅没找到任何线索,还有几台电脑不小心被烧,就是他搞的鬼?”
何迟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一脸心有余悸地道:“这些都只是小事,说回来还幸亏他提早发现,那些换脸视频才没流传出去……”
“我现在奇怪的是,他怎么在我们之前发现那些视频的?”何迟眉头紧皱地说道:“他那样的人什么女人找不到,还会上黄网?”
何迟自言自语:“或者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颜颜?”
金雨曦沉默片刻,扯了扯何迟的胳膊:“你还记不记得,他前段时间找到了小墨家?”
“什么小墨家,她家不就是我家……”何迟说完呆滞了一瞬,随即想起来什么似的猛一拍大腿。
“哎哟卧槽!把这茬事儿给忘了,这小子……”
第213章 隐形守护者
容文彦小心翼翼把着方向盘,操作着这台阿斯顿马丁在西格玛大厦附近兜着圈子。
爽!简直不能更爽!
刚才在快速路上风驰电掣的感觉犹在,沸腾的热血还在血管里澎湃,他恨不得能大力踩下油门,再飙上几圈。
到法餐店做兼职代驾和泊车的这一个星期,容文彦已经接触了不少好车,但是这么牛逼的跑车他还是头一回摸。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这台应该是阿斯顿马丁dbS Superleggera,虽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全球限量两位数的超稀有超跑车型,但在国内的单车售价也超过400个w。
容文彦想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引爆全……
额,不对,是有朝一日能开上这么一辆他奋斗大半辈子,都不一定能买到的豪华跑车。
就凭今天这一遭,哪怕那个洋经理不给开工资,他都血赚不亏了。
压抑住心头的激动,容文彦悄悄瞅了一眼副驾驶位上支着脸、透过车窗仰头望向西格玛大厦的年轻男人——这辆阿斯顿马丁的车主。
其实老早之前他们就已经到了这附近,可这位车主老兄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让容文彦开着车在附近绕着西格玛大厦兜圈子,见他颇有些疑虑,还还给了他几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容文彦想不通眼前这美男到底有什么毛病,但能多开一会儿这等豪车,还有钱拿,容文彦自然不会傻到拒绝,毫不犹豫地便同意了。
现在二人已经在附近了兜了十来圈,尽管容文彦很想在驾驶位上多坐一会儿,可本着代驾的职业素养,在开车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后,他还是开口将今天问过好几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老板,还继续转吗?”
年轻男人头也不回,一眼不眨地注视着西格玛大厦楼顶的方向,淡淡地开了口,说出来的却不是之前言简意赅的“继续转”三个字。
“不用了,你开到西格玛大厦地库入口就可以走了。”
说罢,年轻男子从窗外收回视线,掏出手机看了起来。
容文彦顿时大失所望,他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颇为遗憾地暗暗叹气:豪车体验到此为止,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开上这么牛逼闪闪的跑车……
“老板,不用我帮您把车开到地库里吗?”
年轻男人双手捧着手机飞快地打字,头也不抬地淡淡道:“不用了,你把车开到地库入口,物业管家会把车开到车位……”
得,多摸两分钟方向盘的机会都没有……
容文彦心中失望,但他也不矫情,应了声“好”便根据路边标识牌的指示,把车开到了西格玛大厦大楼后侧的地库入口,在道闸杆前停了下来。
果真如这位年轻车主所言,车刚停下就有身穿笔挺西装的物业人员上前来敲车窗。
容文彦同副驾驶席上的年轻男人道了别,便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
那名物业的工作人员透过打开的车门与正看手机的年轻男人交谈了几句,便上了车。
隔着升起又降下的道闸杆,目送那墨绿色的阿斯顿马丁消失在地库入口,一种怅然若失之感陡然自容文彦的心头浮现。
驻足片刻,很快有腰别电击器的保安上前询问,听容文彦说自己是代驾之后,便礼貌地请他离开。
走到马路对面,停下脚步回望着那铅笔杆一般直插云霄、璀璨耀眼的豪华楼宇,容文彦恍惚了一阵,隐隐约约从那楼宇的阑珊灯火下,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
他看到,一堵难以逾越的无形高墙横在眼前,将眼前的城市分隔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在课本里看到无数次却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那个名词和概念,化作具象化的符号矗立在高墙之后若隐若现。
那个名词,叫做阶级。
呆立片刻,容文彦突然抬手一敲脑袋,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咱们国家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人家那是已经富裕起来的先富群体,咱是还没富裕起来的后富群体。早晚会富的,跑车会有的……”
碎碎念地嘀咕着,容文彦决定刷辆共享单车去坐地铁回店。可抬头环顾四周,放眼望去路边的停车位停得满满当当,却找不到哪怕一辆蓝绿黄色的共享单车。
不知道为啥,容文彦突然感觉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富不起来了……
一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容文彦将手插进了裤兜,却摸到了刚才那位阿斯顿马丁车主给他的几张钞票。
将胡乱塞进裤兜里的几张崭新票子掏出来,对着路灯的光照了照,容文彦有那么点郁闷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钞票的水印人头都仿佛变成了刚才那位阿斯顿马丁车主的模样。
说起来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大家都是男的,怎么人家不仅年少多金,还如此相貌出众。
这人恐怕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男的,哦,不对,是除了墨儿哥以外,最好看的男的。
不过和墨儿哥不同,墨儿哥属于站人堆里会让人下意识觉得他是漂亮小姑娘的那种好看,而那位阿斯顿马丁的车主虽然五官像是女人,身材也修长清瘦,却还是能看出来是男的,美男。
也不知道这人性取向咋样,长成这样,恐怕不是伪娘也是gay吧?
啧啧啧,得给墨儿哥分享分享,这哥们儿打小就为自己生得女相自卑,得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男的跟他一样。
况且像女的怎么了?这年头,南梁不是挺吃香的嘛?
……
随着林琅关门进屋,房间墙脚及角落处的感应氛围灯依次亮起。
脱下西装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他解开领带来到客厅沙发前一屁股坐下,随即打开手机切进了一个全英文的聊天软件界面。
正在和他聊天的人昵称是一个问号,头像则是经典的盖伊·福克斯面具。
读完对方发过来的消息,林琅用英文回了条消息过去。
wolf:钱转到老地方了,你知道的,跨国转账有点延迟,预计明天才能到账。
随着手机一震,对方的回复很快便回了过来。
?:你知道吗林,这就是我喜欢做你生意的原因,谈好的价该多少就是多少,付钱从不拖泥带水~ :-x
?:其实这单生意收你这个价我相当惭愧,我甚至连十分之一的本事都没用上……:-p
wolf:遵守契约精神是我的原则,而我之所以找上你,也是因为这也是你的原则。
wolf:你懂我的意思吗?question
?:lol,放心吧老兄,哪怕我被人拿枪指着头,你的事情也不会从我这里走漏一丝一毫
林琅满意地扯了扯嘴角,回过去一个微笑的表情和一句简短的“hope so”,便要退出这个App。
然而就在他要杀掉应用的时候,对方却又甩了条消息过来。
?:嘿,老兄,临别前有个问题我得问问你。大灰狼与小红帽坠入爱河了,是吗?
林琅困惑地皱了皱眉,给问号君丢回去一个大大的问号。
?:花那么多钱雇我去黑一个甚至都没正经入行的菜鸟,就为了找出诽谤一个女孩儿的始作俑者,还冲冠一怒为红颜地得罪全球宅男,这简直是爱情电影里才有的桥段,太他妈好嗑了……
看着这条字里行间透出一股揶揄味道的消息,林琅不禁无语,随即觉得好笑,当即打字回了条消息过去。
wolf:要让你失望了,我只把她当成小妹妹看待。
?:哇哦,真的?我怎么不相信呢(思索)
wolf:我们华人对于女性家属名誉的重视,你是不会懂的。
?:(坏笑)要我说,你不会是喜欢哥哥妹妹那样的调调吧……
林琅嘴角抽搐了一下,额头炸起一团青筋。
wolf:(竖中指)Fxxk off !!
?:lol,别生气,只是开个玩笑。
?:话说回来,如果下次还有这种美差,一定要记得先找我,在我这里,你是VIp中的VIp,而且我现在有点迷上这种行侠仗义的感觉了~
wolf:我想我得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以后的合作了。
瞅着对方秒回过来的土拨鼠尖叫表情包,林琅骂了声“这个变态”,将手机往沙发前的茶几上一丢,便将双手垫在脑后,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刚才在外面晃了十来圈也没看到楼上的灯亮起,想来那小丫头应该是回学校了,想到小墨应该不会受到太多影响,林琅总算是彻底安下了心来。
说来也是巧合,本来林琅只是偶然听说了关于何昭颜的谣言,好奇之下找到question去查那些风言风语源于何处,想看看会不会对小墨有什么影响。
结果question相当给力,不仅找到了主使,还骇入对方的手机和电脑,发现了更险恶的阴谋。
明明跟小墨差不多年纪,也和小墨同为女生,那个叫齐欣的雌性动物居然能想出用AI,把黄片女主的脸换成何昭颜来败坏她的名声这种损招,人工智能属实是让她给玩儿明白了。
这招不可谓不恶毒,如果视频真的散播开来,受影响的不仅是何昭颜,与何昭颜顶着一张脸的小墨恐怕也要长久地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齐欣那个女人如此阴损,林琅自然也不会跟她客气,在固定了足够的证据之后,就叫question给了对方一点小小的教训。
随后他又花了大价钱,让question想办法把挂了那几段换脸视频的色情网站全都黑掉,还顺着网线找到了下载过那些视频的设备一一植入病毒,它们的后果应该与齐欣的电脑如出一辙——随便在黄色网站上下东西,中病毒也活该,怪不了别人。
林琅的行动到此为止,随即便有了今天这顿饭。
至于为什么非要今天跑去跟何迟吃这顿饭,一方面是要将收集到的证据交给何迟,毕竟这回表面上名誉受损的是何昭颜,林琅作为一个外人不适合再继续跟进下去,另一方面则是实在气不过这厮对待小墨的轻慢态度,想要当面狠狠地骂他一顿解解气。
哪怕小墨只是个替身,表面上她也是他何迟的亲妹妹,这厮对于学校内自家妹子的谣言居然放任发酵,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到底在干啥。
如今人也骂过了,那些背后黑手的资料和犯罪证据,也全都已经交到了何迟手中,他这个隐形守护者便要重回幕后了。
何家大少有时候迟钝归迟钝,但毕竟事关自家亲妹妹的名誉,从他在饭桌上的表态来看,想来会严肃对待此事,以何家的影响力,震大校园里流传的流言蜚语应该也会很快平息。
只是,回想起刚才在餐厅,前一秒还横眉怒视他的傻大个儿拿到U盘之后,觉得自己是为了维护他家妹子,脸色大变不停道谢,林琅就觉得搞笑。
这个何迟过于自作多情,太把自家妹子当回事儿。
他林琅对于维护何昭颜的名誉毫无兴趣,之所以做这些,纯粹是不希望自己在心底当妹妹看的小墨,替一个恋爱脑的千金小姐,承受她不该承受的风言风语。
至于那个齐欣,何迟会不会让她接受法律的惩罚,林琅并不关心,那是何迟的事情,他爱咋地咋地,找人把她用水泥封进汽油桶沉入海底他也管不着。
只是一想到这个女人要陷害何昭颜的动机,居然是为了麦格菲的少东家叶榕,林琅就觉得格外荒谬,忍不住冷笑出声。
在让女人为自己受苦这一点上,叶榕跟他那个死鬼老爸还真是一模一样……
第214章 烧烤摊西施
听着耳机里Love Story的彩铃旋律,黄袍加身外卖员小哥不禁有些恼火。
泰勒斯威夫特已经把一段旋律反复唱了好几遍,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小哥不禁在心里骂起这个昵称叫“花开富贵”的用户——
妈了个坤的,你他娘的想要成为谁的princess随便你,但拜托你丫的不要不接电话好不好?老子还有两单外卖要送呢,超时扣钱你赔吗?
焦躁地扫视了眼前那片吵吵嚷嚷的客人一眼,小哥咬牙切齿地深吸了一口气,扯着破锣嗓子喊了起来:“花开富贵?哪个是花开富贵?你点的奶茶取一下!”
不少正撸着串或喝着啤酒的烧烤摊客人闻言抬眼瞅了瞅他,继续该干啥干啥,完全没人搭理他。
就在外卖小哥黑着脸要骂娘之际,一个清脆的女声自不远处响起。
“不好意思,在这儿在这儿,我是花开富贵,奶茶是我点的!”
听到这好听的声音外卖小哥面色稍霁,可还是有些许不快于心头萦绕。而当他循着那脆甜的声音望过去后,顿时心神一荡,那最后的些许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只见一个女生正远远地朝他挥着手,她留着妹妹头、剪了个空气刘海,身上穿了件与她气质很相衬的黑色高领连衣裙。
当小哥的目光落到女生那汗水涔涔的通红脸蛋上之后,他顿觉呼吸一滞,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卧槽卧槽!好……好漂亮的妹子!!!
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外卖小哥拎着奶茶保温袋,穿过挤挤挨挨在路边坐了一大片的客人,来到那女孩儿面前。
将视线从女孩儿脸上移开,当看到女孩儿正在做的事情之后,外卖小哥不禁陷入了困惑。
这么好看、穿得这么淑女的女孩儿,居然……在烤串儿?
她纤细白皙的双手套着一次性塑料手套,动作利落地翻动着架在烤架上的肉串。
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着油,偶尔有金黄的油脂滴入炭火之中,顿时腾起一团火焰,那女孩儿却习以为常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小哥眼巴巴瞅着那一排被烤得鲜嫩多汁的肉串,羊油的脂香、新鲜羊肉特有的腥鲜,混杂着孜然、辣椒面等香辛料的味道闯入鼻腔,待回过神来,外卖小哥才发现自己嘴里口水已疯狂分泌。
咽了口唾沫,外卖小哥抬眼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出声问道:“你是花开富贵儿?”
女孩儿正将烤好的一把肉串挪到烤架上没有炭火的那侧,闻言她抬眼看了一眼外卖小哥:
“我是花开富贵,是我点的奶茶,麻烦你啦小哥。”她说着,抬起手用卷起袖子的小臂擦了擦脸。
小哥被女孩儿那截雪白的藕臂晃得又是一阵心神荡漾,片刻后对上女孩那逐渐显出些许狐疑意味的杏眼,他才猛然惊醒,连忙将手里的保温袋递了过去。
“下次记得接电话,”小哥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打了好半天你都没接……”
话说出口,小哥却顿觉后悔,心说刚刚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而且还让人家下次“记得”接电话,这不废话吗?人家肯定是没听到手机铃声才没接,跟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啊?
果然,女孩儿闻言也是一愣,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恍惚了一瞬旋即双手合十、面露愧疚地向小哥道起歉来。
“不好意思啊……手机可能开静音了……”
外卖小哥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女孩儿连忙伸手接过。
在女孩儿的千恩万谢声中,外卖小哥摆出酷酷的表情转过身,再次穿过挤挤挨挨的烧烤摊客人,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的电动车走去。
来到自己的电动车旁,小哥装作不经意间回转视线,悄悄瞥了一眼那正在烤架旁翻烤着肉串的短发女孩儿。
这女生看年纪也没多大,她是老板什么人?
新雇的烧烤小妹?不对,哪儿有烧烤小妹穿得这么时髦烤肉啊……
她是老板的什么亲戚,临时过来帮帮手?这倒是很有可能……
远远瞅着那女孩儿精致的面庞,外卖小哥不由得再次心神荡漾。
这妹子长得好看,身材也好,说话更是温温柔柔的,要是能成为她男朋友……不对,成为她老公该多好。
要是能跟她结婚,房本加她的名字,彩礼要多少都可以商量,婚后家务也不需要她出一点力,甚至孩子跟她姓都不是不行……
耳机中响起的外卖平台骑手端接单提示音,将小哥从无限的遐想中拽了回来。
小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提示接单的消息弹窗,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姑娘,再看看电动车车尾的外卖箱,他索性把心一横停止了接单,然后拔掉电动车钥匙找了张空桌子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兄弟,我车在路上摔了,你的外卖都洒了,你要不重新下单吧,这单花多钱你截图发我我赔给你——外卖小哥飞快地编好这段文字后,给两位等着他送餐的平台用户发了过去。
等两位用户回复的工夫,小哥用手机扫了下小桌一角的二维码,也不管自己吃不吃的完,胡乱地点了不少肉串蔬菜。
点完餐,一个经外卖平台转接的电话也拨了过来,小哥连忙接通,扬声器里顿时响起一个暴躁的男声。
小哥硬着头皮,又是承诺照单赔偿,又是好一顿卖惨,甚至将自己以前摔车时受伤的照片通过短信给对方发了过去,对方这才放过了他。
挂断电话,小哥呼出一口气,他看向烤架的方向,见那短发女孩儿正笑靥如花地同烧烤摊摊主说着什么,不禁再次陷入遐想。
一会儿他点的串儿烤好了,会是那女孩儿送过来吗?到时候该怎么搭话?怎么能找她要到联系方式而不让她感觉讨厌?
呼,好紧张,得好好盘算盘算……
正思忖间,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想来是另外那名没收到餐的用户,外卖小哥不敢怠慢赶紧接通。
小哥如先前那般又是一通安抚,这回已经驾轻就熟,那名用户很快接受了他全额赔钱的提议,挂断电话后就主动加了他的微聊账号。
等处理完这位外卖平台用户的事情后,小哥再次抬眼看向不远处,然而却没捕捉到那个娇俏的身影。
小哥豁然起身,放眼遍寻四周却一无所获,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擦……人呢?”
不会是去上厕所了吧?嗯,有可能,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这般想着,外卖小哥又重新坐了下来。
可哪怕等到摊主端着烤好的东西送了过来,刚才那短发女孩儿都一直没有再出现。
“哥们儿,你餐齐了哈……”摊主说罢便要离开,小哥见状赶紧叫住他,并询问那短发女生的去向。
然而摊主听了,却一脸懵:“女生?什么女生?”
外卖小哥急了:“啧……就那个,短头发那个,穿黑裙子,就在那儿烤肉的女生……”
摊主愣了愣,恍然大悟:“哦,你说她啊,她走了啊……”
“走了?你们这都没收摊,她走哪儿去?”
“多新鲜,她点的串烤好了,那可不就走了吗?还等着跟我回去不成?”摊主嗤笑一声,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外卖小哥彻底搞不懂了,他赶紧起身,上前拦住摊主,一脸真诚道:“不是,大哥,那女生不是你们的人吗?”
摊主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哎哟,兄弟,那姑娘要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做梦都要笑醒……”
见小哥一脸茫然,摊主说道:“她是点餐的客人,着急回家,前面人又多,她就自己上手烤了,烤完打包好可不就自己走了吗?”
外卖小哥顿时如遭雷击,原地化作一尊雕像。
见他这副模样,摊主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兄弟,不是我说你,男人都喜欢美女,但咱得认清现实,人那模样儿跟个天仙似的,什么样的男的找不到?哪儿能看得上咱这种摆地摊、送外卖的呀……趁热吃吧啊,串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烧烤摊主说罢,便搡开外卖小哥,一边嚷嚷着“借过”,一边从几桌客人的缝隙间寻了条路,回到烧烤架后挥汗如雨起来,独留外卖小哥看看自己的电动车,又看看桌上那一大盘子烤串儿,在深秋的夜风中凌乱。
……
找到自己存包的快递柜,将那卖两百个w的包包小心从柜中取出,确认包包没有脏污也没有破损,方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着手里那满满一兜子烧烤和那装着奶茶的保温袋,方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刚才其实都已经到宿舍楼下了,可这时候才想起自己晚上出门前说好了要给彩夏带烧烤和奶茶。
说话要算话,既然跟彩夏说好了那就要说到做到,于是方墨赶紧从学校出来,就近找了处卖烧烤的摊子,定了奶茶的外卖。
只不过听老板说他们今天有个人生病没来,那烧烤摊生意又太好,所以烤得有点慢。
于是,不想等太久的方墨亲自上阵,自己点的东西自己烤,还别说,烤出来还真不错。
那老板也是看得啧啧称奇,最后给她打了个对折,只收了她食材的成本费用。
这可把方墨给乐坏了,她本来只是想快点回宿舍,没想到自己上手还有意外之喜。
这老板能处,以后多来照顾照顾他生意——方墨美滋滋地这般想着,抬起手里那包鼓鼓囊囊的烧烤和那装着奶茶的保温袋,喜笑颜开地自言自语起来:
“烧烤有了,奶茶有了,走,回宿舍!!”
第215章 两件事情
十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震大发生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星期二这天,原本正紧锣密鼓施工建造的震大材料科学实验室突然停工,据说是因为施工方接到学生投诉,由于工地噪音太大,影响了附近几栋宿舍楼学生的休息。
这事儿影响不大,不少爱睡懒觉的学生甚至拍手称快。
和第一件事没激起太大风浪不同,同一天发生的另一件事,在校内引发了轩然大波,那就是震大校委就有学生投诉称自己在校内遭受谣言诽谤一事,紧急召开了校委会议。
如果关于当事学生的传言经查属实,那将是震大近十几年来最大的丑闻,毕竟建校百余年,震大培养的都是国内各学科的顶尖人才,何曾出现过从事性交易的在校生?
而如果该传言经查属于谣言,那就说明震大校内存在严重的校园霸凌,对于震大这样一所全国排名每年都稳居前五的名校而言,同样也是个不容小视的丑闻。
因此,校方对此事极为重视,会议决定成立工作小组,由当事学生所在学院院长,校网络中心、校学生心理咨询中心、校保卫处等相关部门负责人组成,校长直接出任组长,先调查清楚传言是否属实,再决定如何处置。
学校当天下发的文件并未指名道姓地指出当事学生的姓名,不过对于这位学生的身份,校内不少人心知肚明。
星期一下午,校花何昭颜可是刚在校内学生论坛灌水区发了篇声明帖,那篇帖子现在还挂在论坛最上面的位置呢。
想来,“校花圆交”的传言,以及何昭颜发的那篇帖子,如今已经传到校领导们的耳朵里了。
学校直接介入并调查校内热传已久的八卦,加上论坛管理员删掉了很多主题帖,让校内论坛上关于这一八卦的讨论变得克制了很多,那些恶毒攻击何昭颜的言论迅速偃旗息鼓。
毕竟学校已经直接介入,还是校长牵头,私下里口头讨论讨论倒也罢了,这个当口要是还跑去发帖,何昭颜要是真在做圆交还好,要是这事儿最后被证明是谣言,说不好就撞在刀口上,说不定要吃处分。
一些嗅觉敏锐、想得更深的学生,甚至主动删掉了此前在校内论坛攻击何昭颜的言论。
也许是校长直接牵头起了作用,调查小组一反校内行政管理部门的拖沓风格,以极高的效率在星期三这天公布了事件的初步调查结果。
“……经查,当事学生品学兼优,关于该生的传言完全不实,已对该生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制造和传播这些谣言,是彻头彻尾的校园霸凌。”
“震大对于校园霸凌的态度是一贯的,那就是零容忍。工作小组将进一步开展工作,调查参与此次造谣传谣的人员。”
“参与者应尽快主动向所在专业的辅导员坦白情况,争取获得当事同学谅解,未主动坦白事后被发现的,一律严肃处理。”
……校园是神圣的,震大决不允许校内存在哪怕一寸滋养校园霸凌的土壤!”
“望全校同学都将精力放在学业上,不要辜负学校和父母的殷殷期望……”
对于这个调查结果,有人全盘相信,直呼干得好;有人将信将疑,态度也很无所谓,爱咋滴咋滴,反正与自己无关。
当然了,也有人完全不信,理由也很充分:前一天才刚下文件说要查,第二天结果就出来了,糊弄鬼呢?
在这些人眼里,学校明显是在两害相权取其轻:在校生从事性交易对一所高校……尤其是震大这样的顶尖高校的声誉损害,要比出现校园霸凌来的严重得多,因此学校方面要尽快给出一个对学校更好的结果,在事情闹大之前消除影响。
现在,无论何昭颜是不是真的在做那等腌臜事,学校方面都需要她没做过,更需要她永远咬死没做过。
因此,有人信心满满地做出预测——
后面等着何昭颜的,一定是保研、奖学金一条龙;
对于对校园霸凌的处理,恐怕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毕竟关于何昭颜的绯闻在学生论坛传了很久,中间经历了很多次的版本迭代,现在已经没人能说清楚“何昭颜在做圆交”这个说法最初是从谁那儿传出来的了。
人人都是源头、人人都是传播者,想必学校查到最后终会一无所获,本着法不责众的原则,抓几个闹腾得最欢的学生拉出来当典型了事。
末了,预测者“贴心”地给出建议:谁手里如果真有何昭颜在卖的实锤证据,赶紧去找校长聊聊吧,说不定也能混个保研加奖学金的名额,可别傻了吧唧拿出来跟人炫耀……
作为事情的始作俑者,齐欣在得知学校方面的反应后,起初也有些措手不及。
她想过学校会介入,但她本来觉得应该也就是校网络中心出面,顶天了也学工处申饬一下相关言论也就了事了。
学生之间流传着些许上不了台面的谣言非常正常,更何况何昭颜那个小贱人从头到尾云淡风轻,哪里像是受到半点精神伤害的样子?
齐欣万万没想到这事儿居然还上了校委的会,更是专门为此发了文件。
校委会的分量,齐欣是知道的,能上校委会议日程的,全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所以星期二看到校委发的文件,齐欣很是慌张了一阵,为此甚至跟蒋玉梅小吵了一架。昨天看到工作小组公布的调查结果,即便是齐欣也觉得相当荒唐。
而当她今天中午去食堂吃午饭,听到身后几个男生分析学校的处境和后,稍微安心了一些,而在下午的时候,那位学生论坛管理员学长找到她,并要她给十万块当封口费后,她便彻底放下心来。
散播何昭颜在做圆交的谣言,那个舔狗学长是出了大力的,他利用手里的论坛管理员权限,注册了一大批马甲账号给到她,她将这些账号分给蒋玉梅等人,在论坛上散播何昭颜的谣言。
齐欣事前考虑过学校追查的风险,因此等到关于何昭颜在做圆交的舆论形成之后,她就立即让那个舔狗学长清删掉了那批马甲号,保险起见还让对方清理掉了这些账号发布的全部贴文。
震大全校光全日制的在校生就接近五万人,加上近万名教职员工,拢共有近六万人。
灌水区又是学生论坛最活跃的板块,每天产生的贴文难以计数,区区几个马甲号和一些帖文的消失根本无人注意。
如今学校方面宣称要开始调查谣言,那个学长却敢跑来勒索她,说明他很有把握之前做的天衣无缝——这时候跑来勒索,无异于将自己跟齐欣绑在一起,齐欣出事他拿了钱也跑不了。
深知这一点的齐欣假意思索了片刻,恼怒地接受了对方的条件。
虽说被一条连备胎都算不上的舔狗讹了十万块,齐欣相当不爽,校内学生论坛上关于“何昭颜圆交”的讨论已经偃旗息鼓也她颇为惋惜。
可一想到如今这个话题反而成为越来越多学生茶余饭后闲聊的谈资,齐欣就想笑。
在食堂听到的几个男生对此事的分析,令齐欣犹如醍醐灌顶般顿悟,现在真相已经不重要,学校方面需要何昭颜没有做过这事儿,而学生们能想到“学校需要何昭颜没做过”,自然会怀疑校领导是不是为了学校的声誉在袒护何昭颜。
因此,出于对权威的本能质疑,现在反而有更多的人开始怀疑,何昭颜是不是真的做过圆交。
这对于齐欣而言,可真是意外之喜。
她就不信何昭颜那个小贱人名声臭成这样,叶榕学长那样身份的人,还能给她什么好脸色。
在齐欣的眼里,何昭颜彻底完蛋了,现在她已经没了对手。
拎着那价值一百多万的黑色房间造型的小包,齐欣意气风发地走出宿舍楼,看着蔚蓝如洗的天空,还有那一朵朵犹如般松软可爱的云朵,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下台阶,突然,一声熟悉的汽车鸣笛响起,吸引了齐欣的注意。
齐欣循着声音望去,正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打着双闪停在宿舍楼前的路边,看到那车的牌子,齐欣顿时面色一喜,挺胸抬头地快步走了过去。
来到车旁、打开车门,齐欣探头朝着车里望去,当看到自家父亲那憔悴的面容之后,她不禁一呆。
想到昨天爸爸还兴高采烈地告诉她,今天上午要去跟那个什么峰的老板谈生意,可现在再看看自家老头儿那略有些呆滞、欲哭无泪的表情,齐欣缓缓敛去脸上的笑容。
“爸爸,怎么了?”齐欣关上车门,亲昵地挽起齐父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心情看起来不好,是不是生意谈的不顺利啊……”
第216章 何氏千金
齐父端详着眼前撒着娇的齐欣,怎么都无法将这个人畜无害的宝贝女儿,和她做过的那些事情联系起来。
昨天,得到新峰总裁约今天上午见面的预约电话后,齐父带着团队将准备好的材料又重新过了一遍,一直忙到今天凌晨一点左右。
今天,兴奋到几乎一夜未眠的齐父起了个大早,带着盛欣奇材一行人找了家本地风味餐厅吃了顿丰盛的早餐,随即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去到了新峰集团总部登门拜访。
迎接他们的是那位年轻貌美的金秘书,她面带客气的微笑向齐父表示,在讨论双方合作之前,新峰总裁cEo何迟想先单独见他一面。
齐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金秘书的提议,跟着她乘坐直通新峰总部大楼顶层的电梯去了总裁办公室,陪他一同过来的几位公司业务负责人,则由新峰总裁办另一位姓曹的女秘书接待。
在那位金秘书的带领下进到新峰总裁办公室后,齐父不禁暗暗惊叹——这办公室的室内装潢并不比自己得的办公室来的更豪华,但视野当真是太好了。
大面积的落地窗像是一幅长长的画卷,从这数百米高的位置俯瞰下去,不仅可以饱览华亭市中心的城市街景,翠绿的望江公园、绿绦一般穿城而过的清水河也被框入落地窗中,极目远望甚至还能看到天边波光粼粼的海湾,以及在海面上航行的巨轮。
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华亭,还是华亭的市中心,新峰集团财力之雄厚可见一斑。
齐父在金秘书的陪同下进入房间时,年纪还不到四十岁的新峰掌舵人何迟,正抱着胳膊站在那面朝海湾的巨大落地窗前极目远眺。
听到金秘书开门并通报客人到了的话,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起齐父这位访客来。
论年龄,齐父与这位青年的父母是一辈人,因此在来这里之前,对于这位靠着父母荫庇才有机会得以执掌新峰的年轻cEo,齐父心里下意识地抱着些许的轻视。
可当对上对方那平淡的目光后,感受到一股无形肃杀气场的齐父顿时心中一紧,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收起了轻视之心。
这位新峰的现任话事人,虽然年纪轻轻才三十多岁,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睨视天下的赫赫威势,只一个眼神居然就让齐父这个长者不自觉地生出了一种在面对上位者的感觉。
那张落地窗前办公桌后的老板椅,此刻在齐父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张王座。
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年纪轻轻就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绝不完全因为有来自父母长辈的荫庇。
何鸿钧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如果这个名叫何迟的年轻人真是个庸碌之辈,他又怎会早早地就做了权力交接,将公司交到了此人手中,自己则携夫人和爱女隐居国外?
定了定神,齐父迅速摆出热情洋溢的笑容,与对方寒暄起来。
而何迟随后的反应,则有点出乎齐父的意料,他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微微颔首后便招呼齐父到一旁的沙发区就座。
金秘书沏了热茶送过来,随即找来一个大号的商务文件夹,递到了何迟手中。
何迟简单翻了翻,便拿着文件夹来到齐父面前落座,而金秘书则陪坐在他身旁。
“齐总,我知道为了合作的事情,你已经等了很久。”何迟轻描淡写地说着,将文件夹放到玻璃面茶几上,随即话锋一转以一种极为郑重地语气沉声继续说道:
“但是在谈生意之前,我有点家事想先和你谈一谈。如果这件事不解决,我们双方之间的合作基础就不存在。”
何迟那断然的语气,令齐父先是一惊,随即陷入困惑——这还是他跟这位年轻的何总头一次见面,更与大名鼎鼎的何鸿钧夫妇攀不上任何关系,为什么这位新峰的现任话事人要跟他谈家事?还是严重到不解决,就无法与盛欣奇材展开合作的大问题?
齐父心下顿时忐忑起来,他试图回忆起最近双方线上沟通时,自家公司这边是否有过什么举动会引得新峰这位年轻的总裁不快。
但思来想去,齐父没有想到任何不妥,他对于这次与新峰的合作机会非常重视,双方的每一次沟通他都极为谨慎,应该不是在沟通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齐父挤出一丝笑容,想要解释一番,可坐在对面的何迟却抬了抬手示意他先不必多说。只见他身体前倾,伸手将放在茶几上的文件夹推到了齐父的面前,随即顺势交握双手,将双肘撑在膝盖上。
“你先看材料吧。”何迟说着,用锐利的视线逼视着对面的齐父:“你一边看,我一边给说。”
齐父看看何迟,又看看他身旁仪态端庄的金秘书,神色狐疑地拿起被何迟推到他面前的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沉甸甸的,打开之后是厚厚一沓纸质材料,当看到随手翻了一页,看到了打印在纸上的微聊截图,而其中出现了女儿齐欣的头像和昵称后,他当即一惊,连忙抬眼看向何迟。
“是……是我女儿的事?”齐父有些磕磕巴巴地问道。
何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片刻后微微颔首:“齐总,不瞒你说,舍妹现在在震大读书,和令千金齐欣是同校校友。”
齐父闻言不禁一愣,何家千金在国内,还在震大读书?跟欣欣是校友?
何鸿钧夫妇育有两个孩子,现任新峰集团cEo的何迟是老大,老二则是那位传闻中的何氏千金。
何氏夫妇对爱女宝贝的紧,据说由于何家的产业新峰集团有不少业务关乎国家安全,他们担心女儿会被境外敌对势力盯上,又恐过多公众关注对女儿成长不利,因此何氏夫妇从来都没有让家里的宝贝疙瘩在公众视野中露过面。
因此何氏千金别说长得什么模样,目前人在何处,甚至于到现在都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在何氏夫妇将集团事务交给何迟之后,二人便淡出了公众视野,据说是到国外长期疗养,而那位千金则被两口子带在身边。
齐父也相信这种说法,他认为何家的千金应该不在国内,而是在国外接受更好的精英贵族教育。
可现在何迟却说她妹妹目前在震大读书?
齐父的心思顿时便活泛了起来——自家女儿欣欣现在也在震大读书,若是能找到何家千金,让女儿与其打好关系,那对于盛欣奇材岂不是大大的有利?
然而,齐父没兴奋多久,何迟后面的话就像是当头泼下来的一桶冰水,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只不过,令千金跟舍妹之间,相处的实在算不上愉快……”
“令千金做事,未免太霸道、太狠毒了些……”
第217章 合作?合作个屁啊……
霸道、恶毒,齐父从没想过这两个词能与自己的女儿扯上关系,更没想到这样的评价会从何迟的嘴里说出来。
定了定神,齐父笑着开口道:“何总,我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女儿欣欣是在震大读书,她缺点也确实不少,但从小为人都算不上霸道……”
“会不会是同名的其他学生?毕竟我女儿这名字也比较常见……”
说罢,齐父便向何迟投去真诚的目光。
齐父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自家女儿什么样子他自认为最清楚不过。
女儿成绩不算好,若不是他上下打点,还给震大捐了一笔钱,拿到一个定向培养的名额,她是决计上不了震大的。
除了不爱学习,这丫头也贪玩得很,花钱更是大手大脚,对家里的生意也一点不上心,一直令齐父头疼不已。
可要说自家女儿为人霸道、行事恶毒,齐父绝不相信。这是因为对面坐着的是新峰的总裁,若换成别人对他这么说,他这时候已经拂袖而去了。
对面的何迟深深注视着看起来颇为自信的齐父,片刻后他坐起来,将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脸上现出一抹同情之色:“齐总,看来你对令千金在外面的表现,缺乏足够的了解……”
何迟悠悠地说着,看了一眼齐父手中的文件夹:
“你不如先把我们收集的证据,先从头到尾看一遍吧。”
“我本来是打算直接交给警察的,但这两天才发现这位齐欣同学与齐总的关系。”
“齐总的名声我有所耳闻,你为人也算急公好义,是个讲究人,所以我想先跟你沟通沟通,商量商量这件事情该怎么解决。”
说罢,何迟便抱着胳膊、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齐父不再言语。
证据?警察?齐父闻言,见何迟表情虽然气定神闲,眼神中却格外肃杀冷冽,齐父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连忙将手里的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仔细翻阅起里面的材料来。
一时间三人无话,只有齐父哗啦啦翻页和他不时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不看还好,这仔细一看,齐父当真是心惊不已。
这一沓材料条理清晰、内容详实,大部分是女儿齐欣与一个名叫塞弗的黑客通过微聊沟通的截图。
通过这些个聊天截图,齐父大概知道了,自家女儿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死丫头居然找了个黑客,要对方通过AI换脸,制作了一批何家小姐的色情视频,并散播到了网上。
为此,她给那个黑客先后付了两笔数以万计的定金。
这还不算完,她还找人在震大学生论坛上散播何家小姐的黄色谣言,导致何家小姐被网暴。
随着往后翻阅,齐父的血压不断飙升,而在看到女儿与那个黑客的一段聊天后,他眼前顿时一阵眩晕。
那个名叫塞弗的黑客,在得知齐欣是要他制作色情视频的换脸之后,不仅以这事儿犯法风险很大为由要求她加钱,甚至在后者毫不犹豫拿到第一笔定金后,盛赞齐欣用这招对付情敌,简直又高又妙。
然而齐欣却表示,她要求对方换到视频女主身上的是自己的脸,她说她喜欢上一个男生却被家人拆散,她要用这种方式报复父母。
看到这的时候,齐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女儿发过去的照片,照片中那茶色长发女生的模样,令齐父悬着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这女孩儿与前商业界知名女强人现大慈善家苏晓芸颇有几分相似之处,这姑娘毫无疑问就是何家那位不为外界所知的千金。
后面,便是欣欣与那个黑客就制作并散播视频的全部细节——视频的具体制作要求、验收那黑客交付的视频、要散播到哪些网站、用什么标题、支付第二笔定金……
更绝的是,这丫头甚至在最初与黑客联系上后,还更换过一次账号与那个黑客重新建立联系,想来也是意识到用自己的微聊账号有很大的风险。
除了女儿与黑客沟通的信息,这批材料中还有那名黑客跟女儿那个所谓朋友的聊天记录,女儿那个“朋友”在黑客面前嘲笑她就是个冤大头,他提醒那黑客好好宰一顿这只肥羊,而那个黑客则嘻嘻哈哈地欣然应允,事后还给对方发了个几千块的红包……
气得齐父咬牙切齿。
起初坚决不信的齐父看完所有材料,已经脸色铁青了,他合拢文件夹,脑子里一团乱麻。
自家女儿此番行径,不只是何迟口中轻描淡写的“相处不算愉快”了,这岂止是霸道狠毒?这已经是刑事犯罪了……
被人将脸换到了色情视频女主角的身上,何家小姐不仅名誉遭到巨大损害,何家为了彻底消除影响,还不知要耗费多大精力、搭进去多少钱……
齐父甚至都无法用“年少无知”、“不懂法律常识”为女儿开脱,她都二十岁了,更是在那个黑客提醒她制作传播色情视频犯法的时候,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你一当黑客的还怕犯法?”
就凭着,就足以定她一个知法犯法。
而何迟拿出来的证据更是清清楚楚、证据链环环相扣,让齐父没有一丁点辩驳的余地。
欣欣干的事不单单是构成诽谤罪,还涉嫌制作传播淫秽物品,这还是齐父对刑法不太熟悉的情况下能第一时间能想到的,若要认真抠法条,其他罪名估计还能找出不少来。
如果何家追究的话,单凭何迟固定的这批证据,就足够她被送进监狱蹲上几年。
齐父这一刻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何迟要先单独见他,他也意识到与新峰的合作恐怕已经彻底告吹。
人家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想着合作?合作个屁啊……
数月的努力付诸东流、一切部署都毁于一旦,齐父不禁怒火中烧,想到那个败家女居然背着自己这个父亲做出这等无法无天之事,他恨不能现在就把她的腿打断。
可再一想到那丫头还要面临牢狱之灾,他又心焦不已,再怎么不成器毕竟也是自己从小呵护着长大的独女。
对于将事情摆到自己面前的何迟,齐父没什么好说的,他只觉得万分惭愧、抬不起头来。
现在想想,刚才金秘书请他单独上来与何迟会面,没让盛欣奇材的其他人跟着一起,想来是不想让他在公司员工面前难堪,这是给他留了莫大情面了。
抬起双手搓了搓脸,齐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挺直身躯,随即在二人注视下郑重地朝着何迟深深鞠了一躬。
“何先生,是我教女无方。”齐父声音颤抖地向何迟道歉:“我现在也没脸提合作的事了。令妹遭受的事,容我去找欣欣了解清楚,三天……不,一天后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何迟没说话,齐父就这样一直弯着腰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满心煎熬地等待着何迟的回复。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秘书起身上前将他扶起并出言宽慰,见何迟表情略有松动、并最终微微颔首,齐父才如蒙大赦般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已经没脸多做停留,齐父拿上那本材料,并再次郑重保证一定给何家一个交代后,便羞愧万分地从新峰集团总裁办公室离开。
至于后面是怎么从新峰总部大楼出来的,齐父就已经想不起来了,在见到自家员工之前他就被气得高血压发作,在电梯里晕了过去,醒来时就已经在附近一家医院了。
齐父拒绝了医护人员留院观察一段时间的建议,饭也没顾上吃,便直奔震大。
看着身旁女儿一派天真的表情,齐父心中五味杂陈。
第218章 惹谁不好你招惹她
华亭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的总统套房。
当一个耳光抽在脸上的时候,齐欣整个人都是懵的。
脸上最初的麻木褪去,感受着接踵而至的火辣辣的痛,齐欣眼眶一阵酸涩,喉头都哽咽起来。
就在刚刚,齐欣满心疑惑地被她爸带回下榻的酒店,结果门一关他就开始逼问齐欣最近是不是霸凌了一个名叫何昭颜的女孩儿,还找人用AI换脸做了对方的不雅视频到处传播。
齐欣心里咯噔一下,为父亲居然知道了这事儿而惊慌不已,她心知绝对不能承认,于是一口咬定了没干,结果就挨了这一巴掌。
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那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指着她的中年男人,那是她爸。
齐欣怎么都没想到,一向对她宠爱有加的爸爸,会突然动手抽她的耳光。
在齐欣的记忆里,这应该是她爸第一次动手打她——哪怕小时候拿公司的公章去玩结果不小心弄丢,他也只是沉声训斥一番而已。
然而,今天她爸爸却打了她,这让齐欣既委屈又愤怒,眼前的男人在她眼中陡然间变得异常陌生。
“您打我,您居然为了一个外人打我!”她捂着脸,带着哭腔、泪汪汪地道:“那个何昭颜非要犯贱抢我喜欢的人,我也就是跟朋友在校内论坛蛐蛐了她几句而已,您干嘛这么上纲上线?”
擦了擦眼泪,齐欣咬咬牙,依然不承认找人做色情视频的事:“至于那什么AI换脸视频我根本就不知道,谁知道她平常得罪了什么人……退一步讲,就算是我做的,她又没有因为这事跳楼、现在不好好的嘛。”
望着一直以来都无比疼爱自己的爸爸,齐欣盼着他会露出后悔的神情——以往只要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掉一串眼泪,上一刻还在发怒的他,态度便会迅速软化下来。
然而并没有,爸爸只是急促喘息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浓浓的失望。
“你就庆幸人家何昭颜没有跳楼吧!!”脸色铁青的父亲用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语气怒斥:“还只是蛐蛐了人家几句,还跟你没关系。”
“我都没说那视频是怎么做出来的,你就知道是AI换脸了?都到现在了你还撒谎,你真是无药可救!”
说着,他将一个大大的文件夹丢在了齐欣面前,颤悠悠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脸疲惫地说道:“你自己看吧,你跟那个叫什么塞弗塞黑的说了什么,一句不落地让人何昭颜的家长拿到了!!”
听到从自家父亲口中脱口而出的“塞弗”这个名字,齐欣心下一个咯噔,她呆了呆,下意识地急忙否认:“不可能!我是用找人买的微聊账号联系的塞弗!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
意识到自己的不打自招,齐欣的话戛然而止。
呆滞片刻,齐欣后知后觉地猛然低头看向那个被她爸摔在地上的文件夹,连忙捡起翻看起来。
飞快地从头翻到尾,齐欣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脑海中霎时间一片空白,脚下有些发软。
居然是她跟那个黑客塞弗的完整聊天记录?
起初她是用自己的微聊账号跟对方建立的联系,但是后面意识到这样不妥,在初步建立沟通后,她就从网上买了个号拿来专门跟塞弗联系。
后来电脑疑似中病毒主板烧坏后,保险起见她把自己跟塞弗聊天的记录都删掉了。
可眼下这文件夹里厚厚一沓打印材料里,不仅有她用自己的账号和塞弗聊天的完整记录,买来的新号的聊天记录也一句不差。
这记录是从哪儿来的?齐欣头皮发麻。
自己中间有几次临时用过学院办公室的电脑,难不成是谁在她没注意的时候看到了她跟塞弗的聊天记录?文疏桐?
不对,自己用学院办公室电脑的时候没有同步手机上的聊天记录过去,即便看到,也不可能这么完整。
或者说,是塞弗?这人在她付了第二笔定金之后,某一天把她一通臭骂,随即删了她的好友,后面她的电脑便中了病毒,主板都烧化了。
可如果是塞弗的话,又为什么?为何昭颜打抱不平?早干嘛去了?而且那样唯利是图的人还有什么正义心?别开玩笑了……
齐父仿佛看出了齐欣的惊疑,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家女儿,恨恨地道:很吃惊是不是?告诉你,那个塞弗连编程都不会,说什么自己是黑客不过是在吹牛,他顶多会用从网上找到的脚本搞ddoS攻击。
“随便找个网络安全工程师顺着他往网站上传视频的Ip地址都能找到他,不比找到你更难!”
齐欣一时间连哭都忘了,只是愣愣地瞪着自己的父亲。
什么ddoS攻击齐欣不懂,但“塞弗连编程都不会”和“找他不比找到你更难”让她悚然而惊。
那个塞弗不是黑客?她……被骗了?
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齐欣一屁股在那两米多宽的大床边坐了下来。
为了付那两笔定金,她可是出掉了两个心爱的包包。
这个该死的混蛋,还有那个介绍塞弗给她的混账东西。
深吸了一口气,齐欣起身抹了抹眼泪,来到自家父亲身旁。
她抱着父亲的胳膊,她咬着嘴唇、红着眼眶,低声说道:“爸爸,是我不好。”
“虽然那个何昭颜老是挑衅我,但我确实不该跟同学说她坏话,也不该找那个塞弗……”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说着,齐欣抬手擦着又掉下来的眼泪,声音里再次带上了哭腔,深吸了一口气她咬着牙恨恨地道:“那个何昭颜家里又是搜集证据,又是找到您,不就是找您讹钱私了吗?大不了,我再出几个包包,赔给她就是了。”
齐欣话音落下,齐父呆呆地注视着她良久,硬挺着的身体终于瘫在了椅子上对天长叹:“我的老天爷呀,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教养出这么个孽障来……”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听话懂事,虽然学习不好,但三观没什么问题……”
听着自家父亲的喃喃自语,齐欣心头也是火起,一丝愤怒之色自泪水涟涟的眼底一闪而过。
老头子一天到晚忙于生意,每次只空谈一些大道理,一年到头陪她这个女儿的日子屈指可数,他自己算是个合格的父亲吗?现在却跑来说什么教养,说她是孽障?齐欣不服气!
“哎……欣欣呐,你变成这样是爸爸的错,爸爸也很想帮你……”
“但那个何昭颜,人家哪怕只伸出一根小拇指,都能让咱们身败名裂。”
“爸爸这次可能护不住你了……”
听到这话,齐欣呆了呆,旋即噘起嘴小声嘀咕起来:“爸爸您就别吓我了,多大点事啊赔点钱不就行了吗?让咱们家身败名裂,何昭颜她有什么本事……”
抬眼深深地看着眼前一脸不以为然的女儿,齐父眼里只剩下深深的悲哀——他不仅生了个孽障,还是个一点脑子都没有的孽障,公司未来若交到这傻丫头手里,能活几天啊?
摇摇头,将这些问题抛诸脑后,齐父声音嘶哑地开了口:
“欣欣,让咱家身败名裂的本事,何昭颜可能没有,但她的父兄家人有。”
“不瞒你说,爸爸上赶着要建立合作的新峰集团,就是她家的产业……”
“她爸爸妈妈,是能受中央一号领导接见、汇报工作的大人物。”
“我的傻丫头,你说惹谁不好,你招惹她干什么?”
第219章 人生体验+1
在荷花园门口,方墨情不自禁地的放慢了脚步。
她这会儿素面朝天,身上穿了身小青蛙造型的珊瑚绒连帽睡衣。
抬眼瞅着眼前建筑墙壁上鎏金的三个大字,方墨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心脏也突突突狂跳了起来。
方墨想要转身逃回宿舍,可身旁挽着她胳膊的彩夏却哼着歌儿,轻轻甩着手里的塑料浴篮,拽着她往荷花园的入口走。
不时有进出的男女学生,在与方墨擦肩而过时,投来或好奇,或轻蔑,又或者暧昧的异样目光。
这些人的凝视,自然不是让方墨精神紧张的原因——
由于关于何昭颜谣言、方墨以何昭颜的名义辟谣,以及后续学校方面采取的行动和相应的连锁效应,让方墨这三天走在哪里都会饱受各种目光的洗礼,如今面对或明或暗的窥视,或者他人的指指点点,方墨已能权当看不到地泰然处之。
反正在别人眼中她就是何昭颜,讨论的也是何昭颜,跟她方墨有关系什么关系吗?
方墨之所以紧张,是因为她现在要进女澡堂了。
是的,荷花园,听名字像是个雅致的园子,但其实是震大的学生澡堂,一座三层的建筑。
好像是校内那片工地今天恢复开工,施工队不小心挖断了供水管线,导致研究生宿舍大院从下午开始供水中断,到现在都没有恢复。
宿舍楼断水,自然不能在宿舍洗香香,于是彩夏便拽着方墨到公共澡堂来解决了。
方墨心中哀叹不止,疯狂吐槽那个开挖掘机的大哥——打工人就非得为难打工人不可吗?
老天,想她方墨几个月前还是个堂堂男子汉、连男澡堂都没进过,现在居然就要进女澡堂?方墨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强烈的负罪感和羞耻心。
一方面,方墨如今虽是女生的身体,但她总觉得自己还是男生,进女澡堂让她心里颇感良心不安,感觉这样跟犯罪没什么区别。
另一方面除了医护人员和妹妹方媛,她几乎没在别人面前裸露过身体,还是男生时如此,接受手术改造后更是,如今要她在那么多陌生女生面前一丝不挂,这可太强人所难了。
方墨自认为不是变态,她不仅不想进女澡堂,甚至还相当抵触,可令她绝望的是,她不去还不行。
她磨磨唧唧拖延了一个小时,试图拖到供水恢复,但是都八点了工地那边还灯火通明地在抢修,供水毫无恢复的迹象。
为了不进女澡堂,她方墨可以捏着鼻子忍一宿不洗澡,但何昭颜可一天不洗澡就不能接受,要是再拖下去耗到澡堂关门,在室友彩夏眼中,何昭颜的人设怕是要垮了。
除此以外,方墨今天虽是素颜,但是擦过防晒,这玩意儿可不兴在晚上留一宿啊……
脑袋飞快地运转着,试图在进去之前,找到一个说服彩夏不进女澡堂的正当理由。
兴许是感受到方墨放慢了脚步,彩夏回过头来看了方她一眼,眨着那双无辜的狗狗眼,好奇地问她怎么了。
方墨实在找不到借口心中苦涩不已,只得认命地暗暗叹了口气,她努力挤出看上去还算自然的笑,随口道:“没事啦,就是拖鞋里面进了小石子……”
说着,方墨抬起右脚装模作样地晃了晃脚上的拖鞋,随后对彩夏说了句“好了”,便迈开步子、拉着彩夏朝着荷花园的入口走去。
荷花园是震大校内的三座学生浴园之一,一楼是男生浴区,二楼和三楼则供应女生沐浴之用。
与彩夏结伴沿着楼梯往二楼走,闻着周围湿热空气中各种香波的味道,看着周围的莺莺燕燕,方墨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方墨正绝望间,一个拎着粉色塑料浴篮的娇小身影正快步从楼上下来。
当看到那人的模样之后,方墨顿时喜出望外,心说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何昭颜同班的同学,个头很小只的文疏桐。
前两天她还给方墨提供了一个名叫齐欣的女生跟一个名叫塞弗的黑客的聊天截图,她叫对方用AI换脸工具,制作何昭颜的不雅视频。
方墨见过几次齐欣,常跟她在一起的两个女生找过方墨的麻烦——一个在食堂用汤泼她,另一个在课间逼她退掉叶榕的课。
方墨平生最厌恶校园霸凌,经验告诉她那二人之所以找她麻烦,跟那个齐欣脱不开关系,因此也对齐欣一点好感都没有。
但饶是如此,在知道齐欣想要对何昭颜做的事情之后,方墨不禁脊背发凉。
她实在没想到震大居然还有行事如此恶毒之辈,更为何昭颜跟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要是那个黑客已经把换脸视频做出来甚至上传到了网上,不仅是何昭颜,哪怕是她的名誉也要一起受损,毕竟她们俩可是顶着同一张面孔。
是以方墨在拿到文疏桐给的截图之后,就转交给了何迟,后者就让她不用再管这个事情,安安心心该干啥干啥了。
由于文疏桐当时只来得及截了几张,至于齐欣找的那个黑客有没有把换脸视频做出来,有没有散播出去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方墨后面每天都在高强度刷各大社交平台和短视频网站,没有看到任何相关的话题,想来是何迟的介入起了作用。
而这背后,文疏桐可说是帮了个大忙。
眼见文疏桐一脸懊恼地闷头往下走,方墨顿时便有了主意——想来文文这是已经洗完澡要回去了,她不如叫住文文,好好感谢她一番。
同帮了自己大忙的同学多说几句话,没什么毛病吧?
然后不忍心让彩夏多等,让她先去洗澡,也没什么毛病吧?
到时候她找个地方去卸掉妆,再把头发打湿就说已经洗过了澡,瞒一下彩夏不成问题吧?
最近气温降的厉害,她除了上上课,哪儿也没去,身上也没出汗,不洗澡彩夏应该也闻不出来。
方墨飞快地在脑海里盘算了一遍,确定有个七八成的成功概率,便赶紧出言叫住文疏桐。
听到有人叫自己,一副气鼓鼓模样的文疏桐茫然地抬眼望来,当看到笑眯眯朝着自己招手的方墨,文疏桐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
“何昭颜!是你?”文疏桐止住脚步,她抓住方墨的手一脸期冀地问道:“你也是来洗澡的?”
方墨笑着点了点头,可不等她说话,文疏桐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笑了起来:“那可太好了!我们一起去洗吧!”
听到文疏桐的话,方墨脸上的笑容当即僵住了。
见方墨表情有些呆滞,文疏桐抬手抓了抓脑袋,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道:“我忘记带学生卡了,我们宿舍稍微有点远,我不想跑一趟了。你的学生卡借我用用呗,洗澡刷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方墨呆滞片刻,露出了大大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好”,眼底却隐隐有泪花闪烁————这发展,上来就跟她计划的完全不同啊。
本来以为文疏桐是帮她逃过一劫的契机,没成想却是必须女澡堂走一遭的另一个理由。
行吧行吧,认命了,去就去吧,就当丰富人生体验了……
第220章 荷花园风云
被彩夏和文疏桐一边一个夹在中间,方墨不情不愿地来到三楼。
领了更衣室寄存柜的手环,三人刷过闸机进到三楼浴区,方墨表面淡定地跟彩夏和文疏桐说说笑笑,可当三人沿着走廊找到手环对应的更衣室时,她早已紧张得心似擂鼓,手心里也开始隐隐冒汗。
“就是这里啦,”文疏桐一边往更衣室里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原来你们都没来过荷花园啊……”
彩夏好奇地朝更衣室里探了探头,扫视了一番整洁的更衣室,点了点头跟了进去。
听到文疏桐的话,彩夏笑着回答:“我们住的宿舍可以洗澡,今天管道出了点问题断水了,就只能来浴园咯。”
在更衣室门口,伴着花洒的水声、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混杂着各种沐浴露、洗发水香味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落后二人两步的方墨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跳得越发快了。
最后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方墨深吸一口气,终于是往更衣室里走去。
一边走,方墨一边抬手扒拉着头发,使耳边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同时装作漫不经心地飞快地往更衣室里扫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一具具毫无防备的青春肉体蓦地闯入方墨的视野,只见——
有女生只裹了条浴巾,坐在储物柜前的条凳上修剪脚趾甲;
还有女生正扶着衣柜宽衣解带,一点点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
有女生赤条条拎着沐浴用品,迈着轻快的脚步,挺胸抬头地往旁边浴室走去;
还有女生带着满身的潮红和水珠从隔壁的浴室回到更衣室,用手环打开寄存柜的密码锁,翻出毛巾擦拭身体;
甚至还有两个女生面对面凑在一起,嘻嘻哈哈的打闹着,似乎……是在比谁的胸部更大?
……
这入眼的一幕,那真叫一个乱花渐欲迷人眼,环肥燕瘦各争辉。
方墨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顿时直冲脑门,眼前的景象冲击得她头晕目眩,脸也涨得通红,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停在了更衣室门口一动不动。
方墨啊方墨,你可真是罪恶滔天!
也许是觉察到方墨没有跟上,文疏桐跟彩夏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见方墨在更衣室门口cosplay假人模特,彩夏也微微一怔,随即来到方墨身前,挡在了她眼前。
“怎么了颜颜?你脸上好红哇……”彩夏眯起眼睛,笑嘻嘻地说着,将装有换洗衣物及沐浴用品的浴篮挂在臂弯上,抬手捧住方墨的脸捏了捏,出言揶揄道:“不会是以前没来过……害羞了吧……”
被彩夏说中心事,方墨差点跳脚,但也幸亏彩夏来到面前挡住了视线,让她得以解除石化。
暗暗吐出一口气,方墨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心中虽然窘迫不已,但方墨还是竭力做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虚张声势地道:
“开什么玩笑,我只是因为这里面又潮又闷,感觉有点不舒服而已……”
说着,方墨昂首抬头,大摇大摆地找起了与自己手环号码对应的衣柜。
“别磨蹭了,快点洗完澡回去了,我明天早上英语课还有presentation呢,哪怕是临时抱佛脚,也得回去准备一下呀。”
说话间,方墨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衣柜,就在文疏桐旁边。
后者已经打开柜门开始脱衣服,听到方墨这话顿时笑了,羡慕地说道:“明天就是你啊,这么早,真羡慕。”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倒是觉得晚点才好呢,这么早都没有什么时间准备。”
方墨不以为然地说着,目不斜视地打开衣柜,将浴篮里的浴巾、换洗衣物等暂且塞了进去。
听着身旁文疏桐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方墨心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不过是被女生看到裸体,反正不会掉块肉,于是一咬牙没跺脚,便也开始脱起衣服来。
“我跟你这种追求完美的学霸不一样,我只想早死早超生,早点展示完,后面翘课的时候就可以心态放松一点了……”文疏桐呵呵笑道。
“谁不想早点结束啊,可我国庆过完才返校报到,根本没什么时间准备,只能临时抱佛脚了。”方墨说着,下意识扭头朝文疏桐露出一丝苦笑。
只是,她转过头才猛地意识到不妥,可为时已晚,正踮着脚将脱下来的裤子往寄存柜里塞的文疏桐落入眼帘。
只见这姑娘浑身脱得只剩下内衣内裤,让方墨意外的是,文疏桐没有像她那样穿着文胸,而是穿了件很可爱的吊带衫打底,再仔细一看方墨顿时了然——
文疏桐的胸前只有着微微的凸起,罩杯不比刚开始发育没多久的小学生大多少,自然用不着穿那劳什子的文胸。
见文疏桐已经放好衣物扭头朝这边看过来,方墨赶紧回过头继续脱衣服,并反反复告诫自己非礼勿视,同时又像得了精神分裂症似地,一遍遍进行着“不要紧张,你现在是个女生”的自我催眠。
就在方墨将自己脱光,想要翻出浴巾裹住身体的时候,一双纤细滑嫩的小手从后面环绕过来。
短暂的呆滞过后,被电流击穿一般的感觉随着掌心触碰和摩挲自荷尖传来,方墨只觉得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颗震撼弹,刚刚放缓下来的心跳再次陡然加速,她脚下也是一软险些踉跄着摔倒在地。
而那双调皮的手,居然还调皮捣蛋地轻轻捏了几下?
回过神来的方墨尖叫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一跳而起,她挣开那双胆敢对她袭胸的手,慌忙用浴巾遮在身前,羞怒交加地朝着身后的捣蛋鬼瞪了过去。
只见彩夏用浴巾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见方墨粉面含怒,她抬手掩嘴窃笑,出言调侃道:“颜颜,手感越来越好了喔……”
方墨闻言,不禁又羞又恼,她刚刚还在为自己一男生进女澡堂而深感负罪,而今被彩夏来了这么一下,她顿时觉得彩夏才是个货真价实的流氓。
匆匆扎紧浴巾,又紧张兮兮地看了看周围,方墨见其他女生只是看了她们这边一眼便继续该干嘛干嘛,便对着彩夏咬牙切齿道:“夏目目!你是不是手欠啊!!!”
说着,不等彩夏答话,方墨便气呼呼地朝着彩夏扑了过去。
文疏桐脱完衣服,锁好寄存柜,正看到方墨张牙舞爪地向彩夏发起了反击。
眼见着裹着浴巾的二人打闹着跑向浴室的方向,文疏桐呆了呆,连忙小跑着追了过去,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里的毛巾喊:
“哎,你们等一下,别丢下我呀,我没带学生卡……”
第221章 寻找何昭颜
热泪盈眶地从浴园出来,方墨颇有种唐三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取得真经的感动。
在荷花园门口的路灯下与文疏桐道过别,目送着这小姑娘像只小兔子似地蹦蹦跳跳着渐行渐远,方墨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她裹紧身上的小青蛙睡衣,转过身拽开步子朝着研究生宿舍的方向大步走去。
至于一直跟在她旁边,不时往她眼前探头彰显存在感并主动搭话的彩夏,则被她选择性地无视。
这小妮子今天洗澡的时候真的太讨厌了,简直跟女流氓没什么区别。
荷花园的淋浴头需要插着饭卡才能出水,听说文疏桐没带饭卡,彩夏便笑嘻嘻地将自个儿的借给了她,她则跟方墨合用何昭颜那张。
浴室里有高高的隔板隔出来的小隔间,方墨本来还为此松了口气。
只要把浴巾解开当浴帘挂在身后,就既不会无意间看到其他女孩儿的裸体,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体曝光在别人的视线下。
可彩夏这妮子却不知怎的来了劲,时不时借着要刷卡冲水的由头往方墨这儿蹭。
若只是拿到卡就回到自己的隔间倒也罢了,问题是这人每次过来都要在方墨身上揩揩油。
一会儿在方墨胸前抓一把,一会儿偷袭方墨的腋下,一会儿挠一挠方墨的腰间,一会儿又在方墨的腿上摸一下。
置身女澡堂,方墨本来就紧张得不行,被彩夏这么一闹越发风声鹤唳起来。
终于,在被彩夏拍了一下屁股后,多少有些崩溃的方墨对彩夏发了脾气,打那之后直到现在,她都没跟这人再讲过一句话。
哪怕是现在,心里还有些生气的方墨,也还没打算这会儿就原谅彩夏。
想来被彩夏这般一通上下其手,颜颜也一定会生气的!嗯,是这样的!
见方墨不搭理自己,自讨了个没趣的彩夏吐吐舌头,快步追了上去,她主动挽起方墨的胳膊,却被方墨目不斜视地甩掉。
被方墨以这般冷暴力对待,彩夏也丝毫不着恼,再次主动凑上去挽住方墨的胳膊,哪怕又被甩掉,她也像块牛皮糖似的,一次次锲而不舍地重新抓起方墨的胳膊。
“哎呀,我的好颜颜,你还在生气呀……”彩夏笑嘻嘻地摇晃着方墨的胳膊:“不就是摸了你两下下嘛,又不会掉块肉,怎么这么小气喔~”
见方墨愤愤然地瞪过来,彩夏甚至挺胸抬头,一边抓起方墨的手往自己胸前放,一边浑不在意地嚷嚷:“好嘛好嘛,你要是觉得吃亏了,让你摸回来就是咯……”
对彩夏已经报着十二分警惕的方墨这回及时反应了过来,她脸一红,在自己的手按在彩夏胸前的前一秒,飞快将手抽了回来。
几个浑身大汗淋漓的男生迎面走来,他们兴奋讨论着方才各自在球场上的表现。
听到彩夏的话,几人纷纷噤声朝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眼见彩夏抓着方墨的手往自己胸前放,有人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听到那略显轻佻的口哨声,方墨跟彩夏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几人看到方墨跟彩夏的面容后,有人陷入了呆滞、有人深吸了一口气、有人脚下一脚踩空摔了个踉跄……
几人互相推搡着,不断地彼此使着眼色,方墨甚至隐约听到几人低声撺掇其中一个长相颇为高大英俊的男生来找她搭讪,这听得她皱眉不止。
那男生嘴角抽搐了两下没有搭话径直往前走,其他几人见状也不再勉强,几人屏住呼吸与方墨和彩夏擦肩而过。
直到走远了些,那几个男生的议论声才隐约又飘了过来。
“情圣,怎么不上呢?看见这么漂亮的,自卑了?”
“滚蛋你个傻逼,那是何昭颜!鬼知道有多少人上过这辆公交车……”
“切,显得你丫多干净似地,我要是有你一半的模样,哪怕她是个破鞋我也得争取一下……”
“况且,你嫌弃人家,人还看不上你个海王呢。半个月找一个还睡完就分手,你还好意思看不起人家……”
“艹,我是凭本事泡干净妞儿,她那是卖。我往好听了说是博爱,往坏了说那最多是私德问题,她扫黄被抓可都是要进去蹲局子的,我跟她个烂货那能一样?”
“妈的,你小子……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把自己是海王说的这么清奇的,高,你真高!”
“真无语,学校都辟谣了,还他妈传什么公交车……”
“艹,她不是公交车你去追啊,就看你烂不烂裤裆的吧。”
“滚,自个儿意淫去吧。以后踢球别找我,受够你们了……”
听着几个男生的讨论声,彩夏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瞪着那几个男生的背影高声叫道:“喂,臭流氓胡说八道什么?要不要到学工处再说一遍啊……”
说着,彩夏便放开方墨的手,要朝那几人追上去讨个说法。
几个男生中有人听到彩夏这一声叫,回头再看到彩夏一副气势汹汹要追过来的样子,连忙高叫一声“被公交车听到了,快跑”。
几人闻声当即一哄而散,跑得没了影。
彩夏看着那帮人四散而逃的背影,认准了一人要追上去,却被方墨一把抓住了手腕,当即气得直跺脚。
迎着彩夏恼怒的视线,方墨深吸一口气,神色平静地道:“别追了,他们跑那么快你追得上吗?”
彩夏恼火地回头甩开方墨的手,指着那几个男生消失的方向,愤愤地道:“你就一点儿都不生气嘛……”
“生气,可追上去又能怎么样?他们说了什么完全可以不承认……”方墨复又抓住彩夏的手腕,揶揄道:”他们刚才说了啥你总不至于还录了音吧。”
彩夏眼中怒焰滔滔,憋屈得直跺脚,她绷着脸瞪着方墨,正要发作,可看到方墨攥紧的拳头、微颤的嘴角,她脸上的恼怒之色反而稍微平息了一些。
“这个该死的齐欣!”彩夏气鼓鼓地道:“你哥和学校真磨叽,还有警察。管校园论坛的那个人渣都被抓出来了,警察什么时候能把那个齐欣抓走?”
方墨捏了捏彩夏的手,一边拉着她往研究生宿舍大院的方向走,一边轻声安慰:“别那么着急嘛,再等等……”
顿了顿,方墨对彩夏露出微笑,出言揶揄起来:“而且我都还没着急呢,你着急什么嘛。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彩夏思索了一下,歪头瞅着方墨,面露疑惑。
方墨抬手掩嘴:“这叫皇帝不急太监急,知道了嘛?夏公公……”
呆了呆,彩夏当即面露愠色:“好你个何昭颜!你居然骂我太监!”
“不行!我为你差点跑去跟男生打架,你居然骂我太监,你得补偿我,来让我贴贴……”
“咿……不贴不贴!你走开,离我远点,我还在生你气呢!”
“来嘛,贴贴,就贴一下……”
……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窗外,望江公园的灯光准时关闭,偌大一片区域沉入一片漆黑幽暗,就像是一幅已经拼好的拼图被抠掉了一大块。
听着头顶传来的绵长的呼吸声,彩夏睁开了双眼,她轻轻支撑起身体,朝着一栏之隔的头顶那边望了望。
栏杆那头,一位小嘴微张短发少女正在酣睡。
彩夏屏住呼吸,伸手穿过床与床之间低矮的木质围栏,在短发少女的面前挥了挥,短发少女毫无反应。
“颜颜,睡了吗?”彩夏轻声唤道,短发少女依然没有回应。
确定床头的女孩儿是已经真的睡着,彩夏吐出一口气,拿起手机钻回被窝。
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调到最暗,头顶传来一声软软糯糯、含含糊糊的“好吃”的梦呓,彩夏听得一愣,随即有些忍俊不禁。
想了想,她干脆扯起被子,将脑袋也钻到被子里,这才调出微聊软件点进与聂晓萤的聊天界面——后者十多分钟前发过来一连串的消息。
萤:怎么样了?
萤:到底咋样吱一声啊……
萤:哎哟,你真是急死我了。
萤:夏妃你别吓我,你不会被灭口了吧~
彩夏看得一阵无语,飞快打起字来。
夏目目:稍安勿躁,睡觉前一直被她拉着准备presentation,找不出单独的时间看手机。
萤:你就不能找借口上个厕所?
夏目目:不要,马桶上坐太久容易得痔疮。
萤:行了行了,先不管什么痔疮痤疮的,你回消息就行了。
萤:你不是说今天宿舍停水,正好可以试探他一下嘛?咋样?
夏目目:(得意)哼,试探完毕,我是对的。
萤:(目瞪狗呆)什么鬼?怎么可能!
夏目目:(白眼)怎么不可能?你说的才不可能呢。
夏目目:一个男生,为了钱选择自宫,冒名顶替颜颜,亏你真敢想。
夏目目:我今天全方位试探了一番,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小姑娘哦。
夏目目:胸是真的,腋下没有刀口,屁股也是真的,也没有刀口。人家虽然是个假货,但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姑娘。
萤:我不信!现在的假体已经可以以假乱真了,疤痕用医美手段也能去除,一定是浴室灯光太暗,你没看出来。对了对了,还有下面,下面看了吗?
夏目目:(黑人问号脸)萤公公你莫非魔怔了,你瞧瞧你说的这像话吗?
夏目目:你要是怀疑你自己想办法再试探一次好吧,我反正不干了,我总觉得人小姑娘已经把我当女变态了。
夏目目:反正我是觉得,如果是那个叫方墨的男生被抓来假扮颜颜,不可能这么天衣无缝,我这么久都几乎没有意识到。
夏目目:他之所以刚涨了工资、转了正就立马辞职离开,没准真就是家里出了事,纯纯的就是个巧合。
萤:(发呆)行吧,你既然如此肯定,那就这样,反正是你跟她住在一起。
萤:只要你自己觉得没危险就好……
夏目目:那我们啥时候去找颜颜她哥对质?
萤:我最近跟踪了两次何迟,我感觉有点线索了,我要调一下交通监控,你回来帮我找你爷爷,帮我给市交警大队打个招呼。
夏目目:真的?那我明天就给爷爷打电话。
萤:嗯,等我确认之后,周末就去找颜颜。
夏目目:好,到时候叫我!
第222章 不速之客
讲台上,方墨朝站在一旁的英语老师和台下的一众同班同学欠了欠身,随即屏住呼吸、心情忐忑地等待起那位英语女老师的提问和点评。
那位慈眉善目的英语老师回到讲台上,面带欣赏地对方墨颔首致意后,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后,英语老师旋即对台下的学生们问道:“Any questions or ments ?
前面英语老师说了啥方墨听得一知半解,但最后那句她听懂了,这是在问班里的同学们有没有要对方墨提的问题,或对她今天的presentation发表评论。
按照金雨曦和穆晚晚的说法,如果老师当众说了这句话,就意味着她的个人展示环节结束,毕竟英语课上的presentation,个人展示是主要的,讨论是次要的。
老师只是象征性的一问,一般而言也不会有人真的提问或者发表评论。
果不出二人所料,英语老师问完,下面一片雅雀无声,短暂等待了几秒钟,见无人回答,英语老师便转身看着方墨说了一番话,带头鼓起掌来。
英语老师说的实在太快,方墨没有完全听懂,也就听了个大概,老师的意思大抵是感谢她的分享,请她回到座位。
在明白自己已经安然过关之后,方墨当即精神一震,一直吊在嗓子眼儿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在同学们掌声中,方墨一脸平静地回到自己选在后排的座位坐下后,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今天的presentation比方墨预想得要顺利的多,她一直在观察英语老师的反应、竖着耳朵努力捕捉她话里的关键词,以便调动金雨曦跟穆晚晚提前帮她想好的通用应对话术,然而英语老师不知为何居然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她,只是做了一番点评便宣布结束,叫了另外一位今天也要做展示的同学上台。
那位被叫到的女生在大家的掌声中登台,打开了自己的演示文档后,便操着一口中式口音的英语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回到自己座位后的方墨还在为英语老师居然一个问题都没问而大感迷惑,坐在她身旁的文疏桐已经凑了上来,一脸佩服地小声说道:
“何昭颜,你可真厉害!不愧是学霸呀!”
方墨愣了一下,颇有些意外地看向文疏桐,当确认对方脸上的佩服意味不似作假,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脸颊。
“太夸张了,很一般的啦……”
方墨这话发自真心,她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其实没太大自信。
主要原因是,今天她做presentation用的稿子是基于金雨曦最开始那版,这周二找金雨曦、穆晚晚二人帮忙重写过的,演示文档本来也很简单,后面也做了精心扩展和美化。
方墨原定的展示主题是,个人喜欢的时装风格的分享。新稿件和演示文档的主题,基于这一主题做了较大扩展,变成了几大经典时装风格的起源、流变及现代化融合应用。
稿件和演示文档不仅增加了篇幅,还减少了个人审美向的主观内容,扩展了大量美术、历史方面的背景,甚至还加入了对历史名画中的服装风格的赏析。
稿子和演示文档如此之大,而出来后又只有两天的准备时间,尽管金雨曦和穆晚晚都对方墨说她完全没问题,但方墨自己还是觉得准备得不够充分,总是不够自信。
至于之所以要把本来可以很简单的事情搞得这么复杂,主要原因还是当下在校内疯传的关于何昭颜圆交的谣言。
哪怕方墨(以何昭颜的身份)和校方都已经出面辟谣,这些天关于她的流言还是甚嚣尘上。
学生论坛已经没什么人敢讨论这事儿了,但私下里还是有不少人凿凿地说何昭颜圆交是真的,校方只是为了维护学校名誉不得不硬保她,甚至有人猜测后面为了提升可信度,校方甚至会让何昭颜保研。
经过与何迟、金雨曦的商量,三人一致认为,如果直接去辟谣,其实很难起到正面效果,为今之计唯有釜底抽薪。
落实到操作层面,一方面要找出流言的根源,另一方面则是从导致学生们不相信辟谣的原因下手、彻底摧毁流言传播的土壤。
学生们之所以不相信方墨和校方的辟谣,除了别有用心的人带节奏之外,主要就是大家对何昭颜缺乏了解。
几乎所有人,都只知道何昭颜是震大第一校花和她追求叶榕被多次拒绝的八卦,再加上她所在的是艺术院系,入学分数线在震大各学院各专业中都整体偏低,因此学生们更愿意相信她是学习普通、满脑子男欢女爱的差生。
而颜颜平常自己也喜欢各种好看的衣裙,天天换着花样地穿,就导致流言传出去之后,让大家伙越发愿意相信她是个很物质的女孩儿。
颜颜豪门千金的身份又不为人所知,因此在不明真相的人们眼中,一个追逐物质的差生为了买好看的衣裙鞋子包包,做出出卖肉体的事非常合理。
想到这天要做的presentation,方墨觉得这是个机会——如果她能在展示的时候尽可能从老师那里拿到一个更高的评价,也让同班同学亲眼看到何昭颜优秀、努力的那一面,不说立马就能粉碎谣言,但多多少少也可以让大家对那些谣言产生一些怀疑。
毕竟,人们天然地不愿意相信,一个足够努力上进、足够优秀的女生,会为了短时间内的些许浮财,而冒着毁掉自己一生的风险去做出卖肉体的事情。
对于这个想法,何迟金雨曦都直呼可行。
为此,何迟甚至派了人伪装成蹭课的学生来录下今天方墨的表现,他觉得光是同班同学看到自家妹妹闪闪发亮的一面还不够,他打算后面找人发到学生论坛上,让更多的人看到。如果方墨今天表现不够好,他甚至打算用技术手段把音轨替换掉。
如今,听到文疏桐的夸奖,方墨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没有对方说的那么好、下意识就谦虚了起来,文疏桐听了却一脸无语地直摇头。
“你今天的表现师太都挑不出问题来,这还叫一般般?”
师太?方墨不禁一怔,只见英语老师此刻正站在讲台旁,用鼓励的眼神注视着正进行展示的那位女生,表情看上去倒真像个慈眉善目的老尼姑。
方墨忍俊不禁地笑了笑,文疏桐却仍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满是羡慕——
“她不仅说从你的presentation中学到了很多,还给你打了‘令人惊艳’的评价,听说她可很少给出这样的评价喔。就冲这,只要后面翘课没被抓,你这学期期末成绩的日常分应该能拿满吧……”
方墨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心中越发汗颜——稿子不是她写的、演示文档也不是她做的,她只是把稿子死记硬背下来,然后照本宣科地站到台上读,她甚至连“师太”刚才具体对她做出了怎样的评价都没听懂。
心虚归心虚,从文疏桐这里知道了师太对自己表现的评价,方墨心情颇为愉快。
不管怎么说这两天的努力看来也不算白费,希望何迟把视频传播出去后,能起些作用吧……
就是不晓得,在何迟这个要求极高的老板眼中,她今天的表现是否还算合格。
装模作样地上完两节课,方墨从英语老师那里得到了今天presentation的评价。
“看得出你这次展示是花了很大心思的!非常棒。”慈眉善目的“师太”用汉语说着,便和蔼地笑着挑起了大拇指:“发音也很标准,无可挑剔。”
方墨受宠若惊,心虚之余又有些小得意——稿子和演示文档确实不是她做的,但口语方面也实打实得到了“师太”的认可,这着实让她振奋不已。
学英语还挺有意思的嘛。抱着这般想法,方墨心情愉快、脚步轻松地与文疏桐结伴走出教室。
然而刚出门,一位身穿笔挺西装的男子便快步迎上来拦住方墨的去路,满脸堆笑地问道:“你好,请问你是何昭颜何小姐吗?”
方墨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面色疲惫却强撑笑脸的不速之客,点点头回了声“您好”,随即困惑反问:“您是哪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我是齐欣的爸爸。”中年男人发出一声苦笑,唉声叹气道:“何小姐跟小女之间的不愉快,我都知道了,小女做的那些事情,我深感惭愧。”
“我知道我能做出的补偿,何小姐可能也看不上眼,不过我还是斗胆,想占用何小姐几分钟单独聊一下……”
“不知道何小姐是否能够赏脸?”
第223章 天下父母
今天齐父找过来想要说些什么,方墨不难猜到,无非是找她求情,求她放过齐欣罢了。
何迟昨天就已经把与齐父见面的事告诉了方墨,并将齐家的家族企业盛欣奇材寻求进入新峰供应链一事和盘托出。
方墨惊讶于世界之小,也为齐父深感悲哀——想来为了能与新峰建立合作,齐父应该做了不少工作,如今却因为齐欣闯下的祸,不单全公司的努力付之流水,齐欣还随时可能被送进监狱。
摊上这么个“好”闺女 ,这位齐家大叔也是够倒霉的,方墨不无同情地想。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自从将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都转交给何迟后,在追查并追责谣言始作俑者一事上,方墨恢复了置身事外的态度。
虽说顶着何昭颜的身份,但需要方墨出面的事情她已经做完,她觉得这事儿跟自己已经没太大关系,后面归何迟这个何昭颜的亲哥哥处理,原谅齐欣与否都是何迟的事情,她一外人没有立场再继续插手。
因此,齐父这会儿找到学校来说要单独谈谈,方墨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然而,尽管方墨连续两次回绝了齐父的请求、叫他直接去跟何迟聊,但后者却毫不气馁地追着她跑出了教学楼。
在教学楼门口,齐家父亲拦住方墨跟文疏桐的去路,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方墨深深鞠躬,再次恳求能占用她几分钟。
齐父的态度实在诚恳,诚恳到近乎卑微,方墨瞅着他斑驳的鬓角,情不自禁就联想起自己那未曾谋面的父亲。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如果爸爸还在,而又闯下祸事的是自己,他恐怕也会这般低声下气地向一个晚辈低头吧。
一想到这,方墨就不禁心软了下来,再看看周围好奇驻足围观的学生,其中不乏有人拿起手机拍摄起来,方墨迟疑了一番最终还是答应了齐父单独谈谈的请求。
谈谈就谈谈,姑且听他怎么说,反正她在这事上没什么发言权,最后要怎么处理还是要按照何迟的安排来。
况且,齐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方墨担心如果自己连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人家,会让旁观者觉得颜颜得理不饶人。
方墨回头看了一眼文疏桐,见文疏桐神色颇为紧张地瞅瞅齐父,又眼巴巴看看自己,顿时想起她在将关键证据给自己时提出的“别将她牵扯进来”的请求,当即从随身包包里翻出手机。
“别担心,我家人掌握了别的证据,绝不会把你牵扯进来”——编写完这条消息,方墨将其通过微聊给文疏桐发了过去,并抬肘轻轻碰了碰她示意她看手机。
后者狐疑地掏出手机打开,看到方墨发来的消息后愣了一下,表情当即一松,旋即对着方墨感激一笑。
“那你跟齐叔叔聊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文疏桐笑着说道。
方墨点了点头,与文疏桐道了别,便下意识朝着四周张望起来。
方墨知道,学校里有乔装成学生或教职员工的保镖时刻保护自己的安全,她不知道这些人具体身在何处,但很清楚他们一定在暗中时刻关注她的情况,因此她倒也不怕齐父会把自己怎么样。
四下张望了一番,方墨看见不远处一条连廊没什么人,便主动带着齐父往那边走去。
这条连廊位于主教学楼附近,晚上总会有三三两两的小情侣幽会,这会儿却见不到什么人影。距离人流密集的校内主干道也只有十几米的距离,稍有不对只要扯起嗓子大声呼救,往来的教职员工和学生就能听到。
气定神闲地来到凉亭下站定,方墨刚想让齐父想说什么但讲无妨,可一回头,却惊愕地看到齐父膝盖一弯咚地一声直接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何小姐,对不起!”
对于这样一个她始料未及的展开,方墨懵了好一会儿,她想过齐父会为齐欣说好话,会求她高抬贵手,甚至她想过对方会承诺做出赔偿,但齐父毫不犹豫地在她面前跪下道歉,这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对方可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公司规模据说在行业内还不小,而且还是面对着她一个晚辈……
他居然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跪下了????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为了自家女儿的前途命运,齐父居然能毫不犹豫地放下身为长辈的面子和作为成功人士的矜持,方墨不禁肃然起敬——
齐欣为人虽然不怎么样,但她有个有担当的好父亲呐……
心中感慨了一番,方墨连忙去扶齐父,急声说道:“齐叔叔,您不要这样,有话您起来说。”
好一番拉扯,方墨才将齐父从地上拉了起来,扶着他在坐凳楣子上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齐父面色惭愧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长吁短叹。
“哎,何小姐,让您见笑了。”齐父面色发苦地道:“我知道,我现在来找您,实在是很不要脸。如果是我家欣欣被人肆意抹黑,我也恨不得把幕后黑手送进监狱。”
方墨听着齐父的话,默默在隔着三四个身位的位置坐下。
齐父似乎也没期待方墨会接自己的话,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弥补齐欣做的事情对您造成的伤害……”
“您追求您自己喜欢的人,这是您的自由,谁也无权干涉。我女儿却四处散播您的谣言,甚至还……哎,她错的真是太离谱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女儿好端端的,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昨晚我一宿没睡,就琢磨这个事情,总算是想明白了。”
“说白了,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现在想想,她从小到大除了考试考了多少分,在学校做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甚至连她的家长会都从没参加过,只当这孩子纯粹是学习不好。”
“我平常忙于公司事务,除了平常对她讲些大道理,我其实也没有真正管教过她。她妈妈呢,又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从小对她过于娇惯。”
“想来从小到大,欺负同学这种事情她怕是没少干的,只是她跟她母亲两个,合起伙来把我蒙在了鼓里。”
“我女儿做出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情,全都是我教女无方。”
“她干的那些坏事,我也找律师咨询过了,是足以入罪判刑的情节。”
“我很感谢令兄暂时扣住了与欣欣有关的证据,没有提交给警方。其实哪怕何总将东西一股脑交给警察,我也无话可讲。”
“何小姐,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个人,我也恨不得将齐欣送进监狱;但作为一个父亲,我又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她身陷囹圄,她毕竟是我女儿。”
“我今天之所以找到您,主要是想先替那疯丫头向您道个歉。但想必您也能猜到,我其实也还想求您,能再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着,齐父深吸一口气,抬头郑重地望着方墨:“您可以提任何要求,让那个疯丫头当面给您道歉也好,公开承认错误、澄清谣言还您清白也好,让她立即从震大退学也好,哪怕说让我们赔偿名誉损失……”
“只要能让您满意,我愿意做任何事情。”齐父虎目含泪地恳求:“我只求您不要让欣欣去坐牢……”
说罢,齐父便起身,对着方墨膝盖一弯,方墨眼见着他又要对着自己下跪,飞快地起身上前一把将其拉扯住。
“齐叔叔,您这样就让我为难了。”方墨苦笑着说道。
齐父一怔,随即举起双手神情紧张地道:“何小姐,我绝无道德绑架您的意思,也没心思卖惨博同情。”
“自家孩子做了错事,受罚、吃苦,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说到这儿,齐父话锋一转,话语里多了些坚定:“但作为一个父亲,让齐欣那不成器的丫头少吃些苦,也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至于您,您如果愿意放过她,那是您心胸开阔,也是我们一家的福分,大恩大德这辈子我都会铭记于心;您不愿意原谅她,也合情合理,惩罚作恶之人,是您的权利,我也完全接受,不会对您有任何怨恨。”
“感谢何小姐您愿意给我这个说话的机会,我想说的话就这些。”
说完这些话,齐父长长叹息一声,随即又对方墨鞠了一躬,告辞后转身便要离开。
方墨心情复杂地望着齐父的背影,忍不住出声道:“齐叔叔……”
齐父闻言浑身一颤,神情紧张地回头看向方墨。
“您是个好爸爸。”方墨眼底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淡淡地说道:“说实话,齐欣有您很让人羡慕……”
齐父脸上当即挤出一丝苦笑:“为人父母,多半如此。何小姐,等您有了自己的孩子,您就能明白我的心情了。”
顿了顿,齐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越发苦涩:“我虽然给了欣欣相对优渥的物质生活,却没能阻止她误入歧途,我算什么好爸爸……”
说到这儿,齐父抬眼注视着方墨,认真地道:“能培养出令兄这样的少年奇才,还有您这样富而不骄、贵而不舒、人品贵重的大家千金,何先生苏女士才是真正的好父母。”
方墨闻言一愣,笑了笑:“您说的对,在我眼中,我的爹地和妈咪,是天底下最好的。”
说话间,一阵微风吹过,将方墨将将过下巴的短发吹散开来。方墨抬手将头发重新别到耳后,淡淡地道:“齐叔叔,我不能向您保证什么,但您今天说过的事情,我会好好考虑的。”
齐父呆呆地注视着方墨,片刻后,这位中年人挺直身躯,恭恭敬敬地对方墨深鞠一躬后转身离去。
待齐父走远,方墨后退两步,一屁股坐了下来。
就连齐欣这样的人都有疼她的爸爸,哪怕她做了难以饶恕的事情,她爸爸也愿意为她抛下一切……
只是想到这一点,方墨就感觉心口堵得慌,眼底也一阵酸涩。
一阵秋风卷过,裹着附近行道树的沙沙叶响,带来晚秋的凉意。片片金黄的叶儿打着旋儿从高大的银杏树枝头飘落,簌簌地擦过连廊的栏杆,又被风推着飘向空旷处。
这一瞬间,方墨的天地间都仿佛只剩这细碎的动静,一片寂寥。
第224章 素颜少女
“所以你同意了?”何迟在电话那头发问,语气听起来不紧不慢,一副浑然不以为意的样子。
方墨摇了摇头,一边走一边说道:“那当然没有,我只说我会考虑一下,不保证什么。”
听到何迟“嗯哼”了一声,方墨略微停顿了一下出言解释道:“毕竟这件事情我也没什么发言权,更没有资格替颜颜原谅败坏她名誉的罪魁祸首。”
“我呢,也只是把齐欣她爸今天说的话给你转述一遍,至于说要怎么办,最后还得你来定,如果需要我配合的话,告诉我需要我怎么做就好。”
方墨说完,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云淡风轻地说了句“知道了”。
何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这令方墨顿感心头一松。
虽说齐父求方墨高抬贵手时的表现令她有所触动,有那么一阵子她甚至想劝何迟不如算了。
可方墨呆坐在连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扪心自问地想了很久——如果有机会对校园暴力的施暴者追究刑事责任,换成是她自己又能否大度地放对方一马?
方墨最后的结论是,自己做不到,她不仅做不到,还希望对方遭受顶格的惩罚,最好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将暴力施加于他人。
再一想到齐欣做的事情,方墨就更加开不了口,求何迟放齐欣一马了。
因此,哪怕齐父今天的表现相当令方墨触动,最后方墨也只是将他说的那些话转述给了何迟,没有替齐家父女说哪怕一句好话——不撺掇着何迟把齐欣往死里整,甚至还将齐父的忏悔转达给何迟,已经是她看在齐父的面子上,对校园霸凌者最大程度的仁慈了。
就在方墨为卸下心头重担稍微松了口气之际,电话那头何迟突然问她要不要去西园住——这不是何老板最近第一次问她去不去西园住了。
方墨心里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而是追问让她过去是不是有什么事。
何迟语气懊恼地低声道:你雨曦姐今天晚上非要下厨,过来帮我分担分担压力,她要是实在不行你还可以整点儿能吃的东西……”
方墨听了差点笑出声来,无语片刻后她憋着笑叹道:“大哥,她是你老婆,你要相信她。况且西园不是有专业的厨子吗,哪里用得到我……”
电话那头何迟语气不愉起来:“你就说你来不来嘛……”
方墨颇有些无奈,但还是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反问:“这是给我安排的工作吗?”
“额……”何迟停顿了一下,旋即矢口否认:“当然不是,你可以拒绝……”
既然可以拒绝,那方墨就放心了,她答得毫不犹豫:“那容我拒绝!我爷爷快要出院了,我得准备准备。”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方墨心下忐忑之际,何迟闷闷地开了口:“……行吧,随便你,老爷子出院后生活上有什么需要找你雨曦姐……”
何迟嘴上说着“随便你”,但语气听来有些不快,甚至隐隐有些着恼。
方墨搞不明白何迟气从何处来,但她也不想在自家老板不高兴的时候触霉头,小心翼翼地回了句“不用不用,我能搞定”。
问了下何迟还有没有要交代的事情,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方墨便寻了个由头匆匆挂断了电话。
结束向老板的工作汇报,想到爷爷出院的事情,方墨高兴的同时又头疼不已。
刚才她不是在拿爷爷出院当挡箭牌敷衍何迟——爷爷他老人家下周末出院,方墨这个周末得到处看看,给爷爷租套房子。
其实,按何迟的意思,爷爷是可以一直在医院里住下去的,反正VIp病区床位常年住不满,老人家目前也不需要什么特别昂贵的药物,住在医院不仅有医护人员看护安全性更高,倘若病情反复也能更快接受救治。
这令方墨颇为意动,但也只是意动了一下,她便婉拒了这个提议。
叶老和关老在的时候倒也罢了,自打二老出院之后,爷爷他老人家就不时嚷嚷要出院。
方墨觉得,还是得尊重老人自己的选择,如果爷爷想要出院住,那就出院吧。
出院也好,医院VIp病区的设施和环境再怎么优越,那都是医院,往好听了说不是个适合居家长住的地方,往难听了说那叫多少沾点晦气。
爷爷之前伤情严重需要住院倒也罢了,老人如今既然已经可以出院,方墨也还是希望他能在住家环境中生活,而不是天天跟医护人员和各种病人打交道。
出去住的话,对于方墨而言,无非是需要租套房子安顿老人,再找个专业靠谱的护工来照顾,这些都是稍微花些钱就能解决的问题。
至于钱,之前何迟给的五百万基本没怎么动,现在不就能用上了吗?
正思忖间,方墨已经来到研究生宿舍大院门口。
刚要转身走进大院,一声带着些许疑惑意味的轻唤叫住了她。
方墨放慢脚步,循声看了过去,只见研究生宿舍大院门外的路边停了辆银灰色的宾利,内穿灰色高领毛衣,外套羊绒长风衣的叶榕正靠在车门旁望着这边。
看到是叶榕,方墨的心情不禁有些复杂,颜颜被人造黄谣,说起来其实根源在于他——颜颜喜欢叶榕,虽然表白被拒绝,但却还是惹来了同样对叶榕有好感的齐欣的嫉恨,于是便有了漫天乱飞的谣言。
这个叶榕,不仅拒绝颜颜的追求惹她伤心,颜颜更因为他被人肆意造谣抹黑,他莫不是颜颜的克星?方墨胡思乱想道。
但很快方墨摇了摇头,从头到尾叶榕其实也没做错什么,没有哪条法律规定被异性表白就一定要接受,齐欣针对颜颜也是她自己的问题,又不是叶榕在指使。
想到这,方墨心里对叶榕的些许恶感也消散了。
放平心态,方墨朝叶榕点点头,像往常那般甜甜地叫了声“叶榕哥哥”。
叶榕这边正睁大眼睛瞪着方墨发呆,听到方墨叫自己,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叶榕抬手朝方墨挥了挥,迈开步子朝着她这边小跑而来。
在方墨面前停下脚步,叶榕上下打量着方墨,眼底写满了疑惑:“颜颜,你怎么……”
方墨闻言颇有些疑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方墨旋即恍然大悟。
今天她穿了件简简单单的蓝色细条纹衬衣,下身配一条水洗蓝紧身牛仔裤,脚上踩着双白色板鞋。
再加上这两天方墨每天都是素颜出门,顶多擦点防晒、用眉笔描描眉毛,因此与之前扮演何昭颜时的打扮比起来,方墨今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朴素。
想来叶大博士看到自己这么一副模样,也有些不适应吧。
想到这,方墨抿着嘴一笑,轻描淡写道:“就是想换个风格,怎么,不好吗?”
说着,方墨把脸一板,认真地道:“不好我也不管哦,我可不会因为你觉得不好就改回原来的风格。”
叶榕闻言讪讪一笑,连忙摆手否认:“怎么会不好?这身很适合你。”
方墨低头又看了看自己今天这身打扮,忍不住微笑着抱起了胳膊,颇为满意地说道:“我觉得也是。”
方墨这番表现看得叶榕忍俊不禁,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说道:““颜颜,其实你还是不化妆更好看一点,很清爽。”
方墨礼貌地笑笑,道了声谢谢,她自己不化妆看着清爽不清爽她不知道,她的皮肤反正是感觉挺清爽的。
扭头看了看停在不远处路边的银灰色宾利,再看看眼前似乎显得有那么点局促的的叶榕,方墨好奇地问道:“叶榕哥哥,你是在等人吗?”
第225章 变化
面对着眼前落落大方的短发少女,叶榕不觉有些恍惚。
那个站在自己面前、满面通红告白的稚气少女,如今能用如此坦然平静的目光与自己对视,令叶榕颇有些不可思议。
从表面上看,何昭颜只是剪短头发、卸掉妆容,并换上了稍显朴素的衣裳,她依然眉眼如画,还是如以往那般明媚动人地笑,用清脆的、甜丝丝的嗓音唤他“叶榕哥哥”。
可叶榕却觉得,此时此刻的何昭颜与几个月前她的模样,好像越来越像是两个人了。
这种感觉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叶榕疑惑地想着,记忆不断闪回,最终停留在了上周末陪自家老爷子去医院复查时,那次出人意料的偶遇。
那一天,何昭颜戴了顶假发、做男生打扮俏立于他眼前,叶榕犹记得在认出那张脸时,自己陡然加速的心跳。
当知道到那一桌美味的饭菜都出自她手、当看到她动作利索地清洗餐具收拾房间、当亲眼目睹她将两位老人照顾得无微不至时,叶榕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何昭颜。
是的,她是喜欢光鲜美丽的华裳,但上周叶榕才知道,她也愿意为了哄一位自家孙儿不在身边的可怜老人开心,而换上有些乏味的男生装扮;
是的,她那双纤纤素手好看得仿佛从未沾过阳春水,但上周叶榕才知道,那双手做起家务来意外的又快又好;
是的,她言行举止间透出一股孩子般的稚气,但上周叶榕才知道,她在陪伴老人时心细如发得浑身都仿佛散发出耀眼的母性光辉……
那天,她明明打扮得像个假小子,不知怎的,叶榕却觉得那一天的她,比穿着最美丽的裙子、画着最精致妆容时,要有女人味得多。
隔天再回到课堂,她专注地听课、用眼神与自己互动、屡屡一语中的地提出只有深入思考才能发现的问题,这时的叶榕陡然间意识到,将情情爱爱抛诸脑后的何昭颜所表现出来的样子,或许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叶榕正垂眸走神间,一双眸光潋滟的桃花眼闯入他的眼帘,将叶榕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叶榕哥哥?”何昭颜弯腰歪头,眨着眼好奇地与他主动对视。
意识到自己表现有些失态,叶榕抬手握拳抵在嘴边清清嗓子,抬眼与何昭颜对视掩饰尴尬。
可四目相接之后,眼前这个曾狂热追求过叶榕的姑娘眼神平静如水,叶榕却莫名有些紧张,在视线短暂接触片刻后,他赶紧移开视线胡乱看向周围。
“嗯,我在等你。”叶榕用若无其事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何昭颜眨眨眼,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等我?”
叶榕点了点头。
“上周在医院的时候,我们家老爷子不是说,等方老出院之后,就请他到家里做客吗?”他说道:“方老出院的时间定了,就在下周末,昨天我爷爷去医院找方老说好了,方老答应,出院之后就去我家聚一聚……”
说到这儿,叶榕不禁停了下来。他家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管用上什么手段,届时都“务必把小何那丫头也请过来”。
一想到自己曾经两次拒绝人家小姑娘的表白,叶榕就感觉有些开不了口。
在医院偶遇时她愿意笑脸相迎,上他的课她也愿意认真听,可这回是邀请她到家里做客,她会愿意接受吗?
应该不会吧。叶榕给还记得上周末的时候,爷爷就邀请过她,她当时虽然没有当场拒绝,但也没有接受。
在叶榕看来,这便是一种委婉的拒绝,可偏偏家里那个倔老头不死心,对叶榕下了死命令。
叶榕正为怎么开口迟疑之际,眼前的姑娘听到他的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利落的短发随之轻快地跃动着。
“嗯,我还记得,叶爷爷当时还说叫我也去呢……”
听到这话,叶榕微微一怔,旋即眼前一亮,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语气淡淡地问道:“那你要来吗?”
叶榕说着摊了摊手,脸上显出一抹苦笑:“我爷爷天天都念叨你,让我务必把你请过去……”
见眼前女孩儿歪着头,抬手托腮思索着,眉间似有苦恼之意,叶榕不禁暗暗叹了口气,看来没戏。
抖擞精神,叶榕笑着摆了摆手道:“要是实在不想去也没什么关系,说到底是我爷爷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叶榕为自己找补的话还没说完,何昭颜却神态娇憨地噘了噘嘴,轻声道:“我下周末倒是没什么事情,不过我真的可以去吗?”
说罢,她便眨着眼,表情认真地注视着叶榕。
女孩儿的回应大大出乎叶榕的意料,他疑惑于对方居然愿意接受自己——这个两次拒绝过她表白的人——的邀请,却又为此感到莫名的高兴。
当与女孩儿短暂对视,从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看到隐隐的期待之后,叶榕突地感觉心头一颤,强烈的喜悦猛烈地自心头爆发开来……
莫非,她其实到现在还……
叶榕赶紧摇了摇头,将这自以为是的想法的压了下去,毕竟“她喜欢我”,可是与“手机在震”、“我能反杀”并列的人生一大错觉。
颜颜愿意去,应该是有别的原因吧,比方说看在两位老人的面子上……
但不论如何,她愿意去就是好事,至少对爷爷也算有个交代。
叶榕这般想着,压住翘起的唇角、控制住隆起的苹果肌,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激动难耐:“当然可以,倒不如说非常欢迎……几位老人到时候看到你,肯定会很高兴……”
何昭颜笑笑:“那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那我就先回宿舍咯……”
说着,她便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研究生大院。
看到短发姑娘一副笑语嫣然的模样,叶榕不禁有些迟疑,他今天离开这里蹲何昭颜,一方面是为了当面邀请她到家里做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最近也对校园论坛上,关于这姑娘的那些谣言有所耳闻。
对于那些龌龊的抹黑之词,叶榕当然半句都不信,他本想着如果这姑娘受到谣言的影响情绪低落,自己就好好安慰她一番,帮她做一做心理按摩,现在看来应该没有这个必要了。
顺着何昭颜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叶榕收回目光轻轻耸了耸肩:“我没别的事了,有事的话你去忙吧。”
说着,他掏出手机晃了晃:“至于下周怎么见面,到时候微聊联系。”
女孩儿应得爽快,朝他挥了挥手,利落的短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那我先回啦,叶榕哥哥再见。”
这一声“叶榕哥哥”听得叶榕心神莫名荡漾, 他嗯了一声,抬手朝眼前姑娘摆了摆,看着她转身走进研究生大院的背影,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后,叶榕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了宾利车上。
扭头望着研究生宿舍大院院门,指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刚才强压的笑意,又悄悄爬上叶榕的嘴角。
斜挂天边的日头洒下金色的阳光,微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在车窗外飘落。
除了此前两次断然拒绝过那姑娘的表白叫人懊悔,此时的叶榕感觉一切都很好。
第226章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叶老的邀请,爷爷一定会接受,作为爷爷在华亭的唯一亲人,放心不下老人家的方墨自然也会一同前往。
这是上周末,二老相约在爷爷出院后小聚时,方墨就已经确定了的事。
叶老爷子一直没有放弃撮合自己跟叶榕,这固然令方墨头疼不已,但也给了方墨一个能够顺理成章跟着一起赴约的合理理由。
就是不知道,在颜颜被叶榕表白两次被拒后,自己还以颜颜的身份接受对方邀请,是否会给叶榕传递出可能让其产生误会的信号?又或者让颜颜在叶榕的眼中显得死皮赖脸?
边走边胡乱想着,方墨已经来到宿舍门口。
摇了摇头,方墨决定暂且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在爷爷出院后、找到靠谱看护人之前的这段时间,她可不会让爷爷独自一个人外出,更不会随便找个无法让人放心的护工照顾老人家。
方墨不允许爷爷在养老院遇到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至于叶榕,他爱怎么想就让他想去吧。
方墨用电子钥匙打开房门回到宿舍时,彩夏正一边讲电话,一边收东西。
关上门、换上拖鞋来到彩夏身旁,当方墨看到她往包里塞的东西后,顿时好一阵无语。
只见这丫头将几件衣服揉成一团,乱哄哄地往包里塞,看得方墨强迫症都犯了,当即摇头不止。
听到方墨的脚步声,彩夏回头看了她一眼。
“额……我不跟你说了,我室友回来了。”彩夏语气敷衍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罢,匆匆挂断了电话。
“要出远门?”方墨戳了戳彩夏那鼓鼓囊囊的包包,不由自主地扁了扁嘴。
能考上震大,彩夏的学习成绩自不会差,但收纳水平就不好说了。
“嗯。”彩夏点了点头,目光在自己的书桌上逡巡一阵,将钥匙、钱包、充电器等物品一并胡乱划拉进包里后,便转身打开衣柜翻找起了帽子。
“老家来亲戚,我爸妈叫我回家接待……”
彩夏说着,翻出一顶大帽檐的渔夫帽戴上。她匆匆去到穿衣镜前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回过头来对着方墨双手合掌,面带歉意地道:
“所以颜妃,周末就辛苦你自己一个人独守空房啦~”
方墨听罢心中大喜过望,她正犯愁怎么才能甩开彩夏出去看房子呢,没想到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简直不能更巴适~
强憋着笑,方墨做垂头丧气状,鼓起腮闷声道:“不独守空房还能怎么样嘛,难不成你还能带我一起去?”
彩夏脸色一僵,连忙笑着摆了摆手,苦笑道:“算了吧,有好几个熊孩子,正是人厌狗嫌的时候,我自己都不想去,你去了得被他们烦死……”
说着,彩夏回到桌旁翻出个口罩戴上,又挎上包,随即用慷慨赴义般的悲壮语气对方墨继续道:“这种罪我自己一个人受就好了,就不拉上我的好姐妹了……”
不等方墨接话,彩夏抬手指了指窗外:“不说了,我叫的车快到咯。”
说罢,彩夏便给了方墨一个拥抱。二人执手相看泪眼,方墨给了彩夏一个“加油”的手势,旋即目送着后者急吼吼出了宿舍。
竖起耳朵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当确认彩夏大抵是真的已经离开后,方墨当即喜笑颜开高举双手低呼一声“万岁”,然后舒舒服服地坐回了自己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打开手机,惬意地翻看着某租房小程序上的房源,方墨心说彩夏的亲戚来的真是时候。
希望以后全天下各种意义上的亲戚都能这样只帮忙不添乱。
……
从研究生大院出来,彩夏掏出手机,调出上一个通话的电话号码按下呼叫键。
电话刚一接通,晓萤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喂,你现在在哪儿?”
彩夏机警地环顾周遭一圈,确认没人在注意自己后,便迈开步子朝着校门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我刚从宿舍出来。”
“那你等着,我马上到你们学校了,我进来接你……”晓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不可耐。
彩夏连忙低声制止。
“不行!从宿舍窗户能看到,万一她一直在盯着我,让她看到你的车就露馅了。我跟她说的可是回家去接待亲戚了……”
“况且她周围有何迟安排的保镖,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也在暗中监视我,要是被何迟发现点什么,咱这一周可就白忙活了……”
电话那头的聂晓萤陷入了沉默,片刻后——
“呼……好吧,你说的对。那你发我个见面的地方,我过去等你……”
“嗯,那一会儿见。”彩夏说着挂断了电话,调出微聊软件给晓萤发过去见面的地址后,她回身看了一眼研究生大院那几栋宿舍楼。
呆立片刻,彩夏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
……
傍晚,方墨去“圣索菲亚大教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常跟齐欣混在一起的那两人——那个卷发的女孩儿,还有那个身材胖胖的姑娘。
齐欣没有跟她们一起,也不知是因为自觉捅了大篓子,找地方躲了起来,还是这二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主动亡羊补牢,跟齐欣划清了界限。
两个女孩儿在食堂门口跟方墨迎面撞上,面对方墨,两人脸上丝毫不见之前每次见面时的盛气凌人。
这一周,学校的工作组叫了不少学生去问询,甚至还有学生论坛的学生管理员当众被警车带走。人是昨天被带走的,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被放回来。
校方告诉方墨,那名被警方带走的学生不仅利用管理员权限,对论坛上的流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流言传播,甚至在收了齐欣几万块钱后,为其提供了一大批论坛马甲号供其制造声势。
当齐欣等人将谣言散播开来后,那人还帮忙删除齐欣等人散播的贴文和马甲号。
只是可笑的是,这人完全不知道软删除和硬删除的区别,被他删掉的历史贴文数据其实都好端端保存在学校服务器的数据库底表中。
至于这一卷一胖二人,想必也是已经被校方工作组叫去问过话的。
单凭她们与齐欣密切的关系,造颜颜黄谣的时候,她们恐怕没少发挥作用。
这两人应该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这才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
对上方墨平静的视线,这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浑身一震,本就难看的脸色越发黯然,而那卷发女孩一向挺得笔直的身躯也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有如丧家之犬般丧气地低下头。
瞅着这两人可怜巴巴的样子,方墨平静地挪开视线,二话不说地迈开步子越过二人往食堂里走去。
然而,当方墨与那胖女孩儿擦肩而过后的一瞬,她的手腕却被人从后面抓住。
方墨脚步一滞,疑惑回头,却发现是那胖女孩儿。
只见那胖女孩儿一手抓着她的手腕,一手紧张地揪着裤子,脸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瞳孔更是紧张得剧烈颤抖着。
“有何贵干?”方墨面上带着礼貌的微笑,语气却冷淡得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听了方墨这话,再对上方墨淡漠的眼神,胖女孩儿浑身再次一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何、何昭颜……对、对、对不起……”胖女孩儿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那些谣言是齐欣让我们散播的……”
说到这儿,胖女孩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们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帮齐欣散播谣言,我不想被开除,求你原谅我……”
胖女孩儿说罢,周遭停下脚步围观的几人顿时窃窃私语了起来。
“真的是谣言啊,还是她们散播出去的?”
“真是可恨,看来是学校追查起来,知道怕了这才来跟何昭颜道歉。”
“听到了吗?是一个叫齐欣的人指使她们做的。”
“齐欣是谁?完全没听过,会不会是她们在互相甩锅哦……”
听着这周遭的议论,方墨不禁挑了挑眉,顿时明白了胖女孩儿的用意。
齐欣那边也就他爸今天下午找方墨道过歉,齐欣本人还未公开道歉,更没有以任何形式为何昭颜辟谣,全程都在装死。
想来这胖女孩儿是想赶在齐欣之前,通过抢先公开道歉,把主要责任甩到齐欣头上。
后面就算学校要处分几人,这胖女孩儿也可以说,自己很早就意识到了错误,主动站出来向受害者何昭颜道了歉,进而争取从轻处罚。
当在一个照面之间就想到这些,当真是聪明,方墨感慨一番旋即摇了摇头——再聪明也只不过是小聪明罢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倘若这胖女孩儿专心学业以一个好成绩毕业,未来再争取读个研,大概率会有很好的前程。可她却净跟着齐欣做些无聊的事情,真是浪费生命。
深深注视着低眉顺眼的眼前人,又抬眼看了一眼眼神木讷,眼底黑眼圈用粉底都盖不住的卷发女孩儿,方墨对她们却升不起丝毫同情。
原不原谅你们,是何昭颜的事情,这么不想被开除,就去找何昭颜本尊道歉吧,就看你们能不能找得到。
这般戏谑地想着,方墨挣开胖女孩儿的手,后者眼睁睁看着方墨退开两步,脸色刷地变得一片惨白。
似笑非笑地看了二人一眼,方墨丢下一句“我还要吃饭,失陪了”,旋即转过身,在一众学生的好奇围观下,不紧不慢走进了食堂。
第227章 犒劳你一顿满汉全席
有了何迟的允许,彩夏也没在身边,方墨点了不少东西。
她端着比往常要丰盛得多的晚餐,找了个人不多的角落坐下用餐。
饶是她已经尽可能低调,却还是有不少人在路过她身旁时,发出阵阵窃窃私语。
间或传入耳中的刺耳讥笑,以及诸多听到都觉得脏耳朵的下流词汇,此时自然已无法扰乱方墨心绪。
她也无心去跟这些人辩论,那样做没有意义,难不成她还能每碰到一个在背后说何昭颜闲话的人,就拦住对方舌战一番吗?
哪怕她能说服一个两个人,让他们相信何昭颜的清白,但那又能怎样?
这些看客只把听来的流言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是不是真的他们根本不关心。
更何况,学校方面的调查进展的如火如荼,何迟那边想来也已经在采取行动,她只需在有必要的时候,代替何昭颜做些该做的事情就好了。
不过,方墨虽说不会因为不时飘入耳中的闲言碎语而生气,但还是觉得这些人像是聒噪的乌鸦。
戴上蓝牙无线耳机,翻出存在何昭颜手机里的高中英语听力材料点开。
随着Alice、Kitty以及Joy那一板一眼的对话在耳机中响起,方墨耳朵里的世界迅速恢复了宁静。
顶替何昭颜以来的这段时间,方墨很少能吃饱饭,如今终于可以饱餐一顿的她点了几道自己眼馋已久、搁在平常绝对不敢吃的热量炸弹。
本以为自己可以风卷残云般全部炫完,结果这么一大盘子东西她居然只吃了一半就干不动了。
这令方墨颇为震惊,以前这样分量的盒饭她可是能一扫而空的,当真是不可思议。
思来想去,方墨能想到的,也就是这几个月来的节食把胃给饿小了,另外以前无论是修车还是送外卖都是体力劳动,最近运动量还不及以前的零头消耗也小了。
当然啦,最关键的是今天点的这些菜光看卖相那是相当不错,闻气味也挺吸引人,只是送到嘴里,那味道就有点乏善可陈了。
最后,实在吃不动了的方墨只得放弃,一脸痛惜地还了餐盘。
离开食堂,没有彩夏在身边,无需在演戏的方墨惬意地在校内散步消食,她一边听着高中英语的听力材料,一边翻看着租房平台上的房源信息。
看到位置还不错、租金也还算合理的在租房源,她便暂且收藏起来,打算回去之后遴选一番,再挨个联系房产经纪人约明后天的看房时间。
在校内溜达了半个小时,感觉肚子没那么撑了之后,方墨便回到了宿舍。
看着只有自己一人的房间,方墨思忖一番,决定今天晚上还是回西格玛大厦的“安全屋”睡。
一来,明天她要去医院看爷爷、约中介看房,这些都要以她自己的身份去,那她就得乔装打扮一番,明天过去时间稍显紧张;二来,则是想拿到自己的手机,看看这周媛媛、师父师娘有没有联系她。
想到就做,方墨当即叫了车,收好东西后径直下楼,随即在宿舍楼下见到了来接她的拓海。
拓海是个闷葫芦,一路上只顾开车,并不主动跟方墨说话。
方墨本想跟他聊聊漂移,之前在西格玛大厦地下车库方见识过拓海的漂移技术,如今想起来,她不禁好奇这人如此出神入化的车技是怎么练的,毕竟国内可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玩儿漂移的。
但一坐上车,穆晚晚便给她发来消息,询问她今天英语课presentation怎么样,有没有成功过关。
看到穆晚晚发来的消息,方墨得意一笑,回过去一个龇牙咧嘴的笑脸。
花:嘿嘿,有惊无险过关了,师太评价还挺高的。
不多时,穆晚晚的回复便过来了。
渔舟唱晚:(笑)我就说嘛,你一定可以的。
渔舟唱晚:你英语底子不是很好,但口语方面属实有天分的。
方墨虽然心下颇为自得,但还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打字谦虚了起来。
花:哪有呀,这不多亏了你陪我练习嘛……
渔舟唱晚:嗯……你这么说,我确实也算是居功至伟,毕竟为了陪你我还翘了好几节课呢。
看着穆晚晚这番话,方墨顿时双目圆睁,惊讶得抬手掩住了嘴。
不是吧?这姑娘还翘课了?
花:(惶恐)真的吗?这太不好意思了,不好好报答你一番,我都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了。
渔舟唱晚:(捂嘴笑)
渔舟唱晚:那也不是不行,你请我吃顿饭吧。
又来?方墨头顶不禁冒出个问号,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不行。
花:(开心)那好哇,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请你吃饭吧。
花:火锅、烧烤、炒菜,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方墨看着自己打的这行字,忍不住笑了起来,反正她不管请穆晚晚吃什么都可以报销,还能完成每个月的花钱指标,何乐而不为呢?
渔舟唱晚:这可是你说的哦。
花:那是,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有后悔的道理。
方墨这句话发过去后,聊天界面短暂安静了片刻后,穆晚晚丢过来一个小撒憋笑的gif表情包。
方墨看得疑惑不已。
花:怎么了?
渔舟唱晚:手抖,发错图了。
穆晚晚将那个表情包撤回,又丢出来一个熊猫人憋笑的表情图。
方墨更加疑惑了。
花:这俩表情包有啥区别吗?
渔舟唱晚: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渔舟唱晚:对了,你厨艺挺好的吧?
渔舟唱晚:在华亭很难吃到雨城的口味,你要是请我吃饭,就别下馆子了,哪天做几个咱雨城那边的菜给我吃就成了。
看到穆晚晚是这么个要求,方墨自然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这对于她来说根本没什么难度,做菜对于别人而言可能是个麻烦,但对于方墨而言却是一桩可以愉悦身心的美事。
随即,方墨又跟穆晚晚分享了一些今天在presentation上的细节,自己在台上有多紧张啦、同学们在台下的表现啦、展示结束后英语老师的评价啦……
当然,最后一点方墨完全转述文疏桐在课上对她说的那些,因为她自己其实没有完全听明白师太对她的评价具体是什么。
随即,方墨随口提起周末要去看房子的事情,穆晚晚随即发过来的看得方墨一呆,大感意外。
渔舟唱晚:我之前在房屋中介实习过一个暑假,这方面门儿清,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花:(疑惑)你还在房屋中介干过?
渔舟唱晚:(摊手)嗯哼~我骗你这个干嘛?我这周末没什么事情。
方墨顿时有些喜出望外,她在华亭这几年,租房子专挑便宜的找,一半就是在共享单车或路边电线杆上看到小广告后跟房东或二房东直接联系。
她还没怎么通过房屋中介租过房子,更没有整租过,如果有个懂行的人帮着把关,那岂不是求之不得?
只是,万一明天折腾太久,会不会给晚晚妹子添麻烦啊……方墨迟疑之际,穆晚晚的消息弹了出来。
渔舟唱晚:正好帮你找好房子,下次就可以到你那里混吃混喝。
看到这话,方墨忍俊不禁地摇摇头,将心头的些许顾虑抛在了脑后。
花:那太好了,等回来租好房子,我犒劳你一顿满汉全席。
渔舟唱晚:(惊讶)这么厉害?那我可得好好期待一番了……
第228章 皇帝不急太监急
五天没有过来,安全屋里还是上周末离开时的样子。
方墨打开灯,先是跑去打开窗户透气,又将摆放在卧室里的盆栽挨个浇了水,随即找到自己的手机,将自己扔在床上,查看这段时间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媛媛的消息如往常那般,不管方墨回不回,她每天按时照发不误,汇报在学校遇到的事情、炫耀小测成绩。
师父师娘那边,师父没来电话也没来过消息,倒是师娘每天都给她转发情感鸡汤文——什么学会放下啦、什么保持乐观啦、什么女人要爱自己啦。
哦,周三那天师娘发来的那篇文章的主题居然是,怎样分辨好男人和坏男人,给方墨看得汗流浃背,心说自己大抵是不需要学这东西。
而且,师娘怕是忘了,她方墨可是混在男生堆里长大的,在厂里的时候每天都跟一群大老爷们儿摸爬滚打,分辨男人她还用专门学?师娘可真逗……
除了他们之外,这周还有不少在修车厂的同事发来消息。
不止一人问方墨现在在哪儿、又是什么时候惹上的桃花债,可给方墨看得莫名其妙。
直到跟他们简单聊过,得知有个身材很火辣的漂亮妹子开了辆保时捷911到厂里找她,方墨顿时恍然大悟——身材火辣还开的是保时捷911,不是聂晓萤那个小富婆还能是谁?
看来这妹儿还想着找到修车小弟方墨,让何昭颜跟这位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见一面呢,方墨哭笑不得。
心知多说多错,方墨没有与他们深聊这事,直说不认识,打了个哈哈便敷衍过去,随即用“人在老家信号不好,以后有时间再见面聊”结束了聊天。
令方墨颇为意外的是,容文彦主动给她来过消息。
文彦发过来的是一张自拍,只见这小子靠在一辆墨绿色的跑车旁,侧脸面向镜头,眼神让方墨不由得想起初中时,很流行的青少年伤痛小说中忧郁男主角的形象插画。
这厮造作的pose、故作忧郁的表情看得方墨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看在他又是凹造型、又是控制表情,应该很是费了一番力气的面儿上,方墨还是发过去一个点赞的表情。
再看看容文彦发消息过来的时间,是这周一发来的,方墨想了想还是补充解释了一番。
夜半听雨:不好意思啊彦子,这周封闭拍摄,太忙了,没看到你的消息。
躺在床上稍微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容文彦的回复消息,方墨便放下手机,随便翻了套衣裤去卫生间洗澡。
约摸一个小时后,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方墨不禁感慨还是不化妆好。
省下来的不仅仅是化妆的时间,还有卸妆的时间。
总之,赞美何老板,感谢他如此体谅一个小小员工的辛苦。
找来吹风机,方墨将头发吹了个半干,便回到床上一边敷面膜手膜,一边继续在租房App上查看房源信息。
方墨以往都是通过街头小广告找廉价合租房,如今翻看着租金七八千甚至上万的整租房源,她深感大开眼界。
这个价,租几年房的支出,都已经够在雨城那边位置很好的小区买一套新房了,真不知道这些房子都是谁在租。
这么高的租金,真心划不来,但要让爷爷住的舒服这钱又必须得花。
方墨哀叹一番,最后找了几个性价比看着还不错的在租房源,给中介打过去电话约了明后天的看房时间。
做完这些,方墨便躺倒在床上发呆,在心中默默算起了账——
月租金按8000算,加上中介费,一年下来10万多;全职住家护工,目前华亭这边的市场行情价大概是7000~每月,一年下来就是13万。
还不考虑在华亭的生活成本,只考虑这两项大头的开支,一年下来就是24万的支出。
不算还好,这一算方墨当即心惊不已,她出来打工的这些年都没攒够这些数。
要不是何迟给的那笔钱,她现在连安顿爷爷他老人家的财力都没有。
一想到平常刷到的那些员工维权的新闻,想到何老板不仅帮忙给爷爷治病,还给了自己那么多钱,方墨就不禁再次在心里赞美起何老板来。
良心企业家呀,祝福他长命百岁。
哦,不对,这人相比长命百岁,大概更希望能挣更多的钱。
那就祝新峰的年收入早日翻倍吧!
合掌为何迟祈祷毕,想到租了房子不仅可以安顿爷爷,周末自己也可以过去一起住,若是把媛媛接过来一起过年也不怕没地方,方墨不觉间便高兴了起来。
时间来到晚上十点多,方墨起身撕掉面膜,便去到隔壁房子换上何昭颜的衣服给何父何母去了个视频。
方墨打过去视频的时候,何父何母正在医疗中心附近的小镇逛街。
镜头里,蔚蓝如洗的天空中飘着几朵雪白的云,充满欧式风情的小镇街头人头攒动、颇为热闹。
何母的气色这些天一日比一日地更好了,看上去红光满面的,整个人像是年轻了二十岁不止。
见她这样,方墨也为其高兴,可一想到何昭颜还没有醒过来的征兆,方墨就不禁感觉有些难过,忍不住暗叹了口气。
真希望何昭颜能早点醒过来,别到时候何母回来看到她昏迷不醒的样子,又急病了……
何母很敏锐地注意到了镜头里的女儿眼中一晃而过的忧郁,连忙询问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方墨自然是笑着连连摆手,学校里关于何昭颜的谣言一个字儿都不能对何父何母说,何昭颜目前的真实状况更是提都不能提。
何母追问不止,方墨只得撒了个甜腻腻的娇,说是想妈咪了,问她什么时候回国。
何母听了,当即笑得合不拢嘴:“快了快了,快的话十一月份就能回去了。”
方墨闻言大惊,但还是表现出欣喜若狂的样子。
忧心忡忡地陪着何父何母说了一会儿话,结束通话后方墨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知了何迟。
对此,何迟倒显得不以为意。
“你就一点儿不着急吗?”方墨好奇地问。
“我着急要是管用,颜颜早就醒了。”何迟叹了口气,旋即笑了起来:“而且,这不还有你吗?”
何迟说的轻松,方墨却心里一堵——
之前跟何父何母也就待了那么几天,就差点暴露,他们要是回来之后长期相处,那暴露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天塌了有我这个高个儿顶着,我都没着急呢,你一天到晚担心这担心那的干啥?”
听了何迟这番话,方墨不觉赧然无语,也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何父何母是何迟的亲爸亲妈,人家正主没着急呢,她这个假货着什么急呀?这不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吗?
“行啦,我刚看到路边有卖板栗的,一会儿我叫人给你买点送过去。”
“总之,你就只管吃好喝好睡好,该你出面的时候你就好好表现。”
顿了顿,何迟继续道:“也要在适当的时候,想起哥的好,知道不?”
方墨嗯了一声,正疑惑何迟最后一句话是啥意思,电话那头大老板吆五喝六了起来:“啧,这谁啊?怎么回事,把车堵老子家门口……”
暴躁地骂了几句,何迟对方墨说了句“早点睡,别熬夜”,不等方墨回答便挂断了电话。
第229章 话分两头
“说!你到底把我们颜颜藏到哪去了?”聂晓萤虎着张脸,逼问道。
这问题砸过来时,何迟先是懵了半秒,跟着浑身一个激灵,尽管他心里门儿清聂晓萤想问啥,但还是得装出一头雾水。
他一把扯下领带,脱下西装外套丢给跟在身旁的金雨曦,趁她接衣服的工夫悄然递了个眼色过去,旋即回头瞅着聂晓萤故意皱眉,茫然反问:
“什么叫……我把颜颜藏哪儿了?颜颜在学校啊,你们找她不去震大跑这儿来干嘛?”
换鞋的空档,何迟瞥见聂晓萤身后那个小脸绷得像块铁板的麻花辫姑娘——瞿彩夏。
看到这丫头,何迟就不禁想起她小时候甩着麻花辫当螺旋桨,呼哧呼哧一路飞跑人没飞起来却摔了个大马趴的情景。
小妮子把门牙都给磕掉的惨相历历在目,何迟忍不住乐呵呵地冲她抬了抬下巴:“喂,直升机,我家颜颜这周可是每天都在好好上课,你没见着她?”
“啧啧,你该不会逃课了吧?不学好,小心我找你爷爷告状去。”
彩夏一听到“直升机”这个称呼,脸登时 “腾” 地红透了,她跺跺脚愤然道:“不许叫我直升机!”
何迟扯起嘴角,嗤笑一笑:“那哪儿行?我不仅要叫,还得每次见到你都这么叫。”
“对了,你那视频我还存着呢,我准备留着以后对小朋友做安全教育用,你要不要看……”
说话间,何迟已换好拖鞋,他掏出手机刚要解开锁屏,谁料手腕一轻,手机已经被悄悄凑过来的聂晓萤抢了去。
何迟一怔,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晓萤的胳膊,他怒睁牛眼,伸出手凶巴巴地喝道:“你个疯丫头,到底要干嘛?手机还我。”
彩夏被何迟吼得瑟缩了一下,晓萤却浑然不惧,反而针锋相对地梗着脖子、挺起了胸脯:“你少吓唬我!我不会让你去通风报信的!”
说着,晓萤已经拉开上衣拉链,将何迟的手机径直往自己怀里塞,完了还挑衅似地拍了拍胸脯。
何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坠入山沟,呆滞了半秒,他的脸 “唰” 地黑了,脸上显出几分薄怒来:“疯丫头,你是不是吃错药了?通什么风?报什么信?都不知道你在说啥。”
“别闹了手机赶紧还我,我告诉你我跟你那小打小闹的夜店可不一样,我一个电话就是几个亿的大项目,耽误了你可赔不起!”
见晓萤不为所动,何迟回转视线看了一眼小脸通红、双目几欲喷火的彩夏,使了个眼色道:“直升机,你去,给我把手机抢回来,不然我让全世界都欣赏一下你‘黑鹰坠落’的光辉童年……”
被何迟一口一个“直升机”叫个不停,彩夏终于炸毛了——
“啊 ——你还叫!我跟你拼了!!”高叫一声,彩夏像只发狂的猫一般朝何迟扑了过来。
何迟放开晓萤的胳膊,伸出手要去挡彩夏的脑门,后者却被聂晓萤一把拦腰抱住。
“夏目目别上当!别被这坏家伙带跑偏了!”晓萤在彩夏耳边大吼一声,这才将后者从怒火中中拽了回来。
啧,还有个不着道儿的——何迟心中惋惜不止。
待彩夏恢复理智,晓萤指了指金雨曦,推了推彩夏的肩膀,急道:“目目,快去拦住那个大美女!别让她去通风报信!”
那边儿金雨曦刚挂好何迟的外套和自己的包包,正匆匆往里屋走,随着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彩夏已经一阵风似地跑过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眼见金雨曦也被瞿彩夏截住,自己的手机也被聂晓萤夺走,何迟摊手苦笑:“两位小姑奶奶,你们到底想干嘛?缺钱了我给还不行吗?我现在困得要死,别在这儿添乱了行不?”
“哼!”晓萤抱着胳膊,横眉竖眼打量何迟一番,撇撇嘴信心满满地道:“你别装了,跟彩夏住一起的那个假货我们早就识破了!颜颜一定是在出车祸后,就被你藏在这栋别墅的某个房间了……”
何迟闻言心中一震,暗暗倒吸一口凉气,面儿上却不动声色,摊了摊手继续作茫然状:“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真货假货的,我们家颜颜啥时候成假货了……”
不等何迟说完,晓萤已经冷笑一声,从腰间的挎包里取出自己的手机,播放起一段音频来。
在短暂的茫然之后,何迟惊讶地发现那音频居然是某一日他跟方墨语音通话的录音,当即瞳孔地震。
靠!这录音,聂晓萤这妮子是从哪儿搞到的?
……
容文彦套上牛仔夹克衫,合上衣柜对着镶在衣柜柜门上的镜子照了照。
打过发蜡的头发精神抖擞地支棱着,对此容文彦颇为满意,就是镜子太小,无法映出他的全身,因此只能吆喝宿舍里的几人对他今天这身打扮略作评价。
正在穿球袜的下铺哥们儿见他这样,当即挑眉嗤笑:“窝操,彦子今天这么帅?”
给足球打气的瘦猴儿拔掉气针,将球拍得乓乓响,他也对着容文彦抬了抬眉毛,暧昧一笑:“踢球都不去,这是找到女朋友了?”
面对两个室友的调侃,容文彦强作平静地笑骂一声:“女朋友个鬼,初中同学,哥们儿。”
“约个男的还整这么骚气,你小子不会是个弯的吧……”瘦猴儿咧着嘴,怪笑着揶揄。
容文彦被挤兑得无语了一阵,骂了句“滚蛋”,随手抄起脚边的拖鞋朝瘦猴儿砸了过去,后者轻轻闪身一避,笑嘻嘻地抱着球蹿出了宿舍,里面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
容文彦这边追到宿舍门口问候瘦猴的大爷,下铺哥们儿也已经换好衣服。
他拎起背包起身,与容文彦错身而过时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道:“彦子、容哥儿,咱们宿舍出来的,可不能跌份儿啊……
“哪怕搞基咱都得是1,知道不?可别让人灌成泡芙咯……”
听到后面,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容文彦当即火冒三丈,抬脚就朝着这b屁股踹了过去。
不过对方早有准备,贱笑一声,容文彦这脚踹了个空。
追了两步,目送着贱兮兮的下铺哥们儿贱兮兮地笑着跑远,容文彦愤愤地与其互比中指。
抛下句国骂回到屋里,他换上运动鞋,揣上手机钥匙也准备出门。
可站在门口,闻着宿舍里浓浓的汗味儿和若有似无的脚臭,容文彦迟疑了一下,扯起身上的衣服闻了闻。
倒是没有太大的味儿,但保险起见,容文彦还是在宿舍里翻找起来。
实在没找着古龙水或者除臭剂,最终容文彦翻出瓶花露水凑合着往身上各处喷了喷。
确定自己身上是真的一点异味都没有,容文彦这才放心地出了门。
对于室友的调侃,容文彦其实多少有点恼羞成怒。
室友们大抵只是在开玩笑,可他们的话却让容文彦心中升起一股被戳穿的心虚。
容文彦今天要去见的,是他十一假期才在雨城重新取得联系的方墨。
这周一晚上,文彦想要给墨儿哥分享自己做兼职时的见闻,可发了张自拍过去,对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等了一晚上,一直没等到回音的文彦颇为丧气。
文彦本以为,自己当成好兄弟的人并没有真的将自个儿当朋友,还为此辗转反侧一宿难眠。
结果昨天,从打工的法餐店回来跟室友开了两局黑后他才突然发现,就在自己声嘶力竭地与室友征战峡谷之际,时隔四天墨儿哥居然给他回消息了。
文彦本来还为对方长时间不理自己而心中颇有怨念,可一看到对方发过来的点赞表情和紧随其后的解释,他当即乐得游戏都不打了。
在室友们惊诧的注视下,容文彦将电脑一盖,丢下句“你们玩儿”便径直钻回床上捧着手机跟方墨聊起了天。
容文彦将周一那晚的事儿讲给墨儿哥听,墨儿哥对豪车的反应不大,但似乎对长得像女人的美男很感兴趣。
终于,在一段时间的闲聊铺垫后,文彦咬咬牙,发去了周末一起出去耍的邀请,随即屏住呼吸、忐忑不安地等着墨儿哥回复。
结果令文彦大失所望,墨儿哥周末要去看房子,出去耍这周恐怕是不行。
第230章 逻辑鬼才
在短暂的失落之后,幸福却又从天而降,砸到了容文彦的头上。
在听说墨儿哥周末要去看房后,他尝试性地询问对方,需不需要他陪着一起去。
那时候,容文彦其实已经认定方墨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他,不想跟他出去耍,没成想对于自己的提议,墨儿哥居然同意了。
夜半听雨:好啊,我定完房子要做大扫除,你来的话正好可以帮忙当苦力(龇牙笑)
夜半听雨:当然了,也不会让你白干,到时候给你个惊喜(挤眉弄眼)
昨晚看到方墨发来的这两行字,容文彦激动得在床上打了一趟拳、来回翻了五六个跟头,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同寝室的几个哥们儿在他床铺下面挤成一排。
那几个货一边从下面往他床上探头探脑,一边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要不要给他送医院,瘦猴儿那厮甚至已经开始用手机查市精神病院的电话了。
这会儿坐上地铁,再回想到自己昨晚的反应,容文彦就不禁觉得自己有病。
上大学这几年,容文彦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脱单——他长得一般了点,但他踢球还可以。
靠着几手花式过人技巧稳居院足球队边锋宝座的同时,文彦在他们学校居然还收获了几个女粉丝,甚至还和其中一位有了点小暧昧。
可就在上周,面对那位女生的暗示,容文彦眼前居然闪过了初中同学方墨的身影。
那位姑娘其实相貌还颇为清秀,可与十一假期才刚刚见过的方墨一比较,文彦就不禁有些迟疑。
就是这短暂的迟疑,让文彦平白错失了这几年唯一一次脱单机会,然而奇怪的是容文彦并不怎么为此感到遗憾。
回想起当时那种陡然卸下心理压力的轻松感,再想到自己这会儿要去见昔日好哥们儿时的心情居然比差点脱单时更激动,容文彦就觉得自己有罪,应该找个修女的直播间忏悔一番。
默默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道了声“阿门”,怀着对方墨口中“惊喜”的期待,文彦的心神随着地铁的摇摇晃摇,也不由自主地慢慢飘远——
话说墨儿哥说的惊喜会是什么?请他这个老友搓一顿?送他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还是说……妹抖水手服洛丽塔?
脑海中冒出方墨女仆装形象的一瞬,文彦一个激灵,抬手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容文彦啊容文彦,你丫的可真下流!人方墨可是你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啊,你怎么可以意淫好兄弟穿女装的模样呢?无耻!太无耻了!我呸!
啧,感觉墨儿哥还是穿洛丽塔更好看……
就在容文彦捏着下巴一会儿自责、一会儿嘿嘿傻乐之际,不远处的车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将容文彦从桃色遐想中拽了回来。
他随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探头望去,正看见一个急得脸红脖子粗地精瘦小伙儿,拉着一位身穿蓝衬衣黑裤子、胳膊戴红袖章的精壮大叔怒声嚷嚷:
“……乘警同志,这鳖孙儿顶我,还打了个冷战!太他妈的恶心了……”
说到这儿,精瘦小伙的话里带上了委屈的哭腔:“我一个黄花大小伙子,还没跟小姑娘拉过手,居然让这么个逼玩意儿给顶了,让我还怎么找对象啊……”
制服大叔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小伙儿手里挣脱开来,幽幽叹道:“你再委屈,也不该打他呀……”
精瘦小伙一听这话,顿时面露悲愤,激动地道:“我还不该打他?我告诉您,要不是犯法,我非弄死这逼尅的不可。”
咬牙切齿地说罢,精瘦小伙朝着自己脚边狠狠踹了一脚,一声“唉哟”的惨叫随之响起。
听到这声痛呼,容文彦才发现地上居然还躺了一个,只不过稍微有点距离,那人还像个虾米似的缩成一团,他第一眼没看着。
地上那人被精瘦小哥儿接连几脚踹得呼天抢地,制服大叔见状劝了句“差不多得了”,但也只是上下嘴皮子碰了碰,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完全没有动手阻止的意思。
直到一旁看热闹的几位大姨出言劝说,制服大叔才上前将精瘦小伙拉开,查看起倒在地上的那人来。
弯腰推了推地上那人的胳膊,制服大哥眼见着地铁已经缓缓开进地铁站,他一把将倒在地上的那人提溜了起来:“行啦,别装啦,就这么几下你演给谁看呢……”
“你说你是多不开眼,全市地铁这周都在抓你们这些‘顶族’,哎,平常得多看看新闻呐……”
“不过你小子倒是挺有意思,别人都是顶女的,顶男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制服大哥碎碎念地说着,一脸嫌弃地抬手将那被打之人身上的大脚印子一个个拍打干净。
地铁驶入车站、车门打开,制服大叔抬手就将那被打者推下地铁,眼见着打人的精瘦小伙面色愤然要跟着下车,他当即一眼瞪了过去,不由分说将其挡回车厢。
“没到站你下什么车,回去。”制服大叔虎着张脸呵斥道。
精瘦小伙一愣,急忙道:“不是乘警同志,我到站了啊。况且这逼崽子顶我,我得……”
制服大叔不耐烦地冲他摆摆手:“放心吧,这小子跑不了……还有,我是bA不是乘警,你也可以叫我地铁安全员。”
说话间,地铁车厢关门的提示音响起,精瘦小伙想要车门关闭前的两秒钟冲下车,却被看热闹的大姨们七手八脚地拉住,车厢里的乘客们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解起来——
“小伙子,下什么车呀,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不会害你哒……”
“没错,你跟着下车,那个变态说不定没事儿你反倒要进去,说不得还得赔医药费哩。”
“可不是嘛小伙子,那个安全员是在帮你呢……”
“兄dei,听哥一声劝,回去好好洗个澡,回来还是条干净汉子……”
……
一车厢的乘客吃瓜吃的津津有味,容文彦却一头雾水。
直到他打开手机调出度娘查了下“顶”、“顶族”,这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看完百科词条里的解释,容文彦三观碎尽,他要是近视眼这会儿怕是眼镜都碎一地了,钢化玻璃做的镜片都不好使。
卧擦!居然顶一男的!怎么会有男的对另一个男的产生x欲?这人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也太变态了吧,这被打纯属活该……
思及此处,容文彦忍不住笑了出来,可很快的,想到什么的他浑身一震,怎么也笑不出来了——论起变态来,刚刚还在幻想好兄弟女装的自个儿,好像也好不到哪儿去。
自我怀疑了好几站地后,容文彦找到了让自己的逻辑闭环的方式,最终与自己达成了和解——
人墨儿哥那样儿的,是男是女还重要吗?
墨儿哥的性别,就是墨儿哥!
妈的,老子真是逻辑鬼才!
第231章 纯粹的男女朋友关系
容文彦从地铁站出来,便四下张望起来,结果没有看到方墨。
掏出手机直接给好兄弟拨去微聊语音请求,通话甫一接通,友人那偏中性的声音立即在扬声器中响起。
“喂,彦子,你到哪儿啦?”
容文彦瞅瞅地铁口的标识,确定自己没有下错站,也没有走错出站口。
“我到站了,刚出地铁口,你人呢?”
容文彦说着再次环顾四周,试图从周围稀稀拉拉的过路行人中寻到方墨的身影。
“你到啦?这么快,你稍等一下下,我在便利店买水,马上出来……”
电话那头的方墨说罢,没等容文彦回答,便匆匆挂断了通话。
“一下下”这个叠声若是别的男的说,恐怕会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可从墨儿哥嘴里出来,怎却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心情愉快。
容文彦正回味着友人刚才的话,一个口罩覆面的身影从马路对面一家24小时便利店走了出来。
看穿着打扮,那应该是个男生,可他那纤细的身形、几乎一比一的肩臀比,以及白皙到发亮的皮肤,又让人不禁怀疑那是个男装的女孩儿。
那人怀里抱着几瓶饮料,站在马路边四下张望一番,瞅准路上没车的空当快速穿过马路,直接朝容文彦这边跑了过来。
当对上容文彦的视线后,那人抬手将遮住下半张脸的口罩拉到下巴处,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来。容文彦登时眼前一亮,不是方墨还能是谁?
“彦子彦子,这儿呢!”方墨兴高采烈地高叫一声,将手高高举过头顶朝容文彦挥了挥,见容文彦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还生怕容文彦看不到似地蹦了两蹦。
尽管反复告诫过自己“你不是gay”、“墨儿哥是你哥们儿”、“墨儿哥也不一定是gay”,可在看到昔日好友那像只小鹿一般灵动可爱的身姿之后,容文彦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头的激动,容文彦迎向那小跑过来的身影,开始努力回忆来时路上排练了好久的开场白。
然而不等容他开口,方墨已经来到他面前,他瞅了瞅容文彦那支棱起来的发型,又看看他身上的衣服,笑意盈盈地抢先朝着他肩膀来了一拳:“可以啊今天,人模狗样的,比上次见帅多了。”
容文彦嘿嘿一笑:“那是,也不看看哥们儿是谁。”
“那是那是。”方墨乐呵呵地说着,从怀里抱着的三瓶饮料中拿出一瓶塞到文彦手中。
条件反射地接过那瓶饮料,容文彦随手将其拿到眼前一看,当即整个人都无语住了——那居然是一瓶450ml装的……大瓶装Ad钙??
眼见容文彦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方墨嘿嘿一笑,道:“上次你带我喝‘巨难喝的奶茶’,今天咱礼尚往来,我请你喝‘巨好喝的Ad钙’。”
容文彦闻言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对着方墨竖了竖拇指,随即情不自禁地抬眼悄悄打量起眼前人来。
今天的方墨面覆口罩、头戴棒球帽,上身穿着件浅灰色防风外套,内里是件白色圆领t恤,下身则穿了条黑色小脚裤和一双小白鞋。
没有女仆装,没有水手服,当然更没有洛丽塔洋装,容文彦的期待既已落空,心下一阵怅然若失,旋即为自己居然会抱着这样的幻想而汗颜不已。
也是,人墨儿哥一大老爷们儿,长得是比绝大多数女的都好看,但这不代表人家是异装癖或是同啊……
认清现实的文彦迅速熄灭脑海里的桃色幻想,他抖擞精神,举起方墨刚刚丢给自己的Ad钙拧开喝了一口,旋即摆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揶揄起来:
“我说墨儿哥,你说给我的惊喜,不会就这玩意儿吧……”
方墨闻言,眼睛倏地瞪圆,他深吸一口气,不忿地道:“什么叫‘就这玩意儿’?Ad钙不行啊?”
“我告诉你别看不起Ad钙,我们老板快四十的人了还天天喝这个呢……”
容文彦哭笑不得:“你们老板真有童心。”
方墨却晃了晃食指,正色道:“彦子你平常也多喝点儿这个,这样脑子才能更灵光,以后才能早日当上大老板……”
说到这儿,方墨自己似乎也有些绷不住,抬手抵在嘴边肩膀一阵耸动,一双眼睛也随之弯成了月牙。
容文彦瞅着眼前友人的笑靥,恍惚间,仿佛有一股香气钻入鼻腔,极淡但也极好闻。
容文彦心跳仿佛漏了半拍,旋即以更加激烈的节奏狂跳了起来。
真要命!他居然感觉墨儿哥举手投足间,有种令人莫名心动的小女儿娇态?明明国庆期间在雨城见面那次还不是这样的……
难不成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弯了?以至于看到个长得好看的男的,都觉得对方娇憨可爱?
从学校宿舍出来前舍友的调侃言犹在耳,地铁上那被人暴打的变态惨相浮现在了眼前,容文彦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抬手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涔涔冷汗,容文彦突然间有种感觉,如果自己继续跟墨儿哥这样相处下去,肯定也会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容文彦这边正为自己的未来忧心忡忡,方墨突然惊呼一声,他扯了扯容文彦的衣袖,眨着眼朝着文彦刚出站的地铁口方向狂使眼色:“真正的惊喜来了!”
说罢,他便朝着地铁站的方向挥起了手,同时高叫出声:“晚晚,在这里!”
怀着对方墨口中所谓“惊喜”的期待,容文彦循着方墨的视线望去,随即整个人再次看得一呆。
只见一个论相貌与方墨相比毫不逊色、表情却有些清冷的女孩儿,正鹤立鸡群般混在稀稀拉拉几个出站乘客中,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地铁口。
她留一头如同缎子般的乌黑长发,穿一条黑色长袖衬衣领连衣裙,腰挎一个小巧的白色信封包,裙子下的双腿包覆着哑光黑色长袜。
女孩儿一走出地铁口,便停下脚步手搭凉棚左顾右盼起来。
听到方墨的声音后那女孩面带狐疑地循声看来,当看到挥手打招呼的方墨后,她眼中当即闪过一道亮光,踩着哒哒哒的清脆步子朝方墨这边走了过来。
方墨见状,赶紧扯着容文彦的胳膊,拖着他一起迎了上去。
来到女孩儿面前,方墨清了清嗓子,笑吟吟地给两人做起了介绍。
“晚晚,给你介绍下,这位就是我发小容文彦。”
“彦子,这位大美女是穆晚晚,仔细看看,还能认出来不?”
容文彦正为方墨带了位美女同来而有些紧张,听到 “穆晚晚” 这个名字顿觉耳熟得很。好奇心起,他便仔细端详起这位黑裙女孩的脸来。
短暂狐疑后,容文彦蓦地想起十一假期时,眼前这姑娘在那场雨城一中毕业班家长会上侃侃而谈的场面,他也重新理解了方墨口中的惊喜是什么意思。
远在千里之外的异乡还能遇到自家妹妹同学的亲姐姐,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缘分——虽说和容文彦的期待相去甚远,但这他妈的还真就是个惊喜。
穆晚晚当时在家长会上具体说了些什么,容文彦已经没什么印象,但他还记得这位美女是个学霸,目前在震大就读——跟自己读的那所破二本比起来,属实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宛若云泥之别。
容文彦自惭形秽的同时,又为方墨居然能跟穆晚晚认识而大惑不解——墨儿哥说他在做替身演员,穆晚晚又是个名牌大学的在校学生,他俩怎么认识的啊?
容文彦这边瞅着穆晚晚发呆,一旁的方墨见他不说话,连忙拿肩膀撞了撞他,出言调侃道:“彦子,别傻呆着了,打招呼哇,还等人晚晚先开口哇?”
被方墨撞了一下,容文彦如梦初醒,连忙朝穆晚晚点了点头,文绉绉地来了句“穆同学好久不见,幸会”。
穆晚晚则回以颇有些疏离的微笑,语气平淡地道:“好久不见,文玉的哥哥。”
说着,她便来到方墨身旁,动作极其自然地挽起了方墨的胳膊。
容文彦正惊诧于穆晚晚居然还记得自家妹子的名字,见到眼前这一幕他的脑子瞬间一懵,愕然注视二人片刻,他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额,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方墨撇撇嘴,道:“瞧你这话说的,当然是朋……”
可不等方墨讲完,穆晚晚已经抢过话头,一本正经地道:“当然是纯粹的男女朋友关系。”
“没错。”方墨连连点头应和:“当然是男……”
说到这儿,方墨一呆,旋即双目圆睁瞪向一脸淡定的穆晚晚:“啥?”
第232章 古人诚不我欺
迎着方墨狐疑的视线,穆晚晚眨了眨眼,唇线舒展开来,嘴角绽放微笑。
在几次并不算多的接触中,穆晚晚的神情多是淡漠疏离的,方墨知道她并非针对自己,而是五官生得就如此冷峻。
所以,当看到穆晚晚露出微笑,方墨还是不禁晃了神——
她突然觉得这姑娘很像Gakki,倒不是说相貌有多相似,而是两人都是这样——收敛笑容时气场冷峻生人勿近,笑靥绽放却又足够温暖治愈。
恍惚片刻,方墨陡然想起正事,她赶紧看了一眼文彦,后者微抬着眉、张大了嘴,目光在她和穆晚晚之间反复来回,茫然中又带了点无措,方墨居然从他眼中看到了些许可怜。
方墨朝容文彦挤出一抹尬笑,匆匆甩下句“彦子你等等,我跟晚晚说句话”,便拖着穆晚晚与容文彦拉开一段距离。
方墨着急忙慌,穆晚晚被拽得踉踉跄跄,各有各的狼狈。
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容文彦,再回过头时,方墨皱成一团的脸上苦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这是要干啥?”方墨能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激动的情绪:“我们啥时候成……”
手舞足蹈的说着,揣在怀里的可乐因为动作过大掉在了地上,穆晚晚连忙弯腰去捡。
施施然将可乐拿到眼前,看着瓶子里翻涌的泡沫,穆晚晚撇撇嘴,将可乐塞回方墨怀里,轻描淡写地向方墨索要她怀里剩下的那瓶乌龙茶:“我今天不想喝带气的……”
方墨看了一眼怀里的两瓶饮料,将乌龙茶递给穆晚晚,毫不犹豫。
穆晚晚拧开瓶盖,端起饮料瓶、微微仰头轻啜两口,唇角噙笑、好整以暇。
眼前女孩儿表情淡然,方墨却一个头两个大,她下意识地抬手抓起了头,挠了两下头顶假发有点松,又吓得她连忙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悄悄回头瞅了眼容文彦,老兄双手揣兜、低头用脚碾着地砖,并没有看这边。
几乎心脏骤停的方墨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抬手赶在容文彦朝这边看过来前将假发重新调整好,手忙脚乱的样子引得穆晚晚肩膀一阵耸动,轻笑出声。
“你还笑!”方墨急道,说罢语气一软,再开口时带上了些许哀求意味:“我的学姐,您到底要干嘛呀!咱俩是那关系吗?这能乱说吗?”
“你这下可真是害惨我了!”方墨一边埋怨,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容文彦。
再回过头来时,对上穆晚晚的表情,方墨一个激灵,情不自禁地退了半步——穆晚晚脸上的治愈微笑已然消失,重新变回了往日那副冷峻的高冷模样。
“怎么,你嫌做我男朋友丢人?”穆晚晚语气淡淡,但那话落入方墨耳中的同时,却仿佛有寒气扑面而来。
方墨连忙摆手,焦急道:“怎么会啊?”
穆晚晚抿嘴不语,她冷着脸抱臂而立,斜睨了方墨一眼后别开了头。
垂头丧气片刻,方墨深吸了一口气,她伸手扯了扯穆晚晚的衣袖,用本来的女声音色嘟囔道:“你要真是我女朋友,我做梦都能笑醒,怎么会嫌弃呢?”
方墨低眉顺眼摆弄着手里那瓶可乐,悻悻地道:“主要是咱俩不是那关系、也成不了那关系啊,这怎么能乱说呢?”
“更何况,这要是传出去,对你也不好啊……”
见方墨抱着瓶可乐,双手食指交错着画着圈圈,穆晚晚抬手掩住情不自禁扬起的嘴角。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你知不知道我是在帮你?”
方墨闻言,茫然抬头:“帮我?”
“帮我在哥们儿面前立个已经脱了单的人设?倒也不必……”
穆晚晚瞥了一眼不远处朝二人这边投来好奇目光的容文彦,随即收回视线,上下打量起方墨。
直看得方墨浑身发毛,她才压低眸子幽幽地开了口:“我要是不帮你,你说不定就要被你好兄弟惦记上了,你也不想有一天被以前的好兄弟表白吧?”
方墨小嘴微张、眉头拧成了一团,她回头瞅了瞅已经蹲在地上用树枝捅蚂蚁洞的容文彦,紧锁的眉头迅速解开、嘴巴也合了起来。
她撇撇嘴、摇摇头,丢给穆晚晚一个“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眼神,无奈道:“别开玩笑了。”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以前可是跟文彦一起上过厕所的,在文彦眼里我就是个男的。”
“文彦是我发小,我哥们儿,他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说到这儿,方墨顿了顿,挥挥手神色轻松地笑道:“这人铁直男,他会惦记上一男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听到方墨信心满满的这番话,穆晚晚当即哼地嗤笑一声,她抬手捏了捏方墨的脸蛋,又伸手用手指在方墨胸前戳了戳。
被穆晚晚毫无预兆地来了这么一下,方墨脸腾地一红,本能地就要惊叫一声躲开。
可一想到文彦还在不远处,她又连忙抬手捂住嘴,将到了嘴边的惊叫挡了回去。
被方墨羞愤交加的眼神狠狠瞪着,穆晚晚浅浅一笑摊手道:“你看,就这还说是男的呢……”
方墨蹙眉,气鼓鼓地说不出话来,穆晚晚则拉着她上下打量着她今天这身男装,一个劲儿地摇头。
“你别以为声音装的有那么点像回事儿,套个假头套换身男装,就看不出来你现在是个女的了……”
“你身上这香水味儿我就不说了,其实只要稍微留点心,通过你的行为举止,就能一眼看出你是个穿男装的女生。”
方墨当即嗤之以鼻,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看不起人了是吧?我好歹当了二十多年男生……”
说着,方墨低头上上下下看了看自己,可当她看到自己紧紧并拢的双腿,以及习惯性微翘的尾指后,瞬间瞳孔地震。
她以前还是男生的时候,可是不会这么站的,更不会下意识地挑兰花指……
收起翘起的手指,将双手紧握成拳,方墨不断调整站姿,想要找回以前还是男生时的站姿状态,却怎么站怎么别扭。
试了几个姿势后,方墨有些哭笑不得——这也太搞笑了,她居然把自己以前的站姿给搞丢了?
古人诚不我欺,邯郸学步原来不是骗人的!
从答应何迟成为何昭颜的替身开始,方墨就在接受女性化训练,说话语气、站姿、走路,乃至于手上的小动作和脸上的微表情,都要符合大家闺秀何昭颜的习惯。
而在扮演何昭颜的这段时间,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以何昭颜的身份活动,哪怕周末会换回男装去看望爷爷,她也没有意识到要去找回之前的行为习惯,周围更没有人对她说她女性化的行为举止不妥。
想到这,方墨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是两三个月,两三个月而已啊!!!
一年后的自己,还能顺利回归普通男生的生活嘛?方墨陷入了自我怀疑。
第233章 好好巴结你墨哥
这边方墨汗流浃背,那头穆晚晚的唇角微微翘起些许弧度,微微颤了颤旋即迅速垂下。
“跟你假扮情侣,就算委屈也该是我,毕竟我可是从来都没交过男朋友的。”穆晚晚神情淡淡地说罢,轻轻朝身后甩了甩长发,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道:“你要是实在嫌弃我,接受不了,那你也可以去跟你发小说我刚才在开玩笑。”
“不过,要是被你兄弟发现变成了女生,或者虽然没有发现你是女生,却对你产生了男生与男生之间的特别感觉,那可就跟我没关系了。”
方墨思索着穆晚晚这番话,对于文彦她还是有点信心的,他从小到大都很有男子汉气概,硬度超高、韧性超低,说他会被掰碎方墨相信,被掰弯?那不可能。
令方墨为之沉思的,是和穆晚晚假扮情侣,怎么就能不让文彦发现自己变成了女孩子。
方墨设想了几种可能,却都觉得实在过于牵强,不禁狐疑地抬眼瞅了一眼穆晚晚。
这一眼看去,正瞅见穆晚晚将翘起的嘴角压下。
不对,这人莫不是在拿自己寻开心?方墨歪了歪头,疑窦丛生地瞪着穆晚晚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试图从后者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可转瞬间,穆晚晚的脸上就已经重新恢复了她一贯的高冷神态。
方墨不禁再次迟疑起来。
刚才情急之下说错话,晚晚妹子显然已经生气了,万一人家真的是一番好意呢?
迟疑半晌,方墨抬手一拍脑门——
嗨,方墨你可真够矫情的!人家晚晚妹子是女生,怎么,还担心人家占你便宜不成?况且就你现在这么个情况,要枪没枪要弹没弹,你有啥便宜能让人家好占的啊?人为了给你打掩护跟你假扮情侣,那也是你占人家便宜好吧!
想到这,方墨不禁心生懊悔,连忙抓住穆晚晚的手腕,温言软语地真诚道歉:“你别生气了,刚才是我不好。就听你的嘛……”
深深注视着方墨,穆晚晚的表情逐渐融化,脸上也渐渐浮现出笑容,她放下抱着的双臂,侧身朝向方墨,弯起胳膊肘一声不吭地朝方墨抬了抬。
方墨瞅着穆晚晚这个动作面露疑惑,后者当即翻了个白眼,抓起方墨的手勾住自己的臂弯,低声抱怨起来:“真是笨蛋,情侣当然要手挽手了。”
方墨恍然大悟,虽然心下羞赧,动作也扭扭捏捏,但还是主动挽住穆晚晚的胳膊,让两人的臂弯勾连在了一起。
临了看着穆晚晚那张开的小手,她还迟疑了一下要不要顺势去牵,但沉吟半晌最终还是将手揣回了自己上衣的口袋。
只不过是演给文彦看的罢了,差不多得了,这么较真儿干嘛?方墨心道。
见方墨径直将手揣回了上衣口袋,穆晚晚眼底掠过一丝幽怨,“嘶”地深吸一口气,她撇撇嘴,主动抬手抱住方墨的手臂,气鼓鼓地轻声抱怨道:“都当了那么多年男生,还要女孩子主动,难怪连女朋友都没交过。”
这番扎心之言听得方墨面红耳赤、无言反驳,穆晚晚却不依不饶地乘胜追击。
“你这样哪怕以后变回男儿身,也不可能交得到女朋友……”
“我看你干脆,安安心心就这样过下去算了……”
方墨心塞不已,哭笑不得地道:“要不以后再说这个?文彦都要等不及了……”
说着,方墨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容文彦,老兄已经将那瓶Ad钙喝完,正百无聊赖地拿空瓶子当球颠来颠去——还别说,这人脚上功夫还挺好,一个空瓶他都颠了十来下才掉在地上。
穆晚晚瞅了文彦一眼,神色略显不快地撅了噘嘴:“走吧走吧,也不知道是谁非做多余的事情,只是要看房子而已,叫那么多人来干嘛……”
方墨朝着文彦挥了挥手,拉着穆晚晚往他那边走去,听到这话她不由得抬手挠了挠脸,用女声说道:“我这不想着,咱们三个的妹妹们都是好朋友,咱们既然都在华亭了,多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你想,妹妹们之间是闺蜜,哥哥姐姐们也是朋友,甚至还一起给她们开过家长会,你说这得是多大的缘分啊……”
“……不想让你的好兄弟发现你现在是个妹子,就把你的变声器开开……”
“哦哦哦,差点忘了……咳咳咳,嗯嗯,啊——好了,这样怎么样?”
“……嗯,还行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也没见你打领结,变声器装嗓子眼儿里了?”
“嘿嘿,你想学啊?我教你呀……”
“没用,不学……等等,你说我们一起开过家长会?”
“额,啊……有吗?没有吧,我们赶紧去看房子吧……再磨蹭下去都要天黑了……”
“大早上的天黑个什么?你说,是不是早就见过我了……”
“文彦,久等了,刚才突然有点事情跟晚晚商量了一下,我们赶紧去看房吧……”
……
被穆晚晚指出行为举止过于女性化之后,方墨下午一路上格外留心。
为了不让文彦像晚晚那样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香水味,也为了避免被文彦触碰到身体敏感部位后发现什么端倪,方墨要尽可能避免与文彦发生身体接触。
这时方墨就体会到晚晚的高明之处了。
若是方墨自己跟文彦独处,以两人以前的要好程度,一起走在路上勾肩搭背那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可有了晚晚这个“女朋友”,文彦从头到尾都很自觉地与二人保持至少半步的距离,仿佛生怕被穆晚晚当成电灯泡似的。
不过,方墨虽然格外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可还是引发了文彦的疑惑。
他以开玩笑的语气说方墨今天看着跟端着架子似的,问方墨是不是身上不舒服,方墨索性借坡下驴,以腰酸背痛给敷衍了过去。
有了穆晚晚这半个前从业者帮忙,再加上文彦一起跑腿,找房子就变得格外顺利,原计划两天才能看完的房源一天就看完了。
穆晚晚在看房子时表现出来的细心和专业性,让方墨跟文彦都二人叹为观止。
大到小区的区位交通、周边生活环境、小区物业的服务水平,小到每个房间的窗户朝向、卫生间地面的瓷砖沾水后是否打滑、室内有没有装地暖,穆晚晚都一一认真检查。
考虑到老人居住,太过吵闹可能影响睡眠,看每一套房的时候,穆晚晚都要在开关窗的情况下分别测量室内的噪声水平,甚至还会拉着方墨跑上跑下,实际测试楼层间的隔音效果;
眼见着即将立冬,考虑到不同季节的光照角度也会不同,她还拿着地图算楼间距跟楼高,看冬季房间里是否会晒不到太阳;
知道有些缺德的房产中介为了多成交,会将房子的优点夸得天花乱坠、尽可能隐瞒房子缺陷,穆晚晚便在楼栋、小区内找居民询问一些只有业主们才知道的细节,面对一个美丽少女温声细语的询问,被问到的人基本都没有什么隐瞒,将小区的情况倒豆子似地告诉他们。
穆晚晚如此专业的表现,也赢得了下午陪他们看房的中介大姐的佩服。
差不多六点多的时候,在穆晚晚的帮助下,方墨看中了一套性价比还算不错、也方便老人生活的房子。
就在方墨打算跟中介大姐说要定下这套房子时,对方却在接了个电话后回来告诉她,说有个刚挂上来的三室一厅,比眼下方墨看中的这套更符合她的要求,价格也更便宜,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眼见穆晚晚正坐在沙发上搓揉脚踝,文彦也靠着墙略显疲态,方墨本想拒绝。可穆晚晚看过新房源的社区和室内照片后,见价格真的要便宜不少、距离也不远,当即就替方墨同意了。
房子位于附近一个名叫丽水花园的中高端社区,几人在街头各自刷了辆共享单车,骑了五分钟就到了地方。
中介大姐没有骗人,这套位于丽水花园10栋一楼的新上房源各方面条件都更好,不仅屋内装修全新,还安装了各种适老化设备,月租金也报得很低——哪怕跟丽水花园的同户型房源比,都要便宜三分之一。
面对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儿饼,穆晚晚持谨慎态度,仍旧一丝不苟地指使方墨和容文彦展开考察,结果非常意外——
社区没有任何问题,虽然有十几年的年头但设施都很完善,也没有明显的老化痕迹,物业也是本地最好的物业公司,至于房子本身更是没的说,去年刚装修好,散了一年味儿还没入住过,当然了,也不是凶宅。
穆晚晚最后不得不承认,方墨大抵真的赶上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了。
在中介大姐提醒尽快做决定后,得到穆晚晚意见的方墨,毫不犹豫决定就租这套。
于是,一行人便在乐得合不拢嘴的中介大姐带路下,去到了他们最近的连锁门店,并在店里见到了房东——一位衣冠楚楚但面目和善的中年大叔。
说来也是也巧,大叔刚把房源挂上去还没多久,中介的人就给他打电话说有人定下了房子,他还没走多远就干脆回来了,在店里等着方墨回来签合同。
从大叔口中,方墨知道了要大叔这么便宜把房子租出去的原因。
“不瞒你说,我本打算把父母和老婆接过来自住的,结果公司突然安排出国,干脆就先把房子租出去算了。”
大叔一边爽快地在租房合同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一边笑眯眯地对方墨解释:“我着急出国,便宜点就便宜点了,总好过空置,能早点租出去就行。”
“我也没别的要求,就是租给你这段时间,你可得好好爱惜这房子,毕竟我也是刚装修的。”
对于这一点也不过分的要求,方墨当即将胸脯拍得震天响,就差对天发誓了。
“那是当然,退房的时候要是有一丁点问题,我都按装修价赔给您。”
在中介的见证下,方墨将第一季度的房租连同押金转给了房东大叔,随即从房东大叔手里拿到了房子的钥匙。
收到租金、交付了钥匙,房东大叔礼貌至极地跟一行三人道了别,便匆匆离开了房屋中介的门店。
目送房东大叔上了停在店门口的一辆路虎,容文彦又是羡慕又是惊奇。
穆晚晚则是眸光一转,瞟了一眼乐呵呵跟着中介大姐去交中介费的方墨,掏出手机搜索起“锦峰国际”来——她注意到,房东大叔刚才手里一直拎着个皮革文件包,包身一角压印了一个不是很明显的“锦峰国际”字样LoGo。
锦峰国际,一家同时在内地和香港上市的上市公司,主营连锁酒店业务,集团cEo……嗯?不姓何?
翻了翻锦峰国际的百科词条,穆晚晚忍不住皱起了眉,低声喃喃自语:“不应该啊……难不成真是天上掉馅儿饼?”
捏着下巴思索片刻,穆晚晚打开AI软件,飞快地输入了一个问题:锦峰国际和新峰集团是什么关系?
不久后,一目十行地扫完AI给出的答案,穆晚晚忍不住抬了抬眉毛,嘴角也翘了起来。
两家公司并无直接业务往来,但却又一个很大的共同点——它们的最大股东都是一家名叫人和控股的公司,而人和控股的公司法人代表名叫何鸿钧。
“我就说嘛,大老板还是有情有义的……”穆晚晚嗤地一笑,将手机收起来后,正瞥见方墨的发小兄弟容文彦望着房东大叔的路虎流口水。
摇摇头,穆晚晚来到容文彦身旁,淡淡开口道:“羡慕吧?”
容文彦头也不回地点点头:“谁不想开路虎啊……”
“我看你墨哥有大富大贵之相,你好好巴结巴结他。”穆晚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以你跟她的关系,说不定等哪天她飞黄腾达,你也能跟着鸡犬升天了……”
容文彦扭头瞅了她一眼,呵呵笑道:“墨儿哥要是飞黄腾达了,那也是你先跟着大富大贵啊,哪儿轮得到我……”
穆晚晚却淡淡道:“我要是想要大富大贵,也会自己挣,而不是靠嫁给谁。”
容文彦笑了笑,却旋即脸色一僵,盯着穆晚晚看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苦笑一声,真诚地道:“我相信你真有这样的能力。”
穆晚晚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第234章 裂开的痂
交中介费的时候,方墨又遇到了意外之喜。
最近房屋租赁市场进入淡季,这家房产中介这最近在做活动,租赁业务中介费打一折,算下来方墨只需要交七百来块钱。
喜不自胜地付过钱,方墨就在容文彦、穆晚晚二人的陪伴下,高高兴兴地跟着中介一起回丽水花园做物业交割。
方墨刚租下的这房子除了装修全新之外,家具家电也一应俱全,还都是新买的——厨房那台双开门大冰箱的保护膜甚至都还没撕。
除此之外,核查电表、燃气后方墨还愕然发现,电费和燃气费余额足够用到后年的这个时候。
方墨让中介给房东打电话过去询问怎么处理,可房东大叔不等中介说完,随口甩下句“不用算了、退房的时候不要欠费就行”,便以自己还有事情为由匆匆挂断了电话。
方墨和文彦茫然对视,不约而同地啧啧感叹有钱人的任性——加起来怎么说也有大几千块钱,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属实是有点过于不把钱当钱……
不过当方墨想起她的老板之前在慈善晚会上花2000万买了块石头,她就又觉得房东大叔此举相较之下属于小巫见大巫。
倒是房屋中介的大姐和穆晚晚从头到尾都看上去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大抵是他们做(过)房屋中介的对此司空见惯了?
压住心头的兴奋,方墨思量一番,很快冷静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占这个便宜,人房东大叔虽然说不用算这个钱,但人要的租金已经比市价普遍要低,再占人这么大个便宜,方墨实在无法心安理得,便请中介大姐在电子合同的物业交割单中一一记下电表和燃气表余额,想着等退房的时候用了多少给人再充回去。
对于方墨这个决定,中介大姐虽面露不解,但还是按照方墨的要求在交割单中一一记录。
完成物业交割、送走中介,了却了给爷爷租房这件当务之急的大事,方墨总算是长舒一口气,兴高采烈地在屋子里巡视起来。
把每个房间都检查一遍,来到阳台欣赏着小区内的景致,方墨高兴得嘴角都有些压不住。
这房子是三室一厅的户型,房间够多、够大,安顿爷爷和住家护工绰绰有余,明年二月份把媛媛接来华亭过年也有房间住。
除此以外,这房子于方墨而言还有个额外的亮点,那就是连着客厅跟主卧的弧形外挑大阳台。
一般而言,如果要加上这么大一个外挑式的阳台,会导致相连的房间进深增加,采光大受影响,可丽水花园的楼宇设计颇有巧思蕴含其中。
与寻常居民楼那种楼上楼下完全重叠的阳台布局不同,丽水花园同一栋楼相邻楼层之间,阳台呈错层式布局。再加上这套房子是正南朝向,与阳台相连的客厅和主卧,采光一点都不受楼上阳台影响。
春夏时节在阳台上种种花儿,秋冬之际天气好的时候拉把躺椅在阳台上晒太阳,啧啧……
方墨靠在阳台护栏上想象着这样的日子,顿觉这简直是神仙才能过的,不禁高兴得傻笑出声。
爷爷下周出院后搬进来,也一定会很快喜欢上这里的,方墨高兴地想道。
就是还需要被褥、锅碗瓢盆、餐具等生活用品才能入住,看来明天还得来一番大采购。
安排好明天的事情,方墨回到客厅,只见文彦四仰八叉地将自己在沙发上摆成个大字,穆晚晚则翘着二郎腿轻轻揉捏着小腿肚。
见二人均是一脸疲惫,方墨顿时心生歉意,连忙向二人道歉。
“晚晚、彦子,真不好意思,今天把你们俩累坏了。”
“多亏了你们帮忙,要不然租房子不会这么顺利。刚在外面的时候,我看到有家毛肚火锅,你们先歇会儿脚,今晚我请客,咱们过去好好吃一顿!”
听到方墨这话,容文彦当即嗖地一跃而起,精神抖擞道:“说到这我可就不困了,我随时可以出发!”
穆晚晚见状,也起身表示她现在就可以走。
方墨本想让二人再稍歇片刻,但见两人均无勉强之意,反而都对毛肚火锅颇为期待,她便不再多说,关好房间和阳台的门窗后与二人出了门。
一路上,穆晚晚挽着方墨的胳膊一路不语,容文彦倒是话多的很,一直在询问方墨现在工作的事情。
容文彦面对方墨倒也不藏着掖着,他坦言自己是觉得方墨现在可以一个人租这么一套房,显然当替身演员没少赚,他虽然长相平平无奇,但自觉体格还不错,因此也动了心思,想找个剧组当兼职替身演员赚点零花钱,还问她所在的剧组或者公司还找不着兼职。
方墨听得那叫一个汗流浃背,胡乱敷衍了几句,连忙转移话题。
一行三人边唠嗑边溜达,来到方墨之前看到的那家毛肚火锅。
今天是周六,火锅店生意格外火爆,店门外划了一片区域摆了几十张塑料凳,这会儿黑压压坐了一大片排队等位的客人。
方墨找服务员拿了个号,见前面足足还有二十来桌,三人不约而同地心生退意,方墨更是心生懊悔——早知这家店生意这么好,她就该提前在点评软件上拿个号了。
就像八月份那前儿,倒霉事一件接一件,今天的方墨可谓是好运连连。
这不,就在方墨翻着点评软件,为请晚晚和文彦吃些什么好愁眉苦脸的时候,居然有三个即将到号的小姑娘临时有事不排了,将自己的号给了方墨他们。
看着手里下一桌就到的号子,目瞪口呆地目送着三个小姑娘捧着奶茶跑远,方墨三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容文彦看到马路对面有家彩票站,他碰了碰方墨的胳膊,笑道:“你今天运气这么好,不如去买张刮刮乐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财务自由。”
一旁穆晚晚也跟着一起点头,一本正经道:“财务自由够呛,但说不定能把刚交的房租赚回来。”
方墨哭笑不得,本来不想去的,但被两人撺掇得受不了,最后只得让容文彦拿着号子在火锅店门口等位,她自己则拉着穆晚晚一起去买刮刮乐。
想到今天反正比预期中少花了不少钱,方墨索性大大方方地将彩票站里卖的七种刮刮乐每样都买了三张,他们三人一人一份。
也许是人品守恒定律起了效,方墨在彩票站将自己的那几张刮开后,居然一毛钱都没中,倒是穆晚晚还中了一百多块。
将自己那几张刮刮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方墨对喜笑颜开的穆晚晚摊了摊手:“看来我今天的好运气已经用完了。”
后者则对着方墨晃了晃从店家那里拿到的几张崭新钞票,对方墨道了声“谢老板打赏”将钱揣回包里,随即意味深长地继续道:“我看你的好运气才刚开始……”
方墨浑不在意,依然乐呵呵:“希望吧。”
兑完奖,二人拿上买给文彦的刮刮乐出了彩票站。
回到火锅店门口的等位区,却不见文彦的身影,意识到已经轮到他们,文彦这是进去占位了,二人便径直进了店里。
刚进一楼大堂,混杂着干辣子、花椒、牛油以及芝麻香油的气味当即扑鼻而来,穿围裙的服务员端着锅底或要上的菜品往来匆匆,食客们的劝酒声、锅底沸腾的咕嘟声吵成一片。
方墨还在沉醉地闻着空气中久违的牛油锅底的香气,穆晚晚已经看到了文彦,并指给方墨看——只见他正站在不远处一张已经收拾干净的桌子旁,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说着话。
在方墨看到文彦的时候,文彦也已经瞥见了她,只是看向方墨的眼神隐隐有些不自然。
对此方墨并未多想,拉着穆晚晚快步走了过去。
“文彦,来来来,给你也买了几张!”方墨乐呵呵地将几张刮刮乐塞到文彦手里:“你来试试手气,我反正一毛钱没中。”
见文彦笑得勉强,方墨疑惑地顺着后者的目光看向正和他说话的那两人身上,笑问道:“怎么?遇到同学啦?做个介绍呗……你不会是嫌我学历太低,做你哥们儿丢人吧……”
一边开着玩笑,方墨一边打量起刚刚还在跟文彦说话的两人来。
那是两个年轻女子,一人娇小纤细,一人个子比文彦还高些许。
娇小纤细的女子脸上妆容极为精致,一头长发扎成韩式半扎发,身穿一条缀着晶莹水钻的鱼尾连衣裙,秀出凹凸有致的曲线,脚上则是一双边沿跟系带都缀着铆钉的高跟鞋,一股浓烈妩媚的香水味更是扑面而来。
至于高个子的那位女子,则看上去有些奇怪,妆容看得出来也是花了大心思的,衣着打扮也是精心搭配,但方墨只一眼,就从对方身上看出了不少不和谐之处——
五官的人工痕迹有点重,肩膀于女性而言太宽厚,A字裙下面的双腿肌肉有点过于发达,尽管穿了黑丝,双脚脚背上青筋还是隐约可见。
方墨看得疑惑——这姑娘……以前是搞体育的?
就在方墨打量两人之时,两位年轻女子也望着方墨发起了呆,半晌过后,那身材纤细的娇小女子双目瞪得溜圆,她抬手指着方墨惊叫出声:“方墨!你是方墨吧!!”
见方墨一脸茫然,她面露笑容,指着自己的脸,大大方方地道:“我丁思敏啊!你认不出我来了?咱们初中一个班呢……”
听到“丁思敏”这个名字的一瞬,一声闷雷在方墨脑海中轰然炸响,笑容也瞬间凝固。
一张笑容天真的脸自记忆最深处浮现,当那张脸与眼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美艳面孔融合在一起后,方墨不由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有的时候你以为伤口愈合了,可去看时才发现其实只是血干了结了痂。
若是那层血痂崩裂,血流依然、疼痛依然。
第235章 初中往事
瞅了瞅前面正兴冲冲挑选床上用品的方墨,穆晚晚一时间没法将眼前人与之前在火锅店时的萎靡模样联系起来,只能用“判若两人”来形容。
自从在火锅店遇到那一高一矮初中同学二人组后,本来还兴高采烈的方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哪怕容文彦中了两百多,方墨也只是意兴阑珊地跟着笑笑,其后的一顿饭也吃得格外心不在焉——她甚至好几次在涮毛肚的时候,盯着锅里沸腾的牛油汤底跑了神,把好端端的鲜毛肚煮成了橡皮筋。
这还是一行人来到宜家逛了一会儿,吃了两根一块钱的甜筒之后,方墨才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又变回了之前笑呵呵的模样。
见一旁推着购物车的容文彦正摆弄着方墨挑选的小铲子和浇水壶,穆晚晚不动声色地靠近过去,轻轻咳了一声,沉声问道:
“容发小,你有没有发现你墨哥刚才吃饭的时候情绪很不对……”
容文彦正将一只脚踩到购物车两个后轮之间的杠杠上面,刚要用另一只脚发力蹬着购物车往前出溜,听了穆晚晚这番话他停下脚上的动作,回头瞪着穆晚晚,撇撇嘴道:“注意到了啊,怎么了?”
“方墨是在见到你们的那俩初中同学之后才变得情绪不对的……”穆晚晚平静地问道:“我记得那个丁思敏刚才还絮絮叨叨跟方墨说了很多道歉的话,你知不知道她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现在跑过来不咸不淡地说句对不起,说什么自己当时不懂事,切……真不要脸……”容文彦冷笑不止,说着上下打量穆晚晚一番,好奇反问:“对了,你俩交往多久了?”
被问住的穆晚晚一阵语塞,她当然不能说她跟方墨根本就没有交往,默然片刻硬着头皮强作淡定道:“最近刚在一起……”
容文彦挑挑眉,张大嘴巴做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那难怪,墨哥应该还没跟你讲过他上初中时的事情……”
见穆晚晚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容文彦将脚从购物车后轮间的杠杠上放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还在挑选被褥的方墨,往穆晚晚身旁靠近半步,压低声音说道:
“墨儿哥要是碰到丁思敏还一点儿情绪都没有,那才是活见鬼了。”
见穆晚晚歪起了脑袋,容文彦继续道:“校园霸凌知道不?”
穆晚晚听罢轻轻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微微颔首。
“知道就好。我可以告诉你,你在电影啊、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个校园霸凌手段,墨哥读初中那几年都遭遇过……”
穆晚晚当即露出了然之色,她眼睛半眯,声音里多了些冷意:“所以,刚才那两个人就是霸凌过方墨的人?”
“嗯,没错。”容文彦愤愤不平地道:“那个叫丁思敏的就是领头的,墨哥读初中的时候可是真被她欺负惨了。”
“被泼涮拖把的脏水,作业被划烂,校服被人用马克笔乱涂乱画……这些都是小事儿,更过分的……哎,算了算了,墨哥既然还不愿意跟你讲,那我也不能自作主张跟你说太多,有损墨哥形象……”
“这些你要是想知道,还是以后自己问他吧。不过虽说夫妻之间最好要坦诚相待,但墨哥要是不愿意告诉你,你也别勉强他,毕竟那段经历就跟在地狱里没两样,换成是我都早就崩溃了,墨儿哥不愿意提也正常的很,谁还没点不愿意提及的经历啊……”
“总之别看那个丁思敏现在光鲜的一批,实际上是个脏心烂肺的货,现在她也没学好,刚考上大学就给人当小三去了……”
正看着方墨背影的穆晚晚听到这话当即一愣——当小三?她记得刚才丁思敏提到过自己已经结婚,孩子都满月了,怎么成当小三了?
她回头看向容文彦,表情认真地打断文彦:“她自己刚才不说的是嫁人了吗?”
容文彦当即嗤之以鼻地冷笑一声:“你听她放屁,她大学跟我一个学校的,就她那点破事儿我还不知道吗?她那是知道当小三说出去不好听,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有最近震大关于何昭颜的谣言作为前车之鉴,穆晚晚下意识地对容文彦的说法持怀疑态度,淡淡开腔道:“传言也未必完全可信……”
容文彦一听这话急了:“什么传言。那我亲眼所见呐,我可是看见过她跟她傍上的那个富老头在车上亲嘴儿的,那富老头手都往……”
见容文彦说的有鼻子有眼、不似在编排人,穆晚晚也不想过多纠结丁思敏的事情,打断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起来的容文彦:“别比划了,后面的我不爱听。”
“另外那个高个儿呢?那人除了一开始打了声招呼,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带说的,人看上去也有点奇怪,她什么情况?”
正在兴头上的容文彦再次被打断,颇有些不愉,但一听到穆晚晚后面的问题,他就噗地一声笑出了声来,穆晚晚被他这声笑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哈哈哈,长得跟八尺夫人似的那个?她现在叫关慧,以前叫关汇,是当时男生里欺负墨儿哥比较狠的……”
说着,容文彦耸了耸肩,笑呵呵地继续道:“我也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跟丁思敏搅合到一起的,至于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大概是面对我们墨儿哥感到自惭形秽?又或者是改过自新了,不好意思跟墨哥说话?反正她上初中那会儿话可不少……”
穆晚晚听罢,略微紧绷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可看了一眼容文彦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她旋即想起容文彦刚刚那番话里不对劲的地方。
“你等等,她现在跟以前的名字有什么区别吗?”
“还有,你说她是‘当时男生里面’欺负方墨比较狠的?她以前是男的?”
”盲僧你发现了华点。”容文彦咧嘴嘿嘿一笑,一口白牙被他那麦色的皮肤衬得像是刚上了一层白釉。
文彦放开购物车,弯起右臂用左手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肱二头肌,笑着对穆晚晚挤挤眼:
“她上初中那会儿还练块儿呢,是我们班里的肌肉猛男,也不知道这哥……额姐们儿受了什么刺激,去年还是前年来着……反正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把自己噶掉了……”
“我上次见她她还不这样,那时候她五官男相还很重,笑起来跟金馆长似的,估摸着是整容成功了吧……”
“至于名字,她以前叫关汇,火腿肠那个汇,现在她是女生了嘛,就改成卧龙凤雏没有的那个慧了……”
穆晚晚恍然大悟,随即一阵无语——难怪那高个儿女子肩膀显得过分宽厚,五官也颇有点不自然,原来跟方墨是相似的情况。
想到方墨,再看容文彦颇有些戏谑的笑容,穆晚晚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当即语气冷淡地怼了起来:“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个人的人生选择,长成什么样也不是每个人自己能决定的,这些都没什么好笑的吧。”
容文彦听得神情一滞,看了一眼拎着两袋子被褥朝这边走过来的方墨,容文彦脸上戏谑的笑容变成了讪讪的笑。
他挠了挠头,随即一本正经地朝着穆晚晚拱了拱手:“嫂子高义!佩服佩服……”
方墨将两套鼓鼓囊囊的包裹扔进购物车,将购物车从容文彦手里抢了过来,笑道:“这么佩服,也别叫嫂子了,干脆拜我们晚晚为师吧,她可是震大学霸哦,跟你一样都是学计算机的……”
“不用了,嫂子就挺好的,我很喜欢……”
“……”
第236章 一场噩梦
“按住他,不要让他乱动!”丁思敏抱着胳膊,站在水房门口发号施令。
从茫然中回过神来,方墨才惊觉自己被几个看不清相貌的人按在了墙上。
无法完全关闭的水龙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湿漉漉的地面是蓝白双色的马赛克瓷砖,墙上绿色的墙漆刷到齐胸高的位置,更高处则是发灰的白色腻子墙面,只是被潮气侵蚀得斑驳不堪,表层的腻子像泡发的纸一样一片片起了卷、脱了皮,露出底下灰色的混凝土……
方墨顿时毛骨悚然——若要描绘地狱的光景,这便是她眼中的地狱绘卷。
当看清将自己按住的几人及丁思敏身上的校服后,一股恶寒更是从方墨背后蹿起直冲脑门。
一直潜藏在心底最深处,以至于方墨一度以为自己早已永远摆脱的恐惧,具象化为一头生着犄角、口吐硫磺与火焰的恶魔。
那恶魔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从方墨的潜意识深渊中爬出,挥舞着冒出火焰和黑烟的钢叉,一路攀爬跳跃,桀桀啸叫着袭来。
方墨用力闭上眼使劲儿摇了摇头,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这只是自己的想象,这世间根本不存在什么恶魔。
急促喘息了一阵,方墨心下稍定,待她再次睁开眼,恶魔果然消失了。
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当方墨放眼望去,却几乎当场心脏骤停——只见除了丁思敏,周围那些本来看不清相貌的人们全都扭曲成了一般模样。
他们穿着一样款式的校服——白色的短袖上衣、带橙色裤线的深紫色运动长裤,分明是初中学生的打扮,却又个个面容漆黑如炭、头生犄角,呼吸间、啸叫时,都有刺鼻的黄烟与灼热的火焰从口鼻中喷吐而出,就连他们胸前的校徽也被火焰点燃,烧成了恶魔的图腾。
方墨这才惊觉,恶魔消失了,但周围的人全都变成了恶魔!
她想逃,却被死死按在墙上,这具柔弱的女体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从这现实的地狱中逃之夭夭,方墨只能绝望地闭上双眼。
丁思敏的声音时近时远地响起。
“方墨,你说你长成什么样不好,干嘛要长得这么可爱啊?”丁思敏格格笑着说道,清脆的笑声中却满是刺人的恶意:“还有男生看着你流口水哦,被人这么看着你都不会觉得恶心吗?”
是啊,如果我没有生得这样一张脸该多好?是不是你们就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方墨,你不是总是纠正别人,说你是男的吗?真的太搞笑了,你见过被女生欺负成这样的男人嘛?如果你算是男人的话,也太给男人丢人了吧……”
是啊,如果我能像关汇那样,长得更高一点、更壮一点该多好,是不是就不会随随便便被什么人抓着欺负了?
“方墨,你既然比我们这些女孩子都可爱,那我就送你一件配得上你这神仙颜值的礼物吧,记得要好好一直穿着,不能擦掉哦……”
一阵巨力传来,伴着“嘶拉”一声响,方墨上身一凉,马克笔的笔尖旋即顶在了她的身上,在她的上半身肆意游走。
质感粗钝的马克笔笔尖冰冷得像是一把刀,每次粗暴地在身上划过,都会带来皮肤被切开一般的剧痛。
方墨羞愤欲死,牙关咬得嘎嘣作响——哪怕她下意识地拒绝,却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的大脑将那些落在身上的笔画还原成一件女生胸罩的轮廓。
“方墨,我听男生们说你有枪没弹,你长得又这么可爱,难不成你其实是个阴阳人?不如今天来鉴定鉴定吧,放心,如果是真的我会给你保密的……”
这语气听起来无比天真无邪的恶毒话语仿佛一记重锤,将方墨砸得头晕目眩,她猛地睁开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不知何时来到自己面前的丁思敏正甜甜笑着,她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朝着方墨腰间伸了过去。
“不要!不要!不要这样!!”方墨尖叫着、哭喊着,她拼死反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丁思敏那只纤纤小手离自己的腰间越来越近。
恐惧、绝望、屈辱、憎恨、不甘……万般情绪在方墨胸腔中纠缠,旋即燃成一蓬熊熊怒火。
“丁思敏,我诅咒你!我要你去死!我要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方墨对甜甜笑着的丁思敏怒吼。
“你们都不是人,你们所有人都是魔鬼,我希望你们全都去死……”方墨挣扎着,对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怒骂。
“听到了吗?你们都会下地狱的!去死!去死!!去死!!!”方墨声嘶力竭地诅咒。
然而,眼泪只会叫恶魔更加猖狂,愤怒也不会令恶魔畏惧分毫,诅咒更无法将恶魔放逐。
当熊熊怒火烧尽万般情绪,心中便只剩死灰一片。
“爸爸妈妈……”方墨绝望呢喃。
在一阵窒息中,方墨醒了。
方墨看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晃了晃神儿,旋即刷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抱着胳膊,瑟缩成一团,浑身仍止不住地战栗,急促喘息着。
晚上在逛宜家时买的睡衣,洗过并用烘干机烘干后仍散发着洗衣液的花香,这会儿好端端地穿在身上;
和梦里阴暗潮湿的环境不同,眼前的墙是雪白的,衣柜是原木色的,干燥、温暖;
白霜般的月光洒在阳台上、卧室的木质地板上,将黑暗驱散;
不时有几声蟋蟀“瞿瞿”的絮语,透过半开的窗子飘入房内。
在这安宁的氛围中,恐惧潮水般退散,方墨重新把握住了叫人踏实的安全感。
看着身旁裹着薄被呼吸均匀的穆晚晚,方墨再次确认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一个过于真实的噩梦。
抬手轻拭额头,方墨发现自己脸上都是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身上的衣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枕头和床单也都被洇湿了一大片。
回忆着刚才梦里的经历,方墨不禁苦笑。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丁思敏几个小时前已经为自己过去的行为道了歉,你还是无法释怀吗?还真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呐……
自嘲地摇了摇头,方墨看了一眼穆晚晚,拿起放在身边的手机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
来到卫生间,脱掉衣服站到蓬蓬头下,细密的温热水柱轻轻洒下,冲去了浑身的汗渍,可方墨打了好几遍沐浴露,都洗不掉梦中马克笔残留在身上的触感。
关掉花洒控制阀,方墨低头看着胸前挺拔的隆起,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
“再忍忍,快半年了,会结束的……”喃喃自语着,方墨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最后吐出一口气,方墨用浴巾将身上擦干,被汗水打湿的衣服自然没法再穿,她换上了白天时的衣服。
将汗湿的t恤和短裤简单搓了搓,丢进甩烘一体机,设好30分钟的速干定时程序,方墨便拿着手机出了卫生间。
跑到厨房喝了点水,方墨没有回去继续睡觉,而是蹑手蹑脚地来到阳台。
当看到身穿一身新睡衣,好整以暇坐在一张宽大躺椅上吹风的穆晚晚后,方墨不禁一呆。
听到方墨拉开推拉门的声音,穆晚晚也循声望来,见是方墨,她唇角微抬露出一丝浅笑。
望着穆晚晚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方墨想起自己刚才做的噩梦,不由得尴尬地挠起了头。
刚才不会做噩梦说什么梦话,让晚晚妹子听到了吧,她想。
“你还没睡啊,是我起来把你吵醒了?”方墨硬着头皮强笑道。
穆晚晚不置可否,她将身体往躺椅一侧挪了挪,空出半边来,随即朝着方墨招了招手:“一起吹会儿风吧。”
迟疑一番,方墨点了点头,但没有接受穆晚晚的邀请去跟她挤一张躺椅,而是返回客厅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躺椅旁边,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看着方墨这番举动,穆晚晚脸上的浅笑慢慢消失,她面色不愉地瞪着方墨瞅了一会儿,直看到后者一脸不自在地问了句“怎么了”,才闷声道:
“还好你那发小今天晚上回学校了,要是他留下来,哪怕隔着墙都会被你做噩梦时说的梦话吓醒。”
“你现在的情况,在好兄弟那里恐怕就瞒不住咯……”
第237章 称心如意
夜色静谧,月朗风清。
十月底的华亭,白天秋老虎余威尚存,晚上却一日凉过一日。
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饶是换上白天的衣服,方墨还是颇感凉意袭人。
见穆晚晚轻轻摩挲着裸露在外的手臂,方墨起身回房,找出今天刚买的毛毯拿给她。
“这个还没洗,勉强用一用。”
接过方墨递过来的薄毯,穆晚晚唇角轻轻抬了抬,眉目之间的不愉之色消散无踪,她轻轻嘟囔了一声“谢谢”,旋即抖开毛毯披上。
方墨将椅子调转个方向,以骑马一般的姿势面朝椅背坐下,随即侧首趴在椅背上,望着穆晚晚笑问:“我说梦话的时候很吓人?”
听到方墨的问题,穆晚晚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她将毯子往身上一披,撇撇嘴轻哼道:
“换成是你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耳边有个女人一边哭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去死去死’,你说吓不吓人?”
听了这番话,再对上穆晚晚那玩味的眼神,方墨顿感羞耻莫名,颇为汗颜。
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被噩梦吓哭,还被对方听到胡言乱语的梦话,这也太丢人了吧……
昨晚文彦不想留下来当电灯泡执意要回学校,方墨没有强留他住下来,现在来看实属明智之举。
抬手撑住发烫的脸颊,方墨扁了扁嘴轻声嘟囔:“是你非跟我一起睡的,被吓到也不能怪我……”
穆晚晚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不反驳——两人之所以睡在一张床上,确实是穆晚晚自己的提议。
在宜家新买的床上用品得清洗过后才能用,这房子里虽然配了一台烘干机,但到昨晚十一点多也才清洗并烘干了一套床单被罩以及两人买来当睡衣穿的新衣服。
方墨本来让穆晚晚先到主卧去睡,等另一套四件套烘干之后自己去睡次卧,这姑娘却说时间太晚,提议两人直接睡一起,反正方墨现在是女生,主卧的床也够大。
方墨自然是心存顾虑,她始终觉得自己与穆晚晚男女有别。可穆晚晚却对方墨这番话嗤之以鼻,当即挑衅似地出言调侃:“你现在连作案工具都没有,你能把我怎么样啊?”
扎心之言令方墨无言以对。
白天已经说错过话的方墨担心,再推脱会让晚晚觉得自己是嫌弃她,加之最近已习惯早睡,忙了一天的方墨确实困到不行,踌躇半晌她最终还是接受了穆晚晚的提议,与其一起睡在了主卧。
见方墨一副“我嘴很硬”的样子,穆晚晚嗤地一笑,抬手将毯子裹紧。
恰逢天上一片造型酷似如意的云朵飘到月亮附近,渐盈凸月洒下霜色辉光,将那柄云做的如意照得莹莹如玉。
只是惊鸿一瞥,方墨的视线便被死死抓住,她惊叫一声豁然起身,猛拍躺椅扶手,将天上的奇景指给穆晚晚看,随即拿起手机咔咔狂拍。
今天夜色真好,小区的环境也相当不错,等白天的时候再好好拍一组照片、录几段视频给媛媛一起发过去,让她狠狠地羡慕一下,方墨心想。
穆晚晚也从毯子下面探出手机,对着天上那半轮渐盈凸月拍起照来,一边拍一边悠然道:“你跟容发小关系这么好,你自己的事情,不打算告诉他?”
方墨一怔,若无其事地翻看着手机里刚拍的照片:“告诉他干嘛?有什么必要吗?”
说着,方墨模仿台湾偶像剧里角色说话的腔调,用半开玩笑的语气低声道:“我反正早晚要做回男森,不告诉他也没差的啦……”
穆晚晚闻言呆了呆,盯着方墨好奇追问:“做回男生?你……认真的?”
方墨轻笑一声,耸耸肩反问:“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穆晚晚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周围,随即翻了个身,朝着方墨侧躺着。
四下一片寂静,头上二楼黑漆漆一片,左右隔壁的阳台隔着至少两个房间的距离,此刻也没有人,但穆晚晚还是压低了声音郑重问道:
“你真的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况吗?你是女性假两畸,你本来就是女生,即使变回男生,也过不回正常男生的生活,其实……”
方墨笑笑,笑得坦然又轻松,她打断穆晚晚:“我八月份不是做性别纠正手术吗?当时,我老板跟我说,等这事儿结束了,就找人给我把切掉的那个东西接回去……”
说到这儿,方墨有些忍俊不禁,穆晚晚则是听得表情一僵,眼角微微抽动,嘴唇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方墨笑着摇摇头,递给穆晚晚一个嗔怪的眼神:“你现在就跟当时我老板似的,真当我傻了……”
“我是读书不多,但我又不是二百五,我自己什么情况我能不知道吗?”
“我可以做手术切除掉女性的部分,我也能接受激素治疗让自己看上去更接近一个正常男人的样子,但不管怎样我永远都不可能像彦子那样,讨老婆、生孩子,组建家庭……这些我当然全都知道。”
方墨一边说,一边翻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手背被月光染上冷清的霜色,她轻描淡写地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查过很多资料,我当然知道作为一个女人活下去才是最佳选择,但我做不到……”
“我也不是有多留恋男生时的生活,能不能结婚、有家庭、生孩子,这些我都不关心……”
“我只是……单纯不想作为一个女人活着。”
穆晚晚盯着方墨的脸若有所思,没有再继续追问。
方墨被穆晚晚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当然,你别觉得我是厌女哦,我可尊重女性了,我只是不想自己做女的……”
方墨冷不丁来这么一句给自己叠甲,听得穆晚晚为之一愣,随即连连摇头:“拳师打拳,单凭你以前是男生就能判你个罪该万死,哪管你说过什么?”
方墨反应了一下,旋即噗嗤笑出了声,穆晚晚也跟着一起笑,笑过之后,两人聊起各自的家庭。
方墨羡慕穆晚晚父母俱在,虽然在穆晚晚口中,她与父亲关系僵硬,但只要人还在,就还有互相理解的机会。
穆晚晚则直言自己很佩服方墨,她觉得方墨初中毕业就一力供养着家里一老一小,真的很厉害,把方墨夸得都有些面红耳赤了。
不好意思之余,方墨突然意识到穆晚晚对自己家中情况的了解出人意料地深,很多事情方墨从未对其提过,穆晚晚却都能说上来。
方墨连连追问,穆晚晚笑而不语,被方墨逼问得急了,她才坦白。
“我们家繁锦是你的小迷妹,她从你妹妹那里听说了很多事情,我知道的都是她告诉我的……”
见穆晚晚说得情真意切,方墨信了。
“我还以为你聪明到能从我的只言片语推算出我家里的情况呢。”方墨笑着拍拍胸脯:“既然我和学霸的智商还没差那么多,我就放心了。”
说话间,屋里传来烘干机的滴滴声,方墨起身回屋去看,留下穆晚晚一人在阳台上吹风。
目送着方墨回屋的背影,穆晚晚翻看起刚刚拍的照片来。
翻着翻着,她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一张照片停留在了手机屏幕上。
照片中,一柄“玉如意”高悬天际,与那半轮皓月交相辉映,背对镜头的方墨一身男装却难掩窈窕曲线,她对着那柄如意伸出纤纤素手,仿佛要抓住它一般。
看着照片里的人,穆晚晚鬼使神差地点开照片下面的分享按钮、分享到朋友圈……
仰头看着头顶那片已经被高空气流吹成一条法棍形状的云,沉思片刻她在文本输入框中写下了这么一句——
希望你我往后余生,每一天、每一时、每一秒都可以如今晚这一刻,称心如意。
在选择谁可以看的时候,穆晚晚先是选了部分可见,并选中了花和夜半听雨这两个账号,可指尖悬在“发表”按钮上,却又始终无法点下去。
直到方墨换回已经烘干的睡衣跑过来叫她回去睡觉,穆晚晚才吐出一口气,将谁可以看设置为私密,点了发表按钮。
第238章 怪邻居与道歉信
星期天一早,穆晚晚被窗外传来的声音吵醒。
揉着惺忪睡颜来到阳台,呵欠打到一半的穆晚晚看到一幅奇景——
只见左边隔壁那一户的阳台上,五六个头发五颜六色的小年轻垂头丧气站成一排,他们身上穿着一般款式的白色t恤衫,前胸写着“努力”,后背则是“勤奋”。
一个穿同款上衣的青年站在几人面前,他个子不高但气场十足,正气势汹汹地数落着彩虹发色团。
那小个子青年扯着嗓子,张口“妈了个批”,闭口“小兔崽子”,说话活像个土匪,穆晚晚不禁怀疑这帮人是黑社会,心下为方墨担忧——
这房子是方墨给她爷爷租的,她自己后面自然少不得要过来住,隔壁要是个黑社会窝点这爷孙俩怎么应付得了?
以方墨的模样要是被一群臭流氓碰见,恐怕少不了被骚扰。
昨天几人在社区内拉住遛弯儿大爷大妈套话,也没听谁说这小区有黑社会啊……
可再一看那几人身上的t恤,穆晚晚更加疑惑了。
黑社会的文化衫不应该前面绣青龙,后面画白虎,或者写个“义薄云天”啥的吗?这又是努力,又是勤奋的,哪有这么正能量的黑社会啊?
莫非是传销团伙?
穆晚晚忍不住竖着耳朵听起那小个子青年的话来,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说的居然是高中课程的……学习进度?
昨天某该背下来的课文《劝学》没背下来,今天要罚抄三遍;
某某到现在连重力加速度的g和重量的g都还分不清楚,再这么稀里糊涂下周零食没得吃了;
某某某连续三天英语单词默写全对,值得鼓励,今天奖励奶茶一杯,要再接再厉,不要辜负哥哥们的期望……
穆晚晚一声不吭地趴在阳台护栏上,一边拿手指划拉栏杆上凝结的露珠一边偷听,听了好半天之后,她终于确定那小个子从头到尾都是在说学习的事情。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穆晚晚又颇感荒诞,当听到几人在那小个子青年的带领下,拍手齐声高呼“加油加油再加油,考入震大笑开颜,努力努力再努力,不负寒窗这一年”,她一个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来。
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应实在算不得好,穆晚晚连忙捂住嘴,可为时已晚。
那头阳台上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小光头听到她的笑声,凶神恶煞地瞪了过来。
穆晚晚心里咯噔一下,她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怕给方墨惹上祸事。
那小光头拿手指头戳着穆晚晚这边,怒骂道:“笑屁笑,妈了个批的,再给你爹笑一个试试的……”
然而小光头威胁穆晚晚的话未说完,那带着大家喊口号的小个子青年听到他的话,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小光头身后,抬脚便对着他的屁股来了一下。
“妈了个批的小兔崽子,你跟谁‘妈了个批’呢?”小个子青年像拎小猫崽子似地一把揪住那小光头的后脖领,厉声道:“说了多少次好好说话、好好说话,记不住?老子说的话,全他妈的就屎吃了?”
小光头被骂的噤若寒蝉,完全不复此前的凶神恶煞,他委屈巴巴地对着那小个子青年道:“鸡哥,那女的刚才笑咱们……”
说罢,他又恶狠狠地朝着穆晚晚这边瞪了过来,谁料那小个子青年抬手就朝着他那锃亮的脑袋上来了一巴掌,斥道:“笑怎么了?嘴长人家脸上,人家笑不笑关你屁事!你还不让人家笑了是吗?你怎么这么吊呢?”
骂完,小个子朝着穆晚晚这边看了过来,当看到穆晚晚的脸之后他愣了愣,旋即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朝着穆晚晚挥了挥手,吆喝道:“对不起啊小姐姐,我们这倒霉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哈,我回去狠狠收拾他。”
这莫名其妙的事件发展,令自认为接受能力很强的穆晚晚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小个子青年前脚还凶神恶煞地骂小光头,转头就能和颜悦色地向自己道歉,其比翻书还快的变脸速度,与被服厂厂长李云龙马相比也不遑多让,着实叫人大开眼界。
小个子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恢复了凶巴巴的表情,他怒目圆睁、抬手朝着小光头后背来了一巴掌,骂道:“兔崽子,给姐姐道歉,说对不起,以后再也不敢了。”
尽管脸上挂着一百分的委屈,可小光头却不敢忤逆小个子青年的话,像个乖宝宝一样朝着穆晚晚这边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姐姐对不起,弟弟以后再也不敢了,已老实求放过……”
说罢,小光头便眼巴巴地看向身旁的小个子青年,后者没好气地又骂了句“一天到晚不学好,赶紧滚进去学习”,随即将小光头连同嬉皮笑脸看热闹的彩虹团几人统统赶回了屋里。
“妈的,一个个头发搞得五颜六色,像他妈什么好人?今天下午都给老子剪头发去……”
小个子青年双手青年骂骂咧咧地说完,见穆晚晚还一脸好奇地看向自己,赶紧朝她堆起笑脸、拱拱手道了声“见笑见笑”,作势也要进屋去,却听兜中电话铃响,小个子连忙掏出手机接听。
“喂,哥啊……哎呀,哪儿用您过来呀,有我在放心吧,收拾这帮兔崽子还不手拿把掐嘛……”
“哥你放心,有我在,保准个个上清华,考北大……”
小个子青年讲着电话回了屋,穆晚晚看着隔壁那空荡荡的大阳台,歪着头琢磨着那几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难不成是个类似雷电法王网瘾学校的少年儿童纠正机构?旨在把不良少年改造成国之栋梁?
直到屋里传来防盗门关闭的声响,方墨从客厅里探出头来招呼去吃早餐,穆晚晚都没想出点头绪来。
早餐是咸豆浆、油条和鸡蛋饼,都是方墨刚从外面买回来的。穆晚晚也不客套,洗漱过后便大大方方在餐桌旁、方墨身边的位置落座。
看着摆在面前的咸豆浆和鸡蛋饼,穆晚晚想起睡梦中好像有人问她想吃啥,她回了句“咸豆浆和鸡蛋饼”便蒙头继续睡,现在想来当时问这话的应该是方墨。
随口一问,果然如此——方墨比穆晚晚早起四十来分钟,后者还在睡梦中她就出了门。
为方墨的自律而惊讶过后,穆晚晚将隔壁那群怪邻居,以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给方墨听,听得后者啧啧称奇。
“倒是个妙人……”方墨笑着评论,穆晚晚赞同地点点头,两人便继续吃早饭,半晌无话。
吃完早饭,方墨在客厅来回溜达消食,拿着手机整理今天的购物清单。
看着品类驳杂的待购物品,方墨正为该上哪儿去买犯愁,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穆晚晚突然起身将其拉住,把手机递到了她面前。
方墨不明所以地接过,只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截图,看起来是震大学生论坛灌水区一篇主题帖的截图
将截图放大些,看着加粗加黑的帖子标题,方墨轻轻念出了声:“关于校内某些谣言的事实澄清……及致何昭颜同学的……道歉信?”
方墨一怔。
道歉信?写给何昭颜的道歉信?莫非是黄谣那事儿,齐欣总算不装死了?
想到这儿,方墨精神一振,连忙瞪大双眼,飞快阅读起帖子正文来。
第239章 凭什么原谅?
方墨大略扫了一眼贴文找到署名,打眼儿一瞧,果然是齐欣。
并不长的贴文大意与标题一致,先辟谣,齐欣承认校内流传的“何昭颜圆交”是自己编造的,与事实不符,接着便是道歉,她表示自己已经充分认识到了错误,向何昭颜道歉云云。
齐欣没有在道歉信中提及她找人做何昭颜的换脸色情视频一事,当然了,方墨对此早有预期,但凡是个不想去蹲监狱的正常人,都不会现在把这种事拿到台面上说。
想到齐欣事发至今连面都没露,只是时隔这么久在学生论坛发了一篇轻飘飘的道歉信,方墨心里就有些不得劲儿。
可想到前天下午,齐父毫不犹豫向自己下跪,求自己高抬贵手放齐欣一马,方墨就又颇为踌躇。
“怎么表情这么纠结?”穆晚晚好奇问道。
方墨摇摇头,将齐父前天找自己的事情说给穆晚晚听,后者听罢当即微挑眉梢,不以为然地道:“所以你就心软,觉得该原谅齐欣这个加害者咯?”
方墨连连摇头:“我哪有这个立场啊……这件事情怎么处理,完全是我老板的事情,他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办,我不会发表意见的。”
深深注视着方墨,穆晚晚摇了摇头:“可你把齐欣她爸给你下跪的事说给你老板,这不就是某种程度的表态吗?”
穆晚晚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被戳穿想法的方墨当即哑口无言,默默将手机还给穆晚晚。
穆晚晚接过自己的手机,低头看了看那张截图,没好气地道:“这个齐欣在帖子里说什么自己是冲动所为,但据我所知,诽谤何昭颜的谣言可是有组织、有计划散播的,声势起来后,她们还找学生论坛的管理员删除了发帖记录,清掉了发帖的马甲号,想要消除证据……”
“学校调查组应该给你反馈过调查结果,事实是怎样的,你应该比我清楚。依我看,齐欣根本不是冲动而为,如今也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说到这儿,穆晚晚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屑:“她只是知道自己可能要挨处分、被开除、吃官司,甚至可能要蹲监狱,害怕了而已……”
方墨默然不语,学校确实给过她反馈,与穆晚晚所言一致。
但穆晚晚有一点没说对,齐欣哪里是“可能”会进监狱,只要何迟把文疏桐提供的证据交给警方,再加上何迟的能量,她是一定会进监狱的……
见方墨神情复杂、并不说话,穆晚晚叹了口气,抱起胳膊问道:
“齐欣诽谤的是何昭颜而不是你,那就暂且先不说她。我问你,昨天吃饭遇到的那个丁思敏,她以前对你做过很过分的事情吧,昨天她拉着你一个劲儿地道歉,你也想就这么原谅她吗?”
方墨闻言顿时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她扯扯嘴角勉强一笑:“那还能怎么样?她都已经道歉了……”
“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就这样吧。”
言不由衷地说罢,方墨作出轻松的神态,避开穆晚晚仿佛能洞悉人心一般的锐利视线,她逃跑似地来到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应用,查看起附近有哪些大型商圈来。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方墨还没坐稳,只一晃神手机已经被追过来的穆晚晚劈手夺走。
方墨一愣,疑惑地抬眼看去,却见穆晚晚正嘴唇紧抿、眉头微皱,眼底满是不解。
“做过的伤害别人的事、说过的伤害别人的话,只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揭过……你是觉得这样是可以接受的吗?”
穆晚晚越说越快,语气也越来越冷硬:“哪怕她对你做过的事情,让你如今只是见到她,晚上都会从噩梦里惊醒,你也要强迫自己原谅她吗?”
穆晚晚这番话听得方墨心脏骤然一紧,迎上晚晚那不知不觉间变得异常犀利的眼神,她突然感觉喉咙发干。
咽了口唾沫,方墨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身体避开直面穆晚晚,她打了个哈哈,摊摊手故作轻松地道:“嗨,没什么强迫不强迫的,至于做噩梦,谁没做过噩梦啊,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啦。”
说着,方墨笑了笑:“男子汉大丈夫的,我要是抓着过去的事死不放手,那也太心胸狭隘了吧……”
话音未落,方墨眼前一花,待她回过神来却愕然发现自己被穆晚晚按倒在了沙发上。
穆晚晚像是骑马一样骑在方墨腰胯之间,她一只手按住方墨的右手手腕,一只手抓住方墨的左手手肘,脸抵近到极近的距离,几缕垂落的长长青丝带着洗发水的薄荷香,扫在方墨脸颊上,轻柔的湿热气息也轻轻拂过方墨的面庞。
穆晚晚的眼神和面颊传来的瘙痒令方墨一阵心慌,她本能地挣扎了两下,但怕动作太大伤到或者冒犯到晚晚,便索性放弃挣扎杏眼圆睁瞪着穆晚晚,向其投去询问的目光。
“你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吗?那你试试看能不能从我一个女生手里挣脱啊……”穆晚晚用略带挑衅的语气说道。
方墨闻言顿时欲哭无泪,瞿彩夏倒也罢了,怎么穆晚晚也这样?难不成女生就是一种喜欢推倒同性的生物?
“学姐别闹,这是一楼,让人看到不好。”方墨歪了歪头,避开扫在自己脸上的头发,脸色微红地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现在是女孩子的嘛,没必要用男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这暧昧的姿势保持了一会儿,穆晚晚在这么近的距离对上方墨那双含笑的明眸,见后者完全不挣扎,她撇了撇嘴放开双手爬起身,顺手将方墨也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躺在沙发上,透过对面墙上巨幕电视里的倒影大眼瞪小眼。
“即便是男人,这样自我要求也很奇怪,不是吗?”穆晚晚闷声说道:“有哪条法律规定只要加害者说了‘对不起’,受害者就一定要心胸大度地说‘没关系’吗?”
“做人得宽容嘛……”方墨小声回答。
“对欺负过你的人也要这么宽容,这是你爷爷教你的?”穆晚晚戏谑道。
方墨挠挠鼻子:“那倒没有……”
小时候她和媛媛要是被人欺负了,爷爷他老人家可是比他们还生气。
穆晚晚将身体往方墨这边了靠,轻声道:“过去那么久的事情难以追溯,施暴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这本身就很不公平……”
“现在坏人只是轻飘飘说了句‘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请你原谅’就可以甩掉过去,然后就心安理得地过上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新生活,你甘心吗?我是一点都不能接受。”
“没错,人不能把自己困在过去的阴影里一辈子,但那也该是建立在与自己和解的前提下……”
“方墨,谁也不能因为你拒绝原谅一个深深伤害过你的人,就跑来指责你,你不必对自己太过求全责备……”
沉默地听着穆晚晚的话,当听到最后一句,方墨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眼底一阵酸涩,心底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浓浓的暖意。
是啊,凭什么别人道了歉我就一定要接受?凭什么是别人做错的事情,却要我来受到内心的苛责?
想到这,从昨晚开始就隐隐淤积心头的闷气烟消云散,方墨心里一阵畅快。
“小穆学姐,你今天有点不像你了,”方墨含笑打趣道:“还是说?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穆晚晚微微一愣,随即面露困惑。
“你今天话超多的,就跟突然变成话唠一样……”方墨乐呵呵地说道。
第240章 有仇必报穆晚晚
滴滴滴的提示音中,地铁车门与站台屏蔽门接连关闭,地铁轰隆隆驶离车站带起一阵短促的急风,曳动着穆晚晚的裙摆,差点将方墨头上的帽子掀飞。
“大姐姐再见!”如同年画娃娃般粉雕玉琢、珠圆玉润,扎一对羊角小辫的小朋友越过妈妈的肩膀,挥着她那藕节般的小胳膊,笑盈盈地向方墨这边抛来飞吻同她道别。
虽说穿着男装出行还被认出是“姐姐”让方墨多少有点扎心,但怎能拒绝这么可爱的小娃娃抛来的飞吻呢?拒绝不了一点啊……
方墨整颗心都要融化在萌娃奶声奶气的“姐姐再见”声中,她不由得放慢脚步,一边目送年轻的孩子妈妈抱着小朋友朝地铁站卫生间的方向快步远去,一边笑眯眯地朝着小朋友挥手道别。
哎,可惜,以后吸娃也只能吸别人家的——方墨颇为遗憾地想着,与穆晚晚一前一后踏上离开地铁站台的扶梯。
走在方墨前面的穆晚晚在长长的扶梯上站定,她回过头俯视着方墨,云淡风轻却又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你这么喜欢小孩子,干脆以后自己生一个吧。”
方墨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嘴张了一半却愕然发现自己居然怼不回去。
她的身体是货真价实的女体,从dNA到体内体外的器官,理论上她现在还真可以自己生一个……
别说一个了,只要她想,哪怕生个足球队出来也不是不行。
但是,人类毕竟没有孤雌生殖的能力,生孩子总得找个异性提供另一半遗传物质吧……
如果要想生个小孩,要跟谁?思索两秒,回过味儿来的方墨突然浑身一震,抬手捂脸——
她居然不知不觉间对穆晚晚的这个建议有那么一丝心动?甚至在认真考虑要找谁合作了?不对不对!方墨你不对劲!
方墨红着脸,抬肘在穆晚晚腰间轻轻撞了一下,用本来声线小声嗔道:“你又拿我寻开心,哪有大老爷们儿生娃的……”
穆晚晚耸耸肩,淡淡道:“孩子妈妈都没辙你却三两下就能哄好,你这么招小孩子喜欢,又那么喜欢小孩子,要是没个一儿半女岂不是很可惜?”
“这怎么是拿你寻开心呢?我不过是给你个百分百可行的建议罢了。”穆晚晚振振有词。
方墨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无语良久,她才低声哼道:“这么为我着想,我谢谢你哦。”
穆晚晚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说真的,你可以趁现在有这个能力,先找个男的帮忙把娃生了,如果到时候还想,再去做性别重置也不迟……”
穆晚晚的提议理论上挑不出一丁点毛病,操作性拉满,但这人脸上的淡淡笑容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带着点恶作剧的味道。
找男的帮忙?那岂不是要……方墨打了个寒噤,她可不想跟一个男的坦诚相见,更何况还要让对方在自己身上打冷战。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就连想象都不行,绝对禁止!
敲敲脑壳将自己从胡思乱想中敲醒,方墨没好气地对穆晚晚道:“我要是过得去生小孩儿的那道坎儿,还去挨那一刀做什么性别重置嘛……你当做手术很好玩儿?”
穆晚晚歪头沉吟半晌点了点头,只见她合掌无声地拍了几下,一脸心悦诚服地道:“你说的好有道理。”
穆晚晚的这个反应却令方墨一阵气结——有时候这姑娘哪怕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一句很普通的话,都仿佛开了嘲讽一般,让人怀疑她到底是在好好说话,还是在阴阳怪气。
故意的,这个穆晚晚一定是故意的!
刚才在地铁上,方墨跟那个可爱的小萌娃相处得很好,穆晚晚也跃跃欲试,结果孩子居然被不苟言笑的她吓得眼泪汪汪往自己妈妈怀里缩。
而看到这一幕的方墨没憋住笑,穆晚晚此番奚落,肯定是在报刚才的一笑之仇。
想明白的方墨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对穆晚晚说道:“你明明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老是板着张脸呢?多笑笑,你得多笑笑哇……”
穆晚晚闻言笑笑,可方墨接踵而至的话,把她高高拉起的唇角又重重地压了回去。
“老是板着脸是不会招小孩喜欢的。你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还这样,他一天到晚看你这么个表情,搞不好都会留下童年阴影。”
方墨说罢,看到表情重新垮下去的穆晚晚,这才畅快地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这个表情跟谁欠了你一百万似的,别老这样……”
见穆晚晚冷眼瞪了过来,方墨连忙抬手掩嘴,好半天才收敛起笑容。
穆晚晚却并没有继续发作,而是语气淡淡地道:“你头发上粘东西了……”
“真的吗?在哪里?”
方墨刚要抬手去摸头,穆晚晚已经朝着她耳边伸出了手。
与穆晚晚短暂对视的一瞬,方墨从对方脸上那诡计得逞的笑容中读到了一丝不妙,紧接着头上一凉……
穆晚晚抓着一顶假发和帽子,快步踩着不断上升的扶梯与方墨拉开距离,笑吟吟地道:“反正连个小孩子都能看出来,我看干脆别戴了,又闷又热的,我都替你难受……”
“还是你本来的头发更好看。”
说罢,穆晚晚便将那顶帽子朝着方墨丢了过来。
接住穆晚晚抛过来的棒球帽,方墨紧张地回头看了看身后,见扶梯后面没人,她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扯下头上的发网,并把退到下巴处的口罩拉上来戴好。
整理了一下乱糟糟垂下来的头发,被迫恢复妹妹头发型的方墨看着已经施施然将假发收进自己包里的穆晚晚,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穆晚晚,还真是一点都不记仇的,谁惹到她她当场就得想办法报复回来。
这样的性格,恐怕谁也不敢霸凌她吧……这般想着,方墨摇摇头,快步朝着穆晚晚追去。
“别闹了,快还我……”
你追我赶地从地铁站出来,穆晚晚最后还是把假发还给了方墨。
方墨就近找了个卫生间重新把发型弄好,两人便通过与地铁站相连的负一层入口直接进入目的地购物中心,开始了今天的大采购。
从上午十点多到购物中心,一直逛到下午四点,方墨买了不少东西。
首先是衣服,当初爷爷命悬一线,来华亭时走的太急,衣服一件都没有带,如今正好趁着老人出院为其添置些新衣,也算是讨个好彩头。
其次便是帕金森合并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日常生活中必要物品,大到像是轮椅、助行器、按摩椅,小到防走失的定位胸牌、健康监测手环、甚至于专用的防滑餐具等等。
方墨提前列了个清单,清单里能在购物中心买到、价格也合适还方便带回去的小件儿,方墨就直接线下下单带走,线下没有或溢价过高,就记下来统一在线上下单。
最后是日用品,这些买的最多,足足塞满了一个购物车。
除此以外,穆晚晚这两天又是帮忙看房,又是费心费力地帮着选东西,中午吃过午饭后方墨拉着她在卖围巾的品牌专柜为其买了一条围巾。
一从商场出来,穆晚晚便将标签都没摘的围巾直接围在了脖子上——看得出来她对这件谢礼很满意。
穆晚晚喜欢,方墨自然是高兴的,可她这会儿就把围巾围上,又让方墨有些无语。
抬手指着艳阳高照、碧蓝如洗的天空,方墨哭笑不得地问道:“今天太阳那么大,你不嫌热吗?”
穆晚晚白了她一眼:“今天有风,我畏寒,不行吗?”
第241章 无脑勇者
既然穆晚晚自己都不觉得热,方墨也不再多说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人家晚晚妹子是冷是热还不知道吗?
推着购物车从购物中心出来,穿进停车场——方墨叫了网约车,定位在这里面。
就在两人说话间,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抱着个孩子行色匆匆从两人身边走过,当看到那孩子后的模样后,方墨不禁一愣。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珠圆玉润,虽然头上一对儿羊角小辫被解开,但方墨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今天上午她跟晚晚在地铁上遇到的那个小娃娃。
还真是有缘呐,上午在地铁上碰到是孩子妈妈带着的,这是换爷爷带了?还是说这是外公?
方墨高兴地想着,朝那正越过老人的肩膀四处张望的小娃娃笑呵呵地挥了挥手。
只挥了两下,那孩子便看到了她,可出乎方墨意料的是,在看到方墨之后,那娃娃居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同时朝着方墨这边伸出了手。
孩子的这个反应起初看得方墨一愣,老人的反应越发让方墨感觉不太对。
只见那头发灰白的老汉听到哭声,赶紧将孩子的脸按到了自己怀里,动作很大地摇晃了起来。
那老汉一边使劲儿摇晃着怀里的孩子,一边左顾右盼。
停车场很大,车停的也很满,但这会儿过路人却不多,老汉左顾右盼一番后,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这一回头,便与推着购物车不紧不慢走在后面的方墨与穆晚晚对上了。
与方墨四目相接的一瞬,那老汉似是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后,他手上摇晃孩子的动作变得轻柔了不少。
“不哭不哭,咱这就回家吃饭饭。”老汉语气轻柔地大声说着,就像没看见方墨跟穆晚晚似地,回过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有点不对。”穆晚晚说道。
方墨点了点头,确实如穆晚晚所言,她也觉得不太对。
最开始,方墨以为这老人是那“年画儿娃娃”的爷爷或外公,可是越想越不对劲儿。
一来,他在孩子哭时的安抚动作太过粗暴,看上去不像是在安抚孩子,更像是单纯不让孩子哭闹出声;
二来,老人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今天早上在地铁上,孩子她妈妈可是背了不少东西的,哪怕换成是爷爷或姥爷带孩子,也不该连个水壶都没有啊;
最后,便是那孩子的反应不太对,她看到方墨后居然哭了出来,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
总之,两个字——可疑,四个字——极度可疑!
方墨跟穆晚晚对视一眼,方墨低声惊呼:“人贩子!!”
“九成九。”穆晚晚也语气笃定。
眼见老头儿抱着那“年画娃娃”健步如飞、越走越远,方墨顾不上再与穆晚晚多商量,她将手里提着的东西往购物车里一丢,从购物车里扯出刚从超市买的擀面杖,给穆晚晚丢下句“你去找人来帮忙,我跟上去缠住他”,便快步朝着那已经走远的老汉追了过去。
方墨动作太快,待穆晚晚回过神来,她已经跑出去十多米远了。
穆晚晚想要出声制止方墨,可又怕自己叫方墨被那老头儿听到打草惊蛇,只得作罢。
眼见老头儿已经抱着孩子,在停车场内拐了个弯儿消失在了视野镜头,而方墨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穆晚晚急得直跺脚——
这个人真是的,做个噩梦都能吓醒,碰到这种事又这么大无畏,真服了!对自己几斤几两没点数吗?还拿根擀面杖,碰到持刀行凶的歹徒,能顶啥用?
穆晚晚一边腹诽着方墨不合时宜的勇敢,一边焦急地四下张望起来。
当看到一个不慌不忙吊在身后的敦实男子后,穆晚晚当即松了口气。
今天跟方墨逛街的时候,穆晚晚至少看到过这人十次,他换过至少四件外套、六顶帽子、三副眼镜。
除了这汉子,至少还有四五个人在他们从丽水花园出来之后,频繁在他们周围出现。
只稍微动动脑子,穆晚晚便猜出了这些人的来历。
意识到那老汉是个人贩子后,她本想告诉方墨可以找这些人帮忙,可方墨这妮子居然自己没头没脑地冲上去了。
真是的,有保镖可以使唤还非得自己犯险,她不会一直不知道有人跟在她周围保护她的安全吧?
穆晚晚看见那敦实男子的同时,对方也对上了她的视线,眼见那敦实男子抬手去压头上的渔夫帽帽檐,穆晚晚丢下购物车快步跑了过去。
“大哥别装了,你保护对象不见了你没发现吗?”穆晚晚没好气地道。
敦实汉子做茫然状:“啥呀,啥保护对象,妹妹你认错人了,听不懂你说啥……”
嘴上这么说着,可那敦实汉子还是抬起头四下张望起来,看了一圈他脸色大变,当场惊叫出声:“卧槽,人呢?”
穆晚晚翻了个白眼,赶紧给他指方向:“往前走、走到头左拐,她发现有个人贩子偷了小孩儿,见义勇为去了。”
“赶紧的,她要是受伤了,你看你们老板怎么收拾你们。”穆晚晚急声催促。
不等穆晚晚说完,那敦实汉子早已发足狂奔,他一边扯着衣领低吼着什么,一边朝穆晚晚所指方向冲去。
看着那汉子的背影,穆晚晚压住满心忧虑,掏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就在她向报警台说明情况的时候,一阵孩子的哭声、女声的尖叫以及粗鲁男声的怒骂远远传来。
听着这声音,穆晚晚心头一紧,催促了一番电话那头的接警平台赶紧派人出警,便挂断电话推着购物车快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不多时,穆晚晚便追着那混乱的吵闹声来到了一辆车门大开的旧面包车旁。
那位身材精壮的敦实汉子像是老鹰抓小鸡一般,揪着那个头发灰白的老汉的后脖领,将其按在了面包车的车头上。
另有两个精壮汉子正将两个中年男人按在地上,穆晚晚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这二人跟刚才那敦实汉子一样,今天一直若即若离地在她们周围晃悠。
也不知是这几人手法太专业还是力气够大,那两个被他们反剪双手按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居然动弹不得,只能不停怒骂威胁。
而在面包车旁的地面上,则掉了两把明晃晃的弹簧刀,看得穆晚晚眼皮直跳——果不其然,那老头不仅有接应的同伙,而且这帮人还真带了凶器。
当看到其中一把弹簧刀的刀刃染血,地上更是洒着斑驳血点,穆晚晚当即呼吸一滞。
这个笨蛋,她受伤了?焦急地扫视一圈,穆晚晚的目光落在了正坐在地上的方墨身上。
只见方墨将那粉雕玉琢的“年画娃娃”抱在怀里,而方墨则轻轻拍着那孩子的后背轻声安慰“没事”,那孩子哭得伤心至极,鼻涕眼泪糊了方墨一身。
看到这副场面,穆晚晚心下突地变得柔软,可一想到这人的鲁莽之举,又忍不住生起气来。
她丢下购物车,快步来到方墨面前,单膝跪下,硬邦邦说道:“让我看看。”
被方墨抱在怀里的小娃娃本已停止了哭泣,听到穆晚晚的声音循声望来,看到穆晚晚的脸她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哭声,方墨赶紧去哄。
见穆晚晚冷着张脸,方墨苦笑一声:“放心,我没受伤。”
说着,方墨朝着旁边抬了抬下巴:“这丫头得我来哄,你快帮我去看看关慧,她受伤了,血是她的,你看看她伤的重不重,要不要叫救护车。”
穆晚晚听到方墨口中提到的那个名字不由得一怔,连忙循着方墨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材比一般女生要高大得多的长发女子正靠在旁边一辆轿车旁,上身白色的V领衬衣右臂被血染红,下身的黑白碎花过膝长裙也被拉扯得有些凌乱,一双杏色高跟鞋则胡乱丢在脚边。
穆晚晚认出了这身材稍显魁梧、手大脚也大的女人——正是昨天吃晚饭遇到的那两个初中同学之一,和丁思敏不同,她昨天全程一声不吭。
怎么她在这儿?她跟人贩子一伙儿的?不对,她要是跟人贩子一伙,又怎么会被捅伤?
第242章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同学,那俩人都带了刀,你拿根擀面杖就上了,胆子可真够大的。”
“额,这个……一寸长一寸强嘛……”
“……哈哈,还真幽默……”
“哎,不瞒您说,其实那俩人从面包车上下来我也挺懵的,我是真没想到他还有人接应,更没想到他们还带着刀,给我吓一跳……”
“嗯……见义勇为确实是好事,值得表彰、鼓励。但是今天我得批评批评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还是震大的高材生,你爸妈把你培养出来不容易,以后见义勇为要量力而行,更要讲究方法……”
对面头发斑白的老民警喋喋不休地说,方墨则不停地点头,直到民警说罢,她才痛心疾首地表态道:“您说的对,今天我确实太鲁莽了,要是当时能多想想,也不会害得别人跟着受伤。”
民警摇头道:“走极端了不是?那姑娘受伤跟你的见义勇为客观上存在一定因果关系,但伤她的是犯罪分子,错不在你。”
“这件事情,你们两个谁都没有做错什么,你不用自责……”
就在两人说话间,一旁一位略显稚气的年轻民警将打印好的材料递给老民警:“师父,您看行吗?”
老民警接过那几张材料大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嗯,还是你们这些小年轻靠谱,脑袋灵、啥东西一学就会,打字也快。”
啧啧感叹一番,老民警将还带着些许热度的证人笔录递给方墨:“来,看看有什么地方写的不对。”
对方墨说完,老民警吩咐杵在身后的徒弟去拿印泥。
然而,年轻民警正聚精会神地悄然打量着方墨,对于师父的话恍若未闻。
老民警见状,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咂了咂嘴,使劲儿敲敲桌子,这才将年轻人飞到不知何处的灵魂拽了回来。
“别发呆了,拿印泥去……”老民警没好气地叱道。
正读着证人笔录的方墨闻言,也好奇地抬眼看了看两人。
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对上方墨茫然的视线,小麦色的脸变得黑红黑红的,他抬手摸摸鼻子,忙道:“对对对,印泥,我去拿印泥……”
说罢便着急忙慌找起印泥来。
“一天到晚呆头呆脑的,没出息那样儿……”老民警恨铁不成钢地说着,见方墨已经抬起头来,便将桌上的一支签字笔递给方墨:“没问题的话在这个每页下面签字,写,以上笔录我……”
不等老民警说罢,已经在救何昭颜后做过一次证人笔录的方墨轻车熟路在每张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以上笔录我看过,与我所说相符”,并签上了何昭颜的名字。
老民警一愣:“哟呵,轻车熟路啊……”
方墨老老实实地答道:“之前做过证人笔录。”
老民警思忖半晌,点点头赞许地道:“看来你这还是习惯性见义勇为,你们这些名校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哈……”
方墨害羞地微微低下头,她现在算是冒用何昭颜的身份,被人说是名校学子她还感觉怪不好意思的,可不好意思之余,心里又颇有点沾沾自喜。
签完字稍微等了片刻,那位年轻民警从隔壁找来一盘印泥,轻轻放到了方墨面前。
无需吩咐,方墨依然轻车熟路地用食指在印泥里沾了沾,在每一页证人笔录下面的“看过”二字和何昭颜的名字上按下手印。
接过年轻民警递过来的湿纸巾擦了擦手,方墨将签好字的证人笔录递给老民警,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录完笔录,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再次核对了一下方墨的签名和摁的手印,老民警起身向方墨道了谢,便叫年轻民警送她离开。
“你朋友等你有一会儿了,时间不早,赶紧走吧。如果后面需要你帮忙,我们会再联系你。”
方墨听了连连点头。
在年轻民警带领下走出派出所,方墨一眼便见到了等在外面的穆晚晚,而当她看到关慧也一言不发地站在派出所门外,不由得一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当年读初中时的事。
那时候的关慧还叫关汇,犹记得那时的她还是个男生,个子高高,肌肉练的也比其他人发达得多。
但让方墨印象最深刻的是这人特爱扒她裤子,欺负方墨的人往往是丁思敏带头,但就数他最来劲。
因此昨天晚上见到这人,着实没有勾起太多令人心情愉快的回忆。
丁思敏昨天认出方墨之后,向方墨道了歉,虽说有多少诚意很难说,但这人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方墨一度还以为她是丁思敏的朋友,直到事后容文彦说,她才知道那是之前容文彦提过变了性的关汇,最近可能是做了整容手术,脸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本以为昨晚那偶然间的一面过后,就再也不会有机会再相逢,没想到今天居然又遇到了。
刚才,方墨追上那人贩子老头,担心闹乌龙的她装作是那小女孩儿的邻居打招呼,并询问对方是孩子什么人,老头儿挤出笑容说自己是孩子的爷爷,结果年画娃娃挣扎着从老头怀里探出头向方墨呼救。
确认老头确实是人贩子,方墨也就不再装了,扯出藏在后腰的擀面杖,让对方把孩子放了。
本来她还信心满满的,结果从旁边一辆面包车上下来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的,一前一后把她给堵住了。
直到那老头面带嘲讽地对方墨说了句“小丫头片子你看你多管什么闲事”,方墨才意识这老头不是一个人作案,但后悔已经来不及。
就在那两个男的拿孩子的安危要挟方墨不要声张、并且乖乖一起上面包车时,要去超市的关慧突然从旁边杀了出来。
方墨趁乱瞅准机会把孩子从那老头手里抢了过来,自己险些被一个持刀歹徒捅到,但关慧为了帮方墨,胳膊上也挂了彩。
幸亏有三个体格贼壮的路人大哥闻声上来帮忙,极其利落地将三个人贩子制住,要不然这仨人贩子今天虽然跑不了,但方墨跟关慧肯定也讨不到好处。
见关慧已经换了件干净上衣,方墨心知对方应该是去医院处理过了伤口,但她还是清了清嗓子,切换回男生的声线问道:“伤怎么样了?”
正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的关慧闻声连忙抬头,愣了愣她目光闪躲地看向一旁,点了点头。
一旁的穆晚晚正在看手机,听到方墨的声音登时抬起头,见到方墨后她眼前一亮,也赶紧走了过来。
“怎么样?录完了?”穆晚晚问道。
方墨笑着点点头,转头看向关慧:“谢谢你啊,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也要被那帮人一块儿抓走了。”
关慧微微颔首,看了方墨一眼,又连忙移开视线,低声说道:“不客气。”
关慧的声音较一般女性来的低沉喑哑,有点儿烟嗓,隐隐约约与初中时有那么一点相似,只是比初中时不苟言笑了些。
虽说以前的事还是会让人不快,但想到今天关慧千钧一发之际的救场,方墨心里对这人的怨愤消去大半,浅浅一笑,道:“你这是来录笔录?到里面找崔警官就好了……”
关慧摇了摇头,欲言又止一番,她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抬起头直视着方墨,用她那轻柔但更偏男性的声音说道:“我在等你。”
“等我?”方墨一愣,挽起她手臂的穆晚晚闻言也是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关慧看了一眼穆晚晚,转过头注视着方墨,表情局促、语气却认真地说道:“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方墨与穆晚晚对视一眼,后者看看方墨又看看关慧,点了点头:“那你们聊,我先去路边打车。”
说罢,她便放开方墨的手,径直朝着派出所大院院门走去。
满眼羡慕地目送着穆晚晚远去,关慧回头看着方墨,咬了咬嘴唇,道:“方墨,你知道我是谁,对吧?容文彦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方墨迟疑了一下,但旋即点了点头:“你不要怪文彦,是我问他他才告诉我的……”
关慧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坦然一笑:“我选择变成这个样子,就没有想过要对谁隐藏……”
“昨天我没有认你,不是想装成陌生人蒙混过去。我只是……太突然了,当时没有勇气面对你。”
听到关慧主动提到昨天偶然相遇的事情,听到她后面的话,方墨颇为意外:“没有勇气?”
方墨不禁想起关慧以前人高马大的样子,还有她小时候欺负人时无法无天的模样,实在无法将这人跟“缺乏勇气”这四个字联系到一起。
“嗯,我没有勇气向你道歉,哪怕只是装模作样地说几句场面话,我都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勇气。”
“可昨天回到住处之后,我就开始后悔……”关慧说道:“我该当面认认真真向你道歉的……”
方墨更加意外了。愧疚?原来她这些年一直很愧疚?
说话间,关慧再次别开视线并面露愧疚,这打消了方墨心头的些许怀疑,她也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关慧等她继续说。
“初中毕业之后,我跟我爸妈去了台湾……”关慧低着头,脸上现出苦涩:“高中在一所男校读书,经历了很多同你当初相似的事情……”
“自己成了受害者才明白当初做的事情有多恶劣……”
“求你原谅太过奢侈,但我还是要向你道歉。”关慧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话不说出来,我下半辈子都会像过去几年那样一直生活在愧疚里。”
“现在说什么都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但那时的我并不真的讨厌你……我只是羡慕你长得那么漂亮,我嫉妒你,却又成不了你……”
“对不起方墨,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我却带着大家对你做了过分的事,对不起。”
关慧说着,不等方墨回答,便深深地朝着方墨弯腰鞠了一躬。
看着眼前弯腰弯到仿佛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的人,方墨眼前一阵恍惚。
并不真的讨厌你?你没做错过任何事情?关慧这两句话在她耳边缠绕,于她脑海中回荡……
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方墨喉头一阵哽咽、眼前一阵模糊,她突然想哭,想要大声地喊出来——什么都好,她想要对着天呐喊。
她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在心头。
第243章 献给英雄的掌声
挂断电话,方墨看向窗外,太阳已然落山、夜幕沉沉落下,然而此刻方墨的心情却明媚得好比沐浴在盛夏雨后,最灿烂的阳光下一般。
电话是小浅浅——那个差点被人贩子抱走的年画娃娃——的爸爸打过来的。
刚刚他们一家去派出所录笔录,从民警那里得知几个人贩子当时开的那辆面包车车牌是套牌的,若不是方墨当时及时跳出去拖住,真让他们把孩子带走抓捕难度会大大增加,因此浅浅爸爸找派出所要到了方墨当时留的电话,此番致电是为了向见义勇为的何昭颜同学致谢。
也得亏方墨在丽水花园吃过晚饭就回西格玛大厦的安全屋了,不然浅浅她爸爸这怕是得打一宿的电话。
小浅浅的爸爸想要向方墨表达谢意,方墨毫不迟疑地婉言谢绝。
方墨虽然做了手术,身体现在是女性,但她一直没有变更户口登记的性别信息,也未更换过身份证,为了避免麻烦她在派出所留的都是何昭颜的个人信息以及何昭颜的联系方式。
也就是说,理论上来讲,见义勇为的是何昭颜。
对于方墨而言,当时上去阻止人贩子带走小浅浅,纯粹只是想起自己从小无父无母,不想让浅浅也与自己的亲生父母骨肉分离;对于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千金小姐何昭颜而言,人家震大的高材生做好事那当然是正义感的驱使,更不会有什么功利心在了。
更何况,在离开派出所打车时遇到前来录口供的一家人后,小浅浅一家已经亲口对方墨跟晚晚二人道过谢,方墨认为这已经足够。
一想起之前与那一家人分别时,小浅浅依依不舍赖在方墨怀里不肯放她走,哇哇哭着说自己妈妈太粗心、要方墨当她的妈妈的场面,方墨就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当时,喜欢方墨喜欢到想要给方墨做女儿的小浅浅哭的心都碎了,被孩子喜欢的方墨开心之余又有些无语,担心这孩子回去会不会挨打,至于孩子的正牌妈妈脸上则有些尴尬。
至于穆晚晚,当时在一旁捂着嘴笑了半天,打车回丽水花园的路上一直在拿这个揶揄方墨,说她有做个贤妻良母的潜质,方墨也翻了一路的白眼。
回到丽水花园,方墨在附近菜市场买了点菜,用新买的锅碗瓢盆开火炒了三个小菜。
趁着吃饭的工夫,方墨给妹妹方媛打去了视频,给她看新租的房子——穆晚晚如今对于方墨的事情知道的一点也不比媛媛少,因此她也没有刻意回避。
看到这宽敞明亮、装修精致的房子,媛媛高兴地惊叫连连,激动地嚷嚷着放假的时候要过来玩……不对,是过来照顾爷爷。
方墨连忙板起脸,让她别想些乱七八糟的,好好学习才是正事,媛媛乖乖应下,旋即双眼闪闪发亮地跟方墨提议,只要她期末考个全班第一,就允许她来华亭过寒假。
正要跟媛媛说这事儿的方墨自然没有拒绝。
兄……姐妹俩说了会儿话,去盛饭的穆晚晚在镜头中晃了一下被媛媛看到,后者当即看得一呆。
“等等!等等!”媛媛激动地瞪大双眼:“刚才那一晃而过的又黑又长又直的是什么?我没看错,绝对不是闹鬼,而是你把女孩子带回了刚租的房子,对吧?”
妹妹的这个反应让方墨有些无语,她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怀疑从不让仇过夜的穆晚晚这是在报复自己——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拿小浅浅看到晚晚就哭,反击晚晚对自己“贤妻良母”的揶揄。
这人,明明从她自己那边去厨房还近一点,她非绕一圈在镜头里晃一下,这要不是成心让媛媛看到还能是啥?
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在方墨解释自己和晚晚是朋友,而晚晚则是穆繁锦她姐之后,媛媛激动地询问方墨她们俩是不是在一起了的时候,穆晚晚盛完饭回来。
她晃到方墨身后对着镜头里的媛媛端庄又温柔地笑了笑,还趴在方墨的肩膀上对媛媛暧昧地说“是的,我们现在确实在一起”,随即在方墨目瞪口呆地注视下回到自己的位子,对着后者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
穆晚晚一边好整以暇地吃着菜,一边玩味地欣赏着方墨手忙脚乱给媛媛解释他们俩人解释只是朋友关系。
等到方墨结束与媛媛的视频通话,气呼呼地看着穆晚晚空空如也的碗,越发确认这人就是成心整蛊自己。
穆晚晚无辜地摊摊手:“从空间角度来讲,我们现在确实在一起的嘛,你们非要往别的方向去理解,还怪我咯……”
就这一句话,怼得方墨无言以对。
这人真是的,看上去不苟言笑,但其实不声不响地憋着坏,时不时地就要戏耍一下别人,腹黑至极!
不过除了这一点,作为朋友穆晚晚其实还真的挺好的。
两人回丽水花园的路上,她一直在埋怨方墨行事太过冲动,喋喋不休地跟方墨说应该怎样怎样做才对。
看得出来,她真的很担心方墨,若非把方墨当朋友,是不会说这番话的。
就在方墨站在客厅的巨大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华亭市中心夜景想着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时,手上玉白色的折叠屏手机响了起来,将方墨从回忆中惊醒。
当看到是何迟通过微聊打来视频之后,方墨瞬间有些惴惴不安——莫不是何迟知道自己干的事情,跑来兴师问罪了吧……
方墨思索一番,心说穆晚晚跟何迟没联系,今天自己这两天又是以自己的本来身份在活动,何昭颜的保镖应该没有跟着,方墨便放下心来接通了视频。
视频一拨通,何迟只是上下打量着方墨,摇了摇头他将手机放了下来,然后对着手机镜头一边鼓掌,一边啧啧道:
“来来来,掌声献给咱们的大英雄,一个弱质女流拿着根擀面杖勇斗三名持刀歹徒,真是太厉害、太勇敢了。”
说着,何迟隔着镜头对着方墨挑起了大拇指:“明年的感动中国年度人物,说什么都得给您安排一个,要是没您,我高低得给评选组寄一吨刀片过去……”
方墨听到何迟这番话,起初还有些心惊,心中疑惑何迟是怎么知道自己见义勇为之举的。
疑惑过后,方墨又有些不好意思,又是大英雄、又是厉害、又是感动中国的,也太夸张啦……
可瞅着何迟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再细细品了品何迟的话,她又顿觉不对劲儿:好好的话怎么听起来阴阳怪气的呢?
穆晚晚有时候说话也挺阴阳怪气,但她一贯不动声色,哪怕是阴阳别人的话也需要细细品味一番才能读出其中的讽刺意味。
何迟阴阳怪气则是截然相反的风格,充满了过度刻意的表演痕迹,就仿佛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似地。
“额……”方墨尴尬地摸摸鼻子,咬了咬嘴唇:“您要是有什么指示直接说呗,别这么讲话嘛……”
何迟扯了扯嘴角,依然皮笑肉不笑:“您现在是见义勇为的大英雄,指示?我哪儿敢哦……”
方墨更加汗颜了,开始思索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第244章 何家人的自觉
满头大汗地思索片刻,方墨很快便有了一丝明悟——她现在就是何昭颜,如果她受了伤,那就等于是何昭颜受了伤。
这也是她运气好,要是今天真被那俩歹徒伤到,何父何母以及何家爷爷知道了不得担心死?
想到这儿,方墨越发心虚了起来,她抬手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瘪瘪嘴乖乖向何老板道歉:“对不起,老板我错了,以后碰到这种情况我一定冷静下来,保证再也不犯。”
说罢,方墨便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瞪着摄像头,竭尽全力表现着自己的真诚。
这段时间她对何迟这人的性情也算是有所拿捏了,大哥嘴巴虽毒,但对事不对人。
只要乖乖认错并充分表现出自己认错的诚意,何老板其实还是蛮大度的,不会没完没了揪着一点小错不放。
果然,听到方墨这番道歉的话,何迟面色稍缓,他板着脸嗯了一声,将身体沉入沙发中对着镜头翘起了二郎腿。
“那你说说吧,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有哪些不妥之处啊……”何迟拿腔捏调地幽幽说道,那副神态哪怕下一秒突然从他嘴里蹦出句“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方墨都不会觉得奇怪。
见何迟面色稍霁,方墨本来放松了些,可听到何迟话里的那个“哪些”,她又有点懵。
怎么?听何迟的意思,她今天犯的错还不止一个?想到这儿,方墨心中越发忐忑不安。
悄悄咽了口唾沫,思忖一番方墨老老实实将自己刚才想到的那一点说了。
何迟听罢眉梢轻抬,摆摆手示意继续,方墨看到何迟的手势,汗噌地就下来了。
在何迟眼里,她今天犯的错还真不止这一个啊……
可方墨实在想不起来今天自己做的事情还有哪些不妥之处,迟疑半晌还是老老实实地说自己不知道,请老板批评指正。
想不到归想不到,态度至少得端正。
何迟闻言翻了个白眼,他盯着方墨啧啧有声地连连摇头:“除了刚刚你说的,你今天还犯了至少三个错。”
方墨听得愣住了,她不禁怀疑何迟是没事儿找茬,颇有些不以为然,可见何迟表情认真,她便没有反驳,作洗耳恭听状。
“第一,你在派出所不该留颜颜的身份信息。虽然你跟颜颜长得一模一样,就连d……额……”
何迟说到这儿,跟卡带似的突然停下,咕噜噜转起了眼珠子。
见何迟话说一半突然支吾起来,等了几秒方墨出言催促起来:“地什么你倒是说啊……”
“咳咳咳,嗯……就连地球另一边的老两口儿都没发现任何破绽。”
眼见方墨嘿嘿傻笑了起来,何迟再次把脸一板,教训道:“但是,你忘了一件事情。”
“你跟颜颜的指纹不一样,颜颜出车祸那次你在警察那里做过笔录的吧……”
听到何迟这话,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方墨的天灵盖,整个人直接给吓傻了——她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就像世界上绝不会有两片脉络完全一样的叶子一样,这世上也不会有两个人的指纹会完全一样——哪怕是同卵双胞胎的指纹都大相径庭,更何况她跟何昭颜呢?
要是警察拿着今天她的指纹,跟几个月前她以自己的身份做笔录留下的手印对比,这不分分钟就被人发现问题了吗?
想到这里的方墨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像是下雨似地从脸上淌了下来。
方墨这边面色难看,何迟那边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还算是小事,你毕竟也不是犯罪分子,警方不会闲着没事儿干扫描证人的指纹去做比对。”
本来惊慌失措的方墨听到何迟这么说连忙追问:“真、真的吗?”
何迟点了点头,虎着脸继续道:“第二个不妥之处,是既然决定用颜颜的身份去做笔录,那么你就不该跟你那个同学相认,从头到尾装作不认识就好。”
方墨这边刚刚松了口气,听完何迟指出的第二个问题,不禁疑惑反问:“我跟同学相认有什么问题吗?”
何迟抬手搓了搓脸,一脸无语地瞪着方墨:“你说你也是,额……你也是个成年人了,怎么想问题想的那么简单呢?多动动脑筋啊妹妹。”
停顿片刻,见方墨还是一脸迷茫,何迟索性直说。
“你那个同学她是当事人,她也受了伤对不对?我问你,她被警察叫去录笔录是不是很正常?”
见方墨点头,何迟继续道:“你一边以自己的身份与她相认,转头却在录口供时用了颜颜的身份……”
何迟说到这儿,方墨再笨也回过味儿来了,关慧也被叫去录口供,两人的口供中关于方墨的身份一定是冲突的。
方墨人麻了,她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问题,但感觉比前面留了自己的指纹要严重得多。
“那、那、那……这该怎么办?”她弱弱地问。
何老板这么厉害,现在也还没发飙,他一定有办法的吧……方墨心里揣着些许侥幸想道。
果不其然,何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托人打了招呼,让办案民警没有找你那个同学录口供。”
说罢,何迟颇为得意地扯起嘴角,摇晃着翘起的那只穿着拖鞋的大脚,悠哉悠哉地道:“所以这个其实也还好。”
何迟说罢,方墨顿时脚一软,浑身有些脱力地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你真是的,说话大喘气,吓死个人。”方墨哭笑不得地嘀咕了一句,面色放松了下来,追问道:“那剩下最后一个不妥的地方呢?”
何迟神情陡然间凝重,他放下翘起的脚,将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拿起凑近面前,他那张表情严肃的脸顿时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二,方墨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了些。
“第三个是,哪怕过去了那么久,你还是一点都没有身为何家千金的自觉。”何迟用严厉的语气训斥道:“你有没有想过,今天那一出,可能冲你或者颜颜来的一个陷阱?”
“额……”方墨挠挠头,不以为然:“这明显不是啊。”
何迟嘶地深吸一口气,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是站在事后的角度来看,但万一是呢?万一这是一个把你查了个底儿掉之后,专门针对你这种滥好人性格设置的陷阱怎么办?”
“你要是被绑匪绑架了该咋整?如果绑你的是境外势力,拿你的安危去要挟我交出新峰的商业机密又当如何?”
“额……”方墨呆了呆,辩驳的话到了嘴边,却被怼得咽回了肚子里。
她理解了何迟话里的意思——身为方墨的她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不会有人针对她,但新峰是在国内多个领域都有极关键地位的科技企业,身为新峰公主的何昭颜身份要敏感得多。
那些特工电影里肆无忌惮杀人放火、绑架威胁的桥段固然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艺术来源于生活。
方墨想起自己经常看到国内某些顶尖科学家,在即将取得关键科研成果之际莫名其妙身亡的新闻。
何迟绝非危言耸听,只要能逼迫他乖乖就范,那些渗透到国内的境外敌对势力恐怕真能干出绑架一个无辜少女的勾当来。
方墨默然无语,何迟继续横眉竖眼却又苦口婆心地教育:
“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要有点自觉,身为我的妹妹,何昭颜有无数种方式去做好事,但绝不包括不顾个人安危以身犯险。”
方墨无语,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不以为然——那帮人贩子开的可是套牌车,要是真让他们把孩子带走,鬼知道是不是查监控就能把孩子找回来。
方墨扪心自问,如果下次碰到这种问题自己是否能选择更聪明的应对方式?可思索半晌,她还是觉得自己可能会采取与今天一样的行动。
但何迟说的也没错,何昭颜的安危不仅关系到她一个人,她确实该事事谨慎。
哎,这还真是叫人左右为难,方墨暗暗感叹。
就在方墨烦恼之际,何迟虎着张脸,沉声说道:“今天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再敢把自己置身险境,决不轻饶。听到了没?”
迟疑了一下,方墨点了点头:“好的老板。”
只希望未来的几个月里不要再叫她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
“对了老板,你是怎么知道我今天的遭遇的啊……”方墨好奇追问:“我还打算晚上跟你汇报呢,没想到你居然先知道了,还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干了那么多事,你可真是神通广大。”
方墨这番献媚之词说完,何迟已经笑成了一条翘嘴,要是他长了根尾巴,怕是能原地把国际空间站捅下来。
“哼哼,你也不瞧瞧咱是谁?你以为咱凭啥能把家里的生意做的这么大,靠的是啥……”他语气轻描淡写,却难掩嘚瑟:“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跟吹牛逼似的,以后哥亲自带你见识见识咱的人脉有多牛。”
说完,何迟想起什么似的,抬手一拍脑门:“啊对了,瞿彩夏跟聂晓萤……”
何迟话说一半,在一声引擎的轰鸣声中——
“砰!”
“哐啷啷——”
何迟被这声响吓得原地蹦了起来,他拿着手机匆匆跑到窗边朝外面张望一番,顿时嘴都气歪了。
“这两个疯子……”低声怒骂一声,何迟对方墨丢下句“我有事要处理下,你早点睡觉”,便直接挂断了视频。
方墨看着手机,一时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啥情况?何老板的仇家杀上门了?
第245章 被算计了!
何迟挂断视频时,听到窗外动静的金雨曦一脸疑惑地从餐厅跑了过来。
不等她开口,何迟抬手制止了她,一脸头疼地道:“赶紧让上来换班吃饭的人都下去!一准儿是那俩疯丫头杀回来了……”
金雨曦听到何迟这番话颇有些哭笑不得,她叹了口气,愁眉不展地嘟囔:“她俩还真是锲而不舍,跟牛皮糖似的没完没了了……”
“别啰嗦,我去拦住她们,你快去……”何迟说罢,匆匆冲出玄关。
从别墅里出来,看到外面的景象,何迟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开阔的院子里,室外的照明灯没有全开,但一派狼藉场面还是清晰地落入何迟的眼中。
大院门口一扇铁门兀自摇晃,对开的另外那扇则歪歪斜斜倒在几米开外的花坛里,花坛和花坛边的木质篱笆被碾得七零八落,罪魁祸首将一切搅了个天翻地覆后又冲出花坛,从侧面怼上了何迟那辆规规矩矩泊在停车位上的迈巴赫。
这场面看得何迟心都在滴血,一双圆睁的牛眼中绽开缕缕血丝。
这两个不要命的疯丫头,不知道花坛里的花都是刚找人新换的小雏菊吗?门要换、花坛要重新整饬,被撞变了形的迈巴赫更是要大修,甚至可能还得换新……
钱!老子的钱!!
何迟抓狂地抬手使劲儿抓了抓头,随即带着满腔怒火,拽开步子朝那引擎还在低吼、双闪灯犹在一闪一闪的罪魁祸首——一辆磨砂黑东风猛士——快步走了过去。
越过拎着警棍、灭火器甚至防爆盾牌的一众保镖,何迟来到那威猛的大车旁,走近一瞧车标和车型,何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艹!还他妈是辆民用版的猛士装甲车!聂晓萤这疯婆娘也舍不得霍霍她那辆保时捷,整了辆更经造的装甲车是吧……
打了个手势示意一众保镖把车围起来,不要让车上的人走脱一个,何迟来到猛士的驾驶室旁,他刚要去拽车门,却听咔噔一声,驾驶室车门打开,聂晓萤从驾驶室跳了下来。
聂晓萤乓地摔上车门,左摇右晃走了两步,扶着车身停下脚步,她拍着胸脯,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道:“妈呀,吓死人了……还好换了辆车,要不然这条命说不定都得搭进去……”
“你干嘛搞个这么硬的门,太危险了……”她对着何迟抱怨道。
听到聂晓萤这番话,何迟气得脸都绿了,他指着聂晓萤痛斥:“你个疯子!你还知道危险啊?知道危险别他妈撞啊!”
聂晓萤抬起嘴角讪讪一笑,她眼珠子滴溜溜一阵乱转,噘着嘴做吹口哨状。
她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落在何迟眼里,他恨得都想找根鸡毛掸子把这疯丫头屁股打开花,好好教育教育她,私家别墅的门不是用来撞的。
“我告诉你啊,别以为撞完就完了……”何迟依次指了指被撞坏的院子大门、花坛,以及面目全非的迈巴赫,唾沫横飞地怒斥道:“这些都要花钱,到时候我账单给你爸妈寄过去!”
聂晓萤正看着那没有惹到任何人却无辜被撞的迈巴赫,一脸心虚地啃着手指头,听罢何迟这番话,她胸一挺、眼一瞪,理直气壮地道:“找我爸妈干嘛?一人做事一人当,东西是老……本姑娘撞的,你到时候花多少钱直接找我!”
“哼……”何迟扯起嘴角,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冷笑:“就怕把你那家破店半年的利润给我都不够赔我辆新车的……”
何迟说话间,脸色阴沉地绕到车子另一边的副驾驶位敲了敲车窗:“瞿彩夏你给我下来!”
聂晓萤噘噘嘴,面露局促之色,可见何迟去敲副驾驶位的车窗,他瞥了一眼一楼还灯火通明的别墅,回眸看向何迟,促狭地道:“我赔不赔得了你先不说,你先老老实实交代颜颜到底怎么了,人被你藏到哪儿去了……”
何迟等了一会儿,东风猛士副驾上的人一直不给开门。
擦,瞿彩夏这丫头莫不是给吓晕过去了吧,瞿老书记对这丫头可是宠得紧,这要是出点可不得了。
何迟焦急地拉了拉车门,但门从里面反锁上了,他趴到车前盖往里瞅了一眼,却见膨胀起来的安全气囊上趴着个人一动不动,看装束是瞿彩夏没错了。
啧!还真给吓晕了!
担心瞿彩夏窒息过去的何迟听到聂晓萤又开始逼问颜颜的下落,何迟眼皮一跳,抬眼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神经病吧!我都说了颜颜在学校在学校……”
“我揪了多少根头发了都,你去验dNA的嘛……”何迟越说越是光火:“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是阴谋论,什么毛病……”
本以为这话说完聂晓萤会表现出将信将疑,但看着聂晓萤那仿佛成竹在胸的神情,面儿上怒气冲冲、极不耐烦的何迟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周五那天,被这两个疯丫头拿着一段音频材料找上门,何迟经过好一番生掰硬扯,确认这俩人并没有掌握现在的颜颜其实是假货的决定性证据。
既然没证据,何迟便放下心来,随即决定死撑到底,一口咬定音频里自己是在跟自家妹子闹着玩儿。
为了自证,他甚至和金雨曦主动带着两个丫头将整栋别墅上上下下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最后检查完,轮到俩丫头傻眼了。
她俩又在别墅里跟和何金二人僵持了两天,把个别墅折腾的鸡飞狗跳,却始终没有找到她们认定被何迟藏起来的何昭颜,于是今天下午便悻悻地开车走了。
何迟本以为这俩人已经放弃,结果她们居然晚上又开着辆装甲车直接破门而入……
凝视着聂晓萤那看起来稳操胜券的表情,何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脑筋飞转试图想明白这俩疯丫头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们这是猜到地下病房的值班医务人员会上来吃晚饭,所以想杀个回马枪?可是她俩都被堵在车上,这样做有啥意义?
一时间搞不明白的何迟摇了摇头,索性不再想,他抬手敲敲车窗,越过车头对靠在另一侧车门旁的聂晓萤道:“先甭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快把车门打开,把瞿彩夏弄下来。”
然而聂晓萤的反应却让何迟感觉颇有些古怪,她不仅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毫无担忧之色,反而还咧嘴对着何迟乐了起来。
看着聂晓萤那贼兮兮的笑,何迟突然感觉有点不妙,他对一位保镖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跑过去拉开猛士的主驾车门。
片刻后,何迟打开副驾车门时,原本鼓鼓囊囊的安全气囊已经慢慢开始瘪了下去,他伸手大力拉扯趴在副驾驶席上的瞿彩夏,可手上一轻,人居然就这么被他从车上扯了下来。
何迟定睛一看,当即目瞪口呆——眉眼鼻子是画上去的、嘴巴是个圆圆的洞,头发也满是塑料质感,手感更是轻飘飘的,像是个气球。
看看手里这一眼看上去就极为廉价的充气娃娃,再瞅瞅指着这边捧腹大笑的聂晓萤,何迟瞬间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狠狠瞪了一眼聂晓萤,何迟转身拔腿就跑,紧赶慢赶,何迟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气喘吁吁回到屋里,却见裹在一身黑色运动服里,头戴黑色土匪帽的瞿彩夏正用身体卡着电梯门,拿着手机对着电梯里录像。
“好哇!终于让我逮到你们啦!快老实交代,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瞿彩夏兴奋地说着,对着电梯轿厢恐吓:“颜颜让你们藏哪儿去啦?不说是吗?你们知不知道我爷爷是谁、我爸妈又是谁?信不信把你们全抓进去蹲大牢?”
电梯外面,金雨曦正拿手捂着额,一脸无语地摇头,眼见何迟急匆匆跑回来,她苦笑一声:“你刚走她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
顿了顿,金雨曦无奈道:“这俩丫头对颜颜也是一片关心,我看不如干脆告诉她们算了。”
第246章 负起责任
电梯门打开,何迟跟金雨曦率先走出电梯轿厢。
聂晓萤跟瞿彩夏望着眼前宽敞的过道,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何迟回头瞥见二人还在电梯里大眼瞪小眼,脸上当即浮起烦躁,他眉头微皱,颇有些不耐烦地道:“你们到底还来不来?”
“来!”正互相使着眼色的聂瞿二人闻言,齐刷刷扭头看向何迟,答得异口同声。
两人说罢,便像是给彼此打气般牵住彼此的手,毅然迈开步子走出电梯。
“我们费那么大劲,折腾这么几天不就是为了见到真正的颜颜吗?”彩夏一边打量着这位于别墅地下的隐秘空间,一边嘟囔。
聂晓萤则警惕地瞪着何迟:“我们可是留了后手的,到时候我们没出去,我们家人就会接到电话,所以你千万别跟我们耍花样。”
走在前面的金雨曦听到聂晓萤这番威胁嗤地一笑,神情无奈地摇起了头,何迟则是白眼翻得都快变成日向迟了。
“你们要是怕了就原路回去。”何迟冷言讥讽,说罢双手揣兜转身自顾自沿着走廊往前走。
听了何迟这番毫不掩饰轻蔑之意的发言,聂晓萤瞿彩夏四目圆睁,相当同步地快速跟上何迟的步伐。
“谁怕你啊!谅你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就是就是!带路!”
宽敞的走廊里亮着暖色的灯,墙壁上贴着温馨的壁纸,越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四人很快来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外。
这房间装着两扇加起来四米宽的钢化玻璃门,门外摆了个值班台,一名身着粉色护士装的女子正在值班。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房间里的空间相当开阔,整齐摆放着几台空闲的医疗护理设备,门旁还放了张简易单人床,房间深处,一张大帘子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将房间分隔开来。
一行四人还没走近时,听到他们脚步声的护士就已起身张望,并看到了打头的金雨曦跟何迟。四人来到玻璃门前时,那护士也已匆匆从值班台后绕出来,朝何迟跟金雨曦微微躬身。
不等护士开口问好,何迟对其摆摆手,吩咐道:“我们要去看我妹,开门。”
护士应了声“好的”,忙不迭从上衣口袋里翻出张卡片,来到钢化玻璃门边的刷卡机旁刷了一下,随着刷卡机滴地一声响,玻璃门应声对向分开。
聂晓萤、瞿彩夏二人对视一眼,迫不及待就要往里闯,却被何迟张开胳膊拦住去路。
只见他大剌剌往对开的自动门中间一站,阻止自动门关闭的同时,也不让聂瞿二人进房间。
两个小姑娘瞅着像座塔一样挡在眼前的何迟都是一愣,瞿彩夏双手叉腰,娇叱:“你说了让我们见颜颜的!想要反悔啦?欺骗少女感情的渣男!!”
听到她这番话,金雨曦忍不住又笑了,那名女护士看了一眼额角炸起一团青筋的何迟,连忙低下头。
脸色铁青的何迟抬手朝瞿彩夏头上来了一记脑瓜崩,恶狠狠道:“渣男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真是张口就来,亏你还是学文科的!”
瞿彩夏抱着头眼泪汪汪,聂晓萤将其护至身后,横眉竖眼地道:“你要不是反悔,那拦着我们干嘛?”
何迟瞥了她一眼,闷声哼哼:“刚才在上面说的话都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我们说话算话。”聂晓萤撇撇嘴:“今天看到的、知道的所有事情,我们都会烂在肚子里,没你允许不会告诉任何人。”
何迟咂咂嘴,瞪大眼睛追问:“万一从你们那里走漏了风声该怎么办,刚才你们是怎么说的?”
“额……你就拿着今天的账单去找我们爸妈要钱嘛……”聂晓不耐烦地咕哝,视线越过何迟一个劲儿往房间里瞟,审视着房间里的布局。
何迟瞪向站在聂晓萤身后的彩夏:“直升飞机,你呢?”
彩夏听到何迟对自己的称呼,眼见金雨曦笑得花枝乱颤,而那名女护士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她跺跺脚,气急败坏地对何迟抗议:“你才是直升飞机!你上辈子也是直升飞机!!你下辈子也是直升飞机!!!”
何迟翻个白眼:“你管我上辈子下辈子是什么,我就问你刚才我说的你认不认?”
“认!!”瞿彩夏抱起胳膊,臭着张脸愤愤道。
从二人口中得到了保密的承诺,何迟这才放下张开的双臂,把路让开。
两个女孩儿对视一眼,迫不及待地越过何迟进入房内,径直朝那张宽大的蓝色帘子冲去。
“颜妞儿!我们来看你啦!”聂晓萤一马当先,彩夏紧随其后,可待掀开帘子看到后面的场景后,两人的脸色都不约而同为之一滞。
只见一个套着重症病号服、脸上覆着呼吸面罩的人影,正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各种颜色、粗细不一的线缆从其身上的病号服下延伸出来,连接着周围运转的医疗设备。
那人身体单薄得仿佛没有厚度,头发是极短的毛寸,若不是那微微凸起的胸部和纤小的身量,第一眼恐怕都看不出那是个女孩儿。
一名护士缓慢而有节奏地帮其活动肢体,可病床上的女孩儿从始至终都双目紧闭,看起来对此毫无知觉——简直就像是科幻电影里,意识被困在矩阵没法回到自己身体的人似的。
聂晓萤和瞿彩夏呆呆地看着这个场景,片刻后,瞿彩夏先反应过来惊叫一声 “颜颜”,却被注意到二人的护士起身拦住。
护士摘下蓝牙耳机,表情凝重地审视着二人,语气却很冷静克制:“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
女护士说着转头看向二人身后房门的方向,见何迟一边朝着这边走一边对自己颔首,她愣了一下连忙也颔首致意:“何先生。”
何迟越过三人走到病床前,伸手轻轻抚摸着病床上女孩儿的毛寸短发,淡淡道:“她们俩是颜颜的闺蜜,今天来看看她,你先出去。”
何迟这番话相当管用,护士应了声“好的”,便不再多言。默默回身将病床上女孩儿的身体摆正,拉起薄毯盖在她身上,随即对几人微微躬了躬身,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再没人阻拦,聂瞿二人连忙来到病床前,就连何迟都被她俩给生生挤开。
彩夏蹲在病床边,呆呆端详那覆着呼吸面罩的面庞片刻,很快确认眼前沉睡中的人儿正是与她同寝室的闺蜜何昭颜。
“是颜颜!”彩夏激动地说道:“可是她头发怎么没了?她人怎么瘦成这样?”
彩夏说着,抬头看向聂晓萤跟何迟,眼里闪动着晶莹的光。
聂晓萤对于彩夏的话恍若未闻一般,呆呆注视着病床上安然沉睡的何昭颜一脸失魂落魄,何迟也默然不语,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见两人都不说话,彩夏抓住何昭颜的肩膀,一边轻轻摇晃一边焦急地呼唤起来,尝试将沉睡中的女孩儿唤醒。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病床上的人却依然一动不动。
“颜颜,你醒醒啊,我跟晓萤来看你啦,你别睡啦……”彩夏眼睛通红地轻轻摇晃着病床上的人儿,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就在她还要继续之际,聂晓萤的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目目,你不要叫了……”聂晓萤神情黯然地道:“如果能叫醒颜颜,她哥也不会找个假货顶替她了……”
说到这儿,聂晓萤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她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眶,抬眸看向何迟:“我店子开业那天晚上,颜颜出了车祸、受了伤,打那之后就一直没醒,是这样的吧?”
何迟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聂晓萤腿当即一软,直接瘫坐了下来。
看着何昭颜消瘦的面庞,聂晓萤揪着床单、趴在床边失声痛哭。
“都怪我,都怪我……”聂晓萤哭道:“要不是给我捧场,颜颜也不会出车祸,都怪我,是我害了她。”
何昭颜这副样子早已看得彩夏潸然泪下,聂晓萤突然哭得呼天抢地,彩夏连忙俯身抱着她安慰起来:“晓萤你别这样,这怎么能怪你,颜颜又不是你撞到的……”
说着说着,彩夏也没忍住哭出了声。
看着抱头痛哭的两人,何迟上前拍拍晓萤的肩膀,说道:“没错,颜颜遇到车祸,跟你有甩不脱的因果关系。”
何迟说完,聂晓萤哭得更厉害了,彩夏则呆了呆,怒气冲冲爬起来,一边对何迟拳打脚踢,一边哇哇叫道:“我打死你个丧良心的禽兽,你凭什么把错都归到晓萤头上?我打死你!”
何迟伸手按住彩夏的脑门将她推开,淡淡地对瞿彩夏道:“既然这事跟你有关系,你就要负起责任来,把我妹照顾好……”
听到何迟这话,聂晓萤停止嚎哭,她回过头看着何迟,擦着眼泪哽咽道:“你放心吧,以后我每天都来照顾颜颜,直到她醒过来为止……”
聂晓萤语气极为诚恳,何迟却撇撇嘴:“颜颜这边有专业医护团队照看,不劳你费心。”
聂晓萤拉扯住还上去咬何迟的彩夏,听到何迟这番话不禁面露疑惑:“什么叫既要我负起责任来,把颜颜照顾好,却又不劳我费心?你瞧瞧你说的是人话吗?”
何迟扯起嘴角,施施然整理了一下方才被彩夏扯乱的衬衣,不紧不慢地道:“我说的是请你照顾我好我妹,我有说让你帮我照顾颜颜吗?”
聂晓萤像看傻子一样盯着何迟,怒火中烧的彩夏这会儿也冷静了下来,脸上半是愤怒半是迷茫:“颜颜不是你妹?还是说你还有别的妹妹?堂的还是表的?”
何迟扯起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跟颜颜一样,亲的。”
见自家妹子的两个闺蜜不约而同张大嘴,一脸迷茫地瞪着自己,何迟不慌不忙地来到床边,他伸手摸了摸病床上何昭颜的脸蛋,抬眼注视着神情呆滞的两人,郑重道:“就像以前照顾颜颜那样,我们家小墨以后也得麻烦你们了……”
“别担心她不好相处,你们过去几周一起玩儿的还挺开心的,不是吗?”
第247章 何迟的委托
何迟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水杯,揭开盖子咕嘟咕嘟将杯子里的水灌下去大半杯。
瞅见病床床头花架上摆放的绿植有几片叶子发黄发干,他走上前将没喝完的水倒进花盆。
摘下那几片干枯的叶子丢进垃圾桶,何迟来到病房门边的单人床前,抱起胳膊低头俯视坐在床沿目瞪口呆的聂晓萤、瞿彩夏二人,说道:“事情呢就是这么个经过。”
“简单概括就是,颜颜从你店里回来碰到车祸,小墨把她救了,她长得跟颜颜一样,我找她帮我假扮颜颜封锁消息瞒我爸妈和我爷爷,结果你们说巧不巧,她居然是我妹……”
听到何迟轻描淡写的话,给聂瞿二人送来纸巾和水的金雨曦翻了个白眼,她暗戳戳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见何迟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敢吭,这才轻哼一声离开了病房。
瞿彩夏和聂晓萤都未注意到何金二人之间的互动,瞿彩夏飞快翻看着厚厚一大本治疗记录,聂晓萤则瞪着手里一份dNA检测报告,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
呆滞片刻,聂晓萤放下手里的检测报告、抬头望向房间对面的病房,注视着病床上一动不动的闺蜜何昭颜。
“颜颜居然还有个出生之后就一直失散的双胞胎弟……额,妹妹?”她问何迟:“为什么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何迟闻言嗤笑一声:“废话,我爸妈跟我爷爷一直不说,连我都是最近几周刚知道,颜颜怎么可能晓得?她恐怕还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最小的那个呢……”
从晓萤手里夺过那份dNA检测报告的彩夏刚翻开看了一眼,听到何迟的话也好奇地抬起头:“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瞒着你们的……”
何迟摊摊手,不以为然道:“雨城附近一带有个民俗,家里新生儿早夭绝对不能让其他孩子知道,否则夭折孩子的灵魂会留下来缠着兄弟姐妹不走,对其他孩子的成长不利。”
“恐怕是,我爸妈潜意识里对老三生还没抱太大希望,又希望我跟颜颜能健康长大,所以就入乡随俗,没把这事儿告诉我们吧。”
说着,何迟撇了撇嘴,吐槽:“明明都是高知分子,居然还这么迷信,也是没谁了~”
彩夏看完那份dNA检测报告,神情恍惚一阵,喃喃自语:“所以,这半个多月来跟我住一起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是颜颜的妹妹?”
何迟双目圆睁,没好气地纠正:“那也是我妹!”
彩夏没有理会何迟,与晓萤对视一眼,道:“难怪这段时间我们都没有发现不对……”
恍惚地点了点头,晓萤出声应和:“咱们还以为汽修厂的修车小弟只是和颜颜撞脸而已,没成想居然是颜颜的双胞胎妹妹,这真是……”
“小墨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救了颜颜的命,没有颜颜这次车祸小墨又不会被从茫茫人海中找出来……”彩夏说着,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眶,声音又哽咽了起来:“她们姐妹俩简直就像是有条宿命的线在牵着一样,好感人,呜呜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何迟听到后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哼道:“我宁愿颜颜没出这次车祸,只要小墨在华亭,让我出马找到她那不是手到擒来嘛?分分钟的事儿……”
“而且,我费那么大力气做这么大个局,就为了不让我爸妈还有我爷爷受到精神打击,难道就不感人了吗?”
何迟说完,萤夏二人不约而同地抬眼瞪着他,脸上不约而同写满了无语。
“本来我还挺感动的,但是你说完就一点儿都感动不起来了。”晓萤一脸嫌弃地道。
彩夏点头应和:“我也是,我现在只觉得你脸皮比紫禁城的城墙还厚。”
对于两人的吐槽,何迟表现得浑不在意,他抬手摸了摸脸,扯起嘴角哼哼道:“脸皮厚好哇,脸皮厚才能挣大钱,你们看要脸的人有几个能发财?”
彩夏跟晓萤都被何迟这番奇谈怪论(至理名言)呛得说不出话来。
“哥,你真的无敌。”彩夏对其竖起大拇指。
晓萤张口结舌片刻,摇头叹息:“难怪我开店挣不到钱……”
“这些你们自己慢慢领会学习去吧,不多说了。”何迟摆摆手,道:“刚才可是你们说的啊,你们要负起责任来,把小墨照顾好的。”
聂瞿二人对视一眼,连忙点头。
何迟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认这个账就行,正好有件事情需要你俩帮忙,这事儿吧,没人比你们更合适了……”
聂瞿二人当即坐得笔直,晓萤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颜颜的妹妹就是我跟彩夏的妹妹,你尽管说,我们绝不推辞。”
彩夏也把头点得像只勤劳的啄木鸟:“没错没错,我们绝对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二人的表态让何迟相当满意,他点点头,将方墨身患女性假两性畸形的病情、接受过的重置手术等情况对二人又展开说了一遍。
“手术是八月份前后做的,她现在已经恢复女儿身了。”何迟抓抓脑袋,一脸苦恼:“但是这丫头还一直把自己当个男的,总想着回来再做一次性别重置变回男的。”
说到这,何迟认真地注视着两人,郑重道:“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帮小墨适应女生的身份,打消她去做性别重置的想法。”
“跟颜颜的关系我还没有告诉小墨,她还以为自己现在是在给颜颜做替身,敬业的很。”
“你俩就装作不知道她跟颜颜的关系,像之前那样该怎么处怎么处,她为了把戏演好对于你们的要求肯定不会一概拒绝。你们正好可以悄悄摸摸做点我不方便做的事情,润物细无声地影响她的想法……”
说完,见二人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何迟脸上扯起一抹笑:“怎么样,简单吧?是不是除了你们两个,就没有人更适合做这件事情了?”
对于何迟的这个要求,两人都有些迟疑。
“何迟哥哥,这样不好吧。”彩夏弱弱地道:“强扭的瓜不甜,我觉得如果小墨本来对自己的性别认知就是男生,让她继续做男生,对她的心理健康才是更好的……”
对于彩夏的话,晓萤表示赞同:“没错,小墨是男生有啥不好的?一个男生版的颜颜,多可爱啊……”
本以为二人会欣然同意的何迟听得一愣,呆滞半晌,他把脸一板、言辞激烈地道:
“你们这就是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为了一个组建不了正常家庭、享受不了天伦之乐,还得长期接受激素治疗的错位人生,放弃作为一个正常人过正常生活的机会,你们真觉得她这样就一定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做手术你们以为不伤身体?你们以为做手术一点风险没有?万一她在手术台上出点意外怎么办?做了手术之后又后悔怎么办?”
见二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何迟语气稍微放缓了些:
“我不是非要逼她接受女生的身份,我只是希望你们暗中引导,如果能影响她改变想法最好,但若是到最后她还是不能接受作为一个女生过往后余生,我、我爸妈、我爷爷也会尊重她的选择,不会强迫她。”
何迟这番话讲完,便定定地瞪着两人:“无论结果如何,先得不着痕迹地试着把她往正常方向扳一扳,你们懂我意思吗?”
萤夏二人对视一眼,迟疑半晌点了点头,晓萤刚要说话,金雨曦开门进到屋里,打断她道:“有什么话先放放,给你们做了晚饭,先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再说……”
彩夏闻言一跃而起,兴高采烈地抱住了金雨曦的胳膊:“不愧是颜颜的嫂子,就是贴心!走,晓萤,咱们先吃饭去!我肚子好饿……”
“吃我的饭可以!”何迟闻言愤愤道:“但是得把在我屋里偷偷塞的窃听器、微型摄像头都找出来先,搞得跟窃听风云似的……打个电话都让你们给听得清清楚楚的,我还有点儿隐私可言吗……”
第248章 当面道歉?
周末忙碌了两天实在累得够呛,周一早上何昭颜又没有课,方墨便给自己稍微放了个假,一觉睡到快九点才起。
梳洗更衣毕,方墨也没急着回震大,做了顿简单的早餐后,她一边不慌不忙地吃,一边在自己手机里下了几个本地服务的App软件。
爷爷住的地方算是定下了,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亟待解决,那便是日常看护。
邹姨那样长期照顾爷爷的老熟人都能出岔子,方墨如今更难信任陌生人,因此如果时间允许,方墨其实是想自己照顾爷爷他老人家的。
老人身患帕金森合并阿尔兹海默症,记性一天差过一天,行动也越来越不便,可养老院那档子事儿发生之前,方墨却始终感觉爷爷像是座山,会一直在她身后默默矗立着。
直到养老院里的那一摔,在方墨心中陡然激发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也令她开始直视那个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问题——
爷爷老了,如无意外,老人必会先一步离她而去。
意识到这个情感上难以接受却又不可逆的现实后,不给老人留下任何遗憾,不让未来的自己后悔,便成了方墨眼里的重中之重,所以她想更多地陪伴在爷爷身边。
然而,哪怕没有假扮何昭颜这档子事儿,方墨也要工作赚钱,媛媛则要读书,无论她情愿与否,都得找个护工来照料爷爷的日常起居。
方墨再一次思念起了未曾谋面的父母,如果他们都还健在,这些都不会是问题。
在几个App上查看了一下住家护工的雇佣及结薪方式,翻着App上一位位护工的信息及雇主的评价,方墨就疑虑重重,心里一个劲儿犯嘀咕——从这些App上面雇人靠谱吗?
在没有深入接触的情况下,人与人之间很难建立信任,而没有信任,方墨实在做不到放心大胆地把爷爷交到别人手中——老人可是再也经不起一次折腾了。
看了会儿手机,方墨决定姑且先将这事儿搁置一旁,等明后天得空了到线下找几家专业医疗护理机构问问。
打开平板、趴在沙发上看了会儿何昭颜的高中学习笔记,时间一晃便来到中午十二点,懒癌战胜食欲的方墨起身给自己下了碗面,细如丝的龙须面泡在清汤里,加几片卤牛肉,再卧个荷包蛋,一顿饭便这么对付了过去。
一点准时登上等在地下车库的专车,有拓海接送绝无迟到之虞,方墨不仅赶上了叶榕经原课的点名,甚至还在车上舒舒服服睡了十几分钟的午觉。
叶榕一如以往那般受欢迎,偌大的阶梯教室依然坐满了人,蹭课的学生仍然多到差点儿让正儿八经要上这门课的方墨没地方坐。
站在教室门口举目四望瞅了好半天,方墨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了讲台正对面第一排的座位上——之前几次来上课,这几个位置雷打不动被齐欣和她的跟班占着,今天居然空出来了,倒是让方墨颇为新奇。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从上周开始,齐欣跟她那几个小姐妹就麻烦缠身,无论换成是谁,这个节骨眼儿都怕是很难有来上课的心情。
有座位坐是好事,但直接坐在叶榕眼皮子下面,就有点不太妙了——这么近的距离,这哥们儿时不时地就朝方墨看过来,方墨想装看不见都不行,只能硬着头皮与他眼神互动。
好在叶榕保持了一贯的授课水平,方墨的注意力很快被他讲的东西转移了注意力,尴尬渐渐抛诸脑后。
今天的主题是博弈论,叶榕通过一个个生动实例和引导式提问,将博弈论这一经济学标准分析工具,以及相关的关键概念都拆解得明明白白,讲的也是妙趣横生。
方墨颇受启发,感觉又学到了不少东西。
原来叫纳什的不一定是杵在龙坑里等人组队来刷的超级怪,还可能是一位数学家兼经济学家;
原来三个知根知底又有着深仇大恨的枪手决斗互射,存活概率最高的反而是枪法最烂的那个菜鸡;
原来她之前跑外卖时高等级骑手优先派单,是平台为了让外卖员之间陷入非合作博弈,从而逼迫所有人主动内卷,这样平台无需提高运营成本就可以获得更高效率……
这些搞互联网的心眼儿真多,诸葛亮来了都得被他们当成日本人整!新峰集团富可敌国,何老板一定是玩儿这个的高手高手高高手吧……
方墨啧啧感叹着,再次坚定信念——她一定要多学习、多读书,要不然以后被人卖了都还在给人数钱呢。
有感于此,下课后方墨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特意绕了一圈,跑到讲台前与叶榕道了声辛苦,随即打招呼同其道别。
叶榕虽然只是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再见”便再无更多互动,但也让围着他问这问那的一干女学生一个个嘴巴噘得老高。
从阶梯教室出来,方墨便被一个意料之中的人——齐欣——拦住了去路,本来愉快的心情一下子变坏了一点。
今天的齐欣看上去颇有些狼狈,她眼睛血丝密布、眼底黑眼圈很重,脸上几处贴着痘贴。
看来过去这几天她是没少着急上火,方墨心想。
齐欣说了句“我有话跟你讲”,便自顾自地往走廊人少的那头走。
方墨很好奇齐欣是要认怂还是继续逞威风,没多犹豫,悄悄打开手机录音后便主动地跟了过去。
来到走廊尽头人少处停下脚步,齐欣沉默了好半天,总算是在方墨即将失去耐心前开了口。
“何昭颜,我是来找你道歉的……”她神色疲惫、表情木然地说。
方墨哦了一声,抱起胳膊,大大方方地与齐欣对视,等着她的下文。
与方墨对视半晌,齐欣率先移开视线,目光飘向窗外,午后亮到晃眼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走廊的墙壁上映出她被拉长的剪影。
“那些关于你的闲言碎语一开始确实都是从我这儿传出去的,我也确实找人做了视频,这些都是我不对……”
“学校现在要处分我,我那些朋友现在都离我而去,我爸也打了我……”
说到这儿,齐欣原本平静的声音渐渐带上了颤音,她咬咬牙,低眉顺眼却又语气生硬地低声道:“我收到的教训已经很多了,求你放我一马,让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说罢,齐欣便弯腰对着方墨深深鞠了一躬,她低埋着头,垂下的刘海遮住了面容,这让方墨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
想起昨天关慧向自己道歉时的情形,再透过齐欣刚才那生硬的语气和略显僵硬的肢体动作,方墨感受到了眼前之人的真实心情。
这姑娘可能到现在为止,都还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方才的所谓道歉,大抵也只是迫于形势,或是被自家父亲逼着来的……
对于自己居然要向自己一向讨厌的何昭颜低头,她说不定还感觉非常屈辱吧……
哪怕不觉得自己有错,但连装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认怂都不会。
真想教教她怎么真诚地恳求别人原谅啊,方墨心想。
第249章 让何迟教育她
你倒是好为人师——方墨暗暗摇头,做起了自我检讨。
方墨垂眸注视着还保持鞠躬姿势的齐欣,神色平静、语气不带一丝波澜地道:“齐欣学姐,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齐欣身体一僵,缓缓直起身,神情略显无措地看着方墨,似乎完全没料到方墨会是这样的反应。
同齐欣对视半晌,见其呆呆地不说话,方墨丢下句“没别的事那就这样”,抬脚即走。
待方墨错身而过走出几步,齐欣方才如梦方醒般叫了声“何昭颜你等等”,转身快步追了上来。
抓住方墨的胳膊,齐欣蹙着眉、红着脸、呼吸急促,她像是憋了一肚子火,可与方墨对视片刻后,最终还是没有将其宣泄出来,只是闷声闷气地开口道:
“我已经替你公开澄清,刚刚也给你道歉了,你干脆一点,还想要我怎样不如直接说……”
方墨伫足,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不服气藏都藏不住的齐欣,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上周五齐父找来时留下的些许好印象土崩瓦解,方墨也越发好奇——这人是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是死要面子到哪怕后果再严重,也拉不下脸好好认个错?
方墨很想质问对方,谣言是你散播的,何昭颜的名誉是你诽谤的,你澄清也好、道歉也罢,这不是你该做的吗?你是怎么能摆出这么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的?
可方墨旋即又觉得心累,哪怕她反问回去,齐欣恐怕也不会真觉得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更不会觉得自己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摇摇头,方墨挣开齐欣的手。
“我没想过要你怎么样……”她说。
齐欣闻言一怔:“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我连句‘好的,这件事到此为止’,或是‘没关系,我原谅你了’,都不说一句,是吗?”方墨直勾勾盯着被自己打断、表情愕然的齐欣,嘴角牵起一线淡漠的笑:“你是觉得,只要你说了对不起,我就必须得回你一句‘没关系’是吗?”
方墨平静却有力的话说完,齐欣的脸色已然涨得通红,她后退半步,稳住打晃的身形:
“我道歉你不接受,那你还想怎样嘛!”
“我都说了你有什么诉求直说,你要钱我赔得起、叶榕师兄我也可以让给你……难道非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把别人的人生彻底毁掉才肯罢休吗?”
齐欣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几乎是在喊了。
方墨一时间啼笑皆非——怎么听齐欣这话,不像是她霸凌何昭颜在先,反而是自己跟何昭颜一直在咄咄逼人欺负她呢?
真是奇谈怪论,思之引人发笑。
方墨深深注视着眼前一脸不服的女孩儿,忍无可忍地道:“事情变成今天这样,可不是我挑起来的……”
“至于毁掉别人的人生,在你肆意编排我,找人做我的换脸视频时,你有想过这会毁掉我的人生吗?”
“还是说,在你眼里就只有自己的人生被毁掉值得痛惜,别人就无所谓?”
齐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沉默半晌,她梗着脖子硬邦邦反驳:“抛开我做错的事情不谈,你就这么无辜?要不是你主动挑衅我,我会针对你吗?”
“我是说了一些你的坏话,可对你又造成什么影响了?你不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反倒是我自己……”
说到这儿,齐欣自己倒先哽住了,她胸脯剧烈起伏着,脸上浮现出既委屈又愤怒的神色,眼里甚至闪动着泪光。
把齐欣的反应看在眼里,方墨心底升起一股无力感——齐父看上去还挺讲道理、挺为别人考虑的,怎么他女儿却是这么个样子?
是因为家里太有钱,所以觉得一切都可以用钱解决?
又或者是自小被娇惯着长大,所以习惯了自我为中心而忽略别人的感受?
可论家境,颜颜家里要富裕得多,哪怕是彩夏、晓萤与齐欣家里比起来齐欣来也只好不差;论娇生惯养,这三个姑娘哪个不是父母家人的心肝宝贝,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坏了?可也没见她们仨像齐欣这样……
无法理解,不想理解,无法共情,也不想跟这样的人共情。
彻底失去了与齐欣继续对话的兴趣,方墨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何昭颜!”齐欣的声音在方墨身后响起:“你不就是仗着家里更有能耐吗?这样假装成普通人扮猪吃老虎,你觉得有意思吗?”
“我告诉你,离开家人你什么都不是……”
不远处,几位听到齐欣这话的学生好奇地看看齐欣,又看看方墨。
方墨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神色愤然的齐欣,悠悠地道:“我一向都很有自知之明。”
“我很清楚,我父母兄长的成就不能代表我,他们的事业和银行存款不能代表我,我坐的车、住的房子不能代表我,衣服包包不能代表我,包里的东西也不能代表我。”
“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我只是这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员。”
说到这儿,方墨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提醒。”
说罢,方墨也不管围观学生的好奇眼神,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从主教学楼出来,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得身上暖融融的,头顶蔚蓝的天上飘着白云朵朵,路边金黄的银杏也簌簌的风中下起了金黄色的雨。
想到自己刚才明确说出了拒绝接受齐欣道歉的话,方墨的心情就前所未有地畅快。
她感觉自己不只是替何昭颜拒绝了齐欣的求和,更是对扎根在自己内心的软弱狠狠挥刀。
晚晚说的对,一个人轻易原谅施暴者的暴行,这不是在彰显宽容;对于缺乏诚意的道歉选择拒绝,也不会减损其尊严。
太轻易得到的宽恕,不仅不会让加害者真正到认识自己的错误,反而会让他们低估作恶的成本,是对坏人的纵容。
哪怕齐父下跪道歉,也无法改变齐欣明显并无悔意的事实,他表现得再有诚意,也不能永远为自己孩子做的错事负责。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就让何老板替齐父好好教育教育齐欣,帮她长长记性吧。
这般想着,方墨的心情越发轻松,脚上也像是插上了翅膀,步履轻快得仿佛下一步就能飞起来。
第250章 发自本心
方墨回到宿舍,一副乱糟糟的场面直入眼帘,把她吓了一跳。
只见彩夏的衣柜柜门大开,抽屉里、书架上的东西全都被翻出来,乱七八糟摞在书桌上,若不是彩夏正背对房门在桌上那堆东西里翻找着什么,方墨都要怀疑宿舍里进了贼。
也不知是太过专心还是戴了耳机,彩夏在方墨开门进屋时一点反应都没有。
心情大好之下,方墨也玩心骤起,她轻轻关上宿舍房门,蹬掉鞋子,也不换拖鞋,直接踩着地板蹑手蹑脚来到彩夏身后站定。
当看到彩夏耳朵里塞着的蓝牙耳机后,方墨心下了然。
眼前辫子姑娘犹自焦躁地嘀咕着“我长焦镜头哪儿去了”,对于身后已经站了个人依然毫无察觉。
方墨见状忍不住掩嘴窃笑,施施然抱起胳膊等着看这妮子会不会被吓一跳。
等了足有一分多钟,彩夏终于翻到了她正在找的长焦镜头。
“呼,还好还好,这可是颜颜送的……”喃喃自语着,彩夏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随即看到了笑容满面的方墨。
没有如方墨预期中那般被吓得立即跳起来,彩夏呆呆注视方墨半晌,才“呀”地轻呼一声,灿烂的笑容随之在她的脸上绽放。
就在为那一声俏皮的“呀”直呼可爱时,方墨眼前一花,整个人被大力抱住。
“你可回来啦!我想死你了!”彩夏兴高采烈地嚷嚷,抱紧方墨又蹦又跳,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柔软的触感令方墨大感吃不消。
下意识从彩夏的怀抱里逃离开来,方墨又担心自己的反应是否有点太大惹来怀疑,于是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观察彩夏的反应。
彩夏并没有表现出诸如疑惑之类的神情,这令方墨松了一口气,可对上彩夏那带着笑意的目光,她一时间又有些困惑——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方墨总觉得彩夏眼神儿里隐隐带着些说不上来的……炽热?
莫非这妮子周末陪亲戚时,被亲戚家的熊孩子折磨惨了,所以这会儿看见自己就像是看到了亲人似的?
嗯,一定是这样的!想到这儿,方墨忍不住想要调侃彩夏。
“才分开两天而已就想死我了,目目你这也太腻歪了……”方墨笑着问道:“你亲戚家的那帮熊孩子就这么让人崩溃?”
“熊孩子?”彩夏闻言表情一滞,目光也为之一呆。
小嘴微张与方墨对视半晌,彩夏才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猛然睁大眼睛,她挠挠脸颊、干笑一声,悻悻地道:“那可不吗?两天一晚仿佛过了两个半世纪,真真儿的是度秒如年。”
说到这儿,她长叹一声,脸上苦得仿佛能挤出水来:“好好的一个周末,简直比上课还辛苦,这些破事我以后还是能躲就躲吧……”
听着彩夏的抱怨,方墨不禁想到了小浅浅——昨天那个差点被人贩子抱走的可爱小娃娃。
那孩子那么可爱,哪怕长大些,也绝对还是个惹人喜爱的好孩子,而不会变成一个让人崩溃的熊孩儿。
想起浅浅那要自己当她妈妈的无忌童言,方墨恍惚间仿佛看到自己抱着一个小娃娃的场面。
在浅浅的眼里,她是可以成为一个妈妈的人吗?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方墨心头浮现——似是开心,又像是抵触;似是恐惧不安,又像是雀跃期待……
方墨胡思乱想之际,彩夏将脸凑到她面前,眨巴着她那双圆润又无辜的狗狗眼,拉着长音儿好奇问道:“小——妹妹,你在想什么?”
被彩夏从连篇浮想中唤醒过来,一想到自己刚才脑子里在想的事,方墨顿觉羞耻万分,脸色刷地涨得通红。
“没……没什么。”仓皇转身避开彩夏的视线,方墨将包包放到桌上,低头从包里翻出平板电脑,插上充电器充电。
彩夏却不依不饶地跟上方墨的脚步,端起刚刚翻出来的单反相机,对着她的脸便是一顿连拍。
“你干嘛呀……”方墨鼓起脸颊,伸手去挡镜头,彩夏嬉笑着跳开,又是一阵连拍。
“表情这么含羞带怯,不会是在想男人吧?”彩夏翻了翻刚抓拍的照片,笑眯眯地揶揄。
方墨闻言,反倒冷静了下来,不慌不忙坐回何昭颜的书桌前,一边在书桌的小书架上翻找今晚上课要用的教材和讲义,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话:
“你忘啦?我现在处于情伤之中,暂时对找男人提不起兴趣。”
说着,她也顾不上彩夏信与不信,开始尝试转移话题。
“倒是你,怎么把镜头找出来了?约了人拍照?”
“有你在我还约别人拍什么照哇……”彩夏说着来到方墨身旁,她将方墨的脑袋扳向自己,捧起后者的脸笑眯眯地仔细端详。
“嗯,真好看。果然没人比你更适合当我的模特了。”彩夏说着,放开捧着方墨脸蛋的手,将其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兴高采烈地道:“学校里的银杏都黄了,可好看了,走走走,给你拍写真去。”
“虽然我化妆不行,但是拍照是我的专业呀。”
还没说完,彩夏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处于懵懂状态方墨要出门。
可走了两步,她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转过身,上下打量方墨片刻,道:“你要穿成这样拍写真吗?要不要换身正式一点的?”
方墨闻言,也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白色t恤衫外罩一件宽松的褐色针织衫,下身是深蓝色阔腿牛仔裤。
这身儿搭配方墨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一看到彩夏挂在脖子上装着长焦镜头的单反相机,再想到今天下课后回宿舍时一路下着金色叶子雨的“黄金树”,便感觉如果穿这身拍写真确实过于朴素了点。
见方墨面露迟疑,彩夏连忙道:“要是懒得换这样也行啦,反正你这么好看,穿得朴素一点也有朴素的拍法,肯定也超出片。”
方墨思忖半晌,摇了摇头。
她打开衣柜,随手扒拉着挂在里面何昭颜的衣裙。
在上周五之前,华丽丽的女装方墨虽然也会穿,可对于她而言那些也只是某种形式的工作服。
如果可以选偏中性的服装,方墨绝对不会穿女性化的衣服,如果可以穿t恤和长裤,她绝不会主动找好看的裙子穿。
似乎对于女性特征过于明显的服装,方墨在心理层面有一种下意识的抵触。
然而奇妙的是,这会儿看着满柜的女装,那一条条挂起来的好看小裙子,那些缤纷的色彩、可爱的蕾丝、柔媚的荷叶边,方墨心里却升不起一丝抵触,甚至有那么一些跃跃欲试。
前所未有地,她因为自己的意愿,想要试着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第251章 真实的笑颜
“事情的全貌我没敢跟我家妹子说,令千金把事情做到哪一步,她还不知道。”
“我妹妹是个什么性格,您找过她,想必也很清楚,她呢对您的舐犊情深很感动,她甚至跟我说过,想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但令千金的性格实在是……啧,我就不予置评了,您可以去问问她是怎么跟我妹妹‘道歉’的。”
说到这儿,何迟与齐父对视一眼,淡淡地道:“所以,这件事我很遗憾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后面就让我们的各自的律师在法庭见吧……”
何迟的话讲完,扶着车窗框的齐父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呆滞半晌,他认命似地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整个人瞬间佝偻了下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都不止。
齐父苦笑一声,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像是对何迟,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喃喃说道:“明白,明白,谢谢何总,不好意思占用您的时间。”
说罢,齐父朝着何迟拱拱手,脸色难看地转身朝一辆停在不远处路边的同款迈巴赫走去。
何迟捏着下巴,注视着眼前这位仿佛被抽去灵魂的中年男人,望着齐父的背影思索片刻,一丝笑意在何迟的脸上缓缓浮现。
轻咳一声,何迟迅速收敛笑容,将手伸出车窗,使劲儿拍了拍车门,出声叫住了齐父。
望着停下脚步,茫然回过头看向这边的中年男人,何迟语气颇为遗憾地道:
“齐总,听说盛欣奇材为了与麒骏达成合作扩大了产线,现在资金链很紧张。不瞒您说,如果我妹妹遭遇的这些事儿不是令千金做的,就凭您的魄力还有贵司的产品质量,我也一定会跟盛欣合作。”
“目前来看,我们的合作虽然可能达不成了,但我相信以贵司过硬的产品质量,还有齐总的魄力,一定能安然度过这次资金链危机的。”
见齐父脸色茫然,何迟略作停顿,一边与其对视,一边轻描淡写地道:“至于令千金……不是我恭维您,您现在正是龙精虎猛之年,从头开始再培养一个接班人,我看时间完全来得及……”
何迟说罢,对似是在细品他那番话中深意的齐父点了点头,道了声“告辞”,便摇上车窗吩咐司机开车。
不待车子,何迟抱起胳膊,扭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金雨曦,没好气地道:“他怎么知道我会这个点儿出门?你告诉他的?”
正看着手机的金雨曦头也不回地点点头:“不亲耳听到你的话,他怕是不会死心,所以我就让他这个点儿在楼下等着了。”
“多此一举!”何迟哼哼:“有什么必要跟他说这么多?”
金雨曦瞟了一眼何迟,反唇相讥:“是是是,我多此一举。可你最后浪费口舌跟他说那么多,又图个啥?”
何迟摩挲着剃得光洁无比的下巴,得意地扯起嘴角,嘿嘿一笑:“不图啥……”
金雨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还不图啥,你不就是想试探试探人性吗?”
“什么叫试探人性?”何迟义正词严地道:“我只是作为一个企业家,见不得这么优质的一家企业,让一被宠坏的熊孩子害得关门大吉罢了……”
“况且冤有头债有主,谁欺负我妹妹我找谁的麻烦。”说到这儿,何迟发出一声渗人的阴笑:“当然啦,如果有人非要同欺负我妹的人站在一起,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就是了……”
驾驶室内的司机不动声色地继续开着车,全程目不斜视,只是暗暗咽了口唾沫;金雨曦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有再说些什么,而是将手机塞到何迟手里:
“你看看,这是礼单,没问题我让他们送到赵师傅家里,就不跟着我们一起去厂里了。”
何迟大略扫了一眼,便将手机丢回给了金雨曦,一脸的不耐烦:“这些事情你决定就好了嘛,问我干啥?”
金雨曦当即杏眼圆睁、面露愠色,直接抬手在何迟身上来了几拳,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是你叫我一定要给你看的!!!”
何迟闻言一怔,恍惚片刻,一丝尴尬自他那张老脸一闪而过。
眼珠子转了两圈,何迟突然想到什么似地一拍额头,赶忙掏出自己的手机点进微聊打开与一人的聊天界面,聊天框上面赫然写着“直升机”的备注名。
“来来来,这是瞿彩夏给咱妹拍的写真,这丫头呆归呆了点,但拍照没得说。”何迟说着,点开对方发过来的一张张照片,美滋滋地划拉给金雨曦看:“啧啧,看看,完美地捕捉到了咱妹的美貌和灵动……我要把这些全印出来,回来挂她房间里。”
“我爸妈的房里也得挂一张,让他们以后每天看个够。嗯,老头子那儿也得有……”
这再明显不过的转移话题自然无法骗过金雨曦,可瞅着眼前人谈及自己妹子时的那股嘚瑟劲儿,金雨曦却也没有戳穿,而是劈手夺过手机翻看起那些照片来。
那些写真照片的背景全都是震大的校内景观——
沉淀了一年的银杏披上了金色华服,它们立于震大校内长长的主干道旁,毫不吝惜地为周遭铺上华丽丽的金色地毯;间或几棵枫树,有的叶子红得像是热情燃烧的火,有的却半黄半绿,如缀着黄绿碎花的裙摆垂挂枝头;爬山虎也已换上红如云霞的秋服,举目望去,一幢幢被其攀附的老楼也好似被枫火点燃了似的。
晚秋午后的阳光将碧波荡漾的荷塘照得波光粼粼,好似铺满了细碎的钻石,穿过相较盛夏时稀疏了很多的枝叶缝隙,形成一条条温暖却又朦胧的光带、晕开一块块明亮的光斑,让画面显得温暖又恬静。
景已美轮美奂,人却更盛一筹——画面中的少女身穿上米白色带荷叶边的双层领衬衣,下身配一条到脚踝的蓝色高腰布面长裙,脚上是复古风的玛丽珍鞋和米白色的蕾丝边短袜,她时而坐在长椅上略显羞涩地侧首微笑,时而躲在银杏树后探出上半身朝镜头扮鬼脸,时而拎着脱下的鞋袜用赤足去拨弄清亮的湖水,旋即在水边干燥的石板路上留下几枚湿漉漉的纤秀脚印……
端详着那一张张精美的写真照片,金雨曦看得入了神——无论是照片里少女的那张脸,还是那如春日花朵般娇艳灿烂的笑容,她都再熟悉不过,可照片中女孩眼底闪耀的光却让她有种久违的陌生。
就像是那个还在沉睡的姑娘,借着她同胞姐妹的身体苏醒过来了一般——约摸一个月前奔赴异国他乡,去见何家父母时的那种奇异感觉仿佛又回来了,可仔细回味却又有点不一样。
差别在哪里,金雨曦说不上来,但她可以确定,照片里的少女在拍下照片的那些时刻,是发自内心地在笑——绝非表演、不带伪装,更没有对此刻自我的厌弃。
只是那样的笑容,若在每一个画面中都能有两份,那便完美了……金雨曦心想。
第252章 是暖男呀~
窗外细雨绵绵,细小的雨滴不断打在厨房的窗玻璃上,发出不绝于耳的沙沙声,好似细碎的喃喃低语。放水洗菜的当口,方墨忍不住抬眼透过窗玻璃看向窗外。
这里是叶老长住的别墅,厨房位于一楼,窗户正对后院,从洗菜池的位置望去,正好能看到院子里种的那几株梧桐和满园秋菊。
这会儿还不到五点,但天上厚厚的云层让天色阴沉得好似晚上,院子里那几株梧桐立于雨中尽显萧瑟,花坛里一片片、花盆中一簇簇颜色造型各异的秋菊或已全然盛开,或仍含苞待放。
据叶榕所说,那几株梧桐是叶老退休那年,从福建沿海某市的服役单位驻地移栽而来。
而那些菊花,最初是叶奶奶生前所种,原本只有寥寥几株,后来叶老每发现一种新品种,就会弄过来种上,于是便有了这满满一院子造型及色彩各异的菊花。
骤然来袭的冷空气带来这场连日阴雨的同时,也把气温打到了15度,看着窗外那既潇潇然又生机勃勃的秋景,方墨不禁想起了雨城的秋天,以及还在雨城读书的妹妹方媛。
其实方墨已经有几年没在雨城呆到过十一月初这个时候,但方墨还依稀记得,每年十月末到十一月初交替的这一周,在雨城正是雨多的时候,而且比华亭的雨要多的多。除了雨更多,雨城那边儿这个时节更是一个月都见不到几天太阳,体感上也更阴冷。
虽说最近华亭花儿还在照开,自己和爷爷呆得也挺舒坦,但以雨城那边的气候,媛媛怕是要受罪了——回来得赶紧买些保暖的衣物、鞋袜、暖手宝啥的给她寄过去。
就在方墨一边洗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想着这些琐碎却又重要的小事之际,一辆银灰色宾利打着近光灯开进后院,一路开到厨房窗外的空车位停了下来。
关灯、熄火、车门打开,穿着件浅褐色高领毛衣、拎着个大袋子的叶榕从驾驶室甫一出来,便直接抬眼透过厨房的窗户朝屋里张望。
在与方墨视线交汇后,他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笑着对她招了招手,晃了晃手里那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
叶榕在一个小时前被叶老派去买东西,如今看来是满载而归了。
方墨心道叶榕是要把东西从窗户递进来,便连忙推开窗户,踮脚探身伸手去接,却陡然发现玻璃窗外还装了防盗栅栏窗,那鼓鼓囊囊一大兜子东西根本递不进来。
眨眨眼看着叶榕,见对方似乎并没有把东西递进来的意思,方墨整个人小小地尬住了。
而立于绵绵细雨中的叶榕见方墨开窗朝自己伸出手,他满面狐疑地与方墨面面相觑半晌,旋即像是新闻里两国领导人会面那般,抓住那只伸出来的小手礼貌又正式的握了握,随即放开。
“你来做客,还要你做饭,辛苦了。”叶榕卡了半天,嘴里冒出这么一句。
这话听得方墨一阵无语,沉默半晌她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不客气。爷爷们都高兴,被认可了我自己也很开心。”
收回伸出窗外的手,见叶榕还站在雨中,头发肩膀也已被雨水打湿,方墨连忙抬手指了指窗外的天空:“别在外面杵着了,要聊天儿进来聊吧,再淋一会儿就都可以下锅了。”
被方墨提醒的叶榕如梦初醒,他看看飘落的潇潇细雨,再看看自己的肩膀,尴尬地笑了笑,快步朝着后院房门的方向走去。
哎,这个叶榕也真是的,既然不是要把东西从窗户递过来,干嘛非站在雨里打这个招呼?堂堂大博士,也有呆头呆脑,智商不够用的时候?
方墨这边暗自吐槽叶榕的呆瓜行为,一旁叶老的住家保姆也已经按照方墨的要求片好了鱼,客客气气地向她询问后续需要做些什么。
方墨大略扫了一眼料理台上满满当当待下锅的食材,掰着指头挨个数过来,确认没什么需要她帮忙处理的食材,便吩咐保姆去忙自己手头的事情。
今天是叶老爷子在家办家宴为爷爷接风洗尘的日子,不仅叫了爷爷跟她,早些时候一同住院的病友关老也被请了过来。
按说方墨其实是客人,叶老办家宴,不该让方墨动手干活。
但关老听叶老一个劲儿地夸“小何厨艺好”,对方墨的手艺也来了兴趣,老人家拉着方墨说什么都要定个日子,让方墨再做几个好菜给自己尝尝。
方墨自己本就喜欢烹饪,又被叶老和叶榕这爷俩夸得有点找不着北,她便决定择日不如撞日,晚餐做几个拿手菜出来供大家伙儿一起品鉴品鉴。
在询问了在座众人有无忌口之后,方墨的菜单很快拟好——水煮鱼、粉蒸小排骨、油爆河虾、肉末茄子,最后再用现成的新鲜红菱、嫩藕尖加上荷兰豆清炒一盘时蔬。
方墨这边处理好了荷兰豆,正在腌制鱼肉肉片的时候,叶榕拎着那一个大袋子进到了厨房。
他拍了拍头上的雨水,便将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往冰箱或橱柜里塞,至于方墨点名要用的调味料或食材,他便拆开包装后按照方墨指示放在一边备用。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神情有些不自然地站在方墨身后,不时抬手挠挠脸颊,像是在做着什么心理建设似的。
最后,还是方墨回身找围裙发现他还没走,开口询问是不是有什么要交代的,他才面色紧张地将一包东西塞到方墨手里,丢下句“最近降温厉害,当心点别回来肚子疼”,随即匆匆离开了厨房。
方墨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一包暖宝宝——思索着叶榕刚才那番话里的意思。
降温?肚子疼?降温不应该是让她当心感冒吗?怎么塞过来一包暖宝宝哇,还格外强调是“肚子疼”?
虽说对于叶榕的话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方墨思忖片刻,又觉得叶榕给她这个其实还蛮及时的,她这两天亲戚又上门拜访,虽说没有过去几年那般必须吃药才能压住的强烈腹痛,但今天她的小腹还是隐约有些不舒服,这个暖宝宝来的正好,可以稍微缓解不适。
把手洗净擦干,撕开包装拿出一片暖贴隔衣贴到小腹处,感受着那在腰腹间扩散开来的温和暖意,方墨心里也颇为温暖。
叶大博士不仅仅长相斯文,性格温和,人还是个暖男呢,难怪这么招女孩子喜欢,颜颜更是常年对其痴心一片——方墨心想。
只是,叶大博士怎么知道她需要暖宝宝的?
心里揣着疑惑,方墨系好围裙来到灶台前。
看着去掉虾线等待下锅的新鲜大河虾,她回忆了一下这道菜的完整制作过程,便打开燃气灶开始烧锅。
加食用油烧热后,方墨将葱蒜丢进锅里,不多时热油滚滚、香气腾腾,方墨动作利落地将处理好的新鲜河虾倒进锅里翻炒,不多时锅里便开始变得通红一片。
翻炒片刻,看着满锅红彤彤的大虾,方墨突然一愣,想到了什么。
她今天下午借用了一下叶老爷子家的卫生间,换了张大号创可贴,丢在垃圾篓里的东西……不会让后面上厕所的叶榕给看到了吧?
方墨一阵恍惚,片刻后,她瞬间理解了为何叶榕去买菜会想着顺道给她捎暖宝宝回来。
想通其中缘由,白皙的脸颊刷地变得通红,直从耳根红到脖颈、锁骨,令她看起来活像一只刚刚被热油爆透的河虾。
天呐!太尴尬了!方墨羞愤欲死,恨不得把自己丢进锅里跟那盘子河虾一起烩了算逑。
第253章 叶榕与小关
方墨一边闷声吃虾,一边悄悄看着跟叶老、关老坐在一起的自家爷爷,以及挨着老人家坐着的青虹。
爷爷这会儿正用含混不清的声音,激动地批判叶、关二老的养生哲学,虹姐则在一旁耐心地听着,不时为其夹菜。
眼见着爷爷一口气没上来,方墨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起身,但见虹姐熟稔地只三两下便帮其顺过气来,她悬起来的心顿时又放回了肚子。
专业医护工作者就是靠谱——方墨不禁感慨。
有虹姐在当真是格外让人放心,方墨甚至觉得让虹姐照料爷爷,比自己上手还要叫人踏实。
说起来,能找到虹姐帮忙照料爷爷他老人家,算是个意外之喜。
过完十一从雨城回来后,被何迟从医院挖墙脚的虹姐,本来是要到一家高端养老院担任护理主任的。
但何迟挖墙脚时对虹姐说的所谓“要进军白发产业”,只是当时他一拍脑门想到的东西,除了此前顺手在雨城收购过一家破产养老院,他其实没做过任何准备。
作为新峰集团cEo、堂堂知名企业家,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更何况依何迟一贯的行事风格,只要是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口吹出去的牛逼,没有条件创造条件硬上,他也得将其实现。
不过决策虽有拍脑门之嫌,但依何迟所言,按照当前国内不可逆的人口老龄化趋势,投资白发产业虽然短期内收益能否打正尚且存疑,但这种对上迎合国家政策、对下表现一家企业社会担当的投资,也对塑造新峰的正面形象有益无害。
哪怕短期亏了钱,但只要宣传得当,也能换来单靠投广告无法获取的好名声。
因此何迟把想法提出来后,在新峰的董事会、战略投资委员会都没有遇到太大阻力,集团旗下的创新业务“南山康养”项目就此上马。
然而,立项要多草率都没问题,但执行却马虎不得。
组建团队、筹建分公司、调配资金、制定战略规划和详细落地计划,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
专业的事情要专业的人来做,作为专业医疗人才、早已内定的南山康养集团旗下首家养老院首任护理主任,虹姐在项目启动阶段除了作为顾问提供些许专业建议,几乎没有用武之地。
恰逢方墨这周在找靠得住的护工,金姐见虹姐闲着也是闲着,便问她愿不愿意过来给方墨帮忙,当然也不让她白干,方墨会按市面高级护工的价格付护理费,相当于可以领两份儿工资。
钱不钱的不重要,主要是在新峰总部坐了两周办公室后虹姐实在闲不住,再听说是要帮方墨照看她爷爷,十分干脆地便接下了这活儿。
至于方墨,她自己住院及国庆假期回雨城那阵子,就主要是虹姐在照顾,虹姐的专业和细心她全看在眼里,两人的关系也很融洽,对这位有着近二十年工作经验的资深护士自然是一万个放心。
况且虹姐对爷爷的情况熟悉得很,还知道何昭颜昏迷、方墨做何昭颜替身的事情,算是彼此知根知底,省却了不少麻烦,因此金姐在把虹姐推荐过来后,喜出望外的方墨也二话不说便同意了。
一拍即合之下,虹姐也没等跟方墨签雇佣合同,达成口头约定的第二天自己便主动回到医院,从医院护工手里接过了贴身照料老人的活儿。
眼见虹姐如此细心地照顾着爷爷,方墨在心里感谢起了雨曦姐来,哦,还有何老板——若没有他的首肯,是没人敢放虹姐出来做这个私活儿的。
正思索间,方墨突然感觉自己的左臂被人轻轻撞了撞,一包湿巾递到面前。
方墨回头看去,正对上叶榕的视线。
“擦擦手吧……”叶榕晃了晃手里的湿巾温言道,目光含笑。
不知是不是自己神经太过敏感,方墨总觉得叶榕眼底的笑意好像有那么点意味深长。
难不成这哥们儿在笑下午的事情?想到这儿,方墨又开始尴尬起来。
但旋即,她暗暗摇了摇头。正常生理现象而已,哪个女的没那几天呀?有什么好笑的咧?更何况还是叶榕这样的谦谦君子,那便更没可能了。
说不定人叶榕纯粹只是看她今天穿得太单薄,才给她拿了暖宝宝呢……
况且,那句话怎么说来的?若要遇到让你尴尬的事情,只要你不尴尬,那尴尬的就会是别人。
收拾好心情,方墨扯了两张湿巾,微笑着对叶榕微微颔首,道了声“谢谢叶榕哥哥”,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用湿纸巾擦手。
叶榕笑笑,回过头继续跟坐他左手边的叶家二叔低声讨论生意上的事情。
竖起耳朵听着从叶榕嘴里冒出来的听不懂的话,不时悄悄观察着叶榕的专注表情,方墨心底的佩服越发强烈。
之前何迟还嘲笑叶榕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哼,说不定这家伙就是嫉妒人家受欢迎才那么弯酸。
“小颜……额小墨妹妹,来尝尝这个粉蒸排骨,好吃。”
一个声音在方墨右手边响起,方墨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我吃饱了”,一筷子裹在米粉中排骨就已经被夹到了自己面前的碗里。
方墨看着眼前出自自己之手的排骨,颇感头疼,她扭头对坐在自己右手边给自己夹菜的男青年礼貌地笑了笑,面色为难地道:“谢谢你啊,小关哥,我有点饱了。”
男青年中等身材、烫一头卷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上穿一件五颜六色的短袖衬衫,搭配一条休闲沙滩裤,看上去就像是刚从夏威夷旅游回来似的——方墨都替他冷得慌,可他自己却恍若未觉,看来也是火力旺盛。
这位方墨唤作“小关哥”的小伙是关老的侄孙,今天是陪着关老来的。
在刚一见到方墨之后,他就丢下自家叔公,目光炽热地跑来跟她搭讪。
小关哥缠着方墨喋喋不休地讲自己最近遇到的好玩的事,还不时询问方墨的情况,有什么爱好啦、喜欢哪个明星、有没有男朋友、家里几口人,简直跟查户口似的。
要不是做饭时这哥们儿被关老拉去当军棋裁判,方墨今天怕是得不到片刻安宁。
关老这位侄孙如此殷勤备至,方墨再迟钝也能看出来他是对自己有意思,可她实在受不了这么没有边界感的人,更接受不了男人,但这位小关哥毕竟是关老带来的晚辈,方墨也不能给人家脸色看,因此只能礼貌地与之保持一定距离,尽量不做可能向对方释放错误信号的事情。
即便如此,却仍丝毫不能浇灭对方的热情——晚上开饭之后,这哥们儿当仁不让坐在了方墨右手边,话倒是没那么多了,但却不停给方墨夹菜,简直把她当猪在喂。
哎,真受不了这么热情似火的人,还是跟叶榕相处的时候更舒服。
方墨这般想着,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叶榕,却发现叶榕正一边听叶家二叔说着话,一边若有若无地往自己这边瞟。
第254章 饭后露台躲清闲
二叔喋喋不休地抱怨着集团里的糟心事儿,叶榕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捡些正确的废话讲,并不发表任何有实质性意义的建议。
“榕小子,不当家你是不知道其中的难处。”二叔在耳边唉声叹气:“麦格菲现在虽然是我在当家,但这基业是你爸爸带着头打下来的,说到底这也是你的,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有啥想法可得跟你二叔说啊。”
二叔的话语重心长,叶榕心里却升起一阵厌烦,他心里暗道一声“虚伪”,面儿上却微笑着点头应“好”。
说的可真好听,但二叔若真把他这个侄子当家人,又怎会这些年将他隔绝在集团决策层外?
是,二叔把他放到集团战略委员会主席的位子,听起来好大名头,但实际的决策权全都在二叔自己手里。人不能动,钱不能碰,说的话只要同二叔的想法冲突就统统不算数,如此种种,名头再大也不过是个狗头军师罢了。
叶榕已不是大学刚毕业时的小年轻,二叔的用意他看得通透,更何况集团现在面临的是系统性问题,不是他给开个方子就能一口气解决的,因此他目前也将主要精力都放在学校的事情上。
爸爸当年若是没有意外坠江去世,集团话事人的位置没落入二叔手里;爸爸去世后,集团若是依照他定下的计划,及时进行业务转型;哪怕是几年前,二叔若能采纳自己的建议,将集团从重资产负债表的开发商模式,转向轻资产的商业运营商模式……
现在来让他知无不言?呵,说什么都晚了,对大形势的错判、发展路径依赖、过度扩张,以及最要命的——二叔的刚愎自用,令在外人眼中现在还烈火烹油的麦格菲,内里其实跟他们盖的不少楼盘一样,已是摇摇欲坠一踹就塌。
自己那位同父异母、恨极叶家的兄弟最近回国,恐怕也是看清了这个形势,意图有所动作吧?
想起二叔管事儿的这些年,集团以不断加高杠杆侵蚀公众利益的手段牟取暴利,再想起那些被二叔压下去的一桩桩、一件件丑闻,叶榕就觉得如今只是报应到了而已。
说起来,爸爸当年连人带车冲入江中身亡,真就是个意外吗?
叶榕还记得,爷爷偶然间曾提到过,爸爸和二叔当年可是因集团转型闹得不可开交,结果爸爸转头就意外身死,二叔又带着麦格菲走回了吃房地产红利的老路。
二叔不停地在旁边碎碎念,叶榕一边耐着性子敷衍地应和,一边悄然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何昭颜的身上,却看到关老那性格过分外向的侄孙正往她碗里夹菜。
看到这一幕,叶榕不禁皱起了眉。
这家伙,今天缠了颜颜一下午了,害得他想找颜颜单独说说话都没机会。
他是不是读不懂空气啊?难道他一点儿没看出来,颜颜不喜欢他的过分热情吗?他没发现,颜颜已经笑得很勉强了吗?
再有,拿自己的筷子给别人夹菜是什么毛病啊?又不是亲人之间,有公筷不用,这样很不卫生啊!
真是太没边界感了……
带着这辈子都没有过几次的郁闷腹诽着,叶榕很快从何昭颜口中听到了那句“谢谢你啊,小关哥,我有点饱了”。
小小吃味儿片刻,叶榕的心底又很不地道地升起一股畅快。
就在叶榕为小关同志碰壁而幸灾乐祸之际,身旁女孩儿也转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女孩儿眼底暗藏的无奈与疲倦瞬间一扫而空,一双漆黑的美眸重新亮起,嘴角更是扬起明媚的弧度。
笑容像花朵一样对着自己绽放,令叶榕的心跳先是停滞半拍,紧接着便好似擂鼓般狂跳起来。
为偷看人家小姑娘被发现而心虚不已的叶榕下意识移开视线,却很快后悔起来——他实在不舍,不舍那对自己绽放的笑颜只看一眼。
只是正常地看了颜颜一眼,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有什么必要跟做贼似的?
暗吸一口气,叶榕做坦然状,重新回转视线看向身旁的女孩儿,面露微笑。
视线再次交汇,何昭颜与叶榕对视半晌,突然在桌子下面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随即暗暗拿手指着另一边还在自顾自没话找话的小关同志,做苦笑状。
“这人太热情了,吃不消~”读懂颜颜表情和眼神里的意思,叶榕的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欢喜,他竭力压住下一刻都要飞起来的嘴角,在两人才能看到的角度用手指了指自己另一侧还在喋喋不休的二叔,做叹气状。
何昭颜迷茫半晌,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会意地一笑,朝他打出加油的手势。
恍惚间,一种叫人头皮发麻的陌生情愫在心头扩散开来,叶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与雀跃,他突然希望当下这一秒的对视,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
叶老这间别墅的二楼有一座露台,露台屋檐下装了个伸缩式的遮雨棚,细雨温柔地轻抚遮雨棚的防水布,声音煞是好听。
坐在遮雨棚下的长长木质条凳上,方墨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翻看刚刚抓拍的几张雨丝划过灯光光柱的照片。
如果这时候来一壶热茶那可太惬意了——方墨忍不住如此想道。
就在这时,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似地,身后的玻璃门被轻轻打开,叶榕一手端着一只马克杯来到露台。
“降温降的厉害, 来,喝点热的。”叶榕说着,将手中的杯子递给方墨一个,旋即来到方墨身旁坐下。
方墨接过那冒着腾腾热气的杯子,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只见玻璃门紧闭,屋内门帘半掩。
就在方墨为小关哥没有一起跟着上来而庆幸之际,叶榕吹了吹杯口,轻声对她说道:“放心吧,他还在刷碗,一时半会儿干不完。”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就算他能这么快把那么多盘子刷完,这地方也没那么好找。”
被看破小心思,方墨吐了吐舌头。
“我也不是讨厌小关哥,”她小声嘟囔:“就是他这个人有点过分热情了,叫人招架不住……”
掌心隔着外套的袖子触到融融暖意,方墨收回思绪低头看向手里的马克杯,沁人心脾的玫瑰幽香伴着杯口那袅袅热气升起,味道好闻得令她忍不住抽动鼻子很是多闻了两下。
“玫瑰花茶,”叶榕在旁边解释:“加了点金桔和蜂蜜,怕你会睡不着觉所以没有放茶叶。”
方墨闻言心头一暖,道了声“谢谢”小口啜饮起杯中热饮来。
悄悄用余光打量默然坐在身旁的青年良久,方墨突然想起刚才在饭桌上发生的事。
就在刚才,叶家二叔一直拉着叶榕在说公司里的事情,这惹得叶老相当不快,当着一桌子客人的面儿发起了火。
叶家二叔陪着笑脸随口争辩了两句,却越发惹怒了叶老,被其赶下饭桌让他滚蛋,叶家二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与叶老小吵一架后,丢下筷子愤愤然离开了别墅。
想到刚才那对父子之间的冲突,方墨忍不住好奇地问叶榕道:“你爷爷跟你二叔……是什么情况?”
第255章 檐下茶余诉衷肠
可话刚一说出口,方墨便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来一个嘴巴子——这问题问的,也太八婆了。
眼见叶榕被问得一呆,方墨连忙摆摆手,讪笑着给自己找补:“我刚才是在自说自话,你不用搭理我。”
叶榕抬眼看过来,见到方墨满脸懊恼,他当即莞尔一笑,轻描淡写地道:“今天他们这已经属于正常沟通了。”
正常沟通?听到从叶榕嘴里冒出的这四个字,方墨不由得眉梢微抬。
她想起刚才在饭桌上,叶老指着叶家二叔的鼻子骂“老子活着领国家退休金,死了进的是国家公墓,花不了你一毛的脏钱”,叶家二叔则当着一桌客人的面怼叶老“到时候要是大哥没从坟里爬出来,还得是我送你去火化”……
叶榕管这叫正常沟通?那他们不正常沟通时是个什么情形?
方墨歪着头,注视着叶榕,满心的疑惑。
“我爷爷瞧不上我二叔做生意的路数,我二叔也总觉得我爷爷总偏心我爸。”叶榕耸耸肩:“他俩平常本就是只要一见面,多半最后都会不欢而散,更何况今天爷爷其实主要还是请你……”
叶榕话说一半戛然而止,方墨下意识转头朝其望去,见他面色隐隐有些尴尬地摸着鼻子,方墨瞬间便明白了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
叶老这次除了是要给爷爷接风洗尘,庆贺老人家出院,同时也是为了撮合自己跟叶榕。
结果陪着关老一起过来的小关哥缠了她一下午不说,晚上吃饭的时候叶榕还被叶家二叔一直拉着聊公司的事情,跟方墨都没什么相处的机会,叶老不生气才怪呢。
想到叶老到现在都还惦记着把她跟叶榕撮合到一起,方墨的心情就颇为复杂。
学识渊博、性格温润,还有一等一的家世,这样的好男人,若方墨是个普通女孩子是决计不会错过的,叶老此举完全算得上是神助攻。
但方墨毕竟不是普通女孩子,让她自己接受一个男人绝无可能。再说了,她现在毕竟是颜颜的身份,叶老相中的也是颜颜而不是她方墨,因此对于叶老的好意撮合,方墨为自己能被认可而欣喜的同时,却也头疼不已,只盼着颜颜能早点醒过来,自己应付这些事儿。
两人一阵相顾无言,一时间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
“对不起啊,颜颜……”叶榕率先打破沉默。
方墨只道叶榕是在为自家老爷子乱点鸳鸯谱道歉,连忙笑着摆手:“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她抻了抻胳膊、伸了伸腿,摇头晃脑道:“老人家怎么想是老人家的事情,咱们就当哄他开心,该配合的时候就配合一下,至于最后实际怎样……‘捆绑不成夫妻’这样的道理,想来老人家最后肯定也是能明白的……”
说着,方墨回头看了一眼叶榕,镜片后的眸子黑如点墨,脸上的表情沉郁如水,方墨见他表情还是如此沉闷,便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鞋边,语气轻快地地道:
“别愁眉苦脸的!相信我,老人嘛,该顺毛捋就顺毛捋,该哄的时候就哄着,该忽悠的时候,就忽悠着……”
叶榕欲言又止,垂眸瞄着两人挨在一起的鞋尖尖,不动声色地捧起杯子喝茶。
两人就这样品茶、听雨、随意地聊着天,最后也不知怎的,话题七拐八绕,变成了互相“查户口”。
方墨跟叶榕大概说了自己——实际是颜颜——家里大概的情况,父母双全、有个身体硬朗的爷爷,还有个即将大婚的大哥,至于颜颜几位家人的鼎鼎大名,她自然一个字都没提,只说他们在做点小生意。
而从叶榕口中听说了他的家庭情况,方墨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大少爷也是个命苦的娃。
叶榕的父亲在叶榕读初中时意外坠江身亡——饭桌上叶家二叔回怼叶老时提及的“坟里的大哥”,说的正是他父亲;至于他母亲,自打丈夫没了,她便受了天大的打击,心里的劲儿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自此终日郁郁、常年卧病。
了解到这些,方墨心头不免升起一丝同病相怜之感——说起来,叶榕的情况跟她家里还挺有几分相似的。
可转念再一想,人家叶榕还有好几个叔叔姑姑、舅舅姨妈,堂、表兄弟姐妹更是一抓一大把,方墨就又觉得叶榕再怎么不幸,也轮不到她来同情。
两人在露台躲了约摸三四十分钟,终究还是被小关同志给发现找了过来,老兄乐呵呵地往俩人中间一坐,便给他们派发从楼下搂上来的零食。
方墨是热爱零食的,尤其是薯片、蜜饯、无骨鸡爪和辣条这些垃圾食品,可哪怕是她再怎么贪嘴这会儿也只能拂了小关哥的好意——晚饭时被他养猪似地一个劲儿地往碗里夹菜,方墨这会儿什么都吃不下去。
小关哥的到来,也让露台的气氛瞬间从舒缓惬意的幽会,变成了激情四射的海边篝火party。
明明他就只是一个人而已,方墨却感觉仿佛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讲话,恍惚间她甚至能脑补出“多冷啊,我在东北玩儿泥巴”的欢快旋律于耳边萦绕不息——只能说这人实在是厉害。
哎,跟这种E人相处,真的太累了,有种“被迫社交”的疲惫……
终于,实在是受不了的方墨寻了个要上厕所的由头,从露台逃离。
上完卫生间出来,方墨也没有再回露台,而是凑到了三位老人身旁——叶老正拿着自己的相册,唾沫横飞地给方、关二老讲着过往的从军经历。
此前在医院住院期间,叶老曾不止一次地说起这些往事,有多少是吹嘘的成分那时没人知道。
可当叶老真的拿出那本厚厚的相册、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老物件以及那一大盒军功章,众人这才发现叶老此前所言居然全都是大实话。
大抵是见方墨迟迟不回露台,小关没多久又颠颠儿跑下来找她。但哥们儿看到叶老拿出来的东西,当即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居然乖乖闭上嘴、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接受起了叶老的爱国主义教育,这一点当真是叫人怎么也没想到。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晚上八点,尽管方墨其实是陪着自家亲爷爷来赴约的,但毕竟在其他人眼中她跟爷爷并无实际关系,关系再好也要回自己的家。
如今有虹姐照看,方墨也能放下心来,同爷爷耳语一番,悄悄告诉老人明天再去看他后,方墨便起身向长辈们告辞。
第256章 檀溪不跃马
“回学校记得给我来电话报个平安。”叶榕撑着伞站在雨中,对车里的方墨说道。
方墨把头点得像是只礼貌的松鼠,看着叶榕身上单薄的高领毛衣,她忍不住出言提醒:“知道啦,你也快回吧,穿这么少在外面待久了会感冒的。”
叶榕笑呵呵地说着“没事我不冷”,像是脚下生了根似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方墨没辙,只得吩咐拓海开车。
直到车子开出二三十米远,叶榕才转身回了院子。
透过车子的后风挡看到这一幕,方墨不禁担忧起来:叶大博士高高瘦瘦、一副看起来没几两肉的样子,可千万别感冒哇,要不然他那些女粉知道了,还不得拿唾沫星子淹死她?
但方墨旋即又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好笑。
车子在别墅区里七拐八绕地穿行,来到别墅区的外部路,方墨彻底放松下来。
本来,按照叶大博士的意思,是要开车送方墨回家的,但被她婉言拒绝。
方墨今晚可是要去丽水花园陪爷爷住的——在叶榕眼中,她就只是因为与方老爷子投缘又比较有爱心,所以才配合着已经脑袋不清楚的老人家扮演着他家孙女、哄老人家开心罢了。既然不是真正的爷孙俩,那她就算是再尊老爱幼、再和老人家投缘也该有个度。
让叶榕知道自己晚上去丽水花园陪爷爷住很是不妥,没有任何益处带来的麻烦反而不小,因此尽管叶榕态度真诚地要开车相送,但方墨还是以“方爷爷跟青虹姐姐更需要你”为由推脱掉了。
好在叶榕这人倒也没有轴到无可救药,被方墨笑着拒绝了两次,他便没有再坚持,只是打着伞把她送上了来接她的“网约车”。
方墨将自己的身体沉入松软的座椅里,她从包中翻出镜子,一边打理着沾上细碎雨珠的头发,一边和颜悦色对开着车的拓海说道:“拓海,辛苦你还是照旧送我到西格玛大厦吧。”
先回安全屋洗个澡、换身衣服,等虹姐发消息说他们已经回到丽水花园,她再叫辆真正的网约车或者坐地铁过去。
方墨计划安排的很好,可拓海的回答却着实令她有些意想不到。
“不好意思啊小姐,还没来得及跟您说。”拓海说着,透过后视镜看了方墨一眼,他那憨厚的脸上掠过一丝歉意的笑:“老板想见您,所以我不能送您去西格玛大厦了……”
方墨一呆,何老板这时候要见她?怎么都不提前跟她说呢?
狐疑半晌,方墨赶紧打开手机、点进微聊,当看到何迟发过来的“晚上见个面,有要事需当面沟通”的消息后,她不禁暗暗吐了吐舌头——
好吧,何老板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发过消息了,不过那时候她在做饭,错过了。
老板发来的消息都能错过,这可不行啊方墨!看来是何老板对你太好了让你都忘记自己是个打工人了是吧?这样不行,要紧张起来!
方墨一边做着深刻的自我反省,一边随手给何迟回了个“oK”的表情包回去。
“我到哪儿见他?公司还是西园?”方墨问开着车的拓海。
如果是去公司,那同何迟见过面后立马往西格玛大厦赶,换衣服、拿东西,再去丽水花园,时间应该来得及;可如果是要去西园别墅的话,那肯定就不赶趟,只能明天一早起来再过去了。
然而,拓海给出的回答却不是两者中的任何一个。
“檀溪。”他老老实实地说道。
檀溪?方墨迷茫半晌,很快回忆起了与这个名字对应的地方。
拓海所说的檀溪当然不是刘玄德跃马过的那个檀溪,而是何父何母早年搞房地产开发时,在华亭亭东新区做的第一个高端房地产项目——檀溪云境公馆,那也是新峰正式腾飞的起点。
哪怕时隔二十余年,檀溪现在仍是全华亭都有名的高品质社区、传说中的华亭老钱们的聚居地。
除却这些,檀溪还有一层更实际的意义——那里是何父何母二十多年前的开始至今的居所。
何母在搬进檀溪之后怀上了何昭颜,何昭颜在这里度过了考上大学之前的所有时光,何迟也是在那里度过的自己人生中最长的一段日子,甚至他第一次带金雨曦回家去的也是那里。
如果说西园别墅是何迟与何父为一家人规划的未来的家,那檀溪便是何家几口现在和过去的家,相比之下西格玛大厦的房子,就真的只是何昭颜的衣帽间,而更多或以集团名义持有,或记在何家人名下的房产,则纯粹只是某种储存财富的方式罢了。
忆起檀溪这两个字对于何家人的意义,方墨不禁再次陷入了狐疑。
早些时候,何迟和金雨曦就给方墨看过一些那边的资料,但由于要做的事情、要记的东西都太多,何父何母近两年又一直在国外就医,因此她还没有实际去那边看过。
按照原定计划,何父何母回国前,她还是要过去熟悉一下环境的。何迟现在突然叫她过去,莫非是何叔叔跟苏阿姨要从国外回来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方墨顿时就紧张了起来。
方墨倒不是害怕或讨厌何父何母,相反这段时间下来她其实还挺享受跟他们亲近的,她感到紧张,主要还是因为她如今对于自己能否继续在二人面前瞒天过海,抱有极大的疑虑。
何叔叔、苏阿姨毕竟是何昭颜的亲生父母,之前在伯尔尼呆的那几天时间太过短暂不说,大家注意力也都在苏阿姨的身上,何迟向金雨曦求婚也一定程度上分散了火力,是以方墨没有被那两口子识破属实有几分侥幸在。
可要是他们回了国,方墨与他们的互动将不再局限于视频聊天问候,更加频繁、更加深入的日常生活接触,她能够确保自己不被看着何昭颜长大的的何父何母发现吗?
方墨也想不明白,自己当初在伯尔尼跟何父何母相处时怎么就能那么自然、那么放松,反正她现在对于同他们一起生活而不暴露没什么底。
将头靠在车窗上,方墨望着连绵细雨中显得梦幻迷乱的城市剪影陷入了无限的担忧。
“小姐,车还要开一阵子,您先睡会儿吧。”拓海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道。
方墨嗯了一声,拓海这么一说,她倒还真感觉到阵阵倦意袭来。
也是,今天起了个大早,又没有如往常那样午休,更是忙活了不少事情,不累才怪呢。
“那我眯一会儿,快到的时候麻烦叫我。”对拓海吩咐了一声,方墨裹紧了身上的羊毛大衣,将腿缩回到厚实的加绒裙摆下面。
有些事情,不是担心就能解决的,走一步看一步吧。这般想着,方墨闭上了眼睛。
第257章 一个大一点的家
轻轻摇晃着,方墨意识朦胧地悬浮于深沉的黑暗中。
黑暗往往与阴森寒冷等同,然而方墨却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 包裹着她的是一片暖极了的暗,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却让人无比心安。
想要伸展四肢身体却反应迟钝,思维也极缓慢地流转,找不出这样做的理由,索性便放任身体本能地蜷缩成一团。
漂浮着,摇晃着,像是醉卧于一叶扁舟之上,随着缓慢的流水随波逐流,耳畔有好听的细碎呢喃,还有婉转柔和的音乐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朦朦胧胧间,仿佛听到了母亲絮絮叨叨地对还在胎儿期的自己念叨着快点长大,又仿佛听到了她闹腾之际,母亲清唱起来的摇篮曲。
方墨仿佛穿越了时间,与还在母亲子宫中的自己达成了奇妙的共鸣。
温暖舒适,令人留恋,不想要醒过来,就这样一直到天荒地老……
……
刚出生的孩子要用一声嘹亮的啼哭来发泄被吵醒的起床气,方墨也气呼呼地用一声“干嘛呀”和一阵乱踢乱打对将自己叫醒的人发泄着不满。
胡乱用头发蒙住脸,方墨想要找回刚才的状态,可几个呼吸过后,她确定了自己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飞起来的肥皂泡只要被戳破就无法变回原状,安稳的美梦只要被现实浸润半秒都会瞬间崩塌。
车载空调吹出柔和的热风,轻轻掀动着被汗润湿的碎发;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似乎还更大了些,遥远的雨声随着梦境的迅速退却重新回到咫尺耳畔;透过头发的间隙映入眼中的拓海的模样,也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
接受了自己已梦境跌落回现实,方墨花了两秒钟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随即嗖地从真皮座椅上爬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脸颊嘴角,在确认自己这回没有睡得哈喇子泛滥成灾的同时,也想起了自己是谁、刚才在哪儿、现在要去干啥。
当然,她也记起来刚刚半梦半醒间,自己没头没脑地对按约定把她叫醒的拓海,很是宣泄了一番起床气。
想到这儿,她不禁有些脸热——看这一觉给你睡的,人把你当千金小姐伺候着,还真以为自个儿是个什么人物啦?都是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呐!
暗骂自己一声,方墨连忙诚恳地同拓海道歉。
拓海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憨厚一笑:“您这是哪里话,我要是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叫醒,起床气只怕还更大些……”
拓海笑容可掬地说着,回身关掉了车载电台,方墨这才意识到车里刚才一直有放着极舒缓的轻音乐,只是音量没有调到很大,她才一直没有注意到。
所以……刚才在梦里听到的歌是拓海放的啊,那种暖洋洋的舒适感是因为空调的温度很合适,仿若置身摇篮一样的轻摇慢晃是因为车子一直在往前开……
发现了梦中感受于现实中的对应来源后,方墨顿感失落,心下一阵索然。
不管怎样,还是感谢拓海把车开得这么稳吧,她才能睡了一场好觉。
很快重新整理好心情的方墨伸展了一下四肢,眼见拓海已经关上了发动机,正在解安全带,方墨也不禁望向窗外,却只看到一片影影绰绰的翠竹在雨中轻轻摇晃。
“我们到了?”她问。
“是的小姐。”拓海笑着回答,随即推开了车门。
方墨闻言,急忙从脚边捡起因自己睡觉时打军体拳从座椅上滑落的包包,便要跟着一起下车。
可还没等她推开车门,便被拓海出言制止。
“小姐您稍等,我先去后备箱拿伞。”拓海对方墨说完,便轻轻关上车门,小跑着往车尾奔去。
方墨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比从叶老那里出发时大了不少的雨势,再眼瞅着拓海冒着雨跑到车后面去开后备箱,心下颇有些后悔。
她要是从叶老那里出来的时候借把伞就好了,这样也不至于让人淋雨——把project d的主将冻感冒,可就罪莫大焉了。
就在方墨兀自为人名梗而干笑之际,拓海已经从外面拉开车门,撑开了手中大伞。
下得车来,方墨举目四望,这才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眼前是一座六层小楼,楼前有一片堆山叠石、理水栽花的园子,两条青石小路分别从两侧蜿蜒着穿过其中通向小楼入口,正中央则是一条开阔得多的石板路,直接从他们现在的位置笔直地通向楼门。
尽管已是深秋,地上铺了不少被风吹雨打落的秋叶,可那拿木质篱笆围起来的园子,以及周遭的花坛、灌木以及大片翠竹,乍看上去仍是郁郁葱葱、花团锦簇。
将眼下这番景象与记忆里已不甚清晰的些许印象对应上,方墨定了定神,旋即迈开步子、沿着石板路朝楼门走去。
虽然只是一栋一层一户且只有六层的小楼,但檀溪云境公馆9号楼这一整栋都是何家的。
如果按照方墨过去对有钱人的理解,既然一整栋楼都是他们家的,那……
何迟、何昭颜兄妹俩从小应该是在“一楼到六楼的四十多个房间今晚到底要睡哪个好”的烦恼中度过每一个晚上;
家里应该有一位专门做卫生的住家保姆,一天彻底打扫一层,周日休息一天,然后下周重新再来过一遍;
每一层楼的每个房间都得装对讲机,到饭点儿还找不到玩儿躲猫猫的何昭颜就得用它喊丫头吃饭……
这些离谱的画面,是方墨对于“顶级豪门”的想象,其他豪门富户说不定真有这样儿的,但方墨现在知道,何家人并非如此。
这栋小楼目前的所有产权全都是何家的,但其实二楼到六楼,早些年分属于当时新峰集团董事会的几位大股东或高管,还是何父这些年陆续回购才到了何家手里。
这些楼层,有的在经过精装修后作为高级客房长期预留,用于接待安置超格贵宾;有的用作安保团队的准备室、装备间、监控室及宿舍等用途;有的则简单改造后,拿来当做收藏室,用于存放何父何母收藏的书籍。
何父何母、何迟、颜颜,一家四口住在这里二十多年,真正的居住空间其实也就是一楼加起来两百平不到的八个房间。
哪怕对于中等富裕家庭而言,这个家也就是稍微大了一点,但绝非可望而不可及。
第258章 他在练习逃生
打开指纹锁进到屋里,一阵暖意扑面而来的同时,一个高大的实木屏风柜也陡然间占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这顶天立地式的柜子下半部分是鞋柜,上半部分则是一个个尺寸各异的格子,格子的背板是半透明的彩绘玻璃,每个格子里都摆放着一两件物品——有何家几口人的写真摆台,有何昭颜同何迟小时候参加各种竞赛的奖杯奖牌,有兄妹俩舞蹈乐器等兴趣爱好的考级证书,当然也有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看上去很普通的石头……
目光大略扫了一眼那大大小小的展示格,方墨不禁有些吃惊——那些获奖证书、奖杯奖牌啥的,绝大多数居然还是何迟的,什么奥数啦,信息学奥赛啦,天文学奥赛这些智力奖项和名次倒也罢了,中间还有不少体育奖牌,其中最厉害的是一枚全国大学生运动会100米自由泳项目的银牌。
相比之下何昭颜的除了少许三好学生之类的校内荣誉,更多的还是各种兴趣爱好的考级证书。
这可实在出乎方墨的意料,她总觉得以何老板那多数时候都让人感觉有些不着调的性格,学生时代也多半是个让老师头疼的问题学生。
可万万没想到,人何老板年轻的时候居然是个智体均衡发展的优等生!
方墨呆滞半晌,懊恼地一拍脑门,怎么能因为何总特立独行的性格而对人家抱有偏见呢?
爷爷怎么说来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更何况是人家何老板这样年纪轻轻就成就斐然的大人物,读书的时候优秀一点不才合乎逻辑吗?再看人家何总那个体格,又高、又壮,大手大脚,一看就适合游泳,拿个银牌很过分吗?
感谢他是个游泳健将吧,当初你掉湖里可是人家下水把你捞起来的,还不嫌弃你给你做了人工呼吸。
方墨摆正态度,端端正正地对何迟那枚全国大运会自由泳银牌拱了拱手,默默在心中感谢何总救过自己一条小命。
“你在干嘛?”一个兴致盎然的女声突然在一旁响起,方墨被吓得一激灵,赶忙循声望去,金雨曦那张笑语嫣然的俏脸旋即映入眼帘。
金雨曦这会儿身上裹了条宽松的暮紫色烧花丝绒长睡裙,喇叭袖、中V领,一头新近重新染过的蜜棕色长发慵懒地垂落下来,衬得她的脖颈和胸前裸露的小块皮肤白皙似雪。
抱着胳膊靠着屏风柜,金雨曦一手横在胸前、一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注视着方墨的举动——只是站在那里,她浑身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性感,就再一次让方墨感觉有被魅惑到。
片刻后,从金雨曦的魅力陷阱中挣脱出来的方墨,看见后者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傻兮兮对着块奖牌拱手行礼的举动全让对方看在了眼里,当即小脸儿一红。
“我在……额,膜拜大佬的往日成就。”方墨讪笑一声,实话实说。
“油嘴滑舌。”金雨曦噗嗤一笑,款款来到方墨面前。
伸手轻轻拍掉方墨耳畔头发上的细细雨珠,金雨曦才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干干净净的拖鞋放到方墨面前让她换。
待方墨换上拖鞋,并将换下来的短靴规规矩矩地摆好,金雨曦又指了指方墨身上的毛呢大衣,让她把外套脱了。
“屋里是恒温的,穿这么多当心热伤风,脱下来我去挂上。”她柔声说道。
迎着美丽大姐姐的温柔目光,方墨恍惚一下,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小小幸福——那种在家里有人等着自己回家,到家了有人迎接自己的感觉。
上一次有这样的体会,似乎还是初中放学回到爷爷的诊所,正在给病人看诊的爷爷笑呵呵地她说出那句重复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回来啦”……
突然陷入回忆的方墨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金雨曦,眼角一阵湿热,一时间都忘了对方还在等着她把外套脱下来。
眼见方墨看着自己发起了呆,眼底还有亮晶晶的光芒在闪烁,金雨曦也不由得面露狐疑,连忙抬手用指背在方墨的右眼眼尾轻轻一扫。
方墨被脸上传来的轻柔触感和一股沁人的幽香从回忆中惊醒,尤其是闻到那股幽幽暗香,她颇为惊喜。
当初国庆从雨城回来,她带给金雨曦的那款名为“牧月十四·金合欢”的香水,就是这个味道。
雨曦姐有在用,那就好。
方墨为自己送的礼物没有沦为无用之物而开心,在她脸上触到湿热泪痕的金雨曦却蹙起了眉。
“怎么还哭了?不会是在叶榕她爷爷那里,受了什么委屈吧?”她抿着嘴,轻声对方墨道。
方墨闻言,连忙抬手摸了摸眼角,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争气地掉了小珍珠,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啦~”她抱住金雨曦的胳膊撒娇:“就是有雨曦姐来迎接我,被感动到了~”
“你感动的地方可真是莫名其妙的……”金雨曦露出一丝“拿你没辙”的表情,抬手捏了捏方墨的脸颊,表情认真地再次问道:“今天真的没在叶榕那里受气?被欺负了要说哦。”
方墨心头暖意融融,她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般:“真的没有哇!”
“叶榕跟叶老对我都可好了,”方墨一边乐呵呵地说着,一边脱下外套:“叶老到现在都还想撮合颜颜跟叶榕,怎么会让我受委屈呢?”
从方墨手里接过外套拿到屏风柜后面挂好,金雨曦听到方墨后面的话忍不住撇了撇嘴,但她也没说什么,而是领着方墨进到了客厅。
这房子为两翼对称布局,下沉式布局的客厅位于轴对称的中心,面积很大,足有三四十平的样子。客厅里摆着电视柜、茶几、组合沙发以及各种绿植盆栽,贴墙还打了展示柜和书柜,都同门口的实木屏风柜一样,满满当当摆放着各种小物件和书籍,地面上则铺着厚实的长绒地毯。
将包包放到沙发上,方墨朝着客厅环顾一圈没见到何迟,不禁好奇地问道:“何总呢?不是他叫我过来的吗?他人呢?”
金雨曦刚刚盘腿在沙发与茶几间的缝隙坐下,听到方墨发问,她有些忍俊不禁,一双美眸很快笑得弯成两道春水。
“他呀……”金雨曦轻抿着嘴,促狭一笑:“他在练习逃生技能呢。”
“逃生技能?”方墨沉吟半晌,却始终未能领会这四个字是否有什么特殊含义。
总不能是字面意思吧?堂堂何老板身边那么多人高马大的保镖,他自个儿也壮得跟座山似地,谁还能让他需要逃生啊?
还是说,哥们儿其实还是末日求生爱好者?
金雨曦见方墨歪着脑袋满脸茫然,她笑得越发花枝乱颤起来。
“别猜了,走吧,我带你看热闹去!”
第259章 机魂不悦
金雨曦带着方墨蹑手蹑脚来到客厅西翼最靠里的那个房间外。
这会儿房门半掩,沉闷的脚步声、极细微的机械传动声,以及缓慢有节奏但又大到像是扯风箱似的喘气声混杂着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金雨曦轻轻将门缝推开了些,门轴随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听到这声响,见门缝已经大到可以从外面往里看的真切,她索性停止了动作,将脸贴到门缝前悄悄观察起屋里的情况来。
站在后面的方墨,还在琢磨金雨曦刚才所言的“逃生技术”是什么。
听屋子里传出来的脚步声,何迟应该是在跑步,但是……如果是跑步的话,他的节奏也未免太乱了吧,一会儿慢、一会儿快的,时不时还会有一声脚步听起来特别重,他就不怕岔气肚子疼吗?
就在方墨疑惑何老板这个步是怎么个跑法的时候,金雨曦已经直起了腰来,她回头竖起右手食指压在唇间示意方墨安静,然后才笑吟吟地对其招了招手,让方墨自己亲眼看看何迟到底在干啥。
揣着满肚子的疑惑,方墨把脸贴到了门缝前,像金雨曦刚才那样“偷窥”起屋里来。
走廊里一片昏暗,房间里却开着亮度很高的日光灯,是以一眼看去,方墨先是眼花了两秒,屋里的景象才渐渐清晰地落入她的眼底。
这房间比客厅稍小,摆着不少健身房常见的小型健身器材,而身穿黑色背心短裤的何迟此时正在其中那台跑步机上吭哧吭哧跑着步。
他起初只是昂首挺胸地慢跑,可就在方墨纳闷儿这怎么就跟逃生扯上了关系的时候,跑步机的节奏突然开始加快,何迟的跑法也为之一变,从慢跑变成了百米冲刺一样的发足狂奔;
这样的猛跑猛冲持续二十秒不到,跑步机的速度便明显变慢了下来,何迟的奔跑速度也跟着放慢,但却仍比一开始的慢跑要快上不少。而且令方墨没看懂的是,他还每跑出十几步,就会猛地抬高双腿纵身跳一下,然后咚地重重落回到跑步机上……
方墨瞬间明白了刚才不时听到的沉重脚步是怎么回事儿了,就在她一脑门问号地思索着这到底是在练啥之际,跑步机节奏再次放缓。
何迟像是收到信号一样,他迅速上身压低、双腿弯曲,迈着细碎却又无比迅速的步子快速在跑步机上屈身前进,他不时抬起胳膊护住头脸做出防御击打的动作,或是做出弯腰、低头、侧身等闪避动作,看上去就像是在前面有个透明人在攻击他一样——这一连串动作看起来偷感很重,多少有点滑稽。
而当跑步机的速度进一步放缓,他又放低身体练起了蛙跳,每当要被跑步机的跑带带到最后即将掉下机器的时候,他就会屈身弯腰、伸展、往前跳……
若放在之前,让方墨看到何迟这一系列对跑步机的奇怪使用方式,她顶多会大惑不解,可刚才经金雨曦那么一说……
百米冲刺显而易见,跑步中的抬腿纵深跳和后面的蛙跳,不就是在跨越障碍物和跳过壕沟吗?至于后面的屈身前进,则是在丛林等狭小环境中的快速行进,同时还加入了应对他人袭击的防御和闪避动作……
这么一看,何老板这还真有点像是在练求生哇——要是这屋子里有攀岩墙让他把爬墙也练练就更像了。
想到这里,方墨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这一声笑,音量不算太大,却清晰地落入了何迟耳中。
何迟正趁跑步机速度还没提起来的当口慢跑调整气息,听到方墨这声笑他当即刷地回过头,朝着房门看了过来。
偷窥自家老板还被发现,方墨当即被吓得一激灵,她飞快地抬手捂住嘴,下意识地退开半步,可紧接着屋里却传来一声“哎哟卧槽”,在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后,紧接着便是咚的一声沉沉闷响。
听到屋里传出的一连串声响,方墨不禁一怔,连忙止住后退的脚步,重新往屋里望去,金雨曦听到这阵动静,也好奇地凑上前来。
两个女孩儿便这样两颗小脑瓜一上一下地挨在一起,齐刷刷地往屋里探头探脑,紧接着她们便看到何迟正抱着脑袋,四仰八叉倒在跑步机后面的地上,像条死透了的大黑鱼一样挺着腰不动弹。
见何迟一直没从地上爬起来,方、金二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旋即齐齐发出一声惊呼,砰地一声推开房门朝着何迟冲了过去。
二人一左一右来到何迟身旁,不约而同地询问他有没有事。
然而何迟龇着牙、咧着嘴,除了倒吸凉气的“嘶嘶”声,嘴里愣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汗涔涔的,也不知多少是先前运动时流的,又有多少是摔倒给疼出来的。
何迟在地上躺了一会儿,面色稍缓,听到方墨问金雨曦说“要不要叫救护车,给他送医院检查下”的时候,他自己揉着屁股哼哼唧唧地爬了起来。
他抬起手,径直在方墨额头上来了个脑瓜崩,没好气地道:“摔了个屁墩儿而已,叫什么救护车?我没摔出毛病,都得让人笑出毛病来……”
眼见脑门不可避免地要挨一下,方墨下意识地闭上眼,可临了却发现何迟落在自己额间的那一下轻飘飘的,根本不痛不痒,于是赶紧睁开眼,正看见何老板正一手捂着尾椎骨的位置、一手叉着腰,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到跑步机前,先是神色愤愤地一脚踢掉电源线,随后还不解恨地朝着跑步机侧面狠狠又踹了一脚。
“妈的,变速之前连个语音提醒都没有!”他对着那跑步机痛骂:“破烂玩意儿,我呸!”
听着何迟这句怒骂,再看看他这副惨相,方墨都有点替他屁股疼了。
可一想到何迟先前在跑步机上那番意义不明的折腾,接踵而至的这一摔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机魂大不悦的跑步机在报复他一样,方墨又不禁有些憋不住想笑。
瞥见方墨一脸辛苦憋笑的表情,何迟不由得怒目圆睁:“笑!笑!笑!这么好笑吗?”
方墨连忙抬手将难压的唇角强行划拉了下去,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不好笑!”
“我看你刚才笑得挺开心的……”何迟冷笑。
刚才确实有点疏于表情管理,这没法否认,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基础上这本就不合适,更何况那个“别人”还是老板,就更为不妥了。
于是,深刻意识到自己错误的方墨搓着手,像是不倒翁一样连连给何迟鞠躬道歉,可后者却像是小人得势一般不依不饶:
“不原谅!你今天给叶榕那小子做了五个菜,你得做十个菜、不对十五个菜给我道歉,才能让我消气……”
第260章 帮姐姐个忙
两手食指相对绕着圈圈,方墨咬着嘴唇面色忐忑地瞪着趴在沙发上的何迟,看着他从面前白色小盘子中那块淋有琥珀色焦糖、犹如果冻一样q弹的奶黄色布丁上挖了一勺,然后施施然送入口中。
见他闭上眼睛摇头晃脑起来,方墨不由得面露谄媚之色,小心翼翼问道:“怎么样?老板可还满意?”
然而何迟只是“嗯”了一声,嘴上虽并不说好,可他手上的勺子也没停,直到将小半个布丁送入腹中,他才一脸勉为其难地道:“马马虎虎吧,不过看在你忙了三四十分钟,今天姑且先饶过你吧。”
方墨闻言,如蒙大赦般啪地双手合十,恭敬又虔诚地对着自家老板一拜——
果然,一开始还虎着脸、凶巴巴的,结果自己只是随便做了个布丁讨好,何老板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原谅了自己方才对他大人物威严的冒犯。
何老板真是金刚面目,菩萨心肠哇!方墨感动得热泪盈眶。
正往何迟腰间涂抹镇痛药膏的金雨曦见到方墨仿佛在拜神一样对何迟合掌,还一脸感天动地的表情,她不禁哑然失笑、暗暗摇头;再一听何迟拿腔捏调地来了句“要是冰镇的就好了”,她又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在他的腰肉上用力拧了一下。
何迟被掐的一阵惨嚎,回头怒声质问:“我招你惹你了,你谋杀亲夫啊?”
金雨曦眨了眨眼睛,旋即浮夸地做惊讶状:“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有只蚊子,嗡嗡嗡叫的厉害,一时之间实在没忍住……”
何迟脸一黑:“你最好知道你在讲什么鬼话……”
“爱信不信,哪儿那么多废话!”金雨曦撇撇嘴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又在他腰间连掐了两下。
何迟敢怒不敢言地瞪了金雨曦半天,他转而回转视线瞅向一旁低眉顺眼暗暗瞧热闹的方墨。
“你别以为刚刚我说今天饶过你,这事儿就完了!”他没好气地闷声哼哼道:今天这个布丁就算你做了一个菜,你还欠我十四个大菜呢,饶过你不代表不用还了!
方墨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她收回前言——什么金刚面目菩萨心肠呀,小肚鸡肠还差不多~
“叶榕那小子,他都甩颜颜两次!”何迟板着脸,沉声训斥方墨道:“之前这么欺负人,你愿意去做客就已经够给他脸了,怎么还能给他做饭?”
“这个叶家小子也是,脸皮厚得像堵墙,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让拒绝过两次的姑娘在自己家下厨,还能心安理得地吃,不要脸……”
“小墨儿你听好咯,我们何家的女儿,给爸妈长辈、哥哥嫂子做饭都行,但没有给叶榕做饭的道理!”
听着何迟这番义正言辞的话,方墨的嘴不由得慢慢张大了起来。
何迟一直怒气冲冲的,方墨还以为是因为他从跑步机上摔下来自己没憋住笑,让他自尊心受挫的缘故。结果他居然是因为自己在叶老那里下了厨,这才一直不高兴的吗?
也是,自己现在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何昭颜,颜颜两次对叶榕表白受挫,结果自己不仅去了叶老家里做客,还下厨做了菜。
虽说自己其实是陪自家爷爷去的,而且做菜也是为了让爷爷们开心,但她赴约时用的可是何昭颜的身份啊,站在旁人的角度,这事儿不就成了——何昭颜明明被人叶大博士甩了两次,结果不仅巴巴地上人家里玩儿、还上赶着给人做饭吃,往好了说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往难听了说是没脸没皮、自轻自贱。
人家颜颜是何等天之骄女,即便再怎么喜欢叶榕,又怎会如此不顾自己的尊严和体面?
恍然大悟的方墨心中顿时后悔起来,在叶老那里的时候,她只想到自己下厨做菜可以哄爷爷们开心,她自己也高兴,却忽略了自己代表着何昭颜,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别人对颜颜的看法。
想到这儿,方墨恍然大悟——晚上让她过来,大抵也是为了当面批评吧……
哎,最近何老板太好说话、一切又有惊无险让自己起了懈怠之心,不知不觉居然都对本职工作和应该思考的事情都有所放松了,以后还是得时刻紧绷着心里那根弦儿啊!
认为自己明白了何迟生气的真正原因,也意识到了今天自己犯下的真正错误,方墨敛容正色,端端正正地坐好后,低头向何迟认错:
“今天确实是我不好,做事之前没有好好考虑,何老板你放心!以后只要是在以颜颜的身份说话、做事之前,我都会加倍小心!”
听着她这番诚恳的自我反思,何迟、金雨曦都忍不住扭过头来瞅着她,均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何迟耸了耸肩率先打破沉默,他将盘子和勺子递给方墨,漫不经心地道:“去,知道错了就把盘子刷了去……”
“好嘞!”方墨连忙接过光亮无比的盘子和银色金属勺,颠颠儿地朝着厨房去了。
金雨曦起身看了一眼,当听到厨房里传来放水的声音,她又坐回到沙发边沿,朝着何迟后肩胛骨来了一拳。
“多大人了还舔盘子,你恶心不恶心~”一脸嫌弃地小声说着,金雨曦将目光转向茶几——只见上面正摆放着三个外裹黑色丝绒的匣子,上面则放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金雨曦拿起那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图纸。
“好吃啊,换成是你,你也舔……”何迟咂咂嘴、翻个身,换了个姿势,像尊卧佛一样侧躺着,看向金雨曦手里那一沓设计图纸。
金雨曦横了何迟一眼,没好气地说了句“好吃也没见你分我一口”,便低下头翻起那一沓图纸来。
金雨曦翻了没两页,何迟眼疾手快地从中抽出一张,拿到面前仔细审视起来。
这是一张效果图,图中画了个身着露肩晚礼服、颈间围一条华丽晚装礼服项链的模特,模特的脸和衣服都极尽省略之能事,然而虽只有寥寥几笔,却依然勾勒出柔美的女性面庞和身材曲线,而模特颈间的那条晚装礼服项链却截然相反,看起来极其精致,不仅上了色,就连上面那一块块黑色宝石的反光都勾勒得细致入微,简直就像是把实物p到了一张未完工的草图上。
看着这张详略得当的效果图,何迟当即啧啧有声评价起来:“你还别说,专业的就是专业的哈,搞出来的东西看着就很贵,嗯,这钱花的值了……”
金雨曦不搭理他,动作飞快将那厚厚一沓图纸中所有类似的效果图全都挑拣出来放到一起,至于其他的则全是些三视图线稿。
劈手从何迟手里夺过那张项链的效果图,金雨曦将所有的效果图都整理到一起放到桌上,其他的三视图则统统放回到文件袋中。
“你觉得好不好不顶用,得她喜欢才行。”金雨曦小声说着,朝着厨房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何迟摊了摊手:“所以我这不就把她叫过来了嘛,让她自己看看喜不喜欢~”
金雨曦伸手将那三个大大的扁扁的匣子挪到面前,听到何迟的话,她忍不住摇了摇头:“她还以为你叫她回来是要批评她给叶榕做了饭呢……”
一听到这儿,何迟顿时面露不快:“你还别说,我还真为这事儿生气呢。”
“我都还没吃过我妹做的菜,居然让叶榕那厮捷足先登了,”何迟神色愤愤地说着,逐渐咬牙切齿起来:“你说就他也配?真想找人把他打一顿丢江里……”
“老板你要把谁丢江里呀?”一个好奇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方墨已经从厨房里出来,正一边用厨房纸擦着手往这边走,一边好奇发问。
金雨曦循声望去,看到方墨已经刷完了碗,她连忙朝着方墨轻轻招了招手,笑眯眯地道:“来,小墨过来,帮姐姐个忙。”
第261章 巨龙之血
听了金雨曦的话,方墨将擦过手的厨房纸往垃圾桶里一丢,颠儿颠儿地就来到了她的身边,在茶几与沙发中间席地而坐。
“姐姐有何吩咐?”方墨很狗腿地说着,第一眼便看到了放在茶几上的那一沓图画,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伸头看了起来。
金雨曦见状,直接将那沓图纸拿起来递到方墨手里,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道:“就是要让你帮我看看这些、把把关,你只需要把这里面有哪些你不喜欢或者觉得不好看的挑出来就可以啦……”
方墨闻言,连连点头,说了句“这个简单”,旋即将图纸放到面前,垂下头认真看了起来。
这些图画用纸都颇为考究,上面的图画……嗯,半是潦草半是精致吧。
简单翻了翻,她便看明白了这些全都是珠宝的效果设计图,珠宝和模特的穿戴部位画的特别精致,精细漂亮得就像是实物一般。
将眼睛凑到极近的距离,方墨才发现,这些效果图看起来居然像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这些全都是手画的?”方墨张着嘴,瞪大眼睛望着金雨曦,一脸的难以置信。
金雨曦笑着点点头,旁边摆弄着手机似乎是在回消息的何迟却不耐烦地道:“你管是p上去的还是画上去的呢,你就挑出哪个不好就行了。”
方墨“哦”地应了一声,连忙低头继续翻看起来。
效果图一共有十来张张,无一例外全都是各种首饰——
有西式风格的,诸如项链、手链、胸针、耳环、头饰、发箍,其中最华丽的是一条组合式的项链,由大大小小的宝石和细碎的小钻组合成像是瀑布一样的垂坠造型,极尽奢华、贵气;
还有传统中式风格的,诸如镯子、佛牌、耳坠、手串、发簪,搭配着模特身上的汉服,又尽显端庄、大气;
另有一些偏日常时尚风的散碎小件儿,也都是各有各的亮点。
这些首饰的设计稿虽然风格、造型各异,但无一例外,所有的设计均以一种漆黑如墨的宝石为主,以一种银白色的金属为基,辅以一些其他颜色的宝石或玉石作为衬托。
翻看着这些首饰的效果图,方墨想起前一阵子,何迟在一场慈善拍卖会上花几千万拍了块很名贵的墨色宝石,说是要送给颜颜当礼物。
这些效果图,应该就是他们专门儿找设计师做的设计,想必确定使用哪些设计,回来就会按照设计图把那块价值几千万的石头加工成对应的珠宝首饰。
颜颜还真是幸福哇,她人还昏迷不醒着呢,亲哥就已经惦记着怎么在她醒过来之后哄她开心了——方墨不无羡慕地想。
既然已经知道何迟、金雨曦这是在给颜颜准备礼物,方墨也越发用心地挑选了起来。
可本以为这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儿事情,看着看着,方墨却犯起了难——她从小到大没怎么接触过珠宝首饰,最近买的最贵的首饰,还是由彩夏跟晓萤陪着买的那对小雏菊造型的耳钉。
这么一大堆华丽丽的设计放在面前,方墨没办法从里面挑出哪个她觉得不好看。
按照方墨当下的审美能力,她居然觉得每一件设计都美得无可挑剔、说不出半分的不好——哪怕是那根看起来简简单单的墨翠镯子,细看也有着浅浅的花纹,看上去韵味十足。
眼见着方墨神色越发迟疑,金雨曦靠上来,将脑袋搁在她肩膀轻声询问选的怎么样。
方墨扭头看了一眼满眼期待的金雨曦,为难地道:“雨曦姐,要不……你们还是问问别人吧,我觉得每个都挺好的,要我想排除掉哪些不好,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说罢,方墨又低下头再次认真翻看设计效果图,试图从某一张里找出一个不好看的点来。
可说来奇怪,方墨本以为自己当了那么久的男孩子,对于这些珠宝啊、首饰啊、项链什么的,应该不会生出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这会儿翻看着手里那些设计图,她却越看越是喜欢——就像是身体里属于女生的“巨龙习性”,正随着她重新做回女孩子,一天天跟着苏醒过来。
不会有一天,自己也会像这样,喜欢上男的吧——方墨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连忙使劲儿摇了摇头。
“选不出来那就说明都很好,就不要强行选了。”金雨曦笑呵呵地说着,将茶几上那三个外面裹着黑色丝绒的匣子一字儿在自己面前排开。
方墨闻言点了点头,将那一沓设计效果图放到茶几上,征询金雨曦跟何迟的意见:“雨曦姐、何总,这些都好好看,我能拍照吗?放心,我不会泄露出去的……”
金雨曦正将那三个匣子一一掀开盖子,听到方墨这番话她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方墨。
“当然可以拍,这又不是什么商业机密。”金雨曦说着,抬起嘴角、压低眸子,神秘地笑道:“不过你就甘心只是拍个设计图?不想戴一戴实物?”
“实物?”方墨眨眨眼,好奇地探头望向金雨曦面前打开的匣子。
当看到匣子的内容物后,方墨“哇”地一声惊叫出声——只见匣子里同样铺着黑色的丝绒,而刚才设计效果图里的那些个首饰,居然一件一件、规规矩矩地躺在一个个凹槽里,在客厅的灯光下,闪烁着灼灼光华,就像是刚从那些效果图抠出来似的。
方墨瞪着匣子里这些精雕细琢的珠宝,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
“居然已经做出来了?”她问。
金雨曦笑了:“这些是模型啦……”
说着,她从其中一个盒子里,取出那条奢华异常的瀑布式样项链展开来,一边将其贴到方墨方墨胸前,一边说道:“那块原石毕竟那么贵呢,当然要先用便宜材料按照设计稿做个样子货出来看看效果啊……”
方墨闻言恍然大悟,她低着头,好奇地看着金雨曦手里那光芒熠熠的大型组合式项链,有些难以置信这么好看一条项链,居然是假的。
假的都这么耀眼夺目,要是真品做出来,那得多好看啊。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方墨生出一番心思,反正这个模型是为了做出来看效果的,等使用真材实料的真品打造出来,这模型不就没用了?要不要找何迟讨要一两件拿去玩?
但只是想了想、看了一眼正从匣子里抓起一串手链对着客厅的灯照了起来的何迟,她最终还是打消了这番想法。
这些珠宝最后做出来是要送给颜颜的,这种大型珠宝讲究一个独一无二,如果最后还留了个假货在外面,那真品都多少显得有点掉价。
于方墨自己而言,今天弄个假的戴上,明天就想要弄个真的,弄到真的,又会想要更好的。欲望没有止境,她自己又没有挣大钱购买奢侈品的本事,最后说不定会为了满足自己一日日膨胀的欲望,去做突破底线的事情。
如果没有信心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不膨胀,那便不让一切开始。
最后更重要的是,虽然雨曦姐说这模型是用便宜材料做的,可那恐怕也只是相对那块价值几千万的原石而言,这些个样子货拿到市场上卖,说不定也能值个几万十几万呢……
方墨看着那些躺在丝绒匣子里闪闪发亮的样子货胡思乱想之际,金雨曦已经拿着那套西式设计的挨个在她身上比划过了。
“确实都还挺好看,走走走,换衣服试试。”金雨曦将耳环放回匣子,把方墨拖起来,一边推着她往客厅东翼的房间走,一边兴冲冲地道:“借一件颜颜的晚礼服换上试试看,到时候我给你拍照……顺便带你熟悉一下这里……”
方墨起初还想对金雨曦说“还是别试了”,她看看就好,可光是想象着那些华丽丽的首饰在自己身上闪闪发亮,她就心动得不得了。
女孩子的爱美之心被激发,拒绝的话顿时就哽在喉头说不出口了,她一边跟着金雨曦往颜颜的房间走,一边在心里对自己的灵魂发出叩问:
方墨啊方墨,你的血管里流的莫非是巨龙的血?
第262章 在逃公主
金雨曦拉着方墨来到何父何母卧室旁边的大型衣帽间——一家几口人日常的当季衣物都放在了各自卧室内的衣柜,反季衣物、不怎么穿了但因有一些特殊意义留作纪念的旧衣服,以及一些穿着场合很少的服装,就都会放在衣帽间。
这衣帽间是由一个单独的房间改成,屋子里相对打了不少顶天立地式的大衣柜,每个衣柜上都贴着透明树脂铭牌,写着家庭成员的名字,柜子上这样贴了谁的名字,衣柜里就存储了谁的衣物。
金雨曦没有动这些柜子,而是直接带着方墨来到一排稍显不一样的柜子前。
这排柜子与其他柜子不同,柜子做成了有着透明玻璃柜门的展示柜样式,内部还装有射灯。
打开射灯开关,便能看到柜子内部混放着何家几口每人的衣服,方墨只一眼便明白了这柜子的用途——它应该是用来存放一家人有收藏意义的旧衣服的地方。
在柜子里,方墨看到了小尺寸的童装和小裙子,应该都是何迟、何昭颜兄妹俩小时候穿过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风格的旧西装、领带和碎花连衣裙,大抵是何父何母年轻时的;还有一套洗得干干净净但外表有些破破烂烂的红黑拼色冲锋衣,不知道是何父或何母什么时候到哪里探险的纪念……
光从这些留作收藏的旧衣服,就能看出何父何母有多宠爱何昭颜——她的旧衣服留存下来的数量最多,涵盖的年龄段也从刚一两岁一直到读高中,甚至有一块区域放了不少似乎是何昭颜还在襁褓中那会儿的小衣服,它们都被浆洗得极干净,收拾得也是整整齐齐,很多看上去都没什么穿过的痕迹,但也都收藏了进去。
方墨为这一家人的念旧啧啧感叹之际,金雨曦带着她来到了存放有几件少女风款式小礼服的柜子前。
“这些都是颜颜过生日、或者是拍写真时穿过的。”金雨曦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件裙摆层层叠叠、长度到脚踝的粉色挂脖吊带纱裙:“像有些都是她初中时候的衣服,肯定不合适了,但高中时的肯定还行……”
金雨曦说着,拿着这条裙子在方墨面前比划了两下,立即摇了摇头:“不行,那套首饰主色调是黑色的,粉色太不搭了……”
说罢,她便将条又仙又粉的小裙子挂回了原处。
如此数回,直到从柜里翻出一条黑色礼服样式的裙子,金雨曦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裙子是一字肩的V 领设计、修身剪裁,裙摆融合了缎子和薄纱两种面料——缎面部分做成鱼尾样式的裙摆,黑色透明薄纱叠加于外,额外营造出一种蓬松飘逸、富有层次感的视觉效果,后腰处还用黑色的缎子扎了个很大的蝴蝶结,像是生出了一对小恶魔的翅膀一般,平添了些许的活泼与灵动。
金雨曦将裙子递给方墨,方墨却有些望而却步,迟疑半晌她没有去接,而是咬着嘴唇道:“雨曦姐,这些裙子都是颜颜的收藏,对她肯定意义非凡,我还是不要动了吧。”
“而且,那些首饰好看是好看,但我其实……也没那么想试戴,我们就别折腾了。”脸上轻松地笑着,嘴上说着有些违心的话,她抬脚便要朝着衣帽间的房门退去,却被金雨曦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可太小看颜颜了!”金雨曦注视着方墨,正色道:“如果颜颜现在醒过来了,哪怕只冲着你为她和这个家做了那么多事这一点,她也会毫不吝啬地把她珍视的东西拿出来与你分享……”
见方墨还是面带疑虑,金雨曦不禁嫣然一笑:“没关系的啦!这些衣服颜颜自己有时候也会穿出来臭美一下,我们也就借来试穿一下、拍拍照啥的,又不会弄坏……”
“来!拿着!”金雨曦说着,一把将裙子塞进了方墨怀里:“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找件搭这条裙子的隐形内衣,颜颜的衣柜你可以随便翻一翻、熟悉熟悉。”
说着,金雨曦便曳着优雅的步子,匆匆退出了衣帽间。
下意识跟着金雨曦来到门口的方墨看了看关上的房门,低着头瞅着怀里的黑色长裙。
依金雨曦所言,这裙子多数时候是挂在衣柜里,可这会儿闻起来居然一点异味都没有,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清爽好闻的味道,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
闻着裙子上面飘来哒的淡雅幽香,感受着缎子的丝滑、薄纱的柔软,方墨心里生出一股异样的情愫,不由自主地将这裙子往怀里抱紧了些。
环顾四周,见门边就是一面落地式的穿衣镜,方墨迟疑一番,抱着裙子挪了过去。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展开抱在怀里黑色礼服,小心翼翼地比在自己身上。
可看着自己那修剪整齐的妹妹头,她又觉得这发型似乎与这身衣服不搭,于是抬手拢了拢发尾在脑后比出个盘发的大略模样,露出雪白的后颈和有些发红的耳朵。
对着镜子,想象着一会儿自己换上这件华裳的模样,方墨心里不禁升起一股雀跃和沾沾自喜,心脏也砰砰砰地乱跳了起来。
“吱呀——”
开门的声音响起,推门而入的金雨曦看着正对镜搔首的方墨微微一愣,旋即脸上绽放开了明艳的笑容,那笑容带着些欣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老母亲发现孩子总算懂事了一般。
可被金雨曦撞到自己臭美的一幕,方墨顿时有些做贼心虚地将头发放了下来,飞快地扒拉了两下。
金雨曦来到她面前,看着面色涨得通红、目光闪躲的方墨,她脸上笑容更盛。
“你发质其实蛮好的,就是长度有点不够……”金雨曦一边用手指插进方墨的发丝间轻轻梳了梳,笑呵呵地说道:“不过长度不够、假发片来凑,你先换衣服,换好衣服我给你做个绝对跟这套衣服特别搭的盘发出来,保证绝赞!”
方墨越发羞赧,头埋得也越发低了。
……
站在客厅的封闭阳台里,何迟一边把玩着一枚从那三个首饰盒里拿出来的模型耳钉,一边听着自家父亲发过来的微聊语音。
何迟脸色有些不大好,老爸刚刚告诉他,他跟老妈预计会在两个星期内回国,原因是自从拿到方鸣鹤方主任这条线索后,他那边的调查进展就一日千里。
寻找失散多年的幺儿眼见着有了前所未有的希望,老妈已经无法做到安安心心地在国外疗养,哪怕回来之后她自己其实也做不了什么,哪怕只是等消息,她也想要先回国。
何迟的眉头顿时拧成个难解的死结,何昭颜这丫头由于脑损伤一直在昏迷,医疗团队每天都有新的进展,可就是没有哪个专家能告诉他,有办法立刻让何家大千金立马醒过来。
何昭颜要是一直不醒,贸然把已经找回来的幺妹推到老妈面前,风险还是太大了啊。
如果让老妈知道小墨已经找回,就得让她知道颜颜如今的状况——小墨毕竟只有一个人,没办法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场合一人分饰两角。
可要同时让老妈知道这两件事,大喜大悲之下,谁也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如无必要,何迟实在不想要冒这种险。
现在的最好的情况,就是何昭颜那丫头立马醒过来,这样她出事的事就可以先继续遮掩一段时间,等过阵子再告诉爸妈实情,这样家里就只有喜事,多好。
可是……哎……
听完自家父亲发来的语音,何迟不禁愁眉苦脸地望向窗外,思索起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来。
就在何迟满面忧虑之际,身后金雨曦那咯咯的轻快笑声将他的注意力从窗外拉了回来。
“锵锵锵锵!在逃公主回家咯~”
听到金雨曦这句话,何迟连忙收起满面的担忧,回头循着声音望去。
第263章 难自弃
金雨曦双手叉腰,站在入户门前的屏风柜旁,她得意地冲何迟笑着,抬手指向自己身旁——然而,在她身旁空空如也,并不见第二人。
见何迟一脸“你在闹哪样”的无语神情,金雨曦连忙扭头看向旁边,旋即也是一愣。
抬手扶着额,金雨曦摇了摇头、大步绕到屏风柜后面。
“你个方小墨!换都换好了就出来让他看看嘛!躲什么啊!”
随即一个满含羞意的声音轻轻地响起:“以前没穿过这么浮夸的,我害羞嘛……”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又不是没穿衣服……”金雨曦咯咯笑着,连推带搡地将一个娇俏的身影从屏风柜后面拥了出来。
当看到那道黑色,何迟不禁为之一愣——
那是一件妹妹何昭颜曾经穿过的黑色一字肩晚礼服,有着从胸前延伸出来绕过上臂的短垂袖,腰部是极修身的剪裁样式,形似鱼尾的裙摆长度曳地,外层装饰着轻盈的黑色薄纱,背后一个大大的黑色蝴蝶结若隐若现。
方墨穿上这身,那裙子的一字肩就像是托起花朵的花萼,将她那两条裸露的纤细手臂、浑圆莹润的肩膀,以及修长的玉颈衬得如同花瓣一般娇艳动人。
看着女孩儿那羞怯的神情,何迟抬眼望向她的头发,原本的短发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居然盘了起来,令她的脖颈无遮无挡地完全展露出来,耳边还调皮地垂落下来几缕微卷的长发,也不知是刻意所为还是扎头发时的遗漏,但也透出一股慵懒的美感。
颜颜穿着这身衣服拍高中毕业纪念写真,距今也才一年半不到,其中一张照片的摆台这会儿还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
何迟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电视柜上那张写真照,只见照片里的颜颜头戴水晶发饰,一手支着脸、一手拿着长长的道具烟杆,正对着镜头笑得异常灿烂。
而同样的装束,出现在了长相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妹妹身上,令何迟眼前一阵恍惚,就像是两个妹妹此时此刻一起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迈开步子来到方墨面前,何迟看着眼前这个面色绯红、手都紧张得不知道往哪儿搁的小妹妹,他的眼底突然一阵酸涩,情不自禁地就抬手将眼前小小的女孩儿拥入怀里。
方墨本来害羞得想要从何迟的目光下逃走,可转眼就被自己老板一把抱在了怀里,这可真是把她给吓了一大跳。
惊呼一声,方墨下意识挣了两下,可何迟的力气着实有点大,哪怕他看着手上没有太用力,却依然不好挣脱。
方墨转念一想,索性放弃了挣扎——想必是自己穿着颜颜的衣服,让何老板睹物思人、又开始想颜颜了吧?
颜颜出事以来,一直都是何老板跟雨曦姐两个人在扛着这件事,压力这么大,他也是怪不容易的,就姑且借他抱一抱,安慰安慰他吧。
想到这儿,方墨干脆抬起手从后面搂住何迟的背,轻轻地拍打了起来。
金雨曦正从盒子里取出那条瀑布式样的组合式项链,一回头看到两人拥抱在一起,她也是看得微微一呆,脸上旋即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放轻脚步来到何迟身后,站了几秒钟金雨曦才抬手拍了拍何迟的肩膀,出言揶揄:“这么喜欢小墨,要不让她从学校搬出来跟咱们一起住?”
何迟听到金雨曦的话,连忙放开方墨,他没接金雨曦的茬儿,而是伸手摸了摸方墨的头发,转移起了话题:“她头发这么短,你怎么给她弄成这样的?”
金雨曦嗤笑一声,将方墨拉到自己面前,抬眸促狭地瞥了一眼何迟:“怎么,你要学是吗?”
说罢,她便将手里那条闪闪发亮的样子货项链围到方墨颈间,扣好搭扣、简单整理一番,金雨曦啪地一拍手,搂住方墨的肩膀,满意地笑了起来:“真合适!美到冒泡,我的小美人~”
金雨曦这番夸赞,让方墨都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低头看着在自己胸前、颈间闪烁着璀璨光芒的华美颈饰,哪怕明知这只是一条用廉价材料做出来的原型,方墨依然喜欢到了心坎儿里。
“来,我带你去把剩余几件也戴上。”见方墨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胸前最大的那块儿主宝石,金雨曦笑容满面地拉着她来到茶几旁,按着她的肩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何迟也双手插兜、一脸漫不经心地跟着晃了过来。
金雨曦没用一会儿,便将头饰、手链、胸针、发箍等饰品一件一件为方墨戴好,轮到那双耳坠的时候,却稍微多花了几分钟的时间。
约摸大半个月前,彩夏和晓萤陪着方墨一起去买了耳钉、打了耳洞,为了防止耳洞闭合,需要佩戴医用耳钉直到伤口愈合。这段时间方墨一直忙着各种事情,加之没几天耳洞就已经不痛不痒,她便慢慢把这事儿抛诸脑后了。
这会儿要试戴首饰套装里面的耳坠,就得把原本的医用耳钉摘下来。
金雨曦这方面经验丰富,听方墨说打过耳洞后的这段时间就一直没有碰过,她便立马指使何迟去找药箱。
翻出来消毒棉球、棉签、酒精以及碘伏等物,金雨曦先是从耳上取下医用耳钉,旋即用棉球、棉签沾上酒精、碘伏为其进行清洁护理。
虽说当初打耳洞的时候很疼,但方墨的恢复情况却很好,哪怕她都没有刻意做过额外的护理,创面也没有任何化脓、发炎的迹象,甚至血痂都已脱落。
金雨曦一边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耐心地对方墨耐心地讲着平常要如何护理耳洞,佩戴耳钉、耳环有哪些注意事项,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对嵌着墨色宝石的耳坠为方墨佩戴好。
“走!照镜子去!”金雨曦兴高采烈地拉着不停抬手去触碰自己耳朵的方墨,拉着她来到入户门口嵌着的穿衣镜旁。
站在镜子旁,方墨看着镜子盛装打扮的自己,不禁激动地攥紧了拳头。
胸前颈间、耳畔、头顶发间、胸口、手腕上,皆是闪闪发亮,这一刻方墨突然明白了晚礼服为什么常常要做成诸如一字肩、吊带这样露出完整手臂、肩膀、和脖颈的款式,绝非是为了以裸露肌肤来迎合异性目光的凝视这等下流的原因,而是为了给这些华丽的首饰留足展示的空间。
刚才方墨还觉得只是身上这件礼服就已经足够好看,可这会儿佩戴上了这全套的饰品,她才感觉到一种完满。
“何迟,快过来看,如何……好看吗?”金雨曦将何迟也拉了过来。
何迟上下打量着方墨,点了点头:“不愧是大牌珠宝品牌的首席设计师,我这钱没白花。”
听到他这番话,金雨曦不禁面露恼色,抬手便在他身上打了几下,愤愤道:“说得好像就只有你花了钱似地,我联系这位大师你知道我找了多少朋友吗?你以为光有几个臭钱,人家那样的大咖愿意搭理你啊!”
“那你看我一分钱不出,人家光冲你面子给不给你做这个设计嘛……”何迟反唇相讥。
趁着何迟跟金雨曦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在旁边互怼,方墨小心翼翼地再次将目光转向穿衣镜,她提起裙摆像是踏出舞步一般,轻轻转了半个圈儿,看着裙角飞扬起来,她脸上笑意越发盎然,怎么都隐藏不住。
这一刻的方墨,对于身为女孩子的自己,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厌弃。
专注地照着镜子、欣赏着自己,方墨浑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金雨曦跟何迟虽然嘴上还在不停地互相伤害,但二人的目光却都聚焦在自己她的身上,眼底也都带着浓浓的怜爱。
第264章 家中游
盛妆打扮完毕,金雨曦便拉着方墨在屋里找合适的场景给她拍照留念,方墨中间还换了一套衣服——依然是借用的何昭颜的,不过这回是一套明制样式的改良汉服,用于搭配那套中式的首饰。
纹有花卉、蝴蝶纹样的红色交领长袄,盖过脚面的藏蓝色马面裙,外层搭一件米白色大袖披风,再将那套中式风格的首饰戴上,与穿着晚礼服时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从艳光四射变得内敛飘逸、端庄贵气。
金雨曦拉着方墨给她拍照时,何迟则在旁边介绍着房子里里外外各处细节背后的故事——这也是他今天叫方墨过来的另一重原因。
何迟原本预计何父何母会在年内回国,但就在方墨刚才换衣服的当口他得到消息,这个时间节点确定在了半个月后,比何迟的预期要大大提前。
听到这,正站在客厅一角的儿童身高测量尺旁,按金雨曦的指示摆造型的方墨不禁一呆,端着相机的金雨曦也颇为意外。
“这么突然?”两人不约而同地道。
何迟摊了摊手,认真地对方墨道:“所以后面这两周,别的事情可以都先放一放,你得抽空多过来熟悉熟悉,包括房子里还有周边环境……”
方墨闻言,恍惚片刻,点头应下。
了解了这一层背景,后面听何迟讲房子各处细节、家里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摆件来历时,方墨都格外的用心,一一记在了心里。
进门屏风展示柜里有块看起来很普通的石头,是何父何母当年在雨城赶上大地震,从灾区带回来的;
衣帽间展示柜里那套旧西装和紧挨着放在一起的碎花连衣裙,是何父何母当年拍结婚登记照穿过的衣服;
长颈鹿造型的儿童身高测量尺,是何昭颜小学一年级时班级里小朋友家里有一个,何昭颜也想要,何父买来同款贴上去的;
客厅阳台外面绿地里那棵两三米高的金桔树,是何昭颜小学时上过自然课后用吃过的金桔种子种出来的,原本种在阳台的花盆里,后来家里实在种不下,于是何家父子一个挖坑、一个埋土,一起将其移栽到了室外,如今每到秋天都会挂上累累硕果;
贯通房间东西两翼的走廊,有一块木地板颜色稍浅,那是何昭颜初中时跟彩夏晓萤在家偷穿妈妈的高跟鞋臭美结果摔了一跤,细细的鞋跟在地板上留下了划痕,何迟赶在何父何母回家前,叫人换了块新的,但细瞧还是能看出颜色有些不一样。
在何父何母的卧室里,方墨看到了二人的婚纱照,虽是结婚三周年补拍的,但照片里的二人都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何叔叔丰神俊朗,眸光深邃的他当真可以轻易秒杀现在正当红的那些个流量小生,风华正茂的苏阿姨也是美得不可方物,那时候她面庞线条圆润,虽已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但看起来却像个清纯少女,眼底也带着无忧无虑的笑。
在何父何母的房间一角,方墨居然还见到了何昭颜小时候睡过的婴儿床,它静静地摆在那里,没有沾染一丝尘埃——不愧是大户人家哇,就连婴儿床都比一般人家的要大一号。
初中之前的何昭颜跟方墨长得还是挺不一样的——小时候的颜颜同小浅浅一样,是个胖乎乎的年画娃娃,小胳膊小腿像是像是雪白的藕节,脸蛋更是肥嘟嘟的,上小学的那几年这姑娘都还珠圆玉润,直到初中开始她才迅速瘦下来;相比之下,小时候到处乱跑瞎玩儿的方墨,简直就像是从非洲大草原跑回来似的。
参观何迟的房间时,这人难得地扭捏了一下,但还是让方墨进去了。
房间书柜里码放着小说漫画等杂书,收藏品展示柜里摆着手办、机器人玩具模型等小玩意儿,其中一台白色的机器人手办被摆成了推地球仪的搞怪姿势,桌上摆着何迟同家人朋友合影的相框,书桌前的地板被椅子经年累月地磨出了细小划痕……
嗯,说白了就是一般男生的房间——方墨本还以为老板这样的大人物,屋子里一定会有什么惊世骇俗之处,结果一圈看下来不禁小小地失望了一下。
几人最后去的,是何昭颜的房间。
与这套房子其他房间多用红木家具和地板、略显传统老派的装修风格截然不同,何昭颜的屋子是甜美的奶油风装修,柜子、床、书桌、沙发全都用了浅色系,显得明亮、温馨、舒适。
整体来看,这个房间甚至有点像是从西格玛大厦顶层,被何昭颜用作衣帽间的那套房子里抠出来放到这里似的。
不过与那边略有不同,这个房间的墙壁上挂了不少画框,除了两幅是明星签名海报,其他均为各种绘画。
这些精心装裱起来的画作风格迥异,写实的、水彩的、水墨的、漫画的,画中描绘的场面也各不相同,有描绘与家人朋友游玩的出游图,有描绘高山大海、沙漠草原等自然景观的风景画,有何昭颜自己的自画像,也有临摹的世界名画诸如梵高的向日葵……
这些画的角落里无一例外,都有着“Flower”或“花”字样的签名——毫无疑问,这些全都出自何昭颜本人之手的作品。
刚才在客厅、走廊、其他人的房间,方墨也见到过一些颜颜的画作,但那些有的是笔法幼稚但画面温暖的稚子涂鸦,有的是上学时参加美术竞赛的评奖作品,有的是画的家人的肖像……
而何昭颜自己房间里悬挂的这些绘画却不同,每一幅都构图精巧、线条流畅、色彩和谐,看得方墨叹为观止,在心中为何昭颜在绘画方面的才华震惊不已。
一眼扫过去,方墨心下突然有了一丝明悟——房间里挂的这些画,想必是何昭颜自己最满意的,这才被她专门挑选出来,至于外面那些并不完美但依然被珍而重之装裱起来悬于家中各处的涂鸦、习作,则是何父何母的最爱。
想明白了这些,再将自己代入何昭颜的身份中,方墨的心底不禁升起一种难言的感动。
她想象着还是小小婴儿的自己在那大大的婴儿床上,安睡、打滚、哭闹,母亲在一旁手忙脚乱,苦恼不已;
她想象着自己回到家,向爸爸哭诉和班里小朋友一样的身高测量尺,爸爸第二天便去买来,同她一起将其贴到墙上;
她想象着,自己种下的种子从花盆里抽芽、长大、结出果实,于是全家人都陪着她开心雀跃;
她想象着自己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哥哥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却依然帮她收拾烂摊子,不让爸爸妈妈知道;
她想象着自己随手画出来的糟糕的涂鸦,都被爸爸妈妈视为最好的宝贝,细心地装裱起来挂到最显眼的地方,好让所有来家里做客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不知不觉间,方墨湿了眼眶,落下泪来——既为何昭颜经历过这么多、这么美好的时刻,也为这些时刻永远只能属于真正的何昭颜……
第265章 寻开心
何老板、金雨曦让方墨很是体验到了众星捧月的感觉——这俩一个亿万身家的大老板,一个老板夫人,这一晚却硬是围着她转了一晚。
金雨曦又是帮方墨搭配衣服、佩戴首饰,又是找适合拍照的场景为她拍照;何迟则追在两人屁股后面,一边给金雨曦打下手,干些举补光灯、拿反光板之类的杂活儿,一边讲着发生在这房子各处的,一家几口人的故事。
若是不说,这场面看上去,倒真像是哥哥嫂子帮亲爱的妹妹拍写真。
对于堂堂何总居然为自己跑前跑后地打杂,方墨心中略有不安,但金雨曦使唤的自然、何迟自己也浑不在意,方墨便也只能把不安藏到心里,认认真真将何迟说的东西都努力往脑子里记,以求日后好好表现,才是对老板不吝自降身份为她服务的最好报答。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约摸十二点,何迟黑着脸叫停了还兴致勃勃的金雨曦。
“我现在好歹还是个伤病员,现在给你们举灯胳膊都快举断了……”他恼火地道:“赶明儿我专门叫几个人来给你们打光,让你们拍一整天,行不行?”
金雨曦看了一眼何迟的下半身,翻了个白眼:“你摔的是屁股,又不是胳膊,举个灯而已,看把你累的……”
何迟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冷哼:“那要不你举一晚上试试……”
方墨听何迟这么一说,这才想起来看了下时间,见不知不觉间居然都已经半夜,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拉住金雨曦的袖子劝道:“雨曦姐,今天都拍了一晚上了,已经够多的了。都这么晚了,我们就不拍了吧……”
“让何总帮忙举了一晚上的灯,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听方墨说不拍了,金雨曦看了眼表,见时间也确实已经很晚,她点了点头盖上了相机的镜头盖。可听到方墨后面的话,她忍不住抬手捏了捏方墨的脸颊,语气宠溺地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哥哥就是用来使唤的,你要习惯使唤他……”
说着,金雨曦便抬起眸子,看了一眼瞪起眼睛、露出一脸紧张神色的何迟,意味深长地道:“要不然等回来叔叔阿姨回来,看到你们俩之间客气的跟什么似的,说不定还会觉得阿迟欺负自家妹妹了呢……”
金雨曦说完,何迟的脸色放松下来,赞同地点了点头:“金婆娘这话说得没错!”
他把脸一板,叉起腰,神情不愉地哼哼道:“而且我都说过多少次了,别总是老板长、何总短的叫个不停……”
说着,何迟扭头看向正愤愤然踩着自己一只脚、还使劲儿拿脚后跟跺了好几下的金雨曦:“你现在穿的不是高跟鞋,别费劲了,我都替你累的慌……”
“哼!你再说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换……”金雨曦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转而拉着方墨往何昭颜的房间走:“这家伙嘴巴是讨厌,但他刚才说的也没错。”
“一天到晚老板老板的,万一叫习惯了,以后在叔叔阿姨面前说漏嘴可就坏了。”
“所以你以后还是尽量叫他哥哥,我呢,也可以继续叫我雨曦姐,但是最好还是叫嫂子~”
方墨点了点头,忍不住抬眼瞅了一眼何迟,见他正侧着脸、将一只手拢在耳边疯狂明示,方墨不禁又有些迟疑,感觉开不了这个口。
当着别人的面,像何昭颜那样喊何迟哥哥,她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可私下里还这么叫,她总是心里有些怪怪的,总怕自己这样喊着喊着,有一天就分不清真的假的了。
见方墨面色踌躇、死活不开口,何迟不耐烦地催促起来:“你得养成习惯,快点,叫声‘哥哥’让我听听……”
顿了顿,他跑到二人面前,一边倒退一边对方墨挤眉弄眼:“把我叫高兴了,说不定真送你一套超级名贵、足以当做传家宝的名贵首饰……”
方墨闻言撇了撇嘴,心说了一句“我才不需要呢”,但却也没有将这话说出来驳何迟的面子。
金雨曦拉着方墨来到何昭颜的房间,让她在颜颜的梳妆台前坐下帮她拆头上的发髻。何迟一直听不到方墨喊他哥哥,他那股倔劲儿倒是上来了,一个劲儿在旁边拿名贵首饰当诱饵引诱方墨叫他“哥”。
实在是有些不胜其烦的方墨透过镜子,对何迟露出礼貌的微笑,甜甜地笑道:
“亲爱的何迟‘哥哥’,谢谢你的一番好意,但你要真送我什么名贵首饰,我还怕弄丢或者搞坏了、舍不得戴出门呢,所以我看还是免了吧。”
说着,她抬起手腕,晃了晃手上那只假镯子,开开心心地说道:“这假的就不一样,假的也一样好看,还能放心大胆地戴出门,我有这些就好的很……”
就在刚才拍照间隔换汉服的时候,金雨曦见方墨对那条瀑布式的组合项链爱不释手,便告诉她这些首饰她都可以拿走——它们本来就只是做出来看效果的设计样品,没别的用处,材料也都是染色树脂、水钻和不锈钢,根本不值钱。
金雨曦让随便拿,但方墨却不贪心,只要了一枚手镯、一条手链,至于她最爱不释手的那条瀑布式的组合项链则没有动——她觉得那条项链是整组珠宝里最核心的部分,它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哪怕是一条假的,她也觉得自己不该拿。
何迟见方墨拿到跟假镯子就心满意足,不由一阵无语,旋即喋喋不休地给她上起课来。
“笨丫头,你以为真正的顶奢珠宝做出来,单纯是为了像普通金店卖的那种便宜货,日常拿出来戴的吗?这叫投资方式你懂不懂?保值手段明不明白?”
“不是跟你吹牛,哥花两千万拍的那块石头,最后做出来的一整套珠宝,只需要好好炒作炒作、宣传宣传,再让时间沉淀沉淀,搁几十年后就是一段传奇,价格翻个几倍轻轻松松的……”
何迟说的唾沫横飞,方墨听得连连点头,金雨曦则嫌他嘚吧嘚吵得慌,在他说得正在兴头上的时候,直接把他赶出了颜颜的房间叫他自己洗澡睡觉去。
随着房门从里面锁上,世界重新恢复了安静,方墨和金雨曦长出了一口气,两人听到各自的叹息,透过梳妆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噗嗤笑了起来。
何迟的话大抵是对的,方墨并不觉得这人是在信口开河,但他找自己说什么顶奢珠宝,那就纯属找错了对象——算上之前给的钱,她总共也没几个钱,而且她都有了预定的用途,可不打算把它们都投资到奢侈品里保值。
而且,她那点钱,丢进奢侈品的海洋里,恐怕就跟毛毛雨没什么两样,一点声音都听不到……连何昭颜的两个包都买不到,还顶奢珠宝呢……
至于何老板说的让他高兴了就送她名贵首饰,方墨完全没有当真。
何老板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什么时候是在说正事儿,她认为自己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这家伙刚才分明是拿她这个便宜妹妹寻开心嘛……
第266章 两处相思
这一晚,方墨跟何迟、金雨曦一起住在了檀溪,何老板让她睡何昭颜的房间。
方墨其实是想回丽水花园的,如今爷爷已经出院,他老人家现在住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条件允许她当然是想要回家的。
可何金二人都是一副默认她今晚要在这边过夜的样子,她要穿的睡裙、洗澡的毛巾浴巾、护肤品甚至连卫生巾都给她提前准备好了,再考虑到时间也确实有点太晚,大半夜离开的话折腾的人太多,方墨便打消了这个会给很多人添麻烦的想法,留了下来。
洗完澡,换上金雨曦提前准备的崭新睡裙,方墨同何金二人道过晚安,回到何昭颜的房里。
可反锁上房门,环顾着这间温馨的卧室,方墨却坐也不是、躺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哪怕一个劲儿自我催眠“你现在是何昭颜,你只是回了家而已”,方墨依然没办法像在安全屋或者宿舍里那样迅速放松下来——安全屋是何迟给她安排的个人空间,学校的那间小小寝室也是何昭颜跟彩夏共享,与何昭颜的闺房相比,自然大不一样。
呆立了一会儿依然感觉不自在,方墨索性干脆溜达到那面错落挂满画作的墙壁前,再次欣赏起何昭颜的大作来。
就这样傻站着看了十几分钟的画儿,方墨眼皮渐渐发沉。可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大床,望着床上藕粉色的被罩、带着卡通小猫图案的枕头、抱枕和毛茸茸的星黛露公仔,她依然无法心安理得地往那香香软软的被窝里钻——
作为外来者,只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她有种闯入别人生活、夺走别人人生的感觉,这感觉就跟在做贼似的。
方墨回过头,目光扫过梳妆台上何昭颜与何母的一张写真合影,当与照片中巧笑嫣然的少女四目相对后,她不由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在她心中不安之际,敲门声轻轻响起,何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赶紧睡觉吧,你嫂子让我告诉你熬夜对皮肤不好……”
听到何迟的话,正要去给开门的方墨停下脚步,“嗯”了一声回了个“好”,她竖起耳朵侧耳倾听,却没听到何迟走远的脚步声。
就在方墨疑惑这人是走路没音儿,还是这会儿还在门口杵着没走的时候,隔着门板传来何迟的训斥:“都说了快睡觉快睡觉,怎么还不熄灯?”
方墨一个激灵,连忙跑到床头关掉灯,这才对着外面喊道:“你也快去睡觉吧,我熄灯了!”
“这还差不多,快睡吧。”何迟满意地说罢,门外随即传来一阵趿着拖鞋的脚步声。
黑暗中,方墨呆立床头,望着不远处梳妆台上那张影影绰绰的照片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当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方墨啊方墨,你自己不是也很喜欢苏阿姨吗?她身体刚有所好转、情绪也一天天开朗了起来,你也不希望她因为太早发现颜颜的真实情况,承受不住打击再次一病不起吧?
颜颜啊颜颜,对不起未经你的允许,就占用了你的私人空间,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的妈妈,如果你不想大家为你担心,就拜托你快点醒过来吧。
在心里默默念叨完,方墨吐出那口气,掀起被子、钻进被窝躺了下来,侧身望向梳妆台上何何昭颜与何母的那张合影。
就在这时,窗外一缕皎洁的月光洒进来,方墨眨眨眼,这才惊觉外面不知何时已然雨收云散,露出高悬的明月与澄澈的星空,如霜似雪的明亮月光洒下,将梳妆台上那张颜颜与何母的合影照得异常清晰。
望着颜颜那在月光下异常清晰明媚的笑,与何母那仿佛穿透了相片的温柔视线对视着,想起来日常通过视频与何母的温暖互动,还有在伯尔尼那几天何母的温暖怀抱,方墨心底不由得一松,那股纠结开始消散——
这是为了让何迟善意的谎言不露出破绽,为了保护自己喜欢的苏阿姨不受伤害,既不是侵占、也不是窃取,等到颜颜醒过来,自己全身而退,这一切都会归还给她,届时颜颜依然是颜颜,而自己也依然是自己。
眨了眨眼,负罪与焦虑减轻了不少的方墨望着梳妆台上的照片,轻轻对照片中面露幸福微笑的母女各道了声晚安,旋即安然闭上了眼睛。
朦胧间,方墨隐约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可她又累又困,不等她想起来,便沉沉睡了过去。
……
与此同时,华亭市郊某别墅区。
叶榕合上macbook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不知何时已风停雨歇、云开雾散,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叶榕才发现这会儿已是凌晨十二点半,于是连忙低头翻看起手机来。
打开通话记录,没有未接来电;进入短信收件箱,没有未读短信;就连拦截短信里他也看过,上一条被拦截的短信还是购物平台发过来的大促活动推广……
没有收到任何何昭颜的消息和未接来电,叶榕不禁一阵失落——
颜颜应该早就已经到学校了吧?
她没有打来电话来报平安,是忘记了吗?
这么晚了,她是不是已经躺下休息甚至进入梦乡了?
这个时候,自己如果主动打电话过去,会不会让她讨厌?
哎,早知道就不该干等着她来电话,而是应该早一点主动打过去问一下的……
好在,颜颜叫的那辆车好像是台奥迪A8L,这种高端车型跑网约车的话基本都是专车,华亭到处都是天网监控,危险倒不至于遇到,她应该就只是忘了要打电话来报平安而已。
想到这里,叶榕心头忧虑稍去,转而却升起一股怅然若失之感,那股情结在他心头盘桓纠结,最终变成了浓浓的郁闷。
抬头仰望着凄凉惨淡的月色,叶榕陷入了恍惚,就这样呆立了足有十来分钟,他突然醍醐灌顶般脑中划过一道灵光,骤然清醒了过来。
叶榕扪心自问,自己此时对于何昭颜抱有的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内心第一时间给出了回答,那便是喜欢。
不是此前他自以为的,一个大人对于可爱孩子的喜欢、哥哥对于妹妹的喜欢,而是男人对于女人的爱慕。
既然如此,事情现在其实很简单啊,不被颜颜喜欢了那就让她重新喜欢上,不被颜颜放在心上了那你就自己重新走进她的心!
悔不该当初、纠结有没有被讨厌、烦恼是否还被对方放在心上,又有什么用?
颜颜已经为了你做过那么多事情、追了你那么长时间,为什么你就不能回过头,认认真真去追一次她呢?难不成,你还想等着颜颜再主动对你表白第三次?
第267章 奇妙感觉
方墨想要早点回丽水花园陪爷爷,因此星期天一大早,天边刚刚泛起些许鱼肚白、天色还没亮透,她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洗漱完毕、换装齐整从房里出来,见何、金小两口房门依然紧闭,整个家里静悄悄的,方墨赶忙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去了厨房。
昨晚雨曦姐、何老板两个大忙人围着自己转了一晚上,令方墨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二人这几个月以来对方墨也很照顾,她一直心怀感激。
之前没有机会也就算了,今天既然和他们住在一起自己还起了个大早,方墨便决定一定要趁此机会报答他们,别的事情她能力微薄、有心无力,但为他二人做一顿早饭倒还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昨晚为了给何迟道歉,方墨给他做了一份焦糖布丁,当时在厨房里她大致看了一圈。
何父何母最近长期在国外疗养,何迟跟金雨曦两人最近为了方便照顾颜颜,也是在西园别墅那边常住,檀溪这边的房子便在相当长的时间处于无人居住的状态,厨房里因此也就没存放什么不耐储的新鲜蔬菜或生鲜。
但昨天翻找橱柜和冰箱的时候,方墨发现这个家里米面粮油、干果、脱水蔬菜、红肠火腿、冷冻虾仁、鲜鸡蛋等相对耐储食物却种类繁多,做顿饭可能口味会很单调,但早餐倒是问题不大。
翻看着食材,方墨没用几分钟,就定下了早餐菜谱——
将绿豆放入砂锅内,加水煮至七成熟,加开水、小米、粳米、花生、红枣、核桃仁、葡萄干,再放入红糖调匀,烧开后再以小火煮至熟烂,这是什锦甜粥;
打几个鸡蛋,加点切碎的火腿粒和虾仁,没有新鲜蔬菜就放点脱水蔬菜凑合,搅拌均匀后打入加油烧热的平底锅煎成饼,把蛋饼和煎透的培根一起卷成蛋卷,再像切紫菜包饭那样切成一片一片,这是虾仁火腿培根鸡蛋卷;
新鲜蔬菜虽然没有,但茶几上摆了个果盘,有苹果、香蕉、芒果和橙子,各挑一个去皮切块,加入沙拉酱和蜂蜜,勉勉强强又是个水果沙拉;
更妙的是,方墨在橱柜里发现了一台豆浆机,把干黄豆洗净打碎、加入清水,连二十分钟都不需要,就是一壶热气腾腾的现磨豆浆。
当砂锅里的什锦甜粥熬好,虾仁火腿培根鸡蛋卷切片摆盘完毕,睡眼惺忪的何迟打着呵欠闻着味儿摸到了餐厅,旋即看着摆在餐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餐发起了呆。
方墨戴着隔热手套,将砂锅从厨房端出来,见何迟杵在餐桌旁一脸呆滞,连忙笑着向他道早安,并招呼他去洗漱吃早饭。
不多时,刷着牙的金雨曦也从卧室出来,当她看到桌上的早饭也陷入了呆滞,表情与何迟一模一样,不愧是两口子。
金雨曦杏眼圆睁,上上下下打量着方墨,嘴里含着一口牙膏沫、含含糊糊地问道:“这都是你做的?你一宿没睡?”
方墨闻言一笑,她脱下隔热手套、擦了擦额头笑着说道:“哪有这么夸张,六点多醒了没事做,就顺手把早饭做了。”
金雨曦像是看怪物一样打量方墨半晌,她摇了摇头跑回卫生间,不多时便刷完牙重新回来了。
金雨曦看着一桌子的早餐惊叹一声,对回到厨房清理灶台、规整厨具的方墨说道:“两个小时不到,我听你说完感觉更夸张了……”
见何迟直接伸手去抓盘子里的鸡蛋卷,她眉头一皱,挥手将他那只没规矩的手打开。
何迟搓着手,瞪着金雨曦:“你干嘛?”
金雨曦气不打一处来,横眉竖眼地斥道:“你都直接上手了,你说我干嘛?还像不像个成年人了?快洗漱去!”
方墨收拾完厨房出来,何迟也已经洗漱完毕,跟金雨曦一起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他俩一个盛粥,一个倒豆浆,见方墨已经解下围裙从厨房出来,金雨曦连忙笑意盈盈地起身朝她招手。
“来小墨,忙活半天累坏了吧,快坐下来吃早饭~”
方墨看着笑容温柔的金雨曦,有些扭捏地搓搓手:“雨曦姐、何总……”
何迟抬眼瞪她,金雨曦也叉起腰面露失望,方墨想起来昨天他们二人要自己像颜颜那样叫他们哥哥嫂子。
二人虽不说话,但都是默默注视着自己,方墨想找个话头敷衍过去,但看这二人这个架势,她心知怕是糊弄不过去。
踌躇半晌,方墨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声如蚊讷般对着何迟叫了声“哥哥”,又对金雨曦喊了“嫂子”。
尽管表情看起来有些别扭,但方墨总归是叫了哥嫂,何迟望着她扯了扯嘴角、露出如愿的得意笑容,他起身伸出手,用力搓了搓方墨的脑袋,将她那头被汗水打湿了几绺的妹妹头搓成个新鲜出炉的鸟窝。
金雨曦也笑得异常灿烂,她抬手制止何迟对方墨的动手动脚,来到方墨面前拉她坐下。
金雨曦将一碗盛好的什锦甜粥端给他,又给她倒了一杯豆浆:“有什么话坐下来边吃边说……”
看着放在眼前的粥、豆浆还有餐具,再看看在自己身旁坐了下来的何迟跟金雨曦,方墨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她本来是想让他们先吃,自己则直接回丽水花园陪爷爷一起吃早饭,但看着何迟跟金雨曦,方墨感觉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和自己的家人坐在一起一样。
“你刚刚想说什么?”何迟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蛋卷,他先是尝了一口,旋即眼睛一亮,将整块蛋卷一股脑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方墨啜了一小口什锦甜粥,听到何迟的问题,她不禁想,这个时候、这样的氛围,如果自己说刚才想走回去陪自家爷爷吃饭,一定很煞风景吧……
于是,她眨着眼睛,嘴角噙着得意的笑问何迟:“你昨天不是说,我还欠你十四个菜吗?今天这算不算四个了?”
听到这番话,何迟伸向水果沙拉的筷子一顿,他抬起头,满脸问号地望着方墨,语气尖锐地反问:“我说的是十四个‘大’菜,你觉得你今天这几个菜很大吗?”
方墨撇撇嘴:“那你觉得得多大才算大……”
说着,她向正在喝粥的金雨曦投去求助的目光。
“我觉得够大了。”金雨曦直接站方墨:“这些如果换成我来,我得折腾一上午……”
何迟脸色一黑,方墨脸上扬起灿烂的笑意,连忙用公筷给金雨曦夹了一块鸡蛋卷。
看着对自己露出温柔笑意的金雨曦,再看看一脸不爽、闷头对食物发泄情绪的何迟,方墨心头升起奇妙的感觉。
雨曦姐跟何迟是情侣,但还没有结婚,自己跟何迟也只是一对假的兄妹,可当真的叫他们“哥哥”和“嫂子”之后,方墨就有种自己是在和真正的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的感觉。
当真是说不出来的奇妙。
第268章 弹珠里的银河
昨晚入睡前,方墨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与何、金二人道过别,回安全屋的路上,她看到车门脑中突然灵光闪过,猛然想起来件被自己忘到九霄云外的事情——给叶榕打电话报平安。
昨晚回到檀溪云境公馆之后,她又是看何老板的乐子、又是给他做布丁道歉、又是换衣服拍照,把同叶榕分别时,大博士交代的话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要不要这时候给叶大博士去个电话或是发个短信?犹豫半晌,方墨决定干脆将错就错。
叶大博士手里又不是没有颜颜的电话号码,要是他真的很关心颜颜,哪怕方墨昨天忘记了这事儿,他也会主动打电话或者发短信过来的吧?
叶榕昨晚既没来电话,也没有发过短信,那临别时他那番话大概也就是礼貌性地随口那么一说,和方墨一样,他自己恐怕也没有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这时候去电话,反而两边都尴尬……
下次遇到,他要是提起来这事儿,大不了到时候当面道个歉,要是他自己都没提,那她也可以继续当无事发生。
想到这儿,方墨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转而在电商平台上给妹妹挑选起保暖内衣、手套、厚袜子、冬鞋、电热暖手宝等过冬的小物件儿来。
今天负责接送方墨的依然是拓海,他见方墨专心看手机,也没有出言打扰,两人一路无话。
九点半不到,方墨一回到西格玛大厦的安全屋,她便直奔卧室翻出自己的男装、束胸内衣、假发等变装道具,飞快换装完,再对着镜子刷刷几下用眉笔将眉毛描粗——熟能生巧,如今做这些她快得很,闭着眼睛都能在十五分钟内搞完。
换号完成,拿上自己的手机、检查一番随身物品,最后将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的小雏菊们挪到全天光照都更好的客厅落地窗前,方墨便换上鞋子、戴好口罩出了门。
坐地铁过安检的时候,发生了件让方墨很在意的事情——哪怕她说话用的是偏男声的中性嗓音,安检妹子跟她道谢的时候,依然叫了她“小姐姐”。
坐上地铁,方墨不由得想起上周跟晚晚在一起时,她说自己身上是女生的香水味,神态和举手投足之间也都是少女感,当时候晚晚还以此为由跟她假扮情侣,免得被文彦发现什么端倪。
想到刚才被安检妹子叫“小姐姐”,方墨在意得不行——难不成现在真的是,哪怕她换成男装,细心人都一眼能看出她其实不是男的?
又是扯着自己的衣服闻味儿,又是对着镜子检查搭配,半天后方墨猛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出门时脑袋里也不知是哪根筋抽了,昨天穿的鞋很合脚、舒服,她就没多想直接穿了昨天的鞋出了门。
可那是一双平底浅口、鞋背上带蝴蝶绳结的芭蕾单鞋哇!这双鞋打破了方墨变装时刻意营造的硬朗感觉,阳光、干净的小哥哥?No,中性风的飒爽小姐姐是也!
地铁已经开出去一两站地,想再回去换鞋也已经来不及,好在方墨发现并没什么人太关注她,还有个做推广的姑娘看到她后想都没想就跑过来喊了声“小姐姐你好”,并热情地给她推荐某家新开业的医美馆。
婉言谢绝对方,方墨吐出一口气——小姐姐就小姐姐,只要没人拿那种看变态一样的复杂眼神看她就行!
何老板给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也只说了以自己的身份活动时不能露脸,穿着打扮要与何昭颜的风格拉开差异度,又没说她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女孩子。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问题多;思想一旦滑了坡,问题……问题就都没啦!
心想着反正鞋子都已经穿错了,任谁看她现在恐怕都是个女孩子,方墨索性一错到底——
被束胸内衣勒得胸闷气短?中途下车找个卫生间将内衣排扣放到最松,自由呼吸真好!戴着假发闷得满头都是汗?那就把假发掀了,用橡皮筋扎两个小辫儿,每一寸头皮都瞬间通透了!要刻意像男生那样走路,哪哪儿都感觉别扭?那就放开手脚,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想怎么蹦跶就怎么蹦跶。
从“必须维持男生的样子”这个自我限制中跳出来,走出地铁站,晒在午后温暖阳光下的方墨突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自由——身体上的,同时也是心灵上的。
她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日子,那段带着妹妹在太阳下面自由跑跳、随心笑闹的时光。
身体已经变了,她现在是女孩子了,但过去的那份自由自在的感觉却悄然回归。
……
看不清面目的母亲将襁褓中的婴儿小心递到面前,温声细语地讲诉说着这个小东西的来历,抱着他的父亲用修长柔软的大手搓了搓他的脑袋,语气认真地叮嘱:
“阿砚,你是哥哥了,以后要帮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起,把弟弟照顾好,知道了没?”
对于一个尚且不太记事的孩子而言,要将其他难懂的话全都记住实在太过困难,但这一句话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深深铭刻在了记忆深处——
祖父跟父亲身上的消毒水气味,母亲身上的奶香,都格外令人安心;
那个抓到根手指就往嘴里塞,一笑就露出粉色牙肉的小不点叫小墨,是他的弟弟;
砚台与墨锭相生相伴,彼此不可或缺,就像一对手足兄弟,这是他们各自名字的寓意;
最后便是,城堡的红色塔尖、缓缓旋转的摩天轮,以及奔腾的河水……
冰冷的河水灌进口鼻,让人无法呼吸,直呛得江炏惊醒过来。
剧烈咳嗽了两下,将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咳了出来,江炏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落水,只是睡觉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而已。
听着头顶传来的如雷鼾声,望着眼前几道从窗帘缝斜拉进来的细细光柱,以及无数在那光下沉沉浮浮的细小尘埃,江炏用了两秒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何在此。
最近两天,不知道打哪儿冒出个女车手,跑到钢厂废墟连赢六场,几个富二代输了不少钱,亲自打电话给他让他去教训教训那个小娘们儿,钱能不能赢回来不重要,主要是得帮他们把面子赢回来。
江炏虽已将钢厂废墟那处地下赛车场交给得力手下看管,但那几个二代都是老主顾,大金主不开口则也罢了,既然都请他出山,这个面子自然得给。
于是江炏昨天凌晨带上二万和五条二人,重新去了次西郊的钢厂废墟,和那个女的比了一回。
江炏赢自然是赢了——跑到第二圈的时候,那女的车胎压到东西车胎炸了还摔了车,没能跑完两圈,尽管当时江炏始终只保持一个身位的领先,但领先就是领先,完赛就是完赛。
可尽管胜场算是江炏的,但他赢的却并不痛快,那女的输的也不服气,于是二人相约带她把车修好来日再重新比过,定要叫对方输的心服口服。
打完比赛时间很晚,江炏便跟二万、五条就近来了丽水花园这边睡觉。
江炏从沙发上爬起来,抬手搓了搓脸醒盹。
幺鸡一大早就带着小子们出了门,去附近的教培机构补课,屋里现在除了他,就只有二万和五条,俩人这会儿正挤在贵妃沙发的另一头,呼噜打得震天响。
彻底清醒过来,江炏起身去卫生间简单洗了把脸、漱了漱口,餐厅餐桌上有小笼包、油条和豆浆,他简单地吃了几口,便翻出香烟和打火机,从主卧去到阳台。
江炏靠着栏杆抽烟,想起刚才的梦,他忍不住把手伸入衣领,将一条挂在脖子上的项链扯了出来,银色的项链下面是一个用银质花托和丝线包裹缠绕成吊坠的玻璃珠。
年头太久,那条银链子和包裹玻璃珠的花托和金属丝线早已暗淡发黑,玻璃弹珠表面已多了无数微小的发丝痕,可当江炏将那玻璃珠举起来对向亮处,内里嵌着的微缩银河立即闪耀起绚丽的色彩。
其实也不怪年幼的自己会被人贩子骗,毕竟两三岁的小孩,哪经得住 “送弟弟满天星星” 的引诱?
转动着玻璃珠,看着里面随之旋转起来的璀璨星盘,江炏正这般想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踩着轻快的步子,沿着草坪上蜿蜒的小路,从那枚璀璨的玻璃珠里走了出来。
第269章 这次不走了
那是个穿衣打扮都有些偏中性的女孩儿,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面戴口罩,一头短发在脑后扎成两个朝下的小揪揪。
女孩儿肩上挎着个简单的黑色挎包,一手拎着一袋子水果,另一手则拎了一兜子鲜肉和蔬菜。她如同跳房子一般,在组成汀步小径的石板之间蹦跳着前进,没一会儿就来到了十号楼前。
江炏将项链贴身收好,眯起眼睛一边抽烟,一边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个活力十足的女孩儿。
那女孩儿走了没一会儿,也在楼前不远处停下,抬眼朝着这边张望。
歪着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女孩儿将两只手里的东西全腾到一只手拎,然后抬起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朝着十号楼这边挥了挥。
江炏正吐出个烟圈儿,看到这一幕不由得一怔,那女孩儿好像是在朝着他招手?她认识他?
愣了愣,江炏定睛认认真真打量起那女孩儿来,可女孩儿口罩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能透过身材和那干净清澈的眉眼能看出,应该是个丑不到哪儿去的可爱姑娘。
江炏不禁陷入了思索。
他认识的女性有谁住在丽水花园吗?好像没有……
有哪个女孩儿知道他在丽水花园租的这个房子吗?除了聂晓萤之外,好像也没别人……
看身材和头发长度,也绝对不是聂晓萤那个死脑筋,况且要是她,她一定会咋咋呼呼地开着她那辆跑车直接到楼下。
很快,女孩儿开口解答了江炏了疑惑,让他意识到对方并不是自己认识的什么人,因为她没有在朝自己挥手。
“爷爷,虹姐姐,晒太阳呢?”她笑着问道,声音甜美清亮。
“小墨来这么早,老爷子打着瞌睡呢……”隔壁阳台传来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
江炏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数米开外的隔壁阳台上,一个面容圆润、身材丰腴,看上去三四十岁模样的女人正朝那女孩儿笑着挥手,在她身旁,一位白发老人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微张着嘴、脑袋一顿一顿地打着瞌睡。
目光落到老人的脸上,江炏不禁愣了一下——不知怎的,在那老者的五官,令他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但又实在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
就在江炏蹙眉困惑间,那扎着小辫儿的女孩子与阳台上那位丰腴的女子已经说完了话,待他回过神回头去看的时候,已经只能看到那女孩儿的背影。
那女孩儿刚才喊那位在隔壁阳台晒太阳的老者“爷爷”,他们这是搬到隔壁的一家子?
最初找到这套房子的时候,隔壁还是空置的,似乎是在装修完之后就一直在散味儿,这是业主正式搬进来了?还是说把房子租出去了?江炏疑惑地想着,再次将视线转向隔壁的阳台,却正撞上那位丰腴女子的目光。
那丰腴女子上下打量了江炏一番,脸上露出友善的笑容,旋即主动朝他点了点头,打起了招呼。
“帅哥你好,我们是新搬进来的。”她友善地自我介绍。
没想到女人会主动打招呼的江炏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反应过来后他还是对着女人回以礼貌的颔首。
望见那脑袋一顿一顿打着瞌睡的老人,江炏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香烟,尽管知道这个距离烟飘不过去,但他还是将只抽了一半的烟在脚边的一个空花盆里摁灭,问女人道:“大爷是您父亲?”
女人正轻轻摇晃老人的胳膊,试图将其从瞌睡中叫醒,听到江炏的问题,她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个护工。”
说话间,老人已经清醒了过来,他咂了咂嘴,眼神迷茫地四下张望一番,询问自己在哪儿。
江炏听着老人的问题,不由得眉头一皱,直到听到那女人耐心地对老人解释完,他才恍然大悟——这老大爷怕是得了老年痴呆,会时常忘记自己之前自己在做的事情,甚至于忘记自己在哪儿。
“方老,小墨回来了,我扶您进去。”女人将老人搀扶起来,笑着轻声说道。
老人闻言面露激动之色:“墨儿回来啦?太好了,这丫头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这次回来得让她多住几天再走……”老人在女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一边碎碎念地说着,一边往屋里挪着步子:“媛媛,你别管我,出去接你姐……”
“方老,我是青虹啊……”女人笑着,耐心地提醒老人。
老人停下脚步,迷茫地抬眼看了一眼搀着她的女人,半晌之后才一拍脑门:“对,你瞧我这脑袋,你是青虹……”
“那你是青虹,我们家媛媛哪儿去了?怎么没看到她呢?”
“媛媛她在学校呢,她成绩可好了,您忘啦?”
听着两人的对话,江炏心里不免升起一股同情。
得了老年痴呆的人会一点点忘记很多重要的事情,甚至于关于亲人和自己重要人生经历的记忆都可能会丢失,简直就像是慢性死亡一样。
这位老人看样子不止是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他大概率还有影响运动机能的其他老年疾病,比方说关节炎、糖尿病,甚至严重点搞不好还是帕金森……
目送着老人颤颤巍巍走进屋里,对回过头来颔首示意的丰腴女人点了点头,江炏不禁想起已经记不起模样的父母和爷爷。
父母可能还好,他们这个岁数大抵还没有退休,爷爷岁数应该很大了吧,也不知道老人家身体如今怎样……
这般想着,江炏忍不住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香烟点上,让灼热的尼古丁在肺泡中扩散,江炏再次陷入了沉思,试图从记忆里找出除了红屋顶和摩天轮之外的其他线索来……
……
进到屋里,方墨一放下东西,便立刻迫不及待给了爷爷一个大大的拥抱,并无所顾忌地对老人撒了个娇:“爷爷想墨儿了没?”
老人像个小孩子一样,对方墨甩起了脸色,他挣开方墨的手,斩钉截铁道:“不想!”
看出了老人只是耍小性子,但方墨还是很配合地做惊讶状,急道:“怎么还不想墨儿了呢,这不行……”
“哼……想你管什么用?”老人板着脸,埋怨道:“想能把你想回来不成?”
“一年到头不着家,难得回来,也最多就待一两个星期……”
听着老人的话,方墨微微呆了一下,不觉间眼底一阵酸涩,喉头也有点哽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爷爷他老人家又忘记自己现在已经不在雨城老家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忘记对孙儿回家的那份期盼。
“爷爷,墨儿这次回来就不走啦!”方墨把住老人的手臂,柔声说道。
爷爷把眼一瞪,表情认真地注视着方墨的眼睛:“你可别糊弄我……”
“怎么会呀,墨儿在这儿找到工作啦,以后每周末墨儿都回家来住,来陪您。”
见方墨说的信誓旦旦,老人又拉着正对方墨买来的东西进行分类的虹姐确认,直到听到虹姐也有鼻子有眼地说方墨没有在骗人,他这才喜笑颜开地拉着方墨一连说了十几声“那就好”。
第270章 他不会死了吧?
中午吃过饭、爷爷午觉睡醒过来,师父、师娘突然上门来看望出院的老人家。
跟师父师娘一起上门来的还有一个方墨想都没想过的人——师父师娘的独女,赵尖尖。
赵尖尖这个名字于方墨而言早已如雷贯耳,师父虽从不主动提她,但师娘却经常对方墨念叨,甚至还起过把方墨介绍给赵尖尖的念头呢。
赵尖尖比方墨大五六岁,18岁那年与师父起了冲突离家出走,这一走就是快十年,中间她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因此方墨虽然跟了师父三年,却一次都没有见到过这位师父家的大姐姐。
方墨曾经听修车厂的同事提起过,在离家出走的这十年间,热爱飙车的赵尖尖遇到了她的伯乐,机缘到了加上个人努力,如今她已是一位职业拉力车手,同国外某小有名气的拉力车队签了约,多次随队出征各大赛事,成绩相当不错,甚至拿过分站赛的冠军。
赵尖尖的照片方墨在师父家也见到过,可当亲眼见到帮师父师娘拎着礼品的赵尖尖之后,方墨还是大为惊艳,因为这姑娘看起来也太飒了——
她有着金色的小麦色皮肤,一头利落的短发染成了银灰色,上身套件飞行夹克,穿一条紧身牛仔裤,脚蹬机车靴,不化妆、不香水,甚至连首饰都只有耳朵上的一枚V字造型的字母耳钉。
这身中性风的打扮,加上不苟言笑的表情、沉稳坚毅的眼神,让她看上去像个英气逼人的帅t,令方墨这个曾经的男生都有些惭愧,旋即又有那么一丝丝的心跳加速。
只可惜赵尖尖帮师父、师娘把东西送过来,连杯水都没喝完,就因为有事告辞离去了,全程只对方墨说了4句话——
“小墨妹妹好,方爷爷好”、“东西我放哪儿”、“谢谢,白水就好”、“再见”……
待赵尖尖走了,师父他老人家气呼呼地把赵尖尖一通数落,埋怨自家闺女不懂礼貌、没规矩。
赵尖尖虽然早早地便走了,但师父师娘却待到了很晚,甚至在方墨跟爷爷的挽留下,留下来吃了顿饭。
菜是方墨下厨做的,师娘在一旁帮忙打下手,娘俩下厨的时候,师父他老人家则陪着爷爷一起聊天唠嗑、下象棋。
吃完了晚饭,又待到晚上七点多,师父师娘告辞离去,方墨也陪爷爷待到晚上快十点,伺候老人擦身、泡脚,直到等老人家睡着,方墨也辞别了虹姐,离开了丽水花园。
周五上午何昭颜是没有课的,其实她大可以在丽水花园这边住一宿,但明天上午学校安排了表彰会,她必须参加,如果今天在丽水花园住,明天就得一大早起来,先回西格玛大厦的安全屋变装再回学校,时间太赶,所以她决定今天晚上就回学校住。
回西格玛大厦的地铁上,方墨将今天白天抽空为媛媛挑选的越冬衣物和生活用品下了单,地址写了雨城家里的地址。
担心在华亭住爷爷会想家,方墨在将给媛媛买了东西的事情告诉她后,又嘱咐她哪天抽空回趟家,把家里的相册啊、爷爷收藏的那些个旧物之类的,挑一些寄过来。
方媛满口答应,旋即询问方墨最近工作顺不顺利,还很八卦地追问有没有男孩子追她。
方墨哭笑不得,最后没好气地说“没有”。
媛媛听了,一边往宿舍楼走,一边压低声音,隔着镜头安慰方墨:“姐,你别那么不高兴。现在没有人追你,只是因为你素质太高了,一般男的看到你都会自惭形秽、望而却步,绝对不是你不好。你放心吧,早晚会有人类高质量男性追你的……”
听了她这番话,方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她什么时候说她想找个男人了?媛媛这丫头,明明知道她的情况,还旁敲侧击地撺掇她去找男人,安的什么心呀……
“你好好学你的习,用不着你操心我的事!”深吸了一口气,方墨大声对自家妹妹嚷:“我也不喜欢男的!没男的追我我现在高兴的很!”
话音落下,方墨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地铁车厢里,于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四下张望起来。
当发现几乎一车厢的人都或隐晦、或直接地往自己这边瞅,方墨当场臊得面红耳赤,没等到自己的目的地站点,她中途便下了车。
对媛媛抗议一番,方墨愤愤然挂断了同这小妮子的视频。
在媛媛这里受的气,方墨很快被雨曦姐平息了——她通过微聊将昨天拍的照片发给了方墨。
她不仅把照片原片打包发了过来,还精挑细选了几十张拍的最好的做了精修。
翻看着那一张张照片,看着被定格在画面里的自己,方墨既惊喜又满足,既害羞又得意,一张不拉地将那些精修过的照片和原片的压缩文件包下载下来,存到了自己的手机里。
方墨没有将这些照片发给媛媛看——她还在生气,不想理这个害自己刚才在地铁上当众出糗的丫头,更不想再给这个坏妹妹一个取笑自己的理由。
一路翻着照片孤芳自赏,方墨虽忍住了没发给媛媛看,但是耐不住莫名高涨的分享欲,她最后挑出来几张自己最喜欢的传到何昭颜的手机上,用何昭颜的短视频账号发了条图文动态。
不多时,粉丝的点赞和评论便纷纷冒了出来。
什么“我花美爆”、什么“AwSL”、什么“花花杀我”,还有人借此催起了更。
回到西格玛大厦,等着电梯的方墨翻看着那些肉麻的赞美,就在她为自己心头升起的沾沾自喜而反省之际,旁边的电梯门在“叮”地一声轻响之后打开来。
方墨刚要抬起步子往电梯里走,却被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吓得一激灵——随着电梯的门打开,一个人影直愣愣从电梯里栽倒出来,侧躺着卡在了电梯门中间。
望着那哪怕被电梯门夹了一下也依然一动不动的人影,方墨脑海中不由自主冒出无数在悬疑剧或犯罪片儿里看到的场面,第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人不会死了吧?望着那男人的后脑勺,方墨心想。
咽了口唾沫,方墨朝着那男人张望一番,当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她原本因恐惧而狂跳的心骤然平复了下来。
看来不是死了,而是醉死过去了!拍拍胸脯、呼出一口气,方墨赶紧上前。
在男人身旁蹲下,他扶着那人的肩膀晃了晃,尝试将其摇醒。
“帅哥醒醒,别在这儿睡啊,一会儿着凉了……”
叫了半晌,见男人完全不见要醒,方墨只得叹口气,暂且将帮他翻个个儿,好将他先从电梯里拖出来。
可当方墨将这醉鬼翻过来,看到那张红得像猴屁股一样的脸,她不禁当场一惊。
哎????等等!等等!这不是林琅吗?他怎么在这儿啊……
第271章 谁要当他妈啊!!!
抬手轻轻拍了拍林琅的脸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真的只是醉了过去,方墨将不由自主悬起来的心放回肚子,转而开始好奇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从一起在那家法餐店吃过饭后,这两周来,方墨都没有见到过林琅。
这阵子又是忙何昭颜被人造谣诽谤的事情,又是为了租房子和爷爷出院的事跑前跑后,方墨几乎都已经快忘记林琅这么一号人的存在了,结果今天却居然在西格玛大厦的电梯里见到了他——还是这么一副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模样。
国庆方墨回家,这家伙跑到她家敲门。
方墨到震大刚上了一节课,这家伙出现在她面前,笑呵呵地问她“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现在方墨都要把这人忘得一干二净了,结果这头花美狼又醉醺醺出现在自己秘密住所的电梯里……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可以说是缘分,第三次没点儿刻意属实是难以解释。
方墨抓着脑袋,思索着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这么一副狼狈不堪的醉鬼模样。
就在她大惑不解之际,一位穿西装打领带、头戴安保耳麦,打扮得像特工史密斯似地大楼安保人员快步朝着这边奔跑了过来。
当看到卡在电梯门中间醉醺醺的林琅,安保小哥惊呼一声“林先生”,连忙通过耳麦叫人。
方墨听到安保小哥刚才的那声惊叫,不禁怔了怔:“你认识林琅?”
安保小哥闻言,抬眼看了一眼方墨,与方墨的视线相对,他先是愣了一下,连忙对着方墨点头哈腰:“何、何小姐好。”
方墨对其轻轻颔首,继续追问:“你刚才叫他林先生,你认识他?”
安保小哥点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林先生是这里的住户,他住您楼下。”
方墨蹙眉:“我楼下?”
安保小哥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反问:“何小姐,您也认识林先生?”
方墨“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林琅的脸,她略作斟酌,淡淡地道:“我跟他算是朋友。”
说罢,方墨稍作停顿,做不经意状,随口问道:“他什么时候搬进来的?他之前不住这里的……”
“林先生的房子是九月份初买的,大概在一个月前入住。”安保回答得极为利索,见方墨面露质疑,他信誓旦旦地补充:“林先生当时从国外回来看房,我还陪着他一起上了楼。”
见安保小哥说的如此肯定,方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就怪了,林琅的房子是9月初就买下的,方墨的安全屋被定在西格玛大厦是9月中下旬的事情,而两人在少女峰第一次认识则都已经是9月最后那几天的事情了。
细想着实是有些荒谬,但除了巧合,林琅出现在这里,好像还真没别的解释了。
方墨思索间,另一名装束完全一样的安保已经赶了过来,他似乎还受过医疗训练,为林琅简单做了一番检查,他长出一口气道:“林先生只是喝醉了,睡一觉就好了。”
“你们知道他住几零几是吧?那辛苦你们帮我把他送回他屋里吧。”方墨说道:“我一个人可拖不动他。”
两位安保连忙应下,不等方墨动手,他们将林琅从地上拽了起来,一左一右把他架进电梯。
两个保安架着林琅走在前面,方墨跟在后面,出了电梯,来到林琅的房子门口,方墨惊讶地发现林琅的房子就在她那间安全屋的正下方。
想到这一个月来,每个周末自己在安全屋过夜,林琅就在区区一道房板之隔的地方,方墨顿时感觉很是奇妙,忍不住开始思索起“缘分”这个东西来。
如果不是真的有人在刻意导演两人之间一次又一次的偶然相遇,那自己跟林琅之间,一定是有着特别的缘分存在。
方墨为着两人的一次次相遇而惊奇,两个保安则架着林琅杵在门口犯起了难。
见两人隔着林琅耷拉着的脑袋大眼瞪小眼,方墨忍不住出声询问“怎么了”。
“需要钥匙是吗?”方墨说着,快步跟上前来,可当她看到门锁是电子指纹锁后不禁面露疑惑:“这不是指纹锁吗?你们直接挨个试他指纹不就好了……”
“额,何小姐是这样的。”一名保安小哥面露苦笑:“操作层面我们确实可以这样做,但是……没有经过林先生的允许,哪怕是送他回家,我们擅自开林先生家的房门,这都算是私闯民宅了。”
另一名保安小哥也连连点头:“林先生事后不追究倒也罢了,要是林先生事后追究责任,我们可能会摊上麻烦。”
二人说罢,便一脸为难地注视着方墨。
不用多想,方墨便明白了这二人的言外之意——他们两个小保安,可实在是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自己实际上也是个小人物,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过这么多年,方墨明白两人的难处,因此也不为难他们,而是径直对两人发号施令道:“你俩把他放到门边。”
二人连忙依言行事,将林琅放了下来,扶着他靠在门边坐了下来。
“你们谁,拿手机录像……”方墨继续吩咐,两名保安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将镜头对准了方墨。
方墨当即无语:“拍我干什么呀,把镜头对准他……”
保安小哥连忙调转手机,将镜头转向林琅。
方墨撸起袖子,上前掐林琅的人中、拍他的脸、掰他眼皮,不停地大声叫林琅的名字。
费了好半天的劲,林琅总算是稍微有了一丢丢的意识,方墨见状松了一口气,凑到他耳边大声对其说道:“林琅,你喝醉了,现在得把你送回你家,要开一下你家门。”
“你同意就点点头或者吱一声,不同意就摇头,我让保安把你扔他们值班室去。”
林琅眼神迷离地瞪着方墨端详半晌,嘴角一扯笑了起来:“妈,你到我梦里来啦?可想死你了……”
说着,他便摇摇晃晃地往前一倒,径直跌倒进了方墨的身上,拦腰将她抱得死死的。
方墨被这醉鬼整得手足无措,两个保安小哥也看得一呆,反应过来之后,他们连忙别过头装没看见,但不约而同抬手摩挲下巴的动作暴露了他们正在疯狂憋笑。
红着脸狠狠瞪了一眼两个保安小哥,闻着那铺天盖地、萦绕周身的冲鼻酒气,低头看着还往自己怀里拱的林琅,方墨气得肺都要炸了——这个家伙!谁要当他妈啊!!!!
第272章 扯平
方墨几乎被林琅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熏晕。
生了张这样好看的脸却还喝得烂醉如泥,他就一点不担心自己碰到什么危险吗?
在心头暗暗腹诽一番,方墨抬手将退至下巴的口罩拉起来戴好,旋即扯住林琅的后脖领使劲儿摇晃了几下,可没想到这人居然很快在她怀里发出了规律的打呼声——短短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居然又睡着了。
感受着胸前传来的滚烫,还有那仿佛穿透衣服织物的灼人呼吸,再被那冲天的酒气熏着,方墨脑袋都开始有些晕晕乎乎的,一颗心也砰砰砰疯狂跳个不停。
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方墨咬着后槽牙抬手在林琅的后肩用力锤了几下,想将这人再次打醒过来,可后者却反而将她抱得越发紧了;想像刚才那样拍脸、掐人中把林琅弄醒,他的脸却埋进她怀里,一时之间方墨找不到能使上力的角度。
有些束手无策的方墨抬眼望向两位保安,当看到那个录像的小哥还在拿手机对着自己跟林琅,她当即将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羞恼地道:“先别拍了!”
录像的小哥一激灵,赶紧将手机放了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犹如巨婴林琅,方墨气呼呼地说道:“不管了,你们快点把他从我身上弄下去,再把门打开……”
“要是他事后追究起来,你们就让他来找我,他敢告你们私闯民宅,我就敢告他性骚扰!”
方墨的话掷地有声,两位保安当即没了顾虑,赶紧上来帮忙。
可林琅即便已经醉死了过去,却依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搂着方墨不放,即便把他的手掰开,他的胳膊肘也依然如同焊死了一般死死箍在方墨腰间。
两个保安大概也对与方墨身体接触有所顾虑,因此费了老鼻子的劲,他们最终也只是掰开林琅的手指头把他家的门打开来。
最后,方墨抱着林琅的上身,两位保安小哥一个托腰、一个抬腿,三人合力将林琅抬进了屋。
把林琅往屋里抬的时候,这家伙的重心大部分都压在了方墨的身上,是以两位保安小哥没啥事儿,倒是把承受了林琅大部分体重的方墨给累得够呛。
进到屋里,在方墨对让两个小哥不要有什么顾虑尽管用力之后,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将林琅从方墨身上分开,搞得两位保安小哥都有些怀疑人生。
总算是摆脱林琅这个人形挂件,方墨总算是松了口气,稍歇了几息,她指挥着两位保安小哥将林琅抬到了主卧放下。
将林琅的鞋子脱下来丢到一旁,掀开被子给他盖好,做完这些方墨便要同两位保安小哥一同离开。
人都已经走到了玄关,可方墨听着卧室方向传来的干呕,方墨不禁又陷入了迟疑。
尽管林琅这人行事处处让她捉摸不透,比方说莫名其妙跑到她家敲门,把她吓了一跳;有时候他也很恼人,就比如说醉酒之后往她怀里钻,还叫她这个黄花大闺女“妈”……
但至今为止,林琅并没有对方墨不利,反而对她还挺好的。
方墨想起自己在少女峰上时,林琅两次对自己施以援手。
第一次,方墨过于得意忘形,走路不看道结果踩到湿滑的青苔上,整个人差点掉进瀑布下冰冷的水潭,是林琅眼疾手快跳进水里,拦腰抱住了她;
第二次,方墨不听林琅的劝,非要逞强跟他登顶,结果她在山顶上高反诱发心肌炎急性复发,若不是林琅抱着她一路狂奔下山,让她及时接受到了专业治疗,一度心脏骤停的方墨说不定早已命丧异国。
除此之外,这人还送过自己礼物——那套她爱不释手,时常悄悄拿出来把玩的水浒卡。
想到不多的几次接触中,自己从林琅那里受了这么些的恩惠,再听屋里传来的那干呕声,方墨的心顿时就软了下来。
听声音这家伙是要吐了,万一没人管他,他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怎么办?
无法做到将林琅丢下不管,方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让两位已经出了门的保安小哥去忙自己的事情。
可能对于“住在顶层的何小姐”有一定了解,对于方墨的话二人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疑虑,同方墨点头哈腰地道了晚安,二人便相当干脆地转头离开。
关上入户防盗门,将自己的包放在玄关柜上,方墨脱掉鞋子进到屋里。
林琅这屋子装修相当简约,但灯具却极智能,方墨走到哪里,哪里的灯就自动打开。
来到客厅张望一番,方墨一眼便看到了客厅里的垃圾桶,快步上前查看一番,见垃圾桶内筒是实底儿的,此时里面也空空如也,方墨便直接将垃圾桶内筒取下,抱着它快步回到了林琅的卧室。
林琅侧身蜷缩在床上,他人虽已彻底醉死过去,可那张好看的脸上却不时露出痛苦之色,口中更是随之发出阵阵干呕之声。
看着他这副惨相,方墨忍不住心生埋怨。
两周前一起吃饭那晚,这人跟何迟拼酒,当时两人你来我往其实就已经喝了不少,那时候都不见醉成这样,分别时意识也清醒的很。
今天这是几个菜啊,喝成这么个熊样?还是说今天喝的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仙液琼浆?
明明生了副好面孔,却偏生是个酗酒的酒鬼,白瞎了!
尽管心里不停腹诽,但方墨还是耐着性子陪在林琅的床边,她等了二十来分钟,林琅总算是吐了出来。
掺杂着酒液、半消化食物和胃液的呕吐物差点没给方墨自己也给恶心吐。
强忍着恶心,捏着鼻子将小半桶呕吐物倒进马桶冲下去,方墨又在卫生间找到林琅的毛巾,用温水打湿给他擦脸擦脖子。
中间林琅醒过来一次,有气无力地冲着方墨喊“妈,喝水”。
方墨再一次被这个醉鬼气到,但看着他那张傻笑起来又重新变得好看的脸,方墨决定不跟醉鬼一般计较。
喝过方墨喂的温盐水后,林琅又吐了一次,这回吐出来的就只有发黄的酸水,但依然恶心。
第二次吐过之后,林琅重新睡了过去,估计是刺激肠胃的酒液大部分都吐了出来,这回他睡得很安稳,没有再在睡梦中干呕,也没有再醒过来,呼噜打得如山响。
在床头又坐了一会儿,确认林琅应该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方墨如释重负、起身离开。
从林琅家里出来,看着手机,方墨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凌晨十二点半,这个点儿往学校赶已经太晚,给拓海添麻烦不说,她自己也折腾的慌,方墨只得打消今晚回学校的打算,姑且在安全屋住一宿。
最后往屋里看了一眼,方墨轻轻碰上了防盗门。
今天,自己跟林琅应该算是彻底扯平了吧?这般想着,方墨摇摇头,拖着疲惫的身躯朝着电梯间走去。
第273章 酒醒疑云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林琅被热醒了——那感觉就像是裹着毛毯躺在沙滩晒日光浴一样。
睁开眼的瞬间,一阵眩光刺得林琅双眼一阵刺痛,连忙下意识抬手捂住了眼睛,随即背向窗户的方向翻了个身。
随即,林琅感觉自己的脑仁儿仿佛变成了浸泡在颅腔中的漂浮物,随着摇晃头部的动作左摇右荡,阵阵搏动性的头痛一阵一阵地从太阳穴、头顶、脑后等处传来,痛得林琅一个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头痛是个信号,口干口渴、恶心反胃接到这个信号后,一马当先袭向林琅那因醉酒而一度被切断感知能力的身体。
宿醉后醒过来的身体,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哪怕翻了个身还用手遮住眼睛,光线依然强烈得仿佛能够穿透手掌和紧闭的眼皮钻入瞳孔;
隔着紧闭的双层隔音玻璃窗,室外那往日里微弱到几不可闻的汽车引擎轰鸣和鸣笛,此刻都震耳欲聋;
心脏的跳动声大到仿佛在耳边敲响的战鼓,激起一阵一阵的耳鸣;
嘴巴里残留的酒精味儿与酸腐臭味儿,让林琅确信自己应该是吐过。
使劲儿按摩着太阳穴,用力敲了敲脑袋暂时驱散了那恼人的头痛,林琅挣扎了一番尝试从床上爬起来。
可当喘着粗气儿坐起身来,身体乏力、肌肉酸痛以及头晕目眩接踵而至,让林琅感受到了宿醉的第二波后劲儿。
抬手捂着脸在床沿坐了半晌,待头痛恶心消退了些许,林琅吐出一口气,尝试着起身离开房间找水喝。
可一抬眼,林琅便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冷水壶和水杯。
顾不上多想水壶、水杯是谁放在这里的,看到水的林琅像是一头在沙漠流浪了两个星期没喝水的骆驼,他甚至顾不上将水倒进杯子,直接拿掉那透明水壶的盖子,抱着壶直接大口猛灌了起来。
得到生命之泉的滋养,被酒精抽走的生命力正迅速回归,就连头痛和恶心都缓解了不少,林琅也因此得以有了多余的精力去思索问题、去回忆前因后果。
比方说,他是怎么喝醉的?是怎么回的家?又是怎么钻进的被窝?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最先被回忆起来,筹谋良久的大计这周迎来了最佳帮手,一位麦格菲集团的元老不满于被排挤出核心决策层,决心报复叶家,答应成为“拆迁计划”的鼹鼠。
当然,代价也不菲,他要最终收益的百分之五,并且要林琅通过其在大洋彼岸的关系,为他提供一个全新合法的身份,以便他能在点燃炸药桶之后全身而退,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
考虑到麦格菲的规模,百分之五的收益绝对算得上是狮子大开口,但考虑到此人在麦格菲内部的地位和掌握的关键信息,林琅与其他高级别合伙人经过一番讨论,接受了对方的要求。
昨天晚上,林琅与一众合作伙伴举行了一次饭局,欢迎这位“鼹鼠”的加入。
说起来,这位新的合作伙伴虽已年逾花甲,但从各方面来说却都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野心勃勃,对于林琅描绘的前景充满了贪婪,明明可以拿着高额的企业年金及分红过安定的退休生活,却依然愿意为了以亿计的收益舍命一搏;
他龙精虎猛,分明已经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了,居然还包养了一个年轻貌美、还在读大学的情妇——听说那女人最近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他量如江海,昨晚所有人轮着敬他酒,结果老家伙喝得比谁都多,到最后从聚会的私人会馆出来,却只有他是自己走出来的。
忆起昨晚席间的觥筹交错,林琅忍不住骂了声“这个老东西,真他妈能喝”,旋即开始回想昨天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从会馆出来他就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隐约记得会馆的经理问了他住址,代驾将他送到西格玛大厦之后,物业的保安将他的车开到了地库,他拒绝了对方送他上楼的提议,在车里躺了一会儿,随即去坐电梯。
呆呆地瞅着怀里被他牛饮之下几乎喝干的水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两颗扣子被解开的衬衣以及整齐叠好放在枕边的外套和领带,林琅完全想不起来进电梯后发生的事情。
进电梯后他就断片儿了,中途疑似有两次很短暂的清醒,但林琅觉得那大抵是在做梦,因为他居然看到了自己已经去世很多年的母亲。
母亲摸着他的脸,对他说了很多他没听清楚的话,还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抱在怀里,带他回了家。
他感觉不舒服,母亲就用垃圾桶为他接呕吐物,用温热的毛巾为他擦脸,还喂他水喝。
然而母亲已经死了很多年,自己也已将她的骨灰抛洒在了她心心念念的地方,母亲已经不可能回到他的身旁,所以昨晚关于母亲的一切,都只能是自己的梦。
至于从电梯出来、打开房门回到家、脱掉外套躺上床,应该都是自己无意识间所为,甚至于床头的水壶和水杯,应该都是自己放在那里的。
想到这儿,林琅决定将这个问题暂且抛诸脑后,待事后慢慢回忆——兴许过一阵子,从宿醉中彻底缓过劲儿来,他就能想起来昨晚的完整经历了。
转身抖了抖被子,林琅突然被床尾被罩上的一抹异色吸引了目光——浅灰色的被罩上,沾染了一小块硬币大小的红色痕迹。
扯起被子将那抹红抻开,林琅蹙着眉仔细观察一番,又将其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虽然没什么气味儿,但从其隐隐有些泛黑的颜色来看,应该是血迹。
林琅疑惑地将被子抖开,检查了一下床单和被罩,也只发现了这一小片血迹,他又上下看了看自己身上,也是完好无损,并没有哪里受伤。
莫不是昨晚自己流的鼻血?林琅茫然思索半晌,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带着满头的问号,林琅从衣柜翻出干净睡衣去到卫生间,打算先洗个澡让自己清醒清醒。
可一进卫生间,林琅却再次发现了令人疑惑之处——客厅垃圾桶的内筒被取出来倒扣在洗脸池里,拿起来一看,里面被刷得干干净净跟新的似的;他的毛巾也整整齐齐挂在了他平常不会挂的那根挂杆上,伸手摸了摸,毛巾还有些潮湿……
呆滞半晌,林琅心头一惊,他不相信自己都醉得记不清自己干过啥的情况下,还能把垃圾桶刷得如此干净,更不相信自己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把毛巾拧干挂得如此整齐。
当然,母亲回过魂来照顾他,那更是不可能,唯一的结论只能是昨晚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个人打开了他的家门,把他搬回了床上。
意识到这一点,林琅将换洗衣物随手一丢,急忙冲出卫生间,在屋子里检查起来。
十分钟后,把家里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林琅没有找到除了他之外的第二个人,但他确实发现了家里进过别人的证据——在门口的玄关柜上,林琅看到了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包。
第274章 方小墨的亏心事
杵在玄关柜前望着那异常陌生的包,林琅陷入了思索——这包的款式虽然属于男女同款,但他相当确认,自己没有这样一只包。
拎着这只样式简洁的黑包来到茶几前坐下,林琅将拉链拉开,一股脑将包里的东西倒在了茶几上。
折叠伞一把,未拆封的一次性口罩若干,干湿纸巾各一包,钥匙一串……
又划拉了两下,林琅看到了几片卫生巾,眉梢微挑,旋即恍然大悟。
这只包的主人是个女人,而被母亲抱着、被母亲悉心照料,那也根本就不是梦!而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昨天有个女人把他送回了家,还留下来照顾了他很久。
想明白了这一点,林琅蹙起眉,继续划拉起从包里倒出来的东西——是谁?那个女人是谁?
还带着几根黑色中长发的发圈若干、菊花厂手机一台,以及……毛茸茸的黑色假发一顶?
拿着那顶长度很短的假发,林琅心头升起强烈的疑惑——为什么这个粗心的女人会随身戴着一顶假发?玩儿coSpLAY的?
那只手机也处于锁屏状态,屏保界面是一张雨滴的特写摄影,没有任何可以看出手机主人身份的信息。
林琅打开倒空的包包,想要从包里找出这个包包主人的些许线索——比方说身份证之类的东西,结果一无所获。
揉着太阳穴,林琅让自己的脑子顶着宿醉的眩晕和迟钝,努力飞转。
西格玛大厦这样的高级住宅,物业管理特别严格,点外卖、收发快递都不允许进楼,访客进楼也必须登记,能把他送进屋来的人,不是这栋楼的住户,就是楼里的工作人员。
如果是物业工作人员送他回来的,不太可能还背着个这样的包,所以大概率是住在这栋楼里的某位住户,搭乘电梯的时候看到自己在电梯里睡死了过去,把他送回来的。
林琅与这栋楼里的住户完全没有交集,哪怕是楼上的那位姑娘,她也不知道自己住在这里。因此,能准确地找到自己的住处,那女人应该是有叫物业管家或保安一起。
这个女人不仅叫保安送他回了家,还主动留下来照顾了他一阵……
当然了,也不排除留下来照顾他的是物业的人——林琅甚至更希望是这样。
这套房子里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值钱物件儿,住在这栋楼里的人也都非富即贵,因此林琅一点也不担心家里有人闯入。
他担心的是惹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那个不仅送他回家,还主动留下来照顾他的女人是个热心肠的活菩萨倒也罢了,要是对方是个对他有什么乱七八糟想法的女人,那可真就烦死人了。
林琅并非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现在“拆迁大计”正值关键时期,林琅不能将自己有限的精力投入到同莫名其妙的女人周旋中。
叹了口气,林琅将茶几上的东西,一件一件装回包里,他决定稍后去找物业问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找到那个照顾他的女人,将东西归还给对方并好好当面道个谢,然后结束!
把包丢在沙发上,林琅回到卫生间准备冲个澡,刚放了一会儿水,门铃大作,他只得关上水龙头去开门。
摁铃的是一位穿西装、打领带,头戴耳麦的小伙儿——别看他打扮得像中南海保镖似的,但其实只是这栋楼的保安。
林琅一打开门,保安小哥便连忙向他点头哈腰地问好。
“林先生,您好,您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他满面堆笑,话里满是关切。
林琅点了点头,答得不咸不淡:“还行,没什么不舒服的。”
保安小哥闻言,松了一口气:“这一上午我们来了两次,摁门铃一直没人应。昨天您醉的厉害,我们还替您担心呢,您既然醒过来那就太好了……”
听了这番话,林琅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他打量着眼前的保安小哥,好奇发问:“昨天是你把我送回来的吗?”
保安小哥点了点头:“还有一位咱们楼里的住户,昨天跟我们一起把您送回家后,那位女士的包落在您的房间里了,她本人有事不方便,托我找您取一下,得空给她送过去。”
林琅了然,他刚要转过身回屋去拿包,但略微思忖一番,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等在门口的保安小哥:“你不妨把那位女士的联系方式或她家的房号告诉我,我自己联系她,给她送过去。”
说罢,林琅重新回到门口,注视着保安小哥,郑重道:“昨天的事情我有那么点印象,她当时还留下来照顾我来了吧?我想当面向她道个谢……”
保安小哥面露难色:“林先生,这位女士确实不方便,她托我转达您,她昨晚留下来照顾您只是出于好心,真的不求您感恩。您现在把她的包给我就行了。”
林琅定定地注视着保安小哥,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这个保安说话推三阻四的,甚至全程都在回避说出那只包包主人的身份,简直就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似的……
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包主人的身份,甚至连对方的姓氏都不提?如果这个保安真的只是转述了那个女人的话,为什么那个女人又为何要主动回避他?
如果一开始就讨厌他的话,当初干嘛又要做出一副热心肠的样子送他回家,还主动留下来照顾他?
思考片刻,林琅摇摇头,虽然有点介意,但这样也好,不用跟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扯上关系。
林琅去到沙发前拿起那只包包,回到门口却没有立刻将包交给保安。
“这样吧,我就不找你要联系方式和对方的房号了,你告诉我那位女士的姓名,我回来手写一封感谢信、另外买些礼品,你帮我转交给她,这样总可以吧?”他随口提议。
保安小哥眼珠子咕噜噜一阵乱转,与林琅对视半晌,他点了点头:“齐欣,齐人之福的齐,欣喜若狂的欣。”
说着,保安小哥便望向林琅递过来的包,可听了这个名字,林琅呆了呆,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原来是‘齐’小姐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认识她,她现在就住我楼上,对吧?”
保安小哥伸出的手当场便僵住了,脸上也浮现出迷惑又惊讶的神情,他与林琅对视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保安小哥的表现林琅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了数,他将包包放到身后淡淡地道:“我看过了,齐小姐的包里有贵重物品。多过一道手,万一中间少了东西咱们俩都说不清楚。”
“这样吧,包我会自己找时间还给她的,就不劳你转这一道了。辛苦你转告她一声,我会择日上楼拜访,或者直接去学校找她。”
说着,林琅朝着呆若木鸡的保安小哥微微颔首,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将包轻轻放到玄关柜上,林琅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方小墨啊方小墨,你这丫头真是笨的可以了,取假名都不会取,叫啥不好非要叫齐欣?那种恶毒的女人要是难得干点好事,估计会满世界嚷嚷着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做好事不留名?笑话……
笑过之后,林琅旋即茫然起来,这丫头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知道昨晚是她呀?难不成她干了什么亏心事?
第275章 当世英雌
“何小姐,您刚也听到了,我可是连您姓啥都没说,林先生一听‘齐欣’俩字儿,当场就把东西收回去了……”
“既然您跟林先生相熟,我看,您要不自己找他拿一下包?”
听筒里,保安小哥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又无奈,方墨则有些傻眼。
经历了把包忘在林琅家里这件事后,方墨已不太相信自己的记性,可即便如此,她此时还是对自己的智商有一定的信心。
方墨才不信林琅会真的相信昨天半夜跟保安一起送他回家,还留下来照顾他的人是齐欣,他话讲的很清楚——他会择日“上楼”拜访。
能说出“楼上”这个关键词,就已经说明林琅肯定知道住在他楼上的人是谁。
住在西格玛大厦顶层的人是谁?以前是何昭颜,现在是她方墨。
况且林琅在对保安小哥说那番话时,每每提及“齐小姐”这三个字,他都格外加了重音,这分明是在识破她这点小伎俩之后发出的嘲讽。
被林琅知道自己住在西格玛大厦顶层,方墨并不感到奇怪——她没有见到过林琅,不代表林琅没有偶然看到过她。
方墨奇怪的是,这家伙是怎么在听到“齐欣”这个名字之后,就立马想到是她的。
难不成这人最近也在关注学校里的八卦,所以一听到“齐欣”这个名字,就立马想起来住在楼上的她了?
明明读的是ImbA,还天天关注这些本科生的八卦,这人无聊不无聊啊?
将林琅腹诽一番,方墨客客气气向电话那头的保安小哥道谢,感谢对方帮她跑腿,并试着帮她隐瞒——虽然最后还是被林琅识破了。
挂断电话,想起今天凌晨的糗事,方墨还是臊得恨不得跳进旁边的河里,好给自己发烫的脸降降温。
今天凌晨从林琅家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安全屋,方墨猛然发现自己的包居然忘在林琅家里没拿出来。方墨被自己蠢哭了,但至此为止,她还没有生出想要在林琅那里深藏功与名的想法。
方墨其实还巴不得让林琅知道昨天是自己送他回的家,让这家伙也听听自己干过什么糗事,说过什么丢人的话。
方墨打定主意,今天一早起来就去砸林琅的门,找他讨要自己的包。
可当她去到卫生间洗澡,脱衣服时愕然发现,她居然侧漏了——不是霸气侧漏,是姨妈侧漏。
而且侧漏的量堪称海量,若非身上不痛不痒,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细细想来,这一晚实在是折腾人,为了把林琅搬回屋里她累了个半死,还跑前跑后的伺候那个醉鬼,她将自己还在生理期这件事儿给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所以,当方墨脱下裤子,发现屁股位置有一大滩血迹之后,整个人脑袋一片空白。
方墨不知道侧漏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这么大一摊血迹,不大可能是短短几分钟能达到的效果。
紧接着,方墨记起来自己在林琅的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确定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离开。
会不会林琅的床单和被罩都被自己的鲜血浸透了?一想到这儿,方墨便坐立不安起来,尴尬得脚指头都能把卫生间抠成两室一厅。
方墨无法确定自己的亲戚有没有在林琅床上留下什么痕迹,但她知道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成为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好人。
只要林琅不知道昨晚是她,哪怕自己的血确实留在了林琅的床上,那么尴尬的就不是她。
于是昨天半夜,方墨洗完澡换上衣服就径直跑下楼找到两位保安小哥,吩咐他们绝对不能把她的身份抖落出去,并且亲眼看着那位录像的小哥把昨晚拍的视频删掉,她才放心。
但这样一来,还是有个大问题——她的包落在了林琅那里,别的都还好,她自己的手机和丽水花园的钥匙可都在包里,所以她虽然不想让林琅知道昨晚去他家的那个女人是她,但她的包得拿回来。
方墨便请保安小哥出面,帮她代为取回,本来一切都还算顺利,结果没想到最后关头出了岔子。
听到电话那头林琅问保安小哥要她的名字,听到过路学生们讨论着齐欣的事情,方墨想都没想就报上了“齐欣”这个名字。
结果没想到,就因为她随口报上的这个名字,让她的谋划功亏一篑,真的是有毒——齐欣败坏颜颜的名声也就罢了,如今连她的名字都在坏自己的事情,可恨啊!
方墨恨得牙痒痒,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她现在唯一能够期盼的,也只能是自己运气够好,没有在林琅床上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拾掇好心情,方墨收起手机,朝着等在不远处的穆晚晚跟彩夏小跑而去。
穆晚晚这会儿正百无聊赖地将一个大红色纸筒当金箍棒转着玩儿,看到方墨来到自己面前,她利落地将纸筒一抛,然后伸手接住。
结果纸筒一端的盖子被装在里面的东西顶掉,里面的东西从纸筒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儿,展露出一面锦旗的模样。
那红底锦旗上书几行大字:
赠:震旦大学计算机科学技术学院穆晚晚同学
昔赖卧龙筹策远 今钦巾帼智德全
锦旗左下角跟着今天的年月日,以及浅浅一家三口的名字。
将锦旗捡起,看着锦旗上的夸赞之词,彩夏笑了起来。
见晚晚面色僵硬,她满脸羡慕地道:“小穆学姐,浅浅的爸爸妈妈他们把你比作当世女诸葛,夸你智计百出呢,你高兴一点嘛。”
穆晚晚翻了个白眼,脸色羞窘地从彩夏手里劈手夺过那面锦旗,匆匆卷起后塞回那红色的纸筒里,仿佛生怕被别人看到一般。
“我只是叫了个人,打了个电话而已,我这个女诸葛的评价全是水分……”穆晚晚说着,低头看向方墨手里款式完全一样的大红色纸筒,半是揶揄半是认真地道:“哪像你的好闺蜜,为了个陌生孩子以身犯险,她这个‘当世英雌’才是名副其实。”
方墨闻言脸色一红,连忙将自己手里那个长长的纸筒藏到了身后,尴尬地抬手蹭了蹭鼻子。
如锦旗上所书,晚晚手里的那面锦旗,是刚才上午的表彰会上浅浅一家当着众多学校领导及学生干部代表赠送的,方墨也获得了一面,不过赠她的那面上是何昭颜的名字,标语也不同,写的是“古有子龙当阳勇,今见英雌冠时人”。
这可真是让方墨无地自容了,人家赵子龙抱着阿斗七进七出,她可是差点儿把自己也给折了进去。拿她比子龙?那也太让子龙掉价儿了……
第276章 破鼓万人捶
见方墨、穆晚晚都神情颇不自然,彩夏乐呵呵地一手挽起一个。
“你们俩怎么回事?接受表彰这么好的事儿,怎么跟上了刑似地,高兴点嘛!走走走!中午到学校外面吃点好的,为你们庆功~”
彩夏拖着两人边走边说,脚步轻快地仿佛今天受表彰的是她自己。
方墨看了看手里装锦旗的纸筒,又看看怀里警方颁发的见义勇为表彰证书和浅浅家人赠送的酬谢礼盒——一套精美的钢笔套装,心下有些惭愧。
“太大张旗鼓了……”方墨苦笑出声:“我当时真的没做什么,那些人贩子被制服其实完全是那些热心大哥们出的手,要表彰也应该好好表彰一下他们。”
今天的表彰会,是上上周末方墨和晚晚逛商场见义勇为的后续。
两人都以为去派出所录完口供,接受过浅浅家人道谢,这事儿就已经结束了。
结果上周警方跟浅浅的家人都联系学校,警方是从被抓获的人贩子口中获取了不少未破儿童失踪案的线索,想向方墨和晚晚颁发见义勇为表彰证书,浅浅的家人也想更郑重地向方墨和晚晚表达谢意。
学校领导知道了这事儿,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即决定要大张旗鼓地办一场表彰会,警方和浅浅父母自然是乐意配合,于是便有了今天早上这事儿。
表彰会没有很浮夸但也绝对算得上是隆重,请了校方的领导、老师以及学生代表。
大抵是觉得本校的学生在外面露了脸,校领导们不想错过这个连带着提升学校声誉的机会,因此专门请了本地几家媒体的记者来报道此事。
面对着摄像机和镁光灯,今早才刚知道媒体会来的方墨紧张得手脚僵硬,甚至连笑都不会笑了。
“颜颜你太谦虚了~”彩夏抱紧方墨的胳膊,将身体往后者身上靠近了些,像是看到偶像一般双眼闪闪发亮地望着方墨,道:“你能做到这种程度就已经够厉害了,我完全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勇敢,呜呜呜,单是想象着你当时的英姿,人家都心中小鹿乱撞,想要叫你‘老公’了……”
方墨被彩夏夸得很是汗颜,她那哪儿是勇敢,那是纯莽好吗?要是她早先知道那人贩子老头儿还有几个同伙接应,她哪有冲上去的勇气哦!而且叫“老公”是什么鬼呀?
方墨视线越过彩夏,眼底满是无奈地看向穆晚晚,果然,晚晚学姐正抿嘴憋笑,用揶揄的眼神望着她。
“少来挖苦我了,发春了找你的一坤哥哥去……”
方墨说着,没好气地抬肘将彩夏往旁边推了推,结果后者却往方墨身上贴的更紧了。
“我跟一坤哥哥只是志同道合的同好,我对他只是朋友的喜欢。”彩夏一边说,一边拿脸在方墨的胳膊上蹭啊蹭,一脸的陶醉,“你才是我一辈子的相好。”
晚晚听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方墨也有些忍俊不禁,虽明知彩夏这话其实是对闺蜜颜颜说的,但方墨还是感觉心头一阵温暖。
“咿……”方墨收敛笑容,做出嫌弃的表情:“你不要说了,再说我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你还是好好找个男人嫁了吧,我可不要做你一辈子的相好……”
彩夏闻言,连忙抬起头神情幽怨地望着方墨,笑脸满是夸张的失望。
见彩夏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方墨终究还是没忍住,她抬手掩嘴眼睛笑成了两弯秋水:“咱们可是要做一辈子好姐妹的——等老了都要一起跳广场舞的那种,所以相好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彩夏面色稍霁,但还是撇了撇嘴,气鼓鼓地哼道:“我瞿彩夏这么可爱的美少女,你居然都不动心……”
说着,彩夏眼珠子一转,脸上旋即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凑到方墨耳边,小声问道:“你不会也……额,又喜欢上叶榕了吧?周末你可是去他爷爷家呆了一天的,老实交代,你俩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方墨被呛得无语凝噎,他如今对叶榕确实没什么恶感,甚至觉得跟叶榕相处的时候还蛮舒服的。
叶榕学识渊博、性格温润,举手投足间处处透着谦和,这样的人是个人都很难讨厌起来,扪心自问,方墨其实也还是挺喜欢叶榕的,但是这种喜欢更多是对良师的尊敬、对益友的欣赏,男女层面的那种喜欢,方墨觉着是没有的。
虽然无论是和男生还是和女生,方墨都没有谈过恋爱,至今为止她都还没有体会过那种心跳加速、怦然心动的感觉,最接近的时候也只是昨晚照顾林琅,被那家伙抱住时心脏狂跳、脑袋晕晕乎乎的。
但事后想来,那应该也只是被那酒鬼浑身散发的酒气给冲到了罢了。
见方墨不回答,彩夏收敛笑容,一番欲言又止过后,她郑重发问:“你们不会真的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方墨哭笑不得,连忙否认:“我之所以去叶爷爷那里,跟叶榕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叶爷爷请病友到家里聚会,我住院的时候跟爷爷们相处的很开心,给老人家个面子罢了……”
顿了顿,方墨继续赌咒发誓道:“况且他拒绝我两次了,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呢?哪怕他喜欢我,我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喜欢他了……”
认真地注视着方墨,见她表情郑重,彩夏不易察觉地吐了口气,旋即开心地笑了起来:“你这样想就对了,犯不着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听到彩夏这番话,方墨连连点头应是,晚晚却眉梢微挑:“都?还有谁?”
彩夏小嘴微张,眼珠子晃了晃,她呵呵笑道:“我说的齐欣啦。”
“颜颜被造黄谣,不就是因为那个齐欣也喜欢叶榕,所以颜颜跟叶榕表白,她就心生嫉恨了嘛……”
“是嘛……”晚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抬眼越过彩夏望着方墨,语气随意地问道:“说起齐欣,我刚听到你讲电话提到了她,怎么,是那件事情有进展了?”
方墨一怔,连忙摇头矢口否认,心中惊讶穆晚晚的听力居然这么好。
“没有啦,你听错了……”她打着哈哈,也不提刚才打电话的事情。
见方墨并没有多说,穆晚晚也不再追问,倒是彩夏不满地哼了起来:“这些警察真是磨磨唧唧的,事情的事实这么清楚,还要查查查,就不能像学校下处分那样干脆一点……”
“警察查案讲究证据确凿、证据链完整,要是像学校下处分那么快就太草率了。”晚晚在一旁淡淡地道。
“以她做的事情,开除都不过分的,结果学校居然硬是只给了个劝退。”彩夏愤愤地道:“我就怕事情拖得太久,那个齐欣家里花钱把事情小事化了,让她逃脱惩罚。”
方墨闻言淡淡一笑,宽慰道:“齐欣她爸爸为了让她能进咱们学校,毕竟也是捐了不少钱,这点面子学校还是要卖的。”
“劝退和开除实际也没什么区别,况且学校不仅公开处分了不少参与传谣的人,今天还专门大张旗鼓地办了这场表彰会,也未尝没有为我洗刷名誉污点的考虑。”
“学校这么处理,已经很不错了。相比之下,我跟我哥都更关心警察那边的调查结果,以及后面怎么起诉……”
“最好能把那个齐欣关进去个十年八年,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听着彩夏这番气呼呼的话,方墨莞尔一笑,依何迟的意思,他虽不想仗势欺人,但也绝不允许有人徇私舞弊,让齐欣逃过她应该接受的惩罚。
以齐欣所做事情的情节,关进去十年八年有点夸张,但被判个一两年不难,个人档案中留下刑事犯罪的案底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方墨不知道齐欣是怎么想的,你说你道歉信都写了、情况说明也发了,周一那天道歉时诚恳一点好好说话,何老板说不定真会卖他父亲个面子,小小惩戒一番后就放过她。
但听方墨描述当时的情景后,何老板怒极反笑,当即下定了决心——这事儿必须追究到底,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也许齐欣是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严重,或是不相信警方能找到什么可靠的证据,又或者她就是纯粹做不到对何昭颜这个她讨厌的人低头,为此宁可接受法律的惩罚?或是她觉得哪怕低头认错,道歉了也换不来谅解,最后还是无法善了?
不管齐欣是怎么想的,她现在反正是求锤得锤——不仅案子缠身,之前在初中、高中甚至于在震大就读期间组织校园霸凌的事情也被扒出来放到了网上,以齐叔叔那样的为人,现在跟她断绝关系的心思估计都有了吧……
第277章 叶榕的改变
无论齐欣自己是怎么想的,也不管最后结果怎样,这件事现在都已与方墨无关了。
相关人员站出来承认造谣并向何昭颜道歉,学校罕见雷厉风行地处理造谣者、传谣者,再加之何迟在暗中使用“钞能力”将舆情关注引向谣言的漏洞,让缺乏实证的流言可信度越来越低,校内关于何昭颜的负面传言也在快速减少。
走在学校里,方墨甚至可以切身感受到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一日少过一日,她的校园生活也逐渐恢复平静。
然而,方墨此刻不知道的是,在关于何昭颜的负面舆情一日日平息的同时,校内又开始出现另外一种说法。
有好事者扒出谣言的始作俑者齐欣家里的背景,齐家名下的公司盛欣奇材对学校的捐赠同时也被扒了出来。
以齐欣的家庭背景,哪怕是要给受害者何昭颜一个交代,一个保研名额就已足够,实在不行加上全额奖学金、齐家再赔一笔钱,这事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根本没有必要发展到现在这么个局面。
然而,齐欣在这次事件中依然被毫不留情地劝退,处分之严厉实在不合情理。
于是,学校里转而开始流传起能一种与此前的黄谣截然相反的说法——
震大作为全国排名前十的重点高校,由教育部直管,校领导层的级别很高,能让副部级的校领导层顾不上给捐赠者留面子,以雷霆手段处理造谣者,何昭颜绝非普通人。
这个此前只是因美貌及追求叶榕两次被拒而颇有名气的小姑娘,来头肯定要比齐欣大得多,学校以前所未见的效率迅速劝退齐欣,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给站在何昭颜背后的人一个交代。
提出这个猜想的人还煞有介事地列出了何昭颜的可能背景,包括某祖籍在华亭的何姓副国级领导,华亭现任市委书记那位何姓夫人,以及平日行事低调但政商关系深厚、传言能量极大的爱国商人何鸿钧。
当然,对于这个与实际情况相差无几的说法,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很多人不相信一位世家大族的千金,会不声不响地在震大读一个服装设计专业,还被人校园霸凌。
中午,在各自返回宿舍将锦旗、见义勇为证书、浅浅家人赠送的礼物等放回宿舍后,方墨和彩夏拉着穆晚晚在校外的商业街找了家评分还不错的铁锅炖鸡搓了一顿。
席间,方墨正式将自己认识晚晚的前因后果删掉关键信息后,讲给了彩夏,并将自己——其实是何昭颜——与彩夏的关系说给了晚晚听,两人便算是都交到了一个新朋友。
认识晚晚这样一位大美人学姐兼学霸,彩夏别提多兴奋了,抛下刚才还是她“一辈子相好”的方墨,跟晚晚坐到了一起。
似乎也受到了彩夏的感染,平常不苟言笑、表情冷清的晚晚笑容多了很多。
三个人很是聊得来,这家铁锅炖鸡味道也确实好,这顿饭吃的很是开心,从上午十一点多吃到十二点半才算结束。
吃过饭,三人结伴回到学校后,各回宿舍休息不提。
……
作为方墨少数几门听得懂且喜欢听的课,叶榕的经原课她是不会错过的,她提前两分钟赶到教室,如往常那般找了个空位坐下。
叶榕的讲课水平依旧,通俗易懂的同时相当鞭辟入里。
只是今天叶榕对自己的授课风格做了细微调整,以往他讲课都是站在讲台后面侃侃而谈,今天他却走下了讲台,一边在教室内的过道间溜达一边讲课,与学生们之间的互动较往常多了不少。
中间讲到一个案例的时候,叶榕正好走到方墨身旁,他轻轻敲了敲方墨的桌子,问她“何昭颜你有什么想法”……
这突然的一问弄得方墨措手不及,还好叶榕的课她一直都听得懂,也有认真做笔记,因此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她迅速按照最近叶榕在课上讲的思考框架和核心知识点对案例进行了分析,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方墨讲的时候,叶榕就在旁边含笑注视着她,一边听她说,一边点头给予鼓励,等方墨讲完,他环顾了一下满满一教室的学生,笑着说了句“此处应有掌声”后,便带头鼓起了掌。
待教室内的掌声平息下来,叶榕将目光转向助教:“何昭颜同学刚才讲的很好,听课认真也有自己的深入思考,给她额外加5分,学期末算到期末成绩里。”
见到助教点了点头低头记录,叶榕鼓励地看了一眼方墨,转而对神色各异、窃窃私语起来的学生们大声说道:“后面如果有谁的回答能有何昭颜同学这样的深度和广度,一样有加分。”
说罢,叶榕便像是巡弋一般在学生之间溜达着,为方墨刚才的回答进行补充。
有了方墨这个榜样,后面叶榕提问的时候,主动抢着回答的人多了不少,课堂上的气氛也较往常更加活跃。
除了今天授课风格有所变化,方墨也感觉今天叶榕主动与她眼神交汇的次数格外多,而且似乎格外照顾她,讲到某些不好理解的知识点的时候,他会在扫视整个教室并询问“有没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后,目光落在方墨身上,就像是在问她一样。
见到她摇头,他就会继续往后讲,但凡她有一丝丝的困惑,他就会更细致地重新再讲一遍,有时甚至会直接问方墨“何昭颜你哪里没明白”。
一开始只是有些怀疑,到后面方墨开始相信叶榕是在关照自己,就是不晓得叶大博士是为了感谢她周六那天在叶老那里下了厨,所以今天额外关照,还是一直想着撮合他们的叶老爷子对他提了什么要求……
反正大博士总不可能是喜欢上自己假扮的何昭颜了——毕竟连颜颜这位货真价实原装的美少女都追不到的男人,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自己这个几个月前还是男人的怪胎呢?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时间飞逝,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叶榕提醒了大家之前布置的课后作业的提交时间后便干脆地宣布下课。
方墨也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一起往教室门外走,可走到讲台前的时候,却听到有人叫“何昭颜”这个名字,方墨循声望去,正对上叶榕的目光。
对上方墨的视线,叶榕朝着方墨露出温柔的浅笑,对她做了几个口型。
稍等一会儿——读懂了叶榕的唇语,方墨看着围在讲台前的几名学生,她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笑着对叶榕点了点头。
第278章 花与狼
叶榕做着课后答疑,方墨则靠着窗户一边等待一边看手机。
何昭颜他们班辅导员发来了消息,将今天表彰会上拍的照片发给她看,说是这些照片会用在校报、学校官网、学院及学校新媒体账号发布的稿件里,征询她的意见。
翻了下那几张照片,方墨没什么好说的——照片里的她笑得还算得体,没有哪张表情僵硬不自然,更没有丑照,不会给何昭颜丢人。
但方墨心里还是不由得犯起了嘀咕——想发哪张就发呗,怎么还专门问她意见?而且她也不是校领导,怎么辅导员字里行间还表现得这么客气呢?
给辅导员回过去一句“无可挑剔”,辅导员秒回了一个笑容可掬的小黄脸表情包,并告诉方墨校报及新媒体的稿件暂时还没出来,等明后天稿子出来会给她过目再发出去。
对此方墨也没什么好说的,今天表彰会的事情,学校请华亭本地的媒体记者来报道她虽觉得有点夸张,但校报、学校的新媒体账号发一发还是应有之义,毕竟这对进一步清除校内谣言影响以及恢复何昭颜的名誉有正面意义。
一个女大学生为了物质享乐选择去做“圆交”,或许会有人相信,但如果这个女生是一个震大、警方以及受害者家属集体盖章认证的见义勇为者,那上面这个故事的可信度便会大幅度下降。
处理完辅导员发来的消息,方墨举目望向西格玛大厦的方向,琢磨着要不要今天晚上过去一趟。
出于害怕有人给自己打电话结果让林琅接到,方墨在意识到手机忘在林琅家里后,第一时间便将手机给远程锁定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有点担心夜长梦多,想要尽快把东西拿回来——林琅说会择日上楼或是到学校把东西给她,可又一直没主动联络她,连条消息都没过来,莫不是她胡扯的“齐欣”这个名字,让林琅信以为真了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方墨准备主动联系林琅的时候,叶榕已经应付完了围着他的一众学生,来到了窗边。
“颜颜,让你久等了。”他笑着说道,语气带着歉意。
方墨连忙退出刚打开的微聊,微笑着摇了摇头:“是有什么事吗叶榕哥哥?”
叶榕闻言,面色微沉:“没有事情就不能找你聊聊?”
见叶榕脸上的笑容消失,方墨脸色一僵,连忙道起了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方墨窘迫的模样逗笑了叶榕,他笑着抬起手就要去揉方墨的头,可手伸出去一半便僵在了半空。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看了看教室,顺势抬手摸了摸鼻子。
“我逗你玩儿呢。”他呵呵笑道:“我是有东西要交给你。”
方墨松了口气,可听到有东西要给自己,她不由得眼睛睁大了些:“有东西给我?什么……”
叶榕朝着方墨眨眨眼:“在我车上,你看到就知道了。”
叶榕的一脸神秘,勾起了方墨心底的好奇——大博士要给她东西?是自己周六那天去叶老家里时落东西了,还是叶榕要送她礼物?
见方墨满脸好奇,叶榕朝着教室的门轻抬下巴,对她使了个眼色:“跟我去车上拿?”
稍微迟疑了一下,方墨点了点头。
有一搭没一搭随口聊着闲话,二人从主教学楼出来,来到临近一座小停车场。
带着方墨找到自己那辆银灰色宾利,叶榕在后座车门旁站定,对方墨解释起带给她的东西来。
“昨天,我爷爷一个老部下来看他,给他带了份礼物。”
说着,他扣动车门把手将车门拉开一条缝,笑着对方墨眨了眨眼:“我家老爷子听说你喜欢,就让我给你捎过来,就当是劳烦你那天下厨的谢礼。”
见方墨踮着脚往车里探头探脑,叶榕也不再卖关子,直接将车门拉开,从车座下抱起一件东西捧至方墨面前。
眨眨眼,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团姹紫嫣红,方墨不禁一愣。
那是一盆盆栽,电饭锅内锅大小的红陶花盆里,种了一株足有一米多高的小树,那小树树冠枝繁叶茂、修剪整齐,最令人惊艳的是,这小树的枝叶间,花团锦簇地开着十几二十来朵色彩各异的花——红的如火如荼,粉的娇嫩欲滴,紫的贵气逼人,白的淡雅脱俗,橙色的热情洋溢。
在这万物衰败的季节里,突然出现一盆开得如此之好的盆栽,还有阵阵含蓄清甜的雅致幽香扑面而来,方墨一时间甚至感觉自己来到了春天。
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盆开得极好的盆栽,方墨很快认出了这是一盆山茶。
意识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何昭颜最喜欢的花,方墨做出了身为何昭颜此刻该有的反应——她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抬起双手捂住微张的小嘴,尽可能表现得兴奋不已。
看到方墨这番表现,叶榕暗暗松了口气,脸上也随之露出浓浓的笑意,他将抱在怀里的盆栽稍微歪了歪,眼底含笑地与方墨对视着,继续解释这盆花的来历。
“我爷爷那位老部下沉迷花卉,这盆山茶是他自己嫁接出来的,一共有五种颜色,昨天来看望我爷爷的时候,带过来送给他了。”
“我爷爷养不来这么娇贵的花,听说你喜欢山茶,就让我给你抱过来了。”
看着被叶榕歪抱在怀里的这盆小树,方墨眼里是浓浓的欢喜——她从未见过开得如此之好的山茶,她这会儿的表现有一半是真心,另一半才是表演。
听叶榕解释完,方墨微微蹙眉,神情惴惴地道:“叶榕哥哥,这盆花也太贵重了,还是别人送给叶爷爷的,拿来给我不合适吧?”
叶榕连忙摇头,若无其事地道:“这花让我爷爷来养,说不定明年就死了,给你没什么不合适的。”
方墨苦笑,叶老养不来娇气的花,何昭颜又何尝不是?她要是能照顾得来,自己就在家里种了,正因如此何昭颜这么喜欢山茶,平常也只会买鲜切花束。
“这花给我我也会养死的……”方墨表情坦诚地凝视着叶榕的双眼,道:“我也不擅长种花……”
叶榕又笑了:“那至少你更喜欢,不是吗?”
见叶榕眼神坚定,方墨叹了口气,想到颜颜喜欢山茶,而这又是叶榕替叶老爷子送的,她便也不再坚持。
“好吧,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方墨笑着说道:“但是我可不能保证明年的这个时候,它还能像今天这样开得这么好……”
说着,她便要去接花盆,可叶榕却转身将这盆盆栽放回了车里。
“这个还挺沉的,我帮你送回宿舍吧。”叶榕说着,轻轻关上后座车门,将副驾驶的门打开来,摆手邀请方墨上车。
放下双手,方墨颔首应了声好,坐上了副驾驶。
叶榕能进研究生宿舍大院,却不能进女生宿舍,他抱着花盆进到楼里,就被从值班室里冲出来的宿管姐姐拦住了。
尽管叶榕承诺自己只是帮方墨把花送上去,宿管姐姐却相当认死理,说什么都不肯放行,哪怕叶榕抬出其他女生宿舍楼都没有这么严格的规矩,宿管姐姐也毫不退让。
“东西重我可以帮着搬,别的楼怎么样我管不着,我们这栋楼严格执行管理规范。”
叶榕没辙,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只能将那盆山茶交给宿管,与方墨道别后悻悻然离开了宿舍楼。
回到宿舍,对着帮她将盆栽送上来的宿管姐姐千恩万谢一番,方墨将开得姹紫嫣红的盆栽挪到了窗边,随后拉开半掩的窗帘、打开窗户朝着外面张望起来。
只见叶榕这会儿正站在自己的车旁,抬头朝着她们这栋楼张望,在方墨推开窗户探出脸去的一瞬,叶榕便看到了她,连忙笑容满面地冲她挥了挥手。
方墨也笑着冲他挥手道别,目送着银灰色的宾利消失在校内路的尽头的路口。
关上窗,方墨双手叉腰看着身旁枝繁叶茂、花团锦簇的小树,这盆山茶颜颜来照顾,能不能养活不好说,但方墨对自己信心十足。
不管颜颜沉睡多久,方墨都有信心让她看到这盆花像今天这样盛开,到时候她一定会喜欢的。
正这般想着,从包里传出的手机铃声将方墨的思绪拉回现实,打开包包翻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备注名,方墨赶紧按下通话键。
电话一接通,林琅的声音便不紧不慢地在扬声器中响起。
“喂,我在你们宿舍大院外面,你现在在哪儿?”他幽幽地道,语气隐含笑意。
方墨连忙回身透过落地窗朝楼下张望,只一眼她便看到了那辆拉风的墨绿色跑车,以及那个身穿军绿色修身长风衣,坐在车前盖上打电话的颀长身影。
第279章 你的名字
“我在宿舍,现在就下去。”方墨说罢,挂断电话揣上钥匙,匆匆换鞋出了门。
从研究生宿舍大院出来,远远望见坐在车前盖上的林琅,方墨情不自禁地放慢脚步。回想起昨晚的糗事,她就不觉间脸热起来,怀疑自己晚上会不会真把林琅的床上弄得像是谋杀现场似的……
就在方墨心情忐忑地偷偷观察着林琅,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时,两位穿着JK套装的靓丽女孩儿从林琅身旁走过。
二人看到林琅那辆墨绿色阿斯顿马丁跑车,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而当看到坐在车前盖上的林琅后,她们干脆停下了脚步。
两个女孩儿互相拿肩膀轻轻撞了彼此两下,最后对视一眼,一同朝着林琅走去。
看到这一幕,方墨顿觉有趣,好奇林琅会怎么应对陌生女孩儿的搭讪,于是干脆停下脚步远远地看起了热闹。
只见两个女孩儿走到林琅的车旁,羞涩地笑着同他挥手打招呼,其中一位姑娘还拿出手机对林琅说了两句什么,看起来是在找林琅要联系方式。
林琅上下打量二人一番,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疏离地笑着冲她们摆了摆手,旋即四下张望起来。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正杵在研究生大院宿舍门口,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方墨。
与方墨视线相对的一瞬,林琅眼睛一亮,脸上扬起一抹灿烂明亮的笑。他转头对看到他的笑容发起呆来的两个女孩摊了摊手、撇了撇嘴,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方墨走来。
在方墨面前站定,林琅脸上笑意更浓——他明明笑得柔软又温暖,眼睛里都仿佛噙着光,方墨却觉得那笑容里好像带着些耐人寻味的意味。
这家伙是不是在笑自己把他的床搞得血流成河?方墨心情忐忑地想。
方墨胡思乱想间,林琅低头俯视着方墨,压低眸子、抬起唇角,语气玩味地发问:“看别人的乐子是不是很好玩儿?”
林琅却并没有提自己最为担忧的事情,这让方墨稍微安心了一些,心说可能自己只是多虑了。
稍微定了定神,方墨挺起胸脯理直气壮地否认林琅眼下的“指控”:“别瞎说,我可不是在看乐子,咱只是纯粹不想坏你的美事罢了……”
定定地注视着方墨的双眼,林琅蹙起眉:“你管这叫美事?”
方墨看了一眼那两个站在林琅车旁,还眼巴巴望着二人这边不肯离去的女孩儿,笑着对林琅眨了眨眼睛:“这都不算吗?她们长得多好看啊……”
话说一半,方墨停了下来,仔细端详了一番林琅的面庞,她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道:“跟你确实是没法比,但你要是以自己的颜值为参照标准,恐怕一辈子都讨不到老婆。”
方墨这番话听起来语重心长,实则全是调侃的话说完,林琅也不急不恼,只是平静地摊了摊手:“我讨厌莫名其妙的人际关系,也不需要乱七八糟的人提供的情绪价值。”
说着,林琅转过身朝着自己的车子走去,方墨见状,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回到车旁,林琅拉开车门,见两位女孩儿还站在车旁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他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跟上来的方墨:“还需要我说什么吗?”
两个女孩儿同时扭头看向方墨,目光落在方墨脸上后,二女不约而同地为之一呆、脸色一沉。
两人对视一眼,勉强朝着林琅笑笑,手牵着手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了。
跟上来的方墨看着两个漂亮妹妹被林琅一句话给撵走,心下顿时失望至极,忍不住撇了撇嘴,嘟囔起来:“她们怎么走了啊?稍微碰壁就退缩,怎么可能追得到高富帅嘛……”
林琅正探身从后座取出一只黑色的包包,听到方墨的小声嘀咕,他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方墨:“大概把你当成我女朋友,深感自惭形秽,所以就放弃了?谁知道呢……”
方墨听了林琅这番话不禁一呆,回忆起刚才林琅跟那两个女孩儿之间的互动来。她想起刚才林琅虽然只对那两个女孩儿说了句“还需要我多说什么吗”,可从头到尾他的行为举止似乎确实在刻意引导人小姑娘往这个方向想。
意识到自己被林琅当成了摆脱“莫名其妙人际关系”的挡箭牌,成了那两个女孩儿眼中这头花美狼的女朋友,方墨脸上顿时一热、心头又羞又恼,当即横眉怒斥:“我呸!谁是你女朋友?”
林琅表情极为无辜:“我可什么都没跟她们说,我只是猜测,她们兴许会这么想。”
方墨被呛得说不出话来,低头看着林琅手里那只包包,她气哼哼地朝着林琅伸出手:“把包还我!”
林琅施施然整理着包带,听了方墨这句硬邦邦的话,他眉头微蹙,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包?什么包?”
方墨被林琅的明知故问的问题噎住了,她跺了跺脚,冲林琅威胁地龇了龇牙,气势汹汹地道:“你手里的那个包是我的,快点还我!”
“说什么胡话呢?”林琅将手里的包包拿远了些,一本正经道:“这包可是一个叫齐欣的女生的,我昨天喝醉了酒,人家齐欣昨天半夜照顾我,这是她落在我家里的。”
“我叫你下来呢,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齐欣住在哪个宿舍,我把包给她送过去。”
这番话讲完,林琅已经咧开嘴笑了起来,一双桃花眼也笑成了不二周助的眯眯眼。
方墨一脸无语,林琅那一脸“就是在拿你这丫头寻开心”的可恶笑容,让她恨得牙痒痒。
卡住车门,方墨没好气地道:“昨天晚上送你回家的是我!留下来照顾你的也是我!包也是我的!把包还我!”
林琅收敛笑容,他悠哉悠哉地晃了晃手里的包包,神情困惑地打量着方墨,眼底却笑意不减。
“可是保安跟我说,昨天照顾我的姑娘、这个包的主人叫齐欣。”
“你又说昨天是你照顾的我,这包也是你的,那你的名字到底叫什么呀?”
“齐欣?何昭颜?还是……方墨?”
第280章 坦白局
林琅说出三个名字后,便定定地注视着方墨,见眼前姑娘眼神发直、眼底闪过一丝无措,他立时便后悔起来——也不知怎的,他就是没压住心头那股莫名的冲动,直接说出了她本来的名字。这下好了,把她吓到了。
林琅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太过惊世骇俗,同他关系过于密切对于方墨而言绝非好事,因此自从猜到她在做的事、又在震大与她重新相遇后,林琅就尽可能与其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过分靠近,也不揭破她真实的身份。
然而事情却在昨天的醉酒后发生了变化,一想起昨晚迷迷糊糊间感受到的温暖怀抱、看着屋子里悉心收拾过的痕迹,眼前女孩儿的模样便开始与记忆中母亲的形象重叠到了一起。
一样的美丽,一样的温柔,一样温暖又让人安心的怀抱,那个名字叫方墨的女孩儿,是可以成为他母亲的女性,林琅突然有了这样的感觉。
从这时候开始,为了不让她被自己牵连而刻意维持的安全距离,一下子突然变得太过遥远,想要离她近一点、想要见她、想要跟说话。而当真的见到她后,林琅心头的那股冲动也越发难以抑制,他想要看她真实的样子,不想她在自己面前也扮演另外一个人。
林琅为自己没能压抑住心头的冲动后悔,后悔过后他迅速下定了决心——事已至此,挑明就挑明了吧,至少他不用在面对她的时候,用一个莫名其妙女人的名字来称呼她。
眼神发直地与林琅大眼瞪小眼半晌,方墨也回过了神。
她想起国庆假期那天,眼前人突然跑到自己家敲门;她到震大的第一天便又碰到此人,被这家伙连骗带抢地拿到了联系方式;那个星期五的下午他拦住她,送了她一套只缺大刀关胜的水浒卡……
在收到那份礼物之后,方墨就已经怀疑林琅其实已经识破她不是真正的何昭颜,甚至对她本来的身份都有所了解。
只是,林琅从来都没有当面对她挑破此事,两人在何迟请客的那顿饭后便再没怎么联系,方墨渐渐也将这事儿抛到了脑后,没想到林琅今天却突然向她挑明,这实在是让方墨猝不及防。
大脑从短暂的一片空白中恢复过来后,方墨第一时间决定先试试看能不能装傻充愣糊弄过去。
轻抬眉梢、眉心微蹙、微张小嘴,最后将眼神也放空,方墨表现出一副“我没听懂你在讲什么”的样子。
“齐欣这个人我倒是认识,但方墨是谁啊?”她满脸疑惑地问。
对于方墨这番表现,林琅大为惊诧,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端详着方墨的脸,情不自禁抬手轻轻鼓起掌,嘴上赞叹不已:“不愧是被峡总选出来的替身,你刚才那表情真绝了,换别人一准儿就让你糊弄过去了。”
说到这儿,林琅望着方墨表情郑重提议:“你想不想当个演员?你帮完峡总这一次之后,我捧你出道好不好?你演技这么好,我帮你介绍些资源,包火的。只用几年,挣的钱就够你养方大夫和方媛一辈子了……”
林琅这番话说完,便微笑着与方墨对视起来。
看着林琅那双满含笑意的双眸,方墨的脸色慢慢垮了下去,迷茫的小表情很快便维持不下去了。
好消息是,现在至少可以确定,林琅是真的知道她不是何昭颜了,以前怀疑归怀疑,但林琅却从未提及,现在算是得到他的亲口认证了。
坏消息是,更多的问题接踵而至。
林琅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知道她不是正牌儿何昭颜的?
如果之前已经知道她不是真正的何昭颜,为什么林琅一直不揭穿?
当初林琅又是怎么找到雨城的?他当初敲门时说要找媛媛,难道他俩真的认识?
如果林琅是因为认识媛媛才找到她家,为什么后面回到学校后要送她东西,送的还是她喜欢的水浒卡?
现在看来,林琅怕是很早就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为什么这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拆穿,现在却跑过来跟自己摊牌,目的是什么?
这么多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方墨顿时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搅成了一团浆糊,头疼的不行。
杵在车门外,与林琅大眼瞪小眼片刻,方墨把心一横,心说这家伙既然都找上门来了,还挑明了此事,那再跟他装糊涂卖傻肯定也混不过去,索性找这头大灰狼直接问个清楚!
下定决心,方墨一咬牙,砰地关上副驾驶位的车门,匆匆绕到车子另一旁钻进驾驶室。
抬手按下驾驶室车门上的按钮将所有的车门车窗都锁死,确保自己跟林琅的对话不会被外面的路人听到,方墨才定定地瞪着林琅那双明亮的眸子,直接摊牌。
“你认识我?”方墨问道,吸取了上次被晚晚套话的教训,她给自己留足了回旋余地,既没有承认自己不是何昭颜,也没说自己是方墨。
“你说的是哪个‘你’?”林琅眨眨眼睛,笑得像是在逗小孩儿。
方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地道:“你这样有意思吗?”
林琅神态悠然:“何昭颜,我应该是从来都没有真正见过,所以也谈不上认识。”
方墨抿着嘴一声不吭,既不点头承认,也不摇头否定。
林琅抬手摸起了下巴,笑得仿佛别有深意:“至于齐欣……”
“你自己都已经猜到那是我让保安骗你的了!”方墨脸上挂起黑线,闷声打断林琅:“你要不愿意说就把包还我,我现在就走。”
林琅摇头叹气,一脸好笑又无奈:“方小墨你这丫头,怎么笨笨的。你稍微动动脑子想一想嘛,咱俩在少女峰一起爬了个山,我就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家里有几口人都是干啥的,还能找到你家里去,你说我要是都不认识你的话,这现实吗?”
至此,方墨完全确认了林琅是真的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可林琅说她笨笨的又惹得方墨很是不快。
“谁知道你是不是冲着何家人去的?”她冷哼一声,故意强词夺理:“你要是早先就认识了何昭颜,在山上的时候认出我不是她,再跟踪调查查到我的情况,这对你肯定不难!”
林琅嗤地一笑:“我谢谢你这么高看我,但这里是pRc不是USA,想做成你说的这些事儿,得有比何家更硬的背景或关系,我就一普通海归,你别把我想象得太过手眼通天好不好?你这样我会有偶像包袱的……”
林琅表情坦诚,言辞也异常恳切,对于他说的话方墨不觉间便信了,而他看着过来时眼神干净柔和,最后还自嘲起来缓解气氛,也让方墨对他的疑虑略消了些。
低头沉吟半晌,方墨抬眸望向林琅,再次确认:“我们在山上相遇真就只是偶然?”
林琅毫不犹豫犹豫地颔首,方墨见状继续追问:“你去我家里敲门,是去找我们家媛媛?”
林琅目光深深地注视着方墨,笑着摇了摇头,眼神越发柔和了起来:“当然是找你。”
“所以那本水浒卡真是给我的?”方墨语气也放缓了些:“你为什么要送我那个?”
林琅的表情仿佛在看傻瓜:“当然是觉得你会喜欢啊。”
“我又不是傻的,送礼物当然要投其所好了,难不成我要送你何昭颜喜欢的东西?”
方墨被林琅的反问呛得一阵无语,半晌才继续追问:“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会喜欢水浒卡?”
“猜的~”林琅嘿嘿一笑,旋即好奇地反问方墨:“怎么,你不喜欢?”
迟疑了一下,方墨还是老老实实点头:“还行吧,我小时候收集过那玩意儿,现在看到还蛮怀旧的,就跟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林琅闻言,吐出一口气,笑了:“那就好。”
见方墨又要开口,林琅连忙抬手打了个手势,制止了她:“你先等等,你已经问我五个问题了,我还一个问题都没问你呢,这样太不公平了。”
“这样,今天咱俩来一场真心话坦白局。你是女生,我回答你五个问题,换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林琅说罢,笑意盈盈地注视着方墨,等她答话。
这一幕令方墨有些似曾相识。一换五?这个划算,略作沉吟,方墨便干脆地点了点头:“你问!”
“为什么你不愿意让我知道昨天晚上是你,还让保安说你叫齐欣?”林琅不假思索地问道。
方墨一下子便被这个异常尖锐的问题噎得哑口无言,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双手更是下意识地攥成拳头。
她能怎么回答?哦,不好意思,最近本姑娘来大姨妈,昨天在你的床上坐了一会儿侧漏了,怕把你的床上搞得血流成河,所以就嫁祸给齐欣……如果这话真能说出口,她何苦今天这么一通折腾?
实情说不出口,随便扯个谎骗吧,方墨心下也是顾虑重重。
若是昨天她真把林琅的床弄得跟杀人现场似的,他搞不好其实已经猜到了她不想让他知道的真正原因,说谎那不就露馅了吗?后面自己问他问题,他也故意说假话怎么办?
一时间,方墨说实话也不行,说谎也有顾虑,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方墨表现得支支吾吾,林琅颇为意外,忍不住调侃起来:“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你不会在我家里干了什么亏心事吧?偷我东西啦?”
林琅的话里尽是揶揄之意,方墨当然能听出来这家伙是在开玩笑,但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不满地抗议起来:“你可以怀疑我的智商,但你不能怀疑我的人品!”
林琅看着方墨那红彤彤、气鼓鼓的脸颊,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包包,短暂的失神过后,他突然眉头轻轻一抬,旋即露出一副哑然失笑的表情,抬眼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方墨。
方墨顿时感不妙,心头生出一种这家伙是在笑话自己的感觉。
“你笑什么……”她闷声问。
林琅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抬手随意地摆了摆:“没什么,刚刚是我不好,我不该怀疑你的品格。为表歉意,我换个别的问题。”
轻咳一声,林琅表情关切地开口问道:“昨天你为了照顾我受了伤吧,血都沾到我床上了,严不严重?”
方墨被林琅这个问题问的一阵茫然,疑惑不已地眨巴着眼睛与林琅对视半晌,她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昨天是真的在林琅家里就开始侧漏了,血真的流到了林琅的床上!
但……林琅似乎误以为她是受了伤?还是说,他刚刚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血,为了不让她尴尬,才那么问?
与林琅对视着,方墨越想越感觉搞不好是后者,脸上不知不觉又热了起来。
但林琅既然已经选择改变问题,没有再强求方墨回答之前那个问题,方墨也不想让自己继续难堪,于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轻声嘟囔:“别担心,我没事。”
说罢,方墨便低下头有些心虚地抠起了指甲,而林琅也抬手摸着下巴,看向车窗外,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咳咳,你可以继续问我问题了。”林琅打破沉默。
方墨抬眸望向将视线从车窗外抽回的林琅,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继续问起问题来。
“你找到我家里是为了找我,那在震大遇到是怎么回事?”
“那是个偶然。”林琅笑笑:“我来这里是来建立人脉的,跟你和何昭颜都没有关系,所以我当时说,咱们俩很有缘……”
“你什么时候识破我不是何昭颜的?”
林琅眨着眼思索片刻:“我们当时爬山的时候,你差点掉水里还记不记得?当时金秘书下意识就喊了你的本名,后来我去看望你的时候试探了一下她,结果……”
说到这儿,林琅撇了撇嘴、摊了摊手:“所以这不是你的问题。”
方墨略感安慰:“你为什么之前不揭穿我不是真的何昭颜?”
“揭穿你?我对谁揭穿你?”林琅摆出一脸“你真难以理喻”的表情,笑得异常开心:“我跟何家无冤无仇,揭穿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吗?况且我还指望着看峡总的乐子呢,揭穿你哪有看他的乐子有意思。”
对于这个理由,方墨有些不能理解:“看乐子?你就没想过拿这事儿敲诈他?就只是想看乐子?”
林琅点了点头,表情相当坦诚:“敲诈他?你是嫌我在国内混得太好了是吗?”
方墨双目圆睁,瞪着林琅:“既然如此,那你今天为什么又找我挑明……”
林琅目光飘向车窗外,面色难掩尴尬:“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就是纯粹没忍住罢了……”
这个回答令方墨再次陷入了无语,不过无语归无语,林琅的这种心态她也能够理解,因为她偶尔也会这样,如果知道了某人的小秘密,就忍不住想要拿这事儿到对方面前嘚瑟一番。
点了点头,方墨思索了一下,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她最在意的问题:“你到底是谁,我对你根本没印象,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林琅刚才也承认了,那天上门敲她家的门,就是为了找她,但方墨对林琅的印象始于在少女峰上一起爬山。
在她的记忆中,没有哪个男性朋友或玩伴长得像林琅这么好看,不仅出了国还在国外混得这么好,年龄也更是对不上——她没有年龄大自己这么多的朋友。
听了方墨的问题,林琅抿嘴一笑,露出“等你好久了”的表情:“我是谁,你大可以去外网查一下我的百科词条,wolf Lin,我的个人履历写的很清晰。”
“至于我是怎么认识你的,这算一个单独的问题,你已经问了我不止五个问题,所以你得先回答我一个,我才能继续回答。”
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确定刚才自己问的问题确实不止五个,方墨撇撇嘴,虽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见方墨没有耍赖的意思,林琅挺直腰板活动了一下肩背脖颈,抱起胳膊支肘摩挲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注视着方墨,幽幽地开口道:
“为什么你分明就是个女孩子,我找到你家的社区居委会,还有问你的街坊邻居,他们都说你是男生?”
很好,又是一个让人难以回答的重磅炸弹。
第281章 美男跟你表白啦?
方墨盯着林琅,纳闷儿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正儿八经就问了俩问题,结果一个比一个戳她肺管子,这家伙莫不是会读心术,成心专挑这种叫人难堪的问题问……
定了定神,方墨惊讶地意识到,在听到林琅这个问题之后,除了心里恼火这家伙问问题的角度刁钻又古怪、古怪又刁钻,她自己居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关于自己的性别问题,方墨之前还挺在意的,可不知怎的,今天被林琅问起来,她居然觉得这事儿很无所谓了,曾经是男生的自己现在变成女孩子,对于这一现状她好像变得坦然了很多,对于要回到原来男人的生活状态的执着也一日比一日地淡了下去。
方墨心里对说出实情没有什么抵触,再加之林琅刚才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异常坦率、不假思索,方墨也决定实话实说。
心里下了决定是一回事,但真的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又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字斟句酌了足有一分钟,方墨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眸子注视着林琅,用尽可能平静自然的语气开了口:
“我如果说我本来就是男生,因为同何昭颜长得很像,为了做何昭颜的替身,被何昭颜她哥哥何迟要求做了变性手术,才成了现在女孩子的样子,你肯定也不会相信。”
轻描淡写地说罢,方墨脸上露出一抹轻浅的微笑,目光坦然地与林琅对视着,眼底一丝一毫说谎的心虚都没有——她说的是真话、句句属实,只是没提她曾罹患女性假两畸一事罢了,
沉默几秒,仿佛识破了一个拙劣的谎言般,林琅摇了摇头、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你真的很有表演天分,我刚刚又差点被你骗过去了,何迟那家伙虽然情商堪忧,但以他父母的名声和家教,应该干不出这么没下限的事情……”
“况且……”
欲言又止地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自己腿上的包包,林琅抬眼深深地注视着方墨的双眸,似乎是想要从她眼底窥见些许动摇。
然而方墨只是摆出一脸“你爱信不信”的礼貌微笑,模仿着他刚才的样子撇了撇嘴、摊了摊手。
“我已经回答了你刚才的问题,轮到你回答我了——你是怎么认识我的?”她定定地注视着林琅的双眸,表情慢慢变得格外认真。
林琅却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可我现在没有想要问你的问题了,如果我现在回答你了,这对我不公平。”
方墨表情一滞,眉心不由自主地跳了几下,心头浮起阵阵恼意。
刚才两人是方墨回答林琅一个问题换林琅回答她五个问题,刚才她问了十一个问题,林琅回答了两个问题,哪怕方墨愿意接受一换一,林琅没有问题可以问,那哪怕只要他回答一个问题,对他都不公平。
而且林琅这家伙笑得这么奸诈,明显就是想要卖关子,恐怕根本就没想干脆利落地把事情说清楚。
见方墨一张笑脸皱了起来,林琅笑得更愉快了。
“你就自己好好想想吧。”他乐呵呵地说道:“我告诉你很简单,但这样就不好玩儿了。”
“如果你实在想不起来,就再来找我,我如果那时候想到该问你什么了,我自然会回答你的。”
林琅明摆着要吊方墨的胃口,方墨心里也确实如百爪挠心,恨不得现在就揪住林琅的衣领,逼他现在就老实交代。
可这个念头刚萌生出来,就被她自己打消了——开玩笑,林琅虽然现在好声好气地跟她有说有笑,但他现在是捏着她把柄的,把他逼急了,难保会不会将她不是何昭颜一事公之于众,到时候他固然也免不了被何迟找麻烦,但她自己恐怕也吃不了兜着走。
“不说就不说,你不说我自己也能想起来。”方墨低哼一声,朝着林琅伸出手:“叫我下来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把包还我,我要回去了。”
然而林琅却张了张嘴:“要不,东西还是先放我这儿,周末你会回西格玛大厦的吧,我到时候再给你。”
方墨闻言腾地坐的笔直,瞪大眼睛刚要发作,林琅的目光却不断地往她那边的车窗外飘,并不停对她使着眼色。
“那个扎着俩辫子的女生是何昭颜的室友吧,我现在把包给你,万一她看到你包里的东西怎么办?”
方墨闻言连忙回头,正看到一个身影正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树旁,拿着手机对着这边明显是在拍照录像。
看那对麻花辫,再看那身熟悉的衣服,还有那张挂着姨母笑的小脸儿,不是瞿彩夏还能是谁?
当发现方墨回过头看到自己,彩夏一惊、手一抖,手上的手机脱手而出,掉进了面前的灌木绿化带中。脸色尴尬地朝着方墨摆了摆手,彩夏手忙脚乱地弯下腰,在灌木丛里扒拉了起来。
见到彩夏,方墨顿时便没了与林琅掰扯下去的心情。
看了一眼林琅手里自己的包包,方墨胡乱点了点头——她包里自己的手机和假发等物让彩夏看到了不好解释,既然林琅都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那也不在乎把东西往他那儿多放两天。
“那就这样吧,我周末去你家取。”匆匆对林琅丢下这么一句,方墨便要开门下车,却被林琅叫住。
方墨茫然回头,看着林琅,后者注视着方墨,抿嘴一笑:“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家,还留下来照顾我。”
顿了顿,他郑重地道:“上一个对我这么好的女人还是我妈,我今天找你就只是想找你道谢而已,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
林琅又是道谢又是提起他妈,方墨不禁想起了昨天这家伙抱着自己喊妈时的情形,林琅在自己怀里时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谁要当你妈!”狠狠地用眼神剜了他一眼,方墨气呼呼地推开驾驶室的车门下了车。
回头瞥了一眼林琅,见他坐在副驾驶朝着自己微笑挥手,方墨忍不住留给他一个白眼,一甩头发,朝着马路对面的瞿彩夏快步走去。
听到靠近过来的脚步声彩夏抬起头,见是方墨,她脸上顿时露出开心的笑,冲着方墨招了招手:“呀,颜颜,你们聊完啦?”
见方墨脸颊通红,姨母笑重新回到了彩夏的脸上,她朝着朝着林琅的车子探头探脑一番,随即回过头来朝着方墨挤眉弄眼,掩嘴小声道:“你脸这么红,是不是那位大美男跟你表白啦?”
第282章 叶榕送的?得扔
被这丫头一句话气得倒抽了一口气,方墨忍不住也丢给彩夏一个白眼。
她弯下腰一边扒拉着绿油油、密匝匝的灌木丛帮彩夏找手机,方墨一边没好气地道:“车里没开空调,我是被闷的,不行啊……”
“哈哈,在这呢,我看到了!”彩夏欢呼一声,笑了起来。
只见她朝着灌木丛里伸出手够了几下,很快从里面摸出她刚刚掉进去的手机,喜笑颜开地对着方墨晃了晃。
方墨见状,直起腰拍了拍手,打掉衣袖粘上的枯树叶,下意识望向林琅的车子。
就在两人找手机的工夫,他从副驾驶位下来,正绕到驾驶室旁拉钻进车里,并关上了车门。
见方墨回过头来看向自己,林琅笑着放下车窗,朝她抬了抬下巴,神情难掩愉悦。
“何昭颜!”他乐呵呵地说道:“你要是实在想不起来,记得找我。”
方墨撅起嘴、鼓起脸颊,气呼呼地朝他挥了挥拳头——才不需要问你,咱一定能自己想起来的!
如豹子咽喉伸出滚动的低沉咆哮,阿斯顿马丁的引擎轰鸣起来,林琅朝着方墨笑笑,对一脸姨母笑的彩夏颔首示意,踩下油门绝尘而去,卷起满地枯叶。
扶着树干,目送着阿斯顿马丁的猩红尾灯远去,瞿彩夏回过头来抓住方墨的胳膊,眨巴着她那双可爱的狗狗眼,难掩兴奋。
“那不是你去伯尔尼的时候爬山碰到的那个美男?他回国来找你啦?他真的没向你表白吗?难不成是你跟他表白了?你说你不喜欢叶榕,难不成喜欢上他了?”
方墨被彩夏叽叽喳喳的夺命连环问炸得头疼不已。
“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假笑,方墨用简单的二字组合,一气儿回答了彩夏上面的所有问题。
说罢,她便朝着研究生宿舍大院的大门走去。
呆立两秒理解了方墨的回答,见方墨已经离去,彩夏连忙跟了上去。
一路追着方墨,反复变着法将刚才的几个问题又问了好几遍,两人也回到了宿舍。
方墨跑去卫生间洗手,刚打开水龙头,外面传来了彩夏几乎变了音的惊呼。
“哇!我的老天爷呀!一、二、三……四?五?一棵树开出来五种颜色的花!?好厉害呀!!!”
被彩夏一个“我的老天爷”惊得从卫生间探出头,方墨看到彩夏正兴致勃勃地绕着摆在落地窗前的那盆五色山茶盆栽啧啧赞叹。
发现只是虚惊一场,方墨回到卫生间洗手。
咚咚咚一阵欢脱的脚步过后,彩夏从外面探头进来,两只眼睛里像是藏着狗仔:“颜颜,颜颜!那盆是山茶吧!从哪儿来的?”
方墨关上水龙头,甩掉手上的水珠,看到彩夏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目光熠熠地瞪着自己,她忍不住用湿手捧起她的脸蛋捏了捏。
“别人送的~”方墨轻描淡写地说着,就把彩夏往卫生间外面赶,随即将卫生间门砰然关上。
对昨天晚上的事有了心理阴影,方墨生怕一不小心尴尬就会重新上演,今天她跑厕所也跑得格外勤。
外面沉默半晌,彩夏突然咚咚咚砸起了门,好奇追问花是谁送的:“刚才那个美男吗?”
坐在马桶上,大号创可贴换一半的方墨被彩夏突然的砸门吓得手一抖,一片刚撕开的姨妈巾从张开的双腿间掉进了马桶。
方墨气得直磨牙,决心等这死丫头上厕所的时候她也要来砸门。
听到砸门声又起,方墨认输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道:“叶榕送的!”
外面一下子安静了。
从卫生间出来,方墨惊讶地看到彩夏将那盆五色山茶挪到了玄关。
见方墨从卫生间出来,彩夏急忙对她提议:“把它扔掉吧!”
“你刚才不还说好厉害嘛?为什么要扔掉啊?长虫子啦?”方墨困惑地看了一眼彩夏,俯身检查起那株山茶的枝叶花蕾来。
“因为这是叶榕送的啊……”彩夏抱起胳膊一脸不忿,抬手用食指轻轻弹了下方墨的额头:“你忘记他拒绝过你两次啦?你之前可是说过再一再二不再三的!”
方墨闻言浅浅一笑,若无其事地挥开彩夏的手指:“我当然记得,但叶榕是叶榕,花是花。而且这花种的这么好,丢了多可惜。”
说着,方墨弯腰将那沉甸甸的花盆又搬了起来,挪回到了窗边。
看着手上沾染的花土,方墨一阵哭笑不得,只得又去卫生间重新洗手。
方墨重新洗过手,从卫生间出来,彩夏一把将方墨按在了墙上,结结实实来了个壁咚。
将脸贴近到方墨面前,彩夏眯起眼睛质问:“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上叶榕那家伙啦?”
方墨无奈地一笑,尝试将彩夏推开:“你都记得再一再二不再三,我又怎么会忘呢?我说过,我已经放弃他了,就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
捧住方墨的脸,让方墨的目光逃无可逃,彩夏表情认真地追问:“真的?没有骗我?”
方墨直视着彩夏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目目,不瞒你说,那盆花虽然是叶榕给我送过来的,但其实是叶榕他爷爷送我的,要是叶榕送我的我肯定就不要了。”
“我跟叶爷爷是好朋友,他老人家送我的东西我当然不能不要啦,更何况还是‘我’喜欢的山茶,你想啊‘我’要是一觉睡醒了,就能看到最喜欢的花开着,那多幸福哇~”
说着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双关语,方墨扭头看向落在夕阳下的那盆山茶,心说这花开得这么好,颜颜一定会喜欢的。
要是届时颜颜依然心存芥蒂,知道这花是叶榕送的不高兴,那到那时再送人或者丢掉也不迟嘛~
听了方墨这番话,彩夏眨眨眼睛,脸上旋即扬起灿烂的笑。
捏了捏方墨的脸颊,抬手在方墨鼻尖轻轻刮了一下,彩夏笑嘻嘻地说了声“那就好”,便扭头径直钻进卫生间洗手。
抬手摸了摸鼻子上的花土和灰尘,方墨不禁气结。
“夏目目你好讨厌呀!!你是想让我今天住在卫生间是吧!!”气急败坏地高叫一声,方墨跟着钻进了卫生间。
“哈哈哈~颜颜,我说真的,其实今天那个大美男看着还挺好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他呀!”
“啊?怎么突然说起那个家伙了!你别想那么多,我俩就只是认识而已,在一起没一丁点可能!”
“你都开始用‘那个家伙’称呼他啦?好亲密哦,你俩是怎么又遇上的啊?快从实招来!”
“纯偶然罢了。哎呀,说这人干嘛,你买的穿戴甲不是到了吗?走我们去试试……”
……
第283章 “一家三口”
星期一晚上,华亭迎来了今年第一波强冷空气。
裹挟着寒意的北风带来了星期二一整天的雨,也打得气温一路骤降,今天最低温已经掉到了10摄氏度。
窗外嗖嗖地刮着冷风,卷着金灿灿的银杏叶、红彤彤的爬山虎叶子以及干枯的法国梧桐叶,飘摇着从枝头落下。校内的清洁工扫过没多久,树下马上又被铺上厚厚一层地毯。
窗外冷飕飕的,但身处图书馆自习室的方墨却热得脱掉了外套,将黑色高领毛衣的袖子也撸了起来。
方墨满头都是汗,除了因为图书馆自习室提前几天开了供暖,更多的还是无地自容。
刚刚做了一份高一数学的小测,结果一张卷子做错或空了八成,难得做对的那些题里不乏蒙对的,甚至还有一题是背错公式的同时计算同样出错,结果反而歪打正着选了正确选项。
如此惊世骇俗的错误率,穆晚晚批改完之后,都不由得为之一呆,皱着眉重新检查了一下才确定不是她批改有误。
见方墨脸色通红,额头布满细汗,一脸屈辱地咬着嘴唇,穆晚晚碰了碰方墨紧攥着电容笔的右手,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音量淡淡地安慰起来。
“别丧气,我找的这些题都偏难,而且你这么多年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了,这才刚一个月还是自习,能做对这些已经很棒了。”
穆晚晚的话让方墨略感安慰,但心头还是不免沮丧,忍不住讪讪一笑、自嘲起来:“明年就想参加高考,我还是太自以为是了。”
说着,方墨叹了口气,丢下电容笔,下意识扣弄起自己的手指甲来。
穆晚晚见状,连忙伸手按住方墨的手止住她抠指甲的动作,看着她指尖嵌着施华洛世奇钻、珍珠、亮片以及小花的精致美甲,晚晚忍不住出言数落起她来:“别抠啊,这指甲做的这么好看,抠坏太可惜了!”
方墨一怔,反应过来后下意识握拳想将长长的指甲藏到手心里,但戴上这长长的甲片手是无法完全握成拳,她只得嗖地将手藏到桌子下面。
自从昨天戴上这副美甲后,方墨每次走神都会无意识地抠抠摸摸。
前几天瞿彩夏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心血来潮说要做个精致的大美女,她不仅找方墨请教如何化妆,还从网上买了不少穿戴甲的甲片,要试着做好看的美甲。
然而,从网上买的甲片不是尺码不合适,就是买家秀和卖家秀区别过大,两人窝在宿舍尝试一番,彩夏率先丧失了耐心。
做个大美女的决心依旧,但有谁规定过大美女的美甲就一定要自己做呢?
于是,彩夏昨天找了段她跟方墨都没课的时间,拉上晓萤一起,寻了家口碑很好的美甲店直接定制穿戴甲。
别看就只是那几片小小的长指甲,但却足足花了几千大洋——这还是便宜的,那家美甲店上万级别的定制都有。
方墨掐着手指算过,十片美甲一万块,一平米那得超过一千万,华亭当下几万几十万一平的房价相比之下什么都不是。
在美甲店看着自己的手指翻模时,方墨忍不住想女人的钱真好骗……啊不对,是真好赚。
而在美甲师将按方墨的要求做出来的穿戴甲给她戴上后,看着自己亮晶晶的指甲,方墨顿时被惊艳得心都仿佛要化掉了一般,又觉得这钱花的好像也不是那么冤大头。
为自己的双手变得这么好看而雀跃,方墨旋即陷入了自责——花几千块做指甲,这也太奢侈了。
自责的心情也没有持续太久,方墨很快又找到了自我安慰的理由。
这几千块反正刷的是何昭颜的那张信用卡,对她那位不愁没钱、只愁钱往哪儿花的便宜哥哥而言,区区几千块都不足以让他稍微动一动眼皮,丢他面前他恐怕都懒得弯腰去捡。
换个角度想,她离完成这个月的花钱KpI又近了一步呢。
撑着椅子边缘,用双腿压住双手,方墨催促穆晚晚继续。
自从上周知道方墨在自学高中课程,并打算参加明年的高考后,穆晚晚便毛遂自荐给方墨补习。
超级学霸愿意帮自己搞学习,方墨求之不得,她以定期请穆晚晚吃大餐作为报答。
相比做美甲时的略带忐忑,这笔钱方墨花的心安理得,人家晚晚妹子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却一直没有对外透露分毫,嘴巴严得像焊死了似的,犒劳感谢人家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反正她钱花少了便宜哥哥还不乐意,用这些钱借花献佛便宜哥哥一定也能理解哒~
见方墨催促,穆晚晚便带着方墨,开始过方墨刚做的那套题。
方墨做题用了很久,但穆晚晚带她过的却很快。
超过一半的题目都涉及方墨还没有学到的知识点,这些很多方墨都直接空着了,穆晚晚直接跳过。
那些方墨学过的知识点却依然答错或不会做空着的题,穆晚晚也没有讲太多,她毕竟只是要摸清楚方墨的学习进度和知识点掌握的是否扎实,并不求现在就给方墨每一题都讲会,不现实。
把卷子过完,方墨仿佛拷问结束一般吐出一口气,穆晚晚则浅笑着再次鼓励起她来。
“我还是那句话,你能自学成这样真的很棒了,我要不是有老师教,自学估计跟你一样。”
穆晚晚说得信誓旦旦、眼神也极为笃定,方墨总算高兴了起来,对自己又有了几分信心。
向穆晚晚道过谢,包包里传来一阵嗡嗡嗡的手机震动。
拉开拉锁翻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的“虹姐姐”三个字,方墨眉头微蹙——虹姐怎么打电话过来了?爷爷出什么事情了?
匆匆戴上蓝牙耳机,方墨对穆晚晚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歉意地一笑,在穆晚晚微笑颔首过后,她便匆匆起身朝着自习室的门走去。
女孩儿匆匆穿过自习室内几列桌椅之间的过道,几名靠着过道坐的学生在她走过后抬起头,像是嗅到了什么好闻的气息一般抽了抽鼻子,不约而同地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目送着方墨走出自习室,穆晚晚点亮自己的手机,随手点了一会儿,她打开手机相册翻看起来。
翻过昨天随手拍下的校内雨景,翻到几张室内的合影后,穆晚晚的手指不禁慢了下来。
那是前天表彰会上拍的照片,她们专业辅导员昨天发给的她,穆晚晚一张一张下载下来,存到了相册里。
当翻到一张她与方墨,还有小浅浅的合影时,穆晚晚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笑意。
其他几张照片,方墨虽然笑得很好看,但却显得相当拘谨,但这张照片里的她却笑得既灿烂又放松。被她抱在怀里的小浅浅依然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噘着嘴贴在方墨的脸颊上,而穆晚晚自己,则站在两人身旁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
捧着脸颊看着这张照片,穆晚晚不禁露出了和照片里一样的微笑。
简直就像是一家三口一样,她心想。
……
自习室外的走廊,方墨脑袋有点蒙。
“老爷子拉着人非说是他孙子,都唠了一个多小时了还不放人走,人家还有事儿着急走呢……”
“劝不动,根本就劝不动,你能回一趟丽水花园吗?老爷子问你现在在哪儿呢,让你回来见大哥……”
听着电话里虹姐的声音,方墨仿佛能看到她此时满脸的欲哭无泪。
第284章 哥哥回来了
自从患上阿尔兹海默症后,爷爷记错名字、认错人越发成了常态。
老年痴呆当下还是不治之症,现有的治疗手段都只能延缓病情,无法根治。
在今年夏天那次从楼梯上摔下去之后,由于伤到颅脑,爷爷的记忆力比以前更差,认错人、记错事的频率比以前更高——不再只是把方墨跟方媛认混、将方墨以前的性别记错,甚至开始把方墨认成别的什么人。
抬眼环视周围一圈,见走廊里没有人,方墨压低声音让虹姐先哄着点老人,自己马上过去。
“邻居也得麻烦你安抚着点,如果耽误人家工作,就说我愿意出误工费,有什么别的损失我也愿意承担。”方墨咬了咬牙,斩钉截铁地道。
电话里虹姐沉默了一下,语气听起来也有些哭笑不得:“邻居小哥情绪倒是挺稳定的,也一直在陪着老人家说话……”
方墨松了口气,她怕给人家邻居添麻烦,但也更担心邻居被爷爷惹火了对老人动粗。
“那行,辛苦姐你费点心,我马上过来。”方墨说罢,听到虹姐回了声“好”,她便匆匆挂断电话。
看了一眼时间,已是下午五点多,周三晚上何昭颜有课,她要是现在去丽水花园,上课的时候一准儿赶不回来,这该怎么办?今晚的课可是服设专业课,她虽无需考虑期末成绩的问题,但出勤是她替何昭颜上学的底线。
思忖半晌,方墨想到了办法——请病假!
方墨记得之前处理关于何昭颜的谣言时,在校园学生论坛的灌水区看到过一篇帖子,讲的是如何合理合规地翘课,其中有提到一个女生在特定时期才能用的法子——到校医室找校医开生理痛的病假条。
这可巧了,方墨最近刚好在生理期。
自从做了性别重置,激素水平恢复女生的正常水平,这俩月方墨其实已经没有感受过生理痛了,但以前每月那几天的疼痛实在刻骨铭心,方墨可太知道该怎么演了。
请假有了法子,还要将这事儿告诉何迟,毕竟严格来说周一到周五是她的工作时间,回去处理跟爷爷相关的事情,是她个人的事情。因此,她除了要跟学校请假,还得同何迟商量一下,而且跟何迟商量还更优先一点。
没有时间犹豫,方墨想到就做,立马拨通了何迟的电话,甚至顾不上先给何迟发消息确认下他现在方不方便接电话。
然而,方墨这边着急,电话里却响起了占线音——何老板正在跟别人通电话。
方墨一跺脚,只得给何迟发了条微聊的语音消息过去,说明爷爷那边有点情况需要处理,她想要跟他请个假。
发完消息,方墨便径直回了自习室收拾东西。
晚晚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方墨的脚步声,她连忙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扣在桌上,抬眼望着表情焦急的方墨。
“怎么了?”她问。
“我爷爷那边有点情况我得立刻过去一趟。”方墨匆匆将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划拉到包里,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小穆学姐真辛苦你了,今天晚上实在是没时间了。”方墨满脸愧疚地朝着穆晚晚合掌道歉:“我现在就得走,明天、明天我再请你吃饭。”
穆晚晚眨眨眼,动作飞快地将自己的东西也收进包里,神色淡淡地冲着方墨摇了摇头:“没事,我陪你下去……”
方墨见穆晚晚已经一边说一边将围巾都围了起来,便也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两人手拉着手从图书馆跑出来,在图书馆门口道了别,方墨便一路朝着校门狂奔,边跑边给小马哥打电话——今天应该是他值班。
方墨简单交代了一下说自己要回西格玛大厦,并向小马哥说明了一下接自己的地点,方墨便挂断电话发足狂奔。
约摸五分钟后,方墨在学校西校门登上了小马哥的奥迪A8L。
上了车,方墨刚喘了几口气,手机便震动了起来,是何迟回了消息过来。
鸽鸽:去吧(摸头),老爷子的情况更重要。
鸽鸽:我刚在跟合作伙伴聊事情,下次有什么事不用跟我请假,事后说一声就行,我好找人跟学校打招呼。
看着何迟发来的消息,方墨呼吸平复下来的同时,看到那句“老爷子的情况更重要”,方墨心头淌过一阵暖流——最近何老板的人话说的真是越来越好了。
知道方墨赶时间,喜欢聊天的小马哥今天都顾不上拉着方墨聊天,丢下句“小姐坐稳”,便猛踩油门,驾着车子在临近晚高峰的车流中飞驰起来。
红灯?能闯则闯!限速?不管!不压黄线超不了车?压!方墨看得心惊肉跳,心脏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但哪怕如此危险驾驶,车子在小马哥的操控下依然稳稳当当,坐在后排的方墨几乎感受不到太强的颠簸。
连往常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没用上,奥迪A8L便已经停在了西格玛大厦楼下。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方墨一阵恍惚,暗暗决定以后绝不对小马哥说“赶时间”三个字。
打开车门,听到小马哥的道别,方墨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他,忍不住问:“违章那么多,你不会被吊销驾照吧?”
“小姐放心,又没撞到人,区区违章会有人去摆平的。”马书鹤说着,冲着方墨咧嘴灿然一笑:“只要不耽误小姐的事情,哪怕吊销驾照也值了。”
看着小马哥浑不在意的样子,方墨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你以后别这么开车了,太危险。”
顿了顿,方墨一本正经地道:“违章有人摆平,但要是真出点事情,有钱也没办法让死人复活、断肢重生。”
听到方墨这番话,小马哥脸色一僵,他收敛笑意,神色感动地点了点头。
与小马哥道过别,方墨匆匆走进西格玛大厦,物业管家和值班保安向她问好,方墨都顾不上回应。
卸掉美甲、换上自己的衣服、戴上备用假发,戴好口罩遮住脸,再拉起连帽卫衣的帽子遮住头,方墨出了门。
也不知是何迟打过招呼,还是保安和物业管家真的眼瘸,方墨从楼里出来,愣是没人认出她就是他们刚刚目送着钻进电梯的“何小姐”,问好时喊的都是“先生”。
半个小时后,方墨摁响了丽水花园10栋一楼那间出租屋的门铃。
“来了!”屋里响起一串脚步声,房门咔哒一声从里打开,虹姐出现在方墨眼前。
看到虹姐,方墨下意识就要去摘口罩,可听到从客厅传来的声音,方墨猛地意识到邻居还没走,连忙将摘了一半的口罩戴了回去。
方墨清了清嗓子找到男生声线,问道:“虹姐,现在怎么样了?”
“你进去看看吧。”虹姐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不知道怎么形容。”
点点头,换上拖鞋、掀下卫衣的帽子来到客厅,方墨正看见爷爷拉着一个年轻人的手说着话。
“你看这孩子,回来都不提前说一声……砚儿,你每次一出门就是一年,难得回来一趟,今年能多呆一阵子吧?”
不等那年轻人回答,方墨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地插话道:“爷爷,您又把谁认成墨儿我啦?您这样我生气咯。”
听到方墨的话,老人循声望来,见是方墨他当即眼前一亮,笑眯眯地朝着方墨招了招手:“小墨放学啦,大哥回来了。天天说想哥哥,你大哥憋了个惊喜给你呢,快来让你大哥看你长高了没有……”
看着爷爷喜笑颜开的模样,方墨眼底一阵发酸——前几年自己在外打工,爷爷跟媛媛就是这样思念着她的吗?
明知此刻爷爷的记忆是混乱的,但看着老人那慈祥又欣慰的笑容,方墨一时间不忍心戳破,决定顺着老人的意思说下去。
“爷爷您没骗我吧?哥回来啦?”做出惊喜的样子,方墨扭头看向坐在老人身旁的青年,正对上后者审视的目光。
当看到那人的面容,方墨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江、江、江、江、江、江炏!?他怎么会在这儿的?
第285章 不存在的大哥
认出被爷爷紧紧抓着不放的青年竟是江炏,方墨吓了一跳,旋即又觉得颇为戏剧性。
方墨犹记得两个多月前自己还在住院时,陪着爷爷在医院散步偶遇带手下去看医生的江炏。当时爷爷还对打扮得不像良家子弟的江炏颇看不惯,老人家瞅着江炏火红的背影,嘱咐方墨以后要离他那样的街溜子远远的。
结果爷爷现在居然拉着江炏,把他认成了自家大孙子?行吧,江炏现在把头发染成黑色的了,衣着打扮也变成了西装领带——根据头发颜色和穿衣打扮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是爷爷他们那个年代出生的人固有的思维方式。
从极短暂的目瞪口呆回过神来,方墨强做镇定,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忐忑。
十月中旬的时候,她可是刚在Fire-Fly以何昭颜的身份认识了江炏,而且这大哥还请她旁敲侧击地劝一劝晓萤,不要再在他身上费心思,他俩不合适。
更要命的是,江炏明显也还记得本来的那个她——止戈汽修厂赵武的徒弟方墨。
无论被江炏认出哪个身份都不好处理。
她要是承认自己是何昭颜,固然能以“与老人投缘”解释为何会来看望爷爷,但她又不是只过来这一次,虹姐说江炏可是住在隔壁的,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后要是频繁撞见难免引他起疑。
若要是承认自己是方墨呢?江炏知道了之后不往外说也就罢了,就怕他转头告诉晓萤,惹得晓萤、彩夏这俩疯丫头跑来给何昭颜“寻亲”。
真叫人头痛,于方墨而言现在唯一的好消息,也只有刚才她进屋之后没有把口罩摘掉,要不然现在怕是一丁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转身离开肯定是不行了,与江炏对视片刻,方墨咬了咬牙,决定随机应变。
江炏要是没认出她是谁来那便最好,当然这几乎不可能,除非她能一直戴着口罩不摘;要是江炏认出自己是何昭颜,那她就承认自己是何昭颜,以后过来的时候避着点儿江炏;要是江炏认出自己是方墨,那她就姑且也先承认下来,要是晓萤跟彩夏知道了找上门来,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了不起就是搬家……
理清应对思路,方墨整理了一下表情做出惊喜状,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江炏的胳膊,粗着嗓子兴奋地道:“哥!你怎么回来啦?都不提前说一声呢?”
高兴地说着,方墨随手将包丢在沙发上,坐到了爷爷另一边的沙发上。趁着爷爷没注意自己,方墨快速朝着江炏双手合十,疯狂对着江炏眨眼使眼色。
好在江炏意外地十分配合,与方墨对视一眼,当即心领神会地抬了抬眉毛、淡淡一笑:“这不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嘛,你看爷爷多高兴……”
爷爷笑得合不拢嘴,他拍了拍江炏的手,乐呵呵地连连点头:“高兴!高兴!爷爷太高兴了!”
老人家说着转头看了方墨一眼,可见她还戴着口罩,他当即面色微沉,出言责备起来:“你这孩子,都回家了还戴口罩干什么?”
方墨打起了哈哈:“哎呀爷爷,这不是流感季嘛……”
“流感在家还能染上不成?戴个口罩你也不嫌闷……”老人家把眼一瞪:“这么长时间不见,也不让你大哥看看你长变相没有?”
本来还想戴着口罩混到把江炏送走的,结果爷爷上来就反向助攻,方墨顿感生无可恋。
“爷爷,这都什么年代了,我每周都要跟哥视频,哥怎么会不知道我现在有没有长变样嘛。”方墨进行最后尝试。
老人一点也不买账,依然瞪着眼,出言训斥:“在家还一直戴着个口罩,这像什么话?一会儿你吃饭也戴个口罩不摘?”
方墨都快哭了,忍不住暗暗喟叹,要是爷爷的记忆力能像他的逻辑这么清晰就好了。
爷爷的理由充分到无法辩驳,方墨要是坚决不摘口罩,惹老人家不快且不说,反而让江炏越发起疑。指望江炏不认出自己已不可能,方墨也不再多说,索性大大方方地把口罩摘了下来,朝着江炏粲然一笑。
果然,方墨一摘掉口罩江炏便微微一怔,神色狐疑地端详起她的脸来,越看他的眼神越是惊疑、越看他的表情越是困惑。
直到老人回过头,拍了拍他的手问他最近的工作情况,江炏才回过神来,收起满脸的异色,陪着老人说起话来。
江炏对老人说详细讲述着自己在晓萤那家夜店当安保总监的事,还说起自己开了家安保公司,平常接一些诸如演唱会、会展活动的安保业务。
听江炏说起夜店里的工作,老人灰白色的眉毛拧成个疙瘩,神色不快地说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乱七八糟什么样的人都有,劝江炏还是辞职为好 。
江炏也不同老人争辩,只是顺着老人的意思不停点头,说“都听您的,过一阵儿就辞职”,老人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江炏的手。
爷爷眼里全都是江炏这个陌生人,方墨心里颇有些吃味儿,而江炏对爷爷居然如此温和、耐心,方墨对此也是又惊又奇。
尽管师父一直不让方墨同江炏和他那帮小弟接触,但江炏每次带人到厂里维修保养车辆,被几十号人前呼后拥的派头方墨可没少见,当然她也从同事口中听闻过此人的名声,比方说一个打十个还能全身而退、剁人手脚眼都不眨。
在方墨眼里,这人是个妥妥的狠人,哪怕上次经过晓萤介绍,以何昭颜的身份与江炏正式认识后,短暂的相处让方墨对他的认识有所改观,但也从未想过这人居然能如此耐心地对待一位陌生老人。
而且他还在努力配合自己演戏哄老人开心?这还是那个传言中无比凶恶的暴徒嘛?
也许,那些传言并不完全属实,望着江炏沉静的侧脸沉吟半晌,方墨心想。
思索间,方墨瞥见虹姐正站在厨房门口朝自己打手势,于是对爷爷道了句“我去帮忙做饭”,便匆匆起身钻进厨房。
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聊的很好的“爷孙”俩,方墨关上了厨房的门,压低声音急切地向红姐询问起事情的前因后果,虹姐于是压低声音,将事情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
原来,下午她陪着老爷子出去散步,完事儿回来正赶上江炏从隔壁出来。就在虹姐开门的时候,江炏从两人身后走过,老爷子瞅了一眼江炏,当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你这孩子可算回来了,回家之前也不说一声”,一边兴高采烈地把人往家里拉。
虹姐跟江炏都被老爷子整得莫名其妙,但老人虽然走路颤颤巍巍,手劲儿却很大,江炏估计也是怕把老人家弄伤,因此也没大力挣脱,而是一直顺着老人的意思,陪着他聊天。
“小墨,你真有个叫方砚的哥哥吗?”虹姐好奇地问道:“为啥老爷子一直管人家邻居叫阿砚呢?要是认错也该把他认成你呀……”
方墨苦恼地抓了抓脑袋,却差点一把将头顶的假发给薅下来。
手忙脚乱地将扯歪的假发重新整理好,方墨一脸苦笑地摇了摇头:“我哪儿有什么哥哥呀,我就是我们家老大……”
“我爷爷像这样张冠李戴,从手术之后就变严重了,他这是把中间某个护士或护工的名字跟我搞混,在脑袋里虚构出这么个人了……”
虹姐捏着下巴,皱着眉思忖半晌,点了点头:“嗯,这完全有可能,把两个现实人物相关的记忆杂糅,形成一个不存在的‘混合人物’的记忆,是阿尔兹海默症导致记忆加工功能受损的典型表现之一。”
方墨轻轻耸了耸肩,不是有可能,而是只能是这样,从他记事开始,家里就只有三个人。
“那现在怎么办?我担心现在想办法把邻居小哥弄走,老人家能被蒙住一时,过一阵子还不见回来会情绪过于激动……”虹姐一脸担忧地道。
咬着嘴唇思索半晌,方墨抬眼望着虹姐,郑重道:“我求江炏留下来,直到我爷爷睡着再走,要是耽误他的事情,大不了我赔他误工费!”
虹姐缓缓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话说一半,虹姐突然表情一滞,面露疑惑:“等等,你说他叫江砚……你认识他?他名字真带个砚字儿?”
第286章 临时家人
方墨将自己在汽修厂时见过江炏,以及以何昭颜的身份正式认识江炏的事情,全都对虹姐说了一遍,后者听得瞠目结舌。
“这情况可不好处理。”虹姐感叹。
方墨则是颇无奈地耸了耸肩,要是早知道是江炏,她说什么都不会回来,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
“姐你先弄着,我去跟江炏说一下,”方墨说道:“等把他说动了,晚饭我来做。”
说罢,方墨便打开门,走出了厨房。
趁着爷爷还在拉着江炏说话,方墨一声不吭地溜过去打开电视机调到央视新闻频道,然后才来到两人面前,笑嘻嘻地跟爷爷商量道:“爷爷,你都拉着哥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了,能不能把他借我几分钟,几分钟后就还给您。”
说罢,她便忽闪忽闪地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爷爷。
爷爷看着方墨,见她这么一副表情,不禁笑道:“你这孩子,有什么话不能当着爷爷的面儿说的?”
“当然是悄悄话了。”方墨说的理直气壮:“就几分钟,您就先看会儿新闻好不好嘛……”
老人家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他点了点头,放开了抓着江炏的那只手,江炏刚刚不易察觉地长出了一口气,就被得到爷爷允许的方墨拉了起来。
“哥,走,咱们去阳台,我有话跟你说。”方墨说着,不由分说拉着江炏直奔阳台。
关上窗,看了一眼客厅,见老人家已经将注意力放到了电视上,方墨赶紧将阳台门拉上。
拉着江炏来到阳台靠近主卧的那一侧,确认爷爷他老人家看不到两人,方墨冲着江炏合掌躬身,连声道歉。
江炏靠在栏杆上掏出烟盒和火机,弹出一根烟刚要点上,见方墨向自己合掌道歉,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烟插回烟盒。
将烟盒跟打火机叠放到栏杆上,江炏注视着方墨平静道:“何小姐,你还是正常说话吧,这样挺费嗓子的。”
听到江炏对自己以何小姐相称,方墨心下了然,知道江炏这是认出自己是何昭颜了,既然如此那就顺着他这个思路走吧。
清了清嗓子,找回正常的女声声线,方墨笑着说道:“炏哥,好久不见。”
摇了摇头,江炏打量着方墨今天这身打扮:“你周日那天也来过这里吧?你今天穿的衣服都跟那天差不多……”
方墨闻言一怔,旋即杏眼圆睁,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今天她从衣柜里随手拽了件连帽卫衣和一条牛仔裤,周日那天好像也确实是这样的穿搭。
“那天你就看到我了?”她问。
江炏颔首:“那天上午我在阳台抽烟,你拎着东西过来。不过你那天戴了口罩我没认出来,刚刚看到你,我就觉得周日那天应该是你……”
见方墨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江炏好奇地追问道:“何小姐,你跟这老爷子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问题,方墨心知到了关键时刻,不由得暗吸了一口气,开始按照之前的说辞,同江炏说起了自己与老爷子的渊源,又简单地以旁观者的视角讲了讲家里的情况。
听方墨胡编乱造完,江炏一怔:“所以其实根本就没有方砚?”
方墨点头:“方爷爷只有一个孙子、一个孙女。老人家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经常会把关于不同人的记忆组合成一个实际并不存在的虚构人物,也会把实际存在的人记错,今天可能把方墨的名字记成是方砚,明天又会把方墨记成是孙女,这些都出现过。”
看着客厅的方向,江炏陷入了沉默,眼神似是同情,但又有些像是……失望?
默然良久,江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定定地注视着方墨:“又是买菜看望,又是扮男生,为了个没血缘的老人家你居然做到这种程度。何小姐,聂老板常对我夸你人美心善,这还真不是在骗人。”
方墨有些脸热,摆了摆手,她同情地叹了口气,即兴编起瞎话来。
“老人家可怜啊,大孙子出国去打工给老人家挣医疗费和养老钱去了,小孙女也还在读书,身边没个亲人在旁边。我爷爷岁数跟方爷爷差不多,实在看不下去老人家孤苦伶仃的。”
江炏闻言默然无语,见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客厅的方向,方墨心道前面铺垫的已经足够,便再次双手合十,言辞恳切地道:“炏哥,你看老人家也怪可怜的,我想求你帮个忙。”
江炏回转视线看向方墨,与她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何小姐你说吧,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绝不会有半个不字。”
见他神色坚定,方墨顿时心头一松,对江炏的观感越发好了起来,觉得那些关于他的传言多半不可信。
“一会儿得麻烦你像刚才那样陪着老人家聊聊天,虹姐正在做饭,一会儿饭做好了,咱们一起陪老人家吃顿饭。”方墨笑着说道:“等到把老人家哄睡着了,你再走。”
“其实也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得在这儿待到老人家睡着,这可能会耽误你去Fire-Fly上班。”
说罢,方墨便屏气凝神地注视着江炏,等着他回答,江炏则直接点头同意。
“小事一桩,至于上班,我跟聂老板说一声。”江炏淡淡地说着,便掏出手机:“今天不是周末高峰期,我不去店里问题也不大。”
方墨闻言连忙拉住他:“你可别跟晓萤说我和方老爷子的事情,她跟彩夏咋咋呼呼的,老爷子前几个月刚做了手术需要静养,让她们知道了说不定会跑过来扰了老爷子的清净。”
江炏疑惑地注视方墨半晌,但最终还是点头应下,方墨这才放开手。
江炏给晓萤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临时有事,今天去不了店里,晓萤在电话里关心地询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问他在哪儿她过来看他。抬手撩起额前的头发无声地叹了口气,江炏用颇有些距离感的冷淡语气对晓萤说自己很好,只是一些私事要处理。
晓萤闻言也没再多问,让他尽管去做自己的事情就行,今天店里客人没有那么多,那几个下一级的负责人镇得住场子。两人又说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方墨在一旁竖起耳朵听得颇为入神,看来晓萤这丫头到现在都还喜欢江炏,可偏偏江炏觉得自己出身不好配不上人家千金大小姐,一直保持着距离。
有了今天这事儿,方墨越发觉得江炏人其实不坏,之前当混混或许有他的苦衷,未尝不是良配。
江炏挂断电话,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方墨便转身推开阳台门,回到了客厅。
按先前约定的,江炏顺着老人的意陪他聊天说话,方墨则去厨房里接过了做晚饭的活儿,让虹姐给自己打下手。
就冲着江炏今天答应她留下来陪自家爷爷,方墨也要像那个并不存在的哥哥真的回来了一样,好好做一桌子菜答谢他。
七点多的时候,饭菜上桌,江炏看着一桌七八个色香味俱全的家常小炒,看得入了神。
老爷子在虹姐的搀扶下上桌,方墨则给几人盛饭发筷子,见江炏看着桌子发呆,方墨连忙对他疯狂使眼色,江炏这才回过神来,回头不动声色地抬手抹了抹眼角,笑着坐了下来。
这临时的一家人,围成一桌吃了一顿格外温馨、热闹的晚饭。
看着开心得合不拢嘴的爷爷,再瞅瞅笑得越发自然真诚的江炏,还有和方墨一样笑看着两人的虹姐,方墨心头淌过一股暖意。
这临时凑在一起的四个人,让方墨感觉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似的。
唯一遗憾的是媛媛还在老家,要是她也在的话就更完美了。
第287章 皓月当空
快十点,爷爷被方墨、江炏这对临时兄妹一左一右扶上床,老人家嘱咐二人早点睡觉不要熬夜,便睡下了。
两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都沉默着没什么话说,中间彩夏来了电话,问她跑哪儿去了。
方墨随口扯了个白,说是别西卜生病她去看了看,正在回学校的路上。
挂断电话,方墨见江炏眼神疑惑,笑着解释起来:“别西卜是我的小猫。”
江炏露出了然之色,轻轻颔首。
既已主动开口,方墨便也打开话匣子,再次感谢今天江炏帮忙。
“何小姐你这话说错了,”江炏摇了摇头,面色微沉、冷声道:“要道谢也得是老爷子那两个不孝子孙来。”
“老人都这样了,他们倒好,上班的上班、读书的读书,把老人丢在这么个举目无亲的地方、交给一个护工照顾……”
听着江炏语气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阴翳,方墨汗颜不已。
江炏不知道实情,方墨不怪他这样想,作为家里的长孙,方墨自觉做得不够,也确实时常为此感到惭愧,但媛媛被捎带着批评,方墨说什么也要为她解释一番。
“我……额,我听说方爷爷的小孙女学习成绩很好,有希望考上清北震大这样的顶尖名校,她要是能出人头地,方爷爷未来的生活也能有更好的保障。”
江炏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冷笑道:“何小姐你出身名校又有孝心,但未免有些以己度人。”
“自家老人需要的时候都不在身旁,这样的人有了钱也不会是什么孝子贤孙。”江炏缺乏抑扬顿挫的冷淡话语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怒火。
妹妹被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这样说,方墨心头火起,可想起江炏很多事情并不知道,心头的那股怒气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江炏不知道媛媛一早就有辍学的念头,是自己这个当哥哥要求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为自个儿拼一个前程,也为这个家拼个更好的未来。在不掌握这一关键信息的情况下,站在旁观者的视角有这样的想法实属人之常情。
“也许是有自己的难处吧。”方墨微笑着,心平气和地道。
江炏闻言,侧首看向方墨,沉吟半晌,江炏表情渐渐恢复了平和。
“不好意思,刚才我情绪有点激动了,我不是在对你发火……”江炏深吸一口气,语气带上了些许的不忿:“我只是痛恨那些不珍惜亲情的人。”
“没关系。”方墨不以为意地笑笑,说着,她抬眼看了眼时间,见距离爷爷睡下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方墨起身轻手轻脚地来到爷爷的房间门外,江炏见状也起身跟了过来
轻轻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方墨侧耳倾听,当听到那绵长又平稳的呼吸,以及偶尔响起的微弱鼾声,方墨松了一口气。
“老爷子睡着了?”江炏站在方墨身后,同方墨低声耳语道。
点了点头,方墨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嘴唇前,比出个噤声的声势,随即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拉着江炏回到客厅,方墨笑着对江炏道:“睡着了,后面就好办了。”
“如果明天老人起来找我呢?”江炏眉头微皱。
“没事。”方墨神色轻松地道:“老人家记性不好,明天很可能就把这事儿忘记了。”
“如果没忘呢?”江炏神色依然担忧。
“没忘的话,就只能让虹姐到时候告诉他,从来都没什么阿砚,见到你只是他做的梦。”
江炏面露迟疑,思忖半晌,他摇了摇头:“这样,你把虹姐电话给我,回来你告诉他,老人家醒来要是闹,我就过来。”
方墨闻言顿时杏眼圆睁,连忙摆了摆手:“这怎么可以,今天已经耽误你上班了。”
定定地注视着方墨,江炏眉头紧蹙,声音也带上了不快:“只允许你来照顾老人家,不允许我出力,这是什么道理?”
方墨闻言急道:“这能一样吗?我是……”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方墨张口结舌地瞪着江炏,“我可是老人家的亲孙”差点儿就被她嘴一滑说了出去。
平复了一下表情,方墨心平气和地道:“我是学生,现在大二课业不紧张,有的是时间,你还有工作。”
方墨话音刚落,江炏便脱口而出:“我主要工作时间段在晚上,白天没事情。”
说罢,江炏便直勾勾地瞪着方墨,眼皮都不眨一下。
昔日混混头子无意间释放出的气场压得方墨呼吸都为之一滞,方墨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问道:“要是老人家还是不放你走你怎么办?还继续请假陪到老人上床睡觉吗?”
“方爷爷很明事理,告诉他老人家我在附近找到了工作要去上班,他会放我走的。”
迎着江炏坚定的目光,方墨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为什么要掺和这趟浑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的……”方墨狐疑问道。
江炏淡然一笑:“和你一样,我看到老人家也会想到我自己的爷爷。”
两人说话间,虹姐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她用毛巾裹着湿头发,抱着刚刚洗过烘得半干的衣服要去晾起来。
见这临时的兄妹二人相对而立,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不说话,她好奇地走上在二人中间挥了挥手。
江炏率先反应过来,他从怀里摸出名片夹,取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在虹姐面前晃了晃。
“虹姐,老爷子明天醒过来要是找我,你就上隔壁敲门,要是我不在,你就给我打电话。”江炏说着,走到电视柜前将名片放了下来。
虹姐一脸茫然地看着江炏,随即转头朝方墨投去问询的目光。
江炏放下名片,看了眼时间,同方墨跟虹姐说了句“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便拿起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朝着玄关走去。
方墨叹了口气,跟了上去,虹姐也将衣服放在沙发上跑过来送客。
目送江炏回到隔壁,方墨神情复杂地也关上门回到了屋里。
“这小伙子人真的挺好的,热心肠。”虹姐说着,拿起江炏留下的名片念了起来:“江火火?诶?小墨,你不是说他叫江砚吗?怎么名片上写的是江火火呀……”
百感交集之际,方墨被虹姐这个问题问的哭笑不得。
“姐,那不是火火,那就是一个字儿,写作火火,念作焰,跟火焰的焰一个读音。”方墨说着,走到沙发前抱起那些刚洗出来半湿不干的衣服,朝着晾衣服的生活阳台走去。
虹姐尴尬了一下下,放下名片跟上方墨的步子。
跟虹姐将衣服一件件挂好,方墨扬起头看着外面明亮的夜空,一轮渐亏的凸月高挂天际,洒下清冷的辉光,晴朗的夜空缀着几点亮星。
何老板、雨曦姐、何叔叔、苏阿姨、何爷爷、晚晚、彩夏、晓萤、虹姐……甚至还有江炏这个曾经的混混头子和那个神神秘秘的林琅……
短短几个月,她就遇到了这么多真心实意关心她,对她好的人,虽然有些人是把她当成何昭颜来对待,但方墨依然感觉自己最近真的好幸福、好幸运。
去年的今天,方墨的人生还幽暗得只看得到爷爷、媛媛、师父师娘这寥寥几束光,可短短几个月后的今天,她的人生却此刻地夜色一般,皓月当空。
第288章 有腹肌的裸男
江炏进到屋里的时候,幺鸡早就已经带着几个小崽子上完一天的补习班回来了。
卫生间亮着灯,有水声传来,几间房门打开的卧室里,传来低声背诵课文、英语单词的声音。
幺鸡则盘腿坐在沙发上检查小光头背课文,后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古文的句子,急得幺鸡抓耳挠腮,终于忍无可忍地挥了挥手,训斥道:“行了行了,跟便秘似的,继续背去,今天背不下来抽你丫的。”
小光头那张胖脸和锃亮的头皮都憋得通红,他沮丧地起身,一眼瞧见开门进屋的江炏,怔了怔连忙打招呼问好。
江炏点点头,从小光头面前走过的时候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鼓励,让他进屋继续学习。
“炏哥!”幺鸡见是江炏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今天晚上不去店里了?”
江炏点了点头,脱下西装丢到沙发上,回头对幺鸡说道:“我以后会在这边常住,你这儿还有空床吗?没有我睡沙发……”
幺鸡一愣,露出惊喜之色,龇牙咧嘴地道:“那一准儿有啊,我上铺就空着,你等着,我去收拾收拾搬上去,你睡下铺。”
幺鸡说着从沙发上跳起来,风风火火地跑去收拾床铺。
江炏站在客厅,大声对几个房间里的孩子们交代了句“动静小点儿,别打扰邻居休息”,得到大家伙儿的回应后,他便来到阳台点上根烟。
趴在栏杆上,江炏回忆着今天的事情。
上周末输给他后不服气的倔女人昨天又指名道姓要挑战他,为了让她输的心服口服,江炏昨天找聂老板请了假应战,最终以半个身位的优势取胜。
这场比赛久违地唤醒了江炏的热血,让他再次感受到了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相当尽兴。废钢厂那条赛道他跑了好几年,占着主场优势都只赢了半个身位,那女人水平真的可以。
来玩儿的二代们可不管江炏占不占主场优势,江炏替他们赢了,他们的面子便也找了回来,因此昨晚出手相当阔绰,身为地下赛车场的老板,江炏自然也陪着少爷小姐们直到他们尽兴散场。
夜半时分,江炏就近来到丽水花园这边过夜,一觉睡到中午,点了个外卖将就吃了点。歇到四点多,江炏换上五条中午送过来的西装,便打算直接去店里上班。
谁料刚出门,就被隔壁的糊涂老头儿给抓住了胳膊,非说江炏是他孙子,江炏脑子发懵之余,心下也很是恼火。
可当老人唤他“阿砚”的时候、看着老头子那皱纹密布的笑脸,江炏情不自禁想到了在他记忆中早已面目模糊的爷爷。
于是江炏耐着性子,跟着老人到他家陪着他说话,越是陪老人聊天,江炏越是感觉亲切万分。
时间太久,江炏已记不起来父母家人的名字,但他还记得父亲和爷爷应该姓方、妈妈姓陈,他有个名字叫小墨的弟弟。
而从老人的话里,江炏得知老人姓方,有三个孙辈,老大叫阿砚、老二也叫小墨、老三则叫圆圆——老人把江炏认成一直在外地打工挣钱,供养爷爷和弟弟妹妹的方砚,以为他是回家来看他们了。至于儿子、儿媳,并未听老人提及,大抵是不在了。
两家的情况何其相似,江炏不知不觉间,便有点将眼前这位陌生老人当成自己亲爷爷来看待了。
随后出现的人让江炏很是吃了一惊,之前听那个叫青虹的护工说,方老爷子的孙子正在赶过来,结果来的居然是聂老板的那个闺蜜何昭颜。
虽然这位千金大小姐解释了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但江炏还是有些地方想不明白,
比方说,她粗着嗓子说话时,声音似乎跟止戈汽修厂赵武的徒弟方墨还挺像的;再比方说,她为什么不想让晓萤知道她跟方老爷子的事情,刚才说不想让晓萤她们打扰老爷子的生活,总感觉有点牵强。
还有,老赵的那个小豆丁徒弟也叫方墨,因为同自己弟弟重名,江炏每次去止戈汽修厂的时候,都多少会格外留意。
那个小孩儿跟何小姐长得极像,面部轮廓、五官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高体型也大差不差,他几个月前从厂子辞职之后,就去向不明。
如今,方老的孙子居然也叫方墨?而且长得跟老赵那个徒弟几乎一样的何小姐在住院的时候,又被方老误认成是自家孙子?再怎么老年痴呆,也不能平白把个女孩儿认成自家孙子,除非……俩人长得本来就很像!
莫非方老爷子的孙子就是老赵那个徒弟??
江炏正思索间,已经整理好床铺的幺鸡嬉皮笑脸地跑到阳台上叫他去看看满不满意,江炏摆了摆手,问幺鸡要烟。
点上一根,江炏抬眼望着夜空,再次陷入了思索。
……
十点半左右,方墨回到了西格玛大厦。
摘下假发、换回白天的女装,又将卸下来的美甲片找了个小盒子装好放进从学校背过来的包里,方墨仔细检查一番,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穿错衣服、戴错饰品才出门。
等电梯的时候,方墨想起来自己的包还在林琅那里没有取——这都来了,不如干脆直接找那家伙把包拿回来。
于是方墨坐电梯来到次顶层,摁响了林琅家的门铃。
摁了几次都没人应门,方墨怀疑林琅大抵是在外面喝酒还没回来便打算走,可她刚要转身房门却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来。
当看到站在门里的人,方墨为之一呆——开门的确实是林琅,可哥们儿这会儿却光着膀子,下半身只围了条浴巾,身上还是湿漉漉的,头发也还在滴水,身后的地板上也留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这明显是洗澡洗了一半。
上下打量林琅半晌,方墨惊讶得嘴巴都张得能塞进去个鸭蛋。
这家伙面相阴柔、长得比绝大多数妹子都好看,身材看着也高挑纤瘦,没想到脱了衣服居然是精瘦的类型,腹肌和马甲线相当清晰。
啧啧,真没想到,居然还是头有腹肌的花美狼啊……
暗暗感叹一番,方墨突然意识到盯着个半裸的男人发呆的自己很像个女流氓,于是赶忙别开视线。
呼,方墨啊方墨,你可不是来欣赏裸男的,赶紧说正事儿!使劲儿摇了摇头,方墨朝林琅伸出手,小脸儿通红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洗澡,你把我包还我我这就走!”
第289章 美极了的林姑娘
“哎哟,是你啊。”林琅对着方墨呵呵一笑,用一种莫名松散、懒洋洋的语调道:“我还以为我点的醒酒汤外卖送过来了呢,进来吧。”
林琅说着便径直转头回了屋,一转眼便钻回了卫生间,不多时,卫生间里便响起哗哗的水声。
方墨看着洞开的大门,听着屋里传来的水声,一整个人都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与强烈的无语。
就这么半裸出现在一个女生面前,就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这个林琅到底啥情况?而且她刚刚不是都说了是来拿包的吗?怎么把门一开转头就又跑回去洗澡了?还说什么醒酒汤,这家伙今天不会又喝酒喝多了吧?长了几个肝啊这么个造法?
走进玄关,方墨大声问道:“林琅,我是来拿包的,你把我包放哪儿啦?”
卫生间方向传来的水声停了下来。
“方小墨你刚才跟我说话啦?”林琅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莫名松散,听起来懒洋洋的调调。
“我说我是来拿包的,你把包给我啊……”方墨无奈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诉求。
“啪”的一声清响,像是用力拍了一下脑门,林琅在卫生间里自言自语起来:“对哦,她是来要包的……嘶……放哪儿了来着?”
方墨听得忍不住直翻白眼,她现在确认这家伙一定又喝大了,就在她无语之际,卫生间里传出一声“哎呀”,林琅语气有些不耐烦地大声说道:“我脑子现在有点慢,想不起来把你包放哪里了,我都给你开门了,你就进来自己找吧。”
说罢,水声再次响起,方墨无奈,环顾了一下玄关,门口的置物挂钩和玄关柜上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包包,方墨只得进屋。
反手关上防盗门,见屋里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一尘不染,方墨脱掉鞋直接穿着袜子走进客厅。
这一进到屋里,便有若有若无的酒气直入鼻腔,方墨一时间皱眉不止——嗐,还是那句话,多好看的脸,多好的腹肌,多性感的马甲线,放在一个酒鬼身上全都白瞎。
“你要是找不到就自己坐会儿,一会儿我出来找……”伴着哗啦啦的水声,林琅的声音再次从卫生间里传了出来。
“洗你的澡吧,赶紧洗完赶紧出来。”方墨哭笑不得地大声回道:“别一会儿晕在里头了。”
咔哒一声门响,水声不止,卫生间的门却打开来,林琅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傻兮兮地对着她乐:“哈哈,你怎么这么关心我?”
方墨血压起来了,没好气地道:“我是怕你晕在里面,一会儿还得费劲巴拉拖你出来。”
林琅撇撇嘴,把脑袋缩了回去。
方墨摇了摇头,走到客厅中央四下张望,找起自己的包来。
林琅这房子的客厅很是空旷,一组摆成个凹字形的组合沙发,一张方方正正的黑色茶几,对着沙发靠墙放着一组黑白色双色的电视柜,而电视柜上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台巨大的电视。
此刻电视画面上显示着的是一个浩瀚壮丽的画面,漆黑的背景上缀着点点繁星,画面正中央是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在那团黑暗周围有一圈极亮的环状光晕,一道同样明亮却狭窄的光带从那团黑暗和环状光晕中穿过——像是一个巨大的发光戒指,但更像一只于黑暗中睁开的巨瞳。
方墨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这是电影《星际穿越》中黑洞的特写。这片儿上映没几年,天文学家就发布了黑洞的照片,和电影中描绘的一模一样,有人因此调侃,电影中的黑洞是导演实拍狂人克里斯托弗·诺兰找了个真黑洞实拍的。
林琅这家伙在看电影?看着电影画面左下角飘着的一行字,方墨抬脚走上前想要看清楚写的啥。
可当方墨近前却惊愕地发现,那哪是电视机呀,分明是一幅画——细看不仅能看到油画那极富层次的颜料质感,还有隐藏在颜料之下的画布肌理。
这人电视柜上不挂电视,挂了张黑洞的油画?他每天在家坐在沙发上,就搁那儿欣赏黑洞?这人真是古里古怪的……
挠了挠头,方墨眯起眼睛仔细看起飘在油画左下角的那行字。
是一行龙飞凤舞的英文,方墨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写的什么——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翻译过来是什么什么对抗光的死亡?
挠了挠头,方墨想要掏出手机翻译翻译这句话啥意思,低头之际却发现电视柜上摆了个不大的相框,里面是一张看上去很有些年头的老照片,照片里的画面是一个女人抱了个小孩儿。
这是林琅小时候跟她妈妈的照片?方墨当即精神一震。周一那天方墨问林琅他是怎么认识自己的,林琅这家伙一个劲儿地卖关子,死活不说让她自己想,方墨至今毫无头绪。
说不定看到他小时候的长相就能想起来了!方墨咧嘴一笑,顾不上去查那句英文的意思,连忙俯身拿起相框端详起来。
只看了一眼,方墨便被照片中的那个女人攫住了目光。
那女人相貌极妩媚,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灵动十足,她头戴发箍、一头柔顺的长发披散着,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亮银色的戒指,身上穿了条鹅黄色洋裙,尽管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款式,却一点不显土气,反而衬得她身材姣好,整个人看上去时髦又动人。
女人相貌与林琅很是有几分相似,不消说,她肯定就是林琅的母亲了。
方墨想起之前俩人在爬山时,林琅曾说她母亲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这话放在看到这张照片之前,方墨还会觉得林琅看自己母亲时眼睛里是带了亲情+童年滤镜的,现在看来林琅只是在实话实说。
林琅那天醉酒了叫自己妈,嗯,看在他妈妈这么好看的份儿上,就姑且原谅那家伙吧——方墨心道。
想起本来目的,方墨连忙拽回飘远的思绪,将目光转向被女人抱在怀里、以满是爱意的温柔目光注视着的小孩儿。
当看到那孩子的打扮和模样,方墨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了一番,最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小孩儿看上去四五岁大,穿了身小号儿的鹅黄色洋裙、半长不短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头上戴着卡通发卡,圆嘟嘟的小脸儿涂脂抹粉、描眉绘目,还涂上了跟妈妈一样色号的口红——还别说,当真可爱极了。
“怎么样?漂亮吧?”林琅的声音从后面极近的地方传来,方墨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只见林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完澡,正站在自己身后,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神色自豪地看着方墨手里的相框。
方墨看了看手里的相框、抬眼看了看林琅,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她点了点头、朝着林琅伸出大拇指:“漂亮极了。”
方墨没有说反话,也不纯粹是在调侃,林姑娘小时候的女装扮相真的美极了。
第290章 黑洞一样的男人
林琅从方墨手里接过那相框,看着照片里的人,他也抬起唇角,露出了怀念的微笑。
“我跟你说过的,我妈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林琅说罢,将照片放回了电视柜上:“你等着,我去找找看把你的包放哪儿了……”
林琅说着,在客厅里张望一番,便转身朝着卧室走去。
方墨大乐,她明明是在夸林琅女装小时候的好看,这人居然还以为自己是在夸她妈妈美?虽然他妈妈确实顶好看。
带着一脸姨母笑,方墨快步跟上林琅的步子。
林琅虽然说话间时略有些醉意,但走路还算稳当,甚至看上去还比往常还要格外兴奋些,这会儿似乎是介于喝多了但又没有醉的很厉害的中间态。
一进到卧室林琅便四下翻找,方墨则站在门外等待着。林琅找包的时候,她也悄悄探头看向林琅的床,很快发现床上的被罩似乎还是她周日晚上那天过来时的那一套,而从房门口看去似乎没什么很显眼的痕迹。
看样子没留下来什么痕迹,放下心来的方墨吐出一口气,转而问起客厅那幅黑洞油画来。
“你为什么在挂电视机的地方挂张黑洞的画?”她好奇地道。
林琅头也不抬一下:“我在新约克认识过一个搞艺术的,出钱帮他办过画展,姑且算是朋友吧,那画呢,是我回国之前他送的。朋友送的东西总不能扔掉、画的也确实还行,刚好那个地方空着,就挂上了呗。”
“为啥要送你幅黑洞?”方墨好奇追问:“你们都是诺兰粉丝?还是都爱好天文?”
林琅耸了耸肩:“他说我这个人看起来光芒四射,但是交往下来又觉得我跟黑洞似的,发光的其实都是吸积盘,本质是个无法观测的无底深渊。”
“恢弘、壮丽,摄人心魄,无可阻挡地吸引着周围的事物,但也极度致命。”
喋喋不休地说着,林琅已经将卧室翻了一遍,连被子、床单都已经被他掀开来却一无所获。困惑地蹙起眉,林琅挠着头,自言自语起来:“奇怪,哪儿去了……”
眉心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方墨深吸了一口气,心下不禁焦虑起来:“你不会给我弄丢了吧……”
“不可能!”林琅不假思索道:“周一那天回来我还给你手机充过电呢。”
说到这儿,林琅一愣,旋即猛一拍手:“对呀!充电,书房!”
于是,林琅又风风火火地从卧室出来,往书房的方向跑,方墨也赶紧跟了上去。
路走一半,林琅突然放慢脚步,回过头来笑着问方墨:“哎,方墨墨,我性格这么积极阳光,发量还这么茂盛,你不觉得他这个评价有点过分吗?你觉得我像黑洞吗?”
方墨有些答不上来,林琅平常确实待人和气,每次见面他都是一副乐呵呵的表情。这人似乎有点恶趣味、很喜欢站在居高临下的视角耍人玩儿,可这在方墨看来还未恶劣到要用“黑暗的无底深渊”来形容,更谈不上有多致命。
但话说回来,林琅这家伙又时常会给她一种难以捉摸的神秘感,这一点又与黑洞无法观测的特性一致,而且这家伙论相貌也确实很有吸引力。
迟疑了一下,方墨老老实实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像也像,说不像吧也不像……”
林琅的眉尾疑惑地垂了下去:“像就是像,不像就是不像,怎么还能又像又不像……”
方墨于是把自己刚才那番想法老老实实同林琅说了,随即眨着眼补充道:“你要是现在告诉我你啥时候认识我的,在我眼里你就不是个黑洞了,而是……太阳!!”
林琅听完方墨的话,眼睛一度笑成两个倒下的全角括弧。
“算了,太阳系只能有两颗太阳,我还是当你眼里的黑洞吧。”林琅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道:“黑洞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只要不主动往我的事件视界上撞,你就是安全的。”
花了几秒部分理解了林琅话里的意思,方墨神情不愉地撅了噘嘴,要不是看过《星际穿越》,林琅刚才那番话她怕是一句都听不懂。
至于为什么太阳系只能有两个太阳,方墨怎么也不懂——太阳系明明只有一个太阳啊……
真可恶,那种被这家伙居高临下戏耍的感觉又来了。
方墨这边正不爽呢,见林琅已经迈开步子走进了前面的房间,她赶忙将这些有的没的抛诸脑后跟了上去,什么黑洞、什么事件视界,还是赶紧把包拿到手重要!
果如林琅所言,包确实在书房,就放在那张宽大的白色书桌上。
林琅将包拿给方墨,让她检查有没有少东西,方墨只大略翻了翻,确定重要的东西没少,也就松了口气,向林琅道过谢,他便向林琅告辞。
“不坐下来喝杯茶、看会儿黑洞再走?”林琅似笑非笑地挽留方墨。
这话听得方墨啼笑皆非:“希望你明天一觉睡醒,还能想起来今天邀请我一起欣赏黑洞吧……”
被林琅送出门,方墨对于那个林琅拒绝回答的问题还是很在意,于是回头问站在门里的林琅:“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
林琅却神秘一笑,摇了摇头:“不行,你得也回答一个我的问题才公平。”
见方墨要说话,他连忙抬手打断:“你让我现在问也没用,我没什么需要问你的,等哪天我想到了再说吧。”
林琅说罢便要关门,但门拉上一半,他突然眼珠子一转,又把门打开来,像个意图拐卖小朋友的坏大叔一般冲着方墨贼笑道:“或者,你答应为我做一件事,我也可以回答你那个问题。”
迟疑了一下,方墨一脸警惕地道:“那得看做什么。”
林琅笑得更开心了,答得极爽快:“当然得你同意才行,你要是不愿意,我也没法强迫你不是?毕竟你现在是何大小姐,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啊……”
撇撇嘴,方墨抱起胳膊,闷声道:“那你说说你想让我干什么。”
林琅思忖半晌,笑着对着方墨摆了摆手:“我还没想好呢,等我想好再说吧。”
顿了顿,他便放低声音,挥手打发方墨赶紧离开:“你快回去吧,这栋楼的保安和物业说不定有峡总的人,你在我这儿呆太久让他知道了,说不定还以为我要泡他妹呢,我有大事要做,你可别这时候给我惹事。”
说完这些,林琅便将门重重地关上了,看着眼前紧闭的防盗门,方墨又被这人气到了。
一天到晚吊着人的胃口,爱说不说,过两天他想说了她还不想听呢!哼!
第291章 不可触碰之匣
今天上午已下过一场中雨,但天空依然阴沉沉的,时不时飘下几粒雨沫子,毫无放晴的征兆。
左手拎着一兜子刚从菜场买的菜,右手拿着手机,方媛一边跟姐姐方墨视频,一边像是冒险闯关似地跳过一个个水坑、一处处“陷阱”。
“……煮的时候记得加葱段和姜片,也可以放几颗花椒,有黄酒或者料酒放一点都行,用叉子能插进去就说明可以了……可以和蒜苗一起炒,也可以跟青椒炒,随你喜欢……”姐姐在视频那头认真讲着回锅肉的做法。
“听起来也不难嘛,我知道啦。那红菜苔怎么炒啊,上周我买来清炒,口感简直了,硬的嚼都嚼不动,今天我想再试试。”
方墨好奇地微挑眉梢:“你之前怎么炒的?”
“就洗洗直接炒啊,清炒不都这样吗?”方媛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
画面里的方墨听到方媛的话,眉头微皱又很快舒展开来,强忍片刻她整个人都笑得花枝乱颤。
看到自家姐姐的笑脸,方媛心尖尖都颤了一下,一晃神的工夫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从砖缝里飚射出的水箭溅到她的校服裤子和运动鞋上。
完蛋,小心了一路结果还是中招了,低头看着被弄脏的裤子和鞋子,方媛直呲牙花子。
衣服弄脏了丢进洗衣机转一转就行,鞋子可是真不好刷啊。
都怪姐姐笑得这么好看,看着手机画面里笑靥如花的人儿,方媛心中小小腹诽了一番,但姐姐都笑得这么好看了,当然要原谅她啦~
方媛这头跑神胡思乱想,方墨那边则笑着对她讲解起红菜苔的正确做法来。
“红菜苔你直接炒不老才怪咧,你要把筋和老皮去了才行,粗的菜梗子哪怕去了皮也得切一下……”
说罢,她敛容正色道:“媛媛,都高三了,学习这么紧张,我看你们以后周末还是不要在家做饭了。去外面吃或者点外卖都行。”
方媛闻言,连忙拉着长音撒娇似地叫了声“姐”:“我们做饭纯粹为了放松一下神经,绝对不会影响学习,你放心吧!”
画面里的方墨略微沉吟了一下,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那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刚才你也跟爷爷说过话了,你还有别的事儿没?没有就先挂咯,我也该做饭去了……”
“我能有啥正经事儿啊~”方媛连忙摇头:“你该干啥干啥去就行。”
“我之前说的,把家里的相册、爷爷收藏的那些个物件挑一些寄过来,别忘了。”方墨提醒。
方媛答得信誓旦旦:“放心吧,记着呢。今天晚上就收出来,明天快递给你发过去。”
“最近温度已经很低了,记得要加衣服哦,也差不多该换厚一点的被子了。”方墨像个爱操心的母亲一般,继续叮嘱。
“放心放心,我又不傻。”方媛把头点得像是小鸡啄米,方墨这才挂断了视频,看着两人界面多出的视频通话时长记录,方媛心里乐开了花。
姐姐越来越有贤妻良母的感觉了,自己最近喊她姐她也没再纠正,对于自己实际上是女孩子这件事,她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有着较强的抵触情绪。
很好!等到姐姐能接受男人了,以她的外貌条件,还有她的温柔贤淑,定能觅得一个珍惜她的良配佳偶,组建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正常家庭——哪怕是大明星,也该有个家啊。
思及此处,方媛心情大好。
回到家将刚买的菜放到厨房,从背包里翻出攒了一周的脏衣服统统丢进洗衣机,方媛换好姐姐方墨为她新买的天蓝色冬季加厚居家服,正照着镜子的时候门铃响了。
是放学后先回家拿东西的文玉和繁锦,透过新装防盗门的猫眼看到二人,方媛连忙打开门将她们迎进屋,这个原本因只有方媛一人而显得寂寥冷清的家,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自从当着全班人的面儿,将那些肆无忌惮造繁锦谣的八婆臭骂一通后,方媛便跟繁锦成了好朋友,再加上一开始的好闺蜜文玉,三人组成了形影不离的铁三角。
最近几周,繁锦跟文玉都会来方媛家里过周末,三人一起做饭吃、一起学习、一起出去散步逛街放松、晚上一起睡在一个房间聊天,好不快活。
今天也是如此,三个姑娘如过去几周那般,一边叽叽喳喳地嬉闹着,一边默契地分工合作,很快便做好了今天的晚饭。
方媛第一次做的青椒回锅肉,成功;有了姐姐的指导,第二次尝试的素炒红菜苔,大成功;繁锦试着做了个蒜蓉粉丝娃娃菜,也很不错;文玉做的紫菜蛋花汤,没什么失败的余地,成功。
吃过饭,收拾好桌椅碗筷,方媛对文玉和繁锦说起自己要收拾家里的相册和爷爷收藏起来的一些老物件,明天发快递给爷爷寄过去,让他们俩自己去散步消食。
“那我帮你打包。”繁锦毫不迟疑地道。
“我也来,三个人一起做肯定快多了。”文玉也插话道:“快点弄完,我们一会儿还能一起出去散会儿步呢。”
二人既然这么说,方媛也不再推辞,立即行动起来。
照片最好办,方媛没用多久便从爷爷房间的衣柜里找到了一家人的相册,再挑几个摆台相框,选了两个尺寸方便邮寄的壁挂相框摘下,繁锦和文玉则找来干湿抹布将相框擦拭干净。
爷爷收藏的老物件就不太好办了,得挨个柜子挨个抽屉地翻找,再一件一件确认。
老人家盘过的核桃,可以;
开诊所时用过的听诊器,没必要;
姐妹二人小时候画的画、写的作文,虽然很羞耻,但是能帮老人家想起以前的事情,那就装上;
开诊所时得到爷爷额外关照的病人送来的感谢信和锦旗,锦旗太多太大不好寄,就只寄感谢信吧;
爷爷带着还是兄妹的姐妹俩出去玩时买的小纪念品,挑小件儿的寄;
还有姐姐还是哥哥时做的压花和树叶标本,嗯,也带上……
方媛几乎将老人家的房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各种初步被挑出来适合打包邮寄的东西摆了一沙发。
看着沙发上满满当当的东西,方媛正犯愁这么多是否要全部寄过去,文玉指着床底提醒她:“媛媛,床底下还有个箱子哦,不拉出来看看?”
床底还有?方媛闻言一怔,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扒到床边朝着床底张望起来。
看到床底那只箱子的模样,方媛心下豁然开朗——那是早年爷爷用来放家里贵重物品的,小时候胡闹,拿别的东西去玩爷爷都不会怎么样,唯独动这个箱子会被打屁股。
为防他们两个小孩儿把贵重物品拿出去玩弄丢,爷爷后来还给这个箱子上了把锁。
后来爷爷生病,家里诸如房本、户口本、存折之类的贵重物品就都交给了姐姐保存。没想到,这个箱子居然还在?而且还一直躺在爷爷的床底下?
拉出来看看,说不定有什么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爷爷收到箱子里了,方媛心想。
可看着那表面覆着厚厚一层灰的箱子,方媛突然打了个寒噤,眼皮也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要去碰,不要去碰,千万不要去碰!
第292章 我们都已经死了
使劲儿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方媛将自己从那种战栗的状态中抽离,扭头与身旁的文玉对视一眼,她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
“按照一般的电影剧情,这种落满了灰尘的箱子如果打开,一般都会发生恐怖的事情,比方说……”幽幽地说着,文玉突然突然哇地大叫一声,冲着方媛张牙舞爪起来。
文玉的一惊一乍不仅没有吓到人,反而引得方媛笑出了声,心头的那股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
“瞎说什么呢,这可是我家,能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啊……”方媛用肩膀轻轻顶了文玉一下,嗔怪地道:“不要老是看恐怖片,现在你选的片子繁锦都宁可睡觉也不愿意看了。”
说着,方媛将手机丢在床上趴到床边,朝着床底伸手去够那箱子,费了一番力气,在一阵灰尘飞扬中,那只沉甸甸的箱子总算被她从床底拖了出来。
繁锦正用纸巾一件件擦拭那些摆满在沙发的旧物,见方媛又从床底下拖出来个箱子,也停下手里的事情过来围观。
这是一只老式拉锁行李箱,箱子表面积着厚厚一层灰,两只相向开合的拉头拉到一起,一把小巧的黄铜锁头穿过两只拉头的拉环,通过锁住两个拉环将箱子锁住。
只不过,刚才方媛在将箱子往外拖时无处着力,抓着锁头往外拽了一下,估计是时间太久拉头氧化腐蚀,结果两个拉头现在断了一个。
方媛看着被她拉断的拉头,吐了吐舌头。
“至少不用犯愁怎么开锁了。”她自我安慰地说着,伸出手便要去拉开箱子的拉锁,却被繁锦制止。
“先别,把灰擦一下,要不然弄得房间里到处都是灰。”繁锦说着,匆匆跑去找来干湿抹布各一块递给方媛。
先是用湿抹布仔细擦去箱子表面和拉链处的的积尘,再用干抹布擦拭一番,方媛这才在文玉和繁锦的共同注视下,将箱子的拉链拉开来。
从刚才那往外拖时沉甸甸的手感,方媛就已经能判断出箱子里装了东西,这打开一看,果不其然。
大大的老式行李箱表面积灰严重,箱子里却一尘不染,被各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开裂的瓷碗瓷盘、掉了瓷的搪瓷杯、闪光灯裂开的傻瓜相机、卡通风格的自行车铃、长短不一的筷子、俄罗斯套娃摆件、不倒翁玩具、少了一块镜片的老花镜、装在瓶子里的玻璃弹珠……
这些东西虽然看起来杂乱无章,但都或是用塑料袋、塑料膜包裹着,或是装在盒子里,像瓷器之类的易碎品外面还裹了层泡沫纸做缓冲。
“媛媛,你爷爷真怀旧啊……”文玉拿出一个缺了尾巴的小狗摆件,啧啧称奇:“坏了的东西都还……”
话还未说完,繁锦悄悄用胳膊肘在文玉肋下顶了一下,不停地对她使眼色,文玉连忙住嘴,循着前者的目光望去——只见方媛正呆呆地看着箱子里这些东西,眼圈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十九年前甘城地震,我们一家就在震中。”方媛抬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笑着说道:“这些应该是爷爷从我家废墟里找到的还算完整的东西,来看看我爷爷都捡回了些啥……”
文玉双目圆睁,张口结舌的地说不出话来,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浓浓的自责。
方媛将箱子里的物件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地上,每拿出一件便语气轻松地品评一番,繁锦跟文玉围在她身旁,时不时笑着应和两句,但更多的时候都是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东西默然无语,房间里的气氛突然间变得异常沉重。
将箱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看了一遍,方媛摇摇头,笑着说道:“这些还是别给我爷爷寄过去了,我怕他看到会想起不好的事情。”
说罢,她便要将拿出来的东西原样放回到箱子里。
“媛媛,箱子里好像还有个铁盒子。”繁锦指着箱子里说道。
方媛一愣,连忙看向箱子里,这才发现箱子底部确实还有个扁扁的金属月饼盒,盒子跟箱子的内衬同色,加之这房间里的灯光因为灯具老化偏暗,她刚才愣是没看出来。
看着那扁扁的盒子,方媛心念一动,这盒子里会不会有爸妈的照片?
爸妈没有留下来完整的照片,唯一一张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早年全家合影,只有爷爷的脸是清晰的,爸爸妈妈还有姐姐的脸都因为照片受潮变得面目全非,就连个脸型轮廓都看不出来。
方媛跟姐姐曾经都问过爷爷,爸爸妈妈长得是什么样子,爷爷每次都只是乐呵呵地说她长得像爸爸,姐姐长得像妈妈,让他们自行想象。
心里明知如能找到父母去世前留存下来的完整照片,爷爷绝无理由将照片藏起来不给她们姐妹二人看,但方媛还是为之心跳加速。
万一有呢?咽了口唾沫,方媛伸手将那铁盒子从箱子里拿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方媛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将那铁盒子的盖子揭了开来。
当看到出现在盒子里的东西是一些叠起来的纸质文件、票据、各种或完整或剪角的证件后,方媛的心情顿时激动了起来——说不定里面就有爸爸妈妈的身份证,有身份证就有证件照!
顾不上想爷爷为什么不让自己跟姐姐看到爸爸妈妈的模样,方媛连忙将那些折叠起来的纸质文件随手丢到床上,双手颤抖着在盒子里翻找起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方媛不仅在盒子里找到了爸爸妈妈的身份证,还找到了一沓塑封起来的照片。
身份证被剪了角,但头像和姓名信息都完好,方媛反复确认是爸爸妈妈的名字没错后心头狂喜,连忙仔细查看起两张身份证的头像来。
爸爸生了一张菱形的脸,高鼻梁、粗眉毛,戴着眼镜,虽然相貌算不上有多英俊,但眼神异常锐利;妈妈则身材娇小,她生了张巴掌大的娃娃脸、眼睛里带着笑。
看到两张身份证上的证件照,反复确认姓名没错后,方媛忍不住咧嘴笑出了声——太好了!她终于知道爸爸妈妈的模样了!
拿着两张身份证端详半晌,方媛轻轻将之放回铁盒子里,一张一张翻看起那一沓照片来。
那些照片中有的是合影,有的是单人照,越看方媛越发确定了爸爸妈妈的模样,但也随即困惑起来。
爷爷之前说方媛长得像爸爸,姐姐方墨长得像妈妈,可爸爸明明是菱形的面孔、五官更是同方媛没一处相似,至于说姐姐像妈妈?那更离谱了……
坦白讲,妈妈虽然长得也挺可爱的,但姐姐的美丽是完全不同的级别。
根本一点都不像好吧,为什么爷爷会说姐姐长得像妈妈?难不成是小时候长得像?
方媛皱着眉,想要把刚才找出来的相册拿过来,拿出自己跟姐姐小时候的照片拿来跟爸爸妈妈对比一下,却听旁边的繁锦发出了一声惊呼。
方媛连忙转头看去,却发现不知何时,文玉跟繁锦不知何时凑到了一起,看她刚才随手丢在床上的那几张折起来的纸。
在方媛看向二人的时候,二人也都已经抬起头来,双目圆睁、面带煞白地瞪着方媛,繁锦甚至用手捂着嘴,眼底满是惊恐,文玉也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被两人用惊恐万状的眼神瞪着,方媛只觉从尾椎骨升起一道寒气直冲后脑,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当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之后,方媛这才猛地松了口气,旋即愤愤地转头看向两个闺蜜:“小玉你别闹了,不好玩儿~繁锦你也是,你不是不喜欢看恐怖片吗?怎么也跟着小玉瞎闹吓唬人啊?”
急忙摇了摇头,繁锦颤抖着将手里那几张纸递给方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断用眼神示意方媛自己看。
定定地与穆繁锦对视半晌,瘪瘪嘴、心说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耍什么花样,方媛没好气地劈手夺过那几张纸,低头查看起来。
当看到最上面那一页抬头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一行大字后,方媛不禁一愣。
这是爸爸妈妈的死亡证明?方媛心头突然一沉,她随手翻了翻,却发现同样抬头的文件有五张。
五张?方媛心头一阵茫然,难不成别的亲戚的死亡证明也被爷爷收起来了?
摇了摇头,方媛定睛一张一张查看起来。
有爸爸的,直接死亡原因是心源性猝死,和爷爷的描述一致——爷爷说过,爸爸是十九年前甘城地震时,连做了三天三夜的手术,积劳成疾病逝的,算是因公牺牲;
有妈妈的,直接死亡原因是创伤性休克。
翻到第三张扫了一眼,方媛在长久的迷惑后,突然手脚冰凉、脑子一片空白。
那第三张死亡证明的居民姓名居然是“方媛”两个字,死亡日期是十九年前地震发生的那一天,年龄0岁0个月15天,直接死亡原因一栏写着“循环衰竭(脱水)”六个字。
这是方媛这辈子遇到的最搞笑但又最恐怖的事——她,方媛,在出生后第15天,就已经死在了甘城大地震的那一天?
回过神来,方媛看着手里那张死亡证明,脑子仍然一片混乱,如果她刚出生没多久就已经死了,那现在的她算什么?鬼魂?
失魂落魄地发了不知多久的呆,方媛动作僵硬地低下头,将那几张死亡证翻到第四张,当看到死者姓名是“方墨”二字后,她已经惊讶不起来了。
方墨,死亡日期一样是地震发生的那一天,年龄2岁,直接死亡原因为失血性休克。
看着眼前那几张薄薄的纸,方媛突然遍体生寒。
她跟姐姐,早在19年前就已经死了?
第293章 我会永远记得你们
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这几张纸,方媛的思绪搅成了一团乱麻,恐惧、茫然、荒诞、不知所措……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方媛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本来在平静的水面悠然荡漾,却在眨眼间被卷入大洋深处的暴风雨,周遭风雨飘摇、电闪雷鸣,翻腾的巨浪时而将她高高抛起,又时而将她狠狠从浪头摔落。
死亡证明下方红得刺眼的医院公章及手写的医师签名,都在告诉方媛这些全是经过公立医疗机构认证的严肃文件。
看日期,这两份文件均为十九年前开具,若要说它们是假的,一个成年人尚有可能出于某些原因,希望在自己活着的情况下让自己的身份死去而费尽心机伪造死亡证明,但伪造一个新生儿和一个两岁孩子的死亡证明意义何在?
出于感性方媛不愿相信,但理性却告诉她,眼前这两份文件的真实性不容置疑。
但是,怎么会?她怎么可能已经死了?方媛只觉毛骨悚然,无边恐惧笼上心头。
抬起手,将手掌紧握成拳,感受着指甲扎进掌心的刺痛;深吸一口气,让胸腔扩张到极限,体会着气流涌入身体;将手放在胸前,触摸着胸腔中猛烈的心跳。
在经历了短暂的虚无与失落之后,方媛真切体会到了活着的实感——鬼魂不会痛、鬼魂无需呼吸,鬼魂没有心跳,所以她是个活着的“人”。
如果自己是活着的“人”,关于姐姐方墨的记忆也如此深刻真实,那她肯定也是一样的。
我们是否真正地活过?这个问题得到了答案、笼罩心头的恐惧被击碎,方媛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能力。
恐惧褪去,巨大的疑惑却接踵而至。曾是哥哥如今是姐姐的方墨,身为妹妹的她——方媛,如果都是实在客观活着的人,那么在那两张死亡证明中被盖棺定论已经死去的“方墨”和“方媛”,他们又是谁?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户籍和家庭住址等等,那两张死亡证明上所有的信息,都同姐妹二人的实际情况完全一致——除了她们并没有真地如死亡证明上写明的原因那般死去。
是有两个跟他们同岁的孩子,在地震发生的那一天死去了,被误认为成是她们姐妹二人?还是说死去的才是真正的方墨和方媛,现在活着的姐妹二人是顶替了那对真正兄妹的外来者?
看着铁盒里那一沓照片中与爷爷此前所述并不一致的父母的长相,回忆着幼时每次询问父母模样时爷爷的含糊其辞,想到爷爷手里明明有爸爸妈妈的照片却始终对她们姐妹二人说没有……
所有的这一切,都似乎是在避免让她们姐妹二人知道父母的真实模样,至于为何要这样做,答案已不言自明。
她不是方媛,姐姐不是方墨——甚至于她与姐姐都极可能不是真正的姐妹;至于爷爷,她们二人都不是真正的方媛和方墨,那么爷爷其实也不是她们的爷爷……
此前在方媛心中坚不可摧的血缘纽带,被几张纸轻而易举地斩断了,一种混杂着惊慌、茫然与孤独的复杂心情顷刻间便占据了方媛的心头。
方媛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她双脚一软无力地瘫坐在地,手中那薄薄几张纸却重若千钧从手中飘落。
就在方媛内心挣扎之际,容文玉和穆繁锦也瞪大了眼睛、大气不敢出地注视着她,谁也没敢说话。
见方媛在发呆了好一阵子后,突然双脚一软瘫坐在地,两人几乎同时反应了过来,不约而同惊呼一声“媛媛”,一左一右来到方媛身旁要扶她起来。
“媛媛!”穆繁锦扶住了方媛的肩膀,大声道:“媛媛你听我说!”
方媛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抬起头用空洞无神的目光望向穆繁锦,她动了动嘴唇、试图挤出一丝笑容,可唇角颤抖半晌,挤出来的表情与其说是在笑,倒更像是哭。
“媛媛!”穆繁锦郑重地道:“你听我说,那两张纸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有可能只是当年你爷爷认为你跟你哥死了才办的。”
顿了顿,穆繁锦眼神挣扎,但深吸了一口气,她还是咬了咬牙,继续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和你哥跟你爷爷实际没有血缘关系,那又能怎样?”
“我和我姐跟我爸有血缘关系又怎样?我爸恨我们,我姐也从不把他当成家人,血缘没有让我们相亲相爱。”
“你跟你哥、你爷爷,一直以来你们都珍惜彼此的心情,难道会因为血缘纽带没了就消失掉吗?”
“媛媛!振作起来!只要你们认定彼此是家人,哪怕没有血缘,你们也始终是一家人。”
“相比血缘,情感纽带才是坚不可摧的!”
穆繁锦越说激动,脸也涨得通红,方媛怔怔地注视着眼前表情认真的好友,黯然的眼睛慢慢重新亮了起来。
容文玉也搂住方媛的肩膀,应和道:“繁锦说的一点都没错,容文彦虽然是我亲哥,但我讨厌他讨厌的要死。你现在有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也有爱护你们的爷爷,彼此之间有没有血缘关系又能怎么样呢?”
听罢文玉的话,方媛挺直腰杆,深吸了一口气,眼神迅速变得坚定了起来,她抿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你们说的对!我哥就是我哥,无论发生什么永远都是,我爷爷也永远都会是我爷爷!”
说罢,方媛低头捡起那几份死亡证明,从中挑出写着她和方墨名字的那两份。
拿着那两张纸,方媛起身走出房间,走进厨房,文玉与繁锦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了过去。
拧动煤气灶开关,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电击声后,煤气灶火盖上那一圈出火孔腾起蓝色的火焰。将两份死亡证明捧在手里又看了一会儿,方媛不再犹豫,将两张纸卷起来送到蓝色的火焰上点燃。
橙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沿着竖起来的纸筒飞快地向上蔓延,灰白色的灰烬落入洗菜池中,被水龙头中流出的细细水流冲入下水道。
望着那跳动的火和不断卷曲碎落的灰烬,方媛在心中默默地念叨起来——
真正的方墨方媛啊,对不起,你们都已经不在了,还要把你们最后存在过的痕迹也抹掉。我跟姐姐已经接过了你们的人生、替你们活到今天,未来我们也会继续代替你们活下去、替你们照顾好爷爷,一路走好吧,我会永远记得你们。
第294章 真正的长子
在手里的两张死亡证明被烧到只剩三分之一时,方媛默默将其丢进已经擦干的洗菜池,并打开了抽油烟机。
抬手在面前扇了扇驱散面前的烟雾,容文玉忍不住开腔问道:“媛媛,为什么要把它们烧掉啊……”
方媛头也不回,只是直勾勾地注视着洗菜池里的火焰,火光在她的眸中明灭跳跃:“我认定的家人就是我真正的家人,无论这两张纸怎么说。”
“那也不至于烧掉啊……”容文玉提醒:“万一还有用呢?”
摇了摇头,方媛眼神坚定:“死亡证明是给死人开的,既然我跟我哥都还活着,那这两张纸就没有任何用处,留着也只是徒增晦气,不如烧掉。”
听了她这番解释,文玉跟繁锦都点了点头,前者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后者则若有所思地蹙起眉,悄悄看了一眼方媛的侧脸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握住方媛的手。
方媛之所以要把两张死亡证明烧掉,对文玉和繁锦说的并不是所有原因,还有两点她没有说出来。
首先,姐姐方墨之前还是男生时就多愁善感、内心柔软,方媛知道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强撑,最近姐姐本来就遇到了很多事情,尤其是发现自己其实是女孩子这一颠覆过往人生的事。
自己并非爷爷亲生、姐妹二人也并无血缘关系,自己这么心大的性子知道后都一脚踩在了崩溃的边缘,换成姐姐会怎么样?
这十多年一家三口已经作为真正的一家人生活着过来了,在发现这两张纸之前,方媛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与姐姐和爷爷没有血缘关系,想必姐姐也没有怀疑过。
既然爷爷从来都没提起,自己也已决心还是像以前那样生活,那索性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烧掉那两张纸,便是消除可能摧毁他们安稳生活的隐患。
除此以外,方媛心里还有另一层顾虑,由于出发点过于自私她无法宣之于口。
虽然方媛对姐姐的为人很有信心,但她依然担心姐姐知道真相后,会抛弃自己跟爷爷。
爷爷这样的好人当然不会做拆散他人家庭的事,如果他老人家知道她们二人还有家人在世,也一定会告诉她们。既然收养了二人,既然选择隐瞒一切、将她们视若己出地养大,那么爷爷一定是非常笃定她们的家人已经没了。
她们真正的家人肯定早在19年前的地震中就没了,所以同样举目无亲的爷爷这才收养了她们。
嗯,没错!肯定是这样的!所以对姐姐隐瞒这件事不是欺骗她,也不完全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像爷爷那样保护这个家。
如此安慰着自己,方媛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心意越发坚决。
打开水龙头,将水槽里纸张燃烧剩下的灰烬冲入下水道,方媛抬头看向穆繁锦和容文玉。
“小玉、繁锦,”方媛的表情凝重:“除了哥哥和爷爷,你们就是我最亲的人,以往我没求过你们,但今天我想求你们一件事。”
“今天的事情,尤其是那两张死亡证的事,就烂在我们三个人的肚子里,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说罢,方媛便定定地看向二人。
穆繁锦率先答应,她紧紧拉着方媛的手,表情郑重:“媛媛你放心,今天我只是帮你收了些东西,我什么都没看到。”
方媛闻言,感激地冲穆繁锦点了点头,旋即转头看向文玉。
被穆繁锦抢了先的文玉本就一脸急不可耐,见方媛扭头看向自己,她连忙上前从繁锦手里抢过方媛的胳膊,眨眨眼道:“咱们之间,还说什么求不求的?你放一百个心,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顿了顿,她笑着说道:“尤其是容文彦,他跟小墨哥有联系,我尤其不会让他知道!”
方媛闻言,面露感动:“谢谢你们!”
声音哽咽地说着,方媛抬起胳膊给了文玉一个拥抱,旋即回身也抱了抱繁锦。
“对了媛媛,你还有个已经过世的哥哥,你之前怎么都没提过啊。”容文玉好奇地问道。
放开繁锦,方媛听到容文玉的问题只当她是在打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我自己已经死了19年,这我都还是刚知道……”
容文玉闻言连忙摆摆手:“我不是说小墨哥,我说的是你们的大哥方砚啊……”
方媛眉头拧了起来:“说什么胡话呢?从来都只有我跟我哥……”
见方媛一脸茫然,容文玉挠了挠头,干脆拉着方媛回到她爷爷的房间,将剩余那三张死亡证明拿起来看了看,抽出一张递给方媛。
“呐,你自己看嘛,姓名是方砚,性别男,死亡时间是21年前……”
将信将疑地瞅了一眼文玉,方媛接过那张死亡证明,低头看了起来——适才她被自己跟姐姐方墨的死亡证吓傻了,有一张死亡证明她根本就没看。
这张死亡证跟另外几张比起来纸张颜色发黄,右下角少了一角,有的地方还有泡水皱痕,因此方媛最开始想当然地认为那是早年病逝的奶奶的死亡证。
低头一看,方媛不禁呆住,死者姓名一栏还真不是奶奶的名字,而是“方砚”二字。
方砚?方媛呆了呆,尝试从记忆里找出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无所获——爷爷从未提过这个名字,自己认识姓方的人都屈指可数,她不记得自己今天之前有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一行一行地仔细确认这张皱皱巴巴、仿佛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死亡证,户籍住址、家庭住址等信息,都与爸爸妈妈死亡证明上的一致,死亡日期是生日的后几天,但证明的开具日期确是差不多一年后,死亡原因则写着溺水。
所以,爷爷其实有过三个亲孙,而这个去世时同样才三岁左右的孩子,则是爷爷真正的长孙?原来,在甘城大地震之前的两年,爷爷就已经经历过一次丧亲之痛了?
意识到这一点,方媛瞳孔猛地放大,心里瞬间如同刀割。恍惚片刻,方媛压抑住心头的悲怆继续往下看,却在备注栏中发现了令人困惑的四个字——推断死亡。
推断死亡?为什么要备注个推断死亡?难道不是确定已经死了,才能开具死亡证明吗?
“爷爷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哥哥……”方媛茫然地说着,对着文玉摇了摇头,繁锦却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道:“我知道为什么了……”
方媛跟容文玉不约而同扭头看向穆繁锦,等着她出言解答。
“咱们周边这一带有个民俗,小孩子早逝或者出生后夭折,是不能告诉孩子们的,有说法是这样已经死掉的孩子,灵魂会有牵挂留在家人身边不走,对活着的孩子不利。”
“还有这样的风俗?我怎么没听说过呢……”文玉一脸不可思议。
方媛也茫然地摇摇头:“我也是头一次听说,繁锦你怎么知道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
踌躇半晌,繁锦面露苦笑,坦诚道:“我和我姐其实也有个哥哥,早年夭折了,我爸重男轻女,在我有记忆的时候,他就常把夭折的哥哥挂在嘴边。”
“这个说法我和我姐还是听一位爷爷辈儿的亲戚说的,他还说我爸应该是恨我和我姐不是儿子,所以从不避讳让我们知道哥哥的事情。”
顿了顿,穆繁锦深吸了一口气,表情越发苦涩:“我们一家关系僵硬,我姐也把我爸当仇人,就是因为这事儿……”
方容二人均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两人连忙一个揽住繁锦的肩膀,一个抱住她的腰轻声安慰起来。
说着安抚繁锦情绪的话,方媛的心头也掠过一丝暖意——所以,爷爷不告诉她和姐姐这个名叫方砚的哥哥的事,是出于这个原因吗?
回过头来,方媛还是相当在意为什么死亡证明上要备注一个“推断死亡”,于是询问文玉和繁锦看法,文玉同样茫然,繁锦则建议在盒子里找找,看有没有跟这个方砚相关的更多东西。
这一找还真找到了,一个被剪角的废弃户口本和一份警方开具的证明。
那个户口本的户主是爸爸,而在户口本中有那个名叫方砚的孩子的户口页,与户主关系为父子,只是他的户口页上被盖了注销章,这足以说明方墨并不是方家最大的孩子。
透过那份警方证明,方媛也找到了那个叫方砚的哥哥被“推定死亡”的原因。
原来,在真正的方墨出生后没多久,时年三岁的方砚便在游乐园被人贩子拐走,人贩子后来虽被抓获,却在受审时供述,小方砚被其拐走没多久就逃跑了,但其在逃跑时坠入河中,人贩子亲眼看着那孩子挣扎了几下沉入水中后就再也没有冒头,不可能生还。
事后既未发现小方砚的遗体,也未有发现走失儿童的报告,警方沿河进行过排查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考虑到当时是雨季,且人贩子也已经供述孩子当时沉入了水中再未出现,因此警方认定孩子没有任何生还可能,这才给方家人开具了那张证明,用于办理死亡证明等用途。
看完这份同样皱皱巴巴、纸张发黄甚至沾上了不少泥污的警方证明,方媛不仅找到了方砚这个方家长子被推定死亡的原因,也无意间知道了发生在这个孩子身上的事,一时间心头怅然。
先是长孙被拐走并落水身亡,兴许还未从失去长孙的痛苦中走出,天灾又带走了其他的家人,爷爷这些年心里该有多苦……
第295章 小戏精
方墨正听着林琅发过来的语音消息,耳机里却突然响起一声有人发来好友申请的提示音。
系统自动降低了林琅语音消息的音量,播放好友申请提示音,导致林琅正说到关键处的小半句话方墨都没听到,这让她烦到不行。
气呼呼地退出与林琅的聊天界面,方墨点开好友列表,看到了那个刚刚发过来好友添加申请的陌生人。
这人昵称叫做“悲秋”,看性别logo是个男的,头像是一张网红风自拍,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用胳膊遮住下半张脸,只看露出的上半张脸还算好看,但眼神过于迷离,看得方墨情不自禁露出了地铁老人脸。
好友申请附带的留言则中规中矩,就是很直白的“学妹你好,交个朋友吗?”
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加自己好友的人,方墨无语,谁要跟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男狐狸精交朋友?
呲了呲牙,方墨毫不犹豫点下拒绝,连理由都不想写。
看着好友列表那一溜近百条被她拒绝的好友申请,方墨顿觉心累,这些全都是最近这两天发过来的。
听到她唉声叹气,旁边正一边看短剧一边不停口吐芬芳的何迟瞥了她一眼。
“怎么,有人欺负你?”他出声问道。
方墨摇摇头,面色发苦:“那倒没有,但是也挺烦的。对了,微聊能不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加不了我好友啊?”
何迟闻言嘴巴一歪,朝着方墨伸出手,勾了勾手指:“这你就算问对人了,手机给我。”
方墨闻言精神一振,大喜过望地将手机递给何迟:“快救救我吧,这几天一群牛鬼蛇神人加我好友,半夜都有,我都快烦死了。”
何迟闻言略一挑眉,接过手机问道:“让所有人都加不了你?要不还是保留可以通过二维码添加吧……”
“没问题,只要别让乱七八糟什么人都能加我好友就行。”方墨点头如捣蒜,说着朝着何迟面前探头探脑,看他要怎么操作。
只见何迟点进微聊软件的设置界面,三两下找到可被人添加为好友的方式设置界面,将除了二维码之外的选项全都勾掉,全程甚至没用上十秒。
还以为多复杂呢,结果就这?这方墨张了张嘴,心说多余找他。
退出设置界面、点进好友申请列表,往下拉了一下那一长溜好友申请,何迟的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哪儿来的阿猫阿狗就敢来加你,还这么多?”
一提起这个,方墨就忍不住直翻白眼,解决了关于何昭颜的谣言后,她在学校里还没过上一周的平静日子,就再次成了校内讨论的焦点。
当然了,依然是替何昭颜。原因无他,学校开的那次表彰会的后续影响。
在表彰会后没多久,震大校报校刊、官方网站以及各平台新媒体账号,便刊发或转载了报道方墨跟穆晚晚二人,从人贩子手中解救被拐儿童的事迹。
这种高校发的校内正能量新闻,一般都不会有太大反响,但也不知是不是其后华亭本地几家媒体陆续也对此事予以报道的影响,“何昭颜勇斗人贩子”再度在校内广为传播。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但不知道从哪儿传出一个说法,说勇斗歹徒的其实不是何昭颜,而是当时与何昭颜同行的计算机科学学院的学霸穆晚晚。因为何昭颜家里有权有势,是某政商界大佬的千金,学校才会连她一并表彰,甚至请来华亭本地几家媒体将其作为正面典型大力宣传。
一些当初被用于证明“何昭颜圆交”的东西,如今又被拿来当成了“何昭颜出身大户人家”这一说法的佐证——比方说何昭颜跟方墨当初坐上不同豪车的照片、何昭颜背过的包和穿戴过的单品。
还有自称“家有一点小小背景”的人在校内论坛灌水区开了贴,说自己在与某位于某机关单位任职的家人参加要人云集的公益活动时,见到过何大小姐,讲的有鼻子有眼以至于还有人信以为真。
何昭颜的身世被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方墨最初纯当个乐子看,还相当佩服这些人的想象力,可当开始大量收到陌生人发来的好友申请后她就渐渐笑不出来了。
最初方墨还通过了几个,结果全是些牛鬼蛇神——有人自报姓名约她一起出去玩儿,这还相对正常的;有人毫不掩饰聊骚目的,上来就开黄腔;有人问方墨有没有宠物,得到“没有”的答复后,转头立马扔给方墨一句“那太好了,学妹请让我当你的狗吧”……
只是看到有些人发过来的文字,方墨浑身一阵恶寒,有种被变态隔着互联网视奸之感,赶紧把这些人一股脑删掉。
可删掉已经加上好友的那几个人并不是结束,在那之后加她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方墨吃一堑、长一智,也再不给任何人通过好友申请,只是时不时便有人冷不丁发来个好友申请,甚至半夜睡觉时都有,烦人的很。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儿拿到的联系方式……”方墨恼火地道。
何迟听得直皱眉:“这事儿你怎么不给我讲?”
“这么点事儿还值得跟你说啊?”方墨不以为然:“况且你知道了个又能怎么样?人家也没犯法……”
说话间,喷气式飞机的引擎轰鸣响起,方墨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落地窗。
他们如今身处亭东国际机场的一间贵宾接机室,房间的窗户正对机场跑道,透过一整面墙的钢化玻璃可以清晰看到每一架飞机的起落。
一眼望去,方墨正看到一架通体雪白、造型优美得像只白天鹅的小飞机,正以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姿态从空中滑行而下,并在她的注视下轻盈地降落在了长长的飞机跑道上,起落架触地的一瞬带起一溜微弱的白烟。
当看到飞机垂尾上熟悉的数字编号和新峰logo后,方墨当即眼前一亮、拍了拍何迟的胳膊,赶紧跳下沙发来到房间的落地窗前。
“那是爹地和妈咪他们坐的飞机,对吧?”指着在跑道上缓慢滑行的小飞机,已经进入角色的方墨扬起脸,激动地问站到她身旁的何迟。
看了一眼那架飞机,何迟点了点头,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在方墨头上轻轻拍了拍:“爸妈回来这么高兴?是真心的还是假装的?”
方墨闻言,满脸不高兴:“当然是真高兴。”
定定地看着妹妹那张微皱的小脸半晌,何迟不禁笑了起来,用力将她的头发揉乱。
“你这小戏精。”
第296章 父母兄妹
那架比一般民航客机小很多的雪白公务机在亭东国际机场那又长又复杂的跑道滑行了足有二十来分钟,才总算停在了机场贵宾楼的一号廊桥旁。
当看到廊桥与飞机舱门对接上后,方墨迫不及待地催促着何迟,快点去登机口迎接何爸何妈。
“过海关、办入境手续,安检都还要一阵子,着什么急啊?”何迟嘴上不耐烦地抱怨,但方墨拽着他的胳膊往门外走,他不仅没有任何抗拒之举,反而相当配合。
“在哪儿杵着不是杵着?”方墨一边将何迟拖出只有他们二人的贵宾接机室,一边以何家女儿昭颜的身份责备道:“妈咪身体不好,你还让他们等我们吗?”
守在房间门口的一队西装保镖见兄妹二人从房间里出来,当即精神一振、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何迟收起刚才在方墨面前的态度,摆出一副人上人的嘴脸、鼻孔朝天地对那队保镖道:“去一号廊桥。”
领头的保镖队长闻言,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好的何先生”,随即用眼神和简短的口令向手下人发号施令。
四人一马当先小跑着到前面开路,其余人则严严实实将兄妹俩护在中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直奔电梯而去。
跟何迟一起出门就这点不好,作为知名度不低的公众人物兼超级富豪,他要去公共场合,身边都必然围着一队保镖,要多引人瞩目就有多引人瞩目,低调不了一点。
好在亭东国际机场的贵宾候机楼人本来也不多,又有机场方面的安保提前帮忙清场,因此兄妹二人带着一群着装统一的精装西装汉子候在一号廊桥登机口外,除了负责拉隔离带的机场工作人员投来好奇的目光,并没有引来太多关注。
等候了十多分钟,廊桥里开始有人影晃动。
探头张望了一番,方墨认出走在最前面的是林孝武——闫妈妈的大儿子,他与何迟同岁,何昭颜平常唤他小武哥。
小武一直留在何父身旁为他做事,之前方墨去欧洲看望何父何母时,他去帮何父跑腿未能得见,今天算是见到了。
在将那张脸与照片中见过的形象对应上的一瞬,方墨立即笑着朝其招了招手,后者则回以微笑,朝其身后轻轻歪了歪头,对着方墨使了个眼色。
方墨连忙转动目光,朝着小武身后望去,正看见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手挽着手、肩并着肩走在小武身后。
尽管穿着看上去普普通通,头上戴着帽子、脸上更是戴着口罩遮住面容,但方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二人——除了何父何母还能是谁?
心头难以自已地升起一股雀跃的心情,带着两分演技、八分真心,方墨抬起步子快步朝着廊桥里跑去。
与小武擦肩而过时,方墨轻快地对其丢下句“小武哥哥好久不见”,脚步却毫不停歇。
望见小跑而来的女孩儿,那对夫妇对视一眼,眼底泛起笑意、眼角显现出笑纹,他们放开彼此的手,不约而同地张开了手臂。
娇小的身影一晃,径直投入了母亲的怀抱,抱着将脸埋在自己颈窝间的小孩儿,何母抬起头望向自己的爱人,眼底尽是浓浓的得胜笑容。
与爱人对视着,何父的眼神尴尬了一瞬,旋即重新充盈起笑意来。
“爹地妈咪,你们总算回来啦!”方墨紧紧抱着何母,带着她高兴地转着圈儿。
若是往常,要做出如此孩子气的举动,方墨多少会因为羞耻而束手束脚,但此刻她却很奇妙地没有感到任何心理负担。
何母笑呵呵地轻柔拍打着自家女儿的后背,有意无意地在其颈间、发间轻轻嗅了嗅,眼中笑意随之更盛。
方墨抱着何母转了几圈,依依不舍地放开,然后转身给了何父一个拥抱。
“很好,这回总没等到爹地提醒。”何父满意地说着,一把将方墨高高抱起,然后像刚才她抱着何母转圈那般原地转起了圈来。
方墨惊呼一声,连忙紧紧搂住何父的脖子,咯咯笑着,方墨不禁想起小时候爷爷抱着自己这样玩耍时的情景,恍惚之间又仿佛看到将自己举高高的人是何父。
真实的记忆与虚假的幻想混在一起,让方墨一时间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也不想去分清这些。
她只知道这时候的自己感到了强烈的幸福。即便这份幸福其实是虚假短暂、一触即溃的,但既然它来了,那便拥抱它、享受它、刻在心里,让它成为她一生的宝物。
父女二人一个气喘吁吁、一个晕头转向,全都脚步踉跄,何母看得哭笑不得,抬手在丈夫腰间轻轻戳了一下,没好声气儿地埋怨道:
“一大把岁数了,也不怕把腰闪了,就算你自己不担心闪着腰,就不怕把我的宝贝女儿摔了?”
何父一拍额头,坦然认错,他抬手掐了掐方墨脸颊上的嫩肉,笑道:“不来了、以后不来了,二宝长胖咯,爹地都抱不动了……”
何母闻言还在点头,可听到后面她顿时双目圆睁,出言数落起何父来:“说谁胖呢?咱们家宝贝一点也不胖,不会讲话你就不要讲。”
说着,她将方墨拉到身旁,不满地瞪着何父。
何父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旋即哑然失笑:“颜颜,不要听你妈咪挑拨离间,我是说你长大了,可没笑话你长胖了。”
“你不仅不胖,爹地还觉得你现在太瘦哩……”
方墨脸红不已——这一个月来,她确实是胖了好几斤,前段时间何迟放开了对她饮食的限制,让她不必再过于控制体重。
尽管方墨并未无节制地放纵自己的食欲,但相比此前,奶茶、甜点等零嘴最近可吃的一点也不算少,一开始彩夏还纳闷儿,最近都习以为常了,搞得方墨反而很有负罪感。
“体重问题有什么好讨论的,我们快走吧!”支支吾吾地说着,方墨一手拉起一个,拖着两人朝何迟跑去。
“大宝,爹地妈咪回来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热情?”方墨双手叉腰、横眉竖眼地对着何迟娇叱道。
何迟正与小武交头接耳,听到方墨这话连忙循声望来。
当看到何父正用严厉的目光瞪着自己,他当即把腰杆一挺,大大咧咧地冲着何父何母招了招手:“爸,妈,挺好的啊……”
“好的很,”何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话语里多了些警告意味,“倒是你,交给你的事情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看你要好不了了。”
何迟扁了扁嘴,他看了一眼方墨,又瞥了一眼何母,张了张嘴,最后欲哭无泪地道:“有动静,有动静,很快就会有大动静。”
何父不以为然:“我等着看你到底能搞出多大动静。”
见何父一见面就出言训斥何迟,何母翻了个白眼,推开自己丈夫来到何迟面前。
“来,迟子,给妈抱抱……”
看看目光沉沉的何父,再看看眼前朝自己张开臂膀的何母,何迟瘪了瘪嘴,俯身拥抱眼前的女人。
“迟子,爸妈不在的这段时间,照顾爷爷和妹妹辛苦啦……”何母轻轻拍了拍何迟的后背,笑着说道。
第297章 被关起来的狗
何迟与何母拥抱了好一会儿。
站在方墨的角度,她居然看到便宜哥哥撇着嘴、眼中隐有泪光闪烁。
惊讶于一向表现得没心没肺的何迟真情流露,方墨忍不住掩嘴贼笑。
见方墨笑眯眯的,何迟朝她瞪了瞪眼,旋即被何父一个更凶的眼神瞪得乖乖露出和善的表情,方墨笑得更肆无忌惮了。
一家四口在廊桥口略作停留,便在何母的要求下,直接朝停车场转进。
按何迟的意思,老两口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何母又做完手术才刚两个月,不如在机场接机室稍作休息,可何母却执意要直接回家。
“这机场又不是家,有什么好待的?”她笑着拍了拍何迟的后背:“要休息不如早点回家休息。”
何母态度坚决,何父支持老婆,何父何母的随行私家医生也说没什么问题。见自家老妈确实满面红光,比之两个多月前没做手术时的样子像是年轻了十几岁,何迟便不再坚持。
何迟的保镖加上随着何父何母一起乘私家飞机过来的安保团队、医生护士,一行人声势更加浩大。
幸亏有机场方面配合清场,提前划定了电梯并指定地下停车场的区域给他们使用,这要是被路人拍到发到网上非得又引起一番猜测不可。
一行人分乘数车,鱼贯驶离地下停车场。
何家四口加上小武坐何迟的迈巴赫,小武开车、何迟坐副驾,何父何母跟方墨则坐在后排。
看着前后长长的车队,何父直皱眉,冷着脸批评何迟接个机带这么多保镖来,行事太过张扬高调。
何迟正给小武吹嘘他这车的定制化改动,听到自家老爸又批评起自己来,当即不乐意了,振振有词地反驳起来。
“爸你还别说,您知不知道暗网上面您儿子的人头赏金多少?”他愁容满面地道:“您是不知道哇,有多少人想弄死儿子我,稍有不慎就脑袋搬家,您儿子这实在是没办法呀。”
因关心女儿有没有走出恋爱阴影,正同方墨咬着耳朵的何母听到何迟又是“人头赏金”,又是“弄死儿子我”,又是“脑袋搬家”,当即伸出手使劲儿拍了拍坐在他前面何迟,一脸紧张地道:
“怎么回事儿?你得罪人啦?怎么还有人要杀你呢?”
方墨也瞪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何迟,小武则无声地笑了,摇了摇头也不插话,专心开着车。
何迟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母亲,张了张嘴,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心虚,何父捕捉到了他微妙的眼神变化,当即扯起嘴角冷笑出声:
“你别听他的,一准儿在拿不知道哪儿听来的东西吹牛呢……”
顿了顿,何父没好气地道:“他就是在给自己大摆排场找理由罢了。”
何迟闻言,一脸被亲爸说中的窘相,可嘴上他是绝不认输的,当即理不直但气也要壮地说道:
“爸瞧您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我挣这么多钱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花吗?”
“依我说,以咱这身价,就得配这样的场面,就这我还克制了呢,要是连现在这点儿排场都没有,人家都怀疑咱是假有钱人……”
“而且排场大不好吗?排场大就得雇人、买车就得烧油,这些都是消费,没有消费哪儿来的经济,我讲究排场不仅没有坏处,还是大大的利国利民,我看全国的有钱人都该跟我学……”
何迟振振有词地讲着他那套理论,说的那叫一个唾沫横飞,一车人都默然无语,方墨总觉得便宜哥哥说的不对,但又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无语半晌,被气笑的何父指着何迟道:“你这小子,没理让你搅三分也要变成是你占道理了。”
何母则伸手打了何迟后脑勺两下,没好气地斥道:“你以后别胡言乱语吓唬人,什么被悬赏,什么被追杀,还脑袋搬家,这是能拿来开玩笑、吹牛的吗?一天到晚嘴巴不把门……”
何迟闻言抬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一脸不以为然,但还是撇了撇嘴应了下来。
一家人说着话,车队在市区快速路风驰电掣,赶在上午十一点前驶抵檀溪云境公馆。
九号楼附近常年紧闭的大门在车队到达前就已打开,打扮成社区保安模样的保镖们指挥着长长的车队次第驶入社区大院后,又将漆黑的高大铁艺大门重新关闭。
护送着一家人的保镖从车上下来,有的分散到院子各处,有的则快步跑进楼里。
小武开着何迟的车子在门楼前停下,下车给何父开门,何迟也下车来扶何母。
跟着何母从车上下来,望着站在院子里各处的黑衣保镖,方墨不禁啧了啧舌——何迟这排场确实太大了,不怪何父刚才斥责他。
来到家门口,听到外面动静的金雨曦早已打开门、并准备好了拖鞋。
她穿着围裙,站在门里迎接几人回家,一看到何父何母便露出得体的笑容,温言细语地向二位长辈问好。
何父笑着朝金雨曦颔首,何母则面露欢喜地上前给了这位准儿媳一个大大的拥抱。
看到金雨曦身上的围裙,何母笑道:“呀,小雨今天下厨啊。”
金雨曦脸色一红,神色尴尬地道:“阿姨您别埋汰我了,我那点三脚猫的厨艺哪儿上得了台面啊,今天还是闫妈妈掌勺,我就是打打下手。”
听了金雨曦的话何母并不吃惊——在车上时她就已从方墨那里听说何家爷爷还有闫妈妈都被接到檀溪来团聚,为他们二人接风洗尘。
“那走,咱们娘俩去给她帮忙。”说着,换好拖鞋的何母,便拉着金雨曦率先回到屋里。
何父、何迟还有方墨三人进到客厅时,厨房里已然传来何母跟闫妈妈的欢声笑语,阳台处一只黑色的小猫正趴在太阳下面晒太阳,而紧闭的健身室里传来一阵狗子的低沉呜咽和吠叫。
看到何爷爷闫妈妈居然将别西卜跟大黄都带了过来,方墨不由得既惊讶又欣喜——除了真正的何昭颜并没有来,这可真算得上是一家人大团聚了,连猫猫狗狗都没落下。
只是,为什么大黄被关在了健身室里?方墨心头很是疑惑,不会是捣乱被罚了吧?
摇了摇头,方墨心说应该不是,何爷爷把大黄训得很好。大黄也一向很乖,之前吃掉了小猫别西卜送给方墨的小鱼干,它还要去抓一只田鼠来作为赔偿。
应该是有别的原因吧……
第298章 yue(一个拟声词)
何母跟闫妈妈说了一会儿话,要帮着一起准备午餐,却被后者不由分说推出厨房。
“你刚做完手术,又舟车劳顿十几个小时,快老老实实歇着去,做饭有我跟小雨。”闫妈妈故作不悦,说着从里面关上了厨房的门。
看着房门在眼前关上,何母面露苦笑,刚刚打开健身室房门将大黄放出来的方墨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推着她到客厅沙发坐下:
“闫妈妈说得对,妈咪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呢,做什么饭呀,快歇着。”
何爸也在何母身旁坐下,剥了个橘子递给她,笑道:“你呀,就安心坐下吧,咱们也属于远道而来,今天就在自己家当一回客人。”
说着,何爸便抬眼环视客厅。
只见,何迟伸手去摸小猫别西卜的猫头却差点儿被挠,重获自由把狗尾巴摇得像电风扇的大黄围着方墨转悠半晌,见何迟被猫咪拒绝它连忙颠儿颠儿地跑过去人立而起舔他的脸给予安慰,方墨与何母偎在一起说话,再加上正在厨房准备午饭的闫妈、金雨曦,一家人中唯独不见何家老爷子。
“颜颜,你爷爷呢?”何父皱着眉,神色狐疑:“不是说今天一早就过来了吗?”
话音未落,何老爷子不满的闷哼从门口传来。
“哼,打了半天招呼你们没一个看到,还问我在哪儿。”
说话间,老人家已绕过门口的屏风柜走进屋里,他身上套了件工作服,手里拎个塑料筐,满脸不悦。
何父何母看到何老爷子,连忙起身问候,方墨也跳起来跑上去接过老人家手上的塑料筐。
当看到筐里金灿灿的金桔和一把大剪刀,想起老人家刚才的话,方墨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回头对何父何母笑道:“爷爷摘金桔去啦。”
阳台外面的绿地里有棵何昭颜种的金桔树,老人家应该就在外面摘果子,看到众人回来他大抵在外面打了招呼,却因为阳台窗户关着无人听到。
听了方墨的话,老人家脸上才绽开笑意,抬手轻轻掐了掐她的脸蛋。吩咐完她将金桔拿去厨房洗干净,抬眼看到大黄正扒在何迟身上狂舔后者的脸,何老爷子当即脸色大变。
“大黄!”老爷子厉声呵斥。
把何迟舔得满脸口水的大狗闻声将爪子从何迟身上放下,扭头见老爷子远远瞪着自己,它汪地吠了一声、颠儿颠儿地跑到他身旁。
在何老爷子腿边蹭了蹭,大黄在何老爷子面前蹲下,吐着长长的舌头、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脸崇拜地仰视着他。
何家爷爷一声厉斥也吸引了方墨的注意,本来都走到厨房门口的她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好奇地望着一人一狗。
“你这笨东西!”何爷爷沉着脸蹲下身,用力揪住大黄的颈毛,见狗子要舔自己的手,他急忙一把将狗头推开:“趴好!”
大黄乖乖低头伏地,何老爷子见状,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何迟。
何迟这会儿正用纸巾擦脸,一边擦一边抱怨:“这狗是不是该刷牙了,口水怎么这么臭……”
何老爷子表情变幻,似是同情又像是憋笑,半晌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对何迟道:“知道臭就去洗个澡,别一会儿上桌了熏得别人吃不下饭。”
何迟闻了闻自己身上,忍不住撇了撇嘴:“嗯,太臭了,是得洗洗。”
说着,何迟对几位长辈甩下句“你们聊”,便去了卫生间。
探头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张望一番,当里面传出放水的声音,何老爷子这才转头继续教训趴在地上的大黄。
他在狗屁股上用力扇了几巴掌,打得狗子发出几声委屈的呜咽才住手。
“还把你委屈上了,早上吃了狗屎没教训你,现在又学会开门了是吧?有这个聪明劲儿怎么不晓得屎不能吃呢?”何老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
方墨听到何老爷子的话,一双杏眼顿时瞪得溜圆,瞬间明白了为何大黄会被丢在健身室关禁闭。
恍然大悟过后,方墨暗暗庆幸,谢天谢地大黄刚才嘴下留情,只是围着她转了两圈。
但何迟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可是被狗子糊了一脸的口水,想到这儿,方墨同情之余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到何老爷子一边教训狗子,一边碎碎念地质问狗子“你是怎么学会开门的”,方墨悄悄吐了吐舌头,赶紧钻进厨房。
还好,刚才没人看到是她把大黄从健身室放出来的,只要没人看到,那大黄就是自己跑出来的。会收快递、会丢垃圾、会算算数的狗子都有,大黄突然开窍学会开门怎么了?
进到厨房,方墨一边洗金桔,一边告诉金雨曦这几天最好不要跟何迟有亲密接触,尤其是不要亲他。
“怎么了?”金雨曦神色茫然。
方墨凑到金雨曦耳畔小声说道:“他被大黄舔了。”
金雨曦瞳孔地震,她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这个男人要不得了……”
方墨一呆,迅速明白过来金雨曦应该是知道大黄为何会被关在健身室。无言对视良久,两人不约而同噗嗤笑出了声。
方墨洗完金桔装盘的时候,何迟也已经简单冲了个澡,换了身运动服跑来问金雨曦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味道,顺手从方墨面前的盘子里摸了两颗金桔塞进嘴里。
“毫无疑问,依然滂臭!建议你去泡半个小时泡泡浴,从上到下都好好刷一遍。”金雨曦一本正经地道:“最好加点八四消消毒……”
何迟认真听了一半,金雨曦说到后面时他脸直接黑了:“你认真的?你是不是还想建议我把消毒液往血管里打一起消消毒?”
金雨曦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旋即又连忙摇头。
狐疑地瞪了金雨曦半晌,何迟转而抓住方墨问她自己身上有没有味道。
方墨端起装金桔的果盘正要端给长辈们去,被何迟拽住胳膊,她于是抽动鼻子闻了闻。
可在嗅觉闻到气味之前,方墨的脑子已经先一步回忆起眼前人刚刚被大黄舔过的事实,因此哪怕其实没闻到什么浓重的气味儿,她还是下意识地yue了一下。
何迟的脸一瞬间变得更黑了。
“对不起,要不你还是去洗洗吧……”方墨说着,仓皇逃出了厨房。
将洗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招呼三位长辈吃,她就被何母一把拉到了面前:“来,宝贝,妈咪给你带了礼物,快来看看喜不喜欢。”
第299章 两件礼物
何母说着,从摊开在眼前的大号行李箱里取出一个大大的纸盒塞到方墨手中:“快看看喜不喜欢……”
迎上何母的温柔笑意,方墨心头不由得一暖,忍不住抓住何母的手撒娇道:
“妈咪健健康康的就是给颜颜最好的礼物~”
何母不禁莞尔,她抬手用食指刮了刮女儿的鼻子:“就你嘴最甜。”
说罢,她收敛笑容,郑重道:“既然宝贝都说了,以后妈咪出去只要健健康康地回来,就都不给你带礼物了。”
方墨闻言表情一滞,她可不想害得何昭颜以后都没来自何母的礼物收,于是赶忙耍起了赖皮。
“不行不行。”她把嘴一扁,娇声道:“礼物和妈咪健健康康的,颜颜全都要!”
一旁,何家爷爷正拿着放大镜观察一幅摊开在茶几上的水墨画,何父则在旁边解释这幅画的来历,听到方墨这番“贪得无厌”的话,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情致盎然地看着方墨。
何母的眼睛也笑得弯了起来:“贪心鬼,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方墨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态度坚决:“不选不选!哥哥刚才还说挣了钱就是用来花的,别说两个都要,就是要十个八个一百个,他也能付得起。”
说着,方墨便低下头,高高兴兴地拆开了那个装着礼物的精美纸盒。
何父跟何爷爷相视一笑,低下头继续看画。
出现在礼盒的是一件衣服,整齐地叠好后用白色的珍珠大头针固定在纸盒中。
看着那嫩绿色布料上细小的可爱碎花,还有领口的荷叶边,方墨大概猜出这应该是条连衣裙,当即露出了何昭颜此时会有的惊喜表情。
小心翼翼拔下那些起固定作用的珍珠大头针,确定没有遗漏后,方墨将裙子从盒子里取出抖开。
这是一条巴伐利亚风的洛丽塔连衣裙,上身有着精致的蕾丝花边和大量褶皱,衬衫式翻领边缘嵌着小荷叶边,腰部有交叉绑带收腰,下面是嫩绿色和奶白色的双层裙摆,嫩绿色裙摆未被奶白色裙摆遮住的一圈印着爱丽丝漫游仙境的卡通角色,双层裙摆的边缘也都嵌着荷叶边。
只一眼,方墨便爱不释手了,她站起身将裙子压到自己面前比了比,心头情不自禁地萌生出也想拥有一条同样款式裙子的想法。
低头在裙身上盒子里翻找,方墨试图找到吊牌看看是不是自己经济能力承受范围内的品牌单品。
可当找到吊牌后,方墨却发现上面没有任何品牌信息也没有价格标签,那甚至都不是印刷出来的标签,而是一张白色小卡片上用彩笔手写了几行字,背面则画着两大一小三个q版小人。
此物属于何昭颜小宝贝~
设计 by 一个未来会很厉害的服装设计师
缝纫 by 宝贝最爱也最爱宝贝的妈咪
材料 by 宝贝超级崇拜的爹地
读完卡片正面写着的这四行娟秀的小字,方墨哑然失笑,旋即陷入了一种颇为微妙的心情。
替何昭颜高兴的同时,她有些羡慕,羡慕过后又颇为失望——这是一件一位妈妈一针一线亲手为自己的宝贝孩子缝制的新衣,是世上只此一件、在哪儿也买不到的非卖品。
何母注意到自家孩子陷入突然的的沉默,站起来探身凑到方墨面前,微笑着眨眨眼:“怎么了?不喜欢?”
方墨回过神来,连忙露出大大的笑容:“怎么会?超喜欢!”
“我现在就去换上试试看!”方墨语气兴奋地说着,抱起裙子就要回何昭颜的房间试新衣,却被何母拉住了手。
“别这么着急嘛……”何母笑着说道:“还有一份特殊的礼物喔!”
方墨一怔,还有?真不愧是集全家宠爱于一身的何昭颜,何父何母出国回家,给她的礼物都是双份的……
惊讶过后,方墨连忙坐回沙发上,满脸期待地望向何母,等着第二份神秘揭晓。
然而与拿出第一份礼物时不同,何母从眼前打开的行李箱里拿出装着第二份礼物时的表情却颇为微妙。
当发现何母脸上憋着笑时,方墨突然开始感觉不太妙。
“这份礼物呢,是你的一位好朋友托妈咪带给你的。”何母揶揄地笑着,将比刚才那盒子小一半塞到方墨手里。
朋友?不会是威廉医生吧?方墨狐疑地将盒子接了过来,可当她拆开包装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抖开,却越发困惑。
那是一件尺码超小的足球球衣,黄黑配色跟胸前的俱乐部logo方墨似曾相识,但却说不上来。
那件球衣正面用马克笔写着一串笔迹稚嫩的英文字母,背面写着大大的数字10,数字上则是字号稍小的大写字母oSKAR。
瞪着这串字母,方墨一下子便反应过来这是威廉医生六岁儿子奥斯卡的名字,她连忙将球衣翻回正面,看着那串手写的英文字母,旋即哑然失笑。
她明白送这件礼物的是她的哪位朋友了——威廉医生的儿子、海因茨博士的孙子,六岁的奥斯卡.冯.费尔斯滕贝格小朋友,那一串长长的手写英文字母就是奥斯卡的签名。
都把他亲爸最爱的珍藏莱万签名球衣拿来送给方墨了,奥斯卡小可爱确实算得上是方墨的忘年交好朋友。
想起在费尔斯滕贝格家南瓜农场住的那几日,与金发小盆友之间发生的趣事,方墨再也控制不住笑意。
只是,她到现在都还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奥斯卡要托何母捎给自己一件小奥斯卡的签名球衣。
疑惑地抬眼望向何母,后者笑容更盛。
“你在盒子里看看,奥斯卡还给你写了信呢。”
方墨依言瞅了瞅盒子里,果然,里面还有一个薄薄的信封,信封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汉字——致最好的朋友颜颜姐姐。
看着那行孩童稚笔,方墨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将信封拆开来。
信封里没装什么东西,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穿着方墨手中那件球衣的奥斯卡,他手抱足球站在绿茵场上,对着镜头腼腆微笑。
读完那封信,方墨明白奥斯卡为什么要请何母捎过来那件球衣了。
小朋友十月份参加了与多特蒙德有青训人才输送合作的儿童足球训练营,被教练夸赞很有踢球天赋后,小朋友信心爆棚,立下志向一定要成为一名专业的足球运动员。
那件寄过来的球衣就是绿茵场上的明日之星,送给最好朋友颜颜姐姐的,他这辈子的第一件签名球衣。
第300章 你与他如此相似
中午,江炏在闹钟铃声和饥肠辘辘中醒来。
昨天是周五,Fire-Fly营业到今天凌晨五点多才打烊。作为安保总监,江炏自然要等到店里盘点妥当才能离开。
加上路上耗费的时间,回到丽水花园洗完澡,江炏在幺鸡为他准备的床上躺下时天边已可见鱼肚白。
之前还在带着弟兄们混街头时,他们这帮人维持生计的主要方式除了给罩着的那些店子平事儿后收收好处费,更主要的收入来源还是市郊的几处地下赛车场。
为了配合那些个追求刺激的二世祖们的作息,也为了避免麻烦,地下赛车场的运营时间本来就都是晚上到凌晨这个时间段。
因此,哪怕改做了正经的安保行当,江炏的生活作息同以前相比其实没什么变化,依然是昼伏夜出。
搬到丽水花园住,虽然让江炏每天要花一到两个小时在通勤路上,但也有意外之喜。
聂老板为江炏在店子附近准备的高级公寓住起来确实舒服,但也让江炏跟弟兄们的接触变得少了,与此同时,聂老板找他也变得不能更简单。
每天醒来都有热气腾腾的早餐,出门去上班有精心准备的爱心午餐,感冒生病会来嘘寒问暖、端水送药地照顾……
作为一个男人,若是有个这样的女人不离不弃相伴左右,哪怕这辈子没有很富有,也没有什么权势,人生便大抵能称得上圆满了吧?
在江炏面前,聂晓萤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虽然以她的厨艺做出的东西很难跟“好吃”划上等号,努力让自己显得温柔贤淑的样子也很笨拙,照顾人时更是会手忙脚乱得犹如一只无头苍蝇……
但是,当聂晓萤用那种沉淀着炽热爱意的眼神望着江炏时,江炏就会觉得,这姑娘的种种不完美全都变得一点也不重要——她就是那种与之共度余生,人生便能称得上圆满的女人。
江炏当然知道,只要自己对聂晓萤点点头,就能走上一条这世上大多数男人奋斗一辈子都无法走上的人生快车道。
但江炏更清楚,如果这样,晓萤的人生或许也会被他从云巅拉入泥潭,拒绝她、与她保持距离,便是对她那份真挚热烈感情的最好回应。
此前请何昭颜在晓萤耳边吹风是一次尝试,但江炏也不知道那位何姓千金是否真地有将自己的请求放在心上,至少聂晓萤在面对他时依然是热情依旧。
旁人劝说指望不上,江炏又恐将话说的太直接、太决绝会让聂晓萤情感上无法接受。
既然如此,那便逃跑吧,躲到一个聂晓萤找不到的地方,接触得少了,兴许聂晓萤那份感情便会慢慢变淡。
如此虽可耻,但兴许有用。
爬起床去到卫生间洗漱毕,江炏换了身便装,揣上手机钥匙,便出门觅食。
从小区楼栋里出来没走出几步,江炏便碰到了个熟人——隔壁方大爷家的那位护工青虹,她站在路边,脚边放了个大纸箱子,正用手背擦着满头的汗。
看到江炏,青虹主动笑着对其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出去啊……”
江炏表情淡淡地点点头,说了句出去吃饭,目光旋即落在了虹姐脚边的那只大纸箱上:“你这是……”
“快递,老爷子的孙女从老家寄过来的。”青虹苦笑一声,抱怨道:“现在这些送快递的,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全不声不响地给你扔到代收点,烦死人了。”
“很重?”江炏淡淡地问。
青虹若无其事地笑着摆了摆手:“是有点儿沉,不过没事,我搬得动,你去忙你的吧。”
看了一眼青虹满头满脸的汗,江炏毫不犹豫地俯身将那只大箱子抱了起来:“走吧,我帮你。”
微微愣了一下,青虹笑着坦然颔首:“好,那辛苦你了。”
江炏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大纸箱子等着,青虹也不再跟他闲聊,径自跑到前面带路。
一进门,青虹就冲着客厅喊道:“老爷子,媛媛给您寄的东西到啦~”
说罢,她便指挥江炏将箱子放到了客厅餐桌旁。
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的老人家闻声,拄着拐杖慢悠悠站起来,看到江炏后,他恍了恍神,急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江炏微微一怔,很快回过神来——上次过来的时候大爷还把他认成其实并不存在的大孙子“方砚”,如今却又一副不记得他的样子,果然何昭颜跟虹姐说的没错,这位老大爷阿尔兹海默症还真的挺严重的。
像是暗藏心底的期望落空了似的,江炏心头升起一阵失落,但他还是打起精神,礼貌地冲老人家微笑颔首:
“大爷,我叫江炏,江湖儿女的江,两个火的炏。”
“大爷,我就住您隔壁,前两天还跟您聊天呢,你还记得吗?”
不知不觉间,江炏浑然未觉对方老爷子说的话,比今天同青虹说的所有的话加起来都要多。
听了江炏的话,方老爷子面露狐疑,细细端详着江炏,半晌之后面带歉意地道:
“孩子,对不住啊,人岁数大了脑袋就不好咯。大爷不比你们年轻人,别说前两天的事儿了,当天的事都经常想不起来。”
江炏和气地笑笑,抬手冲方大爷抬了抬手,出言告辞。
“孩子,你是有急事儿吗?”方大爷却端详着江炏的脸,说话的声音含糊却语气恳切:“要是没急事儿的话,坐下来陪大爷说说话吧。”
稍微迟疑了一下,江炏摇摇头、和颜悦色地道:“我也没什么急事儿,就是还没吃午饭,这样吧大爷,我点个外卖,点完我消消停停陪您唠嗑。”
江炏话音未落,不等他掏出手机,方大爷便高兴地拉着他在餐桌旁坐下:“孩子,别点那些外卖,又贵又不健康,你要不嫌弃,就在大爷这儿吃点儿吧。”
说着,老人家扭头看向已经用裁纸刀打开快递纸箱,正伸手在里面扒拉着的青虹。
“青虹啊,小墨做好之后一份一份冻起来的蹄花,从网上买的兔头,还有你上午炖的鸡都还有不少吧?麻烦你去热热,再煮点米饭、炒个青菜。”
“阿炏愿意陪我这老头子唠唠嗑,我请他吃午饭。”
青虹闻言笑了:“老爷子您瞧您说的什么话,小墨雇我就是专门照顾您的,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您等着,我这就去。”
青虹说着,将纸箱摇盖合拢,推到主卧放好后,关上了主卧房门。
回到客厅,青虹对方老爷子和江炏招呼了一声,便匆匆去了厨房,不多时里面便传开关冰箱门的声音。
目送着青虹去了厨房做饭,方老爷子慈和地注视着江炏,笑着说道:“孩子,谢谢你留下来陪大爷说话。”
顿了顿,老人家眼中掠过一丝哀伤之色,怅然道:“不瞒你说,大爷有个儿子跟你长得很像,大爷看到你就跟看到了他似的……”
江炏闻言,疑惑地微微皱了皱眉——江炏本以为方老爷子要说他跟自家孙子长得像,结果最后居然是像他的儿子?
第301章 红屋顶与摩天轮
“孩子,要不是你才二十来岁,我都以为是我儿子活过来了……”老人家说着,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见江炏满脸狐疑,老人拄着拐杖晃悠悠站起身,江炏连忙起身去扶,却被其摆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走走……”
拄着拐杖,老人家慢悠悠、颤巍巍地在屋里晃悠,一会儿这儿翻翻,一会儿那儿动动,似乎在找着什么。
江炏提心吊胆地看着,生怕他不小心摔倒有个什么好歹,于是也一直紧跟在旁。
“大爷,您找什么?我帮您。”
“我找相册,给你看看我儿子长什么样。”老爷子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颇为倔强:“我自己都想不起来搁哪儿,你怎么找得到呢?我自己来就行。”
青虹在忙碌的间隙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见方老爷子带着江炏满屋子晃悠,到处翻找,连忙上去扶住老人家,疑惑地又把江炏问过的问题再问了一遍。
“相册,媛媛寄过来的相册我放哪儿啦?”老人家问道。
青虹哭笑不得。
“您又记错啦,媛媛寄的东西今天刚到,还是小江搬进来的呢。”
“今天刚寄到?”老人家停下脚步,他瞪大双眼思索半秒,旋即懊恼地抬手拍了拍脑壳,自己倒先笑出了声:“嗨呀,我又记岔劈啦?”
“您等会儿哈,我去看看里面有没有相册。”青虹嗔笑着摇摇头,扶着老人家回到沙发坐下。
“小江,你跟老爷子坐会儿,我去找找。”冲着江炏笑笑,见其点头应下,青虹转身打开门进了主卧,并从里面将门轻轻关好。
正为青虹找个东西还要把门关上而费解,江炏见老人在沙发上招呼自己过去坐,暂且压住心头困惑走到老人身边坐下。
“饿了吧,垫一垫。”老人笑眯眯地从茶几上的零食盒里抓了一把小零食塞到江炏手里。
江炏心头一热,他点了点头,将老人塞给自己的一大把东西放到面前的茶几上,只拿了块牛肉粒剥开丢进嘴里。
老人家见状,脸上当即笑开了花。
“大爷,您儿子是怎么过世的?”江炏小心翼翼地问,见老人面露怀念之色他连忙补充:“当然,您要是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就是随口问问。”
老人闻言轻笑一声,摆摆手道:“都过去多少年啦,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怕你笑话,我那个傻儿子,他是逞能活活把自己累死的。”说罢,老人便是一声叹息。
牛肉粒吃起来嚼劲儿十足,香辣口的,很合江炏的口味,他刚伸出手要再拿一颗,却听到老爷子说到自家儿子死于逞能,手上动作当即一滞。
他不太理解怎么还有人会活活把自己累死,这可不是一个逞强就能说得通的。
“小江,十九年前,甘城发生过一次大地震你知道吗?”
江炏略微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甘城大地震发生的那一年,将他从河里捞出来、给了他“江炏”这个名字并把他当亲儿子养了一年多的疯子养母被车撞死,江炏便被养父赶出家门开始流浪。
那些年,还是个孩子的江炏忙于偷鸡摸狗,养活自己和比自己还小的幺鸡,对宏观层面的天下大事没有什么感知。
甘城大地震这场无论是震级、烈度、死伤人数都世所罕见的大灾,他也是很多年后看纪录片才知道。
“我们家当时就在甘城。”方老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江炏,语气的平淡难掩眼神中的悲伤:“我儿子是个医生,他是在手术台上累死的。”
听老人说地震时他们一家在甘城,江炏心头一紧,听到后面他当即肃然起敬,挺直腰杆、神情肃然道:“方大爷,您别难过,您儿子是个英雄。”
方老爷子闻言,却露出讽刺的笑容,怆然道:“他是别人的英雄,却不是自己家人的。”
江炏哑口无言,老人的话无法反驳,他的偶像维托.柯里昂也曾言“不照顾家人的男人,根本算不上是个男人”,更遑论抛下老父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去逞英雄呢?
江炏敬佩方大爷口中那位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儿子,却也确实无法赞同此人所为。
一时间,一老一少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咔哒一声开锁的声音响起,青虹打开卧室的门,抱着一本厚厚的相册从房里出来。
“老爷子,相册我拿出来了……”青虹来到方老面前,将那本相册放到老人家面前的茶几上:“你们慢慢看,我去给小江做菜。
说着,青虹便匆匆回了厨房,不多时里面响起哗啦啦放水的声音。
迫不及待地抱起放在茶几上的相册,摩挲着包了层半透明塑料封皮的相册封面,老人连连点头。
“对,就是这本,就是这本。”老人说着,用颤抖的手翻开相册:“家里的东西基本都没了,这本相册是为数不多留存下来的。”
“我让你看看我儿子的照片,看完你就知道你们两个有多像了……”
老人一边说,一边翻着相册,可相册中基本只有老人家和两个孩子的照片,翻到后面没有卡相片的空白页,也没有看到老人口中自家儿子的相片。
“哎?照片儿哪儿去了……”老人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他又重新从第一页开始仔仔细细一张一张地确认,可越翻老人家的脸色越是困惑:“怎么全是墨儿和媛媛的……”
老人自言自语的时候,江炏也皱起了眉。
相册里方媛和方大爷两人的照片很多,尤其是方媛,照片中她的成长轨迹相当连贯,从头戴蝴蝶结发卡的奶娃娃,到穿着印有雨城一中字样校服的女高中生,能看出来她是一点点长大的。
但方墨的却不一样,相册里完全没有他长大后的照片,最近的一张还是穿着崭新的小学校服戴着红领巾跟方老及方媛在公园的合影,就仿佛这个人打那之后就没拍过照一样,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小时候的方墨煞是可爱,虽然肤色很黑,但却五官精致,不知道长大之后是什么模样。
江炏脑中不禁冒出晓萤闺蜜何昭颜以及修车厂老赵徒弟方墨的面孔,再看照片里那个小男孩的模样,他越发觉得那孩子与那两人似乎有着几分相似。
这方大爷的孙子和老赵的徒弟,不会是同一人吧?江炏心想。
“方大爷,您家孙子方墨,怎么没他最近的照片呢?”江炏好奇地问道。
“那孩子初中的时候就开始不爱拍照了,后面的照片不多,我看看……”老人边说边翻,可翻到最后,却更加困惑。
哗啦啦将照片从后面翻回到最前面,确定既没有他已故儿子的照片,也无方墨的近照,老人抓了抓头发。
“连墨儿的照片也少了那么多,媛媛这孩子,收个东西收的,丢三落四的,真是学习学傻了这孩子……”老人叹道。
“大爷没事儿,今天找不到就不看吧,等哪天找到再看也不迟。”
江炏说着,从方老手中接过相册,他虽好奇自己同方老已故儿子长得到底有多像,但也没有好奇到非知道不可——多年流浪及混道儿上的日子,让他学会了如何管好自己的好奇心。
低下头,随意扫了一眼相册第一页的那张照片,只是看了一眼江炏便愣住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抬起的手当场僵住。
那是一张四人合影,一个男人抱了个孩子,彼时头发更多还是黑色的方老爷子站在男人右手边,一个女人站在那男人左手边。
照片里的四人,只有方大爷的形象是最完整的,他面色沉静地看着镜头,眼底含笑,至于那一男一女,则看不清面目——照片受过潮,照片中他们头部的位置都看不到了,那孩子更惨,只能透过隐约的轮廓和一双小脚丫能猜出男人怀里抱着个小孩。
然而,让江炏看得呆住的并非照片里的人物,而是照片的背景。
这张照片是在游乐园拍的,背景里有抱着孩子的大人、吹泡泡的小孩、卖气球的商贩。更远处,是尖尖的红色城堡屋顶,以及高耸的摩天轮。
第302章 别再找了
方墨正皱着眉打字回复虹姐发来消息,乓乓乓的敲门声响起,方墨闻声一惊,连忙切出与虹姐的聊天界面。
上下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床上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确认没有不符合何昭颜身份的东西,方墨这才将手机一丢,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
敲门的是何母,她穿着身款式寻常的浅豆绿色宽松睡衣站在门前,披散的长发看起来带着微微的潮意。
伸手摸了摸方墨潮湿的头发,何母看到被方墨丢在床上的护肤品,笑容美丽又温柔:“洗完澡啦~敷面膜了吗?”
见方墨点了点头,何母脸上的笑容越发兴味盎然,她拉着方墨到床上坐下,开心得像个孩子:“那妈咪来帮你擦脸。”
“好呀!”方墨眼前一亮,她欢呼一声,直接爬上床把头枕在何母的大腿上,笑嘻嘻地眨着眼望着这位别人的母亲:“那颜颜今天可以偷懒啦!”
何母抿嘴一笑,轻轻捏了捏方墨的鼻子,划拉起床上的那些个瓶瓶罐罐来。
不多时,方墨便感受到阵阵凉意以及爽肤水的清香,两只柔软又温暖的手在她脸上游走轻拍,掠过她的眉眼后在她额间稍稍加了力气按摩起来。
方墨当即像被她轻挠下巴时的别西卜那般,舒服得闭上了眼睛,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何母的大腿。
过了一会儿,乳液更加浓郁的幽香伴着上面的流程再来一遍,处于这种极度放松且安心的状态中,方墨舒服得几乎睡着过去。
“颜颜,妈咪想要问你个问题。”就在方墨恍恍惚惚之际,何母柔声说道。
方墨睁开眼,好奇地望向低下头来眼底含笑的何母:“妈咪你就问呗。”
说着,方墨轻声嘟囔:“只要别再变着法地问谈恋爱的事情就好~”
何母闻言,笑着轻轻把方墨撅起来的嘴巴扒拉了下去:“今天都问那么多次了,现在就不问啦。”
眨眨眼,方墨好奇地望着眼前略显忐忑的美丽母亲,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何母深吸一口气,脸上笑着眼神却颇为认真地问道:“颜颜,如果……妈咪只是说如果哈,如果家里多了个弟弟,你高兴吗?”
多了个弟弟?方墨一怔,心头困惑不已。
这个问题,其实还蛮寻常的,电视剧里不是常演吗?夫妻生二胎或者三胎前,会询问老大的意见,一般都是这样的句式开头。
可何迟都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何母也已经奔六十,如今生三胎?
方墨呆呆望着何母,思索她问这个问题是已经确定怀孕了,还是说想要再生一个?
定了定神,方墨排除了何母已经怀孕的可能。
何父何母恩爱异常,何母虽然心脏不好但物质生活优渥,这个年纪能怀上不能说完全没可能,但也正是因为两口子情深意笃,让方墨笃定何母应该不是怀孕了。
开玩笑,何母才做完手术刚两个月,手术刀口都还没有完全愈合呢,爱妻如命的何叔叔会做这么没轻没重的事?绝无可能!
所以,苏阿姨是想再生个孩子了?可为什么呀?何迟即将成家、何昭颜也上了大学,两口子太孤独?
那也不能再生个娃呀,太危险了!心脏病史加上高龄产妇,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方墨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她像喜欢自己的妈妈那样喜欢何母,所以她相信哪怕是让何昭颜面对何母这个问题,也会同自己一样想。
抬手把玩着耳边半干的鬓发,方墨眉眼低垂地思索半晌,她没有立即回答何母的问题,而是换了个姿势,仰视着何母反问道:“妈咪,您怎么突然这么问?”
何母笑笑:“没怎么呀,就是随口问问,宝贝你就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嘛。想再要个弟弟吗?”
撇了撇嘴,方墨认真点了点头,旋即摇了摇头,何母却被她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弄得哭笑不得。
方墨沉吟半晌组织语言,小心地道:“如果要是有个弟弟,颜颜当然高兴啦,那样咱们家就又多一个人啦,多热闹哇。”
“不过颜颜觉得,也不是非弟弟不可,妹妹也很好。”
何母听到方墨这番话稍微怔了怔,望着方墨的眼神越发温柔。
“但是呢?”她柔声问道:“别告诉妈咪你摇头就只是因为觉得妹妹也很好。”
方墨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颜颜是觉得,妈咪如果还想再要个弟弟妹妹,可以去领养一个。”
“妈咪身体不好,虽然看着年轻又漂亮,但自己生现在就是超高龄产妇,很危险的。”
“要是妈咪和爹地平常觉得太孤单,也不一定就必须得自己再生个孩子,颜颜可以以后每天回家住陪你们,也可以催哥哥跟嫂子尽快结婚生个胖娃娃让您带……”
方墨说的滔滔不绝,何母越听表情越呆滞。当听到方墨说到高龄产妇时,她更是皱了皱眉,茫然两秒似乎才理解过来方墨话里的意思,当即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何母哭笑不得地在方墨额前轻轻弹了一下,嗔道:“还高龄产妇……怎么?拐着弯儿让你妈咪认清自己已经是个老太婆?”
短暂观察过后,透过何母眼底暗藏的笑意,方墨看出她是在假装生气,于是翻了个身,搂住何母的腰撒起了娇:“妈咪,您知道颜颜不是这个意思嘛,颜颜是担心您……”
“哼,妈咪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何母做生气状,将方墨那一直在自己腰间蹭啊蹭的小脑袋瓜推开摁住,然后继续给她擦脸。
十五分钟后,何母难掩笑意地离开了方墨房间。
“熬夜会变丑的,所以早点睡觉喔~”何母关门前提醒方墨,见后者乖宝宝似地连连点头,她这才将房门关上。
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方墨吐出一口气,连忙从被窝里找出何昭颜的手机,打字将刚才的情况给何迟发了过去。
花:……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妈咪回来要是也问你这个,你也一定要坚持原则喔,妈咪现在可经不起生小孩的折腾。
不多时,何迟回了个擦汗的兔斯基表情包过来。
鸽鸽:放心吧,老妈真就是随口问问。
方墨疑惑。
花: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鸽鸽:我就是知道,总之别操心这事儿了,睡你的觉吧,管好自己的嘴巴和脚,不要说梦话,也不要梦游。
看着何迟的回复,方墨额头挂上了一排黑线,退出了与他的聊天——既然何迟都说了让自己别操心,那她可就真不管咯……
气哼哼地腹诽了一番何迟的自以为是,方墨切回与虹姐的聊天界面。
何母过来敲门前,虹姐正在跟方墨说今天老爷子的情况,说到老爷子给江炏看了他们家的相册。
方墨往后翻着虹姐后续发来的文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去。
在请虹姐帮忙取快递的时候,方墨额外吩咐她,请她检查一下相册,把她小学之后的照片通通抽调单独收起来,以防被江炏看到。
结果虹姐还没来得及弄,爷爷他老人家说帮着搬箱子的江炏长得像方墨和媛媛两人的爸爸,非要给人看自家相册。
幸好,虹姐反应快,要不然麻烦可真不小。
……
放下手机,何迟确认了一下车窗已经关好,车子的行车记录仪也已关闭,何迟才转头看向后座正蹙着眉打量自己的何父。
见何迟回过头,何父当即没好气地道:“这么晚把我拉到车上,我劝你别告诉我公司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现在回去给你拿主意。”
听到自家父亲这番话,何迟张了张嘴,旋即苦笑出声:“公司那些屁大的事哪需要您出手。”
深吸一口气,何迟认真地道:“爸,我是想让你别再找三宝了。”
第303章 一喜一悲
何父定定地注视着何迟:“我已经查到方主任在雨城定居,你妈每天都要问好几遍有没有消息,现在让我不找了?你小子什么意思……”
说话间,何父眉头越皱越深,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你老子我?”
何迟暗叹一声不愧是自家亲爹,望着他那一点点冷下来、变得如他年轻时那般锋锐如刀的目光,何迟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儿时闯祸后面对七狼环伺的恐惧袭上心头,何迟开始有些后悔选这个时机跟自家老爹摊牌——这顿打,估计会很疼。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改主意也已经来不及。现在不仅不能再让老爸继续查下去,还得把老爸拉到他这边来一起瞒着老妈。
颜颜出事昏迷不醒,何迟这个当大哥的掉以轻心没照顾好,有他一份责任;逼迫方小墨做性别重置手术,虽然目的在何迟看来合理,但手段确实有点上不得台面。
无论让老爸知道哪一件,何迟都少不了要挨顿揍,但相比让老爸老妈查到真相受到刺激……
算了,挨顿打就挨顿打吧。
愁眉苦脸地悲叹一声,何迟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起自家老爹的人来。
要不是他们不合时宜地突然进展神速,离摸到方小墨在雨城的家里几乎只有一步之遥,他大可以让她无限期假扮颜颜,直到颜颜醒来。
三宝扮二宝,露出些许马脚都无妨,反正她俩是同卵双胞胎,哪怕拉去测dNA何迟都不带怕的。
除了老爹的人惹人烦,他自己找的那些所谓的顶尖专家也都是一群废物,要是他们能让颜颜醒过来,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结果这帮废物拿了钱不仅事儿没干成,居然还有人跑来暗示他要接受现实,想想就叫人来气。
“发什么呆呢!说话!”何父有些不耐烦的训斥在眼前响起,将何迟的思绪拽回身体。
深吸一口气,注视着已经肉眼可见逐渐红温的亲爹,何迟龇牙咧嘴地抓了抓头发,憋了半晌他才呼出一口气,敛容正色、一本正经地道:
“爸,为了我妈的身体,您得先答应我两个条件,要是您不答应,我可什么都不能跟您讲。”
要是不答应,我不仅什么都不讲,还得使坏干扰你们的后续调查,何迟在心里补充道。
何父闻言,眉头拧成个疙瘩,他上下打量着表情异常认真的何迟,狐疑半晌还是耐着性子点了点头:“别卖关子了,说吧,是不是查到什么东西了?”
何迟老老实实点头:“确实有进展,但是您得先答应我,不要再继续追查三宝的下落,而且我跟您说的事情您不能告诉老妈……”
瞪着何迟无语半晌,何父没好气地道:“你要是真已经找到了你弟弟,我还费劲找他干什么?”
顿了顿,何父面露狐疑:“为什么不能告诉你妈?是不是晨曦出了什么事?”
听到何父提到“弟弟”二字,何迟张了张嘴,心虚地瞟向车窗外:“事情比您想象的复杂得多,您说您同不同意就行……”
何父沉着脸、瞪着眼,一脸的恼怒,仿佛恨不得给何迟来一巴掌似的,可最终他还是压住了火气,微微皱着眉点了点头:“我答应你,说吧。”
见自家父亲已经点头,何迟清了清嗓子,脸上现出些许的得意:“不瞒您说,我已经找到三宝了。”
听到何迟的话何父先是一愣,脸上旋即浮现出喜色,可见何迟只是得意了没一会儿,便又变得愁眉苦脸,何父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你说你找到了晨曦了,他人现在在哪儿?你说不要告诉你妈,是不是晨曦出什么事了?”
说到这儿,何父的呼吸突然一滞,声音变得干涩起来:“难不成,晨曦已经……不在了?”
何迟摇头。
“三宝确实是遇到了一些事情,但是她现在好好的,她人现在就在华亭,您想见她随时都可以。”
说到这儿,何迟神色一黯,叹道:“出事的是您的宝贝闺女何昭颜,她暑假出了车祸,现在还昏迷不醒……”
说罢,何迟便眼巴巴地望着自家亲爹。
与何迟对视差不多有十来秒,何父在听到何迟说三宝还好好的且随时都能见到时,他先是一阵惊疑,旋即面露喜色。
可当听到后面何迟说自家妹妹出车祸至今昏迷不醒,何父脸色一僵,旋即浮现出浓浓怒色。他猛地伸手去抓何迟的胳膊,却被反应更快的何迟推开车门逃下车。
坐在后排的何父试着打开车门,却发现后门被锁死,于是一手抓着驾驶位的靠背,一手指着何迟,怒气冲冲地爆喝道:
“你个臭小子,拿你亲妹子寻开心,我看你是皮痒了是吧!把车门开开!”
跳下车的何迟刚瞧见自家亲爹开口,顿觉眼皮狂跳,立马龇牙咧嘴地从外面将驾驶室的车门关上,直到看见车里何父嘴停了下来,黑着脸冷眼瞪着自己,他才冲被锁在车里的亲爸露出一个苦笑。
身后六层小楼一层的几个房间这会儿都已熄灯,何迟看了一眼,掏出手机给金雨曦发了条消息询问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十几秒过后他便收到了回复。
金婆娘:没有,你的房间什么都没听到,外面也没什么动静,应该都睡着了。
何迟松了口气,回过去一条“继续监视”,便翻出一个备注名为“老爸”的号码拨了过去。
看着脸上怒容已消但气压更低的何父从怀里摸出手机接通,然后便坐在车里一言不发地瞪着自己,何迟双手合十,像是拜神一样隔着车门朝着自家亲爹拜了拜,随即哭丧着脸、对着手机说道:
“爸,搁平常您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把锁车上,我也真不是拿三宝和颜颜涮您寻开心。三宝我是真找到了,颜颜也是真出了车祸一直在昏迷。”
“您先冷静一下好吧,等您冷静下来了,我再从头到尾把事情给您捋一捋,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您会理解儿子我的一片孝心的。”
“后面您要是不消气还想抽我一顿,那儿子我也认打认罚,现在咱们先说正事儿,怎么样?”
说着,何迟便眼巴巴地望着何父:“oK不oK?哈拉少不哈拉少?”
车顶灯昏黄的灯光下,何父的脸阴晴不定,他看着自家儿子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疑惑、茫然、凝重之色渐次在他脸上闪过。
眯起双眼,何父隔着车窗瞪着何迟,总算是开了口。
“上车,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二五八万来,屁股开花。”
第304章 她一直在我们身边
侧身坐上驾驶位,何迟小心翼翼观察着何父的脸色,后者满脸阴霾地坐在后座,抱着胳膊一眼不眨死死盯着他。
见自家亲爹一副等着自己做出合理解释的样子,何迟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掏出自己的手机鼓捣几下递了过去。
“我刚说的,颜颜还在昏迷,您自己看我有没有骗您。”何迟说道。
看了何迟一眼,何父将目光转向何迟的手机,当看到手机屏幕上画面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劈手夺过何迟的手机。
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摄像头的监控画面,透过画面一角实时跳动的时间可以看出这是实时画面。
画面中央显示着半截病床,病床旁边摆着几台医疗设备,一根根管子和各色线缆从那些设备上延伸出来,与几根从画面外延伸过来的线缆一起连接到躺在病床上的人儿身上。
一眼不眨地看着那病床上的小人儿,何父呆住了,他的脸色如被抽去浑身血液似的变得异常苍白,拿手机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甚至仿佛忘记了如何呼吸般大气都不见喘一下。
摸索了一会儿,何父颤抖着将画面放大,让监控画面中病床上那个人的脸铺满屏幕。
反复确认了数次,何父的眼睛刷地红了,眼底闪过震惊、愤怒、痛苦、怜惜等种种情绪。
像是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能力一般,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片刻,何父猛地抬起头注视着何迟,面无表情地道:“颜颜在哪儿?现在就带我过去。”
抬眼看向车外,望着那影影绰绰的六层楼房,何迟迟疑了一下,坚定地摇了摇头:“爸,我知道您很急,但是您先别急。”
“您放心,颜颜现在很安全。她已经昏迷几个月,不会因为您过去就醒过来,所以您要是想看她不必急于一时。”
“您先好好想想,如果现在连夜赶过去看她再连夜赶回来,妈能看不出来吗?到时候您怎么跟她解释一夜未归?”
“您难道要告诉她,她宝贝闺女被车撞了一直昏迷不醒吗?您觉得她现在受得了这个刺激?”
何迟说罢,一眼不眨地注视着自家亲爹,表情异常郑重。
与何迟对视了一会儿,何父的目光再次转回手机。
看着手机画面,何父的表情这会儿已经平静了下来,只是目光冷得像是冷冻射线,仿佛能将它凝视着的东西都冻结成冰。
“谁干的?谁把我何鸿钧的女儿害成这样?”
迎着自家老爸那仿佛能在人身上捅出透明窟窿的森然目光,何迟咽了口唾沫,旋即开始讲述几个月前那个雨夜在剑阁东路发生的车祸。
提到害得自家宝贝妹子变成植物人的罪魁祸首,何迟也恨得直咬牙:“撞颜颜的人已经抓住了,现在是法院阶段,我不会让他有好果子吃。”
“在颜颜车子上做手脚,害得颜颜差点被烧死的人,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那边几家的人。自从我话事之后,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在董事会跳的厉害,各种跟我唱反调。”
说到这儿,何迟喉咙深处滚动着压抑的愤怒:“给我捣乱倒也罢了,他们有人甚至和境外有勾连,我在国安的朋友最近已经盯上他们了。”
听到何迟提到“那边几家”和境外有勾连,何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爷爷当初看在亲戚一场,让我允许他们入股,我真是瞎了眼……”
何父话未说完,何迟咧嘴冷笑一声:“爸您放心,我让他们先蹦跶几天,一年之内我会把他们手里的股份全收回来,大家都姓何,但是新峰的何家不会再跟他们有任何关系。”
何父沉吟半晌,点了点头:“如果需要我出面,到时候叫我。”
说罢,何父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座夜幕中的小洋楼,望着那间属于她女儿的房间,眉头皱成了一团,眼中尽是惊疑之色。
“颜颜既然一直在昏迷,那这段时间陪我和你妈视频聊天、前段时间还去伯尔尼呆了一阵子的人就不可能是颜颜。”
“你从哪儿找的这么个替身?不仅瞒过了我,就连你妈都一点异常都没有察觉出来……”
“现在睡在颜颜房间里的那姑娘是什么人?”
何父满脸惊诧,何迟见状,脸上的忿然与严峻神情一扫而空,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扯了起来,笑得得意极了:
“要不说母子连心呢,您跟老妈没察觉出来异常,那就对了。”
见自家父亲若有所思地看着颜颜房间的窗户,何迟也不卖关子了,他嘿嘿一笑,道:“这段时间陪你们说话、你们看到的颜颜,就是三宝假扮的。”
听到何迟这番话,呆滞片刻才反应过来的何父突然惊呼一声“你说什么”,同时猛地站起身,脑袋却砰地重重撞在了轿车顶棚上,整个人都被拍回了后座。
顾不上为自己的失态之举而有哪怕半分尴尬,何父探身一把揪住正兀自得意的何迟,扯着他的领子急声道:“你说什么?现在家里那个颜颜是晨曦?”
目光在何昭颜房间的窗户与何迟脸之间来回数次,何父惊疑片刻,突然一沉松开何迟的衣领,训斥起来:“不对,臭小子别跟我扯犊子,屋里那孩子是男是女,你老子我还分不清楚吗?”
“我岁数大了可还没有老糊涂。老实交代,你弟弟现在在哪儿?颜颜屋里那女孩儿到底是什么来历?”
迎着自家父亲不善的目光,何迟突然心情极佳。
手里捏了个别人一直都在追寻的大秘密却对谁都不能讲,与挣了大钱却不准他出去炫耀一样让何迟难受。
如今终于可以对别人说了,何迟感觉简直不能更爽。但想到自己挨不挨揍还是老父亲说了算,他还是收敛起得色,认真地道:
“爸,我刚才不是都说了吗?那女孩儿就是三宝。不过她现在不叫何晨曦,而是叫方墨;她也不是你跟老妈以为的儿子,而是女儿。”
“小墨得了女性假两性畸形,这是一种身体畸形,会导致新生儿性别被认错。您跟老妈以为三宝是男孩儿,跟颜颜是龙凤胎,但其实她俩是同卵双胞胎。”
何迟说着,探身到副驾驶席打开手套箱,从里面取出提前放在里面的一个软皮塑料文件夹,递给神情越发茫然的自家父亲。
“您看看她的病历资料和她跟颜颜的dNA比对鉴定报告,您就明白了,总之小墨和颜颜长相一样,她又很有表演天赋,所以你们没发现她,真不怪你们。”
狐疑地看了何迟一眼,何父接过文件夹低头翻看起来,何迟则在一旁开始连说带比划地讲起何昭颜出车祸后的事情。
花了十几分钟将那本报告翻完,何父看着何昭颜卧室的窗户呆了半晌,喃喃自语道:
“所以晨曦不仅救了颜颜一命,她最近其实一直都在替颜颜陪我们?”
何迟闻言,点了点头。
第305章 非全面摊牌
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何父沉吟半晌,抬眼望向何迟。
“这件事,晨曦自己知道吗?”
何迟摇头,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方墨……额,就是您说的晨曦,她初中毕业后就开始打工挣钱,最近三年在华亭一家汽修厂当学徒,白天上班晚上送外卖,几年下来把心脏搞坏了。”
“颜颜出车祸那天晚上下大雨,她把颜颜从车上拖下来,结果自己淋雨发了心肌炎。去伯尔尼爬山那次,她在山顶上高反,心肌炎又急性复发了一回。两次都差点没命。”
说到这儿,何迟额头已经冒出了细细的汗,一脸的心有余悸,何父脸上则已再次阴云密布,眼底也酝酿起风暴。
“她心脏有问题,跟方老爷子还有方老爷子家里那个妹妹感情又好,我担心告诉她真相她接受不了,所以暂时什么都没告诉她。”
“她现在还以为自己是在假扮颜颜,跟上班儿似的,每天比我还上心,真呆……”
说到这里,何迟忍不住笑了起来,可见何父表情紧绷并无笑意,他连忙闭上嘴、收敛起笑容。
“哪怕不是自己的亲孙女,但让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出去打工,方鸣鹤怎么忍心!”何父咬着牙、红着眼,手里那份厚厚的检查报告被他捏的变了形。
听了自家父亲带着浓浓怒意的话,想起方老爷子如今的凄惨境况,何迟心情颇为复杂,他摇了摇头,叹道:“老爹,这还真不能怪方老爷子。”
“那老头儿在小墨上初中的时候就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合并帕金森,他这么个情况,方家那个妹妹年纪比她还小,小墨除了出去打工,没别的法子。”
“而且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小墨身份证上登记的年纪比她真实年龄大了两岁,所以她自己恐怕也没觉得出去打工有什么问题。”
何父一怔,眼底怒意渐消,转而泛起浓浓的同情之色,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晌叹道:“倒是我错怪了方主任。”
说罢,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默然良久,何父深吸了口气,朝着何迟伸出手。
何迟见状,下意识伸手就要去开车门,可见自家老爸脸色并无不愉,他还是硬着头皮按捺住逃跑的冲动。当发现老爸的手只是重重地拍在自己肩膀上并用力捏了捏,何迟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事确实都还不能告诉你妈,到目前为止,你处理的还不错。”何父赞许地道。
何迟闻言,志得意满地咧嘴嘿嘿一笑:“那是,也不看看咱是谁?”
可话音未落,他头上就挨了一巴掌,脸上的笑容迅速凝固。
“不是刚还说我干的好吗?”何迟牛眼圆睁,委屈又迷茫地瞪着自家亲爹,忿然道:“您干嘛要打我?”
何父冷笑:“刚才那一下,是因为颜颜和晨曦的事情,你连你老子我都一起瞒……”
何迟越发委屈了,振振有词道:“您跟老妈一天到晚如胶似漆的,天晓得告诉您会不会老妈也知道,您说我敢冒这个险吗?”
然而何父却不理会他,抬手对着他头上又是一下:“这一下,是因为你没照顾好妹妹。”
何迟张张嘴想要争辩一番,可临了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行,这我没什么好说的。”何迟嘟囔着,点了点头,认了。
颜颜出事他这个当哥哥的责任难逃,他之前都做好了被打断一条腿的心理准备,结果只是被自家老头子抽一巴掌,这已经是老父亲仁慈了。
“认就好。”何父说着,朝着何迟脑袋又是一巴掌。
已经挨了两下,何迟早有提防,在何父巴掌打过来的时候他飞快拉开车门躲避,却砰地一下撞上门框上,紧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车子被何迟这一下撞得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车身也猛地一晃。
这一下撞得何迟眼冒金星,头皮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在尖叫,他抱着头、身体缩成一团,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倒吸凉气。
两分钟,何迟总算缓了过来,他愤然起身,扒着车门质问后排安坐如山的自家亲爹:“刚那一下又是为啥?”
何父冷笑:“为啥?你今天不欠收拾吗?”
何迟被怼得无言以对,悻悻地瘪瘪嘴,他警惕地望着车里的何父,没好气地道:“您抽完了没?要是抽完了,咱们继续说正经事儿?”
何父哼了一声,也不回答何迟的问题,而是拍了拍手、将身体靠在后排的座椅椅背上,重新拿起那份病历一页一页细细翻看起来。
只翻了一会儿,这位商界强人眼中便已虎目含泪,面有浓浓的怜爱痛惜之意。
何迟见自家老父亲懒得搭理自己,而是低头看着方墨的病历发呆,他吐出一口气,跑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一瓶茅台、两个酒杯回到车上。
关上车门,何父抛来的一个问题,便让何迟脊背隐隐升起一阵寒意。
“我看晨曦在今年八月份才做的性别纠正手术,跟颜颜出事儿也就前后脚,什么情况?她之前应该也以为自己是男生吧?她是怎么能这么快接受性别转变的?”
听到这里,何迟感觉自己一只脚踩在了火山口的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被炽烈地火化成飞灰。
刚才向何父讲述颜颜车祸前后的事时,何迟说了颜颜出事,讲了方墨救人,提到过自己在看到方墨与颜颜长得极像后灵机一动想出了偷梁换柱的妙计,并说服方墨配合执行……
尽管说了很多实话,但心虚至极的何迟选择性略过了“说服”的过程,对于方墨做手术的事情也是一带而过。
这要是让老爸知道他是如何“说服”的小墨,肯定就不是一个巴掌的事儿了。
何迟暗暗咽口唾沫,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竭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轻描淡写地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现在不是最重要的,回来慢慢给您讲。”
何迟说着拧开酒瓶,车里顿时酒香四溢,他将两个酒杯倒满,递给自家父亲一杯:“来,爸,先喝酒,咱们一边喝一边商量商量后面咋整。”
何父伸手接住何迟递过来的酒杯,面色疑惑:“为什么现在喝酒?”
何迟扯起嘴角,狡黠一笑:“您看看现在几点,喝点儿酒,一会儿回去跟您老婆不是好解释嘛……”
第306章 荒唐父子
“何鸿钧,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大半夜不睡觉喝酒喝到两点多,你是这么给儿子作表率的呀?”
何母一边碎碎念,一边从厨房里往餐桌上端早餐,见何迟隐隐憋笑,她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没好气地道:“你还笑!?还有你!!”
何迟被何母拗得龇牙咧嘴,连连告饶。
“妈哎,饶命饶命,您可轻点,当心给我揪掉了……”
“掉了我用针给你缝上!”
放开何迟并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抽了一巴掌,何母秀眉微蹙继续训斥自家好大儿——哪怕她满脸恼怒,语气倒是从始至终都温温柔柔。
“你爸一把岁数的人了,你还拉着他熬夜喝酒,你们能喝几斤几两自己没点数吗?”
“澡都不洗在客厅睡一宿,大黄都知道要睡自己窝里呢,我看你们爷俩连大黄都不如……”
说起何母今天罕见发火的原因,也属于是何家父子自己找骂。
不知道昨天抽了什么风,这父子俩到了睡觉的点儿了居然不睡觉,开了瓶茅台喝起了夜酒。今天一大早何母醒来到客厅一看,气得脸都黑了。
只见,何父抱着个空茅台瓶子,何迟抱着自家老爸的一只脚——大抵是喝醉酒之后在哪里磕到了,何迟脑袋上还鼓起个大包,父子俩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而那瓶茅台这俩人喝了半瓶多,剩下的全洒在了何父身上和沙发上,弄得客厅里到现在都还是若有若无的酒味儿。
何母数落着父子二人,趴在餐桌下的大黄狗听到何母叫到自己的名字,那双圆溜溜的狗眼一亮,它腾地从地上爬起来,呼哧呼哧跑到何母身旁围着她转起了圈。
何迟一脸不服地瞪着跑到何母身旁献媚的大黄,方墨颇觉喜感,堂堂一大总裁,居然跟条狗较劲,也是没谁了。
方墨暗暗发笑之际,正遭受何母喋喋不休批评的何父一脸苦笑,轻轻摸了摸方墨的脑袋,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用勺子舀了舀自己面前的大碗,何父从碗里挑出几个馄饨挑到方墨的碗里。
“闺女,来,爹地这有几个是虾仁馅儿的。”
透过半透明的馄饨皮儿看到里面的红白色虾肉,方墨心头一暖,连忙扬起笑脸道谢:“谢谢爹地。”
何父温和地笑笑,对方墨道了声“吃吧”,他便低下头喝了两口馄饨汤。
看了一眼转身回到厨房的何母,又回头看向身旁,发现何父正一边吸溜馄饨汤,一边端详着自己,方墨心头突然一紧,心说莫不是自己今天哪儿露出破绽让何叔叔起疑了?
压住心头的不安,方墨笑着询问何父是不是自己脸上沾上了东西,何父立即摇摇头,轻描淡写道:
“没事,爹地只是在想,你是像你妈咪多一点,还是像爹地我多一点。”
顿了顿,何父欣慰一笑:“看来看去,果然还是像你妈咪多一点,也还好像你妈咪多一点。”
方墨闻言,撇撇嘴:“像爹地也很好啊,颜颜要是长得像爹地一样,一定也是英气逼人,比男生都要帅气。”
说到这儿,方墨隐隐嗅到一股淡淡的酒气从何父身上飘了过来,略作沉吟,她凑到何父耳边小声说道:
“爹地,这样喝酒对身体不好,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了呀,我和妈咪都会担心你们的。”
何父闻言呆了呆,他眉头微动,脸上绽开欣喜的笑意。
“好,既然闺女要求,那爹地从今天开始戒酒。”何父笑着,信誓旦旦地说道。
方墨闻言,连忙放下汤匙,朝着何父伸出右手小指,神情郑重:“我们来拉勾,拉了勾自己说过的话,可就不许反悔了喔。”
何父笑着,也伸出右手小指头,同方墨拉勾上吊。
看到父女二人做着孩子气的小互动,何迟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幼稚”,露出欣慰笑容的金雨曦忍不住丢给他一个白眼。
“你不说话没人会觉得你是哑巴……”她吐槽。
同闫妈妈一起从厨房里端出来两盘煎饺和生煎包的何母看到方墨同何父拉勾,也好奇地询问起缘由来。
“爹地答应我从今天开始戒酒了。”方墨高兴地说着,冲何母露出邀功一般的得意笑容。
“那爹地也要说到做到哦。”何母望着何父,似笑非笑地说道。
说罢,她便在方墨另一边坐了下来,顺手就给方墨夹了个一面煎得焦脆的煎饺。闫妈妈将手里的两盘生煎包摆在餐桌中央,也在何家爷爷旁边落座。
一家六口就这样吃起了早餐。
吃到一半的时候,金雨曦提起公司今天有点事情需要何迟过去一下,身为集团董事长的何父既然已经回了国,那最好也过去一趟。
何迟听罢,很是愤然地嚷嚷:“什么事儿啊非得今天去,cEo就不能好好休个周末吗?”
“你哪儿来那么多抱怨的话。”何父眼一瞪,训斥何迟道:“你想安安稳稳休周末,要不让你下基层干普通员工的工作去?”
何父说着,转头看向金雨曦,表情变得温和起来:“小雨,我要陪你苏阿姨,公司的事情让迟子一个人过去就行了,他能处理的好。”
何母闻言,劝解起何父来。
“钧哥,集团有事儿你去就行,爸、娟姐和颜颜都在家,别担心我会无聊。”
何父闷头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下来,趁着何母没注意的时候,他同何迟对视一眼、递过去一个眼神,后者微不可见地微微抬了抬下巴。
方墨看到何父跟何迟的眼神交流,虽不知这爷俩是不是在勾对什么,但作为天下第一好员工,方墨自然不会去拆老板的台。
听到何母说今天“颜颜也会在家”,方墨心头愧意顿生,她抱起何母的胳膊轻轻摇晃着,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用撒娇的语气柔声说道:
“妈咪,对不起呀,颜颜约了朋友今天出去玩,颜颜可以去吗……”
说罢,方墨便满脸期盼地望着自家母亲,找朋友去玩是假,回去陪伴爷爷才是真,但这个谎又不得不撒。
第307章 有才不愁出路
抬手摸了摸方墨的额头,何母一脸好笑地看着她:“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出去玩儿就出去玩儿呗,妈咪又不是慈禧太后,还请示什么呀?”
方墨闻言心里松了口气,笑着解释起来。
“妈咪您刚回来,这不是怕把您丢在家里您会孤单嘛……”她娇声说道。
昨天,方墨没去丽水花园,她本来担心自己没陪着爷爷会不开心。但昨天江炏帮虹姐搬快递后,顺便在家里陪着爷爷很是唠了一会儿,因此老人家情绪昨天还挺稳定。
听方墨说怕自己孤单,何母嗤地一笑,抛给她一个嗔怪的白眼:“你有好朋友和闺蜜,妈咪就没有?妈咪无聊不会自己出去玩啊?”
何母说着,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方墨脸上淌下的细密热汗,含笑道:“约了朋友就出去嘛,不用管妈咪。”
“哦,知道啦~我晚饭之前回来。”方墨高兴地点头,说罢便低头继续吃馄饨。
何母这边没多说什么,但令方墨意外的是,何父却追问了起来。
“是和男生还是和女生?”何父瞅着方墨,他表情淡然,语气也像是在闲聊似地轻描淡写,可眼底却分明浮现出一缕警惕。
眨眨眼,方墨一瞬间便理解何父这么问的原因,连忙笑着回道:“爹地您放心啦,是女生。”
何父脸上这才露出笑容,他点了点头:“瞿彩夏和聂晓萤?”
刚要点头,方墨很快想到,何昭颜跟彩夏晓萤之所以是手帕交,也是因为他们的父母长辈就是好朋友。用这俩人当挡箭牌,万一何父不放心找到她们核实,那不就露馅了吗?
沉吟一番,方墨想起穆晚晚,当即眼前一亮,笑着把她推了出来:“不是啦,是最近认识的一个大三学姐。”
何父眉梢微挑:“大三学姐?和你一起解救被拐小朋友的那个叫穆晚晚的高材生?”
方墨闻言,惊讶道:“您看到媒体的报道啦?”
“莽丫头,你还想瞒着爹地妈咪呀?”身旁的何母没好气地说道:“你做好人好事的当天,你爹地就知道你的英勇事迹啦~”
虽然何老板应该是没想着对自家爹妈隐瞒她这个“莽妹子”干的好事,但事发当天何父就能知道自己跟穆晚晚见义勇为,还是令方墨惊叹何家父亲的消息灵通。
望着眼前何父的笑脸,方墨心头不由自主地多了些敬畏。
难怪何迟要求她,学校的课可以不听,但必须出勤,想必她只要缺勤几堂课,何父很快就能知道。
还有何老板给自己定的那些严格到近乎苛的行为准则,想来也都有其必要性,以后要更加严格地遵守才行。
见方墨一脸心虚,何父笑了笑,语重心长地教育起方墨来:
“闺女,爹地不是说你不能见义勇为,女儿热心肠还勇敢,做父母的比谁都高兴,但你要记得做好事的前提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并且要活用自己的能力和当下的条件。”
听了何父的话,方墨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啦爹地。”
方墨自己事后也有过反思,当时其实有更好的处置方式,人贩子偷小孩是为了卖钱,因此浅浅实际没有生命危险,她完全可以远远地吊在人贩子后面,等周遭路人多了再上去。如果不是她当时过早试探打草惊蛇,关慧也不会受伤。
不过话又说回来,莽也有莽的意外惊喜——那老头和他的同伙全都被当场一网打尽。因此哪怕方墨偶尔会感到后怕,但想起不仅浅浅获救,那些坏人也永远无法再对其他孩子下手,她便觉得这个险冒得值。
只是如果现在再将方墨置身于同样的情境,她一定不会如此前那般鲁莽行事。
听到方墨跟何父何母之间的对话,正闷头吃早饭的何老爷子跟闫妈好奇地问起解救小朋友是什么事,何迟当即抢着将方墨的光辉事迹说给两人听。
方墨自然是被二人一通夸赞,可何家爷爷很快话锋一转,批评她虽勇气有余但缺点儿机灵劲儿。
面对几位长辈态度一致的先夸后批,方墨知道大家都是担心自己,而且说的也都很有道理,因此也虚心接受了下来。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何父见方墨态度端正,便不再对着她耳提面命,而是开始将话题往别的方向引。
“那个穆晚晚,倒确实是临危不乱、思路清晰。”何父一脸赞许地评价穆晚晚,说着,他转头望向方墨:“我记得那姑娘是学计算机的吧?成绩也很好……”
方墨连忙点头:“晚晚可厉害了,她才大三就已经内定保研了,还教我学……”
在“英语”二字脱口而出前一秒,方墨悚然一惊赶紧闭嘴,只这一下,她背后就刷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差点儿就说漏嘴了,颜颜文化课成绩好得很,虽与穆晚晚这样的学神还有差距,但也用不着找人辅导她英语啊!
眼珠一转,机灵鬼上身的方墨顺着刚才的话就开始胡编乱造:“……她还教我学计算机呢,我这学期数据库学不会都找的她。”
服设专业的学生们都难以理解为什么他们的计算机课要学数据库,而且还是专业必修课,但方墨此时只觉得庆幸。她同时庆幸的还有何昭颜也是个理工白痴,电脑日常使用没问题,但往深了跟她一样一窍不通。
对于方墨抛出来的课程名称,长辈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的意思,何母听了还认真叮嘱方墨:“那你得好好谢谢人家。”
方墨连连点头:“那当然!”
不仅感谢,还刷您家闺女的信用卡请人家吃饭呢,方墨心虚地想道。
何父则抬眼看向坐在方墨对面,一边吃早饭一边竖起耳朵听几人讲话的何迟。
“那个穆晚晚的情况我简单了解过,她才刚大三就已经在参加研究生阶段的研究课题了,震大有好几个教授在抢她。”
“这样的人才我们不能错过,你回来看看集团下面有没有合适的实验室或项目组,让负责人邀请一下她,看她愿不愿意来新峰实习。”
何迟撇嘴:“这还用您说吗?早安排下去了。”
一旁的金雨曦一脸无语地瞅了一眼何迟,笑着对何父说道:“叔叔您放心吧,事情已经在办了,我们想的是找她的老师做个介绍,让她的老师把她推荐过来。”
何父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这样的天才也不能捧得太高,要不然摔下来容易一蹶不振。”
听着何家父子的讨论,闷头吃煎饺的方墨暗暗咋舌,果然有才能的人到哪里都吃香,哪怕坐在宿舍里,都会有人抢着来喂饭。
羡慕过后,方墨又为穆晚晚高兴起来,大三的时候就能被新峰集团的董事长和cEo相中想要招至麾下,等她读完硕士甚至是博士,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相比之下,同样是学计算机的,容文彦那小子就差远了。
第308章 江火火这唱的哪出?
回雨城那次在媛媛的家长会上重逢后,容文彦提起他自己的大学专业时曾经吐槽过就业前景。但同样是大三,跟文彦一样学的是计算机方面的专业,人家晚晚妹子可从来没有说过这些。
要是能找何迟说道说道,求何老板给文彦在新峰找个活儿干,那小子会对她感恩戴德的吧?方墨一时间浮想联翩起来,当然也只是想想。
新峰是什么公司,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
人家晚晚是学神,可容文彦呢?方墨对发小如今的学习成绩没有太多了解,但上初中的时候他成绩可绝对不算好,以至于方墨知道这人如今上了大学,都心里还有点儿不可思议呢。
再说了,何父对穆晚晚青睐有加,估计也一定程度上是以为她跟自家女儿何昭颜是朋友。何迟可是知道自己不是何昭颜的,她的面子没大到能求何迟帮自己的学渣朋友安排工作的程度。
文彦啊文彦,咱可不是没想过帮你,实在是你学习成绩让哥们儿开不了口去帮你求人呐,方墨心想。
今天是周末,一家七口慢悠悠边聊边吃,一顿早餐吃了得有将近二十分钟。
吃完早餐,何父跟何迟便匆匆回各自房间换衣服准备去公司,金雨曦本来也想要一起去,却被何父用一个眼神制止。
“小雨啊,难得过个周末,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陪陪你苏阿姨和老爷子。”
金雨曦闻言,与何迟对视一眼,见后者微微颔首,她便笑着应了下来。
将何母、闫妈推去客厅休息,方墨跟金雨曦一起承担起洗碗刷锅、打扫厨房的活儿,待二人忙活完从厨房出来,何家父子也已经从房间出来。
何母挨个给他二人打好领带,并嘱咐着两人要是公司的事短时间处理不完中午就在公司吃,便将二人送出了家门。
跟着何母送走“父兄”,方墨也去到衣帽间翻找今天要穿的衣服。
时值深秋,草木一日比一日萧瑟,华亭的气温已经低到晚上都需要穿薄羽绒服御寒,于是方墨从何昭颜的衣柜里翻了身厚实的秋装换上。
何母在家方墨不敢过于放飞,因此也还是象征性地化了点淡妆、稍微点了点口红,然后才与何母等人道别出门。
在去西格玛大厦的路上,方墨还遇到点小小的插曲。
今天负责接她的是康保罗,康师傅开着车在高架上跑了一半的路,旋即敏锐地发现后面有两台陌生的车子疑似在尾随他们。
虽不排除是偶然,但保险起见他还是一边打电话汇报情况,一边加速试图甩掉对方。
然而,那两台车从始至终都与他们保透过后视镜可以目视到的距离,根本甩不掉。
奥迪A8L开得飞快,方墨的心一阵狂跳,紧张得几乎从嗓子眼儿里蹦了出来,心说自己莫非要替何昭颜遭遇一次绑架?
不过好在很快危机宣告解除,康保罗打完电话便将车速重新放慢了下来,并告诉方墨只是虚惊一场。
“那两台是其他安保小组的车,之前没见到过。”康师傅笑着对方墨解释。
“其他安保小组?”方墨疑惑。
尽管不知道都是谁,但方墨清楚何昭颜身边一直都有人保护,自己以何昭颜的身份活动时他们便会跟着她。
可方墨也没听说有好几组人啊。
康保罗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临时轮换过来的人吧……”
说罢,他便专心继续开车。
尽管困惑,但方墨也并未多想,只把刚才的经历当场了一场刺激的冒险。
回到西格玛大厦,方墨今天出门前的变装准备做的格外认真,在餐桌上听闻何父在自己见义勇为的当天就已知道,方墨现在可不敢有任何懈怠。
换好装出门,方墨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到了丽水花园。
见到方墨,爷爷他老人家很是高兴——老人家脑子又开始糊涂了,似乎把方墨当成了因读高中平常住校只在周末来看他的方媛。
方墨当即好一阵心酸,自家爷爷开诊所时只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虽然算不上是活人无数的大医,但爷爷平常对家庭困难的街坊邻居也多有照拂,有时不收诊金、有时免费赠药,对于一些熟识的困难患者,他还会解囊相助。
老人家不说是功德无量,但也一直在积善行德,如此居然同时得了老年痴呆和帕金森。
握着爷爷的手,费尽口舌帮爷爷想起来她是谁后,方墨悲愤地想,如果老天爷真的存在,那他一定眼瞎。
虹姐照顾老人忙了一周,方墨给她放了假,让她回家看看,虹姐却留了下来,帮着她照顾爷爷。
“你放心吧,我们家孩子这几天放学后过来看过我,还在这边住过一宿呢。”虹姐笑着说道:“我自作主张决定的,你不会怪我吧。”
虹姐为了帮她照顾爷爷,连自己的家庭生活都牺牲了,她愧疚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她。
“姐,以后这边多出来的房间你随便用,孩子过来住也好,让姐夫过来住也罢,都随你,这样家里也热闹些。”方墨诚恳地道。
虹姐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应了声“好”,她要帮着一起做午饭,却被方墨赶出了厨房。
方墨不在,平常都是虹姐做饭,她做饭的时候会充分考虑营养摄入、口味也不赖,但老爷子时常怀念家乡口味,因此只要回来,方墨便会接过掌勺重任,一方面是让虹姐歇一歇,另一方面也是满足一下老人的口腹之欲,给他开开荤。
熟稔地备菜、下锅,方墨用不到一个小时做了几个爷爷爱吃的家乡风味小炒,旋即宣告开饭。
爷孙俩加上虹姐,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三个人,同早上吃早饭时何家人餐桌上的热闹没法比,但方墨依然觉得温馨。
就在三人吃饭之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江炏的叫门声,语气相当急切。
与方墨对视一眼,虹姐急忙起身去给江炏开门,方墨正迟疑自己要不要找地方躲一下,江炏的声音已经在玄关门口响起,方墨心知躲也来不及了,于是竖起耳朵听起他跟虹姐的对话来。
“虹姐,老爷子在不在?有没有在休息?”江炏焦急地道。
“我们在吃午饭呢,你要不也……”
青虹话未讲完,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炏已经径直冲进了屋里。
他看了看餐桌,目光毫不停顿地掠过方墨,最后落在了她爷爷身上。
方墨困惑地打量着江炏,思索着这人风风火火冲进来是要干啥时,江炏那边却眼圈一红,扑通一声对着望着他惊疑不定的老爷子跪了下去。
紧接着,江炏以头抢地咚咚咚连磕了好几个响头,把地板砸得咚咚响。
就在方墨呆滞之际,江炏直起身,露出他那张昔日不苟言笑,这会儿却额头通红,眼泪纵横的脸。
“爷爷!砚儿不孝!砚儿总算找到您了!”江炏哽咽地冲着老人家喊完,便伏身再次给老爷子磕起头来。
看着这一幕,方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江火火这唱的哪出啊?
第309章 江炏认亲
看着面容疲惫、满眼血丝的江炏跪在自家爷爷面前声泪俱下,方墨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她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含在嘴里的一口米饭一时间都忘了咀嚼。
这是那个不苟言笑、气质冷峻的江炏?他居然也会激动到如此失态?她还以为这人哪怕天塌了都会是那冷冷的、酷酷的表情呢。
眼珠子转了两转,方墨朝虹姐眨眨眼,投去询问的目光。
然而,虹姐脸上的表情与此时的方墨别无二致,张口结舌半晌,她见方墨杏眼圆睁地瞅着自己,也只能满脸茫然地对她耸了耸肩。
江炏把头磕得咚咚直响,方墨听得眼皮直跳——不管江火火发什么疯,都不能让他继续这么自残下去。
要是这位大佬把自己弄出个万一,他那帮暴躁小弟岂能饶得了他们这对孤老寡孙?方墨可是听虹姐说过,跟江炏住在一起的还有一群人呢,只是寻常日子里他们都早出晚归,一般情况下看不到罢了,想来正是江炏那些个小弟。
将嘴里的米饭胡乱咀嚼了几下囫囵吞了,方墨飞快放下碗筷起身,将跪在地上磕头不止的江炏拽住。虹姐也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上前帮方墨拉住江炏。
“炏哥,你别着急、冷静一点,这样会把方爷爷吓坏的。”
方墨说罢,一旁的虹姐也连声应和:“对啊小江,你看老人家也让你弄得一头雾水,有什么话你冷静一下慢慢说。”
在二人的劝解下,江炏做了几个深呼吸、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表情总算是平静了下来,可无论方墨跟虹姐怎么拉,他都拒绝起身,而是面朝方老爷子跪得板板正正,眼底也尽是无法掩饰的激动神色。
看着一个人影闯进屋,对自己磕了几个头、激动地说了一通话,紧接着又开始磕头,还没回过神来的老人家也跟方墨和虹姐一样一脸迷茫,可当方墨和虹姐合力把江炏拉起,看着他的脸,方老爷子的眼神很快恍惚了起来。
片刻之后,疑惑、惊讶、欣喜之色接连从老人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
“儿子!你没死啊!你还活着!?”老人家用含混不清、变了调的声音说着,手脚微微打着颤站起身来。
见爷爷突然激动起来,方墨也顾不上担心江炏会不会继续以头抢地,她急忙上前搀住颤颤巍巍朝江炏走过去的爷爷,轻声埋怨:“您慢点儿,别摔着。”
说着,她的眉头不由得蹙起——之前爷爷把江炏认成了还是男孩时的她,还给他安了个“阿砚”的名字,如今这是把江炏认成她那素未谋面的老爸啦?
方墨心头哀叹不止,难不成今天还得配合老爷子,喊江炏“老爸”?
不要啊!喊江炏一声哥哥,方墨倒还能接受,可“爹”真的不兴乱叫哇……
不过方墨没有为此烦恼太久,因为江炏听到老人家的话摇了摇头,声音微微颤抖地道:“爷爷,我是阿砚呐,我是您孙子呀!”
爷爷闻言也是脸色一滞,他停下脚步,皱着眉仔细端详起江炏的脸。
方墨暗叹一口气,别开头悄悄翻了个白眼腹诽:爷爷是记性不好,这个江炏怕是以前打架把脑子打坏了,被爷爷错认一次,就真把别人家爷爷当成自家的了?
这边方墨还在心中吐槽不止,那边江炏见老人家停下脚步,连忙朝其膝盖行两步,神情激动地道:“爷爷,我是阿砚啊!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您、爸妈还有弟弟,老天有眼,可算让我找到您了!”
说着,江炏抬起手,将几张卷起来拿在手里的纸递向老人家:“我拿您的头发去做了亲子鉴定,刚刚结果出来了,鉴定报告说,您就是我的亲爷爷!”
听到江炏的话,本来还在为今天要怎么收场而犯愁的方墨一愣,连忙抬眸望向江炏。
江炏眼中隐含泪光,表情也不似在开玩笑,方墨见状心头一沉、泛起重重疑惑,忙不迭上前一步抢过江炏递出的那几张纸。
打开来飞快地浏览了一下,方墨跳过前面两页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直接看结论部分,当看到结论中“支持血缘上有祖孙关系”几个字后,她当场傻眼。
抬起头茫然注视着自家爷爷和江炏,方墨的脑子此刻已经成了一团乱麻。方家明明只有两个孩子,那就是她和媛媛,江炏怎么可能跟爷爷有血缘关系!?
揉了揉眼睛,方墨低下头,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手中的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再抬起头来,她的表情已经彻底呆住。
方墨陷入了巨大的迷惑,方老爷子眼底的迷茫却迅速消散,他眼睛发亮、颤颤巍巍地走到跪地不起的江炏面前,犹如树皮般干枯的双手捧住江炏的脸,一脸难以置信:“孩子,你真是阿砚?”
江炏紧抿着唇,用力点头。
“爷爷您还记得吗?甘城的光辉游乐园有座带红屋顶的城堡,还有个摩天轮,妈妈怀上弟弟咱们还在那儿拍过全家福,弟弟出生后咱们一家也去那里玩,结果那天我在游乐园被人贩子拐走了……”
听到“光辉游乐园”,爷爷当即双目圆睁、神色激动地把住了江炏的胳膊,待江炏说完,老人突地失声痛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发泄似地用力拍着江炏的胳膊。
“阿砚,你真的是我的阿砚!你没死啊!!那天杀的人贩子不是说你掉进河里了吗?
“你外婆为你哭瞎了一只眼睛,我和你爸妈沿着河找了你一年,什么都没找到,你到底上哪儿去啦?”
老人家的痛哭引得江炏再次泪流满面,本来一脸茫然的虹姐也被感染得潸然泪下。至于方墨,她看着手里的报告,听着自家爷爷跟江炏的对话,心里一时间犹如翻江倒海。
难不成,爷爷最近频频把她认错,阿砚阿砚地叫她,并不完全是张冠李戴,而是除了自己和媛媛,家里真的曾经有个叫方砚的哥哥?只是自己出生没多久,这个哥哥就被人贩子拐走并落水失踪,被认定已经身亡了?
望着爷爷和江炏,方墨一时间既疑也惊,又悲又喜。
疑的是,如果家里原本真有个更大的哥哥,为何爷爷从未提及此事;惊的是世界如此之大,撞见自己失散的亲人,这比买彩票的概率更低。
悲的是若果真如此,那以江炏如今的年龄和混街头的境遇,他这个亲哥哥定是吃尽了人间苦楚,爷爷也独自承受了几十年的丧亲之痛;喜的是所有人都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哥哥,竟然能奇迹般地活着回来,她和媛媛就多了一个亲人。
就在方墨心情五味杂陈之际,突听江炏和虹姐齐声惊呼,她连忙循声看去,正看见自家爷爷身子一软,朝后栽倒了过去。
第310章 血液检测
眼见爷爷要摔倒,方墨吓得魂飞魄散,飞快朝老人家冲了过去,江炏、虹姐也同时做出反应——虹姐同方墨一左一右架住老人家的胳膊,江炏则跪在地上,从前面抱住老人的腰。
身为专业医疗工作者的虹姐惊而不乱,迅速接管局面发号施令,指挥方墨和江炏帮她将已经昏厥过去的老人搬到房里让其平躺到床上,随即开始进行紧急检查。
试探鼻息、检查心跳、查看瞳孔后,虹姐凝重的神色倏地放松下来,她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回头对面色紧张的方墨和江炏笑笑:
“老人家应该是情绪太过激动晕过去了,别担心,应该没什么大事,我来详细检查一下。”
虹姐说着,起身从卧室桌子下拉出一个银白色的大号金属箱,打开来之后取出来一件件小巧的便携式医疗检查设备,随后开始给躺在床上的方老爷子做起更精确的身体检查来。
听了虹姐的话,方墨已经放松下来,见江炏被那各种各样的便携式设备和虹姐的专业手法唬的一愣一愣的,她在一旁解释自己道:“虹姐是护士,这方面她是专业的,你就放心吧。”
江炏闻言,循声看向方墨,与他的对视片刻,他面露恍然之色。
“她是你帮忙请来的?”江炏试探着问道。
方墨笑笑:“算是吧。”
虽然她能把虹姐这样老资历的资深护士请来做护工其实要多亏何迟居中介绍且最终放人,但人也确实是她请过来的。
听了方墨的话,江炏当即面露感激之色,他语气郑重地道:“何小姐,你和我爷爷只是萍水相逢,你对他老人家却比我两个弟弟妹妹都上心。”
“大恩不言谢,我江炏没别的本事,只会打架,这些年在华亭的道儿上也算是混出了点名气,现在手下有几十号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
“别的我江炏做不了什么,但何小姐你或者你的朋友要是惹上了什么道儿上的麻烦,或者是被些不长眼的小混混冒犯了,你尽管找我,冲着你对我们家的恩情,我江炏豁出命也要帮你摆平!”
正用电子血压计给方老爷子测血压的虹姐闻言,回过头来对方墨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嘴角。
方墨脸色也是一僵,很想告诉江炏自己其实就是他弟弟方墨,可想到江炏刚才说他到医院做的亲子鉴定是拿爷爷的头发做的,方墨就姑且按住了直接同江炏坦白身份的想法,而是开口问道:
“阿炏哥哥,做dNA亲子鉴定,方爷爷的头发,你是从哪儿弄到的?”
听着方墨用更亲密的“阿炏哥哥”而非“炏哥”称呼自己,江炏眼神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后他摸摸鼻子,道:“我在地上捡了一些爷爷的头发……”
方墨眉梢轻抬:“所以你送去检测的样本里可能会有虹姐、我甚至是你自己的头发……”
江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沉默半晌,最后点了点头:“尽管我很自信昨天我挑的都应该是老人家的,但确实没法完全排除有这种可能性。”
方墨了然颔首,见江炏表情有些僵硬,她连忙道:“我不是怀疑你在说谎,我是觉得,这对于方爷爷和你都是天大的的事,我建议不如等方爷爷醒了,你们再去医院抽血重新做一次,这样精准得多。”
说罢,方墨便神色坦然地注视着江炏。
现在不立即与江炏相认,而是撺掇他再抽血重新测一次,方墨有她的考量。
如果抽血做的亲子鉴定,结果依然支持爷爷跟江炏之间存在祖孙血缘关系,那么她再与江炏相认、告诉他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也不晚——包括她这个本来的弟弟如何变成了女孩儿,又如何成了他老板的闺蜜何昭颜。
如若重新检测的结果发现他们并无关系,那么她自然也不必坦白任何事,在江炏面前她依然是何昭颜,一个因与方老爷子投缘格外关心他的热心女孩儿。
如此谨慎,方墨不完全是出于担心刚才说的样本污染,她更担心,江炏其实只是在跟爷爷聊天时听老人说了些家里的事情,然后生了歪脑筋搞来那份鉴定报告欺骗爷爷。
毕竟拿爷爷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完全是江炏的一面之词,实际怎样无人知晓。
相处了一段时间,方墨虽说已对江炏的印象有所改观,她愿意相信江炏没有骗人,她也非常愿意相信她真有个哥哥且还活着。
但是,人心毕竟隔肚皮,别的事情都还好说,认亲还是要谨慎一点,更何况她现在不仅仅是方墨,同时也是何昭颜。
听了方墨的话,虹姐看着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开口在一旁帮起腔来。
“昭颜说的对,样本污染确实有可能影响检测结果,我也建议你们再抽血重新查一次。”
顿了顿,虹姐拿起几根采血管晃了晃:
“老爷子昏倒我要抽点血样送回医院做实验室检测,我可以把做亲子鉴定的血样也抽出来,昭颜你跟小江拿去找安主任,他看在你的面子上,会给你们加急做。”
方墨闻言点头表示赞同,抬眼看向江炏:“阿炏哥哥,你说呢?”
江炏看看躺在床上的老人,扭头看向方墨,毫不迟疑地道:“你刚才那么一说,我突然也有些没底了,你们说的对,还是要抽血做一个我才能安心。”
说罢,江炏便看向虹姐,催促道:“我们大概可以什么时候走?能不能尽快?”
江炏表现得如此急不可耐,虹姐对此有些无可奈何,她看了一眼房门的方向,哭笑不得地道:“这么着急干什么?饭刚吃了一半,吃完饭再去吧。”
“小江,饭点儿着急忙慌赶过来,你应该也还没吃午饭吧,一起吃点?”
“说得对,吃饱了再过去吧。”方墨说着,拉着一步三回头的江炏离开了老爷子的房间。
方墨给江炏盛饭布菜,两人全都吃得心不在焉,注意力全在老爷子身上。
看到虹姐端着个保温盒从房里出来,不约而同放下碗筷起身快步迎了过去。
第311章 愧
拿上装着血检样本的生物检测样本盒,方墨嘱咐虹姐照顾好爷爷,便戴上口罩与江炏结伴出了门。
江炏提议直接骑摩托载着方墨过去——他的车子改装过,排量和马力都大,是用于竞速的赛车,摩托车车身也相对轻巧,不容易被堵车困住。
可看了看手里的样本盒,方墨摇摇头,还是选择打车。
“现在不是高峰期,打车也不会慢多少,还是稳妥一点吧。”她解释道:“我请安主任出面帮我加急,要是加急今天都拿不到结果,我们早到那么一会儿也无济于事。”
听了她这番话,江炏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一声不吭同她往外走。
来到小区门口,方墨叫的网约车也已打着双闪等在了路边。当看到车子是辆黑色奥迪,方墨不由得一惊,心说自己刚才叫车用的是自己的手机,怎么来的还是接何昭颜的车?
惊疑不定地仔细看了看车牌,又确认了一下车标,方墨发现这是辆奥迪A4L,这才松了口气,赶忙拉开车门上了车。
见她钻进车后座,江炏也不假思索地打开前排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席。
网约车司机是个三四十岁的大哥,方墨报上自己的手机尾号及目的地医院名称,随即拜托他开快点。
司机大哥却不紧不慢、悠然道:“妹妹,再快的快速路都有限速啊,别……”
透过后视镜与方墨对视一眼,司机大哥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停顿半晌他转过身,引擎开始猛烈轰鸣。
“别担心,全华亭哪儿有测速、哪儿有摄像头、哪儿有交警,我都门儿清,保证以最快速把你送到!扶稳了!”
说罢,司机大哥便发动车子直接来了个弹射起步、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不多时便就近驶入了环城快速路。
趁着还没到医院,半路上方墨装作好奇、实际也确实很好奇地询问起江炏的身世。
被方墨问起来,江炏也面露怀念之色,沉吟半晌,他便对方墨娓娓讲述起自己的经历。
在江炏最初的记忆里,他本来的名字叫做阿砚,原本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有父母、有爷爷奶奶,还有住在外地并不太经常能见到的外公外婆,一切都与寻常家庭的孩子无异。
约摸两三岁时,江炏的母亲给他生了个弟弟,名字叫做小墨,一家人的关注便更多地放在了那个刚出生的小人儿身上,大抵是为了安慰被冷落了一阵子的江炏,一家人在小墨出生后没多久,便带着江炏到游乐园玩——正是这次举家出游,成了江炏颠沛人生的开始。
对那个分走父母关爱的小家伙最初抱着怎样的感情,江炏已经记不起来了。
江炏只记得,当自己听到父母告诉他,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抓住他手指头吮吸个不停、冲他笑时会露出粉嫩牙龈的小奶娃是与他最亲的亲人后,涌上心头的那股欣喜、感动,以及浓浓的使命感。
带着这样的心情,彼时的江炏决定送刚刚降生的小弟弟一份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礼物。
言及此处,江炏脸上现出一抹苦笑,他在怀里摸索一阵,从衣服里扯出条坠着颗透明珠子的项链。
那珠子看上去像是颗弹珠,但不同于普通弹珠那样内里是彩色的猫眼花纹,从方墨所在的位置望去,能看到那珠子里隐约飘着如星点又似丝絮的东西。
“有个女人给了我这颗玻璃珠,她说还有好多都可以给我,让我跟她去拿。”捻了捻那颗珠子,江炏脸上现出一抹苦笑:“我那时候最喜欢玩儿弹珠,这么好看的珠子从来没见过。”
“我想弄到更多这种玻璃珠送给小墨,于是我就真的跟那女人走了。”
说到这儿,江炏叹息一声,似是为自己年少时的无知而哀叹悔恨。
透过那声长叹,方墨仿佛听到了江炏没有说出来的话——就为了这么颗破珠子,他居然与家人分离二十多年,太不值了。
知道了江炏当初是为送刚出生的弟弟一件礼物,而被人贩子拐走与家人失散,方墨只觉喉咙哽咽、胸口发堵、眼眶也隐隐发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良久,收拾好心情,方墨努力保持着局外人的平心静气,好奇地问道:“这珠子害得你同家人失散了二十多年,你为什么还要一直留着它?”
“我想等找到家人后,亲手把它交到我弟弟小墨手里。”江炏说着,嘴角情不自禁地抬了起来:“我想跟他说,你看,你哥为了给你准备个见面礼,吃了二十多年的苦,你以后可要对哥好一点。”
说到这儿,江炏欣慰地笑了:“找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开始把找到家人当成一个奢望了。但是没想到,老天开眼……”
说着,江炏便要将那坠着玻璃珠的银链子重新贴身收好,方墨见状,连忙将身子往江炏那边挪了挪,扶着副驾驶座的靠背柔声道:“阿砚哥哥,那颗珠子,方便也借我看看吗?”
江炏闻言手上动作一僵,回头望着方墨与之对视一眼,尽管眼底颇有些疑惑之色,他还是点点头解下项链递给方墨。
链子应该是银质的,时间太久已经有些暗淡发乌,那透明珠子被同样发乌的银质花托和丝线盘绕包裹起来,坠在链子上。
轻轻摩挲了两下那珠子,方墨发现方才看到的丝絮状物其实是它表面极其细小的发丝状划痕,而将玻璃珠对向窗外的光亮,方墨才发现这玻璃珠内里竟还有这一方乾坤。
只见无数细小如尘的发亮颗粒被封在玻璃珠里,它们构成螺旋状的星盘,像一个银河被微缩、静滞在琥珀中。
车子调转方向,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将玻璃珠里那个五光十色、闪闪发亮的微缩银河投射到方墨眼中,当即惊得她将眼睛睁得溜圆、张大了嘴巴。
呆然片刻,想到江炏就是为了送她更多这样的玻璃珠而被拐走、与家人失散二十多年,方墨就想哭,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油然而生,迅速萦绕在她的心头。
第312章 江老大
深吸一口气,方墨强忍泪水、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恋恋不舍地把那被做成项链挂坠的玻璃珠还给江炏。
“哥们儿,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一旁开车的司机大哥好奇追问。
方墨也急声道:“方爷爷说你掉进河里,是怎么回事?”
重新戴好项链,江炏瞥了司机一眼并未回答,方墨发问他才解释起来。
事发时年纪太小,事情的绝大部分细节江炏都已记不起来,但他还记得被人贩子拐走后,自己曾被关在一个铁皮小屋。
那地方闷热潮湿、气味难闻,看不到父母见不到爷爷奶奶,人贩子互相之间说的又是江炏听不懂的话,外面极近处还不时响起恶犬震天的吠叫,当时还是个两三岁小孩的江炏害怕极了。
在惊惶浑噩中不知过去多少天,某一天天还黑着的时候,江炏突然被那个女人贩子带离了铁皮屋。人贩子抱着他一路奔跑,在路过一座桥的时候,他掉进了河里。
至于落水原因,江炏已经想不起来。
但江炏隐约记得,在被那些人贩子关起来后,那些人贩子之间还有说有笑,当江炏嚷着要找妈妈时,那个女人贩子甚至会进来好言安慰。
到后面几日,几人却一日比一日焦急,对待江炏的态度也一天比一天粗暴。莫说是出言安慰,只要江炏发出一点让他们感到烦躁的声响,就会有个满脸凶相的男人闯进屋子里对他又打又骂。
这些年回过头去想,江炏觉得应该是人贩子当时面临警方追捕,情急之下将成为累赘的他丢进了河里。
掉进河里后,江炏很快便呛水昏迷了过去,也不知在河里沉沉浮浮漂了不知多久,最终他还是被一个疯女人从河里捞起来带回了家。
等江炏醒过来,他就从阿砚变成了江炏,而那个把他从河里捞起来的疯癫女人叫江炏喊她“妈”。
除了一开始江炏不愿喊妈妈,疯女人打过他,此后她对江炏都极好——疯女人不仅将自己落水溺亡儿子的名字给了江炏,还把他当亲儿子养了一年多,她是别人口中的疯子,但却是江炏眼中自己的第二个母亲,是他的养母。
养母教江炏说话、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带江炏出去玩儿——虽然同龄人看到他和他那疯疯癫癫的养母都会远远躲开,在养父要将他这个捡回来的野种丢出家时,她也会像护崽的母兽一般对着后者又抓又挠。
在养母身旁,江炏找回了昔日被母亲关爱,被父亲和爷爷保护的安全感。
尽管每天要面对养父阴翳的脸,但那段时间却是江炏与家人失散后,度过的最后一段安稳时光。
这段生活最后以一场交通事故宣告结束,养母精神病发作在路上乱跑被车撞死,养父将死不瞑目的养母拖回了家后,立马就像丢垃圾一样把江炏扫地出门。
在别的孩子还在读幼儿园时,约摸五六岁的江炏正式成了一个流浪儿。
在往后的二十多年间,江炏跟野狗抢过食,刨过农民的红薯田被追打,在即将拆除的危楼里栖过身,也曾扒过货运火车在城市间漂泊,他曾为了给饿到快晕倒的幺鸡偷口吃的被警察抓住拎到儿童福利院,却又被黑心院长转手卖给专门训练小孩子扒窃的犯罪团伙……
常年的流浪让江炏见惯了人间疾苦、看透了人心幽暗,更是受尽生活毒打,却也让他在别的孩子还在戴红领巾的年纪,就积累了不亚于成年人的丰富阅历,有了远超成年人、如同狼一般的机敏与凶狠。
更重要的是,一群同样无父无母的孤儿渐渐聚集在了他的身旁,正是带着这群除了烂命一条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兄弟打拼数年,江炏才得以在华亭立足至今。
对于自己的很多经历,江炏都只是含混地一语带过,语气异常轻描淡写、波澜不惊,乍听之下甚至仿佛爽文情节。
然而,仅仅是透过江炏那些简单的描述,方墨就已被江炏经历过的苦难与绝望压得喘不过气,听到一半时她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捂着嘴泪如泉涌。
方墨也曾无数次怨天尤人,上学时面对同学欺凌,刚开始打工时遭遇骚扰,到华亭后找不到活儿做精神崩溃,刚开始送外卖不得要领每天累到腿软还要倒赔钱……如今看来,自己吃的这些苦与江炏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有爷爷和妹妹的她简直就像是在蜜罐里长大的一样。
正在开车的司机大哥也随着江炏冷静的讲述逐渐默然无语,而当听到江炏后面提到“孤儿”、“兄弟”、“打拼”等词,他也像是被触动了哪根神经一般,当即挺直腰杆,悄悄打量起江炏来。
江炏听到后排的啜泣声回过头,见方墨不声不响地哭成了个泪人儿,他在短暂的错愕后,连忙问司机要面巾纸,后者手忙脚乱地翻找一阵,在正副驾驶位中间的扶手箱里翻了出来。
待江炏将纸巾递给后排还止不住流泪的方墨,司机才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询问江炏道:“您是,飞车帮的江老大吧?”
江炏正关注着方墨,听到司机的话,他的眼中立即闪过一丝警惕,身体当即像一张引而不发的弓般绷紧。
斜眼上下打量司机两眼,江炏不动声色地道:“你知道我?”
司机满脸堆笑,语气谄媚地道:“道儿上混的谁没听过江老大啊,更何况我大哥是封飚……”
听到“封飚”这个名字,江炏当即眯起眼,目光瞬间变得犀利冰冷犹如蒙上寒霜的利刃。
“封飚?是他派你来的?”江炏的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怎么,我存在他那儿的那双手,他这么快就不想要了?”
对上江炏仿佛能杀人的视线,司机汗如雨下,他神情懊恼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挤出越发讨好的笑。
“不是不是,天大的误会!”司机一边认真开车,同时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淋淋大汗,急声道:“找江老大的麻烦,封飚那个傻逼哪儿有这个胆子?”
“打您教训过他之后,他就没脸再在华亭混,早灰溜溜滚回老家了。我们那帮人,除了他几个老乡跟着一起走了,其他的改换门庭的改换门庭,金盆洗手的金盆洗手,人早散了……”
说罢,司机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江炏,见其目光冷意稍减,他才敢吐出一口大气,陪着笑脸道:“听说江老大这样的豪杰都做了正行,我也就没再混了。”
“这不,最近刚开始跑网约车,没成想这才刚跑了几天,居然碰到您了,那话怎么说来着?我这是走了三辈子的狗屎运呐……”
心疼着极有可能是自己亲哥的江炏,方墨本来还不停擦着眼泪,却发现司机居然跟江炏聊了起来,话里话外这人居然不久前也是个混子,他的老大似乎还被江炏收拾过。
方墨顿时担心这人是不是那个叫“封飚”的人派来找麻烦的,听到后面他自称已经改好、没再混了,她悬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而当司机说出那句“走了三辈子的狗屎运”,方墨更是破涕为笑,小声说道:“是三生有幸。”
司机一拍脑门,连忙应和:“对对对,美女说得对!以前只听说过江老大您的威名,远远地瞧见过您的英姿,今天能拉您一回,我这也是三生有幸!”
听着司机彩虹色的马屁,江炏有些不耐烦的皱了皱眉,但身体还是慢慢放松了下来,扭头看了一眼露出笑容的方墨,他紧绷的表情也慢慢松弛了下来。
第313章 要让小姐知道吗?
在司机接连不断的的彩虹屁中,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
方墨看到医院门口的鎏金牌子,立即重新想起了此行的正经事。
付过车费,方墨拎起生物检测样本盒急不可耐地下了车,江炏落在后面同那司机又不知说了两句话什么话才匆匆跟上。
方墨在前、江炏在后,两人匆匆往VIp住院楼走,没走出几步,虹姐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虹姐告诉方墨,爷爷已经醒了过来,除身体有些许虚弱并无大碍,稍微躺一会儿就好,只是老人一醒过来就一个劲儿地问“阿砚和小墨去哪儿了”。
方墨让虹姐将电话拿给爷爷,她告诉老人家自己跟江炏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就会回去,又让江炏说了两句话,老人家这才平静下来。
结束通话,走进医院,江炏抬眼看了一下医院院区内的环境脚步一滞,他看了看周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快步追上方墨,江炏问道:“何小姐,你跟我爷爷,是在这家医院住院时认识的?”
方墨回头看了江炏一眼,点了点头:“对呀,怎么了?”
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江炏淡笑一声、摇了摇头,他一边紧紧跟着方墨的步子,走进铺满落叶、两旁绿地也一片枯黄的林间小路,一边感慨道:
“我之前送朋友过来看医生,晚上看到有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姑娘陪着老人散步,那个时候就是你在陪我爷爷散步吧?”
方墨张了张嘴,这事儿她当然记得,那时候爷爷也看到了江炏还有跟着他的几个人,老人家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可得离他们这样的街溜子远远的。
“我确实时不时陪方爷爷在医院散步溜达,你看到的可能确实是我们俩吧。”方墨笑了笑,答得模棱两可。
刚才在车上听了江炏讲的故事,方墨心里其实已经信了江炏真的就是自己的亲哥,可在亲眼见到护士给江炏抽血、并看到新一轮检测结果之前,她还不能和盘托出——况且,就算江炏真是自家亲哥,也不能把所有事都告诉他。
见江炏一脸感激莫名、欲言又止的表情,方墨抿嘴淡笑:“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快点走吧。”
江炏点头,两人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起来。
在VIp住院部主任办公室,方墨见到了安家和安主任。
安主任见到方墨,当即热情地起身相迎,与她寒暄两句,他便笑眯眯地上下打量起江炏来。
“这位就是青虹说的江先生吧?”安主任说着,主动与江炏握手:“果真仪表堂堂,看相貌确实同方老爷子有几分相似,想来一定是年轻有为。”
“安主任,既然虹姐刚刚跟您联系过,那您应该也知道我们这回过来的目的了吧?”方墨眼巴巴地瞅着安主任,颇有些焦急地道:“您说的话顶用,我想求求您,看能不能帮我们打声招呼,插队加急做个亲子鉴定?”
“我爷爷的血液样本已经带过来了。”说着,方墨将手里饭盒大的检测样本盒打开给安主任看。
安主任连忙笑着摆手:“何小姐您说的哪里话?咱们医院算得上是您家的产业,我安家和能坐在这个VIp住院部主任的位子上,不也都是令尊和令兄的栽培吗?”
“别说是加急做个亲子鉴定,只要您提的要求,不管多困难,我都会全力以赴满足。”
听到安主任的话,方墨悚然一惊,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刚才情急之下她好像口误,对安主任说了一声“我爷爷”。
悄悄瞥了一眼江炏,方墨却发现他正一脸错愕地瞪着安主任,半晌才回转视线,惊疑不定地看她一眼——这表现不太像是听到了刚才方墨的口误,似乎更像是为安主任刚才说的话震惊。
“江先生有什么诉求但提无妨。”安主任露出一贯润物细无声的温和微笑。
江炏回过神来,欲言又止一番,摇了摇头。
安主任微微颔首:“既然这样,那我去叫人来帮江先生抽血,何小姐、江先生,二位稍坐。”
说罢,安主任微笑着冲方墨和江炏点了点头,拽开步子便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站在办公室门口他又笑着冲方江二人点了点头这才关上了房门。
沿着走廊快步走出数十步,来到一间接待室门口,安家和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见没有人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他当即推开接待室的房门钻了进去。
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并将门锁从里面反锁,安家和走到会客室的窗户旁,确认窗户是关着的,他才掏出手机调出一个备注名为“何总”的联系人并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呼叫键。
……
与此同时,西园别墅,地下四层加护病房。
何迟看着呆坐在病床旁已经一动不动好几个小时的自家老爸,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
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号码,何迟啧啧舌,放轻脚步退出病房。
待自动门关闭后,他才按下接通按钮,不耐烦地道:“老安你最好告诉我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不然让你明天就去扫厕所。”
“额……”老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响起,语气听起来有些凝重:“确实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您汇报,现在方便吗?”
“你每多说1秒就是浪费我1秒的生命,所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何迟烦躁地催促道。
“额,好吧,事情是这样的……”
兴许是何迟刚才的催促起了作用,电话里老安的语速陡然加快,没用半分钟便将事情言简意赅地讲了一遍,待他讲完时,何迟的脸上也早已阴云密布。
“那小子什么来头?”何迟语气不善、气势汹汹地喝问道。
“名字叫江彦,江河湖海的江,彦不知道是哪个彦,看着二十来岁。青虹联系我,说他是住在方老爷子隔壁的邻居。”
“那小伙怀疑方老是他爷爷,说是拿老爷子的头发做了亲子鉴定,结果支持他跟老爷子存在祖孙关系,小姐不放心,这才拉着他来抽血做亲子鉴定。”
听罢老安的话,何迟呼出一口气,没好气地道:“那就给他们做,这种事情你还来问我?”
电话里老安的声音听起来很是为难:“要是小姐也想一起做怎么办?要让她现在就知道,自己跟方老爷子没有血缘关系吗?”
何迟闻言一呆,旋即猛地意识到了老安打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
第314章 我有哥哥了
方墨和江炏等待片刻,安主任便带着一位手捧医疗托盘的女护士回来了。
正大眼瞪小眼的二人急忙起身,安主任却抬了抬手,主动迎了上来,那位护士则是一言不发地跟着进屋,用胳膊肘轻轻带上房门后便等在了门边。
“何小姐、江先生,让你们久等了。”安主任笑容可掬地说着,将手里拿着的两张纸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用商量的口吻说道:“给你们安排加急没问题,但还是要辛苦江先生花几分钟填张表,我们走个正常流程,好吧?要不然鉴定中心那边的同事会比较难办……”
不等安主任说完,更不等方墨反应,江炏毫不迟疑地应了句“好”,便大步流星地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闷头填表。
探头看了一眼江炏笔下歪歪斜斜、宛若鸡爪子爬出来的字迹,方墨心说自己是不是最好也跟着一起验一下,这样更保险一点。
思量至此,趁江炏填表的工夫,方墨对安主任使了个眼色,抬起手指戳了戳办公室的门,后者见状露出会意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同江炏交代了一声自己要和安主任单独说两句话,方墨跟着后者出了办公室。
沿走廊走了几米,方墨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搓着手,低声对安主任恳求道:“安主任,能不能一会儿也给我抽个血?”
听到方墨急不可耐的话,安主任眼睛稍微睁大了些,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你最近是哪里不舒服,所以想和你爷爷一起做个血检?”
方墨连忙摆手:“我是想一会儿做亲子鉴定,拿三个人的样本交叉比对,这样兴许会更精准一点。”
安主任闻言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鉴定做你爷爷和江先生就足够了。”
方墨一怔,定定地注视着安主任,疑惑道:“江炏跟我爷爷差了辈,会不会检测不准?要是他真是我失散的哥哥,检测我们俩会直观、准确一点吧?”
说到这儿,见安主任哑然失笑,方墨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些都是我猜的,亲子鉴定啥的我也不懂……”
安主任笑着抬起手,作势要拍方墨的肩膀,可手刚伸出去一半就在空中一僵,随即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看的出来你确实对这些缺乏了解。”安主任说罢,笑着对方墨解释起亲子鉴定的原理来。
什么常染色体,什么染色体标记,什么孟德尔遗传规律,方墨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最近自学高中生物时被各种氨基酸、嘌呤嘧啶支配的恐惧又像是漫天乌云一样压顶而下了。
“总的来说,测是否存在父子关系、是否有兄弟姐妹关系以及是否有祖孙关系,都各有各的检测标记和分析逻辑。”
“只测江先生和方老爷子完全足够,不会有任何问题,加上你的话不会提升检测结果的准确性,反而会因为额外变量的加入,需要设计三人比对方案,反倒会拉长流程、增加检测时间。”
顿了顿,安主任继续说道:“这样今天就肯定拿不到鉴定结果了,你们也是想尽快拿到检测结果,对吧?”
说罢,安主任便深深地地注视着方墨。
与安主任对视对视着沉思半晌,方墨还是点了点头,除了选择相信安主任身为医疗工作者的专业性,更多的还是捕捉到了安主任话里的言外之意——加上她会让事情变得麻烦起来。
安主任愿意帮忙方墨本就已经感激不尽,既然加上自己不仅没用,还会额外给安主任和负责鉴定的工作人员添麻烦,那干脆就算了。
于是,方墨再次合掌朝着安主任道谢,郑重其事感谢他愿意帮忙。
安主任露出受宠若惊之色:“别别别,别谢我~你要谢就谢何总,他吩咐过,但凡你有什么要求,都要想方设法满足。”
说到这儿,安主任不动声色地四下张望一番,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咱们这个老板啊,他现在根本就是把你当亲妹妹看了,你以后可别伤他的心……”
方墨闻言了然颔首,她又不傻,虽然一开始对何迟这个人她要多讨厌有多讨厌,但何迟这几个月来对她的好和关心她都看在眼里。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怕最后证明江炏确实是自己的亲哥,也不会影响方墨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报答何迟。
回到主任办公室,江炏已经填好表格,护士正在给他抽血。
不比体检一抽就是好几管,做亲子鉴定只需少许血样即可,方墨跟安主任回到办公室时护士刚将针头刺入江炏肘窝的静脉,两句话的工夫,那护士已经采血完毕,利索地将针头拔了下来,并在扎针处按上了卫生棉球止血。
将江炏填好的表、新采的血样以及方墨带过来的生物检测样本盒一并放在医疗托盘上,那位护士同房间中的几人打过招呼,便退出了安主任的办公室。
哪怕加了急,安主任预计亲子鉴定大概依然需要一个小时左右,亲子鉴定报告也会通过微聊发给江炏。
此行最重要的两件事已经办完,二人便不再叨扰安主任,再次道谢后告辞,一同离开了医院。
坐上回丽水花园的网约车,方墨没了来时聊天的兴头,而是为要怎么跟何迟说江炏这事儿犯起愁来。
如果江炏真的是方家早年被人贩子拐走的孩子,是自己的亲哥哥,那就断然没有不认这个亲人的道理。
可要认亲的话,这阵子自己一直都是以何昭颜的身份跟江炏在相处,与江炏相认势必会让江炏知道自家弟弟如今跟何昭颜是同一个人,这就相当于方墨违反了何迟给她定下的行为准则。
哪怕方墨觉得这其实更多属于自家私事,但毕竟涉及到自己之前跟何迟的约法N章,兹事体大,说什么都得给何迟汇报一下、征得他的允许才合适。
想了一路,方墨也大概想好了该怎么说,并在手机备忘录上记录了下来,洋洋洒洒写了两三百字。反复重写了数次,方墨始终不太满意,担心无法说服何迟,因此哪怕下了车、走在小区里,她还在斟字酌句。
突然,方墨猛地发现江炏的脚步声没了。
停下脚步四下张望,方墨发现江炏已经被自己甩在了身后十几米开外的地方,正杵在原地沉着脸翻看手机。
远远看到江炏的表情,方墨心下一动,意识到应该是亲子鉴定的报告发给他了。
转过身快步跑到江炏面前,方墨神色紧张地问道:“是鉴定结果吗?”
江炏恍若未闻般低头看着手机,不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朝方墨露出释然的微笑、点了点头,并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看着屏幕上那份电子报告末尾处被特意标粗的“支持两者存在祖孙亲缘关系”,方墨呆滞半晌,感觉那只高高抬起的脚总算落了地。
默默将手机还给江炏,方墨抬眼端详着眼前的俊朗青年,喜悦的心情一点点浮上她的心头,越来越浓。
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哥哥!她跟何昭颜一样,也有哥哥了!方墨心想。
她的哥哥从来没有忘记家人,也没有忘记她这个弟弟,他一直在找他们,想要回到他们身边。
第315章 认亲?想都别想!
(有读者大老爷反馈原314章角色反应崩了,不符合角色设定,经反复阅读和斟酌,作者认为读者老爷们的反馈很中肯,因此对314章的结尾进行了修改,牵一发动全身,后续的情节走向也进行了较大幅度的调整,建议3日早上8点前追更至314章的读者老爷们花几秒往前翻几页,以确保阅读体验流畅)
喉头哽咽、眼角酸涩,方墨竭力不让泪水夺眶而出。
感性驱使着她,想要给眼前人一个拥抱。
她好想立马就告诉江炏,告诉江炏她就是他的弟弟,那个他想要为之送上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结果却害得他与家人分离二十多年的人。
澎湃的心潮掀起滔天巨浪,以催破一切的势头奋力拍击,狂澜怒卷、狂风肆虐,理性的灯塔却始终巍然矗立、放射光芒。
方墨很清醒地知道,不管心里有多想,此刻她都不能在未得到何迟允许的情况下,做出任何会暴露她在扮演何昭颜的事。
哪怕是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媛媛,哪怕是将她养大的爷爷,她都没有透露过一丝一毫;师父尽管已经知道,也是因为他识破在先。既然如此,江炏也不该是例外。
一时间,方墨突然痛恨起自己的性格来。
这一刻她多想恣意妄为一回,但可能面临的后果却让方墨瞬间冷静。
当然,方墨不是担心被愤怒的何迟拿着合同要她赔钱。
方墨相信,哪怕自己现在就告诉江炏自己在做何昭颜的替身,何迟嘴上说些难听的话是没跑的,但绝不会真的把她这个假妹妹怎么样,反而会想方设法给她擦屁股。
除了明白自己现在对何迟的重要性,方墨也是相信何迟的人品——这个便宜哥哥虽然嘴巴缺德,性格自以为是,还爱钱如命,但正如雨曦姐所言,他心地其实很好。
方墨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的鲁莽会给何迟甚至何父何母惹上未曾设想过的大麻烦,尤其是如果何母因为她的自我而出什么问题,她往后的余生会活在永远无法释怀的愧疚之中。
深吸了一口气,方墨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恭喜你,阿炏哥哥。”方墨笑着说道:“恭喜你找到自己的家人。”
江炏注视着方墨,虽然他明显在竭力控制表情,却无法掩盖眼底满溢的激动。
“何小姐,真的,你对我们一家的恩情,无以为报。”声音有些哽咽地说着,冲方墨拱了拱手。
努力藏住心头的那股酸涩,方墨抬手掩住嘴、嫣然一笑:“你今道谢的话说的太多了,再说下去都不值钱了。”
“我们快点回去吧,当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方爷爷,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江炏闻言点了点头,见方墨已经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朝着丽水花园10号楼蹦跳而去,他也快步跟了上来。
回到家打开门,听到开门声的爷爷不顾虹姐的劝阻,从自己房间的床上爬下来,跌跌撞撞地来到客厅。
“小墨回来啦?阿砚回来啦?”老人家声音含糊不清,但语气却异常激动。
抢在方墨之前,江炏快步上前,一把搀住老爷子,方墨也紧随其后,在另一边扶住老人的胳膊,与江炏一起扶着他回卧室坐下。
爷爷没有因为刚才的昏迷忘记之前江炏找上门认亲一事,他拉住江炏的胳膊便不肯放手,追问起江炏被人贩子拐走之后的事。
令方墨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是,江炏在老人面前说起自己过往经历时的说辞,与去医院时对方墨所说截然不同。
在对爷爷所说的故事版本里,江炏的日子过的还算不错。
在河边捡到了江炏后,养母便把他抱回了家里,不仅将自己过世亲儿子的名字给了他,还真地将他当成亲儿子抚养长大。直到16岁时养母去世,他才来到华亭打工。
老人家听到“江炏”这个名字的来历后,一会儿看看江炏,一会儿又看看方墨,而听到江炏说起在华亭当保安的经历,转而又露出一脸心疼的表情。
方墨还在担心江炏将自己真实经历对爷爷和盘托出,会让老人家再次情绪过于激动,听到江炏这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不由得一愣。
狐疑地瞪着江炏,当看到江炏抽空对自己使了个眼色,方墨当即明白自家哥哥是在编谎话不让老人揪心,使眼色也是求她不要拆穿,方墨当即松了一口气,心下很是感动。
悄悄对江炏比了个oK的手势,方墨心里也高兴起来,心说江炏跟自己真不愧是亲兄妹,完全想到一处了。
见爷孙俩聊的开心,方墨也想起自己还没将情况告知何迟,于是赶紧跑到客厅,将刚才编辑的消息最后检查修改了一番,便掏出自己的手机、用自己的微聊账号给何迟发了过去。
除了对何迟说明到目前为止自己已经掌握的背景信息,方墨还在那洋洋洒洒的几百字中,直截了当地向何迟提出了想与自家亲哥哥相认的想法,但她也表示自己目前还没有跟江炏说。
方墨这边消息刚刚发出,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何迟的回复,虹姐那边拿着手机过来给她看。
爷爷的血检结果已经出来,医院直接将报告发到了虹姐的手机上。
结果除了血糖有那么一点点低,老人家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刚才的晕倒单纯是过于激动所致。
听了虹姐的说明,方墨这才吐出一口气,将半吊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了却一桩心事,方墨回到爷爷房间门口,静静地听着爷孙俩兴奋又不免伤感的交谈,心中一阵酸楚。
在爷爷拿出相册翻给江炏看的时候,方墨也总算知道了,原来她和媛媛还有个哥哥一事,其实一直都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家里的相册里,有唯一一张爸爸妈妈的照片,只是由于当年从废墟中挖出来前泡了水,爸爸妈妈的面孔完全看不到了。
那张照片上同样被水泡坏面孔的,还有被爸爸抱在怀里的那个孩子,方墨曾经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自己。
结果,今天爷爷指着照片对江炏讲述这张照片的拍摄背景时,方墨才知道照片里的那个小孩儿其实是江炏,而那张照片拍摄于妈妈意外怀上方墨之前没多久。
江炏看着那张照片唏嘘不已,感叹着没想到与家人分离时弟弟小墨还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奶娃,而如今弟弟都已经21岁。
靠在门边听着江炏的感叹,方墨脸上不禁浮现出浓浓的笑意。
要是哥哥知道自己就是他的弟弟,而弟弟如今还成了妹妹,会是什么表情的时候,方墨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方墨连忙拿起手机查看,当看到锁屏界面弹出好友何老板发来消息的微聊消息提示后,方墨精神一振。
屏住呼吸解除锁屏进到微聊界面,点开何迟的头像,看到何迟发过来的三条消息,方墨像是被当头泼下一桶冰水,本来还抱着几分期望的心变得透心凉。
何老板:不行!绝对不行!你想都不要想!
何老板:倒霉丫头,乱七八糟的人哪来的搞清楚了吗就要认亲?
何老板:我可告诉你啊,千万别脑子发昏啊!(瞪眼)
第316章 多烦忧
方墨当初曾在未对何迟提前说明的情况下,将自己在假扮何昭颜的事情告诉了师父,何老板当时甚至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而这次自己提前向何迟汇报了情况,在请求何迟允许自己跟亲哥哥相认时,方墨也保证只告诉江炏自己在做何昭颜的替身,绝不泄露何昭颜以及其他何家成员的任何情况,有钱人给自己找个替身多正常啊。
因此,方墨对于何迟会同意自己的请求,下意识地抱有了极大的期待。
因此,看着何迟发过来的回复,失望、郁闷、不甘、恼火、沮丧齐齐涌上心头,尤其是看到何迟说自家哥哥是“乱七八糟的人”,她心里更是委屈得不行。
可是,对于何迟的耿直之言,方墨却又无法反驳回去——与爷爷和妹妹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令方墨格外珍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宝贵的亲人,她相信江炏是个好人,不会伤害自己的亲人。
但方墨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江炏的信任其实纯粹只是感性作祟。
方墨可以确定江炏确实是自己和媛媛的亲哥、是爷爷的亲孙——她亲眼看着护士给江炏扎针抽血,爷爷的血液样本也是虹姐亲手抽取给到方墨的,检测结果绝无作假可能。
但是,除了在修车厂时远远看到过江炏很多次、听同事讲过关于江炏的传闻,方墨对江炏最深入直观的了解仅限于最近几次的接触,以及今天听江炏说起过自己的经历。
毕竟事关何迟的家人,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向何迟证明江炏是绝对靠得住的人,哪怕自己磨破嘴皮子,恐怕都无法得到何迟的允许。
呆呆站在门口看着何迟那简短的回复,站在对方的立场思索一番,对于何迟为什么彼时却对自己同师父坦白一切反应淡定,此时却坚决反对自己与江炏相认,方墨突然有了一丝明悟。
自己当时给师父坦白一切,何迟却没有太大反应,如今想来应该有两个原因。
一是,何迟可能很早就对师父他老人家做过极充分的调查,师父的家庭背景、处世为人,甚至于软肋,他应该很清楚师父只是个兢兢业业工作、踏踏实实生活的普通老实人,而且将方墨视如己出;
二是,方墨对师父坦白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师父已经识破了她,却选择先主动帮她应付聂晓萤、瞿彩夏二人,事后才跑来问她是怎么回事。
如今江炏的情形却截然不同。
首先,就连方墨与江炏都接触不深,两人相处多起来也还是最近这一两周,更遑论何迟对此人的了解了;
其次,江炏当下虽已改走正行,且是聂晓莹喜欢的人,但他毕竟曾是个混混头子,现在跟着他在做事的依然还是他以前那些混混兄弟,何迟了解到这一点后,对江炏心存顾虑实属人之常情;
最后,江炏现在还将方墨当成何昭颜,并没有识破她并不是真正的何昭颜。
想到这些,方墨委屈的心情消减大半,虽难免情绪低落,但在何迟发过来一条消息询问有没有对江炏坦白后,方墨还是咬着嘴唇给何迟回过去一句“听你的,我没有说”。
何老板:乖,回来给你奖励(怒搓狗头)
看着表情包里那条被搓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螺旋升天的蠢萌柴犬,方墨心情沮丧地回过去一个兔斯基萧瑟背影的表情包。
夜班听雨:允许我和家人尽早团聚,对我来说就是最好奖励。
何老板:放心,我的心情和你一样迫切~
方墨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心说你是迫切地希望颜颜早点醒过来吧。
……
下午六点前,方墨回到了何父何母位于檀溪云境公馆的家中。
打开门看着这个开阔敞亮、整洁温馨的家,方墨忍不住暗暗叹息,尤其是一进门看着摆在入户门屏风柜里何家人的合影,她的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方墨很羡慕何昭颜,当然并不是羡慕她能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而是因为她有一个圆满的家。
羡慕过后,方墨的心头突觉烦躁。
自己那个残缺的家终于找回了一片丢失的碎片,稍微变得完整了一些,可她却不能与家人们一起欢聚,甚至都不能与回归的家人相认。
作为一片替代的拼图,方墨必须待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家里,替何昭颜维持这个家完满美好的假象。
就在方墨心情emo地换鞋之际,大黄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屁颠屁颠地从客厅阳台跑过来,围着她转起了圈。
方墨蹲下身,像何迟之前发给她的怒搓狗头表情包那般,捧起大黄那硕大的狗脑袋用力搓了几下。
撸了一会子狗,方墨略感安慰了些,便拍拍狗脑袋起身往屋子里走。
客厅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厨房的方向传来何母跟闫妈说话的声音,方墨快步走了过去,看到两人正一边聊着天,一边备着菜。
方墨调整了一下情绪,竭力作出开心的表情,旋即迈着轻快的脚步跑进厨房,从后面给了何母一个拥抱。
“我也来帮忙吧!”她提议。
“你就别添乱了,还是像往常那样,一会儿负责帮忙吃就好了~”闫妈说道。
何母看到方墨,眼睛当即笑成了两弯月牙,她将方墨赶出厨房,笑吟吟地道:
“你要实在没事儿,就去书房陪陪爷爷吧。”
说着,何母便回到厨房,并随手从里面关上了房门。
想起何母刚才的话,方墨轻手轻脚来到书房外,朝里探头张望了一番。
只见金雨曦正在何老爷子的指导下写毛笔字。
方墨本想进去向二人打声招呼,却突然想起之前在何老爷子的乡间别院,被老爷子抓去写字,要不是自己当时灵机一动,差点儿就要露馅。
最开始,方墨还有认真练习书法、学习何昭颜的字迹,可自从十月中旬开始,何迟不再对她提这方面的要求,方墨这期间便一次都没有碰过文房四宝,这会儿要是被老爷子抓过去写字,那乐子可就大了。
趁着老人家还没有发现自己,方墨赶紧缩回脑袋,蹑手蹑脚回了何昭颜的房间。
何家爷爷指导雨曦姐练字指导得挺开心的,她就别去凑热闹了。
回到房间将自己往松松软软的床上一丢,方墨又开始为江炏的事情犯愁起来。
江炏目前被她以“方墨出国打工”为由暂且唬住了,但他肯定会想着跟自己这个弟弟见面相认,到时候该如何是好啊?
找到失散的亲人明明是件天大的好事,可如今方墨感受到的忧愁却反而更多一点。
第317章 峡谷变高原
(第316章昨天发错分卷了,应该有朋友点开没看到更新,顺序已经调整过了,感觉这一章内容割裂的朋友可以往前翻一下。)
难不成,以后自己得在江炏面前一人分饰两角,今天是自己,明天又是何昭颜?
起身从梳妆台上拿起镜子躺回床上,方墨看着镜中少女,与她对视着、审视着彼此的模样,尝试回忆起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当发现记忆里自己的样子变得模糊,也想不起自己以前有标志性的行为习惯,方墨不由得沮丧起来。
哪怕换上男生的衣服、戴上假发,也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女孩子!
穆晚晚此前对她男装扮相的评价在耳畔浮响,也让她对“一人分饰两角”当即便没了信心。
长吁短叹一番,方墨丢下镜子,将自己在床上摆出个大字,望着天花板上云朵造型的吸顶灯发起了呆,想着爷爷他们这会儿在干什么,今天晚上又会吃什么东西。
心情郁郁之际,一串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方墨突觉手心一阵湿热。
被吓了一跳的方墨连忙扭头看去,只见大黄哈斯塔扒着床沿人立而起,正用湿哒哒的舌头舔着她的手心。
见方墨扭头看着自己,大黄也抬起头,吐着长长的舌头注视着方墨,一脸的憨相。
“哈斯塔,你是来安慰我的吗?”方墨问。
狗子呜咽一声,随即把下巴放在方墨的手掌心上,然后眼巴巴地瞅着她。
方墨哑然失笑,大黄只是一条狗子而已,哪里懂那么多呢?它应该只是想要找人一起玩耍而已。
然而,方墨依然还是被狗子憨厚蠢萌的模样逗得心情好了些,忍不住用手指挠起了狗子肉乎乎的下巴来。
被方墨摸得一脸爽上天表情的大黄突然竖起耳朵,抬起了脑袋。
突然,一声开门声响起,大黄对着方墨呜咽一声,放下扒拉在床边的身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我回来了~”何迟疲惫的声音响起,然后是大黄兴奋的吠叫。
“走开走开,别舔我你个傻狗!你嘴巴太臭了!”何迟叫道。
听着何迟的抱怨,想起昨天的事情,方墨不禁撇了撇嘴——不准她跟亲人相认,被吃了狗屎的大黄舔也活该,哼!
可想起刚刚大黄也舔过自己的手,方墨连忙抬起那只被舔过的手闻了闻。
嗯,没有什么味道,看来昨天何爷爷没有白给它刷牙,口腔喷雾也没白喷。
“老妈、闫妈,做饭呢?何昭颜呢?”
听着外面何迟咋咋呼呼的声音,方墨顿感烦躁,突然就很不想同他讲话。
起身走到门边,刚要关上房门,方墨眼前一花,何迟那高大的身影已经卡在了门口。
“回来啦?”何迟冲着方墨嬉皮笑脸地道。
瞅着何迟那笑嘻嘻的脸,方墨更烦了——不是为何迟不允许她跟江炏相认,而是因为她知道何迟是对的。
闷闷不乐地冲何迟点点头,方墨放开门把手,转身回屋趴到了床上瞅着地板发呆。
“滚蛋滚蛋,你个傻狗自己玩儿蛋去……”何迟不耐烦地低斥一声,关上房门将锁反锁。
身下的床垫一阵摇晃,待方墨回过神来,何迟已经在她身旁侧躺了下来。
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拍了拍方墨的脑袋,何迟对方墨嬉皮笑脸地笑着,低声问道:“生气啦?”
方墨强忍着心头的烦躁,嘀咕了一句“没生气”便转过脸,不去看何迟。
床又一阵摇晃,何迟起身又在方墨另一边侧躺了下来。
瞅着方墨,何迟乐呵呵地说道:“嗨呀,生气就直说~”
见躲不开这家伙,深吸一口气,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在梳妆台前坐下。
随手摆弄着装穿戴甲甲片的小盒子,方墨轻描淡写道:“你有你的担心是正常的,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何迟也从床上爬起来跟到梳妆台旁,死皮赖脸道:“没生气你躲我?”
方墨透过镜子望着何迟,挤出一抹礼貌的微笑:“因为男女授受不亲。”
说罢,方墨便打开小盒子,找出锉刀、果冻胶,低下头认真佩戴起假指甲来。
抓耳挠腮半晌,何迟叹了口气,他也不管方墨看不看自己,就杵在方墨身旁,解释起自己不让她今天与江炏相认的原因来。
“据我所知,那个江炏之前是个混子,靠着聂晓萤才最近改做了正行。”
“你知道他以前干过啥嘛?有没有前科?杀没杀过人?是不是个亡命之徒?”
“你就这么相信一个混混头子会单纯因为血缘纽带,不会对你和你爷爷不利?”
“你难道以为所有的家庭都像我们家,以为所有人都像我们这样?”
“高中没读过,你至少读过初中吧?唐太宗李世民知道不?千古一帝都能为了权利杀得人头滚滚,血脉至亲杀的少吗?亲兄弟都说砍就砍……”
“我再给你说个近的,麦格菲的叶家知道吗?就是叶榕他们家,你知道叶榕他爸是怎么死的吗?还不是叶榕他二叔为了夺取麦格菲的掌控权,给他害死的?”
“相处这么久的亲人都能如此,更何况你跟那个江炏都没有一起共同生活过……”
”日久才能见人心呐傻妹子……”
何迟喋喋不休、语重心长地说着,方墨也已经将一整套穿戴甲全都佩戴好。
她透过梳妆镜上下打量着何迟,面色渐渐和缓下来——本以为何迟会站在他自己的立场,表达对江炏的不信任,但结果从头到尾都说的是替她和爷爷担心。
心里的烦躁渐渐平息,方墨旋即为何老板此刻表现出来的体贴和高情商而惊讶——这还是那个何迟吗?情商峡谷变情商高原,别是被什么邪祟夺舍了吧?
“你不用说这么多,我都说了我没有生气。”她呼出一口气,平静地对何迟说道:“我只是因为没法同家人相认,感觉有点烦躁。”
“心情和你盼着妹妹醒过来是一样的。”方墨放低声音嘟囔。
何迟闻言,急道:“我不是不允许你跟他相认,你总得给我点时间不是?让我好好查查这个人的底细,确定他绝对不会坏我们的事。”
顿了顿,何迟朝方墨挤眉弄眼道:“这样,你帮我这个忙,回来我给你加钱。”
“或者你想要啥,都可以跟我提,反正我有的是钱。”
本来心情已经好了些的方墨听到何迟这番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道:“钱钱钱,有钱就能买来幸福吗?”
何迟牛眼一瞪,咋舌道:“瞧你这话说的,幸福还需要花钱买吗?有钱我就很幸福!”
好的,何老板还是那个何老板。
第318章 两个方案
江炏被确证也是爷爷的孙子,带来了一个大问题,那就是他若主动要见方墨该怎么办?
现在的方墨无论怎么变装,只要当面见到,江炏就不可能认不出她是何昭颜。这事儿有前车之鉴,几周前她被彩夏和晓萤拉着去给何昭颜“寻亲”遇到师父,他老人家也是一眼就认出她是方墨。
尤其是江炏还是看过方墨男装打扮的,只要方墨以自己的身份同江炏相认,就无异于直接告诉江炏,方墨跟何昭颜现在是同一人。
在这件事上,方墨跟何迟观点一致。
方墨的应对思路是,将复杂问题简单化,冒着所托非人的风险向江炏透露部分真相。
但何迟拒绝冒任何风险,他提出了两个方案。
之前方墨为糊弄江炏,随口扯过一个谎,说真正的方墨目前在国外打工,以解释老爷子的亲孙为什么不陪伴在其左右,江炏还以此为由批评方墨不孝。
何迟给出的方案一,是方墨干脆顺着这个谎话继续编,就说自己在国外,短期内不方便回国,通过视频与江炏相认。
化妆、变声器外加滤镜,足以让江炏在与方墨视频时,让他看不出她和他见过的何昭颜其实是同一人。
等何迟确认江炏此人百分之百值得相信,再让方墨与江炏面对面相见。
听何迟说可以通过视频相认,方墨面色稍霁,可听到后面,她不以为然地撅起了嘴:“你又不会读心术,你怎么就能十拿九稳地确定我哥是不是可靠?”
何迟嘴角抽搐了一下,表情略显不爽。
方墨见状,不等他说话急忙解释:“别误会,我可没抬杠,我是觉得你的要求太高了。”
何迟闻言冷哼一声,扯起嘴角森然一笑:“我确实没法做不到,但我可以找到他的软肋,想办法让他变得百分之百值得相信。”
瞅着何迟此刻露出的反派一样的嘴脸,花了几秒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是要找到江炏的把柄再以此相逼,方墨的脸色顿时垮了下去。
“不行!”方墨嚷嚷,当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她连忙重新压低声音,语气激动地道:“你不要用卑鄙手段对付我哥!”
何迟像是在骂骂咧咧般嘴巴张张合合了几下,旋即翻了个白眼。
他往旁边的单人小沙发上一躺,将拖鞋往地上一丢、姿态优哉地翘着脚,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比方墨还要不爽。
“他要是个君子,我当然不会用对付小人的手段对他。”何迟语气尖锐地道:“但要他是个小人或者坏蛋……嘿,哪怕他是方老爷子的亲孙子,你应该也不想认个小人当哥哥吧?”
面对何迟抛出来的问题,方墨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她希望自己的哥哥是个好人,但要是江炏内里其实是个无药可救的恶棍,或者是个伪君子真小人该怎么办,她则根本没有想过。
“那第二个方案呢?”方墨呆坐半晌,抬眼透过镜子望着四仰八叉沉到沙发里的何迟,指望他给出一个更好的选择。
瞪着房门的方向竖起耳朵倾听半晌,何迟面带得色地冲方墨勾了勾手指头。
待她满脸好奇地来到沙发旁、盘腿在地板上坐下,何迟这才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你可以假扮颜颜,那我也可以再找个人来假扮你嘛。”
方墨听得一呆,她抬手用因戴上穿戴甲显得异常修长的手指戳了戳自己:“找人……假扮我?”
龇牙咧嘴地点点头,何迟脸上颇有些得色。
“反正江炏没见过真正的你,找个身材、脸型、五官都和你差不多的男的,让他假扮你不就好了?”
“找到跟颜颜一模一样的你属于亿分之一的概率,但找个跟你俩长得形似的就简单多了。”
说到这儿,何迟奸诈一笑:
“反正那个小混混没见过真正的方墨长啥样儿,老头儿记性也不好,只要那谁跟着配合一下,由不得那个江炏认不认。”
为何迟直呼江炏是“小混混”不爽片刻,方墨撇撇嘴,却没有怼回去的底气。
她又想出言反驳家里有自己的照片,江炏不可能认不出假货和照片里的自己不是同一个,可旋即想到家里有自己出镜的照片,自己之前全都让青虹藏起来了。
歪着头思索良久,方墨还是摇了摇头:“我哥肯定是要见媛媛的,这个怎么办?”
“哎呀,你这小丫头随谁呀,脑筋不转弯儿呢?”何迟叹着气嘟囔一声,有些着急地道:“就暂时先以你妹学习正在关键时期为理由,先不让他们见面呗。”
“等明年高考完,再安排他们见。”
方墨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何迟,半晌无语。
“你忘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吗?当面见不到,还可以打视频啊?用什么理由不允许我哥给媛媛打视频?”
何迟啧了啧舌,他抓抓头发,露出像是厌蠢症犯了似的又烦又郁闷表情,让方墨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很离谱的蠢话。
“谁不允许那个姓江的给你妹打视频了?”何迟反问,不等方墨说话,他朝着方墨抬抬眉毛、神秘兮兮地道:
“我可是搞高科技的,你忘了当初在发现你之前,我是怎么糊弄我爸妈和我爷爷的了?”
怔了怔,方墨恍然大悟:“AI!?”
何迟得意一笑,亮出他的一口大白牙:“差不多,但要更高级一点。”
“我找人训练个你妹的数字人,让演你的那个假货和姓江的跟这个数字人视频通话,保准以假乱真。”
“只要线下不见面,就一定不会露馅儿。”
“至于江炏跟你妹要是事后发现,大不了我给他们备上一份厚礼致歉嘛。”
听完何迟的方案二,方墨坐到床边垂眸沉吟。
何迟找她假扮何昭颜,结果因为她以何昭颜的身份与江炏相识,又再找个人来假扮她,真跟套娃似的。
明明自己就在这儿,偏还要找个人假扮自己,着实荒诞。可听何迟的描述,她又觉得这个方案其实可行性也还蛮高的。
思索半晌,方墨最终还是否决了方案二。
“算了,还是按照第一个方案走吧。”她说道:“第二个太麻烦了,还是第一个省事一点。”
说着,方墨撇了撇嘴:“况且既然是认亲,最好还是我自己来,我不想撒太多谎欺骗自己的亲人。”
方墨话讲完,何迟脸上的得意笑容也消失了。
第319章 好久不见~
“雨城那边还有这样的说法?”方墨惊讶地睁大眼睛,侧目望向身旁的穆晚晚。
穆晚晚手挽着方墨的胳膊、身体紧挨着方墨,这才让她脖子上的围巾,另一头在方墨的颈间也围上了一圈。
将被一阵风吹乱的鬓发顺至耳后,穆晚晚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这是老一辈里才有的说法,很多人已经不信这个了。”
“那为啥你会知道?”方墨好奇,心中好奇为何学霸就连这些乱七八糟的课外知识都会比寻常人知道得多一点……
穆晚晚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她牵了牵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用云淡风轻语气说道:“因为我们家也一样,在我和我妹妹繁锦之前,我们家有过一个男孩,不过早夭了。”
顿了顿,穆晚晚幽幽地道:“只不过咱们两家截然相反,你爷爷为了让你们健康成长,一直隐瞒至今,而我……在我记事开始,我爸就已经告诉过我这件事了。”
听着穆晚晚的话,方墨眨着眼思索半晌,理解了穆晚晚没直接说出来的意思——穆晚晚和她的妹妹繁锦,是不被爱的孩子,至少晚晚应该是这么认为的。
方墨恍然大悟,为何穆晚晚和她妹妹都是学霸——恐怕是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们领会到并不爱她们的父母绝非依靠、甚至是要逃离的困境,她们的未来只能靠自己。
意识到爷爷对自己和媛媛隐瞒哥哥的存在,是因为期盼着她和妹妹能健康长大,方墨心底涌起一阵暖流的同时,也对穆晚晚和她妹妹生出强烈的同情,紧接着便自己问出的问题颇感懊悔。
“对不起啊晚晚,”轻声道了个歉,方墨抬手拍了拍穆晚晚挽着自己胳膊的手,柔声宽慰道:“你也别想那么多,我感觉你爸妈告诉你这些,很可能是他们不相信、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这个说法。”
“你刚才也说了,现在已经很多人都不信这个了……”
听罢方墨的话,穆晚晚嘴角抬了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浅笑融化了那张俏脸上的冷意。
“你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她一脸好笑地望着方墨,用浑不在意的语气说道:“我现在很无所谓的。我跟我妹妹繁锦现在都好好的、我们从小到大也都无病无灾,也算是亲身证明了那个说法纯粹只是封建迷信罢了……”
说着,穆晚晚冲方墨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反倒是我,我还得跟你说谢谢呢~”
方墨闻言脚步一滞,她蹙着眉、眼底迷茫闪烁了几下,旋即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因为我最近老请你吃饭?”方墨说着摇了摇头:“那还不是因为你最近都在帮我搞学习嘛……”
“而且我这纯属公费吃喝,全都可以报销的,我要是不花够钱,我老板还不高兴呢……”方墨说的理直气壮。
穆晚晚轻轻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最近我们院长给了我一封推荐信,推荐我到truemen实验室实习。”
当提到truemen实验室的时候,即便是表情一贯淡淡的穆晚晚,脸上也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欣喜与向往。
方墨闻言,却困惑地歪了歪头:“那个啥门实验室是干啥的?”
“不是啥门,是truemen,”穆晚晚耐心地解释:“翻译过来就是真实的人类。”
“听名字你也能猜出来,他们专注于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现在国内很多已经投入商用的AI大模型和机器人,都源于他们的成果。他们现在的目标,是造出实用化的具身智能机器人。”
方墨感觉自己在穆晚晚面前简直就是个文盲,她很想问这个具身智能机器人是干什么的,但又担心将话题越扯越远,于是强压住了心里的好奇,问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穆晚晚深深地望着一脸狐疑的方墨,低声说道:“truemen实验室是你那个便宜老哥的。”
穆晚晚说完,方墨瞬间恍然大悟,她猛然记起前阵子何父何母刚回国那两天,同何家父子闲聊时提到过和她一起见义勇为的穆晚晚。
何父对晚晚这个名校学霸印象深刻,特意让何迟向其递出橄榄枝招至麾下。方墨当时还羡慕穆晚晚未来一片光明来着,但因为第二天去看爷爷碰到江炏找上门认亲,就把晚晚这事儿抛到九霄云外了。
如今晚晚被计算机学院的院长亲自推荐到新峰旗下的实验室,看来是何迟那边发力了。
“那你谢我干什么?”理解了晚晚道谢的原因,方墨哭笑不得道:“说到底还是你自己个人能力太强,才入得了何家父子的法眼。”
说着方墨抬眼四下张望,见周围没什么人,她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道:“况且你发现我们的事情后一直没对别人讲,我老板大概也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向你表达感谢,或者是换取你以后继续保持沉默。”
穆晚晚敛容正色,郑重道:“那我就更要谢谢你了。”
见方墨不解,她继续说道:“要不是你那么经不起试探,自己把这个秘密暴露给我,我也不会有被你那个便宜哥哥收买的价值。”
说着,穆晚晚眨了眨眼睛,方墨的脸色当即垮了下去,嘴也撅得老高。
穆晚晚见状抿嘴一笑,旋即问道:“所以,这两周你还没有以自己的身份跟你哥见过面?”
听到穆晚晚主动将话题转移到江炏认亲的后续,方墨脸色顿时沮丧起来,她叹了口气低声抱怨道:“这个何老板,一开始还说的好好的,会尽快查清我哥是不是可靠、让我们尽快相认,结果这两周只要一问起来,他就都是‘在查’、‘快了’,还嫌我没耐心……”
话及此处,方墨忍不住鼓起脸颊、腹诽起何迟来——依她看,这人就只对生意和自己的家人上心,别人的事哪怕再十万火急他也不着急。
摇了摇头,方墨压住心头的郁闷,一边跟晚晚互相挽着胳膊沿人行道往宿舍走,一边对晚晚说着最近她跟媛媛、江炏组微聊家人群的事。
突然,伴着一串由远及近的引擎声浪,一辆墨绿色阿斯顿马丁跑车从一旁的校内路驶过,卷起满地的枯叶,也引得过路学生纷纷侧目。
方墨跟穆晚晚也好奇地抬眼望去,正看见那车还没开过去多远,那车子猩红的尾灯骤然一亮,随即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几个有说有笑走在前面的女孩子,被猛地在旁边急刹车停下的跑车吓了一跳,她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神色愤怒地望向停在旁边的车子。
可当看到那车是辆明显价值不菲的跑车后,几人面面相觑一阵,脸上的愤怒迅速消退,变成了茫然和期待。
看着那几个女孩子的反应,方墨心说,这莫非是哪个二世祖看到美女想泡妞?可转头望向那跑车,那车子的配色和造型却让方墨越看越眼熟。
就在方墨狐疑之际,那墨绿色跑车重新发动起来,它尾灯闪烁着开始倒车,没一会儿便在方墨和穆晚晚身旁停了下来。
就在方墨想起在哪儿见过这车的时候,跑车副驾的车窗放了下来,林琅笑意盎然趴在方向盘上朝着方墨打招呼:
“何昭颜,好久不见啊,最近忙什么呢?”
第320章 林琅……弯的?
两人上一次见,还是约摸两三周前,方墨回西格玛大厦顺便到林琅家里取自己的包。打那之后,两人之间就连微聊消息都没怎么发过,方墨也不知道这人最近在干什么。
想起上次见面时林琅还在卖关子,死活不肯说两人最初是怎么认识的,非要她自己想,方墨就不由得撅起嘴没好气地道:“忙着琢磨您是天上哪位仙女儿下凡投错了胎呢……”
林琅不以为忤地笑笑,他用修长的手指敲击着车子的方向盘,兴味盎然地问道:“想起来了吗?”
“没有。”方墨答得十分干脆,如果她小时候认识过林琅这么好看的男生、有颜值这么高的朋友,她得记一辈子,可她这些天抠破了脑壳,死活就是想不起来在欧洲结识前两人什么时候认识过。
方墨现在甚至有点怀疑林琅是在胡咧咧,找理由接近自己这个假冒的何家千金。至于动机,像他们这些搞金融的一个个都鬼精鬼精、蔫儿坏蔫儿坏的,天晓得这家伙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儿……
方墨腹诽之际,林琅笑着问道:“那你还想知道不?”
被林琅这么一问,方墨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心头好似在被猫爪子挠个不停。她恨不得掐住林琅的脖子,逼这小子老实交代到底是不是在涮她,可看着林琅那张笑盈盈的脸,她又有种如果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想知道就会让这家伙得逞的感觉。
输什么都不能输面子,方墨低哼一声,摆出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丢下句“完全不想”,便拉起穆晚晚迈开步子继续走自己的路。
穆晚晚一边走,一边回过头好奇地打量着那造型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跑车,好奇地询问那是谁。
“一个一天到晚神秘兮兮的家伙,不用管他。”方墨扁扁嘴道,说话间,身后重新响起犹如大猫打呼噜般的涡轮增压发动机的轰鸣。
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瞅见林琅隔着风挡玻璃朝自己打手势,方墨当即没好气地回过去一个鬼脸,随即回过头来苦笑着对穆晚晚继续解释:
“这家伙说我跟他很早以前就认识,可又死活不愿意说非要我自己想,一天到晚吊人胃口,你说讨厌不讨厌……”
穆晚晚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有没有可能……”
话说一半,跑车引擎的低吼迅速跟上并盖过穆晚晚的声音,没听清晚晚后面说了啥的方墨忍不住皱起眉,停下脚步瞪向一手把着方向盘朝车外探头的林琅。
打量了一番跟在方墨身旁的穆晚晚,林琅眼底没有泛起哪怕一丝波澜,便将视线从穆晚晚身上移开望向方墨。
见方墨一脸不爽地瞪着自己,他笑着开口说道:“何昭颜,周末我有件事需要你帮我,你帮我这个忙,我就告诉你咱俩最开始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听到林琅这番话,方墨挑起眉梢,颇为花美狼居然能求到自己头上感到新奇,想到这家伙之前一直神秘兮兮地吊自己胃口,她就觉得不趁此机会好好拿捏一下他实在是对不起自己。
方墨摇了摇头,一脸抱歉地道:“刚才不是说了吗?我现在已经没兴趣了~”
怔了怔,林琅眉梢微抬:“真没兴趣?”
方墨不假思索地点头,林琅见状耸了耸肩,面露遗憾:“既然这样,那我先花钱雇个人吧……”
“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微聊联系我。”
林琅说着,脸上重新漾起笑意,他同方墨挥手道别,又冲跟在方墨身边的穆晚晚点了点头,便发动车子扬长而去,留下方墨在原地凌乱。
不是说有事情请她帮忙吗?怎么她只是拒绝了一次,林琅这家伙就直接放弃了?呆呆望着那轰鸣着驶远的墨绿色跑车,方墨有种一拳挥传出去,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方墨倒不是真的不想给林琅帮忙,毕竟这人之前救过她的命,又送过她一套虽然不一定值钱但正中她喜好的水浒卡,因此只要不违法乱纪、不违反公序良俗、也不违背她的良知,方墨其实不介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林琅一点小忙。
她其实只是想拿林琅求自己帮忙的事来戏耍一下他,结果这人居然一副浑然不以为意的样子,二话不说直接告辞,这令让方墨又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挫败。
正懊丧着,方墨感觉胳膊被用力抱紧,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穆晚晚,猛然间想起两人刚刚被林琅打断的交谈。
“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方墨问道。
迟疑片刻,晚晚淡淡开口道:“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刚才那个美男,他是因为喜欢你,想要找个由头能和你多接触,才一直不告诉你?”
方墨闻言一怔,思索半晌,她坚决地摇了摇头,否认道:“不可能。”
穆晚晚狐疑反问为什么,方墨看了看周围,见近处无人于是抵近晚晚耳边,笑着解释起来。
“他说他一早就认识我了。”方墨尽可能压低声音:“你也知道,今年七月份之前我都还是男生,林琅怎么可能喜欢上我?”
见穆晚晚听到“林琅”微微皱眉,方墨连忙解释这是林琅的名字。
面露了然之色地微微颔首,穆晚晚旋即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可能的,他那副长相,你怎么可以假定他就一定是个直男?”
方墨被穆晚晚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对啊,林琅男生女相,比大多数女性生得都要标致,他是弯的概率这么一说其实真不小。
想到这种可能,方墨眼珠子一阵乱转,迟疑地道:“不会吧,我可没跟他说过我做过性别纠正的事情,他要是弯的,何必现在还在纠缠我?”
穆晚晚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所以我怀疑还有一种可能性。”
方墨连忙竖起耳朵,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穆晚晚则语出惊人。
“有没有可能,这个林琅在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就以为你是个女孩子?”穆晚晚眼底含笑:“他确实是喜欢你的,但不知道你的病情,所以一直是把你当成女孩子喜欢的……”
第321章 盼着麦格菲倒闭
“嘎?”方墨被穆晚晚的脑洞惊出一声鸭叫。
停下脚步,方墨定定地与晚晚对视着,思索片刻她摇了摇头、笃定地道:“不是,肯定不是。”
说着,方墨便重新迈开步子。
虽然自己没谈过恋爱,但方墨上初中的时候见过同学早恋啊,后来在汽修厂上班也没少见同事谈恋爱,再加上言情肥皂剧和爱情电影的洗礼,她可以算的上是半个理论上的恋爱专家。
别的不敢讲,一个人是不是对自己有感觉,方墨自认为还是能识别出来的,她当即信心十足地道:“如果一个人喜欢上另外一个人,眼神儿都是黏黏糊糊的,就像……”
说到这儿,方墨一时间找不到贴切的形容,来描述那种齁儿了吧唧的感觉。
抬眼望着路旁那株凋零得只剩枝枝叉叉的高大银杏树,望着那因临近傍晚而显得越发暗沉的如洗天空,方墨面色苦恼地抓抓头发思索起来。
半晌过后想到一个绝佳的形容,方墨当即兴奋地打了个响指,竖起一手食指笑着说道:“那种感觉,就跟熬出来的糖稀似的,黏黏糊糊、腻腻歪歪,一看就齁甜齁甜的……”
说着,方墨扭头望向穆晚晚,挤眉弄眼尝试模仿出那样的神情,可在对上穆晚晚的目光后,她不由得一愣。
只见穆晚晚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噙着浓浓的笑意,正深深地凝视着方墨,投来的视线就像是粘在了方墨身上一样——正如她刚才所说,黏黏糊糊、腻腻歪歪,一看就齁甜齁甜的……
被穆晚晚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方墨心跳不由得为之一滞,垂眸看着围在两人脖子上的同一条围巾,还有两人挽在一起的手臂,她突然感觉自己跟晚晚现在这样,真有点像是一对热恋之中的情侣。
一时间,方墨脑袋有点懵,张口结舌地瞅着穆晚晚说不出话来。
望着方墨傻乎乎不知所措的模样,穆晚晚忍俊不禁地撞了撞她的肩膀,促狭道:“是刚才那样的感觉吗?”
看着穆晚晚表情迅速恢复如初,还冲自己眨了眨眼睛,方墨立即反应过来,意识到晚晚是在模仿她所说的那种“黏糊糊的眼神”。
呼出一口气,方墨忍不住鼓起了掌:“没错,就是这种感觉,不愧是学霸,就连表演水平都是一流的……”
顿了顿,方墨将话题往回引。
“林琅在看我的时候吧,就完全不是这样的……”方墨说着,一脸欲言又止,穆晚晚见状,眨了眨眼好奇追问:“那他看你是什么眼神?”
方墨有点不想说,可被晚晚不断用眼神催促了一会儿,她还是一脸不爽地低声嘟囔道:“他看我就跟在看小孩儿似的。”
搞不好甚至有点关爱智障儿童的意思——方墨默默在心里补充。
穆晚晚表情呆滞了一下,旋即嗤地清浅一笑,点了点头道:“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有点这意思……”
无奈地摊摊手,方墨又同晚晚说回和江炏相认的事,说说笑笑间,穆晚晚突然放开挽着她胳膊的手、停下了脚步。
方墨这才惊觉两人已不知不觉间来到穆晚晚住的第十宿舍楼楼下,连忙将自己脖子上的半拉围巾解下来让穆晚晚围好。
“谢谢你今天又请我吃晚饭。”站在屋檐下,穆晚晚向方墨道谢。
方墨不以为意地笑笑:“我还得谢谢你今天辅导我学习呢……”
“那我们明天继续?”穆晚晚笑问。
方墨闻言一阵心塞,表情也垮了下来:“明天课多,还是让我缓缓吧,后天、后天继续……”
穆晚晚抿嘴一笑,点了点头:“今天的知识点别忘了复习……”
方墨叹了口气苦笑着应下,同穆晚晚挥手道别,目送着她走进楼里,她才迈开步子朝着研究生宿舍大院的方向走去。
有穆晚晚一起唠闲嗑,从食堂到第十宿舍楼的路两人足足溜达了三四十分钟;独自一人,方墨便迈开步子,只用了不到五六分钟就从第十宿舍楼回到了研究生宿舍大院。
打开房门时,彩夏已经解开辫子、换上一身小兔子居家服歪在沙发上,沙发对面的电视机明明开着,她却在刷手机,脸上满是失望。
“怎么了?昨天买的彩票没中奖?”方墨问。
昨天再一次被何迟diss连花钱都不会后,方墨一怒之下拉着彩夏到学校外面找了家彩票站,刷何昭颜的信用卡一口气买了四五百块的彩票和刮刮乐。
刮刮乐昨天在彩票站就刮了,花三百多块买的十来张只中了几十块,可谓血本无归,就连彩票站老板都啧啧感叹他们运气差。
彩票则要等今天开奖,有了刮刮乐的前车之鉴,方墨对今天的开奖没有抱任何期待,反而是彩夏兴冲冲地要帮她等开奖——这会儿看她一脸失望,想是这回一分钱都没中?
方墨正疑惑间,彩夏却摇了摇头,心不在焉道:“没,九点半开奖,这还好几个小时呢。”
将包放到何昭颜的书桌上,又脱下厚外套挂好,听到彩夏的话,方墨不由得挑了挑眉。
“那你这愁眉苦脸什么呢?”方墨来到彩夏身旁坐下,好奇地探头看向后者的手机。
“你自己看嘛……”彩夏说着,气哼哼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方墨面前,将自己正在阅读的一篇文章翻到标题位置让方墨看。
这是一篇新闻,标题是《h股遭做空,麦格菲吹响反击号角》。
看到这个标题,方墨不由得皱起了眉,麦格菲是叶榕他们家公司吧?怎么还上新闻了?疑惑之下,方墨干脆接过彩夏的手机,仔细阅读起这篇财经新闻来。
从头到尾读完,方墨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两周,有国外做空机构发布做空报告,指控麦格菲集团长期通过欺骗性会计处理粉饰报表,集团实际早已资不抵债,并揭露麦格菲眼下面临巨大的流动性困难,受此影响,麦格菲在h股的股价这周连连下挫。
这篇新闻稿主要报道的是今天麦格菲对国际空头发起的反击,以及中午一连串澄清公告、股票回购公告发布后,麦格菲股价的暴力拉升。
财经领域方墨可说是一窍不通,她只能透过报道看出来,麦格菲应该是打赢了这场股价保卫战。
见彩夏一脸不爽,方墨疑惑问道:“人家股价涨了你失望什么啊?麦格菲跟你有仇?”
“那可不?谁让麦格菲是叶榕他们家的公司,我现在巴不得它倒闭呢……”彩夏理所当然地道。
第322章 你才是便宜哥哥
提到叶榕,方墨一下子便明白了为何麦格菲股价上涨彩夏会失望——大概是因为叶榕与何昭颜之间发生过的不愉快,让彩夏这妮子恨屋及乌了。
哪怕方墨这个“当事人”在提及叶榕时始终谈笑如常,彩夏和晓萤却至今都对叶榕两次拒绝何昭颜的表白耿耿于怀。
“哎呀!”摇了摇头,方墨叹了口气,嗔笑道:“多大点事儿,我早就不在意了,你怎么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小心眼……”
方墨说着,一脸无所谓地将手机还给彩夏,拿起被沙发上的电视遥控器,继续播放起电视上被暂停的综艺节目,房间里一时间充斥着由罐头笑声和花字营造出来的欢快空气。
彩夏看了一眼方墨,欲言又止半晌,她撇了撇嘴、闷声道:“你倒是心胸开阔,这仇我可得替……你记一辈子……”
随手捞了个抱枕抱在怀里,方墨歪倒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上被节目组整蛊得形象尽失的男女明星,她忍不住低声咕哝:“我最近觉得叶榕当时拒绝我好像也没啥问题……”
就是这几周开始,陆续开始有男生给方墨送花、写情书,甚至还有人在她下课回宿舍的路上拦住她当面表白。
起初方墨既受宠若惊又惶惶不安,可这种事经历得多了,她便逐渐麻木了。那些表白,方墨自然全都以不伤害对方自尊的方式委婉拒绝。花和情书,当面送的就当面拒收,悄悄放在她座位上的就留在原处,送到宿舍楼的不用她说,那位铁面无情的宿管姐姐就会直接丢到垃圾桶。
经历过这些之后,方墨如今能够真正理解叶榕当时的心情——面对不喜欢的人的表白,不拒绝难道还要硬着头皮接受吗?
既然她可以拒绝自己不喜欢的人的表白,叶榕为什么就不行?
听到方墨那声嘀咕,彩夏当即一个激灵坐得笔直,她双眼圆睁,瞪着方墨:“怎么怎么?你不会喜欢上叶榕了吧?”
“最近论坛又疯传他上课的时候老跟你眉来眼去的,你这个小妹妹,不会不听劝喜欢上他了吧!?”彩夏焦急道。
方墨哭笑不得,还叶榕跟她眉来眼去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别听风就是雨。”方墨轻轻打了下彩夏的胳膊,没好气地道:“我怎么就又喜欢上叶榕了?我只是觉得,他当时拒绝我,站在他的角度完全合理。”
听到方墨的解释,彩夏一眼不眨地紧紧盯着她:“真不是?”
“不是!”方墨举起手,信誓旦旦地道:“我喜欢上谁,都不会喜欢他的!你就放心吧,好马都不吃回头草呢~”
“那就好。”彩夏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可由于她是低声的嘀咕,再加上电视播起了某招聘App的广告,一群人表情狰狞、咋咋呼呼地齐声喊出的广告语实在震耳欲聋,让她只隐约听到句“伤了和气”……
方墨将耳朵凑到彩夏,好奇询问她刚刚说什么“伤了和气”?
彩夏张了张嘴,目光飘向一旁、支支吾吾地道:“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叶榕这家伙有什么好的,谁喜欢让他们抢去……”
方墨不疑有他,笑着摇摇头,反驳道:“这你就说错了,他可没你说的那么不堪……”
说着,她看了一眼摆在窗前的那盆五色山茶——过去大半个月,那盆盆栽的最后一朵花前两天刚刚凋谢,只剩下绿油油的枝叶。
想起两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方墨笑着说道:“他不仅特别有才华,还为人谦和、待人温柔,性格也是好的没话说~”
见彩夏又要急眼,方墨冲她俏皮地眨眨眼,信口胡咧咧起来:“不过我现在可比以前挑剔多了,光有才华、性格好还不够,还得长得好看~”
说到这儿,方墨捏着下巴摇摇头,一脸遗憾地道:“这样一来,叶大博士就不符合咱的要求啦~”
见方墨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是那么回事儿,彩夏一怔:“长得好看?像那个花美男那样儿的?”
方墨先是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旋即立马摇头。
“颜值嘛,林琅倒是挺合我眼缘的。”方墨说着,撇撇嘴话锋一转:“但这人不是变着法给我惊吓,就是把我当小孩儿似地耍着玩儿,这还不如叶榕呢……”
方墨说着,笑嘻嘻搂住彩夏:“看来看去,性格好、又有才华、还长得好看,符合这些条件的,就只有你、晓萤,还有晚晚啦……”
“所以如果非要喜欢什么人不可,那我决定以后就喜欢你们啦!”
乐呵呵地说罢,方墨便大大方方地将头埋到彩夏的颈窝里蹭啊蹭,后者呆了呆,大抵也意识到方墨是在信口开河,她翻了个白眼,最后还是被她这番话逗得咯咯笑出声来。
“我还说你什么时候变成了颜控,连叶榕都看不上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笑闹一番,晚上都没有课且也已吃过晚饭的两人偎在一起看综艺看到八点多,彩夏率先起身,钻进卫生间去洗澡。
趁着彩夏离开的工夫,方墨掏出手机,点开藏在桌面文件夹深处的微聊应用分身。
作为暂时不让方墨与亲人相认的补偿,何迟允许方墨在校期间,使用应用分身在何昭颜的手机上登录自己的微聊账号,与媛媛和江炏通过微聊文字消息保持联络。
点开登录了自己账号的微聊分身应用图标,方墨惊讶地发现容文彦给他发来了几条消息,连忙认真翻看起来。
彦子很浪:墨哥,得空不?
彦子很浪:丁思敏这周要给她小孩儿办百日宴。
彦子很浪:她请我的时候托我请一下你,你要不要去?
彦子很浪:得空给我回个消息。
看着容文彦发来的消息,方墨不假思索地回复了句“不去,你就说你没联系上我”。
前段时间关慧又是替她挡刀,又是当面道歉,方墨对于初中的经历已经能够坦然面对。可自己能够面对是一回事,原谅当初的作恶之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关慧用实际行动和诚恳的态度向方墨道歉,方墨选择了原谅她。但丁思敏凭什么?
是,她是轻飘飘地说了“对不起”,却又把往日做过的事都推说成“年纪小不懂事”,一点悔过的诚意都没有。对于这样的人,哪怕只是与她共处一室,方墨都觉得不爽,又怎么会接受她的邀请?
处理完文彦的消息,稍微等了一会儿不见文彦回复,估摸着他可能在忙,方墨便如过去十几天里每天都会做的那般,给何迟发去消息每日一催。
夜半听雨:(举手)老板,请问您查我哥查的怎么样了?明天我们能不能当面相认?
消息发出去,方墨便躺倒在沙发上,看着被暂停播放的电视机屏幕发起了呆。
心情忐忑地等待了两分钟,何迟的回复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方墨连忙屏住呼吸查看起来,可读完何迟简短的回复,她当即像个被戳破的皮球一般泄了气。
何老板:稍安勿躁,再等等,已经快了。
深吸了一口气,方墨的脸颊气得鼓了起来,何迟最近每次都是相似的回复,方墨现在已经不怎么信他说的话了。
按捺住烦躁,方墨皱着小脸,又发了条消息。
夜半听雨:那我这周末去陪我爷爷一天可以吧?
这回何迟没让方墨多等,几乎秒回。
何老板:不行!你上周末已经去过一次了,去太频繁,会让你那个便宜哥哥起疑的。
方墨恼火地把嘴一撇,忍不住暗暗吐槽何迟没有自知之明。
“你才是便宜哥哥好吧!”她轻声嘀咕。
第323章 自挂东南枝
何老板:你要是周末无聊就出去玩儿去,想去哪儿随便说,我让金婆娘给你安排飞机和住宿。
何老板:香港去过没?江户、汉城行不行?或者干脆跟小飞虫和直升机去马尔代夫、巴厘岛玩儿两天?
若要是在一个月前,何迟让她想去哪儿玩儿去哪儿玩儿,还包机票和住宿,方墨说不定还会心动。可现在看着何迟发来的消息,方墨却越想越气,沉着脸飞快打字。
夜半听雨:不去,没这个心情,我就在华亭等消息。
夜半听雨:我给老板您省点钱,也拜托您搞快点,好不好?
咬牙切齿地将这两条发过去后过了一会儿,何迟的消息才回过来。不过这回发过来的是三段语音。
竖起耳朵,听着卫生间里传来花洒哗啦啦的水声,确定彩夏还在冲澡,方墨这才点开何迟发过来的语音消息,将手机贴在耳边听了起来。
“看不起谁呢?我需要你给我省这点钱?”
“嘶,呼~~我告诉你,再怎么每日一问轰炸我,该按部就班办的活儿也快不起来~你这倒霉孩子,这么心浮气躁、沉不住气,以后能成什么大器?”
“我今天晚上很忙,别给我发消息了啊。有进展我会通知你,你要是不想出国那周末就自己在附近随便找地方玩儿吧,用车找拓海、小马和保罗,用钱就刷信用卡,哎哟卧槽……”
听完何迟那声又惊又怒的脏话,方墨颇为困惑——何老板的语气听起来颇不耐烦,背景音里隐隐约约有呼呼的风声和犬吠,他说话间也隐隐牙关打颤、还不时吸溜一下鼻涕,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又到底在干啥。
放下手机瞪着天花板,方墨仿佛看到何迟居高临下,以一种颐指气使的姿态俯视着自己,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对着那虚幻的影子又踢又打——活像一只四脚朝天徒然挣扎的小王八。
片刻后,方墨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趴在沙发上生无可恋。之前慢慢对何迟产生的好印象,在这两个星期间一点点转化成满心的怨念。
就在方墨趴在沙发上琢磨着怎么让何迟吃个瘪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方墨强打精神打开手机,发现是何昭颜的辅导员给她发来了消息。
热情到近乎谄媚的辅导员向她转达了一个消息——齐欣今天到学校办理了退学手续,并正式离校。
看到这个消息,方墨不由得挑了挑眉,疑惑齐欣应该是早就被学校劝退了,怎么今天才办退学。
与辅导员聊了一会儿,方墨才明白其中原委。
原来齐欣前阵子一直被警方监视居住配合调查,学校的处分虽然早就下了,但是手续一直没有办理。昨天警方结束了所有问询,解除了监视居住的强制措施,并准予齐欣取保候审,她这才重获自由。
想起齐父那日跑到自己面前替齐欣下跪求饶的情景,方墨心头颇为不忍,可想到齐欣到最后都死不悔改,方墨又觉得她活该,并深深地替齐父感到不值。
抱着复杂的心情,方墨应付完对何昭颜的身份似乎有所察觉的辅导员,又回复了一下何昭颜的班级群、何母等人发过来的消息,便百无聊赖地翻开何昭颜的朋友圈。
在与爷爷相认之后,江炏就主动与在他面前假扮着何昭颜的方墨加了好友。江炏最近时不时就会在朋友圈里分享一些与爷爷相处的视频和照片,如今方墨不便太过频繁地探望爷爷,想老人家了,她便会到何昭颜的朋友圈里看看江炏有没有发什么新视频。
果不其然,两个小时前江炏发了张自己出门上班前,老人家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目送他离开的照片。
看着照片,方墨想要点个赞,或是发句评论,问问爷爷今天心情好不好、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好好吃药,可一想到晓萤肯定与江炏也是好友,便不敢在朋友圈与江炏互动,只能默默地看着。
不能与亲哥当面相认,也不能到丽水花园探望自家爷爷,方墨也只能以这种方式看看自己的亲人。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至少何迟最近允许她在颜颜的手机上通过应用分身登录自己的微聊账号,这让方墨与媛媛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只能在周末联系。
翻看了一下江炏的朋友圈,方墨退回何昭颜的个人主页,抱着做任务的心态,翻看起何昭颜的朋友发的动态并点赞和评价。
突然,一条简短的动态出现在方墨眼前。
这条动态是林琅发的,相比其他人那些图文并茂的旅游分享、剪辑精致的VLoG、曲折狗血的情感小作文,他这条动态简短得简直不像话,只有一串方墨英文字母。
Alea iacta est……
方墨不解其意,又懒得去查,下意识便发了条评论,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点下发送键,方墨便百无聊赖地继续往下翻,可没想到林琅的回复倒是蛮快的。
花美狼:覆水难收。
方墨歪头,疑惑这句话里明明没有water这个单词,为什么是覆水难收的意思。带着好奇,方墨打开AI工具询问这句话的来历,迪普西克在经过不到十秒的深度思考后,给出了解释。
于是,方墨回忆起了初中历史课上听到过的凯撒大帝,也明白了这句话为什么翻译成“覆水难收”却没有water这个单词——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句英文啊……
为林琅装逼都装得如此高级而啧啧称奇了一番,方墨旋即好奇这哥们儿为什么要在朋友圈发句这个——在A股水土不服被割了韭菜,发条朋友圈发泄一下?
好奇过后,方墨眼前一亮,想起回宿舍前偶遇时林琅求自己帮忙,又想起此前何迟让她不要与林琅深交,对于该如何在不真正给何迟带来太大麻烦的前提下气他一气,方墨突然便有了主意。
嘿嘿一笑,方墨点开朋友圈动态列表里林琅的头像,给他发过去一条消息。
花:坏人,我周末突然有空了,还需不需要我帮你?
……
华亭远郊,清水湖畔。
冷月寒星铺陈天际,在寒波澹澹的湖面上投下粼粼月华与点点星光。
岸边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小院里,几株柿子树尽管叶瘦枝寒,但夜色下嶙峋的枝梢上却挂着一颗颗像是小灯笼一样的大柿子。
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的“哎哟卧槽”,最高大的那一棵柿子树枝头一阵摇晃,一团小小的影子发出一声“喵呜”的叫声,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沿着枝杈跳上院墙。
在皎洁的月光之下,显现出那小小影子的全貌——那是一只有着白色耳毛的黑色猫咪。它翘着尾巴站在院墙墙头,用它那双湛蓝发亮的眼睛瞅着那棵柿子树摇摇晃晃的枝杈。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龇牙咧嘴、满头大汗地跨坐在那并不怎么粗壮的枝杈根部,他抱着柿子树树干,却倒吸着凉气,不时拿头用力撞树,仿佛正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青年男子才回过头瞪向那于月下优雅地伸着懒腰的黑色小猫,也不知是月色使然还是还没从痛苦中彻底缓过劲儿来,他的脸色苍白狰狞得像是恐怖电影里露出原型的吸血鬼。
“大爷的,你个小黑子!”他抱着柿子树,对着猫骂骂咧咧道:“每天吃的生骨肉都是老子出钱给你买的,你把你的衣食父母当日本人整是吧?娘希匹,赶明儿老子非把你送去阉了不可!”
说话间,院子里那座两层小楼堂屋的防盗大门咔哒一声从里打开来,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与那树上青年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神色阴翳地从屋里出来,他一手拖着把竹编躺椅,一手拎着根足有四五公分粗、表面锃亮的木棍。
中年男人将躺椅在柿子树下不远处放下,听到树上青年气急败坏对一只猫发飙,他抬眼看了一眼树上人脸上扯起一抹冷笑。
把手里的棍子立在躺椅旁,中年男人大马金刀地在躺椅上坐了下来,眯着眼睛望着树上面色苍白的高大青年戏谑道:“在那之前,我会把你的腿先打断。”
第324章 委屈的何迟
扒着二楼阳台从屋里逃出来后,何迟被何父用棍子撵着一路慌不择路蹿上了树。
刚爬到高高的树杈上时,低头看着树下望子兴叹的自家老父亲,何迟还为自己颇有先见之明地疯狂锻炼了一个多月感觉庆幸又得意。
可没过多久何迟便笑不出来了——他被困在了树上。
拎着棍子在树下守了一会儿,何父也发现何迟成了瓮中之鳖,他不慌不忙跑去锁了院门,便回了堂屋,只要何迟稍微表露出从树上下来翻墙逃跑的意图,何父就立马从屋里出来,好整以暇地掂着棍子,在树下等着何迟将屁股送上门。
这样一来二去,父子俩从日落西山对峙到月上枝头。
何父越来越气定神闲,何迟却惨了。
还没吃晚饭就被赶上树,何迟倒不为饿肚子犯愁,毕竟那么大棵柿子树,随手摘个柿子就是拳头大,全无挨饿之虞。
令何迟愁眉不展的,是随着太阳下山越来越低的气温——从屋里逃出来时跑的太急,何迟没顾得上拿外套,蹲在树上被初冬的夜风吹了这么几个小时,饶是他火力旺盛,也吸溜起鼻涕、牙关格格格打起了战。
被冻得实在是够呛,何迟瞅准何父回屋搬躺椅的工夫,准备悄悄摸摸爬下树翻墙开溜。
谁料那只本来挂在柿子树更高处枝杈上看热闹的死猫见状,居然跳到何迟立足的枝杈上,沿着树枝一溜烟儿跑到了院墙上。
突如其来的摇晃令何迟立足不稳,脚下一出溜,重重骑在了柿子树的树杈根儿上,当即把他疼得连连以头撞树。
何迟一度以为自己已经鸡飞蛋打,何家三兄妹怕是要自此变成三姐妹,老何家也将在他手上绝后。
龇牙咧嘴地揉了半天裤裆缓过劲儿来,何迟恨不得把墙头上那团瞅着自己悠然抖了抖尾巴的黑毛球抓住丢进清水湖,报树杈卡裤裆之仇的同时,也发泄发泄被追着揍的郁闷。
可听到要打断自己两条腿的话,何迟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立即放弃了找一只猫寻仇的想法。
算了算了,饶它一命吧,还是保住自己侠骨柔肠、至孝至仁的两条腿更重要。
况且,小黑子再怎么让人恨得牙痒痒,那也是何昭颜的猫,真把它丢进湖里,转头也得下水把它捞出来,何苦折磨自己呢?更何况要是猫有点什么好歹,何昭颜醒过来还不跟他拼命?
将跟猫的仇姑且放到一旁,瞅着和衣躺在躺椅上双眼虚眯假寐的自家亲爹,何迟抬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情真意切地道:
“爸,您何必呢?我对您和老妈的一片孝心日月可鉴……”
说话间,天色一暗,何迟连忙抬头,顿时陷入尴尬,只见月亮十分不配合地躲了起来,掩住它的那片行云被照得边缘都蒙上一圈白蒙蒙的光,好似飘在天际的天宫仙境一般。
呸,该死的东西给脸不要脸——对着躲在云后的月儿比了比中指,何迟暗骂一声,将即将淌出来的清鼻涕吸溜回去,继续对树下的老父亲讨好地说道:
“孔老夫子曾经曰过,小杖受,大杖走。我虽然也不想陷己于不孝,但您既然想把我往死里打,那更不能陷您于不义。”
“我就不说让您开门了,您进去喝杯水、吃点东西,给我两分钟,让我自己跑了吧!”
抬起眼皮,何父皮笑肉不笑地瞅了何迟一眼,从鼻子里闷出一声冷哼,旋即眯上眼继续假寐。
再次吃瘪,何迟深吸了口气,他眼珠子咕噜噜一阵乱转,看到自家爷爷那亮着灯的两层小楼,做出一脸焦急状,道:
“爸,老爷子刚才听说何昭颜的事儿都晕过去了,比起揍我一顿,不是送他去医院检查检查更重要吗?”
顿了顿,何迟语重心长道:“可您却在这儿跟我干耗着较劲,您不孝啊……”
何父听完这番话,嗤地冷笑出声,头也不回地对堂屋里喊道:“小雨,你来告诉他,刚才老爷子醒过来之后听了这混账干的事儿,是怎么说的。免得我告诉他,他还觉得我是在假传圣旨。”
金雨曦正悄悄扒着堂屋的门往外探头,她一脸又忧又气地望着树上,陡然被何父叫到,她眨了眨眼,索性大大方方从屋里站出来,大声对何迟说道:
“知道你为了逼小墨答应你的条件,置方爷爷生命垂危于不顾串通医生蒙骗她后,老爷子非常生气。听说何叔叔说要打断你一条腿以示惩戒,老人家说干脆把你两条腿都打断,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何迟听得脚下一软,好险没从树上滑下去,他死死抱住树干,又惊又怒地冲着金雨曦嚷嚷起来:
“好你个金婆娘,说!是不是你告的秘!?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摊上你这么个卖夫求荣的叛徒,退婚!我要退婚!”
金雨曦惊愕地张大嘴,面露委屈,不等她开口自辩,何父先开了口。
“能花钱买通医生,我也能花钱让他实话实说,这还需要小雨告诉我?”
说着,何父转头看着金雨曦,和颜悦色道:
“别听这混账胡言乱语,他要是敢胡来,我就把他打成高位截瘫,让他躺一辈子。”
说罢,何父低哼一声,冷声道:“消干饭的已经养了不少了,不多他一个……”
听到自家亲爹这话,何迟顿时气急败坏地大呼小叫起来:
“你个老何也忒恶毒了,我现在好歹是咱家传宗接代的独苗,你居然要这么对我?”
“你也不想想,你儿子我这么干是为了啥?不还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最近这些年,咱们家挣了这么老鼻子钱,都是谁挣的?西园别墅这么大个房子,是谁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何昭颜出事儿,你们几个倒是每天吃的好睡得好,是谁一天到晚替你们殚精竭虑?”
“就说你们嫌我手段下作仗势欺人,要不是我这么干,三宝能这么顺利找回来吗?”
深吸一口气,何迟神色悲怆,他把胸脯拍得咚咚作响,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唾沫横飞地道:
“我为咱家立过功,我因三宝流过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们就这么对我?一会儿要打断我两条腿,一会儿又要把我打得高位截瘫。”
说到这儿,何迟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听到何迟的话,何父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而金雨曦见何迟指着自己的脑门儿,还大言不惭地说着“我因三宝流过血”,白眼都要翻上了天。
何迟见自家老父亲眼神略松,心中直呼有戏,连忙递给金雨曦一个眼神让她闭嘴。
一手扶着树干,何迟两脚分立,摆出大义凛然的样子正要继续表演,却听脚下并不算太粗壮的树枝发出咔擦的断裂声。
在金雨曦的惊叫声中,何迟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第325章 撂挑子
从树上坠落时猛烈的冲击便震得何迟眼前一黑,好半天浑身上下都没有任何知觉。
从短暂又漫长的无意识状态中恢复过来,一同回归的还有四肢百骸都仿佛散架了一样的感觉,而这种单纯的被摔散架的感觉,又随着感觉的回归,迅速被袭来的疼痛取代。
何迟花了几秒回忆自己当下的处境,想起自己还在被自家亲爹“追杀”,他顾不上浑身疼痛要从地上爬起来翻墙跑路。可只是尝试站起来,何迟便被左腿小腿处传来的剧痛疼得汗如雨下,条件反射地想要做个深呼吸强忍疼痛,可左侧胸廓也传来一样的痛感。
何迟想起来在自己落地的同时,似乎隐约听到微弱的咔嚓声,再看着已经无法挪动的左腿,和疼到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左胸肋骨,他的心顿时便沉到了谷底。
刚才从树上掉下来,何迟除了第一时间护住头脸,还尝试双腿着地。
可没等调整好姿态,就已经摔在了地上,何迟只来得及左腿撑在地上。结果便是他不仅没能安然落地,反而让左腿承受了相当大的冲击。紧接着,他又侧摔在了地上,左侧胸廓正好压在那根先一步落地的树枝上,因此肋骨硬生生承受了剩余的冲击力。
感受着小腿和肋下的疼痛,何迟怀疑自己左腿胫骨和左肋的肋骨骨折了。
眼见金雨曦脸色煞白地踩着高跟鞋快步跑过来,何迟虽不想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表现得娘们儿唧唧的,可身上两处疑似骨折疼得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金雨曦快步上前,见何迟脸色苍白、满头冷汗,她当即不顾形象地在何迟旁边跪了下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扶他。
何父也快步走了过来,见到自家老爸手里那根蒙着层锃亮包浆的硬木棍,何迟当即面无人色地伸出手,急声道:“别打别打!腿断了!腿断了!!”
见何父脚步毫不停歇,何迟顾不上疑似肋骨骨折带来的疼痛,连珠炮似地告饶:“爸!爸!爸爸!!我的亲爸爸!!!我后面八辈子都当你儿子,这顿打先记账行吗??”
来到何迟身旁,何父听了他这番话,当即用手中的棍子在他屁股上轻轻抽了两杆,没好气地道:“你这臭小子!都摔成这样了还不忘贫嘴,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金雨曦听到何迟喊“腿断了”要去查看他的腿,何父见状出言制止,让她不要挪动何迟。
“先不要动他,我叫专业的人来。”何父脸色严肃地交代了一句,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串号码。
何父站在何迟身边打电话叫人,电话接通他只是简短地交代了两句便挂断电话,何迟见状躺在地上讨价还价起来。
“要是真骨折了,这顿打能不能免了?”何迟可怜巴巴地望着何父。
何父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道:“先记着!看你后面表现如何!”
何迟脸色苦得像条苦瓜,他倒吸着凉气,愤愤道:“老何你也太狠心了,虎毒都还不食子呢!我都摔成这样了,咱就不能到此为止吗?”
何父脸色一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是想体验体验两条腿全都骨折的滋味儿?”
何迟噤若寒蝉,乖乖闭嘴。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闫妈扶着何老爷子从屋子里出来查看情况,大黄也跑出来凑热闹,发现何迟躺在地上它还跑去舔他的脸——当真是有情有义。
见自家大孙子满头大汗地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何老爷子第一反应是让何父赶紧叫救护车。
“我让你打断他两条腿你,你还真打得这么狠呐!”何老爷子瞪着何父,气呼呼地质问:“敢情不是你孙子,你小子不心疼是吧?”
何父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脸色颇有些无奈地向老人解释何迟是自己从树上摔下来的。
搞清楚何迟这幅惨相的前因后果,何老爷子怒色稍减,可见何迟躺在地上不停哼唧卖惨,他唉声叹气一番,用颤抖的手指着何迟骂道:“缺德带冒烟的东西,你已经缺德到我这棵柿子树都不想让你站上面了。”
骂完何迟,又听何父说已经叫了人过来处理,老爷子便在闫妈的搀扶下,气呼呼地回了屋。
向老爷子卖惨博同情失败,何迟沮丧不已,他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瞅着从云后探出半张脸看他笑话的月亮发呆,在心里咒骂不停。
五分钟不到,院子大门外亮起了车灯,金雨曦远远望见车灯,早已跑进屋里去拿来院子大门的钥匙。随着她推开大门,两个身穿西装精壮汉子率先抬着担架跑进院子,两个相貌文质彬彬,身穿白大褂做医生打扮的男子提着医药箱紧随其后。
两名医生见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何迟,与何父对视一眼,在得到后者眼神示意后,二人二话不说便开始为何迟进行检查。
两位医生先给何迟做了一番初步诊断,确定左腿胫骨和左胸有两根肋骨骨折后,两位医生从停在院子门口的车上取来便携式x光机给何迟拍了片子,那两人确定断掉的肋骨没有伤及内脏,便指挥那两名西装汉子用担架将何迟抬回堂屋。
一行人手忙脚乱地将何迟抬进屋里,便由两位医生开始为何迟进行初步的处理。
虽然多处骨折,但好在何迟摔下来的高度并不算太高,几处骨折都没有位移或是只有轻微位移,没必要做手术。因此两位医生只是帮何迟进行了胸带包扎,又合力将有轻微位移的左腿胫骨复位,并打上了夹板。
给何迟开了些消炎药和止痛药,两位医生和那两位精壮西装汉子同在场的一家人交代了注意事项,便主动告辞离开。
看着腿上的夹板,何迟眼皮狂跳,抬眼瞪着自家亲爹,气急败坏道:“医生都提前安排好了,你是真奔着打断我腿来的啊?”
何父并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冷笑,何迟见状瞪大牛眼、恶狠狠道:“你对我这么狠,你就不怕你儿子我等你老了不给你养老,等你生病了我拔你的氧气管?”
“滚蛋,你老子我不需要你给我养老,就算是要有个人,还有颜颜和三宝,用不着你。”
何迟语塞,躺在沙发上,何迟心说打既然暂时不用挨了,便继续被自家亲爹用棍子撵出屋之前还没来得及讨论的话题来。
“三宝虽然找回来了,但是她过去不到三四个月心肌炎犯了两次,上一次犯还是不到两个月前,险些没命。”
“妈手术还没完全康复,何昭颜现在又还一直不醒,如今方家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亲孙子……”
“这些情况刚才都跟你们说了,后面怎么办,你们做长辈的拿主意吧。”
顿了顿,何迟扫视着围坐在堂屋里的三位长辈和金雨曦,怨怼道:
“大孙子现在是个重伤员、还有顿打等着要挨,你们爱谁干谁干、谁想管谁管,我反正要撂挑子了……”
第326章 安排
过去的几周,何父斥重金邀请国内外顶尖脑科专家,对何昭颜的伤情重新会诊。
专家团一致认为,何昭颜当下的情况极不乐观,现在人还活着都只能说是靠烧钱创造出来的医学奇迹。
面对何父的追问,专家团话说的一个比一个委婉,但判断都很明确——
何昭颜所受的重度脑损伤不可逆,能醒过来的可能性很小,即便醒来也大概率会留下肢体瘫痪、吞咽障碍、言语障碍、认知功能障碍甚至痴呆等严重后遗症;若是半年内还没有醒,那么何昭颜基本上就不可能再醒过来了。
何迟的反应自然是暴跳如雷,将这些专家的话全都当成是在放屁。
何父虽在情感上也不愿接受,头发甚至一度因此白了不少,以至需要染发才能不被何母发现。可在痛苦过后,何父还是接受了专家的权威意见,他决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治疗何昭颜,但也做好了孩子再也醒不过来的心理准备。
掌握了事情的全貌后,何父便决定先选择性对何老爷子跟闫妈透露部分信息。
原因说来也简单,何父最近跟老爷子唠嗑时,老爷子有表达过对孙女最近两个月状态的疑惑——书法退步、回避聊学业、视频账号内容更新越来越少,最重要的是心里好像藏着不开心的事……
何父轻描淡写地以“这很正常,孩子会长大”为由挡了回去,但很难说这能不能真地彻底消除老人心中的疑虑,要是老爷子对何母说这些,搞不好也会节外生枝。
再考虑到何老爷子是辈分最高的长辈,家中大事于情于理他都有权知道且一起拿主意,专家团的意见又是颜颜醒来的可能性已经很低,这便有了何家父子背着何母偷偷摸摸来到清水湖别院,对何老爷子跟闫妈的坦白。
颜颜出车祸至今昏迷不醒,她失散十多年的双胞胎弟弟晨曦已经被何迟机缘巧合寻回并且目前在假扮颜颜,以及晨曦身患女性假两性畸形其实是个女孩并且近期做了矫正,这三件事何父全都对何老爷子和闫妈实话实说了。
颜颜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则暂时对两人隐瞒,等到过年前后颜颜出车祸满半年还没醒,再告知老人,这样老人家也相对更好接受一点。
何老爷子乍一听这几个消息,可谓是又喜又悲,激动得昏倒过去一次,好在并无大碍。
老人家昏过去的当口,何父逼问起何迟,他是怎么让方墨接受性别矫正手术、并愿意假扮颜颜的,何迟一开始还信口胡咧咧,可当何父冷笑着拿出一段视频播放了一会儿后,何迟当即呆住。
那视频里的人,居然是当初方老爷子摔伤后,雨城那家医院负责为老爷子做手术的那位医生,何迟之所以一眼能认出来,是因为这个医生他花了不小的价钱收买,才让他愿意跟着一起糊弄方墨。
视频里,那医生正老老实实和盘托出当时的情景,何迟看得冷汗直冒。
没想到自家老爹早已知道自己使的下三滥手段,证据确凿没得狡辩,何迟最后只能承认,这便有了后面他被自家老爸追着揍,一路蹿到了树上。
从树上摔下来断了几根骨头,何迟虽然无比怨念地说着撂挑子,但次日去到公司被自家老爹拉着一起考虑后续对策,他也并没有真的置身事外。
何昭颜重伤昏迷不醒与方墨的身份这两件事,在何迟的操作以及机缘巧合之下,如今已经耦合到了一起,变得复杂起来——
若要告诉何母已经找到了流落在外的第三个孩子,让何母与方墨相认,那何昭颜的伤情就再也瞒不住;若要是不想让何母知道何昭颜当下的伤情,方墨就得一直假扮何昭颜,母女相认就成了空谈。
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这便是何迟这阵子面临的处境,也是他最近一直犯愁的事。
待何父梳理完,何迟将打着夹板的左腿搁在茶几上,无精打采地对在他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的何父哼哼唧唧:“依我看,不如告诉老妈,三宝没找到,方主任的那条线索断了。”
何父停下脚步瞅了他一眼,沉默半晌坚定摇头:“你妈是知道马上就要找到晨曦了,这才提前回的国。如果这时候又告诉她晨曦没找到,对你妈的打击恐怕不亚于让她知道颜颜当下的情况。”
听了何父冷静的陈述,何迟咂了咂舌陷入沉默,他知道自家老爹是对的。
寻找流落在外的三宝这么多年,方鸣鹤方主任的线索,是这些年来自家爹妈最接近找到三宝的一次,自家老妈对此寄予极大期望,透过老爸10月那次回国后她的变化就足以见得。
过去的十九年间,老妈哪怕露出笑容,眉眼间都是化不开的浓浓忧郁,可这一个多月,老妈却变回了何迟小时候记忆里阳光乐观的模样,整个人都仿佛重新变得年轻了,这些都是那条线索带来的改变。
如果最后告诉她三宝没有找到,对她的打击恐怕不会比告诉她颜颜当下的处境要来的小,毕竟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那我们干脆再找个人来假扮晨曦。”何迟不假思索道:“反正老妈没见过真正的晨曦长啥样,我们找个相貌差不离儿的来假扮她……”
“这期间就让小墨以颜颜的身份在家里生活,让她适应新环境的同时,也让她慢慢跟家人建立感情。”
何父瞪了何迟一眼,出言斥责道:“胡闹!咱们这是一个家,不是皇帝的后宫!”
见何迟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何父叹了口气解释起来。
依照何父的想法,何昭颜的真实情况,身为孩子母亲的何母有权知道。哪怕为了她的身体健康着想暂时隐瞒,可对家人谎言也该有其限度。如果想着永远瞒着她,且不说能不能做到,这对身为颜颜母亲的何母而言是无法原谅的欺骗,对于颜颜来说也不公平。
方墨那边也是一样的道理,何父除了考虑妻子的身体,也要考虑孩子的感受——委屈方墨让她一直假扮颜颜,这对方墨来说同样不公平,她本就是真真正正的何家人,她又没做错什么事情,理应以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回家。
如果让那孩子以颜颜的身份回到家里,那么要不要告诉她,她的身世?
如果不说,却让方墨一直以颜颜的身份与何家人一起生活她会愿意吗?哪怕她愿意,一直以为自己是外人的她该如何自处?难道让她一直将这当成一份工作?她会不会因为长期假扮他人遇到什么心理问题?她在方家那边的家人又该怎么办?
可若是说了,她与家人失散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临了回到家里却不能以自己的身份与母亲相认,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只是姐姐的替代品?孩子心里该有多委屈啊……
考虑到这么多东西,身为小墨的父亲何父想要自己的孩子风风光光回家,与每一个家人相认。
何父语重心长地说完自己的想法,何迟用不可理喻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家老爸,无语半晌道:“爸,您可真矫情。”
说着,何迟抬头叹气,抱怨道:“哎~您昨天追着我揍的时候,怎么就没那么舐犊情深啊?要不是咱俩长这么像,我都要怀疑我是您跟老妈从白菜地里捡的了……”
听到何迟这番话,何父脸色一黑,闷哼道:“我倒希望你是从白菜地里捡的。”
顿了顿,何父面色稍霁,神色复杂地看着何迟,语重心长道:“你现在觉得你老子我矫情,觉得有些事情无所谓,等你跟小雨为人父母之后你就会懂了。”
何迟翻个白眼,不耐烦道:“行行行,您是一家之主,您是集团董事长,您说啥是啥。咱们今天结论是啥?”
何父额角炸起一团青筋,手情不自禁地就抓住了办公桌上的烟灰缸,但瞅着何迟打着夹板的左腿,他吐出一口气,还是将烟灰缸放了下来。
“结论是,以春节为期限,如果届时颜颜还是没能醒过来,就向你妈和盘托出所有真相……”
顿了顿,何父神色坚定地说道:“总之过年之前,要光明正大地接晨曦回家,过年。”
第327章 扞卫花美狼的性别
钻进车子、放下车窗,方墨冲着一楼阳台扮了个鬼脸。
瞅着何迟不大好看的脸色她顿感快意,升起防窥车玻璃笑着吩咐开车的保罗送她去西格玛大厦。
车子缓缓发动,包里的手机也响起了消息提示音,望见阳台上的何迟正低头摆弄手机,方墨心知这消息十有八九是何迟发来消息。
翻出何昭颜的玉白色折叠屏手机一看,果不出她所料。
鸽鸽:你要去找林琅玩儿是什么意思???
看到何迟发来的这行字,想起自己出门前告知何迟今天下午自己要去找林琅玩后,何迟那臭臭的表情,方墨顿感大仇得报,眯着眼睛悠哉悠哉地回复起何迟的消息来。
花:就是字面意思呀,这都看不懂?还需要我给你翻译翻译?(疑惑)
鸽鸽:我是问,你没事儿找他干嘛???
花:不干嘛,就一起玩儿啊。是你说的嘛,让我周末随便在附近找地方玩去,你可没说不能找林琅。
花:林琅救过我的命,咱们还一起吃过饭,我记得你们俩当时相处得还挺愉快的,怎么着都能算是朋友了吧?朋友邀请我一起看个演出,这面子我怎么着都得给吧?
鸽鸽:看演出?什么演出?
花:越剧,《白蛇传》,正好我没看过越剧。
花:这回演许仙的是陈丽君哦,就很火的那个小姐姐,你要不要来看?
花:虽然演出票老早就被抢光了,但你这么有钱,这点小问题肯定难不倒你吧~(斜眼笑)
方墨一连三条消息发过去后,手机安静了半晌,何迟的消息才回了过来。
鸽鸽:什么老掉牙的东西,我才没兴趣呢,爱看自己看去~~
鸽鸽:姓林的那小子对你应该没什么坏心眼儿,不过还是留个心,别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看着何迟发过来的消息,方墨脸色逐渐变得呆滞,反反复复把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她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何老板这个反应,实在是大大的出人意料。
前几天林琅跑来求帮忙,方墨先拒绝后接受,一方面是实在好奇林琅是什么时候认识自己的,另一方面则是想借此机会气一气何迟。
确认江炏是自家失散多年的亲大哥已经大半个月,眼见着都奔着元旦去了,方墨却一直无法与他相认,就连去陪爷爷的机会都被何迟这个讨厌鬼严格限制。
本以为何迟听说自己要跟林琅一起出去看演出会反应很激动,甚至不准她去,届时自己拿他之前说的话怼回去,好让他吃个闷瘪。
可眼下何迟过于平静的表现,让方墨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难不成摔断了几根骨头,让何迟这家伙最近都懒得跟她计较那么多了?
何迟如此表现,令方墨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感觉无趣极了。摇了摇头,她决定不跟何迟这家伙一般见识。
前几天何迟为了摘柿子爬树,结果从树上掉下来把左腿小腿给摔骨折,第二天看到这家伙打着夹板、拄着根拐杖,方墨肚子里的火其实就已经消了大半。
从树上掉下来摔断腿,想来就是老天爷对这家伙的惩罚了……
方墨打心眼儿里还是希望这个便宜哥哥快点好起来,毕竟苏阿姨每次看到他一瘸一拐都会心疼半天。
回到西格玛大厦,方墨抽空给妹妹方媛打了个视频过去,关心了一下她最近的情况,又给虹姐发去消息确认江炏不在家,这才给虹姐打去视频、与爷爷他老人家透过视频聊了一会儿天。
看着红光满面的爷爷,方墨心情顿时就好了起来。
自打江炏与爷爷相认,并在家里住下陪伴老人家之后,爷爷虽依然健忘,但精神头却一日好过一日,脸上更是笑容不断,比她只能抽出周末去陪陪老人家的那段时间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虽说自己当下与爷爷见面多了很多限制,但想到老人现在每天都过得开心,她心里的不快便也少了很多。
同爷爷和虹姐聊了一会儿,方墨虽恋恋不舍,但还是以有事要忙为由,主动挂断了视频,开始为一会儿与林琅的见面做准备。
林琅这人也是有点奇奇怪怪的,方墨起初以为他向自己求助,是要她帮着做大扫除神马的,结果居然是想请方墨周六下午陪他去看一场越剧演出。
方墨这辈子都没见过有谁求人帮忙是求对方陪自己看演出的,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林琅这家伙是在撩她,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方墨越发适应女生的身体,也越发习惯女生的身份。
在时隔数年意外收到昔日欺凌自己的人的道歉后,方墨甚至渐渐放下了此前想做手术变回男生的那份执着,决定以后就这样以女儿身过下半辈子。
可对于自己如今身体的接受是一回事,对于男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并不介意跟男性一起玩,毕竟从小到大她绝大多数玩伴都是男生,可如果一个男人约她出去玩儿摆明车马是要撩她,那方墨就完全无法接受了。
就在方墨犹豫怎么拒绝林琅时,林琅主动向方墨做了一番详细解释。
林琅的真正的诉求,其实是找个人在陪他看演出的两个半小时里,假扮他的恋人,至于为何要这么干,林琅表示自己也很无语。
在新约克工作时,林琅被一个妹子喜欢上了,那妹子一直对他穷追猛打。前一阵子,林琅从墙街投行辞职回国,本以为彻底把对方甩掉了,可没想到这两天这妹子居然锲而不舍地追到华亭来找他。
林琅实在不胜其烦,就对那妹子说自己有喜欢的姑娘了,让她不要再在自己身上白费心思,请方墨陪着一起看演出并假扮他的恋人,就是要让那个外国妞相信他的话,进而让她死心。
方墨疑惑,林琅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人家姑娘,难道那个外国妞很丑?林琅却说,那个追他的姑娘不仅不丑,还是个身材高挑、前凸后翘、皮肤雪白的金发大美女。
方墨不解,问林琅莫不是那个金发妞很穷?林琅坦言对方是老美利坚正星条旗豪门世家的千金,可比他有钱多了。
方墨疑惑了一阵,旋即对林琅肃然起敬——白富美倒贴都不要,这小子很有节操嘛……
“倒也不是我多有节操,主要她是个蕾丝边,她喜欢的是女人……”
“追我那会儿,她总跟我说女女之爱有多美好,撺掇我变性……”
“哎,这种脑子烧坏的变态,换成是你,你敢要吗?”
听完林琅发过来的语音,那天晚上方墨笑了足有十几分钟,肚子都笑疼了,彩夏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都以为她发癫了。
方墨笑够了之后,又将林琅发过来的语音播给彩夏听,于是彩夏又像条毛毛虫一样,在沙发上笑得蠕来滚去。
看在林琅如此倒霉的份儿上,方墨乐不可支地同意了帮他这个忙。
花美狼的性别,就让她方墨来帮忙扞卫吧!
第328章 Till death do us Part
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已经答应了林美人,那就得帮他一劳永逸地搞定这个问题。
不过,方墨虽决定帮助林琅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但她也计划中间加点小小的恶作剧,戏耍一下林琅,好好报复报复这个谜语人。
解决问题是必须的,至于过程嘛,那就不能让林琅这家伙完全如愿了。
本着干一行爱一行的精神,方墨准备的相当走心。
既然是要假扮林琅喜欢的恋人,那她就不能看上去太普通,素面朝天地去不大合适;但以自己的身份活动她又要遵循何迟定下的规矩,穿衣打扮不能让人能瞧出来跟何昭颜长得一样。
因此,方墨在答应林琅之后,很是为今天该怎么穿衣打扮头痛了一阵子。
经过这些天的深思熟虑,方墨最终决定,今天的服装搭配走与颜颜平常穿衣风格迥异的中性风,妆容则选颜颜没怎么画过的泰式妆容。
衣服简单,打开小红薯翻了翻,方墨很轻松便搭配出一身利索干练的中性风装束来——牛仔夹克配白色长袖t恤,灰色阔腿长裤配一双厚底鞋,脖子上扎一方带白色花纹的黑色丝巾,头发在脑后扎起来,再戴上一顶报童帽,齐活儿~
化妆就难多了,泰式妆容方墨也是第一次尝试,参照着网上找来的教程,又向金雨曦请教了一番,足足花了她花了两个晚上才总算掌握。
不过效果也很明显,简直就像是换了个脑袋,看惯了何昭颜跟方墨甜美风妆容的晓萤见了她发过去的照片,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直夸她是美妆天才。
面对晓萤的彩虹屁,方墨回过去一句淡定无比的“姐妹这么多年,你今天才知道啊”,心里却乐开了花。
换上一早就准备好的衣服、精心画好妆容,方墨照着镜子对自己的劳动成果颇感得意,忍不住翻出自己的手机、凹造型拍了好半天的照。
一边删没拍好的照片,方墨一边沾沾自喜地想,以她现在这手艺,以后要是没活路了说不定还可以找个化妆师的工作混口饭吃——比起修车,她感觉自己确实还是在化妆上更有天分一点。
就在方墨整理相册时,林琅发过来一条消息,问她有没有出门。
在得到方墨否定的回答后,他便告诉了方墨他房子的密码,让方墨自己到他书房书柜里找一个戒指盒,里面装着一枚戒指。
花美狼:戒指的造型很特别,是个荆棘环,上面有朵花儿。
方墨大为狐疑,忍不住询问找到之后要她干嘛。
花美狼:你到剧场之前记得把那枚戒指戴上,记住是戴在你自己手上,不是给我带过来。
切,“戴”和“带”的区别,这她还分别不出来吗?方墨撇了撇嘴,旋即发消息过去询问林琅为什么要让她戴上那枚戒指再过去。
花美狼:原因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回头再详细跟你说。
林琅既然都这么说了,方墨也只得压下好奇心,决定先按他说的做,等回来完事儿再问。
时间差不多,方墨便找了个跟今天这身打扮风格一致的包,装上随身物品、带上自己的身份证出了门。
下到次顶层,方墨用林琅给的密码打开他家的防盗门,站在门口习惯性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了声“打扰了”,她这才小心翼翼进到屋里。
林琅的家里还是如方墨上一次来时那般,空旷、冷清、缺乏生活气息,一点都不像个家。
进到林琅的书房,方墨按林琅在消息中所说,没花太大力气就在书柜里找到了他说的戒指盒以及装在其中的戒指——确如林琅所言,戒指看上去异常别致。
戒指材料是银白色金属,看上去应该是铂金或是银白色的K金。
戒圈造型是个首尾没有完全闭合的荆棘环,环的一端嵌着比绿豆稍大、闪闪发亮的主钻,环的另一端则是一朵带着两片叶片的花朵,那花朵和叶片工艺精湛、细节极丰富,花蕊中还嵌着一颗比主钻稍小的钻石,与主钻紧挨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戒花部分。
将那戒指从戒指盒里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光转转了转,方墨发现那枚钻石看起来异常璀璨,闪烁着五颜六色微小却夺目火彩。
“这头谜语狼至于的嘛……为了做戏做全套,还专门买了枚戒指?真有钱呐……”
自言自语地将戒指戴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稍微有那么一丢丢大,想到戴戒指讲究个男左女右,方墨便将戒指摘下来换到了右手无名指上,结果居然刚刚好,简直就跟量身定做似的。
抬手欣赏着指间的戒指,方墨越看越是眼熟,总觉得在哪里看过,将那戒指摘下来拿到眼前细细端详半晌,她总算想起是在哪里看到过了。
走出书房,方墨来到客厅电视柜前,拿起摆在电视柜上的相框查看起来。
望着林母于相片中定格的温柔笑颜,方墨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两眼,心说林琅他妈妈这么好看,被这家伙醉酒之后喊妈,也不算亏吧……
将视线从林琅他妈妈的脸上移开,方墨看向照片中林琅母亲的手。只见,照片中林母右手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一样的戒指,方墨将那戒指与照片对比,果然一模一样。
放下相框,看着指间戒指上那因为长期佩戴而出现的细微磨损痕迹,方墨意识到这枚戒指并不是林琅专门新买的,而是他母亲的遗物。
意识到这一点,方墨顿时觉得这枚戒指都有些烫手了——
她倒不是嫌晦气,而是觉得这戒指既然是林母的遗物,林琅又收藏至今,那对于林琅来说应该是很珍重的东西。方墨自己平常丢三落四,之前吃饭还差点弄丢个价值一套房的包包,她实在是担心自己会粗心大意,把林琅母亲的戒指弄丢或是弄坏。
方墨再转念一想,想到林琅居然这么信任自己,不仅给了自己家里门锁的密码,还让她把这么贵重的戒指拿去戴,她又顿感心情复杂。
伸手摸了摸自己用束胸带裹得坦坦荡荡的胸脯,方墨陷入了犹豫——她计划对林琅耍的恶作剧,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摇了摇头,方墨很快打消了自己的这种想法。
林琅相信她是一回事,但老是耍她玩儿、拿她寻开心又是另外一回事,一码归一码嘛~
说服自己,方墨便毫无心理负担地出了门,抬起门把手锁上门、坐上电梯,方墨忍不住从包里翻出戒指盒,拿出那戒指仔细欣赏起来。
这越看方墨便越是喜欢、越是心痒难耐,想着回来自己从网上买个差不离儿的。
反正买来也是戴着玩儿,不需要铂金的,银的就好,不需要真钻,水钻就行。
电梯来到一楼,方墨走出电梯,刚要将那戒指收起来放好,光照的变化却让方墨突然发现戒指内环似乎刻了字。
好奇心起,方墨连忙停下脚步,对着光仔细查看,果然发现了一段花体的英文铭文——till death do us part……
第329章 林琅的恋人
这段英文没什么生僻词汇,只是眨眨眼的工夫,方墨便迅速理解了其中含义——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又或是可以理解为至死不渝?
刚才照片中林母是将这枚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再结合戒圈内环上这段誓言般的铭文,这大抵应该是林琅他母亲的婚戒吧……
想到这儿,方墨却越发困惑起来——这段时间与林琅接触时,林琅只提过自己是由他母亲养大,却从未提起过自己父亲的事,甚至于方墨在他家里连一张他爸的照片都没有看到过。也不知是同林琅他妈妈离婚了,还是在林琅年幼甚至出生之前就已英年早逝……
思量片刻,方墨摇了摇头,林琅他老爸哪儿去了跟她又有什么关系?时间不多,还是赶紧去剧场吧……
将林琅母亲的遗物戒指放回戒指盒中收好,朝着以恭谨的态度向她微微躬身致意的物业管家微微颔首,方墨快步离开了西格玛大厦。
今天的演出在华庭大剧院,也是在市中心这一带,叫了辆真真正正的网约车,方墨提前大约一刻钟抵达剧院。
将戒指按照林琅的吩咐戴到自己右手无名指上,方墨才开门下车,在剧院正门的巨大玻璃屋檐下等林琅和那位为爱一路追来华亭的异国千金。
一想起林琅口中提到的那位异国千金,方墨就不禁感觉好笑,同时又对她无比好奇。
那位姑娘名叫christina·Stanford,按照通行的翻译方法,她这个名字在国内一般会被音译为克里斯蒂娜·斯坦福,据林琅所说,她出身的家族是欧美老钱、底蕴相当深厚。
方墨知道后还好奇地到在网上搜索了一番这姑娘的信息,但除了查到她姓氏中那个斯坦福的拼法,和那所名声赫赫的斯坦福大学一致,没有什么其他收获。
稍微想想方墨又觉得这简直不能太正常,何昭颜出身国内首屈一指的豪门,不也一样不为人所知吗?真正有底蕴的豪门,家族成员一般反而相当低调。
站在剧院门口等了一会儿,方墨心中就开始后悔今天出门没穿厚点。
午后天气转阴刮起了冷风,从西格玛大厦出来时短暂地在外面走了一会儿方墨还没觉得,这会儿在剧院外面站了一会儿,她开始觉得身上有点冷了。
就在方墨一边朝手上呵着气搓着手,一边祈祷林琅这家伙最好识相点不要迟到时,一男一女两个高挑的身影联袂穿过剧院正门前的小广场,朝着正门这边走来。
那身材高挑的男子身着一件黑色双排扣大衣,一条异常鲜艳的红围巾挂在脖子上,只一眼方墨便认出那是林琅,毕竟他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
拉下口罩、笑着朝林琅挥了挥手,方墨好奇地将注意力转向他身旁的那位女性。
那女子高眉深目、金发碧眼,皮肤白里透着粉红,她身穿一件到膝盖的卡其色风衣,其下两条比方墨命还长的大长腿裸露着,脚下则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总的来说,无论是身材长相、打扮妆容,都是很典型的白人美女。
方墨迅速将这位女子与林琅此前的描述联系到了一起,可望着那笑容大方明媚的欧美面孔,她又很难相信这姑娘会如林琅说的那样,有着很变态的性癖。
看到方墨朝自己招手林琅眼前一亮,他停止与身旁异国美女的交谈,加快步子朝着方墨走来。
来到方墨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正对着掌心呵着气的方墨,他微微皱眉:“都来了,还在外面待着干嘛?进去等啊……”
嘴上轻轻说着埋怨的话,林琅解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不由分说地将之围在了方墨的脖子和肩膀上。
感受着围巾的柔软和带着的温热,抬头与眼神无比温柔的林琅对视着,方墨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居然隐隐有些加速,脸也有些发热。
这样会不会太暧昧了?心慌意乱的想着,方墨下意识就要将围巾解下来还给林琅。可看到被林琅丢下,在不远处伫足、好奇打量着二人的外国大美妞,方墨猛地想起来今天自己就是被林琅请过来假扮他恋人的。
如果要让别人相信,这种程度的暧昧应该是必要的吧?想到这儿,方墨将抬起一半的手又放了下来。
“我也是刚到,怕里面人多一会儿不好找……”方墨低声解释着,她看了一眼那位在不远处开完伫足的外国妹子,朝着林琅抬了抬眉毛:“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克里斯蒂娜?”
林琅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小声询问:“戒指你戴上了吗?”
方墨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亮出自己的右手,让林琅看到自己指间的那枚花戒。
见方墨将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林琅神情微滞,半晌他笑了笑,低声道:“其实戴中指就可以……”
方墨苦笑:“戴中指有点紧,无名指就刚刚好……”
说着方墨就要摘下戒指换到右手中指上给林琅看,林琅却别开视线胡乱点了点头,说了句“无名指就无名指吧,反正我们也不是真的要结婚”,便抓住方墨的右手,拉着她迎着金发外国妹的视线朝其缓步走去。
来到克里斯蒂娜面前,林琅主动做起了介绍,他分别用中文和英文向方墨和克里斯蒂娜介绍了一下对方,克里斯蒂娜率先朝方墨大大方方伸出右手,主动问候:“泥豪,窝湿christina。”
茫然片刻,直到克里斯蒂娜又用英文说了句“pleasure to meet you,I’m christina……”,方墨才理解对方一开始刚才说的是句中文的问候,于是出于礼貌赶忙握住对方的手。
扯起嘴角朝着林琅嘿嘿一笑,方墨清了清嗓子,凝视着克里斯蒂娜那双蔚蓝的眼睛,微笑着用早已暗自演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英语说道:
“你好,克里斯蒂娜!我是林琅的男朋友方墨,他经常对我提起你,说你是他的好姐妹,幸会。”
方墨脱口而出的中性嗓音听得林琅为之一呆,克里斯蒂娜听到方墨的话也微微一怔,握着方墨的手,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起方墨来。
方墨神色自然地笑着,看着一旁眼神呆滞的林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得意——什么叫风水轮流转?这就是!今天也轮到你林琅被我方墨耍一回啦!
林琅啊林琅,你可别怪我,谁叫你只说了要我假扮你的恋人,没说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呢~
第330章 兴趣转移
克里斯蒂娜惊讶地瞪大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掩着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方墨。
她那热切的目光令方墨不禁有些怀疑,这个妞儿是个蕾丝边的同时,也跟自家妹妹方媛一样是个腐女——说不定她脑袋里现在就在脑补着,类似荆轲跟秦王匕首与宝剑兵刃相向的糟糕情节?
注意到克里斯蒂娜的目光瞄向自己的胸前,方墨忙不迭挺直腰杆,好让对方看清自己此刻一贫如洗的小身板儿。束胸带本就勒得人胸闷气短,这一挺直身板儿,方墨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瞥见林琅那略显恍惚茫然的表情,她顿感乐不可支、憋笑憋得脸上的肌肉都有些麻了,身体上的不适顿时也变得可以忍受起来。
林琅既然那么不想变性跟克里斯蒂娜搞姬,那就让这位异国千金以为他是个基佬,这样不仅能帮他解决问题,还能小小地戏耍报复他一下。方墨正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暗暗得意之际,克里斯蒂娜眸中也亮起涟涟异彩,总算是发出一声略有些走音的惊呼:“wait,you are a guy ?”
方墨听懂了克里斯蒂娜的话,她浅浅笑着点了点头,刻意粗着嗓子回了句“of course”——这段时间的自学加上穆晚晚的辅导,方墨英语有所进步,至少能分得清guy和gay的区别。
得到肯定的答复,克里斯蒂娜的视线在方墨与林琅二人之间来回,如此数次她才吐出一口气,望着方墨笑着发出一声“you are so cute”的惊叹。
金发大美妞如此反应方墨看在眼里,这在她预料之中,或者说这正是她所期待的反应。自个儿追了那么久的人居然是个基佬,想必这位外国妞儿此刻已经震惊到三观尽碎了吧?
竭力憋着笑,方墨悄然将视线转向林琅,想要欣赏一下这家伙此刻的表情,可瞥见林琅此刻的神情,却轮到她怔住了。
在方墨的预想中,林琅也许会气急败坏,也许会手足无措,也可能会手忙脚乱地向克里斯蒂娜解释……
然而林琅此刻实际表现出来的,却不是以上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在方墨看过去时,林琅正笑容可掬地注视着她,眼神异常温柔。
被林琅用柔情似水的眼神注视着,方墨先是心跳有些加速,可当读出暗藏于林琅眼底的那丝玩味和意味深长,她又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一团疑云笼上心头。
林琅这家伙,表现得这么淡定自若,莫不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自己忽略了吧?可思索半晌,方墨却始终没能参透是哪儿不对。
难不成是自己想多了?林琅这家伙现在只是在强作镇定?
方墨狐疑之际,林琅笑着用英语同克里斯蒂娜交谈起来,他一边说一边不时扭过头来、眼神温柔地看方墨一眼,方墨赶紧竖起耳朵,尝试跟上二人的对话。
然而,无论林琅还是克里斯蒂娜,都语速飞快,还带了大量连读和口音,再加上时不时蹦出个陌生词汇或是句俚语,方墨根本听不懂他们对话的完整意思。
不过哪怕听不懂,但结合部分她能够听清的词或句,方墨还是能大概猜出来,林琅这家伙一定是在跟克里斯蒂娜解释她其实是女生。
这个林琅,还是太年轻了!方墨忍不住暗暗发笑,他也不想想,她方墨既然敢对克里斯蒂娜说自己是个男生,当然是训练有素、有备而来。
为了自证性别,她可是把自己的身份证都带来了,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性别男呢!哪怕林琅现在费尽口舌令克里斯蒂娜相信她是女的,方墨只需找个理由把自己的身份证给克里斯蒂娜看,届时林某人又当如何应对?
想到这儿,方墨心头得意越浓,忍不住暗暗在心里嘀咕——林琅啊林琅,放弃无谓的挣扎,乖乖接受自己的命运!哈哈哈哈!
就在方墨琢磨着该怎么做,才能合情合理地让克里斯蒂娜看到自己的身份证,进而不让林琅如愿之际,林琅已经与克里斯蒂娜结束了交谈,他绅士地对后者做出请的手势,随即温言对方墨说了句“我们进去吧”,便牵着她的手,与克里斯蒂娜一起走进剧院。
通过安检进入剧院序厅,趁着林琅取票的工夫,克里斯蒂娜去了趟卫生间,方墨也总算抓住机会,笑嘻嘻地询问林琅刚才跟那个外国妞加密聊天都聊了啥。
听着方墨的问题,林琅将取票机吐出的三张演出门票递给方墨一张,眉梢微挑,唇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我们刚才说的什么你没听懂……”
方墨一时语塞,感觉心口被戳了一刀,当即没好气地道:“对不起,我初中学历!”
林琅四下张望一番,凑到方墨耳边小声道:“我跟她说,你确实是我男朋友。”
听了林琅这番话,方墨瞪着林琅,陷入了疑惑——不是,林琅直接承认自己是他男朋友了?她没听错吧……
见方墨一脸呆滞,林琅笑着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方墨的脑子瞬间陷入了凌乱。
不对啊!这小子怎么还跟克里斯蒂娜承认自己是玻璃了?他不应该断然否认,并尝试揭穿自己的谎言吗?
“不是,你就一点儿都不在意这个克里斯蒂娜怎么看待你?”方墨焦急地向林琅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难不成你真是个同,或者是个双?”
听了方墨这番话,林琅却嗤地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他坦然笑道:“你们这些长期生活在国内的人真古板。你知不知道,在那边性别认同是直升飞机、性取向是电风扇的人都有,区区同或者是双又怎么了……”
听完林琅轻描淡写的这番话,方墨麻了,颇不甘心地追问:“所以哪怕被克里斯蒂娜当成玻璃,你也根本就无所谓?”
林琅笑着点了点头,方墨见状,表情瞬间垮了下来。见方墨一脸沮丧,林琅连忙拍了拍她的胳膊,乐呵呵地安慰道:“开心点,你这个整人的点子相当不错,换成是别人说不定就成了。”
“而且你开口的时候,确实也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认错人了……”说着,林琅指了指方墨的脖子,好奇地道:“简直就跟在嗓子里装了变声器似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意识到自己今天的恶作剧没有对林琅造成任何麻烦,人压根无所谓的很,方墨顿感大失所望,林琅的安慰在方墨听起来反而像是挑衅一般,当即没好气地道:
“对不起,你要是女的,我还能教教你,但你是男的说话本来就是男声,我可没辙~”
“真可惜~”林琅笑着摊了摊手,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眯起眼睛笑着说道:“对了,看在你今天帮我的份儿上,我有件事情得提醒你。”
“克里斯蒂娜不算什么深情的人,从今天她看你时的表情来看,她对我的兴趣大概率已经转移到你的身上了……”
“你……好自为之吧~”
第331章 母狼与小羊
听完林琅的话,方墨当即呆若木鸡,瞬间明白了林琅看她时,为何显得那么意味深长又饶有兴致——这家伙,分明是在看她热闹嘛!!!
看来,长期生活在一个无论什么都讲究正确的环境让林琅见多识广,对于被异国友人误会是玻璃,他根本就无所谓。
自己的恶作剧没能让林琅出糗,如今反而是林琅在看她笑话,这让方墨心情极为复杂。
脸颊抽动了两下,方墨梗着脖子反驳道:“不可能!她不是喜欢女的吗?我都跟她说了我是男的了……”
提醒似地指了指自己的胸脯,林琅笑着说道:“你忘了?我一大老爷们儿,那疯女人不还是一个劲儿撺掇我去变性来的?”
方墨被呛得一阵沉默,她抬手摘下帽子挠了挠头。
“那我就告诉她我现在是女的!”话刚说出口,方墨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克里斯蒂娜是蕾丝边!蕾丝边!蕾丝边!承认自己现在已经是女的,那个百合女岂不是更兴奋了?
听到方墨的话,林琅也嗤地笑出声来,乐呵呵地道:“随你喜欢,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都可以配合你……”
说到这儿,林琅耸了耸肩,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反正她现在对我的兴趣似乎已经没之前那么大了,我怎样都好~”
林琅语气轻松、神色从容地说出的这番话,令方墨顿感心塞,心里别提多烦了——现在回想刚才克里斯蒂娜看自己的眼神,确实有几分狩猎者观察猎物的意味。
深吸一口气,方墨自我安慰道:“这也只是你的猜测,我看也不见得就准!”
林琅也不争辩,他笑眯眯地摊了摊手:“那我们就走着瞧呗~”
方墨当即气鼓鼓地怼了回去:“走着瞧就走着瞧!”
两人正斗嘴间,克里斯蒂娜已经从洗手间出来,笑着对向方林二人道歉。
林琅听她道歉,道了句“Never mind”,便递给她一张演出票。
然而,接过林琅递过来的演出票,克里斯蒂娜先是看了看自己手中演出票的座位号,又看了方墨跟林琅的票,当即找林琅换票,跟林琅换完,她又拿着从林琅那里换过来的票兴冲冲地跟林琅交换。
尽管不解其意,但克里斯蒂娜毕竟是远方来客,方墨没有多想便直接同意了对方的换票请求。
林琅买的三张票对应的座位都在剧场池座区前排正中央——这是看越剧演出最好的位置。
三个座位紧挨在一起,起初,林琅的座位分配是他自己坐中间,方墨跟克里斯蒂娜分别坐他左右手两侧。经克里斯蒂娜一番换票操作,就变成了方墨坐在正中间,林琅跟克里斯蒂娜分别坐她两边。
用余光瞅着坐在自己右边座位上,正托着腮、双眼发亮打量着自己的克里斯蒂娜,方墨暗暗苦笑,总算是明白了个洋妞儿为什么要费劲巴拉地换票,也开始相信林琅刚才的话——克里斯蒂娜现在对她的兴趣,真的已经超过对林琅的兴趣了!
这大姐还怪讲究的咧,没有坐中间把自己跟林琅这对假情侣拆开——方墨哭笑不得地想。
扭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左手边的林琅,见这哥们儿神色悠然地拍摄着舞台上的布景,浑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方墨气到几乎裂开。
没好气地横肘怼了林琅两下,待其回过头来,方墨将身体往他身旁靠了靠,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跟我换,不然我就告诉她我是你找来的托儿……”
林琅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他一脸好笑地瞅着方墨,轻声道:“你要告就告去呗……不过你现在应该也相信了,克里斯蒂娜是真的对你很感兴趣……”
顿了顿,林琅用揶揄的语气提醒方墨道:“你要是告诉她你是我找的托儿,咱俩其实不是情侣关系,你说,她是会把兴趣重新转回到我身上,还是会对你更加感兴趣……”
这个问题答案不言自明,方墨倒吸一口凉气,她紧咬银牙、恶狠狠地瞪着林琅,想用目光在这个忘恩负义之徒身上戳一万个透明窟窿。
望着林琅那一切尽在把握中的可恶笑容,方墨甚至怀疑这货是不是一早就算准了事情会这么发展,这才找她帮忙好让他自己脱身!
好一个祸水东引,气抖冷!
方墨气得要命,林琅却乐呵呵对方墨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以示鼓励,旋即在演出开场后将注意力转到了已经开始的演出上,优哉游哉地听起了戏。
不换就不换!一个百合女怎么了?方墨气哼哼地心想,自己好歹是当过男生的,这她还应付不了二十多年男生不就白当了吗?
然而,即便方墨以男生的身份生活了那么久,她还是迅速在克里斯蒂娜面前败下了阵来。
这妞儿起初还算规矩,只是矜持地与方墨搭讪,她见方墨不是很听得懂英文,还贴心地主动下载了翻译软件,通过手机与方墨聊天。
就在方墨稍微松了口气,觉得不过是一场演出的时间,自己能撑过去之际,克里斯蒂娜开始放开手脚了……
从打探方墨“你的初恋就是林吗,在这之前有没有跟女孩子约会过”,到言辞夸张地夸奖方墨”你比女孩子还要可爱”、“你要是女孩子就好了”,最后图穷匕见对方墨说“男人没什么好的,要不要试着和女孩子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言语上的撩拨倒也罢了,关键是,这洋妞儿到后面甚至旁若无人地对方墨动手动脚起来。
终于,当注意到坐在几人正后面一排的几位观众连戏台上的演出都没看了,而是兴致盎然地围观自己被克里斯蒂娜撩拨,方墨本就发热的脸颊越发滚烫,头顶仿佛下一秒要蒸腾起一团热气。
哪怕自己当了二十多年的男生,可面对克里斯蒂娜这头母狼,自己只是只瑟瑟发抖的可怜小羊——就在方墨意识到这一点而羞愤交加之际,一旁的林琅大抵是看够了热闹,总算是出手为她解围了。
他笑着低声附到方墨耳边,让她去下卫生间,克里斯蒂娜他来搞定。
方墨闻言,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还是有腿的,当即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剧场。
在卫生间呆了好一阵子,方墨总算是平复了下来,就在她犹豫要不要不告而别以表达对林琅的不满之际,何昭颜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掏出手机一看,是林琅通过微聊发来了消息,说他已经搞定了克里斯蒂娜,让她回去。
看着林琅发来的消息,方墨下意识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又给自己埋了什么坑,好看自己的乐子。
第332章 不想接受的好结局
目送方墨狼狈逃离剧场,林琅摇摇头起身在她的位子上坐下,他身体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适逢剧情正演到白素贞为救活被她现出原形吓死的许仙,前往昆仑山盗仙草而与鹤鹿二童打斗,饰演白素贞的女演员连续十来次令人叫绝的踢枪引得满堂掌声,林琅也跟着一起鼓起了掌。
一旁的克里斯蒂娜被台上演员技惊四座的功夫惊得合不拢嘴,听到身旁响起掌声,又见林琅大喇喇坐在方墨的座位上,她当即眉头一皱面露不善。
“等等,你坐这里干什么?”她压低声音,用混杂着粗鲁脏话的英语说道:“这是小蛋糕的位子,回他妈你自己的座位去。”
对于克里斯蒂娜此时出口成脏,与她相处多年的林琅毫不意外——这女人刚才在方墨面前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现在的粗鲁模样才是她的真面目。
“你适可而止,不要太过分。”林琅说着,忍不住抬起嘴角,旋即压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她……他可是我男朋友……”
听到林琅下意识说了半拉“she”,克里斯蒂娜当即眼前一亮。
“等等!你要说的是‘she’,不是‘he’!”她一把抓住林琅的胳膊,兴奋得音调都拔高了起来。
林琅连忙挣脱克里斯蒂娜的手,矢口否认:“不,你幻听了,我说的是……额,‘shit’……”
克里斯蒂娜眨着眼打量林琅半晌,旋即嘿嘿一笑:“真当我是傻的?休想骗我……”
克里斯蒂娜说着,支起左手托着下巴,她银牙轻咬着饱满红艳的下唇,望向剧场出入口的湛蓝美眸现出迷离之色,自顾自喃喃道:“我就说嘛,这么甜美诱人的小蛋糕怎么会是男的。”
见林琅目光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演出,克里斯蒂娜用胳膊肘怼了他两下,待其回过头来,这才挤眉弄眼道:“我知道你对我没兴趣,也烦我一直纠缠你,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吧,只要你把小蛋糕让给我,我保证以后绝对绝对不主动出现在你面前~”
林琅扯起嘴角一脸戏谑地瞅着她:“你年纪轻轻的怎么眼睛瞎了,你没看见吗?我家祖传的‘至尊魔戒’都戴到她的无名指上了,你觉得这事儿有得商量?”
听到“至尊魔戒”,克里斯蒂一时语塞,半晌过后她撇了撇嘴挑衅道:“那你可得小心了‘小咕噜’,别哪天让我这个偷心大盗把你的‘宝贝’给偷了……”
林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克里斯蒂娜两下,从容道:“你要是敢对她动歪脑筋,我就把你利用职务之便从家族信托基金挪用资金给自己赚私房钱的事,群发给所有的斯坦福。”
克里斯蒂娜一怔,待她反应过来,指着林琅又惊又怒道:“酸萝卜别吃,你怎么知道我投给你的钱是……”
林琅笑了:“之前是猜的,现在嘛……你这不就告诉我了吗?”
克里斯蒂娜脸色一僵,她的脸颊抽动了几下,旋即重新扬起笑容,她一把抱住林琅的右臂,用美式夹子音撒起了娇:
“欧,亲爱的,我可是把你当成最信赖的好闺蜜,这才给你投了那么多钱,你就忍心背叛我的信任吗?”
林琅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臂从波涛汹涌中挣脱出来,瞅着克里斯蒂娜那双忽闪忽闪、楚楚可怜的蓝眸礼貌一笑,道:“只要你不对我的……未婚妻动歪脑筋,你的事我不仅会永远烂在肚子里,时间到了该你的收益也一分钱都不会少你。”
克里斯蒂娜看看剧场的入口,林琅见她面色挣扎,淡定地抚平被扯皱的衣袖,笑问:“我们成交了吗?”
呼出一口气,克里斯蒂娜神情沮丧地点了点头,望着林琅,她咬牙切齿地诅咒起来:“魔鬼,你会下地狱的……”
林琅不以为意地摊了摊手,欣然笑道:“我早就准备好了,毕竟我们这些搞金融的,哪个不该下地狱?”
克里斯蒂娜一阵无语……
……
拿着手机犹豫半晌,方墨决定最后再相信林琅一次。
如果这回还被他耍,那就把这厮永久拉黑!整理了一下仪容,方墨心情忐忑地回到剧场。
当看到林琅已经坐到了自己之前的位子上,将他原来的位子空了出来,方墨顿时长舒出一口气——这坏蛋好歹还算是有点良心!
方墨这般想着,快步上前落座,生怕动作慢了林琅会反悔。
尽管克里斯蒂娜后面仍时不时眼巴巴朝方墨望过来,但有了林琅隔在两人中间,她的手再长也伸不过来了。中间林琅数次拉起方墨的手,若有若无地将她手上那枚钻戒秀给克里斯蒂娜看,这个外国妞看到后很是沮丧了一会儿,便将注意力放到了台上的演出上,很快又对舞台上饰演白素贞的那位女演员流起了口水。
没了奇怪女人的骚扰,方墨总算是可以好好观看演出了。
不同版本的白蛇传看过不少,剧情方墨已很是熟悉,因此虽然有些唱段咿咿呀呀的方墨听不大懂,但从头到尾看下来,倒也没有遇到特别大的障碍。
再加上台上演员妆造华丽,演技和舞技也相当精湛,而在布景和特效用高科技加持做了不少创新,因此哪怕是方墨这个此前并没有接触过戏曲的门外汉,观看体验总的来说相当不错,她很快便将自己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角色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之中。
时间飞逝,当看到结局白素贞破塔而出,与已经须髯皆白的许仙终于重聚,方墨心头感动之余却又不禁有些伤感。
此前看白蛇传的电视剧或是电影,方墨没有想过太多,每次看到结局,她都只是单纯为许仕林出人头地而振奋、为雷峰塔倒塌而快意、为许白夫妇二人的重新团聚而感动。
可如今再次看到一样的结局,方墨却有了截然不同的体会。
白娘子固然重获自由,甚至功德圆满、位列仙班,但却也尘缘尽断,许仙更是勘破红尘出家做了和尚。无比恩爱的二人,最终却夫妻缘尽,再无瓜葛,这……真的能算是个好结局吗?
胡思乱想之际,一众演员上台谢幕,方墨连忙随着观众们一起起身鼓掌,心里却着实没有感受到太多的宽慰。
随着人流退出剧场后,克里斯蒂娜仍觉意犹未尽,兴致勃勃地拉着林琅和方墨一起到后台找演员们要签名。在克里斯蒂娜拿出自己的名片并祭出氪金大法后,三人成功见到了剧团团长,并在其带领下进入演员们的化妆间,见到了主演二人。
笑着与两位戏曲界的当红小花合影、握手,又拿到签名后,方墨便退至一旁,靠着化妆台瞅着还带着妆的二人出神。
两位姑娘与克里斯蒂娜相谈甚欢,方墨的一颗心却仍沉浸在此前的演出中难以释怀。
如果换成她是白素贞,她绝对无法接受与爱人缘分断尽;如果她是白素贞,她要用成仙成佛的机会,换与所爱之人缘分的红线永续;如果她是白素贞,哪怕永堕轮回,她也要爱人一生生纠缠、一世世厮守……
第333章 答谢
林琅说过,克里斯蒂娜不是什么深情之人,可当她牵着“白娘子”笑靥如花地对林琅和方墨宣布自己晚上已经有约,让他俩安心去过二人世界,方墨还是为这个洋妞儿移情别恋的速度之快暗暗咋舌。
这才两个半小时不到,她就已经移情别恋两次了!简直是个超级花心大萝卜嘛。
与林琅手牵着手从剧院正门出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二女穿过剧院前广场远去的背影,方墨庆幸自己没有着那个女人的道儿,心底也不由得好奇一会儿“白娘子”面对克里斯蒂娜这个女色狼的真面目时,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完全hold不住?
但很快,方墨摇起了头。
自己是个i人,这才难以招架过于热情奔放、没什么边界意识的克里斯蒂娜。
但人家“白娘子”可是职业戏曲演员,能站在舞台上接受大几百甚至上千人的审视,一个百合女的穷追猛打,对人家而言说不定也只是小场面……
送走克里斯蒂娜和“白娘子”,方墨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没了无关人士打扰,后面便是解决私人恩怨的时间。
一想起自己今天的遭遇,方墨就恨得牙痒痒。
甩开林琅牵着她的手,方墨扭过头、拉下口罩,横眉竖眼地瞪着他。
手被猝然甩开,林琅也扭头朝方墨看了过来,见其眼底怒意汹汹,他连忙敛容正色,轻声询问怎么了。
林琅如此表现,方墨只当这家伙是在装傻充愣,把银牙一咬,怒道:“你这狼心狗肺的家伙,我好心帮你,你居然一开始就算计我!”
骤然听到方墨这番指控,林琅那张被黑色大衣衬得异常白皙的脸上登时浮现出一抹疑惑,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揣进大衣口袋,微挑眉梢,狐疑地道:“算计你?我怎么算计你了?”
对上林琅茫然又无辜的目光,方墨不由得冷笑出声:“你还搁这儿跟我装呢?你说,克里斯蒂娜盯上我,是不是你一早就算计好了的?”
这两个月与林琅接触下来,方墨对他也算有了较为深刻的认识——这货就一纯种乐子人,为了看她的笑话使个坏,这种事绝对干得出来。
看着方墨那副气鼓鼓的模样,林琅与她对视半晌,嗤地笑出了声。
这厮居然还有脸笑?方墨顿感气抖冷,她刚要发作,却被林琅抢先打断,后者伸手正了正方她头上有点歪的报童帽,笑着说道:“我谢谢你啊,这么看得起我。”
顿了顿,林琅抬起唇角、眯起眼睛,揶揄道:“方小墨你说实话,现在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跟诸葛亮一样料事如神?”
还诸葛亮?你个坏胚也配?一脸烦躁地打开林琅的手,方墨扯了扯帽檐故意将帽子弄歪,不耐烦地道:“你别跟我说什么你也没想到过会这样……”
方墨说罢,林琅收敛笑容,他转过身正对着方墨,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实话,我是真的没想到。”
见方墨翻了个白眼,露出一脸“我信你个鬼”的不屑,林琅苦笑一声,解释了起来:
“我确实想过,以你的身材和容貌,很可能是克里斯蒂娜的菜,但我完全没料到她居然这么没下限,居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撬我的墙脚~”
“没错,我确实看了会儿你的热闹,但我不也帮你把麻烦解决了嘛。另外,你也得承认,你帮我可不完全是出于好心,对不对?”
“你给我下了绊子,我也看了你的乐子,所以一来二去,咱们俩其实也算是扯平了的。
迎着林琅坦然的目光,听着他这番有理有据的话,再想到自己今天来帮这个忙确实动机不纯,方墨心头恼意稍去。
可不管怎么说,自己今天的恶作剧没有达成预期目的,反而是让林琅看了自己的笑话,方墨多少有点不甘心。
就在方墨眼珠子乱转,思忖着要不要就这样顺坡下驴之际,林琅笑着继续说道:
“方小墨,你要是实在气不过,我现在就带你去吃顿好的,就当答谢你今天帮我搞定克里斯蒂娜,也算是我为看你的热闹道歉,这样行不行?”
迟疑半晌,方墨心说今天既然没能让林琅出糗,那吃这家伙一顿,也不是不能解气。于是,她撇了撇嘴,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提起了要求:“那我要吃川菜,正宗川菜!”
林琅闻言一笑:“巧了,我最近刚认识了个雨城老乡,在华亭开了几家川菜连锁店,味道很正宗,她有家店就在这附近。”
既然是林琅请客,方墨也没什么好挑剔的,爽快点头同意,只是暗暗决定今天高低得点他满满一桌子最贵的菜,狠狠地放一放林琅这家伙的血。
坐上林琅的阿斯顿马丁跑车,方墨猛然想起自己出门时没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于是赶紧给何母打去电话,告知她自己晚上有饭局,让一家人不用等自己。
听完方墨跟何母这通电话,林琅颇有些惊讶:“你现在跟何鸿钧苏晓芸住在一起?”
方墨摇头:“平常住学校,周末回何家。”
林琅眉头微皱:“他们就一直没发现你是假的?”
“当然没有~”方墨颇有些小得意,何父何母回国之初她还有些担心被识破呢,但这么一段时间下来,二人至今都没有察觉她其实是个假货。
若有所思地看了方墨一眼,林琅点点头专心开车。他如此识趣儿地什么都没有追问,反倒让已经准备好用“商业机密”怼他的方墨颇感悻悻。
林琅专心开车,方墨便打开点评App,查看起他们要去的那家餐厅有什么特色菜来。
餐厅名叫川菁坊,就在附近一座商圈内,开车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没一会儿车子便开进了地下车库,反倒是两人从地库找到店里耗费了更多时间。
方墨听林琅说川菁坊的老板是他读EmbA认识的朋友,下意识就觉得对方应该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男人,可当到店见到老板本人后,方墨才惊讶地发现对方居然是个风姿绰约的漂亮女人。
“杜姐,杜菁菁,我在EmbA班的同学。”林琅对方墨介绍道。
不等林琅介绍,杜菁菁已经主动握住方墨的手,两眼放光地打量着她,赞叹道:“小妹妹这双眼睛真漂亮,哪怕戴着口罩都能看出来是个大美人,你是……林琅的女朋友吧?”
第334章 杜菁菁
杜菁菁生了张娃娃脸,五官柔和圆润,一头长发烫成法式卷发披散着,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加之一身时髦的打扮,整个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样子。
被这么一位美女夸赞好看,方墨虽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可当听到这位美女老板后面的话,方墨脸上的笑容当即一僵。
林琅的女朋友?可拉倒吧!且不说她情况特殊,和男的谈恋爱绝无可能,哪怕她真的有心,人林琅连克里斯蒂娜这样的真豪门千金都看不上,她又何德何能入得了对方法眼?
王子一见钟情地爱上灰姑娘只是童话,穷丫头用一颗真心就能钓得金龟婿只存在于言情小说。
现实世界是物质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房子不会从地里长出来、权柄也非从天而降。有钱人渴望自己的财富能不断增值,以保子孙不绝、富贵永续;掌权者渴求更大的权力,如愿之后又恨不得永远锁死上升通道,让捏在手里的权柄能随着dNA一并传承。
想在现实中修成爱情的正果,门当户对是必须遵循的基本法,将毕生打拼所得甚至几代人的积累交托给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能做出这种事的人绝无可能站在社会顶端。
以上这些扎心之言,全都是何迟在闲聊谈及自己跟金雨曦的感情时,对方墨说过的话,情感上虽难以接受,但想起一个个现实案例,方墨就不得不承认这些话全都是至理名言。
回忆起这些,方墨笑容尴尬地摆摆手,解释道:“杜姐您误会了,我跟林琅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说罢,方墨扭头看向一旁的林琅,见他这会儿居然发起了呆,方墨不动声色地横肘撞了他一下、朝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澄清,杜菁菁也扭头望向林琅,等着他开口解释。
迎着二人的视线,林琅很快回过神来,他笑了笑,又向杜菁菁介绍方墨。
听到林琅介绍方墨时也说两人只是普通朋友,杜菁菁连忙笑着打起圆场:“真对不住,姐看你们两个实在是般配的很,想当然了。”
说着,杜菁菁便带着两人往店子里走,一边走一边给林琅和方墨介绍这自己的这家店,方墨则一言不发跟在后面,好奇地四下张望个不停。
今天是周六,这会儿又赶上用餐高峰期,方墨一眼望去几乎没看到空桌,当即心惊不已——这还只是一家门店,要是再算上其他几家分店,川菁坊的盘子可不小,难怪这位美女老板要花钱到震大读EmbA……
就在方墨思索之际,杜菁菁领着方墨跟林琅来到大堂角落一处装修成个亭子模样,用屏风与周围隔开的雅致卡座,待方林二人入座,她双手合掌面带歉意地道:
“林琅,按说你要过来,以咱俩的交情,我说什么都该给你们安排个雅间的。可实在不巧,有位大老板喜欢我们的口味,今晚在我们这儿给孩子办百日宴,包厢吃紧,只能安排你们在这儿委屈委屈了。”
说着,杜菁菁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两本菜单放到二人面前,道:“为表歉意,今天姐请客,想吃什么你们随便点,一律免单……”
听到她这话,方墨顿觉无语,她跟着林琅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占谁便宜来的——她要真想占便宜,那还不简单吗?可着何昭颜那张信用卡使劲儿刷不就成了。
此番让林琅请客,主要是为了给他的钱包放点血,毕竟这家伙今天的目的达成了,还看了她的笑话,方墨的整蛊却没有对林琅造成任何麻烦,她心里不平衡的很。
想到这儿,恨不能替林琅拒绝的方墨嘴巴一噘老高,赶紧转头瞪向他,用眼神告诉他自己识趣一点。
方墨这番表现林琅看在眼里,他笑着摇了摇头,拒绝了杜菁菁的好意:“杜姐,该多少是多少。方墨今天帮了我的忙,我是答应了请她吃饭的,你要是给我免单显得我很没诚意……”
说罢,林琅便转过头,含笑望向方墨,见他这么自觉,方墨颇感欣慰,心说请客就得有请客的样子,请客最后却不买单,这可不像话……
林琅这么说,方墨也应和着连连点头,杜菁菁便不再坚持,她暧昧地瞅着两人笑着摇了摇头,转而介绍起她这里的特色菜来。
可一道菜还没介绍完,一位女服务员快步过来对其耳语一番,杜菁菁听罢不禁露出苦笑,无奈地向方林二人告罪道:
“林琅,方墨,对不起啊。包场的大老板那边出了点情况,我得去处理一下……”
说罢,她便让那位女服务员替自己给二人介绍本店特色,对林琅和方墨合掌又告了声罪,踩着哒哒哒的清脆脚步声快步离去。
杜菁菁离开,方墨也不等那服务员介绍,直接一口气点了五个最贵的菜,将菜单合起来还给了那位服务员。
送走那位神情迷惑的小姑娘,林琅笑着开口问方墨:“舒坦了?”
方墨撇撇嘴:“差点儿意思……”
“那再点几个?”
方墨摇了摇头,她之所以想要狠狠宰林琅一顿,其实也只是为了泄愤,若是为了泄愤就糟蹋粮食……那还是算了。
既然林琅都请自己吃饭了,那这事儿就揭过了吧……
这般想着,方墨摘下口罩叠好收进包里,随口问起杜菁菁的事:“杜姐对你这么热情,你也救过她的命?还是说她也跟克里斯蒂娜一样对你有好感?”
林琅摇头:“她玩儿股票乱买亏了钱,按我说的操作挽回了损失,还小赚一笔……”
方墨听得好奇心起,追问道:“小赚一笔是赚了多少?”
“不多。”林琅笑笑,轻描淡写道:“也就五百万吧……”
方墨听得眼都直了,五百万……跟何迟给她的钱一样多了,难怪杜菁菁又是为没能给他们安排下来包间自责,又是想要给林琅免单呢,与林琅帮她挣的五百万相比,这些当真不值一提。
咽了口唾沫,方墨想说五百万可不算小赚,可想起林琅履历资料中他干的那些动辄以亿计,且单位还是刀的项目,她顿时又觉得五百万相比之下真的只是毛毛雨,丢进股市恐怕连个响都听不到,林琅用“也就”确实没毛病。
感慨完林琅随口指点就能帮人赚这么多钱,方墨看着店里络绎不绝的客流,又觉得杜菁菁相比之下恐怕也不遑多让。
“杜姐真厉害,这么年轻,生意就已经做这么大了……”方墨忍不住感叹。
这几个月她着实见识了不少厉害的女性,比方说金雨曦,又比如聂晓萤,还有天才少女穆晚晚,如今又多了个杜菁菁。
听到方墨这番叹息,林琅摇摇头,道:“她年轻?她儿子都到上高中的年龄了……”
见方墨一双杏眼倏地瞪得溜圆,林琅一脸平静地解释道:“她只是保养得好,其实已经四十多了,他们家儿子今年满十五,要不是因为得了白血病一直在治疗,今年应该读高一了吧……”
第335章 再遇
为杜菁菁驻颜有术惊诧过后,听林琅说起杜姐的儿子得了白血病,方墨下意识“啊”地惊呼出声,旋即意识到自己有点大惊小怪——有钱人也是人,有钱人家的孩子自然也会生病。
轻轻耸了耸肩,林琅一手撑着脸颊,一手轻轻晃悠着注满温热茶水的茶杯,继续介绍杜菁菁的情况。
杜菁菁是雨城人,与前夫离婚后,她认识了当时做进出口贸易的现任老公,并跟着对方来到华亭试着搞起了餐饮。有现任老公的资金帮助,加上杜菁菁自己也颇有商业头脑,她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如今她几家川菁坊门店的年利润,加起来已经快赶上她老公的进出口贸易公司了。
事业蒸蒸日上,杜菁菁的家庭也很幸福和睦,她与现任丈夫也颇为恩爱,两人育有一子。
总的来说,若不是孩子去年查出来得了白血病,杜菁菁的人生绝对算得上是十全十美。
听林琅讲完杜菁菁的事,方墨不由得暗暗感叹,老天似乎就是见不得事事圆满——自己的家庭和睦,但父母早逝;杜姐事业爱情双丰收,孩子却身患绝症;何家富贵泼天、家人也相亲相爱,何妈却身体不好、何昭颜也遭逢大难至今未醒;林琅就更别说了,这家伙如今茕茕孑立,连个亲人都没有……
摇了摇头,方墨叹道:“杜姐真是个坚强的人,你不说我都看不出她心里藏了这么大的事。”
林琅却摇了摇头:“白血病现在不是绝对意义上的不治之症,哪怕匹配不到合适的骨髓,也可以吃靶向药、使用免疫疗法保证长期生存。杜姐当然比不了何家,但保住孩子的命等待适配的骨髓出现,以她的财力绰绰有余。”
听到林琅拿杜姐跟何家比,方墨情不自禁地便摇起了头,下意识就想说颜颜出车祸至今治疗花的钱得上亿,但话到嘴边她一个激灵,猛地想起颜颜当下的所有信息都是绝对机密,赶紧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闲聊至此,服务生也开始上菜,看着铺满辣子和花椒的水煮鱼,跟林琅闲扯喝了大半壶茶水下去的方墨突感尿意上涌,决定先去趟卫生间,再回来消消停停干饭。
路过柜台时,方墨正遇见杜菁菁温声细语地安抚一位背影婀娜的女客人,当即不由自主放慢脚步,竖起了耳朵。
只是偷听了几句,方墨便忍不住啧啧惊叹,暗道难怪杜菁菁能把生意做这么大,单凭她这张嘴,怕是无论做什么生意,就没有做不成的理儿……
至于那位身材婀娜的女客人,她从头到脚珠围翠绕,就连飘过来的香水味也极富层次、充满了高级感,想来应绝非便宜货,因此虽看不到面容,方墨仍下意识觉得应该是个相貌不差的美女。
只是从其尖声斥责杜菁菁时语气里表现出的倨傲来看,想来便是刚才杜菁菁离开时提到的,那位包场给孩子办百日宴的大老板……的家属?
方墨悄悄打量着正说说着话的两人时,杜菁菁也瞧见了方墨,并飞快地朝她微微颔首。
被人发现自己偷听,方墨不免尴尬,连忙礼貌地笑笑,加快脚步直奔卫生间。
上完厕所洗过手,从卫生间出来,路过柜台时,杜菁菁依然在同那位女客人说话。
“……让您的客人受了委屈,真的太对不起了!为表歉意,今天您包场所有的消费,我在原本折扣的基础上,再打两折……”
“行了行了……”那位年轻女客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亮出指间镶珠嵌钻的美甲:“看不起谁呢,我是差你那点儿折扣的人吗?一会儿你去给我那位客人敬个酒,好好道个歉,什么都好说~”
那女客人这会儿稍微平静了些,说话也不再像刚才尖声斥责杜菁菁时那般凌厉,方墨顿觉耳熟,总感觉在哪儿听过,于是一边思索一边放慢脚步,想看看对方长相。
而听到对方这番盛气凌人地话,杜菁菁脸上也丝毫不见恼意,反而面色真诚地道:“丁小姐您别误会,我知道您和陈总肯定不缺这点儿钱,但您也得给我个机会表达我的歉意,对不对?”
“至于我去给您的客人敬酒致歉,那本来就是必须的呀,哪怕您不跟我提于情于理我也都得去,怎么能混在一起谈呢?您呀,也别推辞啦,我呢,先去给您的那位客人准备两件小礼物,稍后便过去,您看如何?”
听了杜菁菁这番话,那位女客娇哼一声,盛气凌人地道:“算你识相,你去准备准备吧。”
说着,也不等杜菁菁答话,她便轻轻一甩头发,姿态妖娆地转过身,曳步便走,踩出一串哒哒哒的清脆脚步声。
望着杜菁菁的脸色,方墨暗叹哪怕生意做这么大,面对客人的刁难依然要陪笑脸。正想着,那女客人转过身来,方墨连忙回转视线朝其脸上望去,想看看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对方。
可当真的看到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方墨却不由得当场愣住,因为这女人不是别个,正是前段时间请容文彦和穆晚晚吃饭那次,她们在火锅店碰到的初中同学丁思敏。
如果是她,那表现得盛气凌人,便一点也不奇怪了。只是……怎么会是她?
疑惑没多久,方墨很快恍然大悟,她想起前段时间容文彦说过的八卦——丁思敏考上大学之后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找了个富老头给人做情人还生了个小孩,她又想起前两天容文彦给她发来消息,跟她说丁思敏请他们参加她儿子百日宴的事情……
想来,今天在这边包场的,就是丁思敏跟她傍上的那个富老头了……
哎,明明都让容文彦替她拒绝了,结果这都能撞上,今天合着该她方墨倒霉?
就在方墨暗呼晦气,并为该如何应对而烦躁之际,她突然注意到丁思敏虽然也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但却脸色颇为狐疑,似乎并没有立刻认出自己来……
方墨眼前一亮。
对啊!今天自己化了妆,还是女生打扮,哪怕丁思敏觉得眼熟,应该也不会立即确认她就是方墨,毕竟丁思敏可不知道她其实是女生。
想到这儿,方墨心下便有了主意,既如此,那就干脆装不认识算逑。
自己对丁思敏不仅有怨,甚至算得上有仇,只是装不认识已经很礼貌了……
打定主意,方墨便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丁思敏脸上移开,扯开大步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与丁思敏擦肩而过时,余光瞥见对方神色惊异地停下脚步却并没有更多反应,方墨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看来丁思敏是真的没认出她来。
为不用与自己最讨厌的人而虚与委蛇而庆幸着,方墨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而方才安抚完丁思敏的杜菁菁同西装革履的大堂经理交代了什么事后,瞧见方墨大步流星地走来不由得露出笑容,问道:“方墨,你们的菜上了吗?要是没上我叫人去后厨给你们催一催……”
听到杜菁菁叫出自己的名字,方墨顿时心头一沉,大感不妙。
第336章 现场吃播
与笑意盈盈的杜菁菁对视着,方墨扯起一抹僵硬的笑,心头直呼无语。
杜姐啊杜姐,你说你什么时候打招呼不好,怎么就偏偏挑这时候呢?打招呼就打招呼吧,怎么还非得叫人名字呢?
腹诽之余,方墨也不禁后悔,自己为啥非得放慢脚步看热闹……
方墨不晓得丁思敏有没有听到杜菁菁刚才叫自己的名字,但身后没有脚步声传来,方墨可以确信她这会儿已经停下了脚步,正打量着自己。
一想到这,方墨顿觉芒刺在背,哪哪儿都不自在,恨不得立即逃得远远的。
可这软弱的念头一起,方墨便一脚将之狠狠踢出脑海——自己没有做错过事情,自己明明是讨厌丁思敏才想装成不认识,怎么反而还要像老鼠见到猫一样逃跑?
就算被丁思敏认出自己来又怎样?怕被对方发现自己如今是女儿身?那就不承认自己是她知道的那个方墨便是了……
怕丁思敏知道,你依然记着往日的仇?知道便知道了!你不应该正好让她知道,哪怕说了“对不起”,你也可以选择不原谅吗?
方墨想起上次偶遇丁思敏之后,夜半时分,穆晚晚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那晚,于妖娆的月色之下,方墨决心不再委屈自己假装大度,此刻,她也决定鼓起勇气直面自己昔日的恐惧。
脑中思绪百转千回、恍如隔世,但现实中也只过去一息,打定主意的方墨只觉浑身轻松,脸上原本略显僵硬的笑容也变得从容灵动。
坦然迎向杜菁菁的目光,方墨摇了摇头,甜笑着答道:“不用啦姐,菜已经开始上了。”
“那就好,我这边还有点急事儿,处理好了再过去陪你们~”
方墨“嗯”了一声:“杜姐你忙你的就行,不用管我们。”
方墨重新迈开步子,身后哒哒哒的清脆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但却并未向着方墨这边接近,反而渐行渐远。直至再也听不见,方墨回头望去,果然已不见丁思敏的身影。
丁思敏应该是以为遇到同名同姓的人了吧~
想到自己不会再与这个给自己留下不好回忆的人产生任何交集,方墨的心情不觉间变得美丽起来。
方墨踩着轻快的脚步,回到那用屏风隔开的雅致卡座时,林琅正用手机飞快打着字。见方墨神色愉快、脚步轻快带风,林琅不动声色地将手机熄屏,好奇询问她怎么这么高兴。
“捡到钱了?”他笑着揶揄。
“碰到了一个很讨厌的人。”方墨轻描淡写、老老实实地答。
听到方墨这番回答,林琅面露不解之色,笑问:“这我就不懂了,碰到讨厌的人很值得高兴?不应该很扫兴才对吗?”
“你说的对~”方墨眨了眨眼,咧嘴笑道:“但她没认出我来~”
林琅面露恍然大悟之色,笑着点了点头:“那确实是件大好事。”
“对吧~”漫不经心地随口应和着,方墨将注意力重新放到了桌上,去卫生间的工夫,她点的五个菜已经上了四道,就差一道汤。
不过一般餐厅汤上的也比较晚,方墨也不打算继续等,招呼了林琅一声“开饭”,便要直接开整。然而,林琅却在这时候整起了虚礼,给自己和方墨各倒了一杯茶水,以茶代酒敬方墨,感谢她今天能来帮忙。
方墨心知自己今天来帮林琅纯属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但林琅的话听起来异常恳切,而且今天的结果确实是林琅达成了目的,而她反而差点把自己赔进去,因此对林琅的道谢她也坦然受之。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两人用茶水碰杯,一旁的服务员上前询问需不需要酒水,他们老板杜菁菁格外交代过,如果林琅和方墨想喝,就把她珍藏的几瓶好酒给二人让他们自己挑。
方墨沾酒就醉,当然不喝,让方墨没想到的是,林琅居然也拒绝了。
“你不喝酒?”方墨惊讶地问道。
林琅无语半晌,旋即苦笑发问:“是不是现在在你眼里,我血管里流的不是二锅头、老白干,就是烧刀子?”
方墨连连摆手,一本正经地否认道:“别胡说,怎么会呢?”
说着,方墨狡黠一笑,拿腔捏调的说道:“二锅头、老白干和烧刀子嘛,都太廉价了。以你这样的层次,白酒至少得是五粮液和飞天茅台,红的嘛,那也得是八二年拉菲起步……”
这话说完,方墨自己都没忍住笑了出来——这阵子耳濡目染之下,她也算是从何迟那儿学到了点皮毛,阴阳术也算略有小成。
这番调侃之言听得林琅一愣,旋即哑然失笑,他摊了摊手,道:“方小墨,不瞒你说吧,其实我巨讨厌喝酒。”
这话说完,林琅便表情认真地注视着方墨,仿佛生怕方墨不相信他的话似的。
挑了一筷子清蒸江团的肚皮肉送入口中,方墨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用略显尖酸的语气奚落起他来:“哼~还讨厌喝酒呢,也不知道是谁,喝到连自己的妈是谁都不知道了……”
林琅脸色一僵,随即面露苦笑:“那是为了生意,你应该知道,有些买卖不上酒桌可谈不成。”
顿了顿,林琅叹道:“等我最近在忙的这桩大生意做完,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机会喝酒了~”
方墨不疑有他,眉头微皱,吐槽道:“你自己爱喝也好,谈生意要喝也罢,你喝你的呗,我又不是真的是你妈,跟我解释个什么劲呐……”
林琅怔了怔,笑着点了点头:“也对。”
说罢,他挑了几筷子菜随便吃了几口,便支着脸颊,笑眯眯端详起吃得满嘴冒油的方墨来,只有方墨看过来,问他怎么不吃的时候,他才会心不在焉地夹两筷子菜。
二人就这样,一个吃的津津有味、一个看得兴致盎然,场面像极了初次见面的伊丽莎白与巴博萨,又像是方墨给林琅开了场现场吃播。
就在方墨有些吃不动的时候,服务员也适时送来了最后的汤品——开水白菜,玉白色的白瓷汤盆中,盛着一汪清可见底的汤水,其中飘着几根黄嫩嫩的白菜心。
挥手屏退要为二人盛汤的服务员,林琅探身拿过方墨手边的小碗,用汤勺从汤盆中连汤带菜叶子盛了一碗出来,放到方墨手边道:“这是杜菁菁这儿的招牌菜,趁热尝尝~”
瞅着林琅推到自己手边的那碗清汤寡水,吃得肚子微鼓、直打饱嗝的方墨不由得皱起了眉。点菜时她专挑贵的点,没太细琢磨点了啥,这会儿看着这盆飘着白菜的汤,她却怎么都觉得这是纯纯的智商税……
抬眸瞪着林琅,方墨狐疑发问:“这不就是清水煮白菜吗,怎么还成招牌了……”
林琅表情神秘:“你尝尝嘛,尝过就知道了~”
方墨闻言,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但见林琅满脸自信,她还是在夹起一片菜叶子送入口中。
菜心很嫩,入口爽脆,不仅没有大白菜常有的淡淡土腥味,反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不得不说方墨被惊艳到了一下下,但也仅此而已。
在方墨看来,这菜心好则好已,可如果说川菁坊这样一家规模不小、档次也不低的餐厅得拿这玩意儿当招牌菜凑数,也未免太掉价了。
见方墨投来“就这”的质疑目光,林琅再次出声提醒:“喝汤啊,这是汤品,汤才是精髓。”
尽管满心质疑,方墨还是依言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小口,可就是这一口,惊得她杏眼圆睁,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碗里的“白开水”发起了呆。
第337章 恶魔低语
明明看上去与煮过菜心的白水一样清可见底,这汤的味道却是清鲜醇厚至极——清而不薄,鲜而不腻,每一口都叫人回味无穷。
方墨甚至为自己辞藻匮乏找不到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这清汤的味道而懊恼惭愧,好一番搜肠刮肚,她总算是想到了一个词——玉液琼浆。爱酒之人常以其形容那几两杯中之物,方墨不懂酒,她此刻只觉眼前这汤比任何的所谓美酒,都更配得上这四个字。
三下两下将那一碗汤喝了个一干二净,方墨放下碗,眼巴巴地瞅着放在林琅面前的汤盆。
林琅见状,促狭地眯起眼睛,笑问:“怎么样,没骗你吧?”
想起刚才自己还说这菜不过就是“清水煮白菜”,甚至仅尝了一口菜心,就断言不过尔尔,方墨便为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而脸红。
仗着自己正儿八经地在饭店后厨干过一段时间,自学的一些菜式周围人也都评价不错,方墨一直以来其实都颇为自己的厨艺自满。今天这道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开水白菜,不仅让她大受震撼,也让她看到了自己与顶尖厨师的差距,再也不敢自鸣得意。
“美味至极!”方墨由衷赞叹,随即好奇询问:“这个汤是怎么做的?看着跟水一样,喝起来怎么这么好喝?”
林琅笑了笑,抬头看向方墨身后,大声道:“杜老板,你要不过来解释解释?”
方墨一怔,待她回过神来,杜菁菁已经在他们这一桌的空座位上坐了下来,她脸上带着些许潮红,从她身上也飘来淡淡的酒气——想来她已经给丁思敏的客人敬过酒、赔完罪了。
招呼不远处来回巡弋以响应客人需求的服务员去拿个杯子,杜菁菁瞅了一眼林琅和方墨,好奇问道:“需要我解释什么?”
杜菁菁在旁,方墨却对要不要开口询问这道开水白菜的做法陷入迟疑,一般来说,某家店里的招牌菜,做法往往都是不传之秘,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刺探人家的商业机密,这不好吧?
想到这儿,方墨决定还是不要让人家为难,于是笑着摇了摇头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林琅已抢先一步开了腔。
“没什么,就是方墨很好奇开水白菜是怎么做的。”他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
杜菁菁闻言一愣,扭头上下打量了方墨一番,惊讶问道:“小墨你喜欢烹饪?”
杜菁菁没有接林琅的话头,方墨顿时了然,心说这道菜的做法果然涉及人家的商业机密、不方便说,于是赶紧顺着杜菁菁的话头笑着说道:“一点个人爱好,做的不好。”
杜菁菁却嫣然一笑,摇摇头道:“自己做饭是一种生活态度,愿意做就已经很棒了,至于技术嘛,这个需要慢慢实践、积累经验……”
说话间,恰逢服务员过来送杯子,杜菁菁叫住放下杯子便要离开的服务员小妹,轻声吩咐:“去后厨看看刘师傅忙不忙,他要是这会儿没事就请他过来,就说我介绍两位朋友给他认识认识……”
服务员怔了怔,瞅着方墨跟林琅应了声“好的”,便转身快步离去。
杜菁菁则拎起桌上的茶壶,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笑着对方墨说道:“刘师傅是这家门店的主厨,开水白菜是他的拿手菜,我叫他过来亲自给你说。”
听到这话,方墨不禁为之一呆,连忙推辞道:“这不是商业机密吗?不方便讲,不说也没什么,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摇摇头,杜菁菁嗤地笑出声来:“这算什么商业机密呀?”
见方墨神情疑惑,她连忙笑着解释——这开水白菜最早发源于清廷御膳,如今虽然也是一道国宴菜,但制作流程、关键技术都已公开,根本没什么秘密可言。
这道菜的门槛在于食材、处理工艺,以及火候和食材把控,非高水平的厨子、没有足料供应的食材,一般餐厅即便推出像那么回事儿的菜品,吃起来恐怕也是天差地别。
杜菁菁的解释令方墨恍然大悟,听她掰着手指头说这道菜用了哪些高级原料,方墨也迅速明白了这汤的味道为何会如此清鲜醇厚,于是暂且压下了哪天自己试着复刻一下的念头。
就在杜菁菁为方墨讲解之际,一个嗓音粗哑的中年男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老板您叫我?”
杜菁菁闻言眼睛一亮,她连忙起身朝着方墨身后招了招手,指着自己对面的空位置道:“刘师傅,快坐快坐,我来给你介绍两位朋友……”
又盛了一碗清汤,正一勺一勺美滋滋品尝着的方墨听到杜菁菁的话,连忙循着她的视线回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宽体胖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亭子入口的台阶下,亭外灯光偏暗,方墨没看清来人的面容,但从其身上的厨师服和头顶形似蘑菇的厨师帽不难猜到,这位应该就是杜菁菁口中那位做了桌上那道开水白菜的主厨刘昂星刘师傅。
想到这位是能做出绝顶美味的顶级大厨,方墨心头陡然涌起见到大神的激动。
刘师傅却并没有顶级厨师的派头,反而拘谨地很,听到杜菁菁的招呼,他搓着手、客气地应了声“好的”,走进亭子后又对方墨林琅脱帽躬身致意一番,这才在杜菁菁对面的空座位坐了下来。
刘师傅坐到了明亮的灯下,方墨也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身高中等,膀大腰圆,锃亮的光头,以及一张笑起来如同弥勒佛般慈眉善目的脸。
这些分散的特征在脑海中组合起来的一瞬,方墨顿时如遭雷击,脑中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隐约间,方墨仿佛看到,眼前刘师傅的身形在一阵扭曲后,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眨眼间便化作一个遮天蔽日的漆黑恶魔剪影,将眼前所有的光明都吞噬殆尽。
与此同时,一声声细碎的低语从记忆中最黑暗的深处钻出,于耳畔此起彼伏地响起。
“……只要你听话,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一个沙哑的中年男声嘶嘶低语。
“该死的小贱人!毛都没长齐就勾引男人???”一个尖锐刺耳的中年女声怒骂。
“你不是缺钱吗?我给你钱,有钱你妹就能继续念书,老头子也能继续治病……”
“有人生没人教的东西,老娘今天就替你那死鬼爹妈教育教育你,让你知道勾引男人是个什么下场!!”
“……男的?你长成这样是男的又怎么了?男的正好哇,哪怕用强,老子也不算强奸!”
“打死你个小贱人!打死你个小贱人!”
……
面对着那如山般不可阻挡压迫过来的黑影,听着那不断在耳畔叫嚣回响的恶毒低语,方墨如堕深渊。她只觉全身血液仿佛冻结,从头到脚都沐浴着彻骨的寒意,有那么一阵子,她甚至恐惧得忘记了呼吸……
第338章 她的恐惧
“刚才跟你们提过的,我这家门店的主厨,刘昂星刘师傅;这位是林琅,之前在新约克墙街的大亨集团任职,是我EmbA班的同学……”
说到这儿,杜菁菁略作停顿,等林琅探身与刘师傅握过手,她才指着方墨笑着继续介绍:
“至于这位大美女,是林琅的朋友方墨,她很喜欢你做的开水白菜,也好奇你的汤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听到杜菁菁的介绍,刘师傅转头看向方墨,笑呵呵地冲她不断拱手、连道“过誉”。
然而,无论是杜菁菁的介绍,还是刘师傅的客套,方墨都没有给出任何应有的回应,她嘴唇紧抿、杏眼圆睁,呆呆盯着笑容可掬的刘师傅,好似被人施了定身法般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寒暄之词,气氛一瞬间陷入了尴尬,杜菁菁和刘师傅脸上浮现出困惑之色,二人面面相觑一番,不约而同朝林琅望了过来。
林琅其实也颇感狐疑,他的注意力几乎一直都在方墨身上,刘师傅落座后她的表现自然也看在眼里。
起初林琅只是怀疑,对面女孩儿是因面对陌生人而拘谨,但他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
这丫头此刻的神情与其说是拘谨,倒不如说更像是面对什么可怕事物时的恐惧——她面色煞白,颤抖的眸子映出内心的动摇,捧着汤碗的小手也隐隐有些发抖……
会有人社恐到只是看到陌生人就发抖吗?林琅不是心理医生,不敢说就一定没有这样的人,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可以断言方墨绝对不是。
那她是被冻的?也不对,如今已经是十二月份,整栋商业综合体大楼都开足了暖气,况且在刘师傅落座之前方墨还好好的,没道理突然就觉得冷了……
除了方墨是在看到刘主厨之后被对方吓到了,林琅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捧起茶杯小口啜饮着杯中热茶,林琅眯着眼不动声色地观察方墨的反应,并很快从其紧绷的表情、颤抖的眼眸中,真的读出了潜藏的惊惧之色。
她是真的在害怕!?猜测得到验证,林琅心头一沉,旋即陷入更大的疑惑。
她在害怕什么?刘主厨相貌虽与“英俊”二字相去甚远,但也绝对不算丑陋,笑起来甚至像弥勒佛一般和蔼可亲,为何方墨却在看到他之后,突然表现得简直就像是……嗯,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难道说,她其实一早就认识这个刘师傅,并与其有过什么不愉快的过往?还是说这个刘师傅让她想到了什么让她害怕的人或经历过的可怕的事?
正思忖间,林琅瞥见杜菁菁和刘师傅都向自己投来问询的目光,于是连忙收回发散的思绪,对二人回以一个从容的微笑。
放下手中茶杯,林琅一连轻唤方墨数次,可对面坐着的女孩儿却恍若未闻,直到林琅隔着桌子轻轻踢了踢她的脚,她发散的目光才骤然重新聚焦,露出如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的惊恐神情。
甫一回过神来,方墨一边像是从窒息中恢复过来那般急喘了几口气,一边瑟缩着将身体一个劲儿往远离刘师傅的方向靠,好似在躲避什么无形的威胁。可当对上刘师傅和杜菁菁迷惑又尴尬的神情,她仿佛意识到自己此刻表现的不妥,身体又为之一僵。
注视着方墨那强作镇定却依然难以掩饰的惊惶神情,林琅压低眸子柔声开口:“怎么了?是之前在哪儿见过刘师傅?”
听到这话,方墨瞄了一眼刘师傅,旋即又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视线,她看向林琅摇了摇头:“没、没有……”
说着,方墨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实在是有点勉强,僵硬得像是硬扯出来的,她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我,我只是肠胃突然不舒服……我去下卫生间……”
磕磕绊绊地说罢,方墨目光躲地对刘师傅颔首致意,又朝杜菁菁歉意一笑,也不等三人说话,她径自豁然起身匆匆离席。
目送着方墨远去的背影,席间三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刘师傅的表情尤其尴尬,默然片刻,他瞅着林琅和杜菁菁,小心翼翼问道:“方小姐这是……”
尽管自己也满心疑惑,可林琅还是微微一笑,替方墨找补起来:“小墨今天下午吃了很多凉的,这些菜她也吃了不少,又是冰的,又是辣的,估计她这会儿是肠胃受到刺激了吧……”
刘师傅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壳,憨厚地问道:“真不是因为我?”
林琅神色笃定地点了点头,刘师傅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嘟囔道:“那就好、那就好……”
瞅着桌上这位刘姓大厨脸上的憨厚笑容,对于自己刚才感到疑惑的问题,林琅的心里渐渐有了倾向——即便方墨与这位刘师傅早就认识,以眼前这位大厨的性子,也不大可能与方墨产生什么冲突。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是这位刘师傅勾起方墨心头不好的回忆了……
心下有了一丝明悟,林琅拎起茶壶给刘师傅倒了杯热茶,主动开口闲聊起来:“刘师傅哪里人啊?听口音,是京城的?”
“林先生好耳力……”
……
蹲在马桶旁,方墨没一会儿便将晚上吃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
直到吐出来的东西变成酸水、嗓子也火辣辣地痛起来,反胃的感觉这才稍稍平息。
将马桶冲干净,方墨放下马桶盖坐下,旋即闭上双眼抬手捂住脸,竭力放空脑海,试着将那个恐怖的身影,以及某个丑陋无比的事物从自己的思绪中放逐。
方墨啊方墨,被狗屎恶心过一次就够够了,结果你还记着那坨屎到底怎么个恶心法,你这不是纯恶心自己吗?美好的东西这么多,开心的事情这么多,多想想这些……
无声自言自语着,方墨努力尝试催眠自己,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却始终感觉有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恶臭若有若无萦绕鼻尖——那不是卫生间的臭味,而是来自于记忆深处、被鼻腔里的嗅觉感受器深深铭记的气味。
就在方墨为无法摆脱这气味而烦躁之际,手机响起接连两声微聊消息提示音。深吸一口气,方墨打开手机点进微聊应用界面,旋即看到了林琅发来的消息。
花美狼:你现在好受点了没?
花美狼:刘师傅和杜姐都要去忙了,你回来吧……
看着林琅发来的消息,方墨不免心中愧疚——刘师傅是杜菁菁听了自己的话专门从后厨请出来的,可自己刚才的表现却实在算不上礼貌。
第339章 不喜欢,不讨厌
斟酌一番,方墨飞快打字。
花:我还是有点不舒服,暂时没法立马回去。能不能麻烦你替我向刘师傅道个歉?
花:杜姐是听了我的话才把他叫来的,我却连招呼都没跟人好好打就跑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发完消息,方墨便呼出一口气,用手机抵着脑袋默默等待起来。
方墨很清楚,刘师傅绝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人,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面对,也担心自己会再度失态。
在华亭度过的安稳时光,让方墨已经几乎想不起来,三年前在雨城那家饭馆打工时的可怕遭遇。直到刚刚骤然见到刘师傅,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从那个恐怖的夏天走出来。
那个无论是体型、相貌,还是装束,甚至于笑起来都与刘师傅颇为相似的男人,方墨虽然没用“师父”这个词称呼过他,但事实上却是第一个被她当师父看待的人。
然而,在那个潮湿闷热的夏日的晚上,自己的信赖被辜负了。
那之后,方墨便再也不敢上没有封闭隔间的公共厕所,更不敢在男同事看攒劲影片时上去凑热闹,因为她害怕看到男性身上的某个东西,自己会控制不住想吐;
那之后,方墨便再也听不得餐厅后厨猛火灶的呜呜呼啸,因为那会让她想起那个一度被自己当成师娘看待的女人,将自己按在冲天的火焰前,恶狠狠威胁要烧烂她这张脸;
当然,那之后她也再不敢面对与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魔,长相相似的人。
就在方墨努力平复心情之际,林琅的回复过了过来。
花美狼:没事,你走之后我就跟他们说你下午吃了太多冰的,可能闹肚子了。
花美狼:刘师傅应该是信了,他说回来录一下开水白菜汤底的制作过程发我,到时候我转给你。
读完这两条消息,方墨为不用再与刘师傅面对面长出了一口气,可想到人家哪怕被自己无礼对待却还要给她录视频,方墨又不由得又是愧疚又是感激。
就在方墨心头五味杂陈之际,林琅又甩过来一条消息。
花美狼:好了,他们都已经走了,你还要在卫生间躲到什么时候?差不多得了……
林琅敏锐的洞察力颇令方墨惊叹,她暗叹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家伙,同时飞快地用手机打字反驳。
花:我怎么就躲了?我是真的反胃了好吗?晚上吃的东西全吐了!
花美狼:真不舒服?那赶紧回来,我送你去医院做检查。
看着林琅发来的这条消息,方墨心头不由得升起一阵暖意——就凭这句“送你去医院做检查”而不是“多喝热水”,这人或许就可以与“美好的东西”和“开心的事情”归于一类。
花:我现在就出来,去医院就算了,我应该就只是吃太多,吐出来就好了。
发出这条消息方墨便将手机熄屏,可目光扫过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她猛然发现自己的眉毛似乎蹭花了。呆了呆,方墨连忙打开手机相机切换到前置镜头,看到屏幕里自己脸上已经花到没救的妆容,她不由得倒抽凉气。
想起刚才自己捂着脸又是揉又是搓,方墨懊恼得闭上眼使劲儿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赶紧重新打开手机给林琅发去消息。
花:大美男,能不能帮我把我包里的卸妆湿巾送过来?我妆花了……
忐忑等待片刻……
花美狼:就只要卸妆湿巾吗?不补个妆?要不要我给你把包送过来
花:妆花得彻底没救了,不补了。
花美狼:哦,你要卸妆……那你等等……
花:我现在还在卫生间,你到了给我发条消息,我出去
收到林琅回复的“好”字,方墨坐回被擦得锃亮的马桶上,估算着时间默默等待起来。
然而,到了估计的时间林琅却没来消息,方墨不由得心焦起来,心说林琅这家伙莫不是知道自己妆花了,故意磨磨蹭蹭逼她出去,好看笑话吧……
嗯,以这家伙乐子人的本性,很有可能!
就在方墨犹豫着,要不要把林琅从与“美好的东西”和“开心的事情”并列的那个位置踢走时,讨厌鬼总算发来了消息,告诉她自己正在卫生间外面的洗脸池前。
算了,磨蹭归磨蹭,但好歹来了,就让他在如今的位子待着吧。
解下脖子上的方巾遮住脸,方墨走出女卫生间,一眼便看到了等在洗脸池前的林琅,她鬼鬼祟祟四下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急忙来到林琅面前。
“东西呢?”她闷声闷气地说着,低头看了看林琅的手。
林琅正好奇打量着方墨,听到她问话,笑着道了声“哦,你等下”,便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张独立包装的湿巾,以及两个半透明的磨砂玻璃瓶,一并递了过来。
方墨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接,可想起脸上的妆花得自己都没眼看,当即按捺住急迫的心情,对林琅道:“你放到洗脸池上就行。”
林琅眨眨眼、面露疑惑,思索片刻他唇角微抬,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依照方墨所说将湿巾和那两只磨砂玻璃瓶放到洗脸池上,林琅却并未离开,而是抬起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就差把“想看大花猫长啥样”直接写脸上了。
林琅此番表现令方墨心下颇为抓狂,心说自己又是请他帮忙送东西,又是用丝巾遮脸,不就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丑样子吗?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方墨无奈道:“东西都送过来了,该干啥您干啥去呀……”
听了方墨这话,林琅一脸遗憾地耸了耸肩,迈开步子一边往男卫生间的方向走,一边道:“那我也去上个卫生间。”
进了男卫生间这货还不消停,突然从里面探出头来,杀了个回马枪,把刚要放下遮脸方巾的方墨吓了一跳。
“你到底要干嘛?”强忍上去打他一顿的冲动,方墨羞恼道:“就不能让我好好卸个妆?”
“额……”林琅眨眨眼,指了指他刚刚放在洗脸池上的东西,认真道:“用卸妆湿巾不容易卸干净,有残留容易伤皮肤,我找杜菁菁借了卸妆油和洗面奶,跟你平常使的应该不是一个牌子,凑合着用吧……”
说罢,林琅咧嘴冲她笑笑,转头便缩回男卫生间,并从里面关上了门,留下方墨一个人站在洗脸池的镜子前发愣。
所以,这家伙来得这么慢,不是要看自己出丑,而是去找杜姐借东西了?看着面前的两个小瓶瓶,方墨心头的恼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浓浓的无语。
这家伙真是的,刚对他有点好感,他就会想方设法地试图捉弄你一番,拿你寻开心;可刚要讨厌他吧,他又立马轻描淡写地甩出一句话,让人没办法真正讨厌起来。
往脸上涂了点卸妆油,方墨一边对着镜子轻轻打圈搓揉,一边在心里吐槽着林琅。
她没有注意到,叫人恼火也好、惹人欢喜也罢,此刻自己心里想的全是林琅的事。而在见到刘师傅后骤然回忆起的可怕过往,在与林琅怄气过后,悄然重新隐入记忆的深处。
第340章 躲个什么劲呐?
化妆就像是魔法,不仅过程神奇,结果也很美妙。
画上精致的妆容,换上漂亮的衣服出门,每每路过能够映出人影的镜面,看到自己的倒影是美丽的,恐怕没有哪个姑娘不会感到心情雀跃——哪怕是如今的方墨。
然而,正如魔法不会永远有效,持妆再久的妆面也没法真地焊在脸上,再怎么漂亮的妆容也会有必须洗掉的时候。
每次画了个很成功的妆容,到卸妆时方墨心底多多少少都有那么一点不舍,毕竟那是自己一两个小时的劳动成果。可这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小花脸,方墨卸妆卸的可谓是一点都不心疼,生怕自己动作慢了会被谁看到自己现在的丑相。
用卸妆油洗掉脸上铅华,又用洗面奶认认真真重新洗了一遍脸,方墨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貌。
感受着脸上毛孔的畅快呼吸,方墨不禁突发奇想——要是现实世界能像游戏里那样就好了,妆容一键换,永远不必担心掉妆,不卸妆也永远不必担心闷痘……
胡思乱想着,方墨撕开一张湿巾擦去脸上明显的水痕,端详着镜子里自己潮湿的脸蛋,确认妆卸的干干净、没有哪怕一丝残留,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整理起自己的发型和身上的衣服来。
就在方墨折好黑色丝巾往脖子上系的时候,林琅也从男卫生间推门而出。
来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林琅一边洗手一边透过镜子打量着方墨,含笑夸奖道:“你白天的妆化的挺好……”
方墨瞅了他一眼,扬起嘴角似笑非笑道:“你想体验体验?要不哪天我帮你也画一个吧……”
见林琅神情微滞,方墨忍不住嗤地一笑,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畅快笑意。
见方墨笑得开心,林琅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自嘲道:“我就算了,我长成这样就已经被很多人当成娘炮了,要是再画个妆,搞不好真会被当成0……”
说着,他抬手关上水龙头,从镜下嵌入式抽纸盒里扯出张擦手纸擦了擦手。
望着听了他的自嘲有些忍俊不禁的方墨,林琅将话题重新引回她身上:“话说回来,你化妆技术虽然确实没的说,但我还是觉得你这样就很好看,很清爽。”
听到林琅说自己不化妆也很好看,方墨不由得一呆,望着林琅那看上去颇为认真的笑脸,心底升起一种别样的复杂感受。
被人欣赏的喜悦有之,被人认可的满足有之,被人拍马屁的得意有之……
但在这些之外,还有一种连方墨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情愫隐藏其下,它微微悸动着,牵引着心跳都隐隐有些超速。
按捺住心头的莫名雀跃,方墨下意识鼓起脸颊,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道:“你夸人夸得一点创意都没有,不走心~”
“哦?”林琅疑惑地轻挑眉梢:“之前也有人这么夸过你?谁?”
方墨撇撇嘴:“是谁跟你有啥关系?”
她才不会告诉林琅,自己其实只是隐约记得有人这么说过,但却根本想不起来是谁、什么时候、什么情境下对自己说过的这话。
“既然英雄所见略同,说不定我能跟ta交个朋友呢……”林琅说着,将用过的擦手纸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随即抱起胳膊等待起方墨来。
见林琅在一旁等着,方墨也加快动作,她系好丝巾、解开头发细细整理一番后重新扎好,便拿起卸妆油和洗面奶,同林琅一起朝着二人刚才就餐的卡座走去。
路过雅间时,听着从里面传出来的碰杯声,方墨脚步猛地一顿。
丁思敏走了没有啊?要是她还没走,自己刚刚又把妆给卸了,这要是碰见了可不太美妙。
想到这儿,方墨不由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四下张望起来——推着小车、端着盘子匆匆走过的服务员,在走廊里把臂言欢的男人,交头接耳的女客……
没有看到丁思敏的身影,方墨呼地吐出一口气,赶紧跟上林琅的步子。
“怎么了?”林琅好奇发问。
摇了摇头,方墨若无其事道:“没事,我们回去吧……”
她无心多说,要是磨磨蹭蹭碰到丁思敏,那就太晦气了。
走了两步,方墨突然想起自己手里的卸妆油和洗面奶是林琅找杜菁菁借的,略微迟疑了一下,她将手里的卸妆油和洗面奶塞进林琅上衣口袋,旋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厚着脸皮道:“你跟杜姐更熟,东西也是你借来的,所以麻烦你替我还给她咯。”
说罢,方墨便背起双手,丢下句“我回去等你”,便快步逃向大堂就餐区域,完全不给林琅拒绝的机会。
其实,方墨觉得该是自己去找杜姐,因为东西虽说是林琅借的,但用的毕竟是自己,可她实在担心跑到员工区域,会再次撞见刘师傅进而想起不好的事情。
如此,便只能辛苦林琅再跑一趟了,大不了、大不了……嗯,一会儿请他喝好喝的东西!
这般想着,方墨回头看了一眼林琅,在与其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笑着合掌冲其拜了拜:“还得麻烦你替我向杜姐道个谢,请你喝好喝的~ ”
说罢,方墨便要转身离去,却正看见一个娇俏女子推开身旁包厢的门走了出来。
那女子打扮入时、浑身珠环翠绕,一手捏着一支红酒杯,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玻璃醒酒器,她面颊酡红,满是志得意满之色,不是丁思敏还能是谁?
方墨愣了愣,旋即大感无语,心说还真是讨厌什么来什么。
不过好在,丁思敏推门而出时面朝包厢里,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方墨。
既如此,方墨也不想多事,不露声色地转过头来,可刚要抬起脚、步子还没落下,她就听到一声满是惊讶意味的惊呼,脚下的步子也本能地为之一顿。
“方墨?你是方墨吧!”丁思敏说道。
情不自禁地翻了个白眼,方墨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自己怎么就控制不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呢?
呼出一口气,方墨索性把心一横——自己是讨厌丁思敏、讨厌到跟她说话都嫌太晦气,这才想要避免照面,她又不是怕那个女人……
既然如此,那躲个什么劲呐?整的自己好像在怕她似的……
第341章 见面不相识
定了定神,方墨放下刚刚抬起的脚坦然回首,望向一手拿着个空酒杯、一手拎着醒酒器的丁思敏。
瞥了一眼醒酒器里晃悠的红酒,冷眼打量了丁思敏一番,方墨微微蹙眉、不耐烦道:“您哪位?”
她没有用自己的本来声线,也没用惯用的偏男性中性嗓音,而是在此基础上稍微调整了一下,让音色听上去更像是有点偏硬朗的女声。
听到方墨这句“您哪位”,正用审视的目光好奇打量着方墨的丁思敏不由得一愣,脸上浮现出惊疑之色,与方墨默然对视半晌,丁思敏嗤地一笑。
“行了别装了,妆都卸了,还以为我认不出来呢~”
丁思敏说着,抬起那只捏着空酒杯的手,用手背朝方墨胸口拍了过来。
一直紧盯着丁思敏的方墨见状,条件反射地就要往后退——她的身体本能地拒绝跟眼前这个女人发生任何肢体接触。
但方墨还是很快强压住了避开的冲动,直到丁思敏的手真地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才皱着眉退开半步,并毫不客气地打开丁思敏的手。
“你谁啊?”方墨瞪着丁思敏,冷冷地道:“我认识你吗就动手动脚的……”
看着自己被打开的手,垂下视线瞅着方墨微鼓的胸脯,丁思敏小嘴微张面露错愕。而听到方墨的冷言冷语,丁思敏更是脸色一僵,粉白的脸蛋儿刷地涨得通红,眼底浮现出一抹怒色。
一个气急败坏的“你”字刚刚说出口,丁思敏便被从后面追上来的林琅撞了个趔趄。稳住打晃的身形,她猛地抬起头来瞪着林琅,脸上怒意愈浓。
停下脚步,林琅看了一眼丁思敏,脸上泛起一抹带着歉意的笑:“哎呀,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你站在过道中央,实在是有点挡着我了……”
若无其事地平静微笑着,林琅朝着面如寒霜的丁思敏微微颔首,旋即径直来到方墨身旁牵起她的手,用满是浓情蜜意的温柔视线俯视着眼前女孩儿,好奇问道:“怎么了亲爱的?认识的人?”
突然被林琅捏住小手,方墨第一时间有点懵,脑袋发懵之际听到这家伙温声细语地叫自己“亲爱的”,方墨更是头皮都炸开了,这要是夏天穿着短袖和裙子,鸡皮疙瘩都怕是掉了一地。
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完全挣脱不开林琅的手,方墨抬起眸子满眼惊恐地瞪向林琅——克里斯蒂娜已经应付过去了,这货还在发什么疯?谁是他的“亲爱的”?恶心死了好吗!?
然而,对上方墨目光的一瞬,林琅不动声色地冲她眨了眨眼。GEt到林琅递过来的眼色,方墨微微一怔,立即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主动帮自己打配合。
转念一想,林琅此举虽说突然,但也正合她意,于是方墨立即放弃了挣脱林琅的尝试,反而顺势挽住了他的手臂。
抱着林琅的胳膊面无表情瞥了丁思敏一眼,方墨摇摇头,冷声道:“不认识!”
说罢,她拽起林琅转身就走。
林琅回过头,再度礼貌地朝丁思敏颔首,任凭方墨拽着自己朝两人就餐的卡座走去。
丁思敏没有说话,也没有追上来,只是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身后传来砰的一声玻璃杯被摔碎的脆响。
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林琅低声在方墨耳边小声道:“嚯,那女的气到摔东西了,还一直盯着咱俩看,脸色难看得简直要杀人……”
方墨抿着嘴冷笑:“她干什么我可管不着,爱看让她看去。”
“她到底谁啊,你要这么绝情地装不认识……”林琅随口问道。
“一个不知所谓的人。”方墨含糊其辞地敷衍。
林琅微微挑眉,沉吟半晌,用试探的语气问道:“那个你讨厌的人?”
侧目瞪了林琅一眼,方墨没好气道:“你这不是知道吗?”
说话间,方墨用余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后,确认丁思敏确实已经离开,当即毫不迟疑地甩开林琅的手。
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手,林琅笑着摇了摇头,侧目望着女孩儿的侧脸,叹道:“哎,我刚才可是给你打掩护来着,转头就这么冷淡,你有没有点良心啊……”
听到林琅这话,方墨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谢谢您!”
说话时可以调整音色也好,在丁思敏要与自己身体接触时没有避开也罢,都是为了告诉丁思敏,自己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方墨。林琅刚才的主动配合,也从侧面印证方墨是一个有男朋友的女生,而不是丁思敏记忆中的那个男同学。
因此无论方墨心里再怎么恼他,也无法否认林琅刚才的助攻正合她意。
方墨撇了撇嘴,瞥了一眼唇角含笑的林琅,心头缓缓升起一丝疑惑——林琅这家伙,刚才简直就跟知道了她是怎么想的一样在打配合,这货……不会真的会读心术吧?
……
将醒酒器往饭桌上一丢,丁思敏越想越气——这个方墨,居然跟她装不认识?
前段时间见到也是,丁思敏好声好气就自己昔日所为道歉,本以为方墨会感恩戴德,没想到对方从头到尾连个屁都不放!今天再次偶然相遇,丁思敏看在宝贝儿子百日宴的份儿上,没有计较他上次的无礼,还想着既然都碰上了,让他也一起入席喝两杯,也顺道带他认识认识上流人物,帮这个土包子开开眼界。
可没想到,这个方墨不仅嘴硬装不认识,还全程半点好脸色都不给,简直不知好歹!可笑的家伙,方墨不会真以为嘴硬说不认识,自己就会相信了?
哪怕过了那么久,这位老同学看自己的眼神还是让人恨不得赏他几个耳光,那张脸也依然那么漂亮,不……应该说比以前更漂亮了,漂亮得让人讨厌、漂亮得让人想用刀子一刀一刀将其毁掉。
一想起那张脸,丁思敏心头沉寂数年的嫉妒便不受控制地冒出了芽,再次疯长起来。
压住心头的嫉妒和恼火,丁思敏心念一转,突然想起上次见面时,跟方墨和容文彦在一起的那个女的,容文彦当时介绍说那女的是方墨的女朋友,然而今天跟他在一起的却是个小鲜肉。
想到那个冷面女,丁思敏不由得心中迟疑了一下——莫非,今天碰到的真不是方墨?刚才碰到胸前时的触感,也确实有点过分柔软……
微微皱眉沉思半晌,丁思敏立即摇了摇头,否定了这种荒唐的想法。长相相似和同名同姓这都有可能,但两个本就是小概率事件,既长相相似又同名同姓这绝无可能的!更何况,方墨刚才看她时那不加掩饰的厌恶眼神,令丁思敏笃定自己绝对没有认错人!
方墨啊方墨,你不是宁愿跟一个男的假扮情侣,也要落我丁思敏的面子吗?既然这样,也别怪我让你好兄弟和女朋友知道你跟男人鬼混的事了!
想到这儿,丁思敏忍不住冷笑出声。
旁边一位正与人闲聊的女客闻声,忍不住朝她看了过来,好奇出声问道:“怎么了敏敏?”
“没什么……”丁思敏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红酒杯,一边悠然为自己斟酒,一边笑着摇了摇头:“想起件开心的事情……”
第342章 终于平衡了~
趁着林琅去结账并找杜菁菁还东西的工夫,方墨喝了两杯温水舒缓肠胃。
刚刚吐过一场,紧接着又被丁思敏认出来,因此哪怕桌上的菜还剩不少,方墨这会儿也彻底没了胃口,她坐在桌边刷着外卖App点奶茶,只等林琅回来就走。
挑了家楼下的hitea,方墨给自己和林琅各自点了喝的,下完单付过款,林琅也在杜菁菁的陪伴下回来了——听说两人这会儿要走,她执意送别。
将二人送到扶梯前,杜菁菁捏着方墨的手,脸上洋溢起叫人如沐春风的温暖笑容:
“小墨,以后跟朋友聚餐不知道吃啥,记得来姐这里哦,跟店里的经理报姐的名字,以后只要是你来,统统打对折~”
方墨笑着点头应下,虽然今天在川菁坊遇到了不愉快的事,但严格来说所有的不开心都跟杜菁菁还有她的店没有直接关联。
杜菁菁人很好、川菁坊的菜也很合方墨的胃口,只要不让方墨跟刘师傅面对面,也不要再遇到丁思敏,哪怕杜菁菁不说这话,她其实也很乐意再来这里吃饭。
与杜菁菁挥手道别,走上下楼的扶梯,方墨的手机响起弹窗消息的提示音——她点的hitea已经做好,系统提示她去取餐。
方墨给自己点的是一杯奶茶,什么红豆布丁椰果之类的小料她都加了一点,给林琅点的则是看上去普普通通,但其实额外加了点料的加冰柠檬茶。
来到hitea的取餐窗口前,从店员手里接过刚刚做好的饮品,方墨直接将那杯杯壁凝着细细水珠的柠檬茶塞到林琅怀里,笑眯眯地道:“呐,这是为了感谢您替我还东西……”
柜台里的店员妹妹睁大眼睛瞅着林琅手里的柠檬茶,一脸欲言又止,方墨见状,连忙朝其挤眉弄眼、狂使眼色。
对上方墨恳求的目光,那位店员小妹眨眨眼,当即露出心领神会之色,她抿嘴憋笑地朝方墨微微颔首,低下头继续忙手头的工作,只是时不时玩味地悄悄观察着林琅,隐约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用眼神与恶作剧知情人达成默契,吃下定心丸的方墨将半悬起来的心放回肚子里,她施施然用吸管扎穿奶茶杯的封口贴,一边咬住吸管小口吸着沉在杯底的红豆和布丁,一边瞅着林琅。
林琅看着手里的柠檬茶走神,方墨见他没有立马就喝的意思,心下不由得也暗暗着急起来——她今儿非得耍到林琅一次不可,要不然心里实在是不平衡。
转了转眼珠,方墨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问道:“怎么不喝啊?这喝柠檬茶,可多是一件美事哦~”
见林琅看看自己,又看看手里的柠檬茶,方墨情不自禁咽下去一口唾沫,怀疑自己下单时通过备注让店员往柠檬茶里额外“加料”一事,莫不是被林琅给猜到了……
迟疑了一下,方墨暗暗摇头,心说绝对不可能——林琅这要是都能猜出来,那他就不是聪明,而是邪性了!
尽管心头颇为忐忑,但方墨面儿上仍保持着若无其事淡然笑容,她抬肘碰了碰林琅的胳膊肘,再次催促起来:“他们家柠檬茶味道特好,一会儿要是冰化了,味道会变淡的,赶紧喝吧~”
迎着方墨满含期待的笑脸,林琅张着嘴迟疑半晌,最后还是笑着冲方墨点了点头:“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林琅干脆利索地将吸管插进杯子,像是做心理建设一般端详着手里的茶饮深吸一口气,当着方墨的面咬住吸管吸了一大口。
注视着红褐色的液体沿着吸管升起,方墨眼睛逐渐睁大,当看到林琅的腮帮子微微鼓起,眉头不由自主拧成一团,她连忙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用力抿着嘴、表情痛苦地将口中的东西咽了下去,林琅的脸皱得像个百九十岁的老头儿,看了看手中那杯柠檬茶,他满脸怀疑人生地瞅向方墨。
在永远笑得云淡风轻、永远看上去一切尽在掌握的林琅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哪怕用手捂着嘴,方墨也再无法控制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就连hitea取餐窗口里的那位店员妹子也看着林琅的表情掩嘴憋笑。
龇牙咧嘴地打了几个哆嗦,林琅看着手里的柠檬茶,像是在看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般,露出一脸恨不得将手中东西赶紧远远丢开的惊恐表情。
“这啥玩意儿?这么酸……”林琅用变了调的声音质问方墨。
方墨掩着嘴,笑弯了眼睛:“当然是柠檬茶咯~”
“柠檬茶?国内的柠檬茶都这么野的嘛?你点的这怕是鲜榨柠檬汁吧……”林琅瞪着方墨,
方墨一脸无辜地眨眨眼,道:“有茶,有柠檬,怎么就不是柠檬茶了?”
顿了顿,方墨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得意,嘻嘻一笑,道:“我只不过是加了点钱,让人家往你这杯里面稍微多放了点柠檬罢了~”
“你确定就只是多放了‘点’?”林琅欲哭无泪。
“对啊!多放了区区四个半嘛……”方墨振振有词地说罢,便忍不住又笑出了声来。
而林琅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手里那杯加了足足五个柠檬的柠檬茶,抬起眼睛出神地注视着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流下来的方墨,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天没能整蛊成功反而被林琅看了自己的笑话,晚上吃饭见到刘师傅骤然回忆起往日梦魇,从卫生间出来遇到丁思敏还被对方认出来,今天因一连串事件累积起来的不快,此刻全都被这个恶作剧的意外大成功驱散得干干净净。
就冲林琅刚才的表现,方墨就觉得不枉走今天这么一趟,心里也彻底平衡了。
尽管嘴上强词夺理的跟林琅说柠檬茶里加五个柠檬根本不算多,但方墨自己也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给正常人喝的东西,最后还是按照林琅自己的意愿给他重新点了杯喝的。
约摸四十分钟后,林琅开着车将心满意足的方墨送回了西格玛大厦。
在电梯里临别时方墨突然想起来,自己今天之所以要来帮林琅,除了要借着这个机会整蛊一下他,还要逼谜语人揭开谜底——毕竟林琅之前可是承诺过的,只要方墨帮他今天这个忙,他告诉她两人在伯尔尼认识之前,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因缘际会。
猛然想起这事儿,方墨见林琅已经一只脚踏出电梯轿厢,急忙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杏眼圆睁道:“等等!你还不能走,咱们俩账还没清呢!”
第343章 哭唧唧的“大姐姐”
刚要下电梯却被方墨一把扯住,林琅抓了抓脖子,停下脚步侧过身回头望向方墨。
扯了扯围巾、立起大衣衣领遮住脖子和下巴,听方墨急促地说完,他清了清嗓子、疑惑地道:“什么账没清?”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酸到了,打从刚刚喝了一口加量柠檬茶后,林琅的声音便隐隐有些嘶哑。方墨问到他也只说没事,这会儿听起来,似乎更加喑哑了。
看到林琅露出一脸茫然之色,方墨急了,她只当这家伙是在装傻充愣、想要耍赖,当即杏眼圆睁、柳眉倒竖,语气激动地道:“喂,我警告你哦,你可别想耍赖!我们可是一开始说好了的,我帮你搞定克里斯蒂娜,你老老实实交代你最开始是怎么认识我的!”
方墨说罢,林琅恍然大悟地一拍额头,他一边清嗓子,一边抬手摸了摸脖子,苦笑着解释道:“我肠胃这会儿有点不舒服,着急回去上厕所,真不是故意耍赖。”
顿了顿,林琅注视着方墨,表情认真地道:“这样行不行,你也先回去,我在微聊上面详细跟你讲。”
说着,林琅挣开方墨的手,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臂,旋即火急火燎地下了电梯。
听着防盗门开门的声音,方墨这才回过神来,可她刚要不依不饶地追上去,电梯门却在眼前缓缓关了起来。
回到顶门,方墨有些犹豫要不要下楼去砸林琅的门,以防这货真的耍赖。
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方墨还是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林琅要是真的想耍赖,她好像也真的没什么办法,况且这会儿都快晚上八点了,大晚上的……额,不对,应该说,她一个女儿家任何时候孤身一人跑到一个单身男家里,都很不合适!
算了算了,就暂且寄希望于他林某人能讲信用吧!这货要是不讲信用地自食其言,哼,那她以后就干脆不理他了,以后彻底绝交!谁稀罕跟个谎话精做朋友喔!
点点头确认了想法,方墨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急忙跳下电梯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屋”。
反锁防盗门,蹬掉鞋子,方墨换上拖鞋进到客厅,她将包和和帽子往沙发上随手一丢,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
打开手机进到微聊界面,没看到林琅发来的消息,方墨忍不住撅起嘴,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花:你今天要是耍赖,我以后就再也不拿你当朋友看了!(白眼)
发完这条消息,方墨便四仰八叉地往沙发上一躺,一边等待林琅的消息,一边处理起其他人发来的消息。
何母让她跟男孩子出去玩儿要注意安全,别去对方家里,晚上要早点回家。读完何母发来的消息,方墨不由得心头一暖。
苏阿姨也知道自己要去找林琅了?唔嗯,应该是何迟告诉她的吧……
方墨连忙回消息过去,告诉何母自己只是去见了个普通朋友,这会儿已经跟对方分别,马上就回檀溪。
聂晓萤在姐妹三人组的小群里圈了她和彩夏,说是想起来一招兴许能一举拿下江炏,约姐妹二人明天到她家里帮她参谋参谋,顺便给二人看好看的东西。
方墨思量半晌,心说反正何迟不许她这个周末去看爷爷,她自己也没别的要紧事要处理,于是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
处理完何昭颜的消息,方墨点开藏在某个桌面文件夹深处的微聊应用分身图标,进到自己的微聊账号,查看自己的账号消息。
有媛媛发来的,絮絮叨叨地对她讲今天遇到的事;
有虹姐发来的,例行向她这个“雇主”汇报老爷子今天的身体情况、身体好坏;
还有穆晚晚——看到“穆老师”头像旁边的红色数字,方墨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像读书那会儿面对老师那般犯起了怵。
不过穆晚晚发来的消息与最近方墨的学习无关,而是对方墨说自家妹妹繁锦今天找她要了方墨的联系方式,问方墨繁锦有没有联系过来,说了啥没有。
翻了翻手机,既没有找到未接来电、未读短信,也没有看到谁发来的好友申请,方墨心头颇为疑惑为何繁锦找晚晚要自己的联系方式,又为什么没联系过来。
思忖半晌想不明白,方墨如实告诉晚晚繁锦没有联系,并答应她如果繁锦联系过来,说了什么重要的事回来再转告她。
最后是容文彦,哥们儿今天有点奇怪,他发过来几条消息,可方墨还没看到,他就立马撤回了。
给文彦甩过去一句“撤了个啥”,林琅也总算是回了消息,方墨当即精神一振连忙点开消息横幅。
花美狼:就冲你现在拿我当朋友看,我也不能耍赖皮啊~
看着跟在消息后面憨笑的表情包,方墨怎么都无法想象林琅会笑得这么憨厚……
花:别东拉西扯啦,快老实交代,你到底在哪儿见过我~(白眼)
花美狼:我给你三条线索,你再试试看,能不能自己想起来。
这家伙,谜语人还没当够?方墨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刚要打字痛骂这家伙不讲信用,明明说好了要和盘托出,如今又来这套。
可消息编了一半,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花美狼:如果你还是想不起来,我再告诉你~
挠挠头,方墨嘀咕了一声“多此一举”,她将文本输入框里的文字删掉,重新编了一条消息给林琅发了过去。
花:为啥非得要我自己想啊……
花美狼:你自己想起来,这不可以证明你其实也挺聪明的嘛?(微笑)
方墨撇撇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总觉得林琅是在嘲讽自己。
花:哪怕我想不起来,也不能说明我笨~
花美狼:那当然,也可能是我没给你留下深刻印象。
看到这条消息,方墨面色稍霁,决定也再尝试一下,得到方墨肯定的回答后,林琅接连发来了两条线索——两张图片。
第一张图是一根输液杆的照片,输液杆上挂着吊瓶;第二张则是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的照片。
这两张照片看的方墨既茫然又恼火,忍不住抓了抓脑袋——这算什么线索啊……
就在方墨抓耳挠腮之际,林琅的第三条消息发了过来。
依然是一张图,不过与前两张的照片不同,这是一张卡通图片,图片一角还带着度娘的水印,联想到林琅磨蹭了好久才发过来,这图应该是林琅现从网上找的。
至于图片画着的,是个纵马举刀的卡通武将形象,这武将面如重枣、长髯飘逸,身披绿袍金甲,高举刀口寒光闪烁的长柄大刀,胯下白鬃赤兔马前蹄举起,仿佛下一秒就会纵马从画面中跃出、将那举起的大刀劈头砍下。
只一眼,方墨便认了出来,这是早些年流行的某干脆面系列赠品水浒卡里的大刀关胜,当年在雨城极其罕见,林琅送给她的那一套水浒卡也缺这张。
说起来,方墨小时候曾经开出过一张,不过当时送给了一个大姐姐——方墨隐约记得,那个大姐姐长得很漂亮,她抱着个罐子在爷爷诊所后面哭唧唧地打吊针。方墨见不得女孩子落泪,便把自己刚开出来还没捂热乎的水浒卡送给了她,还拿出自己的棒棒糖与她分享……
看着威风凛凛的大刀关胜,想起儿时的事,方墨有些忍俊不禁,可很快她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输液杆、棒棒糖,还有大刀关胜水浒卡……呆滞半晌,方墨一拍沙发,嗖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连忙打字给林琅发了过去。
花:那个在我们家诊所输液输了两个小时,就哭了两个小时的漂亮大姐姐是你???
第344章 今日份的开心
把通过搜索引擎找到的最后一张图发给方墨,林琅便放下了手机,转而将注意力放到了面前桌上的褐色纸袋上——这是大厦的物业管家刚送上来的,里面都是林琅委托其购买的药品。
撕开封口贴,林琅将袋子里的几盒抗过敏药品倒在桌上,一边清点一边暗暗感叹。
发过去清单十分钟都不到,东西就被一样不少地送了上来,送药上来的物业管家见林琅状态不佳,出言提醒楼里有全科家庭医生值班、问他是否需要看诊,在得到林琅否定的答复后,他这才彬彬有礼地向林琅道晚安告辞离开。
哦,对了,那位相貌堂堂的物业管家在临别前,还婉言谢绝了林琅顺手塞过去的小费。
二十四小时听凭差遣的物业管家团队、随时待命的家庭医生,保姆式的家政服务、秘书式的商务服务、以及其他可以定制的个性化服务,等等……
这些全都加在一起每年只需花五十万年费,除了“良心”一词,林琅想不到更合适的评价。
感叹着西格玛大厦物业服务的性价比之高,林琅拆开药品包装,按说明书将几种不同的药物各自取出两粒,用水送服下去。
吃过药,林琅立时便开始感觉好了起来,脖子和下颌附近红肿起来的皮肤似乎没那么痒了,咽喉的肿痛感也开始缓解。
当然,林琅知道这只是心理作用,根据他过去的经验,过敏反应一般会在吃药后一个小时左右开始消退,最快也不会少于三十分钟。
其实今天这次过敏完全是可以避免的——刚才在奶茶店,林琅其实猜到了柠檬茶里有猫腻。
尽管方墨表情控制的很好、眼神也很平静,看上去若无其事的样子,但那位女店员一开始欲言又止其后又兴致勃勃的神情,让林琅意识到了不对劲。
而在将那杯柠檬茶塞过来后,方墨的两度催促则让林琅笃定柠檬茶一定被做了手脚。
瞅着泡在琥珀色茶汤中的柠檬片,林琅当时其实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方墨自己对柑橘类水果过敏。
可一想起方墨今天不仅精心准备的恶作剧没成功,还在吃饭时接连遇到不愉快的事,林琅便觉得,若是这个恶作剧再不成功,小丫头今天晚上恐怕睡觉都睡不好。
而他也只是对柑橘类中度过敏,且最近一次误食橙子出现过敏反应还是六七年前。说不定这么长时间过去已经对曾经的过敏原免疫耐受了呢?
自己喝一口柠檬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方墨会把今日份的开心记很久,说不定等以后变成个小老太太,记起今天来也会会心一笑。
于是,在明知那杯柠檬茶百分之百被动了手脚的情况下,林琅主动踩进了方墨的陷阱,然后不出所料地被那杯维c含量超高的柠檬茶酸到丧失表情管理,并确认了自己过去几年一直没有出现过敏反应,应该要归功于饮食管理没有疏漏。
将没吃完的药收好,林琅来到沙发上躺下,拿起手机翻看刚才与方墨的聊天记录。目光扫过方墨那句“为啥非得要我自己想”,他的脸上笑意浮现。
为啥非要对方墨卖关子,让她自己想?当然不是为了让她有机会证明自己足够聪明,那只是敷衍方墨的玩笑话。
实际的原因有两层,直接原因是林琅觉得方墨着急时的小表情可爱极了,因此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逗她。而根本原因,则是林琅在这件事上,对方墨抱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尽管知道那年方墨还小,记不清那时的事也不能说明什么,但林琅还是不由自主地期待她能自己想起两人之间的往事,而不是得由他来告诉她一切。
在自己眼里她与旁人不同,因此也希望自己在她眼里是特殊的,这大概便是林琅一直对方墨卖关子、打哑谜的根本动机。
将聊天记录翻到最后,看着自己发过去的三张图片,林琅不由自主地又挠起了脖子。
就在林琅想着方墨会不会完全想不起来之际,手中的电话微微一震,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打开来看了一半,林琅脸上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可读完整条消息笑容却又瞬间僵硬。
什么东西?漂亮大姐姐?
抬手捏了捏眼角,林琅又仔细读了一遍方墨发来的消息,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消息中确实是“大姐姐”三个字。
张了张嘴,皱着眉看着眼前的这行文字,思绪短暂凌乱片刻,林琅迅速想明白了一切。
所以这这段时间以来,方墨之所以一直想不起来两人何时有过交集,并不是因为把他忘了或者年纪太小没记事,而是搞错了他的性别?在方墨的记忆里,当年在诊所里被她用干脆面、水浒卡以及棒棒糖安慰的,是个漂亮大姐姐?
短暂无语过后,林琅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行行行,还能记得就已经相当可喜可贺了,记错就记错吧~
想到这儿,林琅笑着摇了摇头,飞快地打起字来。
wolf:其他的都对,但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女的?(疑惑)
……
楼上,看着林琅的回复,盘腿坐在沙发上的方墨顿觉一切豁然开朗起来。
难怪怎么都想不起来少女峰相识前在哪儿见过林琅,敢情是因为自己记错了性别!也难怪林琅会送她一套只差大刀关胜的水浒卡,原来是因为当初自己那个见色起意的骚操作呀……
一直横在心头的两个疑惑得到解答,方墨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泛起笑容。
刚打了几个字,方墨嫌有点慢,于是干脆把字删掉,录起了语音消息。
“你自己照镜子嘛,长得比女生还好看,我搞错很奇怪吗?那时候又不比现在,那时候还是看脸判断性别的好不好~”
“更何况你还搁那儿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哭就是俩小时,我的老天爷,我就没见过哪个男生能哭那么长时间的……不对,我甚至都没见过一哭哭两个小时的女生!”
“你说我把你认成是女的,有什么好奇怪的嘛。”
三条消息发过去,方墨放下手机,转头看着落地窗外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以及更远处幽邃的海湾,她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很多年前……
第345章 哭泣的原因
换回中午从何宅出来时的打扮,方墨坐电梯直接下到地库。
登上在电梯口等待多时的奥迪A8L,方墨同坐在驾驶位的拓海打了声招呼,便低下头继续通过微聊与林琅追忆往昔。
在方墨的记忆里,那是她上小学前的最后一个夏天,算起来应该是她七岁那年的事。
方墨还记得,当时媛媛生病在诊所里屋睡觉,那天又是雨城十年一遇的罕见高温,外面的柏油路都被晒化了、热浪浮在地面上涌动不息,爷爷担心方墨中暑,便要她乖乖在诊所呆着不要乱跑,自然也没有哪个小伙伴冒着毒辣的日头出来找她玩。
媛媛在休息养病不能去搅合,小伙伴们也都在家躲避高温,方墨百无聊赖地将自己倒挂在输液椅上吹电扇,满脑子都只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小伙伴们,好向大家炫耀开出来的稀有卡片,因此方墨起初并没有注意到林琅,甚至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直到爷爷把她从输液椅上抱下来,将椅子推回到诊所角落用帘子隔开充作输液室的一隅,方墨才注意到有个人抱着个白色的罐子一言不发等爷爷给她扎针输液。
那人十四五岁模样,有着白里透红的脸蛋、端正秀气的五官,以及高挑纤细的身材,只一眼,方墨便立马认定那是个漂亮大姐姐。
那位大姐姐坐到输液椅上,爷爷给她挂好吊瓶,方墨就时不时地装出到后面看媛媛偶然路过的样子悄悄看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方墨自然也不例外,尤其还是7岁时的她。
可令方墨疑惑的是,漂亮大姐姐先是目光涣散地呆坐片刻,紧接着开始眼圈发红,最后不知怎的哭了起来。
虽不是那种闻者落泪的嚎啕大哭,可像是断线的珠子般啪嗒啪嗒不断滴落的眼泪,以及微微颤抖的肩膀,让方墨确信对方一定是遭遇了如弄丢一张大刀关胜那般叫人难过的事——是的,在那时候的方墨眼中,恐怕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令她难过了。
当时小孩子们中间流行收集某干脆面附赠的水浒卡,而其中以天勇星大刀关胜最罕见。稀罕到什么程度?这么说吧,除了自己开出来的那张,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方墨就再也没见过谁手里有过关胜,周围绝大多数人甚至都没亲眼见过天勇星的卡面长啥样。哪个孩子手里要是有张大刀关胜,他就是大家羡慕的对象,是全场最靓的仔。
花:你现在懂了吧,我当时决定把卡送给你,做了多激烈的心理斗争。
花美狼:(尴尬)
花美狼:只可惜你给我的那张前段时间被人偷了,我想要从网上买张原版的,到现在都没买到。
方墨的头上不由自主地冒出一连串问号。
花:前段时间是什么时候?被偷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之间最初的交集,是在方墨7岁那年,算起来距今已过去14年之久,林琅能对这东西保持十几年的热情就已经够离谱了,还有人偷?这东西如今很值钱吗?
就在方墨疑惑得直挠头之际……
花美狼:还没回国那会儿,9月份左右吧,跟朋友吃饭钱包被一个黑小鬼给偷了,你给的那张卡我一直放在钱包里的,所以也跟着一起没了,哎~
看到林琅的这条回复,方墨恍然大悟之余顿觉搞笑,忍不住便笑出了声来。
正开车的拓海冷不丁听到方墨的笑声,转动眼珠透过车内后视镜悄悄看了后排一眼,见方墨只是捧着手机发笑,便要回转视线。
然而,当目光掠过后座女孩儿的右手,拓海不禁为之一呆,见方墨抬起头来,他连忙抽回目光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专心开车,只是眼神看上去有些古怪。
方墨并未注意到拓海的神情变化,她抬起头斟酌一番,打字揶揄起林琅来。
花:不是,大哥你都二三十岁的人了,钱包里还天天揣张水浒卡?真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幼稚~(斜眼笑)
片刻后……
花美狼:我如果说,那张卡算是我的幸运物你信不信?
看到这行字,方墨眉梢轻抬、笑容微敛,疑惑地回过去一句“怎么讲”。
花美狼:只要我带着那张卡,就基本事事顺心,比方说我被领养到国外,再比如说考大学,还比如说找工作,最后比如说我做成的那些大项目。
花美狼:你就说我是不是得随身带着?
方墨立即发现了华点,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花:那你带着它,它也没有保佑你不丢钱包啊。
花:不仅钱包丢了,幸运物自己也没了,看来它也没那么神奇~
聊天界面短暂沉寂半晌,一行省略号冒了出来。
花美狼:你说的好有道理,我无法反驳。
那是!方墨得意地微微一挑眉,眼中却情不自禁地浮现出温暖的笑意——无论是因为迷信也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也罢,自己小时候送的一个其实没什么价值的小玩意儿,被人郑重其事地带在身上那么多年,方墨其实都挺感动的。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方墨突然想起一个一直以来的疑惑,于是不假思索地打字询问。
花:对了,你那天为什么一直哭个不停啊?
花:我把我当时最宝贝的东西都给你了,结果你还是哭个不停、连句话都不跟我讲,太不给面子了~(撇嘴)
这条消息发过去后,林琅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好长时间都没回消息过来。林琅的沉默也令方墨渐渐陷入了忐忑,怀疑自己莫不是问了个很不合适的的问题。
回想着林琅同自己说过的事情,再想起林琅当时在自家诊所输液时一直抱着不肯撒手的玉白色小罐子,当时林琅在少女峰上抛洒他母亲骨灰时,也似乎抱着个一样的罐子……
陡然间,方墨有了一丝明悟——林琅说他母亲去世很早,那天在自家诊所输液时,他哭的那样伤心,难不成在爷爷的诊所输液的那天,是林琅母亲去世刚刚火化?
一想到这儿,方墨顿时坐立不安起来,她越想越觉得应该就是这样,也越发觉得自己甩过去的问题不合适。
方墨想要撤回自己发出去的消息,然而已经超出撤回时限,她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只得赶紧打了一行字回去挽救。
花:对不起,我问错问题了,你就当我没说吧~
然而方墨的这条消息刚刚发出去,林琅的回复消息也同步跟着一起过来了。
花美狼:那天我母亲火化,实在是情难自已,让你见笑了。
果然是这样!方墨恨不得给精准揭人伤疤的自己狠狠来一个耳光。
方墨自责之际,林琅回复她刚才道歉的消息也紧跟着发了过来。
花美狼:早就过去的事情,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花美狼:退一万步讲,那天我抱着我妈的骨灰去你家诊所,方大夫没把我赶出去,你还试着逗我开心,我还要谢谢你们呢
第346章 说与不说
稍微反应了一下,方墨才明白林琅话里的意思,旋即哑然失笑。
虽不见得医术有多高明,但爷爷毕竟是一位医生,作为一位医者的基本素养,他不像普通人那样对与死者相关的事物有太多忌讳。
而受到爷爷的影响,方墨和方媛姐妹二人也自幼有着略异于常人的生死观,对于林琅提到的事情,且不说方墨当时并不知道他怀里抱着的是他母亲的骨灰,哪怕知道她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每个被畏惧的鬼,都是有些人朝思暮想却再也见不到的人——这个道理方墨其实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懂了。
有时方墨甚至会想,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就好了。
如果真有鬼的话,说不定哪天爸爸妈妈也会回家来看她;如果真有鬼的话,那么自然也会有死后的世界,死亡也就真的不过是短暂的分别;如果真的有鬼,这个世界上也会少很多因再也见不到所思所念之人的音容笑貌,而悲伤难过的人。
就在方墨心下稍安之际,林琅主动询问起她爷爷的近况,他表示他母亲去世后的那阵子,爷爷对他颇多照顾,他想看望看望。
不提还好,林琅一说这个,方墨就不由得又是来气又是沮丧。爷爷他老人家,自己都不是想见就能见了,更何况林琅呢?
说起来,今天还没有对何迟每日一问呢,回去得再催一下他!这家伙不是自己的事情就一点不上心,得在后面拿根鞭子瞅着。
至于林琅想要前去探望爷爷,斟酌一番方墨决定暂且推一推,等自己跟江炏相认了再带他回去,否则怎么都是麻烦。
被方墨以最近不方便为由暂时拒绝,林琅也没有太过坚持,而是转而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他想加方墨的微聊好友,她自己的账号,而不是现在何昭颜的账号。
花美狼:我没想过要跟何家的千金大小姐做朋友,不如你用回你自己的账号?
看着林琅的提议,方墨想不到这里面有什么额外的风险,而且她现在也算是完全明白了,在林琅眼中自己一直就是方墨而非何昭颜,既如此那还用何昭颜的账号跟他聊天就显得不大合适了——这种感觉就跟未经允许跑到别人家里招待自己的客人一样。
略作沉吟,方墨同意了林琅的提议,把自己的手机号给林琅发了过去,并切回到微聊的应用分身。
林琅的好友申请很快就发了过来,方墨也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同意。
wolf:方墨?
夜半听雨:嗯哼~
wolf:还真是你啊,怎么用个男号?我还以为你给我发错号码了……
男号?方墨呆了呆,立即反应了过来——她微聊账号个人信息的性别一直没改过,现在性别一栏应该写的还是“男”。
不仅仅是微聊的个人资料,她的身份证、户口本、官方户籍档案资料中的性别,一直都还没有做过变更,现在都还是男。也就是说,尽管方墨的身体如今已经是个百分百的女生了,她如今也能接受这一点,但法律意义上她还是个男的。
如果自己明年报个名去参加高考,会不会被人当成替考的从考场赶出来?摇了摇头,将思绪从天马行空的想象中抽离出来,方墨老老实实地回答起林琅的问题来。
夜半听雨: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本来是男生
这条消息发过去之后,方墨继续打字,大略说了一下自己的病情。可编辑完消息,看着“女性假两性畸形”几个字,她又不由得陷入迟疑,迟迟无法按下发送按钮。
正犹豫着,林琅的消息抢先过来了。
wolf:嗯,因为跟何昭颜长得像被相中做她的替身,所以做了个变性手术嘛。
看着林琅这条字缝间透出“我信你个鬼”的消息,方墨有些犹豫要不要如实告诉林琅自己的“女性假两性畸形”病史。
如果林琅知道了这一点,他应该会相信自己没有撒谎了吧——方墨如此想道。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个小人在她脑海里大摇其头,让方墨将错就错。
反正林琅一直把她当成女孩儿,她现在也确实是女孩儿,这不挺好的嘛?何必告诉林琅真相自寻苦恼呢?那个小人如是说。
可又有另外一个小人冒了出来,严肃地告诉方墨应该对林琅坦诚一点。
两个小人在脑海里打着架,方墨也咬着嘴唇陷入了左右为难,思索片刻,回过神来的她不禁哑然失笑。
自己本来是男生、跟何昭颜长得像、为了做颜颜的替身做过手术,这些她全都说了真话呀,林琅自己不相信的嘛,他不信就不信呗。
为什么她非要觉得什么事都得对林琅坦白不可啊!?
不过是在她快掉进水里时拉了一把而已,不过是在她快要挂掉的时候救了她而已,不过是送过她很喜欢的东西而已,不过是跟儿时的她有些交集而已,不过是长得好看而已,不过是假扮了小半天的情侣而已……
想到这儿,方墨不禁为自己不知不觉钻起牛角尖感觉好笑,她摇了摇头、按住删除键将输入框清空,重新编好一条消息发了过去……
夜半听雨:对啊,你信不信嘛。
发完这条消息,看着聊天界面最上方林琅的昵称wolf,想起记忆里这家伙哭鼻子的模样,方墨便有些忍俊不禁。
突然,方墨眼前一亮,连忙点开林琅的头像,给林琅加了个三字的备注名。
回到两人的聊天界面,看着最上方的wolf已经变成了最新的备注名,方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条容文彦发来的消息以横幅形式弹了出来,方墨顺手便点了进去。
彦子很浪:没啥,就是想问问你明天得不得空,要不要一起出来耍。
方墨疑惑地微一皱眉。
夜半听雨:这也没啥啊,为啥又撤回了?
彦子很浪:(尴尬)想起来你有对象了,哪怕得空也得陪女朋友。
对象?方墨呆了呆,旋即一阵心虚——是了,自己在文彦眼里现在可是有个女友呢,不仅是美女,还是学霸~
既然文彦约着明天一起出去玩,要不要干脆去见见他,澄清自己跟晚晚关系的同时,也坦白一下自己现在已经是女孩子的事?
方墨珍视与文彦的友情,心想着既然如今已经没什么变回男儿身的想法,她也不想再瞒着自己这个好朋友。
斟酌了一下,方墨立即摇了摇头,暂时打消了这个想法——对文彦是可以说的,但明天不行,她已经答应明天去找晓萤和彩夏了。
夜半听雨:对不住了彦子,明天还真不得空,不过不是因为晚晚。
夜半听雨:哪天得空了我约你,到时候告诉你个事,估计能吓你一跳,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哦~
第347章 何总有话要讲
消息发出去,方墨便不禁陷入了遐想——要是知道初中时还一起上过厕所、互相“知根知底”的哥们儿居然是女生,文彦十有八九会被吓一跳的吧?
想到这儿,方墨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要是下周周末何迟还是不让自己去看爷爷,干脆就去找文彦耍吧!以女孩子的姿态,吓那小子一跳!方墨心想。
扭头望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繁华夜景,想象着文彦可能会有的反应,方墨不知不觉翘起了嘴角,笑得像个十足的小恶魔,额头都仿佛随时会冒出一对小小的犄角。
就在方墨越发跃跃欲试之际,手机的震动将她惊醒。收回飘远的思绪,方墨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两个微聊消息横幅接连弹出映入眼帘。
小哭包:(无语)你说我信不信?
小哭包:算了,男的用人妖号都一抓一大把,也没谁规定女生就不能用男号~
眨眨眼反应了一下,想起“小哭包”是谁,方墨嗤地笑出了声来。
车子平稳地往前开着,方墨也一路上消息不断——有林琅的、有文彦的,有晚晚的、有晓萤和彩夏的,当然还有虹姐和妹妹方媛的。
方墨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同时跟这么多人聊过天,一时间手忙脚乱完全顾不上别的。
差不多晚上九点多时,车子驶抵檀溪云境公馆,穿过那座峥嵘巍峨的黑色铁艺大门,在9号楼前停了下来。
“何小姐……”拓海将车停在正对门楼的石板路上,回过头来叫了方墨一声。
方墨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望着眼前熟悉的六层洋楼,她这才惊觉已经到了地方。
以有事要忙为由草草同媛媛、文彦道过别,方墨直接将自己的微聊账号退出登录,保险起见又将自己的SIm卡调成停用状态,避免有人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打进电话。
手忙脚乱地做完这些,方墨收起手机笑着向拓海道了声谢,她拎起包刚要开门下车,车门却先一步从外面打开来,初冬带着潮意的冷空气顿时扑面而来。
“何小姐,欢迎回家。”一个有几分熟悉的低沉男声在车外向她问好。
那是一位身材精壮的男子,留着利索的平头,身上穿了件贴身剪裁的黑色大衣,显得利落干练。方墨一眼认出对方是檀溪何宅常驻安保团队中的一人,最近经常照面,于是礼貌地微笑着向其道谢。
回头又冲拓海道过晚安,方墨提着包下了车,朝着门楼走去。
另一位同样装束、在门楼前石板路上值守的安保见是方墨,殷勤地迎上前来,毕恭毕敬问候了方墨一声,便快步走到前面去给方墨开楼栋大门。
看着前面安保大哥的背影,方墨很想说这是何昭颜的家、作为何昭颜的自己其实不需要别人带路,自己有手有脚也有楼宇门的开门密码,更不需要别人为自己开门。
可方墨终究只是抿了抿嘴,压住了让对方该干啥干啥去的冲动——安保和保镖,本质上和她现在的替身一样都属于服务业,既然是服务业,那为服务对象提供情绪价值,便也是人家服务的一部分嘛!
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方墨打开防盗门进到屋里,一边换鞋一边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可直到方墨换好拖鞋进到客厅,将包包挂到屏风柜后面的衣帽架上,都没人回应她,屋里的灯尽管也都是开着的,却始终静悄悄一片。
都睡觉了?看了一眼手机,方墨摇了摇头——现在才九点多啊,哪怕是身体不好的苏阿姨也不会睡这么早……
困惑地眨眨眼,方墨一边喊着“爹地妈咪我回来啦”,一边满屋子找起人来,可纵使她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却依然没看到半个人影。
带着满头问号回到灯火通明的客厅,方墨抓着脑袋陷入了懵圈状态。人呢?怎么半个人影都没有?
整洁干净的客厅空无一人,加之窗外也没看到巡逻的安保,方墨突然觉得这个家里安静得甚至都有些诡异,简直就跟突然闯入了空无一人的异空间似的,一阵一股毛骨悚然之感骤然笼上心头,身上的汗毛也一根一根立起来了。
咽了口唾沫,方墨快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向外张望。只见外面夜色深沉,路灯洒下的光芒色调温暖,何昭颜种下的那株金桔树树影婆娑。当看到两名穿黑色大衣的安保牵着条身形矫健的黑背巡视而过,方墨突地放松了下来,旋即为刚才自己吓自己大感可笑。
松了口气,方墨复又疑惑起来——那人都哪儿去了?她掏出手机看了看,确认何家几人没谁给她发过消息说要集体外出啊……
难不成是何迟说漏了嘴,让何家长辈们都知道了颜颜的现状,大家都到西园别墅看正版何昭颜去了?方墨想到这儿,眼前当即一亮,心情突地激动起来——若是这样,那是否意味着自己可以回归自己的生活了?
就在方墨胡思乱想之时,入户防盗门突地咔嗒一声响,随着一串一脚轻一脚重、还伴着硬物敲击地板的脚步声,何迟撑着根合金肘杖从屏风柜后面走了出来。
看着自家老板一瘸一拐的步态,方墨的脑海中瞬间勾勒出堂堂大老板躺在柿子树下面哼哼唧唧的场面,情不自禁便勾起了唇角——也不知道何老板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弦,非得自己爬树摘柿子,结果这不就把腿摔断了嘛。
刚开始看到何老板柱了根肘杖,方墨其实还有些同情,可想起这家伙最近不仅不允许她跟亲哥相认,还不让自己去看爷爷,心头仅有的同情便烟消云散了。
“哟,回来啦……”何迟也看到了方墨,脸上看到任何意外,仿佛早就知道方墨已经回来了似的。
方墨连忙收神,她“嗯”了一声来到门厅处,却并未见到何父何母还有金雨曦的身影,当即疑惑问到:“怎么就你一个?他们仨呢?”
“哦,他们啊,看电影呢。”何迟回答,说着便拄着拐一边一瘸一拐地朝着厨房的方向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方墨道:“我下来给他们搞点吃的喝的,正好,你来搭把手……”
听到何迟前面的话,方墨眨眨眼、当即恍然大悟,一瞬间便理清了头绪。
方墨记得,楼上有间房被改成了放映室,里面有全套的家庭影院设备,如果一家人是在看电影,那十有八九是到楼上的放映室看了。
明白了没人在家的真实原因,本指望能提前结束这份工作的方墨顿时露出悻悻之色。
方墨这边心下失望之际,何迟见她没有跟上,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咂了咂嘴道:“傻站着干什么呢?过来帮忙啊,正好我有事要好好问问你,还有个安排要跟你说一下……”
顿了顿,何迟注视着方墨,面色不快地说道:“跟你那个便宜哥哥江炏认亲的事。”
听了何迟前面的话,方墨颇感意兴阑珊,可听到后面她不由得一愣,整个人随之精神一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甚至顾不上在心里反驳一句“你才是便宜哥哥”,睁大眼睛瞪着何迟,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真、真的?”
翻了个白眼,何迟神色越发不快,哼哼道:“不信就当我没说,信就去把门反锁上,然后过来给我帮忙。”
“信!当然信!”方墨不假思索地急忙应道——别说是给何迟帮忙了,只要能让她尽快跟家人相认,哪怕让她现在立马做出一桌满汉全席来她都干!
呼……终于到这一天了!激动地想着,方墨拽开步子,快步朝着厨房走去,但走出没几步,她又猛地想起何迟的话,一拍脑门赶紧回头去锁门。
第348章 你怎么知道的?
反锁好入户门,方墨兴奋地跟到厨房,见何迟站在冰箱的保鲜柜前拉开柜门,她赶紧上前。
“我来!我来!”方墨说着,强行将何迟扶到一旁,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老板您这不是受伤了嘛,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歇着!”
嵌入墙壁的三开门冰箱,最左边是存放水果蔬菜的保鲜柜,中间是有着透明柜门的饮品冷藏柜,至于最右边则是冷冻柜。
“我先切个果盘,一会儿再弄点坚果、瓜子啥的……”
方墨说着在冰箱保鲜柜里翻了翻,她选出几样水果放到料理台上,随即迈着好似穿花蝴蝶般的轻快脚步,复又回到冰箱前。
关好保鲜柜的柜门,方墨拉开饮品冷藏柜的玻璃柜门,回头望向何迟、一脸乖巧地眨了眨眼:“叔叔阿姨和雨曦姐他们有说想喝点什么吗?”
这会儿有求于迟,方墨自然竭尽所能地大献殷勤,表现得要多狗腿有多狗腿,全然不顾自己白天还在同对方怄气。
大丈夫能屈能伸嘛,嗯……虽然她现在也不算是大丈夫了——方墨心想。
听到方墨的问题,何迟一脸心不在焉地摆了下手,状似随意地道:“无所谓,给他们泡壶苦荞茶就行。”
顿了顿,他撇撇嘴,脸色稍显得不愉地嘟囔:“怎么就不关心关心我想喝什么?”
正微微蹙眉回忆着苦荞茶放在了哪里,听到何迟这番话,方墨当即毫不迟疑地从饮品冷藏柜里拿出一瓶250毫升装鲜奶。来到何迟面前,她将奶瓶塞进对方怀里信心满满道:“这还用问吗?老板的喜好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看了看手里迅速凝结出水滴的玻璃奶瓶,何迟回转视线看向方墨,然而,在目光掠过方墨右手的时候他却陷入了呆滞。
见何迟发愣,方墨不疑有他,只当何大老板是因为被自己看透而错愕,心里越发得意——这么大把岁数了还没断奶也就您这么一号人物了,能不记得一清二楚吗?
憋着笑,方墨转身回到了料理台前,低头看着放在料理台上的水果,她一边琢磨着该怎么切,一边抬手将长度有点挡眼睛的头发拢至脑后,想要扎起来以便干活。
然而,不等方墨从身上摸出发圈,一声玻璃容器摔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墨闻声连忙回头想要看看怎么回事,可眼前一花、手腕一紧,待她回过神来,自己拢着头发的右手已被何迟扯到了他的眼前。
垂眸看着不远处脚下摔碎的玻璃瓶,望着地上那滩横溢的白色液体,方墨茫然抬眼望向何迟。
对上何老板那双好似金刚怒目般圆睁的牛眼,方墨一时间有些犯怵,下意识便挣扎了起来。然而,何迟毕竟是个成年男人,还生得人高马大,手上的力气大得像把液压钳,任凭方墨如何挣扎,他的手都纹丝不动。
挣扎无果,迅速冷静下来的方墨索性放弃,抬起眸子茫然注视着何迟:“你要干嘛?”
“还问我干嘛?”何迟把眼一瞪,用力将方墨的右手推到她自己面前,虎着脸道:“你先说说这是什么东西……”
被何迟没轻没重地捉着手扯来拽去,方墨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自打接受激素治疗后,也不知道为啥,方墨对疼痛比还是男生时敏感了很多,平常要是不小心磕到碰到她都会痛得倒抽凉气,更遑论被这么粗鲁地拉扯?
委屈之余,方墨心头也陡然凭空升起一股怨气——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嘛,一天到晚莫名其妙的!要不是还盼着尽快跟自家亲哥相认,她现在都恨不得狠狠咬何迟一口。
强忍着怒意,方墨抬起左手撩开散乱垂落下来、有些遮挡视线的刘海儿,定睛看向自己那只被何迟抓住举至面前的手。
只一眼,方墨便怔住了——只见她的右手无名指上,一枚亮银色戒指正闪闪发亮。
荆棘环造型的戒圈,一端是犹如星星般闪闪发亮的主钻,另一端则是一朵与戒圈同样质地的亮银色金属小花,花蕊中嵌着一枚比主钻稍小一些的钻石。
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造型别致的钻戒,方墨只呆滞了一瞬,便立即反应了过来——哎呀妈耶!林琅的戒指戴着忒顺手,她居然都忘记了要还回去!
一时间,纷杂的情绪在方墨心头乱糟糟地纠缠——她为自己一天到晚过的稀里糊涂而懊恼,又因林琅对自己母亲的遗物如此不上心而无语;她为先发现的是何迟而非何父何母暗道庆幸,又因何迟此刻过于激动的表现而大惑不解。
这些情绪于心头纠结片刻,不多时都统统退散,只剩下大写的尴尬缠绕心头。
明明之前信誓旦旦对何迟说要变回男生的,如今却让对方看到自己右手无名指上戴了枚女戒,方墨尴尬得脚趾都要把鞋底抠穿了。
注视着何迟圆睁的眼睛,方墨已经能料到眼前人片刻后会做出的反应——咧开嘴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像是机关枪一般吐出讽刺意味拉满的扎心之言。
“哎哟喂,您不是说要变回男人的吗?男子汉大丈夫得说话算数哇,怎么还交上男朋友了?交男朋友也就交吧,还这么快就私定终身,啧啧啧……”
只是想象着何迟可能会说的话,方墨就尴尬得恨不得立马消失。
飞快将手上的戒指撸下塞进裙子的口袋,方墨冲何迟挥了挥手,面红耳赤地道:“你、你、你别乱想!我能解释!!”
见方墨表现得如此急切,何迟放开方墨的手,靠着料理台好整以暇地冲她抬了抬下巴:“那你解释吧,又是牵手又是戴戒指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
说罢,何迟冷哼一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一眼不眨地瞪着方墨。
组织了一番语言,方墨挠挠头,说道:“牵手也好、戴戒指也罢,全都是假的、骗人的……”
“骗人……”嗤笑一声,何迟扯了扯嘴角:“那你倒是说说要骗谁……”
“不是我要骗人啦,是林琅要骗人……”方墨连忙纠正。
“林琅?”何迟一挑眉毛。
点了点头,方墨便一边切水果,一边将前因后果老老实实同何迟讲了一遍——包括克里斯蒂娜的女同情节、林琅求自己假扮他的恋人甩掉克里斯蒂娜、自己想要借机整蛊林琅没能成功,以及她小时候跟林琅的交集……
至于晚上跟林琅去吃饭遇到的不愉快,则被方墨主动略过没有提及。
“至于这个戒指,是为了让那个外国千金相信我俩真在一起了的道具,我戴顺手忘记还他了,哪天我会给他送回去的。”
顿了顿,方墨抬起头,注视着便宜哥哥认真地说道:“你懂了没?”
听方墨讲完,何迟总算脸色缓和了下来,他垂下视线望向方墨放戒指的口袋,哼道:“没被骗去跟莫名其妙的人私定终身,你还不算太傻……”
何迟这番话听得方墨直翻白眼,气呼呼地将切好的水果在盘子上摆好。突然,想起何迟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她不由得一怔,蹙起眉望向何迟,疑惑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俩牵手了?我没跟你说我今天跟林琅干什么了吧……”
第349章 高不高兴关你啥事
方墨话音未落,何迟便低哼一声,得意道:“我当然知道,没人比我……”
然而话只说出一半,何迟便像是被点中了穴道似的戛然而止,他嘴巴张了又张、眼珠子晃了又晃,支支吾吾半晌,除了“这个”、“那个”什么都没说出来。
将何迟这番表现看在眼里,方墨也渐渐回过了味儿来,心里陡然有了一个猜测,她猛然抬头,杏眼圆睁地瞪着何迟,错愕道:“你安排人监视我?”
知道她今天跟林琅牵过手的人,除了他们自己和克里斯蒂娜外,便只有在川菁坊吃饭时偶遇的丁思敏。
方墨自己没跟何迟提过,林琅虽与何迟认识,但这种事情他也没有告诉何迟的动机,而与何迟根本不认识的克里斯蒂娜和丁思敏则更没可能。
方墨能想到的,便只有何迟安排了人在监视她。
方墨相信,安排专人监视并让她这个监控对象毫无察觉,对何迟而言绝非难事,只是花钱就能解决的小问题。
只一瞬间,方墨便理清了头绪,而何迟随后的反应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别说的那么难听行不行,什么叫监视啊?”他瞪着方墨,颇为不满地道:“天地良心,我安排人跟着那不是为了保护你吗?”
保护?方墨眨了眨眼,立即想起来爷爷出院前一周周日发生的事。
那天下午,她跟晚晚一起去超市采购日用品,结果从超市出来碰上一个疑似人贩子的老头儿,对方试图拐走两人在坐地铁时偶然相识的小女孩儿浅浅。方墨热血上头,冲上去想要救出被拐的孩子,结果身陷老头同伙的重围。多亏关慧和另外几位热心路人仗义出手,她才没有因为自己莽撞行事而受伤或是被一并绑走。
想到那几位路人过分利落的身手,想到几人在制服人贩子团伙时的默契,方墨心下有了一丝明悟,她收回思绪,表情复杂地注视着何迟:“我跟晚晚碰到人贩子那次,帮我解围的,是你安排的人?”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彻底挑明没了顾虑,何迟的回答异常干脆。
“没错。”他抬了抬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志得意满:“不过也不用对我感恩戴德,你既然帮我的忙,那于情于理我也该在这期间保护好你的人身安全。”
听着何迟的话,方墨不禁有些恍惚,心头笼罩着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
是啊,何迟说的不错,你应该对他感恩戴德呢!方墨心想。
要不是何老板安排人暗中盯着,你不仅会因为鲁莽行事吃大亏,若是受了伤或是被那些人贩子顺势一起绑走,恐怕也会给何迟的安排带来变数,所以你还要谢谢他宽宏大量没找你麻烦。
抬眼注视着何迟,方墨感觉胸口发闷,心里很是不舒服,呆立半晌,她隐约意识到了这种感觉的根源。
方墨当然相信何迟安排人盯着她,确实有安全方面的考量,毕竟她的存在是何迟能将何昭颜出事对何家长辈一直隐瞒下去的基石,安危自然不容有失。可如果只是这样,堂堂何大老板又有什么必要知道她在什么时候跟什么人做了什么呢?
何迟嘴上说这是保护,但方墨觉得,自己说这是监视其实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至于要监视她的理由,方墨能想到的,也只有何迟其实并不完全信任她。
哪怕这几个月来日日夜夜殚精竭虑,哪怕她努力把一切都做到最好,对于何迟而言她依然不值得完全信任——意识到这一点,方墨感觉莫名难过。
可难过之余,方墨又觉得自己好不可理喻,为自己心头油然而生的情绪深感迷茫。
是,她是签了保密协议没错,何迟定下的行为准则她也确实有在认真遵守,但事关他的家人,何迟身为新峰这么大一家公司的老板,怎么可能天真到毫无保留地相信她呢?
两人认识毕竟才半年都不到,在这么重大的事情上,相信但有所保留才是合情合理的呀……
更何况,打从知道江炏是自家失散多年的亲哥哥后,她就一直急于与其相认,仅从这一点来说,为了防止她自作主张与江炏接触甚至私自相认,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安排人盯着不也很正常吗?
何迟的动机合情合理,而从执行来看,监视的人不仅没有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反而在她遇到危险时及时出手相救,她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因为被人窥探了隐私?稍微有那么一点不快,但倒也上升不到难过这种程度……
沉默半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方墨索性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她强打精神,冲着何迟撇了撇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哼道:“你自己知道就好。”
说罢,方墨便回过头,意兴阑珊地清理起料理台来。
拨开水龙头,打开装在洗菜池底部的厨余垃圾处理器,方墨一边往里丢切下来的果皮和果核等边角料,一边就着水龙头的水冲洗水果刀和砧板。
待到垃圾丢完,机器里只能听到马达和水流声,方墨也已洗干净水果和砧板。
俯身将机器关闭,又用厨房纸擦干净台面,方墨转过身打算去泡苦荞茶、找干果,却看见何迟正捏着下巴靠在料理台边,皱眉瞪着自己。
也不知道为啥,方墨看到何迟就莫名有点心烦,她强压心头躁意,皱着眉问:“你这么看着我干啥?”
何迟摇了摇头,冲方墨轻抬下巴:“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被何迟一句话戳中心事,方墨神情一滞,但她迅速反应过来,当即翻了个白眼,冲何迟挤出一脸礼貌的假笑:“你误会了,我没什么好不痛快的……”
说着,她指了指料理台上切好的两盘水果,道:“您要是没事儿干,能劳您先把果盘给他们端一盘上去吗?实在不想干活去客厅呆着也成。”
“您要是一直在这儿杵着碍事,我可能就真不高兴了,明白吗?”
说罢,方墨便闷头在厨房的储物柜里翻箱倒柜找起干果和苦荞茶来。
被方墨一通怼,何迟脸上不见太多恼意,更多的是狐疑。
他伸手从一个盘子里挑了块芭乐,一边啃一边拄着肘杖一瘸一拐凑到方墨身旁,用胳膊肘顶了顶她的后背:
“行啦,别装了,你以为我这都看不出来?”
“之前还心心念念跟那个便宜哥哥相认呢,这会儿连我要跟你说这事儿了都忘了。还说没有不高兴呢……”
何迟这番隐隐带着几分揶揄意味的话听得方墨心里越发烦躁,深吸一口气,她回过头瞪着何迟,不耐烦道:
“你也很清楚我不是你妹妹何昭颜吧?我高不高兴关你什么事啊……”
第350章 有限度信任
被方墨一通怼,何迟勃然变色张口欲言。可很快,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怔了怔,收敛怒容满脸疑惑地上下打量起了方墨。
发泄出了憋在心头的那股烦躁,方墨看到何迟表情的变化,也立即为自己刚才说的话后悔起来。
何迟反复问她是不是不高兴时是否是出于关心,方墨说不准,但至少可以确定他并无恶意。
既然如此,那她的烦躁也好、不开心也罢,都应该自己消化,而不是发泄在何迟身上。
何况何迟还是老板呢……
想到这儿,方墨的心头顿时又多了些懊恼。
暗吸口气,方墨抬眼望向何迟,与其眼神接触了一下便愧疚得立即移开了视线。她想为自己刚才的无端发怒道歉,可踌躇良久却讷然不知如何开口,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刚才的失态,毕竟她自己都说不清楚那一刻的负面情绪源于何处。
方墨低头不语,默默将一个个装干果等零食的密封罐打开来,每样都往胡桃木的干果盘里倒一些,何迟则望着她若有所思,二人一时无话,直到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才打破厨房里仿佛凝固的气氛。
“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无敌是多么,多么空虚……”
方墨正往木盘里倒葡萄干,听到这激昂旋律伴奏下的雄浑歌声,拿着罐子的手不由得一顿,罐子里修长如指的蓝宝石葡萄干哗地倒出来一大半。
瞅着盘子里葡萄干堆成的小山包无语半晌,方墨忍不住抬头侧目看向何迟,长长一溜问号几乎从她头顶一直排到右肩两米开外。
自恋的家伙!方墨暗暗腹诽,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以何迟的年纪和他迄今为止所取得的成就,他似乎完全有自恋的资格。
对上方墨无语的眼神,何迟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旋即按下接通键贴到耳边,用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了句“怎么了”。
离谱搞笑但又充满合理性的手机铃声,将方墨从几乎冻结的凝重气氛中解救出来,她呼出一口气,回过头一边将葡萄干往罐子里装,一边竖起耳朵听何迟打电话。
“……没事儿,搞得定,你小姑子回来了,她帮我呢。”何迟轻描淡写道:“刚切好水果,泡壶茶、再准备点别的马上就上去了,不用等我们,你们继续看就行……”
小姑子?那对面应该是金雨曦了——方墨心想,可听到何迟后面的“她帮我呢”,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好意思,说的他好像干了啥似的……
正腹诽间,何迟也在电话中问起金雨曦苦荞茶被何母放在了哪里,听到这儿,方墨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儿侧耳倾听。
“客厅茶几下面?哦,我让她看看去……”何迟说着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听到“茶几下面”,方墨不等何迟吩咐,径自离开厨房去到客厅,没多久便在客厅茶几的下层找到了一罐还剩下大半的苦荞茶。
方墨抱着茶罐回到厨房时,何迟正一脸不爽地同电话那头的金雨曦说着话。
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何迟絮絮叨叨,方墨一边泡茶。
她将刚才找出来的大号玻璃茶壶简单涮了涮,向茶漏中倒入苦荞茶的茶米后,便将茶壶放到料理台的直饮龙头下。
何宅厨房里装的是净热一体机,不仅能滤水,还能将过滤后的直饮水烧开,省却了单独烧水的麻烦,随着方墨按下料理台边缘的出水控制钮,冒着热气的涓涓细流便从水龙头注入壶中。
随着壶中水位上升,何迟同金雨曦说话的语气也慢慢变得激动起来。
“……我现在是伤员,她帮帮我怎么了!?”
“你心疼她要不你下来?虚伪!”
“”懒得跟你辩,挂了……”
愤然挂断电话,何迟拄着拐来到方墨身旁,拿起她面前的茶罐看了看,明知故问道:“找到了?”
低头注视着玻璃茶壶中水位缓慢上升,看着在水中扩散开来的透亮浅黄,方墨正为要怎么道歉而踌躇、为何迟会不会把自己骂一通而忐忑,听到何迟主动没话找话但却没有出言训斥,心头先是一松,旋即愧意更浓。
须臾间,方墨脑中思绪万千,沉吟片刻,她决定直接道歉。
方墨先是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即咬了咬牙,轻声道歉道:“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发火……”
说罢,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望向何迟。
听到方墨向自己道歉,何迟抬了抬他那对浓密的眉毛,用疑惑又意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方墨一番,最后缓缓点了点头:“嗯,确实挺莫名其妙的。”
何迟这番升压效果一如既往稳定的发言,听得方墨再次默然无语。
她本来还想再做一番更深刻的自我反思,让何迟知道刚才她突然发火跟他没有直接关联,一切都是她自己突然情绪不好,怪不着他。可当她听到何迟的话,再抬眼迎上眼前人那坦然的神情,方墨立即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人家何大老板不像她这么容易内耗,一开始就没觉得自个儿有什么问题。
与何迟对视了一会儿,方墨抿了抿嘴,再次低眉顺眼地冲何迟道歉,求他不要跟自己一般见识。
面对方墨的第二次道歉,何迟摆了摆手刚要说什么。可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料理台,他脸色刷地大变,高叫一声“小心”急忙一把扯住方墨撑在料理台上的手,将她往旁边拉开,然后快步上前按下了料理台边直饮水龙头的出水控制钮。
方墨蹙着眉看着何迟,思索着这人腿不是打着夹板吗,怎么脚下动作利索得啥事儿都没有一样……
正诧异间,方墨额头一痛,重重地挨了一个何迟的脑瓜崩。
“倒霉孩子,你就这么泡茶的?”何迟指着料理台,怒气冲冲地教训道:“能不能长点儿心?”
看着玉白色料理台台面上漫溢的开水和苦荞米,方墨这才浑身一震,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光顾着跟何迟说话,茶壶已经水满甚至溢了出来她都没注意到,要不是何迟第一时间把她拉开,她说不定已经被在台面上横流的开水烫伤了。
看着乱糟糟的台面,方墨顿时有些无地自容,她顾不上多想刚才何迟脚下于腿骨骨折之人过于利索的脚下动作,连忙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台面。
不过还好,虽然水和苦荞茶颗粒漫出来弄的到处都是,但也只是看着一团糟而已,干果和切好的水果都放在了盘子里没有泡水。
方墨这边重新清理着料理台,何迟撑着肘杖在一旁指手画脚片刻,对方墨说起先前中断的话题来。
“你那个便宜哥哥,这周已经调查完了。”他说。
手上动作一顿,方墨抬头望向何迟,她瞪着一脸不高兴的何迟,心不由得慢慢沉了下去。
不会是何老板调查后觉得江炏不可信,不允许他们兄妹相认吧?她忐忑地想道。
“作为一个凶名赫赫的混混,那小子意外地还算干净,我跟金婆娘还有……额没别人了,我们觉得他可以有限度地信任。”
方墨闻言一怔,不懂就问:“什么是有限度信任?”
翻了个白眼,何迟撇撇嘴,不耐烦地哼哼:“就是你可以跟他说明你的情况了、跟他相认,但是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我们说了算。”
方墨眨眨眼,一脸难以置信地思索半晌后,她杏眼圆睁、又惊又喜。
第351章 戏里戏外
听了何迟的安排后,方墨的好心情很快便回来了,原因无他,何老板拍着胸脯保证,不晚于下周末,她就可以跟自家亲哥江炏相认。
当然,何迟也有条件。
时间要由何迟指定,因为他也要去,并当面同江炏谈一谈;方墨可以跟江炏坦白自己在做何昭颜替身一事,但包括颜颜状况在内的何家人的信息一概不能跟江炏说;之后方墨可以随时去丽水花园陪爷爷,但要兼顾何家这边,至少周末要在何宅住一晚,时间她自己安排。
方墨原以为会面临一大堆苛刻条件,因此何迟讲完她都有点难以置信——在她看来,这三个要求不仅没有任何强人所难之处,反而算得上是非常照顾她。
第一条,方墨理解何老板是担心她在与江炏相认时过于激动,把该说不该说的东西都一股脑告诉江炏,另外恐怕也是想当面确认一下江炏的人品,她觉得这实数应有之义;
方墨因为工作缘故,知道了一些何家人的情况,何迟出于家人的隐私和安全考虑,提出第二条要求要她对外保密,这也无可厚非;
至于最后一条,如今何父何母已经回国,替何昭颜陪伴她的父母本就是她的工作,这也无非是在重申她的本职工作罢了。
要求合情合理,操作起来也不麻烦,自己不仅能以自己的身份与亲哥哥相认,还能正常去看望爷爷,方墨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反而生怕何迟反悔,于是忙不迭点头同意。
与何迟拉钩为誓后,方墨一时间喜上眉梢,何迟则表情复杂地撇了撇嘴。
眼瞅着何迟一脸不爽,方墨连忙小心控制自己的表情——就在今天白天,她还觉得何迟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为此还想气一气他泄愤,这会儿如愿以偿了,她心里又不好意思起来。
不好意思过后,方墨又为自己的老板是何迟而庆幸,他性格虽一言难尽,但其实还蛮大度的。要是换成别的脾气大的老板,说不定哪怕本来有让她与家人相认的想法,也会被她那么一通怼给打消了吧……
何老板大气!该他发财!在心里暗暗给何迟点了个赞,方墨觉得自己得表现得更加卖力一点,于是找来一个大托盘,将准备好的水果、零食和茶水放进去。她本要自己端上去,却被一脸看不过去的何迟制止了。
他一边推着方墨往外走,一边用恨铁不成钢一般的语气数落起来:“家里雇这么多人干嘛来的?找个人送上去不就行了?有福都不会享,真不知道怎么说你……”
见何迟脚下一瘸一拐,方墨连忙搀起他的胳膊,听着眼前人喋喋不休的话,她不以为然地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自己下来?你叫人准备好送上去不就好了嘛……”
何迟闻言,立起眉毛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哼哼:“你当我很想跑吗?还不是为了当面跟你说清楚你那便宜哥哥的事!”
方墨闻言,神色讪讪扁了扁嘴,她垂下眸子瞥了一眼何迟左腿,瞅着对方左腿裤子下支棱起来的夹板轮廓线,依然满头雾水。
何迟的回答虽解释了下来的目的,却未解答她真正的疑惑——他明明腿都骨折了,为什么非要自个儿跑这一趟?让身为秘书的雨曦姐下来说不也一样嘛……
方墨本想刨根究底,可见何迟脸上已渐渐显出不耐烦起来,她还是将这到了嘴边的问题又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何老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哪怕他拖着腿伤去跑马拉松也是他的自由。
一边想着,方墨搀着何迟走出家门,直奔电梯。
回到位于五楼的放映室时,银幕上正放映着一部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的外国老电影,何父何母全神贯注地看着,金雨曦则在用小碟子分装水果点心,并为两位长辈倒茶——方墨刚刚在楼下准备的茶点居然先一步被送上来了,比坐电梯的两人都快。
看到兄友妹恭的二人联袂而至,何母拿起遥控器将电影暂停,笑吟吟朝方墨招手,坐在何母身旁的何父也起身换到旁边的空位上,将自己原本的位子空出来,微笑着示意方墨来坐。
迎着何家父母的温柔目光,方墨本能地感到受宠若惊,但想到自己现在是何昭颜,她暗暗吐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进入状态。
松开何迟的胳膊,方墨一边向屋里的三人分别问好,一边来到何父何母面前,大大方方在何父刚让出来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刚为何家父母倒了杯茶的金雨曦悄悄朝方墨眨了眨眼,也递给她一杯,方墨连忙道谢。
“不客气,这是你自己的劳动成果~”金雨曦说罢,端着两杯茶走向被晾到后面的何迟身旁递给他一杯,然后扶着他在后面一排的沙发椅上坐了下来。
“爹地妈咪,在看什么电影呀?”方墨端详着银幕上的静止画面,好奇发问。
说话间,何母已经按下手中遥控器,银幕上暂停的电影画面重新流动起来,角色的对话也随之从四面八方响起,震得方墨脸庞和脖子上微小的汗毛都随之微微颤抖。
不等何母回答,方墨已经从画面中的两个林赛·罗韩认出了这部片子,并立刻做出了应有的反应——
她撅起小嘴,抱住何母的胳膊晃了晃,撒起娇来:“又是这个啊,换一个好不好嘛……”
《天生一对》,何母最喜欢的电影之一,连带着何昭颜也跟着一起看过很多回,恐怕多多少少都有些腻了,想换个片子才是她这会儿应有的反应。
听到方墨的请求,何母面色微微有些迟疑,何父却在一旁帮起腔来,他抬手摸了摸方墨的头,笑呵呵地道:“好电影值得反复回味嘛,就看这个。”
望着何父脸上的笑容,方墨撇撇嘴,两票对一票,况且这电影她其实只看过一回,也不介意再次重温,不换就不换吧~
想到这儿,方墨把头靠在何母的肩头,将注意力放到了电影上。
这个电影是前两个月在何迟的要求下看的,故事说的是一对因为父母离婚而自幼分离的孪生姐妹,在一次夏令营中偶然相遇,古灵精怪的小姐妹俩为了见到从未谋面的父亲或母亲调换了身份,并最终想方设法让离异的父母复合、一家人再次团聚。
银幕上,电影的剧情正推进到姐妹俩换上一样的衣服、剪了一样长度的头发,其中一人发现自己的双胞胎姐妹没有打耳洞。只见两个少女时期的林赛·罗韩对着镜子争执片刻,镜头一转,用一根火柴潦草消毒的针头穿过雀斑女孩儿的耳垂,疼得她失声痛呼,为她穿耳洞的双胞胎姐妹跟着一同尖叫。
随着两个女孩儿的痛呼在放映室里响起,方墨也跟着浑身一颤,下意识抬手摸起了自己的耳垂。
打耳洞,确实挺疼的,方墨心有余悸地想道。
第352章 晓萤的“妙计”
周日下午,滨江大道某处高档公寓内。
“不行!”方墨霍然起身,她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地瞪着聂晓萤,激动道:“要我说,绝对不行!!!!”
歪在她身旁、正往嘴里送薯片的彩夏见她反应如此激烈,手上的动作都为之一顿。看了看方墨的脸色,又看了看她攥紧的拳头,今天只扎了条侧麻花辫、看上去比往常多了些温婉的女孩儿面露狐疑,显然没能理解方墨为何表现得如此激动。
盘腿席地坐在两人面前的聂晓萤紧了紧怀里的红色心形抱枕,她嘴巴微张愣愣地与方墨对视,脸色涨得通红。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晓萤噘起嘴,闷声闷气小声反问:“阿炏很有责任心,只要我、只要我……总之,他一定会负责到底!”
还为什么?晓萤的话差点儿把方墨气笑了,恨不得一巴掌把这个为情情爱爱疯魔的姑娘拍成开心消消乐。
与满眼倔强的火辣妞儿无语对视良久,方墨忽感浑身无力,索性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抬手扶着额头,将自己那被晓萤所谓“妙极”震碎的三观暂且拼好,方墨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一旁又开始咔嚓咔嚓啃薯片的彩夏。
“夏妃,你觉得呢?”她问。
彩夏像只掉进米仓的老鼠般吃的正欢,听到方墨叫自己,她眨眨眼反应了一下,旋即连连摇头:“两个字,离谱。”
听到彩夏言简意赅的回答,方墨长出一口气,庆幸还好彩夏尚且正常;而晓萤则神色一黯,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一般泄了气,整个人的气场都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晓萤视线在沙发上两位姐妹的脸上游移数回,满脸不甘地嘀咕:“真的不行?”
方墨点头如捣蒜,彩夏正嗦着手指,听到晓萤的反问,也跟着一起点头。
“没吃一公斤催情药应该想不出来。”彩夏一本正经地说着不正经的话,对晓萤轻轻耸了耸肩,她便低头看向手里的薯片筒。
可当看到原本一整筒薯片不知不觉被自己一个人吃的只剩约摸四分之一,小姑娘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惊恐地将薯片筒塞进方墨手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下意识接过彩夏塞过来的东西后,方墨低头看了一眼只觉毫无食欲,随手便将其丢在了一旁堆满零食奶茶的茶几上。
而听到彩夏对自己想法的评价,晓萤也脸色一窘。
“光说风凉话!色诱睡服不行,那你们倒是给个更好的主意啊……”气呼呼地说完,晓萤用怀里的抱枕打了彩夏的腿两下,然后朝其丢了过去,不料却被彩夏一把接住。
彩夏正眉开眼笑地将晓萤的“心”压在自己腰后,听到晓萤的埋怨,她一脸爱莫能助地摊摊手:“我只能说你的计划跟肉包子打狗没什么区别,至于该怎么办这咱可没招……”
听到彩夏这番等同于什么都没说的发言,聂晓萤翻了个白眼,瞥见方墨放在茶几上的薯片,抬手就抄了过去,她一气儿捏起一把薯片全都塞进嘴里泄愤似地大嚼,脸颊被顶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腮帮子里塞满食物的仓鼠。
“关键时刻一点用都不顶……”晓萤含含糊糊地嘟囔。
“让我一恋爱都没谈过的教你追男人,你咋不去问李逵学绣花?”彩夏没好气地回击,这番颇具考研潜力的发言,逗得方墨不自觉嗤笑出声。
“你不如问问咱们颜小妹,她各种意义上都经验丰富,肯定能给你提供不一样的视角~”
彩夏说罢,掩嘴窃笑,方墨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硬。
她在恋爱方面的经历为零,无论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都没有交过,别说成功的经验了,就连失败的教训都没有!她经验丰富?开什么玩笑!?
何昭颜都比她强点,至少人家有过被拒绝的失败教训不是?
方墨兀自大摇其头,可晓萤闻言却眼前一亮,灼人的炽热目光像是探照灯一般唰地朝方墨射来,她折起双腿,对着方墨端端正正跪坐好,合掌恳求:“求小妹解惑!”
被晓萤用如此满含期待的眼神注视着,方墨颇有些不知所措,可想到这疯丫头那搞不好会给自家亲哥带来大麻烦的疯狂计划,她便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打消晓萤的想法。
说起来,真的不是方墨不喜欢晓萤,她也不是不想让晓萤当自家嫂子,实在是这疯丫头的想法太胡来了——给江炏下药,同他生米煮成熟饭,然后逼其负责?
哪怕对象是自家亲哥,方墨也不赞同晓萤用如此自我轻贱的方式去追求。况且,万一晓萤真这么干还让她家人知道了,她不一定会被怎么样,但江炏说不定被迁怒。
咬了咬牙,方墨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问道:“萤妃,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江炏的?”
“是本来只是想玩一玩,结果他对你表现得没有那方面的想法,让你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得到……还是说,他在你眼里就是好得不得了,就是纯粹喜欢他所以想跟他在一起?”
这个问题问得晓萤一愣,神情恍惚半晌,她发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一开始只是觉得他很酷、身手好……”晓萤咬着嘴唇,难为情地道:“但是随着相处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就……”
“就……喜欢到非他不可?甚至要跟他结婚生猴子?”方墨心里发苦,头一次觉得一个人认真对待感情,有时候也不完全是好事。
晓萤红着脸低下头,双手食指相对绕起了圈圈,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一向爽朗的晓萤脸上极其难得地露出这般娇羞的神情,其想法如何已经不言自明。
方墨简直无语到了姥姥家,但她姥姥和姥爷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因此她的无语无家可归,只能挂在脸上。
咬咬牙,方墨锲而不舍地追问:“也不是出于逆反心理,想找个小混混气一气你们家长辈?”
晓萤闻言,一双原本含羞的媚眼登时瞪得溜圆。
“你可以说我逆反,但不能这么说阿炏!”晓萤抗议了起来:“他现在已经金盆洗手了。就算以前混过社团,那也是侠盗!”
方墨不自觉地嘴角抽搐了一下,虽然她也觉得自家哥哥是身不由己才当了混混,但说他是“侠盗”……会不会把他抬得太高了?
就在方墨暗忖之际,晓萤上下打量了方墨一番,警惕地道:“说起来,颜妃你刚才反应比夏妃都激烈……你不会也对江炏有意思吧!?”
第353章 不是我干的呀~
小嘴微张、眼神呆滞地与晓萤对视着,方墨一时间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才算合适。
对江炏有意思?什么鬼哦!!!晓萤就不知道她方墨以前是个男孩子来的吗?就不知道江炏是她亲哥吗?
默然片刻,被气到昏头的方墨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记起晓萤确实既不知自己曾是男生、因此很难对曾经的同性产生兴趣,也不晓得江炏跟她有着亲兄妹的血缘关系。
但……即便是这样,也还是很离谱好不好!站在晓萤的视角来看,自己应该也就十月份那会儿在酒吧跟江炏见过一面吧?那天和彩夏在Fire-Fly遇到流氓骚扰,挺身而出解围的也是幺鸡而不是江炏啊!聂晓萤怎么就能脑补出“闺蜜对自己倾心的男人产生非分之想”这样无厘头的戏码?
半晌,方墨慢慢有了一丝明悟——晓萤怕是喜欢江炏喜欢到着了魔,觉得自己看上的人就哪哪儿都好,认定谁碰到都会像她似地迷恋上。
就像方墨小时候,觉得超稀有的水浒卡谁都会喜欢,结果拿去哄漂亮大姐姐开心一样。
对于晓萤的心路历程有了些许体会,方墨压下心头那股直接告诉晓萤“江炏是我亲哥,我怎么可能会对他有意思”的冲动。
“谁要跟你抢男人?我是单纯担心你吃亏好吗?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熟稔地翻了个白眼,方墨一边说一边伸手从彩夏身后抽出那个被其当成腰靠的心形抱枕,她将抱枕塞回到晓萤的怀里,没好气地挖苦:“快快快,快把你的心肝儿收好了,可别让人看到惦记上咯。”
这番里里外外透出股尖酸刻薄劲儿的挤兑之言,听得彩夏跟晓萤都是一愣——前者反应了一下,噗地嗤笑出声;后者看了看回到自己怀里的红心,先是着恼地瞪着眼与方墨对视片刻后,旋即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也笑了起来。
见晓萤彩夏都不约而同脸上泛起笑意,方墨也面色稍缓,她俯身从晓萤身后的茶几上拿起一瓶苏打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润润嗓子,随即语气郑重地对晓萤讲起了自己的看法。
“你刚才也说了,你喜欢江炏不是仅仅抱着玩一玩的想法,也不是因为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得到。”
见晓萤迅速收敛郑重点头,方墨继续用笃定的语气道:“既然你是想要认真对待这段感情,那就更不能这么干了。”
顿了顿,方墨摆出一副“为了好姐妹豁出去”的样子,咬咬牙道:“被叶榕拒绝后,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一段感情要想稳定,‘对等’是一个很重要的基础。”
“我想说的不是两人在一段感情上要完全均等地付出,而是两个人在对待彼此的时候,要有起码的互相尊重。”
“你想要通过给江炏下药的方式,逼他跟你在一起,这样既不尊重他,也会让他对你产生轻视——无论男女,一个为了追求异性而轻率对待自己的人,都不会被对方认真对待。”
“如果你真这么干了,哪怕能短暂达成目的,日后两个人在一起也会注定坎坷。”
“毕竟,没有付出努力或代价就轻易得到的东西,人们往往不会珍重对待……”
方墨说到这儿,彩夏抬手掩住嘴角揶揄的笑,插嘴总结道:“一言以蔽之,咱们颜小妹的意思就是,舔狗不得house~”
方墨闻言脸色一僵,反应过来后她连忙看向晓萤,直接否认三连——她已经尽可能拐弯抹角,没想到彩夏居然就这么直接点破了她话里的意思。
而听了彩夏的话,晓萤的嘴都气歪了。
“夏目目!!!你说谁是舔狗!!??”她高叫一声,张牙舞爪扑向彩夏,后者尖叫一声像条泥鳅似地往方墨身后钻,拿她当掩体,谁料却被晓萤拉住了一条腿。
“谁说你是舔狗啦,你不要那么敏感好不好!呀,聂晓萤你别太过分啦!!”彩夏一边咯咯笑个不停,一边脚下乱踢,晓萤当头挨了一下,当即大怒。
“哟呵,你个瞿彩夏!面对本宫非但不投降,还敢反抗?看招!”
“何昭颜你不要在这里碍事!快点让开,本宫要重振后宫之主的威仪!!”
看着绕着自己打闹起来的二女,方墨硬着头皮,尝试将晓萤与彩夏分开,却不知被从哪儿伸出来的一只手扯住了裙子。
”喂!喂!喂!”方墨一个激灵,一边忙不迭去拉裙腰:“你们打你们的,我不管你们了好吧!别把我牵扯进来啊!哎呀~谁呀,还扯是吧!?”
晓萤彩夏异口同声指责对方下黑手,方墨哭笑不得,混乱中她也看不到是谁的手在使坏。尽管猜到了这是要拉她下水的伎俩,尽管也想置身事外瞧热闹,可方墨实在气不过最终还是选择参战,当然她也不打算让那个使坏的黑手得逞,对晓萤跟彩夏同时出击。
于是,这间高档公寓的客厅里,上演了一场1V1V1三方大乱斗。
混乱中,方墨脚下的拖鞋不知道被踢飞到了何处,上衣被晓萤跟彩夏扯得七扭八歪、皱皱巴巴,更过分的是,她的裙子不知道被晓萤和彩夏中的谁——可能是彩夏,可能是晓萤,也可能是她们俩一起——彻底扯了下来,要不是下面穿了加厚的打底裤袜,这会儿她底裤怕是都已经漏出来了。
不过,晓萤跟彩夏也好不到哪儿去——晓萤身上的绒面居家服领子被扯大了一圈,露出光洁的肩头、内衣的一根肩带被扯断;彩夏身上的针织马甲被掀起来,她被自己衣服的下摆罩住了脑袋,变成了没头的苍蝇。
终于,随着心头恼意退潮,方墨想起劝服晓萤的正事,理性瞬间回归。奋力挣脱晓萤、彩夏的钳制,方墨扯着掉到膝盖处的裙子,躲开二女乱挥的手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成功脱战。
起身踉踉跄跄同沙发拉开距离,方墨一边气喘吁吁地整理凌乱的衣裙,一边哭笑不得地等二人分出胜负。随着她的退场,局面迅速明朗,身材和体格都占优的晓萤迅速占据了上风,彩夏没多久便力竭投降。
惩罚性地打了彩夏的脚心几下,晓萤低下头整理衣物,她蹙着眉低下头,将双臂缩进那件绒面居家服里。蛄蛹片刻,晓萤双手重新从软塌塌的袖子里伸了出来,右手拿着一件半透明的黑色内衣。
看到那内衣断掉的一根肩带,方墨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心里一阵发虚,连忙拿起那瓶自己喝了两口的苏打水战术性喝水——如果她没记错,那根肩带是她混乱中扯断的。
“这件是我最近新买的,还没穿热乎呢!”晓萤将那件颇有些性感的内衣丢给彩夏,没好气地说道:“你扯断的,记得还我一件一模一样的!”
接住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内衣,彩夏眨眨眼露出回忆之色。少顷,她扁扁嘴,无辜又狐疑地嘟囔:“这不是我干的呀~”
第354章 大人的世界
“你们俩别闹了~”心虚不已的方墨故作不耐烦,她打断彩夏的嘀咕,将话题重新往先前的方向引:“是一件内衣重要,还是咱们萤妃的终生幸福重要哇!”
听到方墨的话,彩夏跟晓萤不约而同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了她身上。
见二人都消停下来望着自己,方墨吐出一口气,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晓萤:就算她成功推倒江炏,事情最后也几乎不可能朝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
首先是聂家长辈的态度,如果对方是个家境一般但家世还算清白的普通人,或许会因为晓萤的坚持而尚有回旋余地,但江炏过去的经历决定了他几乎不可能被聂家长辈接受。
这不难猜到,毕竟要是媛媛哪天带回家一个上个月还是混混的小子,还非要嫁给对方,方墨第一时间想的也会是阻止。
至于说向聂家长辈隐瞒江炏的经历,在几个月前方墨兴许会觉得可行。但在何家耳濡目染了这段时间,对这些豪门大族的能量有了切实的体会,如今这种天真的想法在脑海中冒出的一瞬,方墨就会立即将其打消。
聂家在华亭及周边数省,可都是有头有脸的望族,只要人家认真起来想要调查,江炏这样的普通人是藏不住任何秘密的。
“如果你真这么干了,你家人首先会通过限制你的自由,强行把你跟江炏分开。”
“然后在这期间,你的长辈们会去找江炏,给出一些无法拒绝的好处,或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要他知难而退、主动消失……”
顿了顿,方墨盯着晓萤,语气幽幽地问道:“江炏现在对你是什么态度?面对那样的选择,你猜他又会怎么选?”
晓萤张了张嘴,可张口结舌半晌,她最终也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垂下眸子呆呆注视着地板默然不语。
将晓萤的表情看在眼中,方墨欣慰地暗松一口气。
单凭带着几十号人在华亭的地下世界打下名声后,一有机会就立即洗白上岸,没有被所谓道儿上的些许虚名所累,就足以见得自家哥哥绝不是满脑子打打杀杀的暴力狂,而是头脑清醒、自我认知清晰的聪明人。
面对晓萤时有意保持距离,以及之前恳求自己帮忙劝晓萤不要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就是因为一早就知道横在他和晓萤之间的,是一道翻越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的绝壁。
从晓萤的表现来看,她应该也是能想到这些的。
“总之……”方墨喝了口苏打水润喉咙:“我觉得如果你现在主动跟江炏生米煮成熟饭,不仅无法达成目的,反而只会让你们俩彻底没戏,所以我建议还是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晓萤闻言,却面露苦色:“要是有时间从长计议,我哪会这么着急呀~”
见方墨疑惑地歪头,晓萤哀叹一声,将上半身伏在沙发上解释起来:“前阵子,阿炏从我给他租的房子里搬了出去,搬到哪里也不跟我讲,问他的人吧,也一个个都说不知道。最近到店里上班,他整个人也都是喜气洋洋的……”
说到这儿,晓萤神情越发忧郁,她用力捶了捶沙发,愤懑道:“要我说,他十有八九是跟哪个女人好上,跟人同居去啦!”
方墨听罢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晓萤为何如此病急乱投医,哭笑不得之余心情颇为复杂。
晓萤对自家哥哥如此情有独钟,方墨是欣慰的。可对于他们这个普通家庭来说,晓萤那份爱慕的重量,也确实难以承受,站在晓萤闺蜜的立场,她也确实觉得以晓萤的才貌和家世,该找一个更好的男人。
暗暗叹了口气,方墨见晓萤一副十足的怨妇神情,忍不住想告诉她江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搬出去是为了跟亲人住在一起。
可想起在晓萤跟彩夏眼里,自己跟江炏并没有联系,没道理晓萤都不知道的事情她能知道,方墨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就在方墨思索着该怎么劝慰晓萤时,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一袋瓜子嗑了起来的彩夏好奇问道:“萤公公,你是看到江炏跟哪个女的在一起了?”
晓萤摇头:“那倒没有。”
“你都没跟踪一下他?”彩夏神情颇为意外地说着,抬眼看了方墨一眼。
对上彩夏那似是不经意间投来的一瞥,方墨不禁有些郁闷,心说看我干什么,搞得好像我跟踪过谁似的。可很快,她便记起何昭颜当初为了制造偶遇,确实悄悄跟踪过叶榕。
果然恋爱中的女人多少都有点不可理喻,何昭颜是,聂晓萤也是~
方墨正腹诽着,却听一旁的晓萤兀自嘟囔着回答:“我倒是想啊,但这不是怕发现他真跟别的女人同居了嘛……”
这番将鸵鸟精神展现得淋漓尽致的回答,逗得方墨跟彩夏都有些忍俊不禁,也让方墨下定决心,将将当初江炏请自己做晓萤工作时说的那些话告诉她。
“萤妃,不瞒你说,上次在你的店里,我跟江炏单独谈了一会儿。”她敛容正色道。
晓萤闻言一怔,见表情郑重,她连忙拉住方墨的胳膊,急问当时两人说了什么。
稍微回忆了一下,方墨便将那天在酒吧江炏求自己帮忙时说的话,一五一十给晓萤复述了一遍,并总结道:
“可以确认两点:第一,他很清楚你喜欢他;第二,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对你同样抱有男女之情也好,因为你帮他解决了做正经生意的麻烦心怀感激也罢,他都很在意你的感受……”
“无论是出于感性因素,还是带着功利性目的,我觉得他都不太可能在明知你喜欢他的情况下,还找别的女人同居……”
方墨说到这儿,晓萤眼睛瞪得大大的,面露动容之色,方墨见状连忙抓住她的手,继续趁热打铁。
“说真的,你要是真喜欢江炏,想要跟他在一起,现在最好是以不变应万变,维持现有关系、从长计议。”
“多给自己一点时间,你也可以确认一下自己对江炏的感情,到底是不是一时冲动。”
方墨说罢,便认真地注视着晓萤的双眼,彩夏也拿起自己的手机递道晓萤面前,道:“喏,你看吧,我刚问的一坤哥哥,他说不能告诉我江炏现在搬去了哪里 ,但可以确定不是有了女人……”
扫了一眼彩夏跟幺鸡的聊天记录,晓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鬼知道那小子是不是在配合江炏糊弄你~”
嘴上这么说着,晓萤的表情却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只见她做了个深呼吸,斗志昂扬道:“你们说的也对,是我太心急了点。哼!我就不信了,阿炏见过才貌双全的本姑娘后,还能被别的庸脂俗粉撩动心弦……”
听罢晓萤这番宣言,方墨登时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彩夏则丢下瓜子呱唧呱唧连连鼓掌:“就是!以咱萤公公的条件,就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嘛,何必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好了,既然这件事你已经想通了,昨天你不是神神秘秘地,说有好东西要给我们看吗?搞快点嘛……”彩夏连声催促。
听到彩夏这话,晓萤舔舔嘴唇,脸上露出一抹暧昧的笑,也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怎的,一抹红晕攀上她的脸颊:“我去拿电脑,你们两个去把房门和窗户锁好,把窗帘拉上……”
小声吩咐完二人,晓萤起身快步朝着卧室走去,看着她那略显鬼祟的背影,方墨与彩夏对视一眼。
“看什么东西还要锁门窗、拉窗帘啊……”方墨茫然发问。
彩夏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十分钟后,拉上窗帘变得幽暗起来的客厅里,方墨和彩夏目瞪口呆地看着晓萤的电脑屏幕,看着画面里那像条雪白肉虫一般的赤裸女人,看着她对着镜头岔开双腿。
呆滞半晌,彩夏尖叫一声,抬手啪地捂住眼睛:“聂晓萤!什么东西呀这是……你、你、你、你下流!!!”
方墨也被彩夏这声惊叫惊醒,红着脸别开了头。
在这个冬日的下午,三个女孩子第一次通过电脑,看到了大人的世界。
而方墨也在画面给到一个赤裸的成年男人后,不出意外地吐了。
第355章 卖关子的方墨
经历了从周日半夜到周三的连日阴雨和重度雾霾,周四华亭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好天儿。
艳阳高照的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好似用photoshop调过色——就像是老windows系统那张经典草原壁纸里的天空,漂亮得都有点不真实
窗外飘来若有若无的引擎轰鸣和鸣笛,屋里却静悄悄一片,被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脸上的光晃醒,江炏起身下床,走到开阔敞亮、干净整洁的客厅,他依然会有种如在梦中之感,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丝不安。
直到看见餐厅饭桌上的饭菜和留言字条,江炏那悬起来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
原来,今天这么好的天气在十二月的华亭太过难得,吃过午饭青虹便带着老爷子到外面晒太阳、散心去了。因为工作的缘故,江炏如今的作息是昼伏夜出,知道这一点的二人出门时没有叫他,只是留了张字条,嘱咐他起来后将晒在阳台上的几床被褥翻个面儿。
为找到家人并非一场美梦而长出一口气,江炏放下便签纸走到阳台,依照青虹的吩咐将挂在阳台栏杆上的被褥翻过面来。晾了一上午的被褥晒得温热,抱起时能闻到一股好闻的气息在周身萦绕——这是江炏过去十多年间鲜少闻到过的,家的气味。
重新晾好被子,起身去到卫生间洗漱过,江炏一边用电动剃须刀对付下巴上冒出来的青黑色胡茬,一边将餐桌上已经凉了的菜丢进微波炉加热。晒被、洗漱、剃须、热饭菜,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令江炏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定。
刮完胡子,菜也热好,将弟弟方墨作为礼物从国外寄回来的电动剃须刀收好,江炏盛了一碗饭,坐下来一边吃一边想着自家弟弟妹妹的事。
找到家人后的这段时间,江炏经常通过微聊与小墨和方媛视频,小妹方媛倒还好,就是弟弟小墨令江炏有点心情复杂。
自家亲兄弟不能嫌弃,但每次同小墨视频通话,江炏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觉得,自家弟弟是不是有点过于缺乏阳刚之气了?哪怕跟媛媛比起来,他都有点过于文静柔弱了。
可每每透过视频画面看到小墨那张脸——那与晓萤闺蜜何昭颜何小姐有着七八分相似的面孔,江炏又会觉得这恐怕也不是自家弟弟的问题,毕竟那样的五官和面容,本身就很难和男性气质联系起来,即便强撑着鼓足气势,恐怕也端不起所谓的男子气概……
再想到这些年小墨的作为,江炏又彻底释然。当年那个抓到根手指便往嘴里塞的没牙崽,初中毕业后就打工照顾生病的爷爷并供媛媛读书直到现在,十六岁时开始一人撑起这个家,如今又孤身一人在国外挣钱养家,试问有多少这个年纪的男儿能做到?
自家兄弟完全不需要外在气质证明自己是个纯爷们儿!
至于日后将小墨介绍给阿南、幺鸡等一众兄弟……哼,长相和气质都像个姑娘怎么了?谅那帮小子们也不敢笑话他江炏引以为傲的兄弟。
相比之下,江炏现在更担心小墨在国外,会因为过于柔弱的外表吃亏……
皱着眉思忖着,江炏觉得还是得劝小墨回国——如今家里有了自己这个大哥顶着,那孩子不需要再扛那么大的压力,回国找个安逸的活儿干着就好……
安保公司的收入和聂老板开的钱,尽管刨掉分给兄弟们的大头,落在江炏自己手里的已然不多,但养活老爷子和两个弟弟妹妹还不成问题。
元旦或是过年,小墨至少会回一次国,干脆到时候把他强留下来吧!家里能多一个孩子陪着,老爷子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想到这儿,江炏眉头舒展开来,他不自觉点点头,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就在江炏一边吃饭,一边盘算着等方墨从国外回来后该怎么安顿他时,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一声收到微聊消息的提示音,把江炏的思绪从思索中惊醒。
微聊消息是方墨发来的,只有一句“哥,现在在家吗?”
看到这行简短的文字,江炏立即想起方墨昨天晚上特意打来视频,交代他今天下午不要出门,说是有惊喜。当江炏问起是什么,方墨却笑而不语,江炏只当自家弟弟又寄了什么快递回来,预计今天下午送达,所以让他在家等着签收……
有什么东西寄过来送代收点不就好了,怎么还非得当面签收?莫非是买了很名贵的东西?想到这儿,江炏疑惑地皱皱眉,放下筷子用双手打字回复。
他其实本想打字告诉方墨,让他不要乱花钱买东西,自己在国外把过好一点就好,可又担心说教会扫自家兄弟的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回过去一条同样简短的文字。
英杰安防江炏:在呢,没出门。
这条消息发出去,方墨的回复立即就回来了。
小墨:那就好~哥你记得今天下午不要出门哦(笑)
回了个“好”字过去,江炏回过头看着自家弟弟的叮嘱,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突然,江炏想起来上周六那天,方墨大半夜发消息问他要是再多一个妹妹喜不喜欢。
那天Fire-Fly有几个醉鬼,多灌了几两黄汤便借着酒劲儿骚扰店里的女dJ,江炏忙着处理,一来二去就把这茬给整忘了。等江炏第二天想起来问小墨为什么这么问,他也只是把前一天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整的神神秘秘的。
江炏怀疑弟弟是交了女朋友,当时自然是连声说当然喜欢,并让他加油,小墨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如今想来,今天的惊喜莫不是方墨不仅交了女朋友,还要今天带回来见家长?要不然何必反复交代下午不要出门?
嘴里咀嚼的动作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慢,江炏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不低——除了自家兄弟带个弟妹回家,他一时间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能让家里再多个妹妹。
看了看自己身上简单的t恤和运动长裤,江炏连忙狼吞虎咽将饭扒完、洗完碗筷,便快步进到他目前在住的次卧,打开衣柜翻看起来。
翻找一番,江炏从衣柜取出一身偏休闲风格的西装换上,免得自家兄弟真带女朋友回来,打扮得太寒酸让女方瞧不起。哪怕最后只是方墨从国外寄了礼品回来,他晚上去店里也要换衣服,现在换上也没什么。
换好衣服、将自己睡的卧室简单整理了一番,江炏又去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发型,见下颚线有胡茬没有剃干净,他又找来剃须刀、打上剃须泡沫仔仔细细修了个面。
收拾妥当、将家里里里外外巡视一番,约摸两点的时候,门铃突然响起。
听到那清脆的电子音,江炏抖擞精神,连忙起身去开门。然而,当江炏推开反锁的防盗门,出现在眼前的人却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站在门外的,既不是带女友回来的方墨,也不是上门的快递,而是一位妆容素雅精致、穿着贵气的女孩儿,她抿着嘴等着江炏,神情略显紧张。
认出那张与自家兄弟有着七八分相似的面孔,江炏反应了一下,皱着眉试探性地问道:“何小姐?”
第356章 芭芭雅嘎&暴力狂
兴许是小墨刚刚还发来消息的缘故,望着安静伫立门前的俏丽女孩儿,一个荒谬的闪念在江炏心头一晃而过。
眼前这姑娘……不会是自家弟弟方墨吧?想到这儿,江炏眼皮猛地跳了两下,他下意识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与自家弟弟长相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孩儿,旋即哑然失笑。
只见俏生生立于门口的女孩儿穿一身连衣裙样式、长度几乎到脚踝的浅蓝色大衣,她头顶米白色圆形卷檐小帽,耳上戴一对白色花朵造型耳钉,手里拎着个房子造型的白色小包,脚下则踏着一双黑白拼色的一字带中跟鞋。
虽说面容和气质都有相似之处,但端详半晌,江炏万分确认眼前这姑娘绝不是那只通过微聊视频见过几次的自家兄弟,而是聂老板的闺蜜、爷爷的忘年交何昭颜。
与过去几次接触时的青春靓丽不同,今天的何昭颜打扮得端庄得体、尽显优雅贵气,这也提醒着江炏,这位何小姐同聂老板一样,也是一位富家千金。
意识到这一点,江炏的心里情不自禁对眼前的女孩儿产生了距离感。这无关个人好恶,只是纯粹地感觉两个人哪怕同处一个时空,也完全不在一个世界——就像他跟聂晓萤一样。
但是,端详着眼前这位富家千金与自家弟弟颇为相似的面容,想到这段时间她来探望自家老爷子时表现出来的温柔耐心和细致入微,那种距离感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面对自家亲妹妹一样的亲近。
“何小姐,”江炏露出由衷的笑容:“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江炏说着侧开身,想将何昭颜让进屋里。
然而,短发女孩儿却一动不动,她抬着头,用那盈润着异样光芒的眸子仰视着江炏,好似花瓣一般的粉唇张张合合,裹在大衣奶白色毛领中的脸蛋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涨红,满脸都是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的焦急与纠结。
恍惚间,江炏仿佛在眼前女孩身上看到了聂晓萤,一丝不好的预感在心头掠过——那位看自己时眼中的热切,与此刻何昭颜的眼神是何其的相似……
不是……这些千金小姐都怎么回事?江炏强忍住后退一步的冲动,就在他感觉莫名头疼之际,入户大堂方向传来沉重的开门声,江炏本能地竖起了耳朵。
伴随着“咄咄咄咄”的清脆敲地声,两个脚步声混杂着渐行渐近——
一个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脚步,从那轻快的步伐,江炏能听出这声音的主人定是位身段纤细、步履轻盈的女士;另一个脚步声则沉稳有力、步幅很大,应该是个高大魁伟的男性,只是步履听起来一脚轻一脚重,结合那“咄咄咄咄”的敲地声,江炏不仅猜测,那人的一条腿应该是有什么残疾,或是受了伤。
很快,入户大堂方向传来的说话声初步印证了江炏的判断。
“真是的,着急忙慌的干什么……”一个咋咋呼呼的男声在入户大堂里肆无忌惮炸响,怨气冲天地抱怨:“不知道这有个伤员吗?一点都不知道体贴人……”
嗯,果然是腿受了伤,江炏心想。
“这不是你家,小点儿声行吗!?”一个悦耳的清脆女声没好气地批评:“没看到墙上贴了‘请勿喧哗’吗?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别废话了,快一点,我要上厕所!膀胱要憋爆了……”男声不耐烦地催促。
“……你活该,谁叫你自己出门不上厕所……”
听着这好似老夫老妻拌嘴的对话,江炏情不自禁往门外探出半个身子,旋即看见一男一女穿过单元楼的入户大堂,出现在走廊上。
正如江炏方才的猜测,那男的身材魁梧、身姿挺拔,只是右手拄着根肘杖,走路一瘸一拐,而那位女子身段纤细,虽踩着高跟鞋也只到那男人的肩膀,但放在女性中当属高挑之列。
这一男一女都打扮得体,男的一身挺括的西装,外罩黑色大衣,鼻梁上架副墨镜,浑身满溢而出的怒气,让他看上去像是要去给狗子报仇的芭芭雅嘎。
至于那位女子,则身穿一条衬出她妖娆身段的杏色鱼尾连衣裙,肩披同色不规则披肩,加上那头散开的波浪卷长发,风韵尽显。
目光扫过那两张面孔,江炏没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二人,便只当二人是没见过的住户,或是来访亲拜友的访客,于是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何昭颜。
见小姑娘依然抬头望着自己,江炏又感觉头疼了。
“来看老爷子的吧?”他硬着头皮迎向何昭颜的目光,平静地道:“今天太阳好,青虹带着老爷子出去散心去了,先进来坐吧……”
说着,江炏伸手拍了拍何昭颜手肘处,想将她请进屋。但是,令江炏意外的是,那位高大的西装男却陡然断喝。
“喂,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行不行!?”
江炏手上动作一滞,下意识循声望去,他本以为那男人是在跟身旁女伴说话,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已经甩开搀扶着自己的美艳女子,一瘸一拐却又脚下带风地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打开江炏拉着何昭颜胳膊的手,芭芭雅嘎压低墨镜,用一双怒睁的牛眼瞪着他:“你小子懂不懂礼貌啊?”
说着,他便伸手要去揽何昭颜的肩膀。
跟何小姐一起的?被莫名嚣张的西装男两句话搞得一头雾水,江炏狐疑地看向何昭颜,当看到小姑娘在短暂愣了愣之后,脸上攀上一丝隐忍的怒色,他的心顿时一沉。
不对!这人怕是来找茬的!迅速做出判断的江炏第一时间调动浑身肌肉,不动声色摆出随时可以动手干架的姿势。
既然要带弟兄们洗白做正行,打架这种事自然得能避则避,因此江炏如今尽可能避免与人发生暴力冲突。但是,如果有人在自己家门口骚扰自己的贵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于是,在芭芭雅嘎碰到小姑娘肩膀的前一秒,江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步扭住那只魔爪,冷着脸一字一顿道:“不想明天开始拄两条拐走路,就不要碰我家客人!”
江炏说罢,便一眼不眨地盯着芭芭雅嘎的双眼,这番掷地有声的阴森警告,听得何昭颜、西装青年及其女伴都是一愣。
“他妈的,你小子……”率先反应过来的芭芭雅嘎勃然变色,手上猛然用力。
江炏认定对方想要动手,感受到魁梧体格所蕴含的力量,他目光一凝——要想不吃亏,必须先发制人。
于是,两个呼吸过后,魁梧的大个子被掀翻在地,脸也被按在了锃光瓦亮的地上,嘴上大骂不止。
而江炏微微皱眉,心下颇感意外——长得倒是人高马大的,结果是个空架子吗?
“看到了没?方墨,你看到了没?一言不合就动手,这就是你一天到晚要认的哥!让这么个暴力狂照顾老爷子你放心?我看你干脆把你们家老头儿接西格玛大厦住算啦!”
听到被按在地上的芭芭雅嘎扯着破锣嗓子喊出自家弟弟的名字,江炏不由得为之一愣,连忙抬头环顾四周。然而,除了一位住斜对门的大妈将防盗门打开一条缝,悄然看着热闹,楼道里并没有第五个人出现。
突然,江炏脑中灵光一闪,跟爷爷投缘的千金小姐、这两天小墨的微聊消息、突然拜访的何昭颜,以及芭芭雅嘎喊出的自家弟弟的名字,这些串在一起居然如此顺理成章!
意识到这一点,江炏抬眼望向抬手掩嘴也难掩满脸惊恐的蓝衣少女。
第357章 不知咋概括的一章┓( ′?` )┏
热气袅袅,茶香四溢。
方墨将茶漏从壶中提出放到一旁,想到几分钟前发生的事,她不由得无声长叹。
从在来时车上的激动莫名,到迫不及待跑来敲开门,却在独自一人面对江炏时突然紧张到话都忘了该怎么讲;
从听到何迟对江炏口出恶言时的疑惑和不快,到其被后者一把撂翻在地后的担忧和惊恐……
只是短短几分钟,方墨的心情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般。
盖好茶壶的盖子,瞅着透明茶壶里满满一壶红艳透亮的茶汤,方墨懊恼地敲敲脑袋,在心中埋怨自己下车后怎么就自顾自跑到了前面……
要是当时耐着性子跟何迟雨曦姐慢慢走过来,不管何老板再怎么故意找茬,江炏见他们是一起来的,也断不会一言不合就将之撂倒在地。
结果就因为自己一时性急……
方墨再次无声叹气,她将四个用开水烫过的茶杯一溜排开,提起茶壶依次注满红艳透亮的茶水,便先给坐在沙发上的江炏和金雨曦分别端去一杯。
“谢谢啦~”笑吟吟接过方墨递过来的热茶,安坐如山的金雨曦见她愁眉不展,不禁出言宽慰道:“你别担心啦,不过就是摔了一下而已,不会有事的。”
然而,金雨曦这番听起来格外轻松的话,却无法令心里直打鼓的方墨感受到丝毫安慰,她扭头看向卫生间紧闭的门,依然满面愁容。
“不去看看医生真没问题吗?他上周才刚骨折的吧……”
金雨曦不慌忙不忙浅啜一口杯中热茶,听到方墨将今天已经问过三遍的问题又问了一次,她颇有些忍俊不禁地抿了抿嘴,轻描淡写道:
“你‘老板’皮糙肉厚,哪怕再像刚才那样摔个十回八回,也不会有什么事,把心放回肚子。”
说着,金雨曦意味深长地冲方墨眨了眨眼,方墨却一时间陷入了语塞。
哪怕再像刚才那样摔个十回八回?伴着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浓浓的困惑涌上心头。
哪怕刚才的情形确实是何迟找茬在先,让江炏误以为他是见色起意的流氓这才动手,但金雨曦现在这话听起来未免太过漫不经心了吧……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刚一周,何老板被狠狠地摔了一跤,连方墨都担心其伤情恶化,她无法理解为什么金雨曦一点儿也不着急。
他们俩是未婚夫妻的吧?虽然平常打打闹闹,但感情不是一直也都挺好吗?
难不成刚才自己不在的时候,何老板又嘴欠惹雨曦姐不开心了?
疑问接连在脑海中浮现,令方墨百思不得其解。但很快,她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尽数抛诸脑后——
其琢磨这些,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和哥哥的前途吧!
人家何老板何许人也?堂堂新峰集团总裁,在公司说一不二的主儿,居然被自家哥哥按在地上摩擦,毫无体面可言,方墨不敢想象一会儿何老板从厕所出来,迎接她和江炏二人的会是什么……
深吸一口气,方墨暗暗决定,哪怕一会儿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也要用最暖心的关怀和最热烈的笑容,融化老板内心的坚冰。
打定主意,方墨端着茶来到江炏面前,后者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瞅着手机,看得相当入神,以至于方墨站到身旁都浑然未觉。
瞥了一眼江炏的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似乎是百科词条页,方墨无需多想,便能猜到江炏一定是在看“女性假两性畸形”的词条。
毕竟她当初得知自己得了这么个病时,第一反应也是想着要不要查一下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咽下一口唾沫,方墨将手中那杯茶递到江炏面前。
“哥,喝口茶吧。”她轻声说道,大抵是因为紧张,声音有点发干。
被这声轻唤惊醒过来,江炏抬头循声望向方墨,瞅着方墨的脸恍惚了一下,他才注意到递至面前的茶水。
“谢、谢谢……”江炏忙不迭起身,从方墨手中接过杯子。
江炏这略显局促的反应,让方墨意识到自家哥哥也是茫然无措的状态,一时间心下稍定,她神色轻松地笑笑:“我们是亲兄弟……不,亲兄妹,你不要这么客气……”
江炏满脸狐疑地缓缓点了点头重新坐下,将茶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他默不作声地目送着方墨转过身走远,直到方墨端着自己那杯茶回来并在旁边坐下,他才开了口。
“你不会是在拿我开涮吧?”江炏定定地注视着方墨的眼睛:“因为知道我弟跟何小姐长得很像,所以整这么一出想看看我会有什么反应……”
刚轻轻啜了一口茶,方墨闻言面色一滞,旁边的金雨曦则嗤地一声轻笑,她张开嘴刚说了个“你”字,就被一个大嗓门儿给打断了。
“对对对!没错,说的可太对了!我们就是在拿你开涮!何昭颜看到没,人家太聪明没上你的当,恶作剧结束了,咱们回家!”
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方墨连忙扭头,正看见何迟拄着肘杖一瘸一拐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何老板那臭臭的脸色,她一颗心顿时吊到了嗓子眼儿。
急忙起身快步迎上前,方墨将何迟的胳膊抱得紧紧的,以防这家伙一会儿一怒之下上去跟江炏干仗。
直接无视了自家老板那番明显是在赌气的话,方墨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儿吧?腿伤有没有变严重?”
方墨的关心让何迟面色稍缓,瞥了一眼神色沉静望向这边的江炏,他脸颊抽动了两下,闷哼一声:
“三脚猫的工夫罢了,我能有什么事儿?刚才被撂倒纯粹是有人偷吸,要是堂堂正正较量,你信不信再来两个都不是我的对手!”
何老板这番极有精神的发言,让方墨想起金雨曦刚才的断言,心里也不由得信了——雨曦姐一点儿都没有说错,何老板当真皮糙肉厚!明明刚才被摔得那么惨,这会儿却屁事儿没有的样子,哪像个骨折了的伤患嘛~
确认何迟确无大碍,方墨对其伤情的担忧顿时烟消,悬起来的心也落回去大半。
“消消气、消消气。”方墨陪着笑脸,一边扶着何迟往沙发走,一边连连安抚:“都怪我光顾着发呆没有及时介绍,要不然你也不会……额,总之,都是我不好!”
尽管刚刚大呼小叫嚷着要回家,但何迟还是任凭方墨扶着,在金雨曦身旁坐了下来。接过方墨递过来的茶水,他没好气地瞥了江炏一眼,低头喝茶。
见何迟没有发作,方墨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以她对自家老板的了解,这人心里不爽是多半会立即发泄出来,这会儿没说什么,想必是肚子里的气消了大半。
老板消停了,方墨也慢慢将心放回了肚子,她小心翼翼拿起价值一套房的手包,来到江炏身旁坐下。
“哥。”方墨神情郑重注视着江炏:“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真的是小墨,之所以变成女生,也确实是因为那个病……”
说着,方墨从包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身份证,朝江炏递了过去:“你看,这是我的身份证,性别栏都没改。”
接过方墨递过来的身份证拿到眼前,江炏看看手里的证件,又看看眼前女孩儿的面容,似是在确认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如此数回,江炏的眼睛慢慢睁大,眼里除了不可思议,俨然已经多了几分相信。
方墨见状趁热打铁:“你要是不相信,晚上可以给媛媛打视频问她,你也可以问虹姐,我之前做手术她是我的责任护士,我和爷爷的情况她都知道。”
“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可以把当时科室主任的电话给你,就是当时我陪你抽血时的安主任,他也什么都知道……”
将身份证递还给方墨,江炏摇了摇头:“不用,一会儿青虹回来问她就好了。”
“在她回来之前,你就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之前说自己是何昭颜、为什么聂晓萤也在配合你吧。”
顿了顿,江炏抬手指了正指使唤金雨曦去给自己倒茶的何迟,补充道:“还有就是,这位你口中的老板,跟这事儿又有什么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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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默契的三人
江炏说完,方墨也忍不住看向一旁的何迟跟金雨曦。
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微弱到几不可闻的轻哼,何老板眉梢一抬、嘴角牵动,露出一个略带得色的淡定笑容。
“看我干什么?有什么说什么嘛……”何迟懒洋洋地说着,转头将手里的茶杯塞给金雨曦,颐指气使地冲其摆摆手道:“在外面我是老板,你是秘书,快去给我倒茶!”
说罢,他便将伸缩肘杖收起又甩开、甩开又收起。
看了看将肘杖当玩具耍得不亦乐乎的何迟,又看看被塞到手里的杯子,金雨曦笑着制止了要起身的方墨,自己站起来去给何迟倒茶。
从何金二人身上收回目光,方墨望着江炏,飞快回忆着来时路上打好的腹稿。
江炏会提出哪些疑问,何迟、金雨曦两口子其实一早便做过预测,二人站在江炏的视角列出了所有他可能关注且需小心应对的问题,随后给方墨画下了道道。
大体的原则其实就三条:第一,何昭颜的具体遭遇、现在的去向和状况,不能说;第二,何家的家庭情况、成员的个人信息,这些属于何家人的隐私,不能说;第三,方墨知道的新峰集团的商业秘密,不能说。
这几点何迟一提出来,方墨便不假思索地爽快接受,在她看来,这三条 “不能说”本就是合理诉求,哪怕何迟不要求,面对的也是自家亲哥,她也不会闲着没事儿拿这些当谈资。
略微回忆了一下,方墨便按照此前早早打好的腹稿,解答江炏的疑惑。
方墨将这些年来尤其是今年八月份以来家里发生的事,选择性地讲给江炏。她重点讲爷爷和自己各自的病情,讲爷爷在养老院受的伤并在何迟的帮助下到华亭接受治疗,也讲了如今自己受雇在给何昭颜做替身。
至于何昭颜和何家的事情她能略则略,实在无法完全不提的,就以涉及雇主隐私为由一语带过。
听着方墨的娓娓讲述,江炏的神情不断变幻——从一开始的平静中带着好奇,到听说老爷子在方墨初中时患上帕金森和阿尔兹海默症时的凝重,从得知老人家在养老院受伤但院方却推诿甩锅时的阴沉铁青、怒意升腾,到听到老人最后被接到华亭精心治疗脱离危险后长出一口气,再到最后,听方墨说起自己在给真正的何昭颜做替身时的疑惑。
“在Fire-Fly那次,是你?”江炏皱着眉问。
方墨咬了咬嘴唇,点点头道:“不止那一次,从始至终,你每次见到的‘何昭颜’都是我。”
顿了顿,方墨补充:“你其实从来都没有跟真正的何昭颜相处过。”
说罢,便扑闪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炏的表情。
江炏听罢怔了怔,旋即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你对老爷子这么好。”
顿了顿,江炏话题一转:“那聂晓萤呢?她知道多少?”
方墨闻言不由得轻轻一笑。
“晓萤什么都不知道。”方墨笃定的语气中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她还一直以为我是真正的何昭颜呢……”
话音未落,何迟那边剧烈咳嗽起来,循声望去的方墨见其只是被茶水呛到,便回过头来、敛容正色继续对江炏道:“晓萤彩夏是需要保密的对象,今天我对你说的这些……”
话及此处,方墨下意识又瞟了眼旁边的何迟跟金雨曦,便定定地与江炏对视着,没有再说下去。
跟随着方墨的视线不动声色盯着看上去漫不经心的何金二人,江炏会意地缓缓颔首。
“放心吧,我不会多嘴的。”语气平淡却爽快地说罢,江炏从二人身上抽回目光,转而继续向方墨询问方家爷孙三人的经历。跟何昭颜还有何家有关的事他一个都没有再问,仿佛对自己家人以外的事真的一点儿也不关心。
这不仅令为如何应对追问而心下隐隐忐忑的方墨茫然不已,就连何迟都慢慢露出意外的诧异神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江炏。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方墨回答完江炏的最后一个问题后……
“这些年辛苦你了,小墨。”江炏俯视着方墨,他抬起手放在方墨头上轻轻摸了摸,用温和但坚定的声音道:“以后家里有我撑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听着江炏的话、与之对视着,方墨只觉心头温热。独自负重前行这么多年,她也曾疲惫软弱,也曾想要逃跑,自然也曾盼望有个人能帮自己分担一切。
但在答应成为何昭颜的替身后,何迟慷慨赠与的那五百万,已经让方墨无需再为未来担忧。
那笔钱于何迟而言不值一提,对方墨而言却是奋斗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攒够的巨款。
有了那笔钱,爷爷后续治疗和养老、媛媛的学业和嫁妆,便都有了着落,家里如今前所未有地好,她也不需要谁来帮自己撑着这个家。但亲生哥哥的话还是令她热泪盈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抬手擦了擦微湿的眼角,朝着自家哥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怎么又不觉得是何昭颜在拿你找乐子了?”方墨抿了抿嘴嗔道,语调中不由得带上了略显调皮的上翘尾音。渐渐西沉的太阳洒下明亮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白皙的皮肤染上金黄,脸上透明的微小汗毛都被映得微微发亮,
注视着方墨那双闪闪发亮的眸子,江炏恍惚了一下,旋即神色平静地摇起了头:“如果你说的这些,全都是只是为了拿我找乐子而编出来的谎话,那未免也太逻辑自洽了。”
说完,江炏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转头冲一旁脸色臭到仿佛刚刚损失了几十个亿的何迟躬了躬身。
哪怕听方墨说了何迟的身份——全国知名企业新峰集团的cEo、商业界鼎鼎有名的翘楚,江炏此刻也依然表现得不卑不亢,他并未因自己刚才对一个响当当的大人物动粗而表露出丝毫惶恐,在与何迟对视时淡定自若、眼神里也毫无仰视之意,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同自己处于平等地位的普通人。
“刚才多有得罪。”江炏为自己刚才的冒犯之举道歉,旋即话锋一转道:“另外,何总这几个月对我们家老爷子还有我妹的关照,也不胜感激。”
何迟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斜睨着江炏,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脸颊,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千金难买爷乐意,用不着你不胜感激”。
见何迟明摆着一副“爷们儿现在很不爽”的神情,方墨只当他还在为自己刚才被江炏三下五除二撂倒而不爽,再看看自家哥哥,她不禁心里发苦。
“哥……”方墨扯了扯江炏的衣袖,刚想开口让他至少对何迟再客气一点,却被江炏抢先打断。
“小墨,这几个月来,你和爷爷承蒙何总关照,今天晚上咱们不如在家好好招待一下两位贵客吧……”江炏淡淡地说着,抬眼看向何迟跟金雨曦:“当然,前提是如果二位不嫌弃的话……”
方墨眼前一亮,江炏的提议正合她意,于是附和着连连点头。
“晚上就在这里吃晚饭吧!”方墨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何金二人,央求道:“我下厨,做几个我们老家的名菜让你们尝尝……”
对上方墨恳求的眼神,金雨曦笑着点头应下,见何迟一脸不爽地斜睨着江炏不吭声,她连忙轻轻踢了他一脚,后者尽管一脸不情愿,但还是胡乱点了点头。
“看在你的面子上。”何迟闷声对方墨说道。
方墨闻言当即喜笑颜开,起身就要去厨房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菜,却被江炏叫住。
“家里没什么菜了,你去超市买点吧。”江炏语气平和地道:“我在家陪何总唠唠嗑。”
“去什么超市啊……”方墨不以为然地掏出手机,道:“在网上下单不就好了,一会儿就送过来了。”
然而,令方墨没想到的是,何迟居然跟江炏意见一致。
“线上买死贵,干嘛花这个冤枉钱?你就跑一趟,去超市买吧……”何迟做出了一反常态的抠门发言,让方墨心下困惑不已,着实忍不住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说这还是那个挣钱时仿佛掉进了钱眼,花的时候却眼睛也不眨一下的何老板?
正疑惑间,金雨曦也起身挽起方墨的胳膊,笑吟吟道:“我正好有想吃的点心想买,我跟你一起去……”
说罢,她便不由分说拉着方墨出了门。
从楼里出来,回头望着身后砰然关闭的单元楼门,方墨困惑不已,总觉得江炏、何迟还有金雨曦跟商量好要将她从家里支开似的……
第359章 胡萝卜与大棒
微笑着同自阳台前路过的方墨和金雨曦挥手打了个招呼,江炏一边慢腾腾翻着挂在阳台栏杆上的被子,一边目送二人远去。
浅蓝色的可爱精灵与姿态妖娆的美丽妖精,手挽手踏着仿佛随时会飞起来的轻快的脚步,渐渐隐入蜿蜒小路尽头的寒林疏翠。四个在附近游荡的精悍便装男子彼此打了个手势,一言不发快步跟上。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江炏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脸色变得凝重。
转头朝着四周扫了一眼,只这一眼,江炏便发现还有五六个打扮普通的精壮男子,他们或站、或坐、或是来回溜达,姿态随意得就像是小区居民,却以精妙的站位分散于楼外各处,卡住通往这栋楼且能随时监控到自家的所有关键位置。
这些应该都是屋里那位大人物的随行安保,考虑到阳台只能观察到居民楼外南向的情况,恐怕楼宇另外几个方向,还有更多看不到的安保人员——江炏以业内人士的眼光做出判断。
思忖间,屋里传来的马桶抽水的咕噜,把江炏的思绪拽回。
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被子,江炏转身回到客厅,正看到何迟悠然从卫生间里走出,他没有拄着肘杖却步态平稳流畅,与先前一瘸一拐的样子判若两人。
“呼,舒坦……”何迟一边走一边感叹,对上江炏那透出“果然如此”意味的目光,他抬了抬眉毛,旋即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这么聪明,都能猜到我有事要单独跟你讲,那也就没必要装了。”一边说一边迈着悠闲的步子回到沙发前大剌剌坐下,何迟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活动着翘起来的脚,叹道:“一直装其实也累……”
听到何迟坦然承认自己在假装骨折,江炏丝毫不觉意外,脸上也不见一丝波澜。
刚见面将何迟掀翻在地时,对方身体肌肉的本能反应就已告诉江炏,这人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完全是装的。他的腿可能确实受过伤,但压根没有骨折那么严重,他那位未婚妻兼秘书对此也应该是心知肚明,真以为他腿断了的恐怕只有小墨一个人而已……
尽管颇好奇何迟为何唯独要在方墨面前假装腿上有伤,江炏却没有问,他随手将阳台与客厅间的推拉门拉上,走到茶几旁拿起茶壶要去沏茶,却见何迟摆了摆手。
“别泡了我不喝,这玩意儿利尿,喝多了老想上厕所。”何迟说着,随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金雨曦不可能一直拖着小墨,趁她们没回来赶紧说。”
瞅着何迟这副反客为主、丝毫不把自己当客人的样子,江炏一阵无语,他摇了摇头没搭理,而是径直跑去泡了一壶茶。
拎着一壶泡好的茶在何迟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江炏不慌不忙给自己倒了一杯,见何迟牛眼圆睁瞪着自己,他神色平静地出言解释:“不好意思,我自己有点口渴。”
见何迟脸色一黑,江炏迟疑了一下,冲其抬了抬茶壶:“你想再来点?”
“都说了不喝……”何迟摆摆手,不耐烦道:“我到这儿又不是来跟你喝茶的……”
“了然,”江炏点头:“我这样的人,确实不配。”
何迟闻言扯了扯嘴角,虽未说话,脸上却清楚地浮现出“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的表情。
瞥见何迟这副神态,江炏不慌不忙啜了两口热茶,开门见山道:“小墨刚才说到很多事情时都闪烁其辞,明明在跟我说话,却总时不时去看何老板你的脸色。那些她含糊带过的事,想来就是你跑这一趟的理由了。”
“小墨不能对我细讲那些事,你要用什么条件换我不去追问,是要递胡萝卜还是要挥大棒,就直接说吧。”
说罢,江炏便一眼不眨地盯着何迟,等待对方回答。
何迟抱着胳膊将身体沉入沙发,他上上下下打量江炏片刻,扯了扯嘴角:“可以啊,有几分胆色和自知之明,脑子也还算灵光……”
将目光投向阳台外,何迟像是在组织语言一般略微停顿了几秒,旋即用陈述事实的语气缓缓开口道:“人要是有了钱和权,就很难缺朋友……”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很有钱,所以各种乱七八糟的朋友也不少。”
“我打一声招呼,你跟你手下人的材料不出半天就会送到我面前,你是什么来路、犯过什么事儿、最近在做什么、想达成什么目的,我都一清二楚。”
说到这儿,何迟回过头,眯起眼朝江炏投来危险的目光。
迎着何迟那赤裸裸满是威胁意味的眼神,江炏淡然颔首——他相信以眼前人的能量,做到这些确实只是一句话的事,自己这样的人在对方面前根本藏不住任何秘密。
“我能轻而易举把你查个底儿掉,就能让你和你的人无论什么正行买卖都干不下去。”何迟一边说,一边悠然晃悠着折叠肘杖:“当然,也能搅黄你让你那帮小弟去读书深造洗白的安排。”
“把你和你的兄弟们踢回阴沟里,让你们继续像老鼠一样,过暗无天日、永远看不到盼头的生活。”
何迟说完,皮笑肉不笑地冲江炏扯出一个笑容:“这就是我的大棒,怎么样?说服力够吗?”
简直正中要害!江炏暗叹一声,忍不住在心里为何迟鼓掌的同时,他也确认自己确如对方所说已经被对方查了个底儿掉。
若是两人位置互换,让此人去当混混头子,他说不定还会干的更好,江炏不禁想道。
“我心悦诚服。”江炏心平气和地回答:“你放心吧,小墨今天没有告诉我的事,我绝对不会去问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跟任何人讲。这是你想听到的保证吗?”
如此干脆的答复却令何迟为之一怔,他张着嘴呆滞片刻,皱着眉狐疑道:“我这么威胁你,你就服气?”
江炏捧起茶杯喝了两口茶,不疾不徐开口道:“手里有别人的弱点就要善加利用,如果和你位置互换,我也会这么做。”
顿了顿,江炏抬眼与何迟对视着,一脸平静地继续说道:“至于被人抓住弱点威胁,如果无法反制那就只能认栽,没什么好不服气的。”
“我还以为,你这个当老大的会很有骨气,不会接受任何威胁。”何迟听起来有些郁闷。
“表现得有骨气,或是跟你对着干能带来好处,我自然会那么做。”说到这儿,江炏顿了顿,神色坦然地继续道:“但是很明显这不可能。”
像是要看穿江炏似的,何迟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江炏则抬起头,神色平静地与其对视。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足足一分钟后……
何迟挠挠头,一脸苦恼地道:“西八,你小子这么识时务,让我准备的‘胡萝卜’都显得多余了。”
“但要就这样不给你好处,以后肯定又会被骂抠门。”
“嘶……你小子还真会给人出难题……”
听到何迟这番自说自话的嘀咕,江炏放下手中茶杯,抬眼望着何迟,平静开口道:“何老板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不如就解答我一个疑惑吧。”
何迟闻言,斜眼瞥着江炏,哼道:“那你最好想清楚再问,不是什么问题的价值都顶得上我何某人丢出去的‘胡萝卜’。”
江炏不为所动,胡萝卜?听听就行,比起虚无缥缈的好处,还是当下心头笼罩的疑云得到解答更重要。
见他这个反应,何迟从牙缝挤出一声冷笑:“问!赶紧问,一会儿不够你后悔的。”
神情凝重地注视着直翻白眼的何迟,江炏沉吟良久,深吸一口气幽幽开口道出了心头疑惑。
“何老板,你应该能看出来,何小姐遭遇了什么、你又为什么要找小墨假扮她,这些豪门八卦我统统不感兴趣。”
“我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今天那姑娘真是我们家小墨吗?”
“或者我换个问法,我们家小墨现在真的安然无恙吗?”
第360章 会老友
华亭市中心,丽水花园附近一处口袋公园。
历经深秋的雨和初冬的风,公园中央那株悬铃木已然枝枯叶颓,只剩一颗颗小铃铛似的饱满球果,与午后暖阳一同沉甸甸地坠在嶙峋的枝头。
微风轻拂枝头,一颗球果轻轻摇晃两下,旋即毫无征兆地脱离枝杈,落向树下那张用整块花岗岩削切而成的石桌。
刻着象棋棋盘的石桌旁,两人相对而坐正在对弈,另有数人围于四周观战。
此时此刻,棋盘上完全是一边倒的局面,明眼人都能看出,红方棋子虽然所剩更多,但反而处于绝地,被黑棋将死也不过在两步之内,胜负已定。
执红棋的是一位红光满面、乌发满头的老者,他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棋局,似乎刚刚发现自己要面临怎样的局面。
与之对弈的,则是一位脸上皱纹纵横、头发灰白的老翁,他虽然表情呆板僵硬、面部肌肉也不时震颤抽动,眼中却神采熠熠,隐有得意之色掠过。
突然响起的轻微“啪嗒”声惊醒了失神的黑发老者,看着在棋盘上滚动了一阵停在自己老帅旁的球果,他不由得长叹一声。
“哎,我还以为这一局我稳赢了……”神色懊恼地嘟囔着,他将拿在手里把玩的几枚黑色棋子放到石桌上,爽快认输:“老哥哥,还是您棋高一着哇。”
执红老者的话令执黑老翁笑得合不拢嘴,也在周围那几位一直噤声观棋的中老年人中,点燃了关于刚刚那局对弈的讨论。
正查看微聊消息的青虹被骤然响起的议论惊动,抬眼看到乐不可支的方老爷子,又看到对面那位与围观者争得面红耳赤、连声嚷嚷“你行你来”的黑发老者,对弈的结果如何,只一瞬间她便已了然于心。
真不可思议!哪怕常常一局战罢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对手是谁,方老爷子却总能赢棋。当初还在医院时,看到方老爷子一次次乐呵呵地取胜,青虹还有些怀疑老人家的阿尔兹海默症是误诊,如今却已习以为常。
有些东西,大概是疾病也一时之间难以带走的吧,比方说棋艺,又比方说对自家流落在外孩子的深深执念。
瞅着因赢棋高兴得合不拢嘴的方老,想起前阵子从隔壁搬来同住、于老人膝下尽孝的江炏,青虹不禁为这家人的团聚大感欣慰,也为那兄妹二人今天终于能当面相认而高兴。
希望一切顺利,毕竟明明知情却要一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生怕说错话,其实也挺累的,
“老爷子,累了吗?要不先歇会儿?”青虹含笑开口,轻声询问身旁的老人。
然而老爷子显然正在兴头上,他颤巍巍地摆了摆手,努力牵动脸上微微颤抖的肌肉,冲对面那位黑发老者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了句“再来一盘”。
那黑发老者面色茫然,显然没听明白方老口齿不清的话,直到青虹转述了一遍,他才面露苦笑、连连摆手拒绝。
“算了吧,今天跟您下已经连输三局了,老哥哥您还是换个人儿欺负吧。”
黑发老者话音未落,一旁人群中一个声音起哄道:“老徐你行不行啊?说什么也得扳回一城吧,才输三局就跑啦?”
黑发老者一拍大腿刚要抬屁股,听到这声激当即不乐意了,他把眼一瞪,冲站在人群里的好事者招了招手,讥诮道:“嘿,你个老小子别说我,你刚刚不是讲的头头是道吗?来来来,你行你来给我报仇。”
那人打了个哈哈,笑哈哈地退开半步便不说话了,引得围观众人一阵哄笑。
“行了,你们谁行谁来吧,我反正下不赢,买菜去啦……”黑发老者说罢,乐呵呵地对方老爷子跟青虹道了别,起身拍拍屁股,便拎起放在脚边的帆布购物袋挤出了人群。
黑发老者离开,围在石桌旁的众人你看我、我推你,空出来的位置一时竟无人去坐。
这一幕看得青虹不禁暗暗发笑,心说这大抵便是高手寂寞了吧……
终于,一人在围观众人撺掇下在对面落座,脸上渐有落寞之色的方老爷子见终于有人下场,双眼不由得一亮。青虹见状也不等老爷子,手脚麻利地帮忙摆棋。
不多时,“啪嗒”、“啪嗒”的行棋落子之声清脆响起。
方老爷子将注意力全然投入到眼前新一局对弈中,青虹便放下心来,她打开手机继续查看刚才没来得及回复的微聊消息。
消息是金秘书发来的,她告诉青虹,这会儿何总在丽水花园单独和江炏谈话,吩咐青虹暂时别带老爷子回去,青虹还没来得及回复。
就这么几分钟的工夫,金秘书又发来一条新消息,询问她和方老爷子眼下身在何处。
虽然疑惑对方为什么问这个,但青虹也不敢耽搁,立即将这处公园的名字和当前位置的定位一并发了过。
不多时,微聊消息提示音响起。
金秘书:一会儿会有个新峰的同事去找你和方老爷子,名字叫杜尚志,要是换地方记得告诉我。另外见到人之后要是看到什么不要声张,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青虹的疑惑稍微得到了解答,但心里旋即升起更大的疑惑。
她的人事关系是挂在南山康养集团下面的,在新峰总部她只坐了两周办公室,为什么会有新峰的同事找她?南山业务上的事要咨询?若是如此,线上沟通不就可以了……而且若是公司的事,又为什么说要找她和方老爷子?又是什么事情不能声张?
心头疑惑重重,青虹却没有追问,而是干脆地回了一句“明白”过去,便收起手机,将注意力放到了方老爷子和眼前的棋局上。该她知道的自然会告诉她,不该她知道的就不要乱打听,若是不小心知道了也要学会忘掉——这是青虹这段时间的心得。
时光流逝,日光渐斜。方老爷子又接连下了两盘,最后在围观者群策群力之下,老人家总算投子认负,一群人弹冠相庆、笑成一片,方老爷子也乐呵呵的很是高兴。
那群兴高采烈的小老头儿却还想再来一局,青虹见方老爷子面露疲态,连忙笑着制止。老人家虽然依旧兴致勃勃地也想再来一局,但大抵确实是力有不逮,踌躇半晌还是依言让出位置,在青虹的搀扶下缓缓挪到远处长椅上坐下休息。
没一会儿,老人便在暖融融的太阳下打起了瞌睡。
就在青虹四下张望、寻思着那位名叫杜尚志的同事何时会过来之际,伴随着隐隐约约的的沉闷脚步声,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出现在了眼前小径的尽头。
二人都身穿休闲风毛呢大衣、围着围巾,略微走在前面一点的是位身姿挺拔如松的男青年,跟在后面的则是位头戴鸭舌帽、面覆墨镜的魁梧中年男子。
两人一边走一边小声说话,当那青年抬眼扫视对上青虹的视线,他那明显一亮的眼神,让青虹心下了然,想来这人就是金秘书所说的集团同事了……
看了一眼酣睡中的方老爷子,青虹站起身,却见那青年男子同身后的中年人说了些什么,便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青虹见状也抬脚迎上。
“你好,路青虹,路姐吗?”那青年看了一眼不远处长椅上打瞌睡的老人,主动笑着向青虹打招呼:“我是杜尚志,小雨跟你说过了吧?”
小雨?对未来的准老板娘居然用这么亲密的词称呼吗?那想来即便不是公司的高层,也应该是与金秘书和何总相熟的人……
不动声色打量了眼前青年一番,青虹下意识看向不远处停下脚步的中年人。
虽然那人戴着帽子和墨镜,但脸型和露出的下半张脸,却让青虹越看越觉得眼熟。
突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青虹猛然想起在集团总部打卡上班的那两周,每天经过一楼大厅时都能看到的两张巨幅海报。
将不远处四下打量着的中年人同海报里那位不怒自威的传奇人物对应上的一瞬,青虹浑身一个激灵。
董、董事长?青虹下意识就要惊呼出声,可想起金秘书的吩咐,她连忙抬手捂住嘴,将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抖擞精神整理了一下衣服,青虹将视线从那不远处的中年男人身上抽离,望着眼前的青年略显拘束地道:“尚志你好,我是路青虹,叫我青虹就可以。”
杜尚志礼貌地笑笑,他并没有回应青虹的客套,抬手指了指伫足身后的那位中年男人,小声道:“先生想和老友单独待一会儿,你看……”
说罢,他便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长椅上打着瞌睡的老者。
第361章 你的小墨不在了
只略微思索了一下,青虹便连道“可以”。新峰集团董事长何许人,自不会对方老不利。
杜尚志笑着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到那位于不远处伫足的高大中年男人身前,两人交谈了几句,那器宇轩昂的中年男人望着这边点了点头,便在杜尚志的引领下大步而来。
抬眼注视着大步流星的中年男人,青虹确认自己并未认错人,那确实是新峰集团董事长、名声响彻政商两界的传奇人物何鸿钧,于是当即鼓起勇气主动问好。
听到青虹的问候,何鸿钧脚步一顿,他转头打量了一番青虹,旋即压低墨镜露出双眼冲她和煦一笑,用道了声“你好,辛苦了”。
与方墨接触久了,时不时听到她跟方老吐槽自家老板,青虹如今对小何总多少有点祛魅了。但往日只在新闻中才能得见的传奇人物站在自己面前,还笑着问候自己,这令青虹一时间受宠若惊。对上那双不怒自威的虎目,青虹顿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好半天才终于挤出来句“这都是我该做的”。
满意地点了点头,何鸿钧不再多说,他重新戴好墨镜,越过青虹朝着几步开外的方老爷子走去。青虹下意识便要抬脚跟上,但却被杜尚志伸手拦住。
对上后者那笑吟吟的目光,青虹怔了怔,想起刚才这位说的是董事长“要和老友单独待一会儿”,她尴尬一笑连忙停步。
拦住想要跟上去的青虹后,杜尚志客客气气地向其道了句“谢谢”,便一声不吭地在青虹身旁站定,背着双手缓缓踱起步来。
恐怕不只是自己,任何人要想从这儿过,恐怕都会被他打发走吧,青虹如此想着,将目光从像头拦路虎一样的杜尚志身上移开,投向何鸿钧以及方老爷子的方向。
走到长椅旁,何鸿钧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打瞌睡的方老,他并未出言将其唤醒,而是轻手轻脚地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望着这一幕,青虹不禁大为狐疑,而随着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先前被她忽略的一个大问题这会儿也浮上心头——董事长为什么突然现身看望方老爷子?
小何总何迟之所以找自己来看护照料方老,是为了让方墨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假扮何小姐,而之所以需要方墨假扮何小姐,则是因为真正的何小姐出车祸昏迷不醒,何迟想等何小姐醒来再告诉董事长夫妇此事。
然而,如今董事长却突然找到这里,来见小墨的爷爷。
青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方墨被董事长识破,顺藤摸瓜找到了方老爷子。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哪怕董事长识破方墨并不是真的何小姐,跑来见一位与此事并无直接关联的老人家,有什么意义?
况且,刚才杜尚志说的可是,董事长是来见故友的……
故友……方老爷子跟董事长,一个是华亭的商业巨子,一个是西部小城一家小诊所的大夫,两人分明一点交集都没有,怎么可能是故友?
悄悄观察着那坐在长椅上静候老人醒来的高大身影,青虹不觉间陷入沉思。她总觉得自己与事情的真相只隔着薄薄的一层纱,可每当她伸出手想将其抓住,下一秒那丝灵感就会像条滑不溜手的鱼儿一般从指缝间溜走。
心里正跟被猫抓似的难受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青虹连忙掏出手机点开查看。当看到屏保界面上弹出的微聊账号头像,她不觉间露出笑容。
是小墨发来的,看来事情进展的很顺利!这般想着,青虹打开微聊。
小墨:虹姐,你和爷爷现在在哪儿呢?我跟雨曦姐出来买菜,我们来找你们吧~
小墨:我刚才也跟我哥说清楚了,不过他可能还有点不信,回去麻烦你帮我做个证!
两条消息后面跟了一连好几个表达开心的表情包,只是透过它们,青虹便能感受到方墨此刻内心的喜悦,与此同时,她也发自内心地为对方感到高兴。
瞅了一眼正与不知何时苏醒过来的方老有说有笑的何鸿钧,青虹想起刚才金秘书在消息中的提醒,于是告诉方墨今天带着老爷子溜达得比较远,让她直接买菜去就行,至于方墨让她帮忙在江炏面前作证的请求,她当然毫不迟疑地应下。
方家三兄妹长相天差地别,也只有江炏脸上有几分他爷爷的模样。
江炏虽然模样生的也挺利落,但跟仙女儿似的方墨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即便是让当初男生模样的方墨跟江炏站在一起,也断不会有人觉得他们血缘关系,倒也不怪江炏不敢相信。
摇了摇头,青虹突然一愣,脑中灵光闪过。
等等,小墨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方老爷子和江炏,反而跟毫无血缘关系的何小姐长得一模一样,被小何总找来当何小姐的替身……
毫无干系的两个人长相高度相似并非绝无可能,但何小姐的父亲老何总今天却找上了门儿来,说是要见一见故友。
如果考虑到董事长跟方老是旧友,那再回过头去看,小墨跟何小姐毫无干系这个出发点,一瞬间便有点站不住脚了。
莫非……青虹深吸一口气,一个大胆却极具合理性的假设浮上心头。
青虹突然想起上个月安主任私下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到方墨家给方老爷子当住家护工时说的话。
“青虹,你要是愿意去我就帮你到何总面前说说,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再看看别人。不过人这一辈子,一步登天的机会要是错过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我劝你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干,以后老哥我还得仰仗你呢……”
说这话时,安主任笑得别有深意,但青虹一直以来只当对方所谓“一步登天的机会”是能在何迟面前露脸,她总觉得安主任说的有点过于夸张,心里也没太当回事儿。
她之所以愿意接下来这个活儿,跟“一步登天”自然是无关的,原因一来是因为她确实喜欢方墨这孩子,二来则是她在公司里一直没啥事儿干。
如今看来,安主任的话没有半分夸张。如果说一份集团里的高薪工作是一个机会,那成为顶级豪门千金的自己人,那就真的与一步登天无异了。
手机的震动将青虹惊醒,点开手机看着方墨发来的“谢谢虹姐”,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脑袋有点晕晕乎乎的,恍如隔世。
……
与此同时,丽水花园。
回望着一脸凝重的江炏,何迟心里突然一阵唏嘘。
每次小墨满是期待地跑来问什么时候可以跟自家哥哥当面相认,何迟就气不打一处来、恨得牙痒痒,有种自己的东西要被一个小毛贼抢走的感觉。
“嘿小贼,我们家小墨是你丫的妹妹?我呸!你个癞蛤蟆还想让我们家白天鹅管你叫哥?痴心妄想!我告诉你,不单是小墨,你们家三妹搞不好也跟你没一毛钱关系!”
何迟歪歪了无数次自己居高临下对江炏说出上面这话时,对方崩溃大哭的场面。
坚持让小墨穿最好最漂亮的衣服、拎最贵的包包走这一趟,何迟其实就是想让江炏自己意识到,哪怕被小墨用哥哥称呼,他们二人也是两个世界的人。
最好江炏那小子能更聪明一点,猜到小墨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然后乖乖摆正位置,别真把自己这个便宜哥哥当回事儿。
然而,当江炏真的问出了自己一直期待的那个问题,何迟突然又觉得江炏这小子其实贼他娘的可怜。
要是真把那段打磨了无数次的话就对江炏说出来,也忒不是个东西,跟个禽兽似的。
哪怕只是告诉江炏,他的亲人其实只有他们家老爷子一个人了,何迟也大感不落忍,一时间只觉意兴阑珊,不知该如何回答江炏。
“何老板……”江炏开口催促。
而被江炏一眼不眨地逼视着,何迟也颇感烦躁,他像用前爪挠头的猫一般胡乱抓了抓头发,踌躇良久总算打定了主意——反正这小子终归要知道自己是个孤家寡人,早知道早解脱!
“我跟你说的,你不能跟小墨讲!”何迟强调,江炏毫不犹豫点头。
深吸一口气,何迟盯着江炏的眼睛,缓缓开口:“那确实是小墨,虽然经历了很多但现在好的很。但是……”
江炏脸色先是一松,可听到何迟说了个“但是”,他的脸上又随之浮现出浓浓的迷惑。
咬着牙一发狠,何迟终于还是做出了对江炏而言无比残酷的宣判:“但是你的小墨,早就已经不在了。”
第362章 团聚之日
从丽水花园出来,方墨和金雨曦就近找了家大型商超。
担心老人营养不够不利于康复,又考虑到如今家里又多了个人常住,方墨跟扫货似地来了场大采购。
买的东西太多,单凭两个姑娘家拎回去着实费劲,但方墨也没想自己拎——超市提供配送服务,结账时她约了个配送,便同金雨曦拎着两袋一会儿要用的食材先行回了家。
开门进屋时,何迟正坐没坐相地瘫在沙发上听电话,见他明显在谈公事,同金雨曦说笑的方墨连忙压低声音,并下意识望向江炏。
方家大哥坐在沙发上,低头注视着眼前茶几上的透明茶壶,他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像,开门声响起都没什么反应,方墨换上拖鞋、挂好帽子来到茶几旁边叫了一声“哥”,他才如梦初醒般循声望来。
与江炏对视时,方墨注意到了他表情的恍惚。江炏不仅表情恍惚,眼里也带着彷徨,以及某种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的情绪。
然而,不待方墨揣摩明白那眼神的意味,江炏眼里的所有情绪一扫而空,他露出笑容,起身来到她面前。
“回来啦……”江炏说着向方墨头顶伸出手,可在即将触碰到方墨的头顶时,他的手微微停滞了一会儿,才轻轻落到了方墨那好似黑色丝缎一样的秀发上,动作小心翼翼得好似在触摸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
抬眸与自家哥哥对视着,确认对方脸上笑容虽浅但确实是在笑,方墨有些忐忑的心慢慢放松了下来,她朝着江炏露出开心的笑容,轻声道:“嗯,我回来啦……”
这颇为温馨的一幕,看得金雨曦莞尔一笑,瞥见板着脸瞪着兄妹俩的何迟后,她脸上的笑容中多了一丝玩味。同江炏颔首致意,她径直走向厨房。
方墨刚要开口询问江炏刚刚在发呆想什么,只听“咔哒”一声锁响,伴着防盗门再度打开的声音,虹姐略带嗔怪的话语和听起来略显散乱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哎呀老爷子,您当心门槛嘛,慢一点、慢一点,小墨又不是立马就走……”
江炏应声抬头看了玄关方向一眼,旋即低头冲方墨递了个眼色,同时朝她身后微抬下巴。
“爷爷回来了,去陪他说说话吧。”江炏说着,朝方墨伸出手。
“嗯!”点了点头,方墨将拎着的东西塞到江炏手中道了声“辛苦”,迫不及待转身去迎接爷爷跟红姐。
望着方墨欢快的背影,江炏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突然,两声微弱的响指响起,江炏循声望去,只见何迟正用脖子和肩膀夹着手机,两只手一个劲儿地在自己嘴角划拉着——乍看像是在冲江炏扮鬼脸,但细看又像是在提醒他不要板着张臭脸,要笑一笑。
面无表情地与何迟对视半晌,江炏一声不吭地扭头朝厨房走去,遭遇无视的何迟呆滞了一瞬,无声朝着对方的背影骂骂咧咧。
方墨挺长时间没来看望自家爷爷,老人自然也是有一阵没有当面看到方墨,因此一回家就看到她,方老爷子也是高兴得不行。
拉着方墨端详良久,方老爷子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口齿不清地问她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搞得方墨颇为无语。
她何止没瘦,比起上次来时她反而还胖了一些呢!
低头打量自己一番,方墨恍然大悟——之前每次来看爷爷,她几乎都是拣宽松的男装穿,今天被何迟摁头穿了这么一身很显身材的女装,想来这才让爷爷觉得她瘦了吧!
方墨一时百口莫辩,苦恼地抓了抓脑袋,她索性找来电子秤踩给老爷子看。但老人家哪儿还记得她之前多重啊,依然面带怀疑。
不过他倒也没过多纠缠这些,而是将注意力放到了她那与以往回来时大不相同的打扮上。
拉着方墨转着圈儿地打量着,方老爷子连夸今天她穿的好看,可夸着夸着,老人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狐疑。待眨眨眼回过神来,老人突然板起脸教育方墨,说她今天这身好看是好看,但毕竟是女生的衣服,男生最好还是得有点男生样……
方墨被爷爷突然的记忆断片儿给整的一阵无语加心酸,不知老人家是把她当成了江炏,还是想起了以前的她,心说如果是后者的话老爷子的话放在几个月前倒也没错。
方墨第一时间想像之前那样糊弄爷爷说他记错了,但心情复杂地望着爷爷,她咬了咬牙,决定还是要把自己的病情和做手术的事正式告知老人家一次。
以前顺势连蒙带骗是因为在医院住院,人多眼杂怕老人家记忆短片说漏嘴,如今既然搬出来住了,家里如今也都是知情人,便不用再像以前那般。况且,身为家中长辈,老人家也是有权知道自家孙儿身上发生的这些事儿的。于是,方墨拉着爷爷坐到沙发上,开始讲述自己如何发现身患女性假两性畸形,并做了性别纠正手术的事。
待听到方墨说自己手术已经做完了,老人顿时瞪大了眼睛:“做过手术啦?什么时候?”
老人家说话口齿不清,但方墨还是第一时间就听明白了爷爷的话,于是老老实实回答是八月份。
坐在沙发上望着方墨,老人眼神再次恍惚,不多时他眼前一亮,面露若有所悟之色。
“对!对!是那时候!瞧我,又忘了……”老人家苦笑着说罢,突然望着沙发角落一呆:“小墨,那是谁啊,眼熟……”
方墨被问得一愣,她顺着老爷子的目光望去,正看到已经打完电话的何迟靠在沙发上,抱着胳膊观察着他们爷孙二人。
方墨一个激灵,天老爷!她居然把老板给忘了!!
懊恼地敲了敲脑袋,方墨一脸歉意地冲何迟双手合十,见后者无所谓地摆摆手,她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向爷爷介绍何迟。
“爷爷,这是我老板呀,您住院的时候他还去看过您呢,还能记起来吗?”
爷爷确实是见过何迟的,方墨以颜颜的身份出院那天,何迟顺便去看望了一下他,不过也只有那一次而已,时间也很短,方墨并不指望爷爷还记得。
果然,老爷子打量了何迟好半天都没想起来,他摇了摇头,反而一脸看不下去地低声嘟囔着说何迟坐没坐相的,哪里有老板的样子。
听到爷爷diss何迟,方墨虽然大为赞同,但还是心头一紧,连忙看向何迟。何迟一脸茫然问方墨老人说了啥,意识到何老板并没有听清爷爷口齿不清的嘟囔,方墨不由得长出一口气,连忙打马虎眼说没什么。
没等何迟追问,方墨急忙起身去到厨房,将正帮虹姐和江炏备菜的金雨曦拉出来,把她重新介绍给爷爷。
然而颇令方墨意外的是,爷爷对何迟没印象但却还记得金雨曦,可转念想到当初自己住院基本都是金雨曦代表何迟去探望,她与爷爷见的次数并不少,方墨便又觉得这相当正常。
方墨带了相熟的客人回家,家里一直没有这么热闹过,这令老爷子相当高兴,尽管沟通不畅,但他还是拉着金雨曦跟何迟攀谈起来。
有雨曦姐在旁耳提面命,何迟也收敛了很多,表现得总算像个成年人了,爷爷看他时的眼神也少了些嫌弃。
方墨见三人聊的还不错,便说了一声自己要去做饭,便离开客厅去了厨房。
去到厨房时,江炏正在低声和虹姐交谈,方墨只当江炏是在向虹姐确认她的身份,于是笑着跳到两人中间,一边一个地抱住了两人的胳膊。
“怎么样哥,我没骗你吧?”方墨挺起胸脯、抬起下巴,歪头望着江炏道。
抿着嘴冲方墨挤出一抹笑容,江炏点了点头:“嗯,虹姐都告诉我了,你没骗我。”
望着江炏脸上的神情,方墨却觉得对方的笑容隐隐有些勉强,不由得想起刚回屋时江炏看到她时的眼神。
“哥,刚你一个人在沙发上发呆想什么呢?看起来有点愁眉苦脸的……”她眨眨眼好奇发问。
江炏脸色微滞、语塞了一瞬,旋即失笑道:“可能是小墨变成了妹妹,还是这么漂亮的妹妹,所以感觉跟在做梦一样。”
顿了顿,江炏大声叹了口气,认真道:“而且咱们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想到一会儿吃完饭还要去上班,有那么点扫兴……”
第363章 让他安享晚年吧
上班?方墨忍不住噘嘴轻哼一声,她松开揽着江炏与虹姐胳膊的手,脸上露出一副“我都懂”的了然之色。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还想着上班……”低眉顺眼地翻看摆在料理台上的各色食材,方墨轻叹一声,语气幽幽道:“嘴上说要保持距离,结果却是一天见不到都不行啊。”
“哎,果然比起人家这个亲妹妹,还是妹子重要啊~”
说罢,方墨故作嫉妒地睨了江炏一眼。
听了这番好似打翻醋坛子般酸不溜秋的发言,江炏短暂茫然过后脸色一僵,目光飘向一旁。方墨见状,情不自禁翘起嘴角,强忍片刻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咯咯笑出了声。
听到女孩儿清脆的笑声,江炏清了清嗓子,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板起脸没好气道:“别胡说!我本来就是打算请假的,只不过在想该用什么理由。”
“这有什么好犯愁的~”方墨不以为然,她对江炏挤了挤眼并抬肘在其腰间撞了一下,语气暧昧地说道:“晓萤喜欢你喜欢的死去活来,你哪怕只是说今天不想上班,她也不会怎么样的……”
正淘米的虹姐闻言来了兴趣,插话问方墨她口中的“晓萤”是谁。
“阿炏的女朋友?”虹姐满脸好奇地问道,眼里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八卦之火。
不是!江炏急声打断,对虹姐摆了摆手道:“千万别听她胡说,一个千金大小姐心血来潮罢了,当不得真……”
说到这儿,江炏苦笑一声,对虹姐简单说了自己跟聂晓萤的关系,并讲了自己的想法。虹姐听罢面露了然之色,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方墨也只是在跟江炏开玩笑,见二人所见略同,她耸了耸肩便不再拿江炏开涮。
晓萤的心意确实令人动容,从情感上来说,已把晓萤当闺蜜看的方墨也巴不得对方跟自家哥哥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但两人间的鸿沟又确实大到让人看不到任何逾越的希望,也正是认识到这一点,方墨几天前才会费尽口舌劝阻想要睡服自家哥哥的晓萤。
闲聊间,方墨也已经根据料理台的生鲜蔬菜,定下今天晚餐的菜谱,并估算好了烹饪所需时间。江炏脱掉西装外套、撸起袖子想要帮忙,却被方墨推出厨房,让他去陪爷爷还有何老板、雨曦姐他们聊天,只留虹姐给她帮厨。
江炏身为家中长男却把客人晾在客厅,这也太过失礼!何迟本就因江炏当过混混对他心存偏见,打心眼儿里一万个瞧不上,既然如此,江炏便更要礼数周到、不落话柄,否则以后何迟那家伙要是在她面前出言嘲讽,她都没底气替自家哥哥反驳。
被轰出厨房后,江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方墨手脚麻利,跟虹姐合作无间,似乎确实没他帮手的必要和空间,便扭头离开了。
方墨和青虹一边准备晚餐一边闲聊,中间何迟一瘸一拐去上卫生间,完事儿路过厨房时跑过来碍手碍脚。他见锅里有正在焯水的肋排,便心血来潮似地点菜说要吃粉蒸排骨。
方墨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家伙早干嘛去了。粉蒸排骨当然是没有的,蒸锅已经蒸上了别的东西,排骨也另有他用,虽然何迟是老板,但请他吃川味干烧排骨也不掉价……
礼貌假笑着将何迟请出厨房,方墨反手锁上厨房的门,回到料理台前边对虹姐吐槽起何迟来。
“……摊上这么个哥哥,真不知道是该羡慕颜颜,还是该同情她……”方墨轻声嘟囔。
然而,虹姐只是笑呵呵地听,并不出声应和,方墨见状沉吟半秒,也闭上了嘴。
何老板最近太宽容,方墨感觉自己是有点得意忘形了。都说人前莫说人短,人后不论人非,更何况人家何迟还是老板呢?
……
方老爷子回到丽水花园的同时。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在市区环线快速路上飞驰,车内后座,已经摘掉帽子和墨镜的何鸿钧正柔声讲着电话。
“颜颜迟子和小雨都不回去了?那正好啊,芸妹你别做饭了,咱俩今天一起出去吃。”
“你选就好,我差不多还有……嗯,还有半个小时到家,你准备准备吧,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何鸿钧看着手机,脸上依然带着温柔的笑意。正开车的杜尚志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不由得露出微笑。
“何叔,都这么多年了,您和芸姨感情还那么好,真叫人羡慕。”他由衷叹。
何鸿钧抬眼瞅了他一眼,笑道:“少拍马屁,羡慕也没见你怎么着。小文都带男朋友回来见过家长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反倒一点动静都没有,你爸泉下有知都得急得活过来。”
正苦笑着,杜尚志听到何鸿钧搬出他早逝的父亲催婚,不禁笑笑:“那不正好嘛……”
被杜尚志抖的激灵噎了一下,何鸿钧轻轻摇头,叹道:“哎,算了。这也不怪你,最近这些年你一直帮我跑前跑后,确实没什么时间,是叔耽误你了……”
“叔您这是哪儿的话。”杜尚志头不假思索道:“跟您做事儿长世面,多少人做梦都捞不着这机会呢。”
何鸿钧沉思片刻,突然开口道:“小武,晨曦的事如今已经有结果了,等把董事会清洗干净,我也要彻底退下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安定下来啦。”
杜尚志怔了怔,但不等他开口,何鸿钧抬了抬手,透过后视镜注视着他,一脸严肃地道:“这些年你跟着我,能力怎么样我都看在眼里,我想让你以后去给阿迟帮忙。不过,直接让你空降集团的关键职位,我怕那些个熬资历等上位的老人会暗地里不服气。”
“正好阿迟搞了个‘南山康养’的项目,我想让你先去那边做一段时间管财务的一把手锻炼锻炼,等你新项目出了业绩,我让阿迟把你调回集团帮他管钱。”
“怎么样?你自己什么想法?”何鸿钧说罢,便透过后视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杜尚志。
抬眼通过后视镜与何鸿钧对视一眼,杜尚志收回视线继续专心开车,不过脸上却露出沉吟之色。思索良久,他才郑重开口:“我听叔您安排。”
顿了顿,他自信一笑,朗声道:“跟您学了那么久,我有信心把业务做好。”
何鸿钧满意颔首:“我对你也有信心,等过完年,你就把人事关系转过去吧。”
略微顿了顿,何鸿钧笑着说道:“这样一来,你也就算安定下来了,早点找个对象,把婚结了。”
杜尚志一时无语,片刻后才苦笑道:“说来说去您这还是为了催婚啊……”
“废话!”何鸿钧笑骂:“迟子已经订了婚,小文也已经见了家长,颜颜和晨曦又……你说我不催你催谁?你们老杜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可别让你爸绝后……”
杜尚志再次苦笑一声,忍不住低声嘟囔:“这么大个人物,观念倒是保守得不行……”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没有……”下意识将身体坐得笔直,杜尚志干笑一声,急忙转移话题:“对了叔,今天那方老爷子,看上去情绪很稳定啊,我本来还担心您跟他说完,他会抽过去呢……”
何鸿钧表情平淡地望向车窗外,望着那被如血残阳烧得通红的半边天,他用没什么波澜的语气说道:“因为我什么都没说。”
杜尚志面露意外之色,他飞快地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何鸿钧欲言又止:“您不是……”
“确实,我本来是想好好问问他,问他为什么明知孩子不是自己家的,却一声不吭养了下来,也没试着去找找孩子的家人。”
说到此处,何鸿钧面露唏嘘之色:“可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用他说,我就什么都明白了,遇到当年那样的打击,如果没有晨曦,他恐怕也没有活下去的动力。”
“一个举目无亲的可怜老人,我不该因为他没试着去做一个圣人苛责他……”
“他救了晨曦的命,在力所能及的那十几年里,也有好好养育那孩子,我不仅没有苛责他的立场,反而该感恩才是。”
从车窗外抽回目光,何鸿钧将身体沉入车座靠背,闭上双眼释然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他这辈子太难了,就让他安享晚年吧,不要再去打扰他。”
“对了,那个现在正在照顾方老的护士,你觉得她怎么样?”
一直竖着耳朵听他说话的杜尚志思索片刻,答道:“照顾老爷子挺用心的,临别时她没等我吩咐就主动问我‘今天的事是不是不能告诉何小姐’,看来也足够聪明。”
“之前晨曦手术住院、心肌炎复发都是她照顾,如今方院长她也照料的很好,后面换别人晨曦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放心吧……”
“嗯……”点了点头,何鸿钧没有睁眼,云淡风轻道:“你有时间以我的名义找那个护士聊聊,问问她,现在的活儿愿不愿意一直干下去。”
“好的叔,明天我去办这事。”
第364章 一份礼物
夜半时分,微风习习,月华皎皎。华亭市西郊,一座废弃炼钢厂内。
如此一处本该荒僻寂寥、萧瑟阴森的所在,此刻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几十盏大功率LEd应急灯被装在厂区老式水泥电线杆和锈迹斑驳的冷却塔上,装在被爬山虎的枯枝盘绕包裹的半塌厂房外壁,或者干脆铺在开裂铺装路面两侧,它们被便携式柴油发电机点亮。居高临下望去,一盏盏灯在沉沉夜色中串出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而在这“光带”之上,正有六辆颜色各异的摩托嘶吼着横冲直撞、你追我赶。
打头的是辆深红色赛车,车手着同色机车服和头盔,仿佛与车融为一体,在越发激烈的重金属摇滚乐伴奏下,化作一颗赤色彗星电掣前行,将第二名甩出了足足两个弯道。
无人机居高临下拍摄的实时画面投影在巨幅幕布上,聚集于幕布前五颜六色的年轻人齐刷刷仰着头,欢呼尖叫此起彼伏。
突然,一个几乎变了调听不出男女的高音尖叫了一声“新纪录”,引得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一起高呼。不多时,原本纷繁嘈杂的声音,迅速汇聚成了呼唤“新纪录”的齐声呐喊。
“卧槽,杀疯了!”旁边的阿南双目圆睁,瞪着挂在废弃门吊上的巨幅幕布,情不自禁嘀咕了起来:“今天这跑法,啧啧,太不要命了吧……”
光是看着那不时在无人机鹰眼视角和参赛者第一视角间切换的画面,方墨的心就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听到阿南的话她不由得更加紧张,因为那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红色影子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哥哥江炏。
飞跃跳台,高速压弯,为了抄近路冲上独木桥……这些引得旁人肾上腺素飙升、尖叫不断的疯狂操作,却令方墨眼皮狂跳、心惊不已。
江炏即将力压对手取胜,方墨却下定决心,以后不准他再来参加这样的比赛。
最好是这赛车场也慢慢的不要再开了!虽然不是偷抢拐骗,更不涉及贩毒之类相对严重的犯罪,但组织这样的比赛毕竟违法,而且比赛本身看起来也并不安全。即便江炏技术好自己不出事,也难保旁人不受伤,只要出一次安全事故闹出人命,那便是甩不掉的大麻烦。
摩托引擎的音浪由远及近,震耳欲聋的轰鸣将方墨从沉思中惊醒,她见聚在巨幅幕布下的人群乌压压向赛道和终点线靠拢,急忙抬脚跟了上去。
一直寸步不离左右的阿南见状也迅速跟上,提醒方墨不要靠太近,以免有赛车失控冲出赛道伤到她。
方墨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也越发认定这样的比赛应该是真的危险,阿南这么提醒就说明以前应该发生过类似的状况,她决定一会儿回去的路上就劝江炏尽快抽身出来。
他不是已经开了家正儿八经的安保公司吗?这就挺好的。
要是公司收入短期内不够让跟着他的那些孤儿们都过上正常生活,大不了她死乞白赖去求一求何老板,看能不能帮哥哥的公司争取争取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哪怕何老板不乐意,那找他取取经、讨教讨教公司经营的经验也成啊!
抓着分隔观赛区和赛道的隔离网,方墨心意已定。
在围观者的欢呼和呼哨声中,红色摩托呼啸着冲过终点线,随即一个甩尾停稳。确认自家哥哥平安完赛,方墨轻拍胸脯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能将高悬的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这场比赛,江炏刷新了这个场地的最快记录,众人簇拥着他好一番祝贺。
不一会儿,下一场竞速在激烈的重金属摇滚伴奏下轰然开跑,江炏与几位熟人打过招呼,一手拎着一个易拉罐来到方墨面前。
“没人过来骚扰何小姐吧?”江炏问陪在方墨身旁的阿南。
“放心。”阿南轻描淡写地笑答:“两个不长眼的跑来犯浑,让我赶走了……”
“我们的人吗?”江炏皱眉,见阿南面露难色,他面色更沉:“谁这么没规矩……”
“没有啦,他们只是来搭话,碰都没碰我一下就被南哥吓跑了。”方墨笑着打圆场。
刚才确实有两个小青年跑过来搭讪,他们没注意到陪着方墨的阿南,其中一人上来就搂住方墨的肩膀,笑嘻嘻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玩。还不等方墨反应过来,回过神来的阿南认出二人是自己的新收的小弟后勃然大怒,气急败坏赏了他们一人一脚,逼两人给方墨低头道歉后,便把他们赶走了。
听到方墨帮自己说话,阿南感激地看了一眼方墨,也连声附和:“没错,我已经教训过了。”
江炏听两人都这么说,点了点头便没再追问,将手里一个易拉罐塞到方墨手里。
那是一罐加热过的罐装旺仔,虽然江炏表情平淡,语气也没太多波澜,但手中易拉罐的温度,却让方墨感受到了对方不苟言笑外表下藏着的对自己的关心,心里霎时间暖融融的。
“谢谢。”她笑着轻声道谢,想要叫一声哥哥,但还是忍住了。
打量着两人,阿南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神情,正好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响起,有人叫他过去帮忙,于是阿南同二人说了一声,便转头匆匆离开。
目送着阿南离开的背影,江炏抠开手里那罐啤酒喝了一口,旋即语气平淡地开口询问方墨:“怎么样,和你想的一样吗?好不好玩?”
方墨双手捧着热旺仔喝了两口,闻言当即小脸儿一板,摇摇头一本正经道:“好玩儿是好玩儿,但看着也太危险了。”
说着,方墨看了一眼周围,不知不觉间,人群已像潮水一样重新涌到那巨幅的幕布下,兄妹二人身旁一时间没了别人,方墨见状扯了扯江炏的袖子,压低声音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哥,你以后不要赛车了好不好,赛车场也不要开了……”
江炏不动声色放下啤酒罐反问:“怎么了?”
“危险啊!”方墨脱口而出,语气激动:“看你比赛我都要犯心脏病了!刚才你好几次过弯儿的时候是不是车子差点失控?当时要是翻了车,准被后车撞到,哪怕没摔车也够你喝一壶的!”
“像这种赛车场,应该也是犯法的吧,我可不想你那天被抓走蹲监狱去……”她轻声嘟囔。
摇了摇头,江炏嘴角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这条赛道我跑了好几年,不会有事的。”
见方墨秀眉倒竖,他抬了抬手,抢先道:“以后还会不会赛车,这我说不好,但赛车场我确实不打算继续开了……”
方墨大喜过望:“真的?”
深深注视着满脸喜色的方墨,江炏点了点头:“最近谈下来了大客户,后面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人手维持赛车场了。谁愿意跟我做正经行当,我会带着一起,不愿意的,我打算把赛车场留给他们。”
顿了顿,江炏冲方墨露出笑容:“所以别担心,好日子才刚开始呢,我又怎么舍得去蹲监狱呢……”
与江炏对视着,通过对方的眼神确认他是认真的,方墨高兴得像只快乐的啄木鸟,连连点头。
见方墨一脸高兴,江炏恍惚片刻,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这么担心我。”
方墨闻言脸上笑容顿消,她鼓起脸颊:“说什么呢!我们是家人的啊,这都要谢谢,你真奇怪……”
浅笑着轻轻颔首,江炏却只是注视着方墨的脸久久不语。突然,江炏拉开机车服的衣领,摸索片刻他从脖子上取下贴身佩戴的一根银链,拿在手里细细端详。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将那根链子戴在了方墨脖子上,挤出一丝笑容道:“现在它是你的了。”
茫然托起沉甸甸的项链坠子,当看到那颗此前早就见过的内里装着银河的玻璃珠,方墨喜笑颜开地将那颗玻璃珠对向光源。
“什么叫现在是我的了,本来就该是我的。”她理直气壮地道。
江炏抿着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家?”
“嗯,好!”
第365章 父女冲突
“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野种,就她也配当我妹?”
指着坐在饭桌对面的少女,齐欣尖声叱道,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盘踞心头的恶气像是找到出口,一股脑宣泄而出。
对面那土丫头惶恐的神情,令齐欣畅快至极,正欲将对方骂个狗血淋头,只听“咚咚咚”几声沉闷的敲桌声, 上首方向随即传来一声“住口”的怒喝,让齐欣暂时恢复清醒。
狠狠剜了一眼对面那战战兢兢的少女,齐欣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怒火,扭头望向饭桌上首。
端坐上首位的齐父脸色铁青,他横眉竖眼地盯着齐欣,沉声呵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胡闹!快点吃饭……”
往日连句重话都不怎么对自己说的父亲,此刻对自己如此严厉,令齐欣心头委屈至极。
一旁脸色憔悴的齐母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丈夫的脸色,急忙伸手拉扯女儿的胳膊,劝其不要忤逆父亲,却被齐欣用力甩开。
瞪着饭桌上首的中年男人,齐欣几乎咬碎银牙,她从牙缝挤出一声冷笑,恨声道:“我胡闹?是你带个野种回家在先,到底是谁在……”
“够了!给我闭嘴!!”不待齐欣说罢,齐父拍案而起,手边镶金的牙白色筷子都被震得从筷枕上跳了起来,他眼中怒火腾腾:“蕊蕊是你妹妹,不是什么野种!!”
蕊蕊?妹妹?呵……
轻蔑地瞅着那脑袋低垂、瑟瑟缩缩的土包子,齐欣都要气笑了,她心头愤怒再也无法压抑,豁然起身拍案尖叫:“我是齐家的独生女!我没有什么妹妹!也不需要什么妹妹!!!”
说罢,齐欣扭头恨恨地盯着那战战兢兢的土丫头,心里的憎恨迅速滋长,几乎要将她撑爆。如果眼神能杀人,她恨不得用目光将对面那个野种细细地切成臊子。
结束监视居住重获自由,并在震大办完退学手续后,齐欣就一直憋闷得不行。
从学校离开时,每个人看到她都指指点点,这倒也罢了,就连蒋玉梅那帮贱人都跑来找她要说法。当初整何昭颜的时候,自己可没少出血,这帮贱人居然有脸跑来找她要补偿?
钱齐欣自然是不会给,但却还是被这帮人连日骚扰搅和的不得安宁。
正烦闷之际,已经返回黔州老家的爸爸给当时尚在华亭的齐欣打来电话,让她去马尔代夫玩儿几天。
这正合齐欣的意,她正因没法找何昭颜那个扮猪吃老虎的小贱人报复回来而憋屈,心里也生出找个地方换换心情的念头,便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按说处于取保候审阶段是不能出国的,但爸爸总有办法,他大抵是花钱疏通或是找了朋友,最终还是让她成行,而这也让齐欣感觉爸爸还是爱自己的,心中倍感安慰。
然而旅行结束,兴高采烈踩着晚饭饭点儿回到阳城的家中,齐欣却发现家里多了个和她岁数差不多的女的。那女的哪怕穿着身时髦的新衣,看上去也土的掉渣,好似上周刚刚出土的兵马俑裹了身香奈儿惹人发笑。
齐欣本以为是家里新换的保姆并不在意,她甚至将行李箱交给对方,让其送到自己的卧室。然而,令齐欣瞠目结舌的是,她父亲闻声从书房出来后,将她拉到那个土包子面前,说那个土包子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骤然听说了这个,还以为爸爸是在骗她,毕竟因为她得罪何昭颜的缘故,导致爸爸在生意上的谋划打了水漂。
齐欣心想,可能是爸爸觉得这些年太过宠溺她这个独生女,以至于让她铸下大错,因此从外面找了个女的来吓唬一下她,让她以后乖乖听话,不要再惹是生非。
自以为搞明白了一切,齐欣拉着自家父亲又是撒娇,又是规规矩矩地认错。
然而爸爸脸色虽然稍有好转,但却并无到此为止之意,他板起脸训斥齐欣,让她好自为之,好好跟妹妹相处。
就在齐欣一头雾水之际,听闻她回来的齐母从楼上下来,匆匆将她拉回房间。
锁紧房门,妈妈摸着女儿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哭了好半天,她便擦干眼泪嘱咐齐欣以后在家要乖乖听话,不要再惹事。至于那个叫蕊蕊的妹妹,哪怕再不喜欢也不要跟她起冲突。
自己的母亲提到那个蕊蕊时尽管咬牙切齿,但也用了“妹妹”这个称呼,这令齐欣大感匪夷所思。
拉着母亲一番追问,齐欣整个人都懵了,因为那个女孩儿真是她妹妹,这是亲子鉴定证实了的。
那个蕊蕊是齐父早年和某位高中同学一夜情的结果,齐父最近参加同学聚会才知道这事儿。那孩子的生母去年刚刚去世,齐父得知后便将之从外地接了过来,时间正是安排齐欣去马尔代夫旅游的这几天。
在短暂茫然后,齐欣出离地愤怒了——为爸爸的出轨,为莫名其妙冒出来抢自己东西的所谓妹妹,也为亲生母亲居然跟着爸爸一起瞒着她。
自己的丈夫带着跟第三者生的野种回了家,妈妈居然还劝她以后不要去招惹那个野种?齐欣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于是便有了饭桌上的大爆发。
齐欣急促喘息着,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齐父也定定地望着她,脸色铁青,眼神完全不像是在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时间父女二人谁也不说话。
“齐叔叔、欣欣姐……”那名叫蕊蕊的女孩儿带着哭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们别因为我吵架,我、我走就是了,我在这儿待着也不习惯……”
说着,女孩儿抬手擦了擦眼泪便要起身,却被齐父一把按住了手。
“蕊蕊,你别动!”齐父转头,柔声说道:“这里就是你家。”
顿了顿,齐父纠正道:“另外,不是齐叔叔,是爸爸。”
过去叫人安心的温柔语气,此刻在齐欣耳中异常刺耳,而那个像是受惊小鹿一样的瑟缩身影,也越发扎眼可憎。
“惺惺作态……”冷哼一声,齐欣硬邦邦地开口道:“这个野种不走,那我就走!这个家里,有我没她!!”
抢男人抢不过何昭颜也就罢了,她不允许还有人闯到她家里,分走本属于她的东西!这个家里,只有她才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掌上明珠!
女儿张口便是“野种”,齐母却听得浑身一颤。
“欣欣你不要闹了,别惹爸爸生气了啊,咱……”齐母拉着齐欣的胳膊,试图拉着她坐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然而不等齐欣开口质问自己的妈妈为什么要帮那个野种说话,齐父抢先打断了齐母的话。
“你不要拦她!”齐父说着,扶着蕊蕊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
坐回自己的位子,他拿起公筷一边从盘中往怯怯不安的小女儿碗里夹菜,一边冷冷地对齐欣道:“今天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也不是问你需不需要蕊蕊这个妹妹。”
“蕊蕊回来爷爷奶奶很高兴,你妈妈也不反对,这是全家都已经决定了的事,你哪怕在这里撒泼打滚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实。”
“你如果还想继续当齐家的女儿,就接受现实。要是接受不了,那就从这个家离开,你已经成年,我对你的抚养义务早就已经结束了,也不指望你未来给我养老。”
注视着已经重新往自己碗里盛汤的爸爸,听着他那绝情至极的话,齐欣彻底懵了,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你,你为了一个野种,赶我走?”她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安坐如山的身影,颤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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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寻人
等来齐欣的,并不是父亲的训斥,而是母亲的耳光。
齐母打的不是很用力,但齐欣依然觉得被抽到的地方火辣辣的,脑子一片空白。
前阵子爸爸破天荒地抽了她的耳光,如今就连妈妈也……
是,她得罪了何昭颜,害得爸爸在生意上的努力付诸东流。可齐欣想不明白,她针对的是那个爸爸跟小三生的野种,那不就是在帮妈妈出气吗?为什么妈妈也要打自己?
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一脸恨铁不成钢的亲妈,齐欣既委屈又心寒,眼眶转瞬间便蓄满了泪水。
“好!好!好!你们三个是相亲相爱的一家,我多余,我走好吧!!!”哽咽着说完,齐欣霍然推开椅子冲出餐厅。
靠着餐厅门旁的墙壁无声落泪,齐欣等待着,但没有脚步声响起,只有蕊蕊和爸爸的对话,以及妈妈隐隐的抽泣不时传来。
“叔……爸爸,欣欣姐刚从国外回来,舟车劳顿的,不吃饭没关系吗?”
听到这话,齐欣忍不住暗骂一声虚伪。那土包子心里肯定乐开了花吧,但却还如此装模作样,这股虚伪劲儿倒是跟她的名字相称的很。
“哼!她爱吃不吃,旅个游还累着她了……蕊蕊你自己吃,你呀,太瘦了,一阵风吹过来都能把你吹跑,来,多吃一点。”
“爸爸您别给我夹菜了,我胃口小,您夹这么多我都吃不了。”
“没事,吃不了就剩着。”
“那也太浪费了,还是不要吧。”
“好孩子,知道勤俭节约是好事,但也不要太委屈自己……”
听着餐厅里传来的温馨对话,记忆里相似的一幕幕不断在眼前闪过,令齐欣恨得咬牙切齿,双手也攥得死死的。
突地,屋里传来一声呵斥。
“你别哭了!少吃一两顿饭人又不会饿死……”
“她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全都是惯出来的,让她自己好好清醒清醒……”
“认清楚自己是谁,一天到晚不知道天高地厚……”
爸爸说完,妈妈的抽泣声便渐渐听不到了,一时间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不时传出。
等待良久,一直没有听到屋里的人再讨论自己,大失所望的齐欣迈着咚咚咚的脚步,愤然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摔上房门扑倒在床上,齐欣越想越委屈,用被子蒙着头失声痛哭起来。
她恨,她恨那个莫名其妙的蕊蕊,恨不仅出轨还把野种带回家的爸爸,恨对爸爸无底线包容的妈妈,她恨蒋玉梅那帮贱人,恨监视居住期间连街都不准她出去逛的女警,恨害她被警察抓走的傻逼黑客,恨那个扮猪吃老虎、害她被学校劝退的何昭颜!
痛哭着,咒骂着,憎恨着,白天旅途积累的疲惫也席卷而来,齐欣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待齐欣醒来时,已是晚上十点多。
没有开灯的房间黑漆漆一片,齐欣的脑袋也半懵半醒,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之前发生的一切隐隐约约都好似梦中发生的事,从来都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蕊蕊,她也没有跟父母吵架。
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齐欣发现自己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汗涔涔、湿漉漉的。
一刻也不能忍受这种感觉,齐欣急忙下床离开卧室,直奔旁边的卫生间,那里有她的专属浴缸,她要洗个泡泡浴放松放松神经。
然而,等齐欣揉着眼睛推开卫生间的门,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她为之一呆。
只见一个女孩儿身上裹着浴巾,她正一边轻轻哼着歌,一边对着镜子往那粗糙的脸上涂着乳液。
恍惚片刻,在认出那个女孩儿正是那个蕊蕊后,齐欣一瞬间便完全清醒了过来。
原来不是做梦吗?齐欣的心重新沉入谷底。
看到对方身上裹的浴巾、往脸上涂着的乳液都是自己的,而自己的专属浴缸也被用过,齐欣一瞬间便了毛。
“谁允许你碰我的东西?”齐欣怒斥一声快步冲上前,劈手从对方手里夺回那瓶大几千块一瓶的乳液。
蕊蕊被突然闯入卫生间的齐欣吓得一激灵,她怯怯地望着后者,咽了口唾沫急忙道歉:“对、对不起,是阿姨说让我随便用的,我不知道……”
意识到眼前少女是真实存在,齐欣无比郁闷,一想到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后都要分给对方一半,她就难以忍受,听着对方期期艾艾的话,她更是一句都不想多听。
“滚!”齐欣怒气冲冲打断蕊蕊的辩解:“以后不准碰我的东西,也不准进我的卫生间!”
话被堵了回去的蕊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她也不争辩什么,咬着嘴唇低垂着头,转身便要离开卫生间。
瞥着这个土包子的狼狈身影,齐欣抱起胳膊冷笑:“野种就是野种,真没规矩!”
齐欣话音落下,蕊蕊脚步一顿,刚踏出卫生间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
望着浑身颤抖,明显在强压怒意的蕊蕊,齐欣好整以暇抱起胳膊,尖声道:“怎么?不爱听?不爱听我就偏要说,野种!野种!野种!”
然而,齐欣的话并没有进一步激怒对方,蕊蕊脸上的怒意反而慢慢消失了。
“我劝你还是别‘野种’、‘野种’地叫……”她平静开口,语气虽然平和,但声音却有些微微颤抖。
“这么叫怎么了?”望着眼前明显是强作镇定的女孩儿,齐欣轻蔑地冷笑一声,朝着蕊蕊踏出一步道:“你要打我?来啊,正好让爸爸看看你的真面目!”
被齐欣逼得连连后退,蕊蕊的神情却越发镇定,声音也不抖了:“我当然没法把你怎么样,但你老这么叫,爸爸和阿姨恐怕都不爱听。”
“爸爸当了十几二十年的冤大头就已经够烦的了,你还要不停提醒他,让他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都不行,也是爸爸心眼儿好,换别人早把你从家里赶出去了。”
“至于阿姨,要不停地被你这个亲生女儿荡妇羞辱,我都可怜她……”
说罢,蕊蕊便用同情的目光注视着齐欣,就像是在看待一只刚刚被遗弃的小猫。
怔了怔,听明白了蕊蕊话中的意思,齐欣勃然大怒,她往蕊蕊肩上奋力一推,怒声骂道:“你放什么狗屁!!你才是野种!你才是荡妇!!”
猝不及防的蕊蕊被推搡着,重重撞在了卫生间的墙壁上,她吃痛地闷哼一声,抬眼瞪着齐欣,但她的眼神中同情却多过愤怒。
“什么都不知道真是既幸福又可怜。”嘶地倒吸着冷气,蕊蕊揉着被撞到的胳膊肘,语气幽幽地说道:“总觉得自己被爱是理所当然,以至于干什么都有恃无恐……”
见齐欣神色愤怒又茫然,蕊蕊摇了摇头,娓娓说道:“欣欣姐,不瞒你说吧,你去马尔代夫潇洒的那几天,爸爸带着我去做亲子鉴定,顺手拿你小时候的胎毛一起做了一个……”
说到这儿,蕊蕊便没再说下去,而是意味深长地与齐欣对视着。想起今天爸爸态度的变化,妈妈的委曲求全,齐欣的脸唰地白了……
“不得不说,爸爸真是个好男人,为自己的酒后冲动愧疚至今,所以这些年对你和阿姨也都是无底线包容。可知道阿姨出轨、你也不是他的种之后,他却还因为这么多年的感情选择原谅阿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胡说!”齐欣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嗓音嘶哑地打断蕊蕊:“我是爸爸亲生的!你才是野种!!”
“你去问问阿姨呗,我是不是胡说一问便知……”蕊蕊一脸“爱信不信”,她挺直腰杆,注视着神情陷入恍惚的齐欣,似笑非笑道:“说起来我真要好好谢谢你,把这么好的爸爸还给我。”
“要不是你在外面惹祸,爸爸就不会到处托关系、满世界求人,也就不会联系好久没联系过的高中同学,自然不可能知道我的存在。”
“客观上多亏你我才拿回自己的东西,所以我还挺谢谢你的,也想跟你打好关系。”
“我们两个呢,一个是私生女,一个是……嗯,总之你懂的嘛,你别担心我会瞧不起你。但是……”
说到这儿,蕊蕊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警告的意味:“你要是老这么找我的麻烦,你说爸爸是会偏爱听话懂事的亲女儿,还是维护不仅至今生父是谁都成谜,还因为在外惹是生非明年搞不好要去蹲监狱的你?”
说罢,蕊蕊丢给齐欣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摇了摇头,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出了卫生间。
望着肩膀如释重负般松弛下来,脚步也显得异常轻快的蕊蕊,齐欣一时间怒火攻心,强烈的憎恨瞬间充塞心头。
骗人!这个土包子是在骗人的!妈妈才不会在外面乱搞!!
她齐欣是齐家唯一的掌上明珠,才不是什么野种!!
没错!这个土包子满嘴谎话!得好好教训一下她!
看着放在洗脸池上的修眉刀,一个念头不可阻挡地在齐欣的心头萌生——为了妈妈的名誉!撕烂骗子的嘴,让她永远不敢再胡说八道!
鬼使神差地将修眉刀捏在手里,齐欣眼底掠过一丝疯狂,她咧嘴一笑,一声不吭跟上了蕊蕊的脚步。
不多时,一声尖叫响彻整栋别墅——
“啊!!欣欣姐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要撕烂你的嘴!!!”
轰然开门的声音在楼下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后,一个浑厚的男声愤怒炸响。
“住手!孽障,你要对你妹妹做什么?”
……
雨城,一家连锁药店内。
“真不好意思,您问的这个诊所我真的不太清楚,我去年刚来这边上班……”
女店员说着,朝站在柜台外面的女子轻轻耸了耸肩,露出爱莫能助的歉意神情。
站在柜台外的女子生了张娃娃脸、皮肤白皙,披着一头烫成法式卷的长发,她身穿一件红色的修身款大衣,脚踩一双尖头细高跟,总的来说是位容貌、身材、气质都很出挑的美女。
相比之下,这位美女的男伴外貌就显得有些普通了,长相寻常、身高一般、体格中等。不过虽然相貌泯然众人,但他穿着相当体面,况且能有一位相貌出众的丽人相伴,想来应该也是个有钱人。
就在女店员审视着两人之际,那红衣美女再次开口。
“那您听说过方鸣鹤这个名字吗?”她一脸紧张地追问。
“没。”女店员笃定摇头,见红衣美女面露失望,她心一软,补充道:“我们店长在这儿干的时间久,说不定知道些什么,明天上午他在,要不你明天过来吧。”
那红衣美女转头与男伴对视一眼,神情黯然,后者则轻抚她的肩头,轻声宽慰“没事”。
无声叹了口气,红衣女子回头朝女店员挤出一个笑容:“那谢谢您了,我明天再过来。”
说着,她冲女店员轻轻颔首,旋即挽着男伴的手臂朝着店门口走去。
“别愁眉苦脸的,”那位男士边走边出言宽慰: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很正常。况且咱们这不才刚来吗?明天白天在附近多打听打听,说不定有人知道那个方大夫搬去哪儿了……”
“若是找不到也没事,白血病现在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找不到适配骨髓大不了让小豪吃一辈子靶向药,咱们又不是供不起……”
“嗯……老公谢谢你,也谢谢你能陪我来……”
“杜菁菁女士,如果你还真把我当老公,就请你不要说这样的话。让你一个人回来,万一碰到那个流氓怎么办,我可不放心……”
说着,二人开门离去。
原来是夫妻俩啊,看起来很恩爱的样子,而且居然能让身患白血病的孩子吃一辈子的靶向药,想来应该也是大富之家……
相貌与方才那位男士一样平平无奇的女店员面露羡慕之色,她捧着脸,眼巴巴瞅着走出药店便登上路旁一辆大奔的夫妻,幽幽慨叹了起来。
“哎,好羡慕,怎么才能傍上个大款呢?是不是必须得先是个美女才行啊……”
第367章 感动不感动?
容文彦陷入了巨大的痛苦。
在球场上,作为一个边前锋,他要做的选择无非是在自己打门和下底传中之间二选一。
因此站在货架前,面对着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营养品,容文彦理所当然地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在他因选择困难症发作急得抓耳挠腮之际,一个女声适时在身后响起。
“先生,需要给您推荐推荐吗?”穿着超市员工制式蓝背心的女店员笑容可掬地问。
这句话此刻听起来好似天籁,容文彦连连点头,如释重负。
以往每次在超市买东西,容文彦都是直奔目标,碰到店员推荐他也总是不假辞色,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
然而此刻,这位出现的不能更及时,在容文彦的眼里,她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约摸十五分钟后,容文彦拎着三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走出了超市。
站在超市门口,瞅着手机钱包中只剩零头的余额,他才倒吸一口凉气。
那女店员的口条实在厉害,在知道容文彦要去拜访朋友,想给对方家里的老人带点慰问品后,她当即舌灿莲花、侃侃而谈,把容文彦唬的一愣一愣的。
最后,容文彦晕晕乎乎地接受了她的建议,买了三瓶深海鱼油,三罐高钙中老年奶粉,三瓶复合维生素片。
一结账,总共差不多2000,五个星期的生活费就这么没了。
懊恼地拍拍额头,容文彦犹豫要不要回去退几件,可踌躇半晌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礼物是要送给方墨爷爷的,自己跟墨儿哥是好兄弟,那四舍五入墨儿哥他爷爷也是他容文彦的爷爷!
孝敬爷爷天经地义,多送点儿东西怎么了!
至于生活费,大不了找地方再打他几天零工。
既已决定,容文彦便不再多想。
收好手机,拎起礼品盒,他按照上次来时的记忆,朝着丽水花园小区入口走去。
前天晚上,方墨突然联系到容文彦,问他周末得不得空,要是没事儿到丽水花园来玩儿。
墨儿哥主动约?那没空也得有空啊!
容文彦毫不犹豫应下,麻溜儿地推掉了今天院队的比赛,于是便有了今日之行。
在小区门口岗亭登记了一下访客信息,容文彦被保安放进了小区。
哪怕已经入冬,种了不少常绿植物的丽水花园里依然绿意盎然。
容文彦沿着干净整洁的人行路走着,情不自禁想起了方墨前天请他过来时那条神秘兮兮的消息。
“彦子,你来之前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千万别被吓一跳哦,嘿嘿~”
打收到这条消息之后,容文彦的好奇心就被彻底勾起来了,立即询问为啥。
然而,墨哥却只回了个斜眼笑的小黄脸表情和一句“等待是一种美德”,便不再理会这个问题。
之后不管容文彦怎么问,他都是一个斜眼笑的表情。
方墨不说,但容文彦心里其实渐渐有了猜测,他想起上周某天丁思敏突然发来的那串长长的消息……
尽管容文彦气愤之下立马就把丁思敏拉黑,但对方在消息中绘声绘色描述的见闻,还是让他心里像是长了草一般。
墨哥说的要吓他一跳,不会就跟丁思敏说的那个事儿有关吧?
有这个可能!但容文彦不相信事情是丁思敏说的那样。
那个蛇蝎女从初中时就是带头欺负墨哥的,她说的话容文彦不会傻到毫无保留地完全相信那种人的话。
一边走一边思索,容文彦凭着记忆,很快找到了地方。
核对了一下门牌号,10栋102,确认无误他摁响了门铃。
稍微等待了几秒,门后由远及近地响起一串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当听到那脚步声在门后停下,容文彦下意识挺直腰杆,他拍了拍门,对着门上的猫眼咧嘴一笑,道:“墨儿哥开门呐,是我,彦子。”
话音未落,咔哒一声锁响,门从里面打开,淡淡的花椒香味儿伴着油锅炸响的声音扑面而来。
下意识抽了抽鼻子,容文彦露出满口白牙,刚要开口打招呼。
然而,当看清开门之人他却不由得脸色一僵。
出现在门后的并不是方墨,而是一位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的男青年。
那男青年相貌生得可谓是端正俊朗,虽不及梁朝伟、也不比金城武,但却远非容文彦这样的大众脸可比——他能跟人家比的,恐怕也只有身高。
男青年抬着眉,一边用毛巾擦着明显刚洗过的脸,一边冷峻地审视着容文彦。
容文彦被锐利似刀的眼神刮得浑身发毛,一种眼前人绝非善类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下意识地就想说找错了地方,然后扭头逃之夭夭。
但不等他开口,那男青年开了腔,语气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比他的脸色给人的感觉要和气。
“小墨的朋友,容文彦是吧……”
“啊!对对对……”容文彦连忙重新扯起笑容:“我是方墨的初中同学,您好!”
“嗯,进来吧。”男青年轻轻颔首,侧身让开房门。
待容文彦小心翼翼走进屋里,他关上房门,从玄关鞋柜翻出一双棉拖鞋丢到容文彦面前:“换好鞋直接去客厅坐吧,小墨在炒菜,我去喊她……”
说着,便转身进屋,拐向厨房的方向,消失在了容文彦的视野里。
容文彦长出一口气,旋即疑惑不已。
刚才那人气场好强,到底谁啊他?墨哥的亲戚?没听墨哥说他们家有啥亲戚啊……
难不成……是丁思敏描述中,那个和墨哥在一起的男的?
容文彦立即在心里给这个猜想打了个大大的叉。
还是那句话,丁思敏那个逼一肚子坏水、满嘴谎话,从她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不能完全当真。
收回思绪,容文彦低头换鞋,这才注意到有对话声从厨房那边飘来。
“你们朋友来了,在客厅呢……”那个男青年说道。
“哦,好……”一个清脆的女声回答。
穆晚晚也来了?容文彦有些失望,但立刻就打起了精神。
人家是墨哥女朋友的嘛,这会儿感情好形影不离很正常。
女人是一时的,哥们儿才是一辈子的嘛!这般想着,容文彦将自己换下的运动鞋踢拢到一起,随即拎着三个沉甸甸的礼盒进了屋。
将礼品盒放到客厅茶几上,容文彦刚喊了一声“墨儿哥”,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容文彦抬眼循声望去,一个窈窕的身影当即闯入眼帘。
那人身穿黑色修身款高领羊毛衫,配一条长度到小腿的白色半身纱裙,看到白裙子容文彦第一时间以为是穆晚晚。
正要打招呼,可当容文彦抬眼看清那姑娘的面容,容文彦的下巴掉了下来。
一身女装的方墨远远站定,双手叉腰对着容文彦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
“看你母胎单身这么可怜,好兄弟我女装给你发福利,嘿嘿,感动不感动?有没有被吓一跳?”
第368章 被吓到了吧!
目不转睛瞪着眼前人,容文彦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这这这这是墨儿哥?这身打扮也太合身了吧,跟他之前的想象完全一致,毫无违和感!
上上下下打量几番,确认对方确实就是穿了身女装的方墨,容文彦那仿佛脱了臼的下巴才总算复位,但心脏却又被好兄弟的女装扮相惊艳得狂跳不止。
容文彦毫不怀疑,自己在球场上带球全力冲刺时的心率,恐怕都没有这时候来得高!
也不知过了多久,容文彦总算回过神了来,他强自镇定,可舌头却仿佛打了结。
“你、你、你、你怎么穿、穿成这样?”容文彦咽下一口唾沫,磕磕巴巴道。
憋着笑摇着头地来到容文彦面前,方墨抬手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嗔道:“怎么出门不带脑子呢?刚刚不是说了吗?兄弟我这不是可怜你母胎单身,给你发福利呢嘛……”
说罢,方墨背起双手,复又露出古灵精怪的笑容,他扬着红扑扑的脸蛋,像朵花儿似地在容文彦面前左摇右晃了两下。
“怎么样怎么样?我穿这身儿好看吗?”方墨一脸期待和忐忑地问道。
小拳拳敲在心口,幽幽暗香直沁心脾,温软细语直插心脏。
被触碰的地方似有电流淌过,吃下会心一击的容文彦几乎心跳骤停。
胡乱点了点头,又含糊地应了句“好看”,容文彦便心虚地将视线从方墨身上移开。
但紧接着,他突然一怔,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华点。
“等等!”容文彦急忙回过头,看了看方墨的脖子,瞪着方墨的粉嫩小嘴面露狐疑:“墨儿哥你说话怎么这个声儿?”
在容文彦的记忆里,墨儿哥的嗓音算不上多硬朗,但至少也是偏男声的中性音。
可方墨刚刚说出刚才那几句话时的嗓音婉转清脆,分明就是自然悦耳的女声。
莫非……
不等方墨开口回答,容文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你不会是穆晚晚吧,化妆成墨儿哥来戏耍于我!”
方墨闻言,嘴一抿、眉一蹙,露出一脸哭笑不得之色。
“化个鬼的妆啊!”他轻轻踢了容文彦的小腿一脚,旋即用双手食指指着自己的脸:“我跟晚晚长得完全不一样好吗?什么化妆术能把她化成我这样啊……”
回忆着穆晚晚的模样,容文彦也不禁干笑出声
确实,穆晚晚的长相和身材跟方墨确实差太多,要想冒充非得整容不可。
一脸好笑地白了容文彦一眼,方墨撇撇嘴,抱起胳膊轻声嘟囔了句“钢铁直男”。
话音未落,厨房里也传来一个令容文彦颇感耳熟的女声。
“方墨,你先别逗他玩儿了,我不太会掌握火候,快过来帮我!”
“哎,来了!来了……”方墨冲着厨房那边喊了一声,回过头对容文彦撇了撇嘴,抬手指了指戳厨房的方向:“听到没,人家晚晚在厨房~”
“那你的声音,还有你这个打扮……”容文彦疑惑地抓了抓后脑勺。
方墨耸耸肩,叹了口气笑道:“这就说来话长了,一句两句讲不清楚,回来我消消停停地说给你听。”
“你先自己在客厅坐啊,我哥去洗漱了,我让他一会儿出来给你泡茶!”
说罢,方墨便丢下容文彦,风风火火直奔厨房,不多时里面便传来了两个叽叽喳喳的女声。
容文彦一头雾水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头顶排开了一溜儿问号。
哥?谁啊?刚才给他开门的那个冷面男?
墨儿哥不就是他们家最大的吗?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哥?
还有,墨儿哥穿女装也就罢了,容文彦一直都觉得他其实很适合扮女装,但他说话的嗓音怎么也变成女声了?怎么做到的?
那个扮相要是加上那个声音,分明就是货真价实的妹子啊喂!
墨哥这是爬山被UFo撞伤,外星人为其重塑肉身时搞错性别,结果把他变成妹了?
还是说,真如丁思敏在发来的消息中所言……
一想到这儿,容文彦便立即使劲儿摇头。
得了吧,信丁思敏的鬼话?那还不如相信墨儿哥是被UFo撞成妹了呢……
“你喝什么?”没什么情绪变化的平淡男声在身旁响起,将容文彦从胡思乱想中惊醒。
他循声望去,正看到刚才为他开门的那位冷峻青年一手拎着个热水壶,一手拎着个透明茶壶走了过来。
看着对方手里的茶壶,容文彦心下了然,确认了这人确实就是墨儿哥说的他哥,于是急忙起身,满脸堆笑地叫“哥”。
男青年不苟言笑地轻轻颔首,旋即也在沙发上坐下。
拉开面前茶几下层的抽屉扫视一眼,他抬头瞅着容文彦,将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喝什么,红茶、绿茶还是咖啡?”
容文彦刚刚重新落座,闻言下意识挺直腰背,随口答道:“绿茶就行……”
言简意赅地回了个“好”,男青年便低头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茶叶泡起茶来。
方墨他哥一声不吭,容文彦也大气不敢喘一口。
对方的气场着实是有点凛冽,坐在他旁边就像是旁边放了台柜门大开的制冷柜,那随着茶香升起的袅袅热气,都像是从冷柜里飘出来的白雾。
容文彦被冻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杯翠绿色的热茶递了过来,方墨他哥那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声音响起。
“你要是觉得冷,我去把地暖温度调高点……”
容文彦刚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热茶,闻言尴尬地连连摆手,直呼不用。
方墨他哥也不再强求,转而主动开口与容文彦闲聊起来。
不对,与其说是闲聊,不如说是容文彦在接受盘问。
“小墨的……初中同学……”
“对对对,是的哥。”
“还带了东西啊,破费了。”
“哪儿的话,听说方爷爷生病,买了点保健品,不值几个钱的。”
“现在什么工作?在哪儿高就?”
“我还在上学,大三……偶尔打打零工,还没上班。”
“学什么专业?”
“计算机……”
“有女朋友吗?”
“额,没、没、没有,母胎单身,没交过……”
“有兄弟姐妹吗?还是就你一个?”
“有个妹妹,说起来,我妹跟您妹妹方媛也是闺蜜……”
“哦,毕业以后什么打算?就业还是继续读研?”
“还、还没想好……”
……
终于,十几分钟后,容文彦迎来了他的救赎。
摘掉围裙的方墨过来叫自家哥哥和文彦去吃饭,见到这么一幅警察查户口似的场面,上前抱起江炏的胳膊将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嗔道:“哥,你这是干嘛呢?”
江炏一怔:“不是你让我陪他聊天吗?”
“那也没让你查户口啊!”方墨哭笑不得道。
江炏有理有据:“他一声不吭,什么都不问,那只能是我问他了。”
方墨闻言,看了一眼有些战战兢兢的文彦,再看看自家不苟言笑的自家哥哥,当即一拍额头:“好吧,怪我,我跟你说了彦子的事,倒忘了向彦子介绍你。”
“彦子,”方墨拉着江炏来到文彦身前,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哥哥,江炏。”
“他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与家里失散,我们兄妹俩也是最近才团聚,所以你不认识他。”
“我哥他性格就是这样的,他不是在针对你,你也别那么紧张……”
说罢,方墨抬肘顶了顶江炏,后者相当配合地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朝着容文彦伸出了手:“小墨说你是她初中时唯一的朋友,谢谢你照顾她。”
容文彦的脸色当即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他抓住江炏伸出的手握了握,连声道着“幸会”。
突然,他面色一滞,望向方墨:“你们兄妹俩?”
虽然慢了半拍,但容文彦还是抓住了自己故意释放出去的线索。瞅着好兄弟此刻呆滞又疑惑的表情,方墨竭力控制表情,但还是难掩脸上笑容。
“咳咳……”清了清嗓子,方墨收敛笑容,抬手轻轻拍了拍胸脯,认真地说道:“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彦子,你好哥们儿我,现在是如假包换的女生啦!”
“怎么样?被吓到了吧~”
第369章 要不要摸摸看?
拉下口罩叼住吸管吸了口奶茶,方墨继续絮絮叨叨地讲述几个月来的遭遇。
再次悄悄回头,偷看了一眼身旁已换回一身中性风穿搭的方墨,容文彦抬手揉了揉脸,怎么也抚不平不自觉抬起的嘴角。
昔日的好哥们儿愿意对自己袒露心迹,令容文彦心头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动、忐忑以及欣喜。但与此同时,他又不免地有些想入非非——
他们俩这孤男寡女的,算不算是约会啊?
然而,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的一瞬,容文彦便立即在心里连连摇头,暗暗痛骂自己龌龊。
人家是真拿你当朋友才同你说真心话,你却对兄弟生出非分之想,悄么声儿地琢磨着让兄弟给你生娃?简直无耻至极,禽兽!畜生!叻色!人间之屑!
虽然如今是个妹子了,但墨儿哥永远是墨儿哥,兄弟永远是兄弟!
容文彦一边无法自已地为着身边人俏丽的姿容深深着迷,一边深刻批判着自己的无耻龌龊,方墨则仍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
“……之前,我特别烦变成现在这样,还想着回来挣够了钱,就做手术变回来……”
“但是这段时间适应下来吧,慢慢就想通……嗯或者说是习惯了,女生就女生呗,除了每个月会有几天比较麻烦,也没什么别的问题……”
“反正我也不打算找男人结婚生娃,也就没差了。”
方墨每说一句,容文彦就像是捧哏似地“嗯”一声或是“哦”一下,但听方墨说到她不打算找男人结婚生娃,容文彦脚步一顿:“啊?”
“不结婚?”他瞪着方墨的侧影激动道:“那不是太可惜了!?”
“可惜?”方墨也停下脚步,扭头瞅了一眼容文彦,秀眉微微一蹙,疑惑道:“这有什么好可惜的?”
自知失言说出了心里话,容文彦表情一僵,他挠挠脸颊,眼珠一转,便立即想到了应答之词。
“哎……”容文彦做痛心疾首状,啧啧感叹:“你长这么漂亮,不生个娃娃多可惜~”
顿了顿,他笑着说道:“换我是你,怎么着都得生个足球队,让这么好的基因永世传承!”
说着,他便笑哈哈地轻轻拍了拍方墨的肩膀。
一脸怀疑地同容文彦对视半晌,方墨嗤地轻笑一声:“你这个马屁虽然拍的我很爽,但是容我拒绝。”
“接受现在的性别是我的极限,要让我和一男的结婚生娃,那还不如杀了我呢……”
顿了顿,她没好气地继续道:“还生个足球队……你反正是个大老爷们儿,无论怎么说都不会真落在你头上。你要真是个女的,哼……”
嘟囔着白了容文彦一眼,说罢轻哼一声、把头一甩,回身继续往前走。
同伴举手投足间透出的少女态看得容文彦又一阵心跳加速,他暗暗吐出一口气,急忙抬脚跟上,连忙为自己刚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道歉。
容文彦一本正经地解释自己是在说笑,方墨则一脸好笑地摆摆手打断:“别这么紧张好不好,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开玩笑……”
“刚才我跟你说到哪儿了?”
“不结婚、不生娃。”
“哦,对。之前想的是反正过个两年就会做手术变回男生,所以我就没跟你说。”
“如今呢我也算想通了,打算以后就这么过,想了想就觉得还是得告诉你,总不能永远这么瞒着你。”
“当时在学校遇到没有第一时间跟你说,”说到这儿,方墨歪头朝容文彦看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些许的歉意:“你不会觉得哥们儿不够意思……”
可当与正偷看她的容文彦四目相接,方墨的话戛然而止。
等容文彦回过神急忙抽回视线,她才狐疑问道:“你这是什么眼神啊?怎么还一脸怪娇羞的,有点恶心了哦兄弟……”
“放屁!”容文彦心虚地将目光投向马路上的车流,若无其事道:“我是纳闷儿你出个门怎么还要换身衣服。”
方墨嘿嘿一笑:“那不是为了吓你一跳,专门换上的嘛?”
“要是穿成现在这样,你个铁憨憨恐怕都发现不了,更别提震撼效果了……”
方墨说着,笑嘻嘻地伸手在容文彦的腰间捅了捅,冲他抬了抬下巴、挤眉弄眼道:“早上我不仅专门化了妆,还喷了香水儿呢。”
“怎么样?看不好看?香不香?有没有被哥们儿我迷得神魂颠倒?”
望着用双手捧着自己脸蛋、忽闪忽闪眨着眼睛的好友,听着对方那有点刻意但却并不让人讨厌的夹子音,容文彦再次心率狂拉,脑袋一热下意识地就想点头。
可当看到方墨嘴角恶作剧的弧度和眼底隐隐的玩味,容文彦迅速冷静了下来。
墨儿哥把你当兄弟的,现在也是在整蛊你,她都说了“不结婚不生娃”,肯定是没法接受男人的。
可能惹人讨厌的话还是不说为妙,免得连兄弟都没得做……
斟酌一番,容文彦摆出一脸无语的表情,他上下打量方墨一番,淡定道:“我承认你好看,香也确实是香,但对你神魂颠倒?拉Jb倒吧……”
方墨一怔,她杏眼圆睁地瞪着容文彦,眼里的玩味变成了愕然。
她用“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容文彦,疑道:“我现在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你就一点儿都不心动?”
心意已决,容文彦坚定摇头:“心动不起来。”
方墨面有不甘,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个可是真的,你也不想摸?”
容文彦一阵无语,越发感受到身旁的少女是在拿自己寻开心。
“行啦,别拿我找乐儿了,说的好像你真会给我摸似的。”
然而方墨的回答却令容文彦为之一呆。
“可以哦,”方墨灿然一笑:“都是哥们儿,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要不要摸摸看?”
说着,她停下脚步,面向容文彦站定。
如此虎狼之词,令容文彦的脑子瞬间宕机。他停下脚步,错愕地瞪着表情认真中带着一丝狡黠的方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她的胸前。
而后者也笑呵呵地放下手臂,坦然挺起胸膛,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盯着好友胸部的柔美曲线,容文彦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
脑海里,一个声音训斥他别这么下流,就算是兄弟,墨儿哥人家现在毕竟是女孩子;另一个声音则焦急地催促着他墨儿哥都说了可以,不摸白不摸,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经过好一番天人交战,终归还是正人君子的那一面压倒了邪念。
抬手在方墨后背拍了一巴掌,将小姑娘拍的一趔趄,容文彦板着脸道:“艹,当兄弟我是什么人啊,色中饿鬼?别用这个考验我!”
说罢,他便拽开步子,沿着人行道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嗯,不错不错!”方墨快步跟上,笑呵呵地道:“算你小子懂规矩,果然我没认错人……”
容文彦闻言长出一口气,心下庆幸不已——果然是在拿他寻开心,还好他没真摸……
容文彦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那是,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顿了顿,他好奇追问:“刚刚我要是真摸了,你会怎样?”
方墨哈哈一笑:“你是不是傻,我又不是没长脚,你要摸过来我就跑啊。”
“我不是问这个。”容文彦连连摇头,他冲方墨挤了挤眼,故作猥琐道:“我是说我要是碰到了,会怎样?你会不会干脆以身相许?”
说话间,前面有路人迎面匆匆而来,方墨连忙拉起口罩。
听到容文彦的话,她用目光飞快在其浑身上下刷了个来回,旋即眼睛一弯:
“你要是长得像晚晚那么漂亮,我说不定会考虑。但是兄弟你这幅尊荣,实在与美型相差太远,所以我会先赏你几下断子绝孙脚,然后送你去看医生。”
第370章 只是兄弟
右手像是摇拖拉机手柄一样转着圈儿,左手食指随之缓缓竖起。
见容文彦用星爵同款的搞怪方式对自己比出国际通用手势,方墨嘿嘿一笑,横肘撞了撞容文彦的胳膊。
“别生气嘛哥们儿,我只是说你不够美型,又不是说你丑。”
“自己长啥样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说你长得钟汉良,你自己信吗?”
瞅着方墨撇了撇嘴,片刻后,容文彦笑着摇了摇头:“我一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跟你个娘们儿一般见识……”
“滚蛋!你才是娘们儿!”
……
一边不着边际地胡乱聊着闲天,方墨与容文彦一边沿着人行道一路走。
今天爷爷被关老请去家中做客,方墨便趁机在家中招待自己的客人。
先前找房子时,方墨就曾向晚晚许诺,要在家中做一桌满汉全席答谢她,今天便是要兑现当初的诺言。
考虑到那时文彦也跟着跑前跑后出了不少力,再加上方墨也想告诉好哥们儿自己的情况,便把他也约了过来。
于是,便有了今天家中的这次聚餐。
方墨做了一桌子菜,上次在川菁坊吃到的开水白菜她一直念念不忘,林琅把刘师傅录制的教程转成图文版发来后,方墨就一直跃跃欲试,今天也正好试着做了一下。
首次尝试,方墨自认为并不成功。
因为扫汤手法不熟,汤水不像在川菁坊喝到的那么清澈透亮,熬煮的时间也不够,因此味道也有差距。
不过江炏、晚晚还有文彦尝过之后都赞不绝口,尤其是文彦,他特别给面子地喝了好几碗,令方墨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下午安保公司那边有事,需要江炏过去主持,于是他吃过午饭便直接出了门。
而收拾好碗筷餐具、打扫干净餐厅和厨房,在穆晚晚的提议下,三人也决定出门逛街。
只是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三人出门没多久,穆晚晚实习单位那边的组长打来电话,把她给叫走了。
计划中的三人行意外变成了二人转,失去穆晚晚的主导,方墨和容文彦自己也没啥想去的地方,便漫无目的地满大街瞎溜达。
他们看见公园就进,碰到红灯就转,一边走一边唠,想到啥聊啥。
当然,多数时候都是文彦好奇发问,方墨絮絮叨叨地讲给他听。
江炏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文彦奇怪他们到底是怎么找到彼此的,方墨便将江炏与爷爷相认的过程详细讲给他听;
文彦没听过女性假两性畸形这种病,方墨便细致地给他解释自己所知的发病原理;
文彦好奇方墨手术前后生活的变化,方墨又将术后这几个月自己的切身体验分享给他……
“哎,墨儿哥,你既然一开始你还想着以后要当男的,那干嘛要做手术变成女的呢?”容文彦好奇地问:“这不多此一举吗?直接往男性方向纠正不就好了,省钱还少挨刀……”
方墨被容文彦这个问题问的语塞。
当初往女生的方向纠正,纯粹是为了假扮何昭颜,但这些她不能给容文彦讲。
就连聊到目前的工作时,她都是顺着“替身演员”的方向编。
避开文彦的目光,方墨支支吾吾半天,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说辞,索性直接摆烂。
“这是秘密,今天跟你说了这么多,以后哪天哥们儿心情好了,再告诉你吧~”
不待容文彦追问,方墨停下脚步,抢先转移话题:“彦子,多久没玩儿实况了?”
方墨冷不丁伫足,容文彦便也跟着停了下来,听到方墨的问题,他面露回忆之色。
“上次还是去年吧。”容文彦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方墨挑起右手食指指了指旁边一家挂着炫酷霓虹灯牌的店子,只见那家店的玻璃橱窗张贴着各种游戏角色海报,看上去是一家电玩游戏馆。
“玩儿几把?”她问。
有此提议,除了回答不了文彦刚才的问题,想转移他的注意,也因为那些海报中有一张是某足球游戏的。
看到那张海报,方墨便不由得想起初中时,跟文彦一起玩儿实况足球的情形。
历历在目的往事勾起了她的游戏兴致,情不自禁地想同旧友重温旧时光。
看到方墨手指指着的海报,文彦怔了怔,旋即信心满满地一笑:“来就来,看我怎么虐你。”
两人对视着会心一笑,肩并肩向着电玩游戏馆走去。
约摸两个小时后,两人又从同一道门走了出来。
与进去时不同的是,方墨眉开眼笑,容文彦神色讪讪。
华亭与雨城不同,这边天黑的早,尤其是冬天。
时间来到五点多,天色便已见黑,只有西边还有一点点亮光。
游戏馆的霓虹灯牌这会儿也亮了起来,流淌着酷炫的彩色光芒。
站在店门口,方墨拍了拍身旁文彦的肩膀,笑眯眯地出言安慰:“彦子,都能跟我平局了,还是得练呐……”
他们玩儿的不是实况,而是玩法相似的FIFA。
除开找安装有足球游戏的机器、熟悉手柄操作的时间,实际上就玩儿六把本地对局。
结果是方墨和容文彦各赢三把,算是不分胜负。
然而即便是平局的结果,也足够让方墨高兴了,毕竟她以前同文彦玩实况,都是她输的更多一点。
“别那么得意,”容文彦撇撇嘴道:“我看你是女生,故意让你的。”
方墨听了他这番话,连连摇头。
她叹出一口气,竖起右手食指晃了晃,意味深长道:“彦子,你这样可不行~”
“怎么?”容文彦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方墨见状,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开始了她的谆谆教诲。
“彦子,跟女孩子打游戏,如果你是真的故意让对方,那就不要告诉对方。”
“你想想,人家本来赢了游戏高高兴兴的,结果你来这么一句,多扫兴~”
“这样多来上几次,你看哪个女孩子还想跟你一起玩儿?”
“女生都不愿意跟你玩儿,你又怎么脱单?”
顿了顿,方墨下意识将胳膊搭在对方肩膀上,凑到他近前,分享自己站在女生角度看到的东西。
“哪怕你想要让女生知道你在让她,也得让她自己发现,这样她会觉得你厉害、低调、体贴~”
“要是刚才你没说在让我,你在我心里好感度就已经+10了~”
“但是你说了,所以好感度+0……”
说罢,方墨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再次拍了拍文彦的肩膀。
定定地与近在眼前的方墨对视着,容文彦突然深吸一口气。
“卧槽,我觉得你说的好有道理,我收回刚才那句话,其实我刚才是在给自己挽尊,我根本就没让你。”
方墨哈哈一笑,放开一脸“学到了”的文彦,蹦蹦跳跳地跳下游戏馆门前的台阶,来到了人行道上。
她转过身,回头望着文彦笑嘻嘻地摇头:“晚啦兄弟,0分就是0分~”
容文彦垂头丧气地跟了上来:“那我下次再努力吧。”
“嗯!”方墨笑着点头:“在我这儿怎么都行,但是在喜欢的女生面前要注意哦~”
呆了呆,容文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指了指不远处的地铁站:“时间差不多了,我今晚还有零工要打,就先走啦……”
听到文彦这话,正意犹未尽的方墨怔了怔,连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才五点多,真不去我家吃晚饭吗?”她问。
尽管面露犹豫之色,但文彦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时间太赶,来不及,下次吧~”
鼓起脸颊,一脸不舍地与文彦对视着,方墨缓缓点头:“那我送你去地铁站。”
容文彦倒没有拒绝这个提议,于是方墨便将他送到地铁口。
站在地铁口与方墨道过别,容文彦面露挣扎之色,半晌,他咬了咬牙,道:“墨儿哥,丁思敏那天给她儿子办百日宴,你碰到她了吗?”
听到文彦突然提到丁思敏,方墨不禁一怔,心说他怎么会知道,但一想到当初丁思敏曾经通过文彦邀请过自己,便释然了。
想来丁思敏当时在自己这边讨了个没趣,便去文彦那边搬弄是非了……
“嗯,”方墨坦然道:“那天我跟朋友一起吃饭,在饭店碰上她了。你也知道我跟她的恩怨,所以全程都装不认识~”
“怎么,她告诉你了?我猜猜,没说什么好话吧。”
容文彦定定地注视着方墨,缓缓点头:“说的比较难听,我就不转述给你了,反正都是胡言乱语。”
他直接认定丁思敏在胡说八道,都没想过要找自己核实?
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无条件信任,方墨心下大为感动。
“谢谢你啊彦子,这么相信我。”她抿嘴微笑,轻声道谢。
容文彦也咧嘴一笑:“这是当然!我哥们儿什么样的人,我不比她清楚?看完那坏娘们发的消息,我二话不说直接就把她拉黑了……”
“本来也不想告诉你,怕坏你心情,但是又担心你不知道这坏种憋了一肚子坏水,所以想提醒你上次她跟你道歉纯属表面功夫,下次看见她别给她好脸。”
方墨重重点头:“放心吧,我知道。”
容文彦见状,露出安心的表情,同方墨道过别,他便踏上了进站的扶梯。
站在地铁口,望着回过头来向自己挥手的挚友,方墨的眼眶不由得有些微湿。
深吸一口气,她将手拢在嘴边,冲着渐行渐远的文彦喊道:“彦子,今天我玩儿的很高兴,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吧!下次你不要让我,我们公平对决。”
听到方墨的话,文彦似乎是怔了怔,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旋即扬起一个欢喜的笑容。
“好,回见。”他哈哈笑着,挥着手大声回答。
目送着容文彦的背影随着扶梯渐渐沉入地铁口,想起他刚才善意的提醒,方墨的心里依然暖融融的。
她已经不是他了,但容文彦还是当初那个的彦子。
回想起初中自己被欺负时,容文彦义无反顾站在自己身旁时的情形,方墨便觉得,若是必须要找个男人结婚生娃过下半辈子,他是一个自己或许能接受的人选。
只是,似乎在彦子眼里,她似乎只是兄弟而已……
嗯,说来也合理,毕竟当年都是一起进过男厕所的嘛~就当一辈子的兄弟吧,这样也挺好的~
抬眼分辨了一下东西南北,方墨抬起脚步,朝着丽水花园的方向走去。
第371章 看着像是有一腿
周二下午,震大第二主教学楼。
已经讲完课的中年教授正在答疑,方墨则在用自己的微聊账号同文彦聊天。
江炏那边管信息技术的就一个正式员工,公司起步阶段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这两天那人找江炏诉苦,要他给招个帮手,再不济也得弄个实习生过去。
方墨知道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晚晚和文彦,他们俩都学计算机,专业绝对对口。
不过人家晚晚已在新峰旗下的顶级实验室实习,前途不可限量,到自家哥哥的小公司那纯属大材小用,因此方墨就没跟她提这茬。
至于文彦就不一样了,那小子学校不是太好,未来就业一筹莫展就不说了,现在实习单位都还没找着,最近正为从哪儿搞实习证明犯愁呢。
反正是招实习生,又不需要主导业务,找谁不是找呢?知根知底的还可靠一点不是?
于是,方墨对江炏说了下容文彦的情况。在自家哥哥点头后,方墨联系了文彦,问要不要去跟江炏干。
能开实习证明,好好干还能提供转正机会,不说前景多好,至少不必担心毕业即失业。
方墨昨晚是趁彩夏在洗澡时问的文彦,不过他当时没有立即答应。
这会儿才终于给了个准信儿,说是愿意去。
之所以要想一宿,说来也搞笑,居然是这小子对江炏有点犯怵,他发过来的狗子伏在地上满脸惊恐的表情包愣是把方墨看乐了。
就在方墨暗暗发笑之际,又一条彦子的消息过来了。
彦子很浪:对了墨儿哥,跟你确认一下,江哥那边包饭的吧……
彦子很浪:我要求不高,开实习证明,包一顿午饭就行。(脸红)
这两条消息着实给方墨干沉默了,无语良久她回了“不包”俩字过去,然后等着看这家伙什么反应。
果然,方墨所料不差,容文彦很快回过来一个哭天抢地的表情。
彦子很浪:艹,在压榨人这方面,咱能不能别这么无师自通?(无语)
彦子很浪:人家穆学霸光实习工资就八千,我也没指望跟她一样。
彦子很浪:我就要一顿饭啊大姐,就一顿饭!一荤一素的盒饭就成!
读完文彦发来的消息,方墨仿佛看到他在自己面前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哭诉,当即有些忍俊不禁,嗤地笑出了声。
好在临近下课,周围的学生多半都在与同伴交头接耳。
因此方墨的猝然发笑并不显得突兀。
除了坐在她旁边的文疏桐,甚至都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朝投来好奇目光的文疏桐摆摆手示意没事,方墨低下头乐呵呵地打字,向文彦说明实习待遇——
看在这小子都卑微到这种程度,就不继续逗他啦!
夜半听雨:饭肯定包不了,他们公司的人自己都要想办法解决。
夜半听雨:一天一百五,你干不干?你要是不干,我让我哥他们去招人了……
这消息发过去,方墨顿觉自己颇有种黑心资本家的风范,跟被何老板鬼上身了似的。
想到这儿,方墨歪嘴一笑,补充了一句“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过去。
一天一百五,虽然比不上晚晚,但凭良心讲,方墨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几个月前她还在师父手下当学徒工时,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千多。
即便前阵子出师薪资也才涨到七千不到,就这方墨一次都没领到过。
毕竟她心肌炎没好利索,爷爷就在养老院受了伤,她不得不求助何迟,用给颜颜当替身,来换他出手救爷爷一命,因此从厂里辞职了。
对于方墨发过去的实习待遇,容文彦的反应很是惊讶。
彦子很浪:擦,这么多,不会在玩儿我吧?(疑惑)
方墨不禁撇撇嘴,她当然不是在逗他。
江炏他们公司刚成立没多久,小庙一座,所以他们的人事其实是想找个一天八十块的实习生,反正是去干杂活儿的。
之所以给文彦一百五一天的待遇,是因为方墨想让他回回血。
周末彦子来家里玩儿,还给爷爷带了见面礼。
事后方墨查了下,发现他带的那几件礼品加一块儿得两千块左右。
这个数对于如今手握几百万巨款的方墨而言,当然算不得什么。
可文彦现在还在上学,方墨估摸着,这笔钱对他来说,至少是一个月的生活费。
好哥们儿一番心意,东西肯定不能就这么还回去,折成钱塞回去也不合适,送等值的礼物吧,一来没好的由头,二来不一定是文彦用得上的。
方墨经过深思熟虑,同江炏讲好,如果文彦愿意去他那儿实习,就给他一天开一百五。
按最短两个月的实习期来算,文彦给爷爷买营养品花的钱,就能不着痕迹地给他补偿回去了。
如此,既不会让文彦实际吃亏,还照顾到了他的面子,哥哥公司的用人需求也得到了满足,可谓一举三得。
对于妹妹的要求,江炏自然没有二话,让她只管联系文彦。
瞅着文彦发来的消息中那个头顶挂着问号的小黄脸表情,方墨见周围学生说话声越来越大,索性按住“说话”按钮直接开始录语音。
“我逗你是小狗,到底来不来?”她沉声说完,便将录好的语音发了过去。
容文彦倒也还算爽快,回了一句“你都这么说了,我要不来那不是傻逼嘛”。
得了容文彦的准信,了却一桩心事的方墨长出一口气,下课铃也适时响起。
一听到那优美的蓝色多瑙河旋律,教室里学生窃窃私语的嗡嗡声轰然炸开,好似滋滋响着的油锅里丢进去一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菜,就连扩音器中教授宣布下课的声音都被淹没。
给文彦甩过去一句“我去跟我哥说,回来告诉你什么时候去上班”,方墨收好手机,提起早已收好的包,起身跟着文疏桐一起朝着阶梯教室的门走去。
两人一边跟着人群往外走,一边随口聊着这两周班里发生的八卦。
走出教室没两步,方墨便感觉自己的右肩被人从后面拍了两下。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正对上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一张看上去比大多数女人都要好看的脸,不是她的“好大儿”林琅还能是谁?
方墨恍惚了一下,想起是自己约的林琅今天下午见面还戒指。
她对也停下脚步疑惑望来的文疏桐道了别,来到林琅面前。
“你是怎么找到我上课的教室的?”方墨一边伸手掏包,一边疑惑开口道。
林琅抬抬肩膀:“也是上上周的这天下午来着吧,我看到你到这儿上课来着。”
方墨恍然大悟,轻挑眉梢道:“你记性还怪好的。”
一直没摸到戒指盒,方墨索性低头翻包,却听林琅悠悠然地开了口,语气听起来颇有些玩味。
“我自己倒是不介意,但你确定要在这儿给我?”
“有什么问题吗?”方墨翻包的动作为之一缓,茫然抬头。
在林琅眼神示意下,方墨抬眼看了看周围,当发现不时有八卦的目光打量两人,她立即明白了林琅的意思。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还戒指给林琅,站在旁观者视角,会不会觉得他们俩有一腿啊……
第372章 一点寒芒
意识到此时绝非还戒指的好时机,方墨讪讪地将手从包里抽了出来。
笑吟吟来到她身旁,林琅朝人头攒动的楼梯口轻轻抬了抬下巴,递过来一个眼色。
“下楼溜溜?或者你要是饿了,我请你吃晚饭,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穷鬼套餐随便你点~”
方墨有些哭笑不得,震大新食堂的学生餐,一荤一素米饭管饱,价格低至六块,因此被戏称为“穷鬼套餐”。
上下打量一番林琅那身剪裁得体、质感极佳的卡其色长风衣,方墨啧啧道:
“我无所谓啊,不过你这样有身份的人请客请‘穷鬼套餐’,真抹得下来面子?”
丢给林琅一个揶揄的笑,方墨率先迈开步子,随着人流朝着楼梯口走去。
林琅抬脚跟上她的步伐,似笑非笑地接茬儿:
“按说请你吃饭,怎么都不能比川菁坊差。”
“不过我最近炒股亏了点儿钱,暂时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所以,还是等哪天我股票回了血,再请你去吃好的吧,米其林三星起步。”
林琅的语气听上去满不在乎,更无沮丧之意,但却大大地勾起了方墨的好奇心。
“炒A股吗?亏了多少?”方墨忍不住好奇追问。
不会吧不会吧,林美男说什么也是纵横大洋彼岸金融界的精英,居然也会被大A教做人?
林琅抬头望向头顶,面露回忆之色。
片刻后,他重新低下头,对着方墨笑笑,轻描淡写道:“不多,两三个亿吧……”
然而,不等方墨吐槽,前面响起一声嗤笑。
走在二人前面的一位男学生回过头,目光扫过方墨跟林琅的脸后,他先是愣了愣,旋即扯起嘴角。
他用审视的目光稍微打量了林琅一番,便笑着摇摇头,转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反应,令方墨跟林琅不约而同闭上了嘴。
方墨虽然也想吐槽林琅,但她想吐槽的是林琅表现出来的不把两三个亿当回事儿的态度。
她相信炒股盈亏达到两三亿这样一个数字,对林琅而言完全可能。
可那位路人学生,看他的反应,显然是觉得林琅在吹牛逼。
尽管什么都没说,但那仿佛在看傻逼一样的表情,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还炒股亏了两个亿?老兄,把妹也别扯这么离谱的谎好吗?当心风大闪了舌头——这大抵便是那位路人同学想说但没说出来的话吧……
方墨歪头看向林琅,林琅也仿佛心有所感一般,默契地看了过来。
迎上方墨的视线,林琅笑着轻轻抬了抬肩膀,没再说什么。
方墨也撇撇嘴,为免被人当成别人吹啥牛都信的傻白甜,她选择主动转移话题,询问林琅最近跑哪儿去了。
假扮林琅女友把克里斯蒂娜糊弄过去,已经是上上周的事。
在发现林琅母亲的遗物戒指还在自己手上,方墨其实是想尽快给林琅还回去的。
但那天晚上方墨一回到檀溪何宅,何迟就跟她说了允许她与江炏当面相认的决定。
一听到这话,方墨的心思全转移到了与亲哥哥相认的事上,自然也把找林琅归还戒指暂且抛到了脑后。
偶尔得空想起来这茬主动联系林琅约见面,林琅却都说不在华亭,让方墨先留着,等他回来再说。
于是这枚戒指便在方墨手中待了一个多星期。
“我去了趟雨城。”林琅回答。
方墨疑惑歪头:“去那儿干嘛?”
“嗯……”林琅笑了笑:“大概算的上是……惩恶扬善?”
“啥?”林美男的这个回答方墨听得满头雾水,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哥们儿跑到雨城待了一个星期,就是为了“惩恶扬善”?
倒不是说坏人不该惩治,而是这话从林琅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这种事儿,一般不都是警察干吗?
普通人即便有机会,那也都是偶然撞见恶行发生,捎带手的见义勇为。在华亭路见不平,跑到雨城拔刀相助,这……
退一步讲,哪怕整个世界都可能是一本荒诞不经的网络小说,这这也应该是那些或身穿各式紧身衣,或头戴面罩内裤外穿,还有超能力傍身的超级英雄们的业务范围吧……
想到这儿,林琅身穿紧身服在雨城那些并不高的居民楼间飞来荡去惩治坏人,这样一幅画面便徐徐在方墨脑中展开,一时间叫人哭笑不得。
方墨摇摇头,驱散那略显滑稽的想象,带着满头问号询问林琅。
“你说的‘惩恶扬善’,是一般意义上的那个意思吗?”
林琅闻言,面露沉吟之色,片刻后他耸了耸肩:“还带点儿私仇吧~”
歪着头思索半晌,方墨一拍手,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不会去讨债了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随着人流下了一层楼。
听到方墨这话,林琅眨眨眼,扭头望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我有个朋友被人欺负了,那个欺负她的坏蛋在雨城,我这次是去帮她讨回公道,所以你说讨债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方墨听得一愣,脚步也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顿,所以是这么个“惩恶扬善”法啊……
虽然是帮朋友讨公道,但也确实算的上是“惩恶扬善”了。
这个家伙,看不出来这么讲义气,朋友有难就跑过去帮忙,这一帮还就是一个星期。
注视着林琅的背影,方墨不禁觉得对方的形象隐隐高大了几分。
林琅下了两级台阶,发现方墨没有跟上连忙停步回头张望。
对上方墨的视线,林琅愣了愣,旋即失笑道:“你这什么表情啊……”
方墨回过神来当即灿然一笑,她脚步轻快地来到林琅身旁,抬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一下。
“欣慰的表情啊什么表情。”方墨赞许道:“小伙子再接再厉,对朋友就该这么讲义气。”
“别了。”林琅连连摇头,一脸意味深长地道:“对什么人都这样我会累死的。”
说罢,他便转过身,继续下楼梯。
见林琅明显误解了自己,方墨急忙跟上解释自己的想表达的意思。
“当然不是对谁都要毫无保留、掏心掏肺地好啊。”她说:“我是说要真心换真心,别人对你好,你就要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嘛。”
林琅赞同地点了点头,方墨见状好奇地追问起事情的结果来。
“我这个朋友吧,”林琅啧了啧舌:“她自己想忍气吞声就这么算了,但我想把那欺负她的老小子送进监狱。”
“我现在在想办法搜集证据呢,刚有了点眉目……”
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听得方墨不禁杏眼圆睁,这又是送监狱、又是找证据的,林琅的朋友这是受了多大委屈……
下到一楼与二楼间楼梯的转角平台处,八卦心起的方墨正欲细问林琅他朋友的事,却突听一旁一个女声喊了声“何昭颜”。
方墨下意识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身穿灰色连帽卫衣,头戴卫衣帽的身影,而当看到帽子下那张怨憎交织的熟悉面孔,她不由得愣住了。
居然是……齐欣?她不是被劝退,早就办完退学手续离校了吗?现在回来干什么?
就在方墨狐疑之际,齐欣拉下头上的帽子、手中现出一朵寒光,迈开步子直冲方墨而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在方墨发现齐欣时,两人之间本就只有三四步的距离。
因此,当方墨发现齐欣手中乍现的寒光竟是一柄匕首,她已来不及躲闪,甚至都来不及惊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凛冽的寒光朝着自己脸上刺来。
第373章 受伤
突然,衣服后领传来一阵猛烈的拉扯。
方墨刚被这股大力拽着连退两步,下一个瞬间,寒光凛凛的匕首便裹着一阵风从她面前掠过。
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方墨一时间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尽管并未真正被伤到,但脸上被那匕首带起的那阵风扫过的地方,还是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刺痒。
周围学生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随着旁边一个女生尖叫一声“砍人了”,人群顿时像是退潮的海浪一般哄然退开。
这倒是方便了齐欣,一刀落空她咬牙大叫一声,追着方墨又是一刀挥了过来。
方墨下意识后退躲避,并本能地举起挂在腰间的包包,挡在了面前。
然而等待了一会儿,方墨却发现并没有刀刃落在自己身上。
困惑地放下挡在面前的包朝齐欣望去,当一个修长的卡其色身影正与齐欣扭打在一起,方墨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没有受伤。
那个身影,不是林琅还能是谁?
按说林琅的体型在男性中虽算不得魁梧,甚至属于偏瘦弱的那种,但毕竟是个男的,相比齐欣这样的女生依然占据优势。
但是奈何齐欣手里有刀,不仅有,她居然还带了两把。
林琅明显也是没料到这一点,他眼疾手快地制住了齐欣的右手,但后者的左手却又摸出一把稍短些的水果刀乱刺乱戳。
从林琅略显僵硬的动作来看,他显然是猝不及防之下已经挨了几刀。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制住齐欣右手的同时,竭力用另一只手去抢夺齐欣左手胡乱挥舞着的凶器。
在彻底回过神搞清楚眼前状况的一瞬,方墨不假思索地抬起脚,就要上前帮林琅。
然而,几个学生打扮的人分开围观人群,直奔方墨而来。
就在方墨大吃一惊,怀疑他们是齐欣的帮手时,几人肩并肩将方墨紧紧包围了起来。
只见他们统统面朝圈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好奇的学生们。
挡在方墨面前的那人侧过头来,露给她一张于他那身打扮而言稍显沧桑的侧脸。
“抱歉何小姐,”他语带歉意地说:“人实在太多,让你受惊了。”
听到这番话,方墨顿时明白了周围这些人的身份——何昭颜的贴身保镖。
身为何家的千金,当然不能无人保护,但何昭颜跟何父何母又都希望她能像普通人一样不受打扰地念完大学。
于是,为了不打扰到何昭颜的正常学习生活,负责保护她安全的保镖们便扮成学生和教职员工,隐藏在她周围。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过来,对于因身处学校而受限颇多的保镖团队已经算是反应神速。
他们也不可能检查每一个与方墨擦肩而过的学生是否携带利器,因此猝然遭遇齐欣的袭击,方墨也不觉得是他们的过失。
但这帮人就这么把她围起来,不上去给林琅搭把手,也不让她去给林琅帮忙,这就有点让人火冒三丈了。
顾不上再替何昭颜低调,方墨指着身上已现血迹的林琅,怒不可遏地叱责:“你们就这么看着?不帮忙就赶紧起开让我去!”
同方墨说话的那位便装保镖轻声道了声“好的何小姐”,旋即立即扭头对身旁两人递了个眼色。
那二人二话不说,从包围方墨的人墙中分出,冲向扭打在一起的林琅和齐欣。
两位保镖的介入迅速改变了态势,齐欣手中的刀被三下五除二卸下,紧接着便被两人反剪双手,正面朝下摁在了地上。
尽管被摁得死死的,齐欣却仍不停地拼命挣扎。
她一边挣扎,一边尖叫、大骂不止,简直就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行凶者被制服,林琅也接连后退几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望着水磨石地板上那一溜儿血花,方墨的心顿时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下。
若非林琅于千钧一发之际拉开她,又在她手足无措之际挺身而出制止齐欣行凶,地上的血迹就该是她方墨的了!
顾不上去听齐欣声嘶力竭地在骂些什么,方墨分开挡在前面的保镖,心急如焚地径直朝坐在台阶上喘息的卡其色身影奔去。
方墨一动,几名便衣保镖急忙跟上,刚才同方墨说话的那人也开口解释起来,说保护她的安全才是他们的首要工作。
方墨一声不吭,完全没理那个保镖——有人因自己受了伤,她可没心思搭这个茬。
来到林琅身前,方墨焦急问道:“林琅!你没事……”
可当看清对方眼下的模样,她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林琅龇着牙、咧着嘴,脸皱成一团,他的眉头拧成个疙瘩,额上有豆大的冷汗滚滚而下,口鼻中也不时发出倒吸凉气的嘶嘶声和强忍剧痛的闷哼。
而在他的脸上,一道刀口自鼻翼右下缘横拉到颧骨。
淋漓的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又沿着脸颊淌下、滴落,染红了林琅身上卡其色风衣的同时,也让他的脸看上去血糊糊一片。
满脸鲜血再加上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让林琅那张原本秀美姣好的脸一时间看上去颇为狰狞。
除了脸上那看上去煞是骇人的伤痕,林琅的右手、右臂和右肩似乎也都带了伤。
手臂上还好,暂时看不到血迹,应该只是被刀刺破了衣服;右肩肩窝处的刺伤虽有血迹渗出,但出血量似乎也不大。
唯有右手,哪怕林琅将手攥得死死的,还用左手掐着右手手腕,鲜血也仍淅淅沥沥地不停滴落。
地上那些刺眼的血迹,几乎都是从他手上的伤口流出来的。
眼瞅着这副凄惨的光景,闻着那刺鼻的血腥气,方墨情不自禁抬手掩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
林琅因她伤成这样,甚至破了相,方墨一时间手足无措,心下愧疚至极。
抬眼望着方墨,林琅扯起一个大大的笑,语气轻松地说道:“你这什么表情啊?一点皮外伤而已,没什么大事……”
这话听得方墨心脏一阵颤抖、眼底也有些酸涩,一时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家伙,疼得嘴角都抽抽了还强颜欢笑,明明哭出来也不会有人笑话他的……
见林琅朝自己挥了挥受伤的手说着“真没事儿”,方墨深吸一口气,压住哭腔没好气地骂道:
“林琅你……都伤成这个鬼样子了,别他妈的乱动行不行??”
方墨一边骂一边在自己身上摸索,试图找到可以充当绷带或是止血带的东西。
将自己身上摸了个遍,她才猛然想起今天自己头上戴了条丝巾,和头发编在了一起,于是她手忙脚乱地将早上花了二十多分钟才弄好的编发拆开。
顾不上打理乱糟糟的头发,方墨拿着丝巾在林琅身前跪下。
可瞅着他还在不断从指缝往外淌血的右手,方墨又有些傻眼了。
她没学过包扎,这么严重的外伤,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啊……
第374章 处置
眼瞅林琅右手指缝间还在不断滴血,方墨急得满头大汗,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何小姐,让我来为这位同学处理吧。”一个声音在旁边开口道。
方墨闻言,急忙循声望向说话之人——刚才那位学生打扮但面容稍微有些沧桑的保镖,从另外几人对其表现出来的服从,不难看出他应该这队人的队长。
似是看出方墨眼底的疑虑,保镖队长用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冷静语气继续道:“我当了十年特种兵,接受过各种外伤应急处置训练。你放心,处理这种刀伤手拿把掐。”
对方眼神和言语中透出的自信打消了方墨的疑虑,她应了声“好”,便毫不迟疑地起身让开位置。
抬手拒绝了方墨递过来的丝巾,保镖队长拍拍旁边一位背着书包的同伴,言简意赅说了句“医疗包”,便在林琅身旁单膝跪下,开始检查他身上的伤处。
那位队员也不多说,卸下背包从中翻出个带红色十字的白色布包,打开来等待指令。其余保镖则在周围散开,阻止好奇的围观学生靠近。
见那打开的医疗包中绷带、止血带、止血粉、剪刀、胶皮手套等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无针注射器以及各种装在小玻璃瓶中的针剂,方墨默默将手中的丝巾胡乱塞进包里。
也是,专业保镖除了要防范雇主遭遇意外伤害,在伤害无法避免地发生后,及时进行急救也是他们的工作。
既然有专业的人在,专业的事就让他们来做吧!
向守在身旁的一名保镖确认他们已经报了警并叫了车,不需要她做什么,方墨便将注意力放回到林琅身上,看着那位保镖队长为其处理伤口。
方才在被林琅制住右手后,齐欣的左手又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刀乱挥乱刺。
毫无防备之下,林琅的脸、胳膊、肩膀都被伤到。
他情急之下去夺刀却抓到了刀刃,拼抢间手上也挂了彩。
和方墨第一时间做出的判断一致,林琅胳膊处只是衣服被戳破,有衣服的阻隔,肩膀处的刺伤虽然出了点血,但并不紧要,脸上的划伤流了很多血看着吓人,其实也伤的不深。
反倒是最后拼抢时,手上受的伤最严重。
瞅着林琅手心中狰狞的刀口,方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敢去想那该有多疼。
身体本能地不想去看如此血腥的场面,但一想到林琅身上的伤是因为自己而受,方墨心里便很不是滋味,于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移开视线。
“别硬撑着了,看不了就别看。”林琅在一旁调侃。
方墨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表情和语气都显得格外轻松,显然是想要表现出一副屁事儿没有的样子。
可抖得像筛糠的右手,和在保镖队长进行包扎时不时剧烈抽搐两下的嘴角,都让他的表演不仅毫无可信度,也让方墨的心揪得更紧了。
“还说我,疼就叫出来,强撑着干什么?又没人会笑话你……”方墨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嗔怪。
林琅听罢却笑了:“我自己都不敢看我手上的伤,你是怎么看出来我在强撑的?”
方墨被噎得说不出话,那边被制服后歇斯底里叫骂不停的齐欣也突然安静了下来,也让一颗心暂时全挂在林琅身上的方墨反倒猛然想起这个行凶者的存在。
方墨转过头冷眼望去,正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满是恨意的眼。
哪怕被面朝地板摁在地上动弹不得,齐欣也竭力抬着头,恶狠狠地瞪着方墨跟林琅这边。
对上方墨的目光,正急促喘息的齐欣像被摁下了开关,朝着方墨又开始大喊大叫。
“喂,何昭颜!你不是新峰何家的千金大小姐吗?你家里不是特有本事吗?”
“你看清楚了,今天要毁你容的是我!是我齐欣!怕你贵人多忘事再提醒一下你,我家公司叫盛欣奇材,我爸是盛欣的老板齐德隆!”
“我也不怕告诉你,老娘今天就是冲着跟你个小贱人玉石俱焚来的,哪怕捅不死你,也要毁掉你这张勾男人的脸!只可惜这个多管闲事的小白脸碍事,害老娘功亏一篑!”
“这个小白脸为了你这么拼命,你也这么担心他,你们这对狗男女应该有一腿吧!哈哈哈哈,好哇,划了你奸夫的脸,老娘也不算失败。”
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齐欣面色变得更加狰狞:
“何昭颜我恨你!都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跟我抢叶榕师兄,我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样的田地!差点捅死你的小白脸,你是不是也恨我恨得要死?”
“要是恨我就一定要来好好报复我,你家里要是真厉害就一定要让盛欣奇材破产倒闭!”
“哈哈哈,我等着把牢底坐穿呢!我们家公司等着破产倒闭呢!”
说到这儿,齐欣便像是发了疯一样,面目狰狞地狂笑不止,笑到后面甚至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连咳嗽。
本想质问齐欣发什么疯,可对方自己已经说明了行凶意图,方墨便没了继续对话的想法,当即毫不犹豫地抽回目光,重新望向林琅。
冷冷瞥了一眼齐欣,林琅也抬眼迎上方墨的视线,一本正经地对她解释道:“你别听神经病胡言乱语,我出手只是因为古道热肠……”
“至于脸上这个伤。”说着,林琅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还一直觉得我面相没什么阳刚之气,这下也正好省得我继续犯愁,所以你也别觉得有多愧疚。”
都这时候了,林琅还插科打诨说些有的没的安慰自己,方墨的心情顿时颇为复杂,感动、心疼、释然以及失望,还有些微说不上来的情愫齐刷刷涌上心头。
喉头哽咽半晌,方墨哭笑不得地在林琅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道:“都这样了还不够你疼的……”
这边方墨和林琅说着话,那边齐欣状若疯魔地大笑了一会儿,见方墨和林琅完全不搭理自己,便又颠三倒四地冲着围观的学生们大声叫嚷起来。
“喂,你们这些看热闹的傻逼,之前我找人编排了点漏洞百出的谣言,你们就当真事儿一样到处传。“
“这次都是真的,怎么都傻站着不动弹了?还用我教吗?拿出手机录啊,录完往网上发!”
“‘震大女刀锋激情砍人,新峰集团千金保镖大展神威,多硬的话题、多好的谈资。”
“全是流量啊傻逼们,现在流量就是钱,知不知道啊你们?哈哈哈哈哈……”
乌泱泱一大圈的围观学生中本就有零星几人正举着手机录像,听到齐欣这番叫骂,更多学生面露如梦初醒之色,然而不等他们也拿出手机,一声“不准拍”的大喝在人群中响起,引得人群一阵骚动。
很快,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挤进人群垓心。
当先那个中年人影气势汹汹走到几名拍了很久的学生面前,依次从他们手中夺过手机,转头瞪着眼环顾周围的学生,厉声发出“不准拍摄、不准在网上乱发”的警告。
另一人看到位于人群中央的方墨和林琅面露疑惑,再看到被按在地上大呼小叫不止的齐欣以及满地的血花,怔了怔立即脸色大变,迈开步子径直朝方墨和林琅走了过来。
“颜颜,林琅!你们没事吧?”
听到这个满是关切之意的声音,方墨下意识循声望去,然后看到了紧锁着眉头、一脸担心的叶榕。
第375章 无话可说
不等方墨开口,身旁蓦地响起一声低哼。
听到这声带着冷意的短促鼻音,方墨下意识循声望去,却见林琅正用透着森森寒意的眼神睨视着叶榕。
林琅对毫不相干之人表露出不加掩饰的敌意,方墨对此大惑不解,但猛然想起刚才叶榕不仅喊了自己,也叫了林琅的名字,她又不禁恍然大悟——
叶榕不是毫不相干的人!叶榕跟林琅认识!!
“叶榕哥哥。”方墨开口同叶榕打了声招呼,一位作势要拦的保镖闻声放下抬起一半的胳膊,但余光依然警惕地留意着他。
没遭到任何阻拦地来到方墨面前,叶榕一边神情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她,一边焦急询问她伤到哪儿没。
“地上这么多血,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吧?”
“我没事。”轻轻摇了摇头,方墨心怀愧疚地看了一眼身旁已经别过头去的林琅:“地上的血都是林琅的,他替我挨了几刀……”
“挨刀?”叶榕闻言一怔,急忙看向林琅。
当看到后者脸和衣服上的血,以及正在接受包扎的右手,叶榕嘶地深吸一口气,勃然变色道:“怎么会这样?”
“哼,假惺惺。”林琅冷笑一声,眼神不善地瞥了一眼叶榕,旋即朝安静下来的齐欣抬了抬下巴:“去问问你的脑残粉,让她自己亲口告诉你,她干了什么好事……”
听出林琅话里的讥讽之意,方墨不由得想起刚才看到叶榕后,林琅的那声冷哼和透出寒意的眼神,心下立时便又有了一丝明悟。
这俩人虽然认识,但关系却并不融洽——至少可以确认林琅是对叶榕抱有敌意的。
方墨暗暗揣摩着两人的关系,叶榕也顺着林琅的目光望向被控制住的齐欣。
目光依次扫过地上的两把刀和齐欣的脸,叶榕眼中的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心和失望之色。
就这样皱着眉注视着齐欣,叶榕久久不语。
大抵是看到叶榕的缘故,齐欣这会儿也不大呼小叫了,她咬着嘴唇、泪眼婆娑地回望着叶榕,眼里满是痴迷与期待。
与齐欣对视了一会儿,叶榕摇摇头直接抽回视线,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同她说。
“不用问,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叶榕沉沉道:“我跟她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她现在也被学校劝退了,就更没什么可说的,让警察来处理吧……”
叶榕刚转过身,齐欣便又朝着他喊了起来,声音发颤、语带不甘。
“叶榕师兄,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说到底都是为了你啊,你就真的这么绝情,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吗?”
听到这番话,方墨抓了抓头发,尝试理解齐欣话里的逻辑。
一旁的林琅翻了个白眼,忍不住轻轻嘀咕了句“神经病”。
就连被驱赶着离开的围观学生也发出阵阵骚动。
“叶榕师兄,我做了那么多坏事都是因为喜欢你啊,你怎么可以理都不理我?”人群中一个男生夹着嗓子,模仿齐欣的腔调起哄,引得周围人一片哄笑。
然而齐欣却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只是红着眼,一眼不眨地望着叶榕的侧影。
见到这一幕,方墨都有些分不清这人是真的对叶榕情根深种,还是已经彻底疯掉了。
叶榕没有回头去看齐欣,他皱着眉,看着地上的斑驳血迹,幽幽叹道:
“你想听我对你说什么?感谢你因为我去行凶伤人,还是要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心意?这些你都听不到的。”
“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我现在很后悔。我后悔当初怕伤你的自尊,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但那个人并不是你。”
“要是早点让你明白我和你绝无可能,你也不会心生执念,一步步走到今天吧……”
听着叶榕柔和却又无比决然的喟叹,瞅见齐欣脸上的期冀迅速消失、眼中的光也肉眼可见地褪去,方墨不由得暗暗咋舌,一时间都觉得她那副样子实在有点可怜。
可瞥见手伤已经包扎好、脸部血迹也已被清理干净的林琅,方墨心中不由自主冒出来的一丝丝同情只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算了,她刚刚还想捅死你,有时间对她心生同情,还不如多关心关心为你受伤林琅呢。
摇了摇头,方墨的余光突然感受到叶榕的注视,她下意识扭头望去,正对上后者的目光。
猝然与方墨四目相接,叶榕欲言又止似地张了张嘴,然后立即别开视线看向林琅。
那位为林琅处理伤口的保镖队长已经完成了包扎,他用消毒湿巾擦了擦手伤的湿巾,将医药包丢给一旁的队员,开口对方墨道:
“何小姐,这位同学的手伤暂时没有大碍了,但要尽快去医院缝针,并且检查一下手筋有没有损伤……”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指了指林琅那半边受伤的脸颊:“尽快处理避免感染,也许还能争取不留疤。”
方墨闻言连连点头,刚才负责报警和叫救车的保镖见她四下张望,不等方墨询问,便主动开口告诉她车已经在楼下等着,现在就可以出发。
“那就好,别耽搁了,我们走吧。”方墨说着,伸手去搀林琅没有受伤的左臂。
看着周围这些学生打扮的人对方墨异常客气的态度,叶榕面露疑惑,然而不容他过多思考这是怎么回事,方墨已经拉着林琅站了起来。
叶榕见状,说了句“我陪你们一起去”,便伸手去扶林琅的右臂,然而却被林琅一把甩开。
“不必了叶少爷,你不如留下来好好跟你的粉丝谈谈心,毕竟人家都为你捅人了……”
看了一眼手僵在半空中的叶榕,方墨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在林琅肋下顶了两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这家伙的阴阳怪气听得方墨都有点不舒服了。
方墨心下越发疑惑,好奇叶榕到底怎么得罪的林琅,后者跟她相处时虽老是拿她各种找乐子,但也从未像今天这样表现得这么咄咄逼人、不讲礼貌。
暂且按下心头疑窦,方墨冲叶榕轻抬嘴角,安慰道:“叶榕哥哥,去那么多人也帮不上忙,我陪他过去就行,等检查完,我发消息告诉你结果。”
看看方墨,再看看林琅,叶榕神色恍惚了一瞬,点点头不再坚持。
第376章 兄弟血仇
“……除了被吓个半死,什么事儿都没有……”
“我是没事儿,替我挡刀的大英雄浑身是伤呀,我不得陪人家去医院嘛……”
“具体明天回学校再跟你细嗦吧……哦对啦目目,我妈咪他们非让我今晚回家,今天不回宿舍了。”
“嗯,byebye,别担心我~”
方墨挂断彩夏的电话,一旁的林琅便啧啧叹道:“关心你的人还真不少……”
听到林琅这有些意味深长的感叹,方墨忍不住撇了撇嘴。
自从上车之后,打给她的视频和电话就一直不断。
除开颜颜的几位亲人,彩夏、晚晚、文疏桐等与颜颜或方墨关系相对亲密的朋友同学,服设班的辅导员、之前因校内谣言有过接触的几位系院校领导都主动来了电话慰问。
车在快速路上开了二十来分钟,方墨就接了二十来分钟的电话和视频,以至于都没机会和林琅说上几句话。
瞅了瞅司机和坐在副驾驶位低头看手机的保镖队长,方墨丢给林琅一个白眼,小声来了句“他们在关心啥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琅轻抬眉梢面露了然之色,显然是听懂了方墨的话外之音——这些人哪儿是关心她方墨啊,一个个的还不都是冲着何昭颜来的嘛……
就在两人对视之际,手里的折叠屏手机又震了两下,心知又来活儿了的方墨叹出一口气低头查看手机。
好消息是,这回不是有电话或视频打入,而是叶榕发来消息询问他们到没到医院。
坏消息是,打开手机微聊应用,方墨才发现未读消息列表拉出老长——长到方墨这辈子都没同时收到这么多人发来的微聊消息,看得她头大如斗。
这些未读消息,都是学校里那些与何昭颜相熟的人发来的,其中有人是慰问,有人是隐晦地试探,还有人对她开着直白的玩笑……
显然,刚才学校里发生的持刀伤人事件,还有齐欣在被制服后大呼小叫喊出的那些话,已经插上翅膀在震大校园里流传开来了。
对此方墨是一点也不意外,当时围观学生那么多,震大这样的顶级学府加上当众砍人这么劲爆的事件,不传得沸沸扬扬才奇怪。
“何昭颜是华亭本地某何姓大人物的掌上明珠”,这个说法本就在学校里传了一阵,只是持这种论调的人一直拿不出一锤定音的证据。
今天发生的事,算是彻底证实了这个说法。可以想见,何昭颜以后要想如她和她家人所愿,隐藏身份继续在震大安安静静读书,恐怕是不行了。
方墨也不晓得,今天发生的事对以后的自己工作有没有什么影响,一切都要听何老板后续安排。
收回思绪,方墨摇了摇头,暂且忽略其他人的消息,回复了叶榕。
将编好的消息发送出去,方墨突然想起刚才在学校林琅看到叶榕后的表现,八卦之魂顿时熊熊燃烧了起来。
她往林琅身旁挪了挪,抬手拍拍他的胳膊,眨着眼问道:“刚才在学校叶榕也在我不好问你,你跟我说说呗,你跟他怎么认识的啊?还有你怎么看上去很讨厌他呢?”
听了方墨的问题,林琅并未回答,而是一脸疑惑地反问:“你跟他关系都亲密到叫他‘叶榕哥哥’了,有什么不好问的?”
在说到“哥哥”时,林琅特意念得字正腔圆,说完还扯起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方墨被问的有些脸热,哪怕面对亲哥江炏,用“某某哥哥”这样的称呼她都有点喊不出口。每次用“叶榕哥哥”来称呼叶榕时,方墨心里其实还是有点羞耻的。
要是可以选,方墨其实更愿意用“叶老师”、“叶博士”或是“叶大博士”来称呼叶榕,但奈何人家何昭颜平常都是这么叫人的,她方墨一个小替身,再不情愿也得这么来。
瞅了一眼前排的两人,方墨轻咳一声,指了指自己坦然道:
“‘我’以前喜欢过他,叫他一声叶榕哥哥是因为念旧情;不愿意问他那么多有的没的,是因为他拒绝了‘我’,同他其实也没看上去那么亲密~”
林琅闻言一怔,皱着眉定定地注视着方墨。
“你喜欢过叶榕,表过白,还被他拒绝了?”他一句一顿地问。
见林琅这么个表情,方墨意识到对方没有理解她的真实意思,不禁暗暗挠头。
确定前排的司机和保镖队长都没有看坐在后排的两人,方墨抬手对着林琅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在确认林琅看到了自己手上的动作,她才点点头应了声“是啊”。
哎,有这些保镖在真是连个天都不能好好聊,要是没他们,她大可以直接跟林琅说她自己其实和叶榕不熟。
好在林琅眼神迷茫了两秒,很快便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旋即咧嘴一笑,只是这个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嘴角也跟着颤了几颤。
过了一会儿,林琅才笑呵呵地对方墨道:
“那挺好的,麦格菲说不定过两天就倒闭了,跟他在一起没好日子过的。”
林琅这毫不掩饰自己盼望麦格菲早日倒闭的发言,听得方墨心头疑惑不已,先前彩夏也在看到麦格菲的财经新闻后,说过类似的话。
彩夏当时这么说,是因为颜颜表白被叶榕拒绝,所以她才恨屋及乌。
但是林琅又是为什么?难不成叶榕也拒绝过他?
摇摇头打消这无厘头的想法,方墨又抬手拍了拍林琅的胳膊,催他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
没有继续卖关子,林琅摊了摊手,神色平静地回答道:“我认识他是因为他是我弟,我讨厌他是因为我跟他们家有血海深仇。”
听完这话,一直在专心开车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林琅一眼,而方墨整个人更是愣住了,她双手抱着头,一时半会儿没回过味儿来,
“你等一下。”朝林琅抬起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她整理了一下思路,问道:“你俩是亲兄弟,但是你跟他们家有血海深仇,你是这个意思不?”
林琅注视着方墨,抿着嘴,笑着点了点头:“对,你没理解错。”
“这对什么呀?”方墨抓狂了,哭笑不得道:“亲兄弟,但是有血海深仇,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林琅一脸理所当然地耸耸肩:“只能说你的家庭太和睦,局限了你的想象力。不说我跟他只是同父异母,现实中同父同母的兄弟自杀自灭也一点都不少见。”
听到“同父异母”,方墨微微一怔,思索半晌旋即恍然大悟,明白了林琅为什么只对她说过他母亲的事儿,却从来不提他爸。
林琅比叶榕大,林琅跟他妈妈姓,林琅是他妈妈一个人拉扯大的……
“你爸妈原本是一对儿,后来你爸抛弃了你们母子俩,和叶榕的妈妈结婚生了叶榕?”
“是的。”林琅点头,毫不迟疑道:“叶榕他爸是个绝世渣男。”
绝世渣男?方墨有些怀疑,叶榕给人的感觉是个谦谦君子,叶老爷子也很正派,说叶榕他爸是绝世渣男,感觉不太可能啊……
摇了摇头,方墨暂且压下这个疑惑,转而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换成是我,我可能也不会喜欢叶榕,但说这是血海深仇,有点太夸张了吧。”
看着渗出手心绷带的血迹,林琅摇了摇头,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道:“我妈是被他们一家害死的。”
第377章 太阳的恩情还不完
方墨双眼瞪得溜圆,下意识追问怎么个害法。
她清楚地记得,两人当初在少女峰上闲聊时,林琅曾提起过他母亲是因为积劳成疾身染重疾去世,如今却又说是被叶榕他们家害死的,莫非这其中还另有隐情?
“这就说来话长了。”林琅说着,递给方墨一个眼神,示意她先看看车窗外。
经林琅这么一提醒,方墨才发现车子慢慢驶近一栋熟悉的建筑,几个白色身影围着一辆担架车矗立在门廊下,为首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来回踱步。
恍惚了一瞬,方墨立即反应了过来。
这楼不就是她和她爷爷住了两个多月的VIp病区楼嘛,那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也是她的老熟人,VIp病区的安家和安主任。
方墨本以为何昭颜的这些保镖会就近送她和林琅到离学校最近的一家急诊,没想到直接给他们拉到了何迟的医院。
算了,这家医院何家投过资,可以安排给林琅走绿色通道,来这儿确实更方便。
安主任人都等在了外面,想来他已经接到通知,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吧。
暂且压下对林琅同叶家之间恩怨的好奇,方墨放下车窗,冲等在门廊下的安主任挥手打了声招呼。
一行人本就正对着他们这队驶来的车子探头探脑,见到方墨从车里露出脸打招呼,安主任急忙同身旁几位护士喊了声“来了”,便率先朝顺着坡道缓缓驶入门廊的小车箭步迎来。
跟着车走了几步,待车完全停稳,安主任从外面拉开后排车门,一脸关切地问道:“何小姐伤到了哪里?”
方墨跳下车,听到这声关切的询问,她连忙摆摆手、指着从另一边下车的林琅道:“我没事,受伤的是我朋友,在学校简单包扎了一下,但是还得缝针什么的……”
一脸会意地点点头,安主任抬眼看向已经从车里下来正四下张望的林琅,当看到后者的面孔,他微微一怔,立即转身朝跟在后面的护士们挥了挥手。
无需多言,几名护士迅速推着担架车绕到了另一旁,客客气气地请林琅躺下。
面带无奈地与方墨对视一眼,林琅举起右手拒绝了这些姑娘的好意:“我伤的是手,脚没什么事,可以自己走。”
林琅执意自己走,几位护士也不再强求。
在一众医护人员和保镖的簇拥下,方墨和林琅被安主任带着来到一间手术室。
手术室很大,诊疗椅、手术台、生命监护仪等设备摆了不少,看样子大大小小什么手术都能做。
不过林琅的伤并没有特别严重,早已等在这里的外科医生看他都能走,伤的也都是上半身,便直接让他在诊疗椅上坐下,然后可是为他检查并进一步处理伤口。
林琅手上绑的绷带被解开,脸上贴的纱布被撕下,两道血渍呼啦的伤口重新出现在眼前,看得方墨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将那些有的没的统统抛到脑后,方墨一边强迫自己看着医生给林琅手上打麻药、重新清创,一边怀着忐忑的心情,默默祈祷林琅的手千万别落下残疾,脸上也千万别落疤。
好在医生清理完创面,仔细检查过后,很快便给出了相当积极的回复。
“放心吧,手上的伤没伤到骨头、手筋和神经,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后遗症。”医生说着,将林琅的手放到操作台上,又把他受伤的那半张脸扳向自己看了看,道:“脸上的伤看上去也不深,刀口很规整,不过还是有一定几率会留疤。”
听完医生的话,方墨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大为郁闷,她看着林琅脸上那条血痕,心里特不是滋味儿。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要是留下一条疤,那跟毁了有什么区别?齐欣那个疯子,真的罪该万死……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百分百不留疤?”她回眸望向医生,不甘心地问。
如果有这样的办法,不计代价也得让对方给林琅用上,哪怕让自己出钱也不能让林琅因为她毁容——方墨这般想道。
医生闻言苦笑:“对不起何小姐,伤到真皮层了,以目前的技术还没有能百分百不留疤痕的外伤处置方法。”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出言安慰道:“不过您也放心,只要处置得当、没有发炎增生就不会有特别明显的疤痕,血痂脱落后再使用一些淡疤的药膏涂一涂,还能够进一步让疤痕变淡。”
“退一步讲,多一道疤痕其实也不会影响您这位朋友的英俊嘛。”
正沮丧着,听到医生最后笑着说出的那句话,方墨下意识回转视线看向林琅的脸,却正迎上林琅兴味盎然的目光。
当发现林琅唇角含笑、一脸看热闹的样子,方墨不禁气结。
“你还笑,这是你自己的脸……”她叉起腰,没好气地说道。
“对啊。”林琅用左手支起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脸,一脸玩味地注视着方墨,道:“所以我这不正好奇着嘛,你怎么比我自己还着急上火……”
“废话!你因为我受的伤,我能不着急上火吗!?”狠狠地剜了林琅一眼,方墨扭头望向医生,郑重道:“那麻烦你了大夫。”
“何小姐您放心,我尽最大努力。”医生信誓旦旦保证。
几人说话间,护士已经准备好各式工具,并用一个医用托盘端了上来。
心知他们要开始给林琅缝合伤口,方墨急忙退开几步让开位置。
见方墨一脸严肃地杵在一旁,林琅冲她笑了笑,道:“何昭颜你别皱着眉了,人家大夫说,我颜值高哪怕多一条疤也没什么影响。”
“其实我都觉得他说的太保守了,我脸上要是多了条疤,颜值恐怕不降反升……”
信心满满地说罢,林琅便冲着方墨挤了挤眼睛。
方墨无语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被这家伙的厚脸皮逗笑了。
“臭不要脸~”方墨轻声嘟囔一句,摇摇头翻了个白眼别开视线,直到林琅和医生的对话声传来,她才若无其事地回过头来。
林琅脸上的笑意已然收敛,视线低垂望着他那只搁在操作台上,任由医生穿针引线的右手。
循着林琅的目光,看着针头不断在皮肉中穿过、带血的缝合线将他手上绽开的伤口牵引着合拢在一起,方墨感觉这一针针仿佛扎在了自己手上似地。
咽了口唾沫,方墨抬眼望向林琅,看着后者沉静的侧脸,方墨眼前一阵恍惚。
刚才猝然遭袭时,林琅站出来将自己护在身后的情形,又不由自主地在方墨眼前重新浮现。
这让方墨不禁想起,当初在少女峰顶心肌炎复发、失去意识,同样也是眼前这个人把她从山上背了下来。
相识才四个月不到,就已经被这家伙救了两次命了……
多少人一辈子都碰不到两次要命的事,她方墨不仅碰到了,还被同一个人救了两回。
嘶……这个林琅属太阳的吗?恩情永远还不完?
第378章 你喜欢他?
给林琅处理伤口的医生用实力证明,他被安主任叫来操刀不是没有原因的。
趁着缝合完毕但还没有包扎起来,方墨细细端详着林琅脸上和手上的刀口,越看越忍不住啧啧称奇。
经过缝合的伤口从外观上看,就只是一条细长、笔直的线,看不到任何的针脚。
要不是亲眼看着医生像是缝衣服一样将两道大口子一点一点缝成这样,这会儿伤口也还在往外渗着淡红色的血,方墨都会以为林琅脸上和手上只是划破了一点皮而已。
所有的缝合线都埋在了皮下,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用的也是可吸收蛋白质缝合线。
如此这般缝合起来的伤口愈合后哪怕留下痕迹,也只会是一条细长凌厉的线,而不是那种像蜈蚣一般盘踞在脸上的丑疤,这让担心林琅因自己的毁容的方墨长出了一口气。
“大夫,您的技术真是绝了!”方墨忍不住冲医生竖了个大拇指,既感激又赞叹。
放下针线、脱掉医用无菌手套,那位医生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吩咐她给林琅的伤口再进行一次消毒并贴上敷料贴,听到方墨的赞美,他连忙温和地笑着摆摆手。
然而不等他开口,安主任的笑声伴着一串沉重的脚步声从手术室门口的方向传来。
“这是当然,周大夫是咱们院整形外科的王牌,别的且不说,光是伤口缝合这方面,整个华亭他说第二,没人敢自认第一。”
说话间,安主任来到林琅和方墨面前,他端详了一阵林琅脸上的伤,笑眯眯地对方墨道:“怎么样何小姐,您看林先生的颜值这算是保住了吗?”
方墨连连点头,她得承认林琅刚才的话不是吹牛,也不完全是在安慰她。
哪怕多了这么一条伤口,林琅那张脸没有变丑,反而比没有这道伤痕时更多了些勃发的英气,看上去硬朗了很多。
眼下唯一的问题是为了进行面部伤口的皮下缝合,林琅受伤的那半张脸打了点麻药,这会儿麻药药效还没褪去,所以他半张脸面瘫、半张脸正常,稍微有一点搞笑。
林琅这边端着镜子照了照,也满意地微微颔首,放下镜子对着护士侧过脸去,听任对方给自己脸上的刀口上敷料贴。
见二人都很满意,安主任脸上笑容也更盛。
向周医生道了声辛苦,安主任转过头来,笑呵呵地告诉方墨,楼里的大厨已经为他们二人准备了热餐点,询问他们一会儿要不要在这里吃过晚饭再走。
回想起当初在这里住院的日子和病区厨师的手艺,方墨不禁有些怀念,经过下午这档子事儿的折腾,她也确实感觉饿了。
在征求林琅的意见后,方墨笑着接受了安主任留下来吃饭的邀请。
见方墨应下,安主任也顿时喜笑颜开,向二人确认没什么忌口后,说了声“我去安排”便转身离开了手术室。
望着安主任的背影,方墨不禁暗暗感叹不愧是他。
哪怕明知道方墨这个何家千金是假的,安主任这几个月来对待她时却始终殷勤备至,即便没有旁人在亦是如此。
有时候方墨甚至感觉,这人像是把她当成真的何昭颜那般对待的。
当然,方墨也不傻,她知道安主任如此待自己的原因——
虽然方墨是个假货,但在何父何母认知中,她现在就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何昭颜。
在何昭颜醒过来之前,方墨在何父何母面前说话的分量,与何昭颜完全一样。
要不说安主任能在颜颜出车祸后的这一系列事情中,被何迟视为可以完全信赖的核心人员之一呢?他脑袋是真灵啊……
方墨兀自感叹着,那边护士已经为林琅的伤口贴好了敷料贴,医生也开好了这几天要吃的药,耐心向林琅讲解遇到什么症状吃什么、分量多少,为防止他搞错,甚至还用端端正正的楷书给他写了张医嘱单。
约摸十分钟后,方墨和林琅被安主任请到一间装修雅致的休息室,二人甫一落座,便立即有护士推着小车为二人送来热气腾腾的餐点——香煎的牛排、奶酪焗饭、布丁和解腻的水果,以及一大壶热玉米汁。
瞅着在眼前摆开的精致菜品,环顾一圈周围的环境,方墨一瞬间都有些恍惚,搞不清楚自己这会儿是在医院还是在高档餐厅。
林琅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他直接拎起那壶玉米汁,一边往两人的杯里倒,一边啧啧感叹道:“自家有医院是真好哇,我今天算是沾了一回你的光。”
安主任已经带着护士离开,走时还贴心地带上了门,一直跟着的保镖也都被安主任安排到隔壁去吃饭,没了外人在旁边,俩人总算可以无拘无束地聊天。
接过林琅递过来的一杯玉米汁道了声谢谢,方墨点了点头,旋即摇了摇头。
若要说沾光,她也是沾了何昭颜的光,要不是因为长了张跟何昭颜一样的脸,而何昭颜又有着这样的家世背景,又有谁会把她当回事儿啊……
呷了一口玉米汁,挖了一小勺焗饭尝了尝,方墨突然想起刚才在来时的路上和林琅聊了一半的话题。
“对了,”方墨转过头,注视着林琅那半边贴上敷料贴、表情木然的侧脸,轻声追问道:“之前在车上,你不是说你妈妈是被叶家害死的吗?这跟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告诉我的不一样吧……”
转过头,林琅一脸疑惑加好笑地瞅着方墨,好半天他才扯起正常的那半边嘴角,笑着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当时会毫无保留地对你说实话?”
被林琅问的一愣,方墨的第一反应是认真思考为什么,但很快她意识到了林琅的言外之意。
“你当时是骗我的?”方墨有些恼火,倒不是因为林琅说了假话,而是为自己问了这么一个让自己显得不聪明的蠢问题。
林琅摊了摊手:“你当时也没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啊……”
“好了好了,”方墨急忙打断林琅:“反正当时是扯闲篇,骗我就骗我吧,我不怪你。”
顿了顿,方墨伸手抓住林琅的胳膊摇了摇,郑重道:“但你现在得跟我说实话,这事儿很重要。”
林琅夹起一块切成小块的牛排看了一眼,刚要往嘴里送,听到方墨这话他怔了怔,那半边没打麻药的脸一沉。
蹙着眉定定地注视着方墨,林琅沉声问道:“怎么?你喜欢他?”
第379章 幸福的臭小孩
“怎么可能……”方墨嗤笑一声急忙否认。
看了一眼房门的方向,她压低声音,小声对林琅解释起来。
自从上次去叶老爷子家回来之后,方墨总感觉叶榕在面对自己时与先前有了很大不同。
除了在经原课上更频繁地与她互动,他也开始有事没事主动找她聊天,在校园里、教学楼、图书馆越发频繁的偶遇,偶遇也就罢了还总是不小心多买一杯热饮顺手塞给她……
方墨哪怕是个榆木疙瘩,这样一来二去地多了,也品出来些味道了。
“我对他没啥特别的感觉,但是我感觉他搞不好……”说到这儿,方墨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搞不好什么?”林琅眯起眼,眼底浮现出一抹玩味之意。
“你!”方墨脸顿时热了起来,看他那副表情明显已经猜到,却偏偏装糊涂让她难堪。
瞅见方墨皱着鼻子噘着嘴,林琅扯起半边脸,露出个酷似歪嘴龙王的笑:“你是觉得叶榕搞不好对你假扮的何昭颜有意思吗?”
被林琅直接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方墨脸越发热了。
人家颜颜追了好久的男子,对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女生有好感——方墨觉得自己居然敢有这样的想法,多少有点臭不要脸……
方墨感觉自己的脸这会儿一定红得像是熟透的虾,她低下头让耳畔的头发垂下来遮住脸颊,挡住林琅的视线。
吃了两口焗饭,直到脸上的热度褪去大半,方墨才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轻声嘟囔道:“你自己站在我的角度琢磨琢磨,我这也不完全是胡思乱想嘛……”
林琅收敛笑容,面露思索之色,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所以你想知道叶家对我妈做了什么,万一叶榕真对你表白,你也好决定要不要拒绝,是这样吗?”
听了林琅这番话,方墨点点头,但又立即摇了摇头:“不是要不要拒绝,而是怎么拒绝。”
当然,最好最好是她自己想多了,叶榕千万别没事儿找她表白——这般想着,见林琅面露疑色,方墨对其解释起自己的想法来。
如果叶榕真对她假扮的何昭颜有想法,并有一天主动表白,身为替身的方墨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方墨个人对叶榕虽略有好感,但仅止步于对于朋友的那种好感,另外还有一些对他这种高知分子的敬佩。
她不可能与叶榕谈恋爱,更别说以何昭颜的身份与叶榕谈恋爱。
要是她真这么做了,哪天何昭颜回来到学校一看,嚯,多了个男朋友!还是自己之前没追到的男神……
设身处地地想,面对这样的情形,何昭颜有一定可能会欣喜若狂,但更大概率是当场崩溃。
因此对于方墨而言,拒绝是唯一的选项。
不过拒绝虽然是必须的,但如何拒绝又得好好琢磨琢磨。
如果叶榕完全只是对她这个假货有意思,那就要干脆彻底地打消他的想法。
但如果叶榕更多地是对他记忆中的那个真何昭颜有好感,那方墨在拒绝时就留一线余地,万一颜颜要是还喜欢叶榕她回来了还有回旋余地。
两人郎才女貌的,不能断了人家的好姻缘不是?
“如果叶家真害死了林阿姨,那我就得干干脆脆、彻彻底底地拒绝叶榕,你懂了吧?”
方墨说罢,往嘴里塞了一小块牛排肉便放下了筷子——刚才何母打来视频,特意交代过方墨要回家吃晚饭,所以这会儿她也只能先垫一垫,要不然吃太饱回去会什么都吃不下。
林琅一脸无语地注视着方墨,良久才开口问道:“我挺好奇的,你这是图什么。”
“什么意思?”方墨疑惑皱眉。
“你这么为何昭颜着想,图什么呢?”林琅问道。
方墨略微沉吟了一下,笑了笑说道:“可能是因为颜颜跟我长得像,他们一家子也都对我很好吧……”
林琅摇了摇头,再开口时语气平静,但说的话却一针见血。
“在何迟眼里,你只是个工具人;在何鸿钧、苏晓芸的眼里,他们看到的也只是他们的女儿,对你再好那也只是在对他们家闺女何昭颜好。你怎么还跟他们一家子共情上?”
方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林琅这话虽然无情扎心,但都是对的,她没法反驳。
默然地盯着方墨看了一会儿,林琅摇摇头:“算了,你要不这样就不是你了。你问我我妈是怎么被害死的,哪怕你不问我,我也会告诉你,免得你跟叶榕走太近。”
说着,林琅回转视线望向窗外夜幕中阑珊的灯影,幽幽讲述起他母亲的事来。
大致与方墨之前的猜测相符,林琅的母亲林巧儿与叶榕的父亲原本是情侣,但是叶父抛弃了林母,接受家里的安排与叶榕的母亲结了婚。
林母在与叶父分手后没多久,发现自己怀上了叶父的小孩。
那时,林琅已经有了胎心,看着b超屏幕上还未成型的小家伙儿若有若无的心跳,本来想要堕胎的林母突然就心软了,经过几周的心理斗争,她决定咬着牙把孩子生下来。
林琅这才得以来到这个世界。
林琅的外公思想观念极为传统,那会儿社会风气又没现在这么开放,未婚先孕老人家都不能接受,都分了手还生下对方的孩子这在林老爷子看来更是不可理喻,雷霆震怒之下与林母断绝关系。
林母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但她不仅有着一身硬骨头,还很有本事,居然硬生生一个人把林琅拉扯大。
没有娘家亲人帮衬,更无夫家支持,林母一个弱女子拖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到处找活儿干养孩子,想象着这样的画面,方墨不禁想起自己这几年过的日子,顿时心生同病相怜之感。
“你这是什么眼神……”林琅停止讲述,瞪着方墨问道。
“林阿姨太不容易了。”方墨叹息道:“你小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吧……”
同情地望着林琅,方墨在心里默默补了句“可怜的孩子”。
然而,林琅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来了句“完全没有”。
方墨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注视着方墨,林琅一脸无语道:“我妈一个人拉扯我是挺不容易,但她好歹也是他们那个年代的高知,零几年就月入过万了,我要啥她都会给我买,每年还能出国玩儿一回。”
方墨的表情垮了,意识到自己的同情完全给错了人。
这家伙哪里是可怜孩子,分明就是个臭屁到不行的幸福小孩嘛……
默默收拾好自己碎了一地的同情心,方墨追问林琅之后的事。
“你……额,不对,是叶榕他爸,他抛弃林阿姨确实挺渣男的,但是你妈这不是带着你日子过得挺好的吗?叶家怎么就把林阿姨害死了?”
第380章 母亲之死
林琅和他母亲小有缺憾但总体平静幸福的生活被打破,始于他升入初三前的那个暑假。
七月末的某一天,林琅在网吧待了一天回到家,发现家里来了客人。
林母时常在家招待同事或是接待来家玩儿的朋友,因此家里来客林琅并不感觉奇怪,但让他感觉奇怪的是,那天上门的客人只有一个,还是个中年男人。
林母从不单独带男性回家,若要带男同事或男性朋友回来,也会有其他女士作陪。
因此乍看到一个梳着锃亮背头、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独自坐在自家客厅,而家里除了母亲以外没有别人,林琅大为意外。
意外之余,林琅又略感疑惑和不安,因为他发现这个他母亲让他叫“叶叔叔”的男人在看他时眼神很不一样,满是不加掩饰的喜爱和热切。
等那位叶叔叔吃完晚饭离开后,林琅问林母那人什么来头,林母随口告诉林琅是她的大学同学,便顾左右而言他地转移了话题。
林琅当时都已经要升初三、班里也有不少早恋的情侣,他当然能通过自己母亲和那位叶叔叔交流时的眼神看出来,两人绝不是纯粹的大学同学这么简单。
林琅当时觉得,自家妈妈可能是在尝试着交男朋友。
对此,林琅并不反对,林母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如果她想要追寻自己的幸福,当儿子的唯有祝福。
其后的一个多月,那位叶叔叔每周都要上门探望至少一次,且每次来绝不空手。
除了给林母送些一看就很昂贵的礼物,也不忘给林琅捎东西,名牌衣服、球鞋、滑板、各种游戏机和游戏光盘卡带,等等不一而足。
除了买东西,他还给林琅钱,零花钱上千上千地塞,以至于本就溺爱林琅的林母都看不过去,把大部分钱都收走替他存了起来。
这些都似乎坐实了林琅母亲在谈男朋友的猜测,因此一度还挺高兴。
然而,如此过了一个多月,那年九月份放学后的某一天,这位叶叔叔主动来接放学的林琅回家。在回去的路上,他突然告诉了林琅,他是林琅生身父亲的真相。
他告诉林琅,他与林母当年非常恩爱,但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分开,如今他想和林琅的母亲结婚,然后带他们娘俩到国外定居,问林琅愿不愿意。
方墨皱着眉打断了林琅的讲述:“你先等等……”
车窗外,不远处一座屋顶挂着mEGAFhI字样LoGo的办公楼的外立面上演着光辉璀璨的灯光秀,林琅正望着那流光溢彩的高耸楼体娓娓讲述着,被方墨出言打断,他当即抽回视线朝她看了过来。
“那时候叶榕他爸跟他妈离婚了?”方墨问。
“当然没有。”林琅嗤地一笑:“这就是我不怎么看得上他的原因。”
“他时隔那么多年再次遇到我妈,又看到我妈给他生了个孩子,就想跟叶榕他妈离婚再娶我妈。你想,叶榕他爷爷肯定反对啊,所以他就想带我妈和我躲到国外定居。”
说到这儿,林琅微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好好补偿这十多年对你们娘俩的亏欠’。”
略显阴阳怪气地说完,林琅摇摇头道:“有这样的决心,也不知道一开始干嘛去了。”
方墨听得也是一阵无语,不管叶父出于什么原因有此想法,她都不赞同。
叶父最初迫于家里的压力,在不知道林母怀孕的情况下与之分手,方墨其实还是稍微能理解的。
但与林母重逢后又旧情复燃,想跟老婆离婚吃回头草,这就着实令人不齿了。
林琅说的对,早有这样的决心一开始就该坚决拒绝家里安排的婚事,但既然已经和叶榕的母亲结了婚,那就不能再一次辜负眼前人。
“然后呢?你妈是什么意思?”方墨好奇地问道:“她同意了,结果就被叶榕他妈妈报复了?”
林琅笑笑:“说什么呢,我妈当然不同意啊。自己收入已经够高了,养我没什么压力、生活的也挺好的,有什么必要背上道德包袱去拆散别人的家庭呢……”
“她不仅不同意,甚至都不愿意让我跟他相认,要不然叶榕他爸也不会私下找到我。”
“这不是小诱惑啊,你妈妈真了不起。”方墨由衷赞叹,心中紧跟着生出一丝羡慕来,羡慕林琅有个美丽、能干、疼他,还这么善良的妈妈。
林琅微微抬起下巴,面露自豪之色。但很快,他的脸色迅速变得阴沉。
“我妈这么为叶家着想。”林琅咬着牙,眼眶也隐隐有些发红:“可叶家却毒死了她……”
方墨闻言,瞬间愣住了。毒死?怎么会……
看着林琅刚刚缝过针的右手紧紧攥成拳头,她连忙扯扯他的胳膊,轻声提醒刚刚缝过针,别把伤口挣裂了,他这才缓缓将手打开。
做了几个深呼吸,林琅的脸色渐渐恢复平静,眼神忧郁地继续讲述当年发生的事。
尽管叶榕他爸想要与叶榕他妈离婚,再娶林琅的妈妈,但这事儿很快没了下文,不只是因为林琅的母亲不同意,更重要的原因是叶榕他爸在那之后一个星期就死了。
在从蓉城开车到雨城的路上,叶父驾驶的车子刹车失灵冲入河里,他本人溺水身亡。
而在那之后不到一个月,在受邀参加叶父的葬礼后没多久,林母也在家中溘然长逝。
“我妈大概对叶榕他爸也还有一些旧情,再加上他是因为来看我们才出的意外,所以他的死让我妈很难过也很自责,直到去世前她都失眠,每天吃不好、睡不好。”
“我妈去世前不到一个星期,叶榕他爸的律师找上门来,他们在我妈的书房密谈。”
“我贴着房门偷听,绝大多数没听清楚,只听清了两句话。”
说到这儿,林琅抿着嘴,面露哀恸,半晌过后才幽幽地继续说道。
“一句是那个律师说的,他说的话大概意思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我跟我妈消失对所有人都好。”
“另一句是我妈说的,我妈说的话我至今还记得,她说,‘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琅琅能健健康康、安安静静地生活’。”
说到这里,林琅声音哽咽,眼里也隐隐有火焰跳动起来。
“过了一个星期,我妈就死了,法医说是心力交瘁导致的猝死,但我知道,她是被叶家毒死的。”
看着林琅这副模样,想起林母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方墨心里也跟着一起难受起来。
但方墨不太相信,叶老爷子那样的人,会允许家里人做下毒害人这样的事。
“法医不是已经下定论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什么会确认林阿姨是被毒死的?”
看了一眼专心开车的小马哥,林琅定定地注视着方墨,神情肃然道:“叶家有动机,也有下毒的机会。”
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缓缓升起,方墨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唾沫。
“叶榕他爸死了,没有留下遗嘱,我是叶榕的异母兄弟,有权主张跟叶榕还有他妈分他爸的巨额遗产,另外叶榕他爸是来看我和我妈的路上出意外死的,叶家肯定有人恨我妈恨得要死,这两点是叶家害我妈的动机……”
“不对啊,”方墨大为不解:“继承权在你身上,如果因为这个杀人,那也应该杀你啊。”
林琅摇了摇头:“直觉上来讲,确实应该这样,但他们选择害我妈而不是害我,这就是他们高明的地方。”
见方墨依然一脸迷茫,林琅眯起眼睛,耐着性子继续解释:
“我当时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儿,要是想办法弄死我,确实能一劳永逸,但我妈多聪明的人,难保不会被她发现问题,如果他们做的不够干净漂亮被我妈发现,她一定会拼了命给我报仇。所以害我,风险很大……”
“但除掉我妈,情况就不同了,我妈跟家里断绝了关系,我一个小孩子,不仅没有主张权利的能力,即便他们害死我妈,我恐怕也难以发现。”
“得手之后只需要把我送到国外,找个寄养家庭,让我自生自灭……”
说到这儿,林琅便停了下来,方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林琅的逻辑极为合理。
“动机确实说得通,那他们怎么给林阿姨下的毒?”方墨追问。
“还记得叶家律师来过我家吗?”林琅反问。
方墨连连点头。
“那个律师走之前,看到我妈因为失眠睡不着觉在吃的褪黑素,主动给我妈介绍了一种安神抗抑郁药物,不过那种药是外国的,国内药店买不到,他说他会找人帮忙弄一些寄过来。”
“过了两天药寄过来,我妈吃了三四天,人就没了……”
“我料理完我妈的丧事,怀疑这些药有问题再在家里找想找机构化验,你猜怎么着?没吃的药,一粒都找不到了。”
“我妈去世前一晚还在吃,十几盒药,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说到这儿,林琅一眼不眨地盯着方墨:“一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我家的贼,放着和钱、珠宝首饰贵重物品不偷,只偷了十几盒药,你信吗?”
“我妈去世不到一个月,我就被一个自称是我妈大学朋友的人,接到了新约克……”
林琅以极为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在方墨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林琅虽然没有说,但方墨明白他的意思——叶家的人通过那些药下毒害死了他母亲,然后为了销毁证据,趁他忙于处理母亲后事之际,找人入室盗窃,取走了母亲没吃完的药。
如果林琅没有编瞎话,那以他掌握的信息,确实只能导向一个他妈是被人害死、凶手是叶家的某个人这一个方向。
想起温文尔雅的叶榕,想起一身正气的叶老爷子,想到他们的家里藏了一个害死林琅母亲的凶手,方墨便有些不寒而栗。
如果林琅的母亲真是被叶家害死的,那叶家就是一个妥妥的火坑,无论叶榕人多好。
方墨陷入了沉默,林琅神色郁郁默然不语,一时间车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如此良久,一声手机铃声打破沉默,也将方墨惊醒,她连忙拉开包包的拉锁,翻出了手机。
是何母打来的电话。
方墨急忙按下接听键。
“喂,妈咪……我正在送救我的那个朋友回家呢,他住西格玛大厦,我送完他就回去了……”
“啊……什么?您和爹地想见见他?我现在……带他一起回家?”
第381章 疑惑的林琅
奥迪A8L在檀溪云境公馆9号楼前缓缓停下,打扮得像特工史密斯一般的保镖从外面拉开车门,微笑着欢迎方墨回家。
像一位真正的千金那般礼貌而矜持地冲其轻轻颔首,方墨拎着包走下车,下意识抬眼望向一楼亮着灯的厨房窗户。
看到厨房里何母忙碌的身影,方墨不由得露出笑容,高高举起右手蹦起来朝她挥了挥。
何母明显也注意到了停在楼前的车子和从车上下来的方墨,只见她朝着外面张望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东西一丢便转身消失在了厨房的窗前。
方墨知道,何母这是要出门来迎,于是赶紧回头望向紧跟着她从车上下来的林琅。
在送林琅回西格玛大厦的路上,何母打来电话,知道方墨还和林琅在一起,当即请林琅到檀溪何宅做客。
业界声名赫赫的老前辈相邀,林琅理所当然要给足面子,欣然接受邀请。
白天穿的衣服不仅被划破,还沾染上了大面积的血迹,为表敬意林琅特意回了趟西格玛大厦,回去换了身干净行头。
深灰色人字纹长款毛呢大衣,浅灰棕细格纹西装三件套,头发打上发蜡弄成个顶精神的三七分。
很好!原本狼狈不堪的凄美狼焕然一新,又重新变回仪表堂堂、衣冠楚楚的美男子啦!
emmm……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大抵是林琅手受了伤,领带有点歪歪斜斜,看得方墨强迫症发作,下意识抬手就给他整理了起来。
林琅正冲着为他们开车门的保镖微笑道谢,回过神发现一双小手正在摆弄自己胸前的领带,目光渐渐发直……
将领带扯正后又紧了紧,方墨点点头、拍拍林琅的胸口,满意地来了句“很好”,抬起头看向林琅,继续轻声叮嘱道:“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可别忘……”
发现林琅正呆呆看着自己,方墨猛然意识到,作为一对并无亲密关系的男女,自己刚才给林琅整理领带的举动有点过于暧昧,于是说了一半的话当即戛然而止。
王八看绿豆似地与林琅对视半秒,方墨脸一热,急忙转过身。
“你手受伤我才帮你的。”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解释了一句,方墨急忙抬脚朝着门楼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骂自己刚刚手太贱——
他领带歪就歪,关你屁事?他又不是你男朋友,来这里也不是见家长……
方墨兀自尴尬懊恼着,林琅也快步跟了上来。
追到方墨身旁,林琅放慢脚步,一边与她并肩前行,一边轻声道了声“我知道,谢谢”。
“刚才你说的我都记着呢,”他轻声补充:“你放一百个心,我绝不给你添乱。”
方墨闻言脚下一顿,回转眼眸瞅了林琅一眼。
见林琅眼神清澈,显然没把她刚才手贱做的多余的事儿放在心上,方墨心头缠绕的尴尬情绪迅速烟消云散。
暗暗吐出一口气,方墨笑着朝林琅伸出拳头:“大丈夫一言既出。”
看着递过来的粉拳,林琅疑惑片刻,面露恍然大悟之色,立即抬起握成拳头的右手和方墨轻轻碰拳,笑着说了句“万马难追”。
听到林琅的这个“万马难追”,方墨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
“算你够意思,不过四匹马就够了,用不着万马奔腾这么多~”
两人说话间,楼门方向响起开门声。
“颜颜~”何母的轻唤传来。
方墨连忙停止与林琅的交谈,循声望见何母正把着单元门的把手冲自己招手,她扭头冲林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旋即小跑着朝何母奔去。
来到面带忧色的何母面前,方墨暗暗深吸一口气,迅速进入表演状态。
露出大大的笑脸,熟练地抱住何母的胳膊,方墨像是人格分裂一样,用仿佛在蜜糖里渍过的嗓音撒起了娇:“妈咪,我们回来啦~”
“还知道要回来,你看看都几点了……”何母一边埋怨,一边拉着方墨上下打量:“让妈咪看看,哪儿受伤没有……”
“哎呀,颜颜不是说了吗?林琅替我承受了所有……”方墨叹了口气,摆出无奈的神情:“给您看,给您看,就让您好好瞅瞅,我是不是为了不让您担心在编瞎话~”
说着,方墨主动在何母面前转了两圈,好让后者看得真切。
确认女儿确实毫发无伤,何母松了口气,抬手理了理方墨的头发,旋即将注意力放到了不远处的林琅身上。
方墨见状,挽住何母的胳膊,拉着她来到林琅面前,为二人做起了介绍。
“妈咪,这位就是今天帮我的林琅,之前我爬山碰到高反那回,也是他帮的我。”
向何母介绍完,方墨用胳膊肘顶了顶林琅,摆出一脸自豪的神情,得意洋洋地对其介绍起了何母。
“大英雄,在你眼前的这位倾国倾城、仪态万方、温婉美丽、端庄娴静、风姿绰约、兰心蕙质……”
何母上下打量着林琅,听到方墨这天花乱坠的彩虹屁,当即苦笑一声,连忙出声打断方墨:“行啦,幼稚不幼稚,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本成语词典了,好好跟人家说话。”
方墨冲何母嘻嘻一笑,旋即敛容正色,清了清嗓子,板着脸对林琅继续介绍道:
“总之,这位大美女就是我何昭颜的妈咪,前企业家、现慈善家,大名鼎鼎的苏晓芸苏女士 ,怎么样林琅,不比你妈妈差吧。”
何母抬手掩住额头,笑着叹了口气。
一脸“拿这孩子没辙”地看着方墨,何母摇摇头,抬眼冲林琅笑笑,温声细语地与其寒暄道:“你好小林,谢谢你三番五次帮我们家颜颜……”
“我们一家把这孩子宠坏了,都19岁了还是个幼稚鬼,你不要见笑。”
方墨撇撇嘴,连声嘟囔着抗议“我哪里幼稚了,朋友都说我成熟”。
说着,方墨挺胸抬头,要求林琅给自己作证:“林琅,你自己说我幼稚不幼稚嘛~”
看了看方墨,又看了看她身旁的何母,林琅张了张嘴,他呆滞良久,最后没有帮方墨作证,而是冲着何母腼腆一笑,向其问好。
“苏阿姨您好,我看过不少媒体对您的报道,我很钦佩您十几年如一日在慈善事业上的付出,今天能与您相见是我的荣幸。”林琅神情肃然道。
闻言笑着摆摆手,何母没有接林琅的茬儿,她指了指身后的门楼,笑意融融地说道:“进屋吧,外面冷。”
礼貌微笑着应了声“好啊阿姨”,林琅转过头,用疑惑的眼神审视着方墨,抬手挠了挠头。
第382章 以身相许
晚上将近十一点时,林琅打开密码锁,回到了自己位于西格玛大厦次顶层的家中。
智能照明系统感应到主人归来,玄关、屋内走廊和客厅的灯光次第亮起,原本笼罩全屋的黑暗被逐出窗外。
步入客厅将解下的外套丢在沙发上,林琅拿起刚才回来时随手丢在茶几上的那包药品翻找止痛药。
麻药的药效已然消退,这会儿林琅手上和脸上的伤口都一跳一跳地疼着,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今天晚上恐怕连觉都睡不好。
找出止痛片和消炎药用水送服,林琅端着水杯走到客厅的巨大落地窗前。
璀璨的都市夜景在眼前铺陈开来,望着不远处外形酷似一根口红的那栋大楼,林琅陷入了沉思。
今晚何鸿钧夫妇邀他到家里做客,是为了感谢他两次出手帮助他们家女儿。
除了与何家五人一起共进晚餐,何家夫妇还拉着他闲聊了很久,口头表达谢意之余,也问了一些他家里的情况。
当然,堂堂何家自然不会只是给他几句口头上的道谢。
何迟向他许诺,何家可以为他做三件事,以答谢他的三次帮助。
之所以说是三次帮助,林琅理解何迟将他提供齐欣造谣何昭颜证据的那次也算在其中。
这么算其实也没什么问题,尽管林琅这么做其实是不想让方墨遭受池鱼之殃,但客观上的确帮到了何昭颜。
当然,要求也不可能任林琅随便提,何迟给他画下了道道:“让我妹嫁给你免谈。”
何迟臭着张脸,在饭桌上掷地有声地撂下这句话,方墨险些把嘴里的饭喷出来、一张小脸刷地涨得通红,何母给了他一巴掌让他不要胡言乱语,金雨曦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林琅当时也很无语,自己又没见过真正的何昭颜,怎么会闲着没事儿想娶这么个从未真正与自己相处过的女人?
当然,何迟当时也可能说的是小墨,只是因为何父何母在场才以“我妹”指代,可哪怕他林琅喜欢小墨想娶她做老婆,那又关何迟屁事?
无语过后,林琅很快明白了何迟的意思,他应该是在委婉地告诉自己,要求可以提,但要是识相的话就别惦记何家的家财,提一些过于过分的要求。
林琅其实也不觉得何家欠自己什么,毕竟他做的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为了方墨,跟何家一毛钱关系没有。
何迟说何家可以为他做三件事,这反倒让林琅有些头疼起来。
钱什么的自己不缺,自己真正想要的帮助,正派如何家不仅不会提供,说不好反而在知道自己的计划后会从中作梗。
但若要是什么都不提吧,这白捡的好处不要又实在太傻。
就在林琅思忖着让何家为自己做些什么时,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琅收回飘远的思绪,掏出手机,只见自动亮起的屏幕上弹出弹出了一条微聊消息横幅。
真方小墨:大英雄,到家啦?(笑)
看到方墨对自己的称呼,林琅不禁莞尔,想起今天在檀溪何宅这个小丫头表现出来的样子,又不由得一阵恍惚。
在见到何母苏晓芸、面对何父何鸿钧时,她就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样。
那种好似被人顶了号一样的感觉,到现在都让林琅感觉不可思议。
若不是从下午五点多开始就一直跟她在一起,林琅都要怀疑自己身旁的女孩儿是被人调包了。
林琅也算是彻底明白了,那小丫头能假扮何昭颜而不被识破,靠的恐怕还真不只是外表,还有那好似人格分裂一般的演技。
摇了摇头,暗自感叹一番,林琅明知故问。
wolf:你怎么知道的?
真方小墨:我开天眼了(得意)
wolf:不是送我回来的司机告诉你的?
真方小墨:哎呀,被发现了
真方小墨:(撇嘴)
真方小墨:今天要谢谢你,也得向你道歉
wolf:道谢我看懂了,道歉是为啥?
真方小墨:你因为我受了伤啊,还伤到了脸……(不忍)
wolf:谢意我收到了,道歉你就自己留着吧。
真方小墨:?
wolf: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又不是你捅的我。
真方小墨:齐欣毕竟是冲我来的
wolf:(无语)那个疯婆娘是冲何昭颜来的
wolf:今天不是你,换成是何昭颜,她照样会发这个疯……
wolf:你没必要为别人做的事自责
真方小墨:……
真方小墨:道歉你不收,那道谢加倍吧~
真方小墨: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wolf:不需要,你那个便宜哥哥不是说可以为我做三件事吗?
wolf:这可是何家许诺的三件事,我已经赚麻了好吧~
wolf:这一切都是托你的福,我还得谢谢你呢
真方小墨:(撇嘴)那能是一回事吗?
真方小墨:他是因为你明面儿上帮的是他妹,我谢你是因为你其实是帮的我
真方小墨:他是他,我是我,我跟他又不是真的兄妹,得一码归一码
瞅着方墨发来的消息,林琅不由得想起在饭桌上何迟说道“让我妹嫁给你免谈”时她涨得通红的脸,想起在何宅家门口她为他细心整理领带,想起之前醉酒时模模糊糊的温暖喷香的怀抱……
如果小墨嫁人的话,她一定会是一个顶好顶好的妻子。
想到这儿,林琅不由得心头一颤,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突然在心底萌芽、飞速生长,眨眼间便将林琅的心死死缠绕起来,挥之不去。
在这个的念头的支配下,林琅鬼使神差地打出一行字,发了过去。
wolf:你如果实在是想报答我,干脆以身相许嫁给我好不好?
手机一瞬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方墨才后知后觉地回过来一串问号。
看着那行问号,林琅发热的脑袋迅速重新冷静了下来。
开什么玩笑,你不是一直把她当妹妹看的吗?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要干的是什么,你什么也给不了她。
懊恼地用力敲了敲脑袋,林琅深吸一口气,忍着手上的疼痛,飞快打字。
wolf:“大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女子唯有以身相许”,武侠小说里一般不都这样吗?
末了,林琅又发了个狗头表情,让自己刚才脑抽发过去的消息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
片刻后,方墨的回复来了,看到回过来的是一句“你他妈的”和一个威胁的表情包,林琅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失落感也随之席卷而来。
第383章 妈咪,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如果实在是想报答我,干脆以身相许嫁给我好不好?”
看着林琅发过来的这句话,已经换上一身粉色毛绒睡衣趴在何昭颜床上的方墨不由得一愣。
眯着眼睛翻来覆去地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确定绝非自己眼花,她不由得发起了呆。
以身相许嫁、嫁、嫁给他?这家伙什么意思?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
凌乱片刻,一个念头立即不可阻挡地在方墨的脑海中浮现。
林琅这家伙不会是喜欢我吧?这个想法一出现,便在方墨心头盘桓不息、挥之不去。
紧接着,这几个月来和林琅相处的点点滴滴,也迅速在方墨的眼前闪回。
当日在雨城的家中待的好好的,这家伙突然找上门……
在震大校园再次相遇,这家伙借用手机,强行加了她的好友……
某一天上课前,他突然拦住她,送了她一套只差一张大刀关胜的水浒卡……
在西格玛大厦的电梯里碰到醉成一滩烂泥的他,把他送回家后被其抱住喊妈妈……
他求她在克里斯蒂娜面前假扮他的女友……
他在她被丁思敏缠住时站出来叫她“亲爱的”给她解围……
他告诉她,他把两个人那么多年前微不足道的一次小小的交集记了那么久,她儿时送给他的卡片,他也一直当做幸运物随身带着……
最后是今天,他在齐欣向她挥刀时,第一时间挺身而出……
种种往事,此刻居然无一例外,全都可以被看做“他喜欢我”的佐证。
林琅那边久久无话,更没有诸如狗头之类的表情包过来,方墨心下一阵慌乱。
六神无主片刻,方墨做了几个深呼吸,一咬牙,给林琅发过去一串问号,然后开始打字,想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可反复编辑了两三遍,她都觉得自己问法不妥,正纠结着,林琅的消息过来了。
小哭包:“大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女子唯有以身相许”,武侠小说里一般不都这样吗?
小哭包:(狗头)
瞅着林琅发过来的两条新消息,尤其是后面跟过来的那个狗头,方墨眨眨眼,明白了林琅刚才那句“以身相许嫁给我好不好”,纯粹只是玩笑话。
这家伙那么长时间不回消息过来,也是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在逗她玩儿?坏蛋!!!
长出一口气之余,方墨的心中飘过一丝落寞。
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方墨发现自己的心好似小鹿乱撞一般,正砰砰砰跳得厉害,抬手摸了摸脸,哪怕这会儿敷着面膜也能感受到惊人的热度。
这些都让方墨不由得一惊,心里陡然冒出一个更加惊世骇俗的想法——林琅喜不喜欢我且不说,我……我不会其实是喜欢林琅的吧?
!!!???
怎么可能?不要胡思乱想!也不准胡思乱想!!
哪怕生了张那么好看的脸,可林琅依然是个男人啊!!
你自己什么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可以接受以后做个女人,但你是接受不了男人的!!
不管林琅喜不喜欢你,不管他做那些是为了什么,在你这儿他都只是朋友!!
使劲儿摇了摇头,将各种乱七八糟有的没的统统赶出脑海,方墨一边碎碎念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弥陀佛”,一边飞快地给林琅回了两条消息。
夜半听雨:你他妈的……
夜半听雨:(威胁)
夜半听雨:别乱开这种玩笑!
消息发出去,方墨突然一愣,猛然想起一件事。
急忙从床上爬起来,方墨来到何昭颜的梳妆台前,打开今天自己背的包包翻找起来。
不多时,方墨便从包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丝绒戒指盒,翻开盖子,一枚璀璨的荆棘花环造型钻戒便呈现在了眼前。
看着这枚戒指,方墨颇有些哭笑不得。
今天她约林琅在学校见面,本来是为了把他妈妈的戒指还他的。
但是和林琅下楼时,齐欣突然挥刀捅了过来。
又是陪林琅去医院治伤,又是追问他跟叶家的恩怨,又是带他到何宅接受何家父母的答谢,方墨愣是把还戒指这事儿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撕下已经敷了快半个小时的面膜丢掉,方墨在梳妆台前坐下,满心无奈地给林琅发去消息。
夜半听雨:朋友,咱们今天又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哭包:什么?
见林琅显然也把这事儿忘了,方墨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总归不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健忘。
夜半听雨:戒指,你妈留给你的戒指还在我这儿呢,又忘记还你了(笑cry)
小哭包:(挠头)哎哟,我也忘了
夜半听雨:(无语)这是你妈妈的遗物啊,你自己也上点儿心好不好……
小哭包:那戒指是我妈的遗物没错,但它是叶榕他爸跟她求婚时送的
小哭包:我也跟你说过了嘛,我妈是被叶榕他爸抛弃的,我对那枚戒指的情感有点复杂
小哭包:你要是喜欢那枚戒指,也不嫌弃是我妈的遗物,你留着也行
夜半听雨:????
夜半听雨: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戴这枚戒指给克里斯蒂娜看?
小哭包:(耸肩)她很喜欢那枚戒指,一直都在找我要
小哭包:我不想给她,就骗她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传家宝,以后要给我未来老婆
夜半听雨:为什么不想给她?(发呆)
小哭包:她发疯的时候你没见过,婚戒这种东西送她,我怕给她传递什么错误信息。
这条消息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方墨的心尖,将那根名为“他不会喜欢我吧”的楔子又往心里砸进去几分。
方墨下意识地想问一句“送我你就不怕了吗”,但打完字她就犹豫了。
哪怕真的确认他喜欢你又怎样?你又不能跟他在一起……
想到这儿,方墨删掉已经打好的那行字,重新编了两条消息发了过去。
夜半听雨:还是不要了,不管再怎么情感复杂,它都是你妈妈的遗物
夜半听雨:我回来给你送过去,你要好好收起来
小哭包:嗯,看你吧,我都可以的~
又聊了会儿别的,方墨便与林琅道过晚安,结束了聊天。
放下手机,从戒指盒里拿出那枚戒指端详了一会儿,方墨鬼使神差地将戒指戴在了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
望着那在自己指间闪耀着璀璨火彩的钻戒,方墨不由自主地陷入了遐想……
就在方墨想象着一个正常女孩儿结婚后与爱人的家庭生活该是什么样子时,咚咚两声门响,卧室房门被从外面打开。
“宝贝,今天和妈咪一起……”
何母的话戛然而止,方墨下意识循声望去,当发现何母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回过神来的方墨脸上瞬间变得滚烫。
“妈咪,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戒指是我自己买来玩的!!!”
第384章 休学
“……那是他们宿舍六个人合伙买的,一个人出了一个月的伙食费……”
“……他们给娃娃取了个名字叫露西,然后还排了时间表,周一你用,周二归我,周三又是他……”
“他们不是六个人吗?一周又是七天,多出来一天怎么办呢?他们就规定,谁想用露西就请其他人吃饭,要是谁都不用,那一天就给露西放假,对,你没听错,他们还给露西放!假!”
“据说当时突击检查的老师脸色跟红绿灯似的,哈哈哈哈……”
说到这儿,彩夏已笑翻在了沙发上,方墨双手捂着脸、胳膊肘支在桌上,也笑得花枝乱颤。
几个男生围着“露西”,正为是谁把她的手掰坏吵得脸红脖子粗之际,突击检查的老师带着一票人突然毫无预兆推门而入……
这样一幅画面,当真是既荒唐又喜感。
笑了一会儿,方墨用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平复下来,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收拾东西。
就连震大的男生都这样,那种事儿就那么有意思?
方墨一边将整理好的东西往包里塞,一边疑惑地想。
回忆起不久前和彩夏、晓萤一起观摩过的小片片,方墨只是想到片中几个零星的画面便感觉不适,更别提理解那种事中的乐趣了……
或许只有男人才会觉得有意思,因为她其实是女生的缘故,所以才无感甚至恶心?
方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暗暗思忖,彩夏翻了个身趴在沙发扶手上,乐呵呵地冲着方墨继续说道:
“这就已经很离谱了对不对?但我告诉你,他们还查出了更丧心病狂的……”
还有高手?方墨手上的动作为之一顿,她扭头瞅了一眼彩夏,警惕道:“如果还是类似这样的就算了,我不想听~”
彩夏连连摇头,两条辫子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左摇右荡,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完全不一样的炸裂。”她神秘一笑,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迟疑了一下,方墨终究还是耐不住好奇心,缓缓点了点头:“那你说。”
彩夏清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建筑学院有个大三的学长,这回被查出来在宿舍养了条……鳄鱼。”
“什么?”方墨一怔:“鳄、鳄鱼?”
彩夏含笑点头。
“是我理解的那种鳄鱼吗?”方墨杏眼圆睁:“不是某种壁虎?”
“就是你理解的那种鳄鱼,他在宿舍养了一年多。”彩夏脸上已经憋不住笑,她举起双手连说带比划:“被发现时已经长到快一米了,大概这么老长……”
“学校叫市动物园来人把鳄鱼拉走那天,那个学长比失恋了还伤心,晚上提着瓶白酒在齐欣住过的宿舍楼外一边喝一边骂,骂了一个小时……”
方墨被当代大学生的神奇宠物震惊得瞠目结舌,也为那天齐欣持刀砍人事件造成的余波之大而暗暗咋舌。
作为全国首屈一指的名校,震大教学楼内发生持刀袭击事件且有人受伤,这对学校而言是天大的负面舆情,况且行凶者的目标还是新峰何家的千金,这事儿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学校的高度重视,毕竟学校里还有座新峰捐的实验室在盖。
齐欣早就已经被劝退,况且事发当天她就已被送进看守所,料理她是警察、检察院和法院的事,学校自然不能拿她怎么样,因此也只能在其他方向采取措施。
一个已经被劝退离校的学生能轻而易举进入校园,说明校园出入管理有漏洞,于是自事发次日起,震大学生和教职员工要凭校园一卡通、一人一卡进入校区,访客入校需严格预约;
外来行凶者能毫无阻碍携管制刀具进入教学场所,于是学校紧急采购了一批安检门,安装到几处人流量大、不适合安装刷卡闸机的教学楼;
齐欣行凶时没有校方人员第一时间介入,于是校保卫处增加了人手、增加了保安的巡逻频次……
以上举措对于学生们而言,哪怕有影响,也只是带来些许不便,大家没什么抵触。
可在事发次日展开、为期一周的校内安全大检查,却引来怨声载道一片。
学校方面的本意是检查在校学生有没有持有诸如管制刀具、危险化学品之类的危险物品,结果谁料这些没查出多少,反倒是那些在宿舍内违规养宠物、违规使用大功率电器、在宿舍搞抽象的学生们遭了池鱼之殃。
单是诸如卷发棒、电饭煲、热水器、电火锅、烧烤架、烤肠机之类的大小电器被没收了大几百台。
而刚才彩夏说的露西和鳄鱼,则是这次大检查中被查出来的,最抽象的违禁品和宠物。
失神片刻,方墨摇了摇头。
“这个学长人还怪好的,没有跑到咱们楼下骂我。”哭笑不得地说着,方墨将整理好的东西往包里塞。
彩夏闻言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
“那他得有那个胆子才行,现在全校师生谁不知道你是新峰何家的千金,你们家又在给学校盖楼?骂你可能不会被怎么样,但万一学校怕得罪你爸和你哥给他个处分呢?”
“况且学校虽然确实是为了作秀给你爸和你哥看才整这些没用的,但大家也都知道你也是受害者,稍微能分清是非的人都不会怪你~”
方墨淡然一笑,满不在乎道:“怪我也无所谓,反正我都要休学了,等我复学他们早都把我忘了~”
是的,方墨她要休学了,不对,应该说是何昭颜要休学了。
上周二齐欣当众砍人,让何昭颜新峰何家千金的身份彻底曝光。
事发后方墨还如之前那般上了两天课,可当发现社交媒体上开始流传震大学生偷拍的她的照片,何父就把她叫回家开了个家庭会议。
何父、何母还有何迟一致认为,她应该暂时休学一阵子,等齐欣行凶引发的这次风波彻底平息下来,再择机复学。
方墨对此当然没有意见,除了屈指可数的几门水课之外,何昭颜给这学期选的课方墨基本都跟不上。
最初进入象牙塔时满满的好奇早没了,如今之所以还在坚持上课,全都是为了帮何迟制造何昭颜有在好好学习的假象,以免何父何母发现他们女儿的异常。
眼下能够合情合理从学校脱身,方墨自然求之不得,这意味着她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更多地去丽水花园探望爷爷,陪伴自己的家人;
自学高中课程,争取自己也能考上一所大学,好歹弄个文凭;
多练习练习何昭颜会的那些才艺,以免哪天需要进行才艺展示时露馅儿……
方墨这边盘算着休学后可以干些啥,彩夏却神色一黯,扁扁嘴跳下沙发来到方墨身后。
“哎,这周你不在我都快无聊死了,”彩夏一把从后面抱住方墨,把下巴搁在方墨的头顶嘟囔:“想到以后要过不知道多少天没你的日子,我都想跟你一起休学算了……”
说着,彩夏从后面伸出手,肆无忌惮地揉搓着方墨的脸蛋。
今天的方墨是素颜,可以随便捏而不必担心她因为掉妆而发飙。
第385章 不会真喜欢我吧?
彩夏在方墨耳畔幽怨地哀叹着,方墨也不由得心生感伤。
休学的目的本就是让何昭颜暂时淡出大众焦点,方墨自然不可能再在学校宿舍常住。
其实从决定休学后,方墨就已经有小一周没回震大。这些天她一直在檀溪何宅、西格玛大厦还有丽水花园三个地方之间换着住,今天过来是为了办休学手续、见彩夏和晚晚,顺便收些用得上的东西带走。
而要从学校搬出去,最让方墨感觉舍不得的,便是彩夏。
这几个月来同住一个屋檐下,手牵手狂奔着一起去上课、一起在食堂苦着脸吃减脂餐、依偎在一起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聊着没什么意义但却意外有趣的闲话入睡……
这些平凡到在正常女孩子眼中也许微不足道的日常,润物无声般消解着方墨心底深处那份对自己女性身体和女性身份的抵触,帮助她一点点坦然接受真正的自己。
蓦然回首,方墨发现自己已经逐渐自洽,也更加快乐,而这有彩夏的一份功劳。
因此,尽管明知在彩夏眼里身边的人始终是何昭颜,但方墨已经打心眼儿里把这个可爱的姑娘当成了她自己的朋友甚至闺蜜。
而同何迟约定假扮何昭颜的时间又只有一年,这次休学不知道要到何时,说不定等她结束这份工作,也不会再有回震大的那一天。
一想到这次从宿舍搬出去,以后可能就再没机会像这样与彩夏同住一个屋檐之下,方墨的心里便油然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惆怅。
黯然片刻,方墨打起精神,强迫自己暂且不去想这些让人沮丧的事。
抬手捉住那双在自己脸上胡搓乱揉的细嫩小手,透过梳妆镜看了一眼嘴巴噘得老高的彩夏,方墨满脸同情地叹起气来。
“哎,我也是服了你了,你现在居然还有时间感觉无聊?”
彩夏眸中掠过疑惑,方墨见状抿嘴憋住笑,掰着她的手指头给她算了起来。
“来你看啊,过几天就是圣诞节,过完圣诞就是元旦,元旦之后半个月就要期末考试,算起来连一个月都没有了。我反正要休学不需要参加的,但是你……”
说到这儿,方墨停了下来,促狭地望着彩夏。
在短暂的迷茫后,彩夏瞳孔迅速放大,她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仿佛天塌了似的惊恐神情。
呆滞片刻,彩夏突然挣开方墨的手,气急败坏地从后面掐住她的脖子一边摇晃,一边怪叫着“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颜小妹我恨你!快把我悠闲的假期还回来啊!!!”
方墨从彩夏的魔爪下逃脱出来,咯咯地笑着躲避“追杀”。
“喂!人家明明是好心提醒你该复习准备期末考试了,要不要这么忘恩负义啊……”
“我不管,双节没法心安理得躺着过,我要发飙,我要找茬!颜小妹你别跑!!”
“嘿,区区夏目目,你不要太过分了哦,还真以为我怕你呀!”
“来呀!互相伤害呀!”
……
五分钟后,本来被彩夏撵着满屋子上蹿下跳的方墨突然扭转了局势。
只因打闹间方墨发现了彩夏的弱点,她耳朵似乎很敏感,只要方墨朝着她耳朵吹气,她就会浑身发软,反应比被挠了痒痒肉还夸张。
有此发现,方墨只要处于下风,就立马主动往彩夏耳边凑,朝后者的耳朵轻轻呵气。
只要方墨使出这招,无论之前彩夏优势多大,立马丢盔弃甲。
于是,本来“追杀”方墨的彩夏反倒被撵得仓皇逃跑,最后甚至逃进卫生间从里面反锁上了房门。
在卫生间门口敲了会儿门,听到彩夏一声气哼哼的“我要上厕所,不玩儿了”之后,方墨认定自己取得了三战胜利。
这次掌握了彩夏的命门,以后面她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了。
志得意满地想着,方墨轻轻哼起歌,放弃在卫生间门口蹲人,回去继续收东西。
将整理好要带走的东西一件一件塞进包里,当收到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时,方墨不由得一怔——是之前送给她的那一本装着全套水浒卡的卡册。
这套水浒卡,林琅不是送给何昭颜,而是送给她方墨的。
想到这儿,方墨不由得心尖颤了颤,鬼使神差地便翻看起来,当她翻到画风截然不同的一张时,方墨手上一顿。
那是一张和其他水浒卡大小一样的白色卡片,卡片上用铅笔画了个卡通小人,那个q版的小人叼着根棒棒糖、龇牙咧嘴地笑着。
看着这张卡片方墨不禁愣住了,她下意识将卡片从卡册里抽出来,然后就又看到了卡片背面那行秀气的字迹:
大刀关胜让贼偷了,我回来再去淘换一张给你补上——by wolf
呆呆端详半晌,方墨突然想起之前林琅说的,两人十几年前的那次交集,也记起林琅说过,他一直把她送的那张超稀有关胜当幸运物带在身上,却因遭了贼和钱包一并被偷。
所以,这个卡片上手绘的小人,就是林琅记忆中的她?
挑起眉、托着腮,方墨审视着卡片上那叼着棒棒糖的卡通小人,有些忍俊不禁。
丑萌丑萌的,虽然和她小时候不是很像,但能画成这样真难为他了。
这家伙,原来那个时候这家伙就其实已经告诉她一切了,只是和林琅把她认成了可爱小妹妹一样,她也认错了林琅当年的性别,所以完全没往“林琅就是当年那个哭唧唧的漂亮大姐姐”这个方向去想……
将这张用铅笔手绘的小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方墨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了。
摇了摇头,方墨不禁暗叹,这么屁大点事情亏林琅记了这么久,回国后还找上了她家——从当年爷爷当年开诊所的铺面找到她家,可不是件简单事儿哦。
想到这儿,一种莫名的情愫在方墨心间荡漾,连带着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这家伙,他不会真的、真的是喜欢我的吧——方墨再一次被这个念头击中。
抬手捂住胸口,方墨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呼,不要胡思乱想!人家林琅之前不是说了吗?他母亲遗体火化那天,他带着他妈妈的骨灰到她家诊所输液,爷爷没有赶他走,自己当时也还尝试哄他开心,一定是爷孙俩当时的善举给了林琅好好生活下去的力量,他知恩图报,所以一直记着。
嗯,一定是这样的!要不然林琅得从她六七岁时就开始喜欢她了,那不是纯纯的萝莉控吗?如果林琅是萝莉控,又怎么会喜欢现在的她呢?所以,唯一的解释是林琅不喜欢她!
脑子转到快冒烟儿时,方墨得出以上结论,然后急忙将那张手绘小卡片插回卡册,又将卡册啪地合拢,塞进了包里。
拾掇好心情,方墨继续翻找还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
一些没有保质期、耐储存的东西就留下,何昭颜以前的东西留下,方墨自己穿过的贴身衣物带走,零食统统给彩夏留下,药箱里的药过期的就扔掉,没过期的给彩夏留下……
突然,方墨从药箱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大堆药品名称,并标注了治疗症状和服药期的饮食禁忌。
目光飞快扫过,当看到纸条最下面的那行字,方墨陷入了迷茫。
“干脆面只能解解馋,尝尝味儿吃一点点,要是嗓子痛……更是一点都不能沾……?”
第386章 颜小妹喜欢谁?
看着纸上有些潦草的字迹,方墨恍惚了一瞬,立即回忆起这张字条的来历。
十月下旬的某个雨天,她因为伞被风吹坏淋雨受凉,患上了重感冒。
周末在宿舍睡觉时,金雨曦知道她生病,又是给她订饭又是买药送零食,这张字条便是随着药品和零食送过来的。
零食她和彩夏吃掉了,跟着一起送来的诸如蒸汽眼罩、口罩、泡腾片之类的东西也都消耗了不少,只有那些药方墨是一点儿都没动。
在那天之前,方墨去看病时医生就已经给她开了不少药,所以金雨曦送来的这些她连包装都没拆,一股脑全塞进了药箱。
这会儿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盒子,方墨估摸着它们放到最后一准儿全都会过期,便止不住地心疼。
看包装上的外文,还全都是欧美那边过来的进口药吧,恐怕不便宜……
哎,雨曦姐花钱也是大手大脚,明知她前一天去过医院还送这些过来,真是暴殄天物。
摇着头,方墨将纸条重新叠好放回药箱,刚要合上药箱的盖子,她却突然愣住了。
等一下,不对……
雨曦姐明明知道她前一天去医院,为什么还要送这些东西过来?
如果是自己刚开始发烧那会儿送过来倒也罢了,可她明明都看过医生拿完药了,还送这么老些,这不多此一举吗?
雨曦姐那么心思细腻、做事周全的人,怎么会干这样的事?
狐疑半晌,方墨重新打开药箱,她只是随手翻了翻,脑中便立即冒出了更大的疑惑。
金雨曦送来的那些个药品,外包装上无一例外全是外文,哪怕个别药品包装盒的角落印着mAdE IN chINA,通体也不见半个汉字。
这就更令人摸不着头脑了,只是个感冒发烧而已,有什么必要专门买一堆进口感冒药送过来?
若要说是国外的药效果更好,可里面还混了些原本就是从国内出口出去的药啊。
国内随便找家药店就能买到的东西,却偏要去买外销版,这不是给沙漠铺瓷砖,闲得放屁带拐弯儿吗?
之前看到这些药时,大抵是因为还生着病,整个人多少有些浑浑噩噩的,方墨完全没有去想这些。
如今再看,她只觉得这事儿完全说不通。
一头雾水地将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方墨突然发现字条下方那行潦草的字迹越看越不像是金雨曦的笔迹,但却又让她有种在哪儿见过的熟悉感。
皱着眉冥思苦想片刻,一道灵光突然在方墨脑海中划过。
急忙从包里翻出那本水浒集卡册,方墨三下两下翻到卡着铅笔手绘卡片的那一页,将那张画着丑萌小孩儿的卡片抽了出来。
拿小卡片背面的笔迹和纸条最后面的那行字一比,方墨呆滞片刻,旋即恍然大悟,笼罩在心头的疑惑好似拨云见日般烟消云散。
虽然卡片背面那句留言写的一笔一划,而字条末尾那句话则有些潦草,但细看还是能看出是同一个人的笔下——那张纸条上的手写留言根本就是林琅写的。
那一兜子零食和药,就根本不是金雨曦而是林琅送的!!
呆呆瞅着眼前的两份笔迹,刚刚被方墨压下去的那个想法再次不受控制地钻出脑海,与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纠缠着,在方墨的脑海中盘旋,搅得方墨有些晕晕乎乎的。
发了一会儿呆,当意识到自己心底潜藏着一丝强烈的窃喜,方墨心下一个咯噔。
她居然因为“林琅喜欢她”这样的猜测而高兴?
完蛋了,她不会真喜欢上林琅了吧?喜欢上身为男人的林琅……
想到这儿,方墨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意,她情不自禁抬手抵唇,却猛然发现自己的脸烫得跟发烧了似的。
抬眼看了一眼镜子,当看到镜子里自己满面绯红,方墨连忙手忙脚乱地翻找酒精湿巾,却被正朝自己面前探头探脑的彩夏吓了一大跳。
从惊吓中缓过劲儿来,方墨没好气地在彩夏后腰拍了一巴掌,嗔道:“你别这么故意吓人好吗?出来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都要被你吓出心脏病了……”
彩夏也被方墨的一惊一乍吓得浑身一震,听到方墨的埋怨她顿时哭笑不得。
一脸无语地与方墨对视半晌,彩夏摇了摇头,幽幽地道:“我在卫生间叫了你一次,出来又叫你一次,你一次都没理我……”
方墨当场尬住,大抵是想林琅的事太入神,她完全没听到彩夏有喊过自己。
本就为自己刚才胡思乱想的那些事儿羞得不行,一想到自己刚才的鬼样子搞不好还全被彩夏看在了眼里,方墨越发臊得无地自容。
“你喊的声音太小,不够有精神,我没听到。”方墨梗着脖子强词夺理,说着回过头,匆匆将面前的小卡片和纸条收起来一股脑塞进包里。
方墨的蛮不讲理把彩夏给气笑了,然而无语片刻,她却神色一变,笑嘻嘻来到方墨身旁,将自己的半张脸挤进梳妆镜,透过镜子对方墨挤眉弄眼道:
“颜小妹,你喜欢上谁了呀?对方是男生还是女生?说来听听,让目目姐给你把把关……”
方墨被问得心中一震,下意识就要问彩夏怎么知道她在想啥,是不是自己刚才发呆时自言自语说了什么。
可“你怎么”三个字刚说出口,方墨就发现彩夏眼中闪烁着一抹狡黠的光,她当即意识到对方是在诈自己,于是赶紧闭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哪儿有喜欢的人啊?”
方墨说着,若无其事地与彩夏对视一眼,嗤笑道:“而且我是女生,怎么可能会喜欢别的女孩子嘛,你真奇怪……”
然而彩夏完全不买她这个账,她直起身从后面捧起方墨的脸蛋,一边轻轻抚摸,一边摇头晃脑啧啧感叹。
“有些人呀嘴就是硬,颜颜……你最开始喜欢上叶榕那会儿的样子,就跟现在一模一样,也是死活不承认,可偏偏你的脸皮又不会说谎……”
说罢,彩夏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被说破心事,方墨的脸顿时又热了起来。
“我、我感冒发烧了不行啊?”胡乱搪塞了一句,方墨推开彩夏的手豁然起身,噔噔噔直奔卫生间,并从里面将门反锁。
然而,彩夏银铃般的笑声却穿过卫生间的门,不依不饶地追了进来。
“颜小妹你开门啊,感冒了目目姐陪你去医院,你躲到卫生间里干什么呀……”
听着彩夏好似唱RAp一般在卫生间外调侃,方墨抓狂了。
“干什么……我要上厕所!!不行啊!!!”
第387章 聚餐
晚上七点多,华亭临海一家半自助海鲜火锅店。
店门口乌泱泱坐满排队等用餐的客人,店内大厅也是人满为患、热闹非凡。
空气中,麻辣锅底的辛辣、清汤锅底的鲜香、菌汤锅底的清新鲜醇,三种不同口味的火锅底料煮开后的气味飘散开来,与各种肉卷肉片涮熟后的脂香、隔壁桌飘来的啤酒味混合交织,再注入灵魂——新鲜海货的冷冽鲜腥,便奏响了一部名为“人间烟火”的嗅觉交响。
方墨缓缓深吸一口气,随着各种气味因子在鼻腔中扩散,仿佛急于表达对美食的敬意,她的肚子也“咕噜”一声发出喝彩。
坐在方墨对面的穆晚晚正一边用筷子轻轻搅拌碗里的蘸料,一边趁彩夏还在陈列台 不慌不忙选菜的工夫,同方墨说着彩夏在时不方便说的话。
突听方墨肚子叫起来,穆晚晚的话为之一顿,她抬眼与方墨对视半秒,美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垂眸看了一眼方墨面前的涮锅,晚晚哑然失笑,抿着嘴摇了摇头:“白锅本来就热得慢,你还丢了一大堆东西进去,怪得了谁……”
方墨有些尴尬。
这家店用的是那种一人一口的小涮锅,方墨、彩夏以及晚晚三人分别点的是菌汤、清汤和麻辣三种口味。
晚晚的那锅红汤老早就沸开了,方墨的菌汤锅却在她一股脑丢了一大堆涮菜进去后,到现在为止都还没什么动静。
瞅了一眼自己那锅温温吞吞的菌汤,方墨双手捧着脸将胳膊肘支在桌上,望着晚晚面前那咕嘟咕嘟冒着油泡的麻辣红油锅底发起了呆。
“还是辣锅好啊,”她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嘟囔:“吃起来过瘾不说,热得都更快……”
要能按自己的喜好来,方墨肯定会毫不犹豫选红油辣锅,吃火锅没点辣是真不得劲儿。但是没办法,谁叫晚晚这次请客也叫了彩夏呢?
只要有彩夏在,方墨就得继续假扮何昭颜。
爱美的颜颜为了不长痘痘,平常吃辣的都只是浅尝辄止,更别说吃火锅点辣口的汤底了,在彩夏面前方墨自然也得如此。
方墨眼巴巴瞅着穆晚晚的锅出神,穆晚晚见状放下筷子,拿起漏勺从自己的红油涮锅中捞出煮的刚刚好的毛肚和肉片,盛到自己面前那只还没用过的干净盘子里,然后将盘子递给方墨。
“我煮的东西都好熟,你先吃我的……”她轻描淡写道。
望着面前那一盘子肉,方墨顿时食指大动,可迟疑了一下,她还是摇了摇头。
“别了,你自己都没吃呢,我等一等就行,反正锅一会儿就开了……”
“我又没你那么饿。”晚晚浑不在意地说着,直接将盘子放在了方墨面前,“一会儿你让我尝尝菌汤锅炖出来的螃蟹是什么味道就好……”
说着,她便将方墨的盘子换给自己——三人还没开始正式用餐,盘子都还是干净的。
既然人家晚晚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方墨也不再矫情,她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毛肚,在自己的小料里蘸了蘸送入口中。
嗯~这么久没吃火锅,来这么一筷子还真是一口满足。
方墨忍不住半眯起眼睛陷入了陶醉,晚晚见状浅浅一笑,随手往自己面前的涮锅里又丢进去几片牛羊肉和不知名的贝类,继续说起刚才被方墨咕咕叫肚子打断的话题。
“元旦前后两天我都没课,我向实验室请了两天假,打算回老家呆几天,你什么安排?要回去吗?”她轻声问道。
方墨闻言,急忙咽下嘴里的东西:“当然回啊。”
说到这儿,方墨转头朝着陈列台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彩夏手里端着个托盘在陈列台前逡巡,便压低声音解释道:
“我想趁元旦带我哥回去见媛媛,我怕等她放寒假再让他们见面她会觉得哥不重视她。”
“怎么回?坐飞机还是高铁?要不要一起?”晚晚提议。
“我看行!”方墨闻言,眼前一亮:“我用老板给的信用卡,给你白嫖一张机票。”
晚晚闻言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瞪着方墨。
“偶尔蹭你顿饭倒没什么,可刷你老板的卡给我买回老家的机票,这就过分了吧……”
方墨却浑然不以为意,拍着胸脯打起了包票:“不仅可以给你买机票,还能买往返的呢。”
说到这儿,她压低了声音,乐呵呵地继续说道:
“你可别觉得是在占我老板便宜,那张卡之前花钱没花够,他还跟我急,最近我才知道,他爸妈以为他卡颜颜的信用卡额度,把他给骂了。他又不好解释太多,就只能催我花钱……”
“哪怕不给你买机票,我也得想办法把钱花够,这是业绩指标,要是没完成我老板他可能要挨骂,他一挨骂转头就来diss我……”
晚晚眼神发直,似乎想不到居然还有这样离谱的事。
“反正要想办法花掉,花给谁不是花?你还教我念书呢,就当我是在借花献佛报答你吧……”
方墨说完,晚晚也回过了神来,发散目光重新聚焦。
“后面休学了你还想继续自学高中课程吗?”她问。
“那当然。”方墨答的斩钉截铁。
晚晚了然颔首:“那我继续给你补习。”
方墨闻言一怔:“我休学就是为了不去学校,我人都不在学校你怎么给我补课……”
晚晚清浅一笑,不假思索道:“去你爷爷那儿啊,约在外面见面也可以,你都休学了,时间肯定比以前更自由……”
望着晚晚熠熠闪光的眸子听完她的这番话,方墨顿时杏眼圆睁。
有学霸……不,是学神晚晚指导,方墨这几个月虽然花在学习上的时间并不比以前更多,但进度却是纯自学时的好几倍。
本来都已经休学后得恢复自学了,如今晚晚却主动提议继续辅导自己学习,方墨怎能不怦然心动?
然而心动归心动,方墨还是有所顾虑——怕给晚晚添麻烦。
“这样耽误你的正事吧?你不仅要上课,还得去实验室实习……”方墨迟疑道。
晚晚下巴微抬,轻描淡写道:“我大一大二那两年就把学分修的差不多了,大三大四一周都没有几节课。”
“至于实习……实验室那边时间本来就很自由,我还是实习生,对我没你想象的那么严格。”
方墨不以为然地吃吃一笑:“周末休息着呢,一个电话叫你回去改代码,这叫不严格?”
她说的是请晚晚和文彦到家做客那天的事,本来当时吃完午饭是要一起出去逛街的,结果实验室那边来电话把晚晚这个活动发起人给叫走了,丢下方墨和文彦这难兄难弟俩漫无目的地瞎晃了一下午马路。
“当时是实验室人手不够,特殊情况……”用敷衍的口气随口解释了一下,穆晚晚面带恼意地瞪着方墨,出言催促起来:
“到底需不需要我给你补习?还让不让我继续蹭饭的机会,给句痛快话。”
见晚晚表情认真,方墨略作沉吟,便要点头,却听彩夏的声音兴高采烈地响起。
“蹭什么饭?什么给句痛快话?”彩夏说着,将一铁盘新鲜海鲜放到桌旁的菜架上,然后径自在方墨身旁坐了下来。
“你们说啥呢?”她好奇地问道。
第388章 恶人的结局
方墨跟穆晚晚聊的正投入,彩夏突然蹿出来把她吓得一激灵。
听清问的是二人在聊什么,意识到彩夏并未听到她们刚才的对话,方墨暗舒一口气。
抬眼朝晚晚递了个眼色,方墨抢先说道:“在说我休学之后,万一想见个面啥的该怎么办……”
“嗯,”晚晚也连忙点点头,一本正经地接过话来:“托她的福我才能找这么好一家单位实习,结果她现在要休学了,我舍不得她呀……”
说罢,她便冲着方墨眨了眨眼。
听完晚晚这番情真意切的话,彩夏一愣,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来回扫着她们俩。
方墨正附和着晚晚不停点头,对上彩夏那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顿时警惕了起来。
“干嘛这么看我们……”她忍不住问。
“没什么。”彩夏笑了笑,转眸瞥了一眼方墨面前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泡的锅子,指着从汤底中伸出来的螃蟹腿儿道:“我想尝尝你锅里的螃蟹,一会儿煮好了分我一半儿呗……”
方墨下意识就要答应,可骤然想起自己锅里的螃蟹已被晚晚预定,于是连忙猛猛摇头。
“不行,我锅里就下了半只,而且学姐预定了,你要吃自己煮吧……”
彩夏眨眨眼,看看方墨又看看晚晚,面露暧昧之色。她摇了摇头,将盛螃蟹的盘子从桌旁的菜架端上来,然后把那盘子里剩下的半只螃蟹丢进了自己面前的锅里。
彩夏已经回来,方墨跟晚晚便默契地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而是转而说别的事。
这一周都没怎么跟晚晚见面,两人也只是通过微聊简单地聊过几次。
今天三人一起吃饭,晚晚自然而然问起上周被齐欣袭击的事。
于是,方墨将自己的亲身经历和从别人那儿听说的东西,原原本本地给晚晚和彩夏又说了一遍。
说到齐欣行凶的动机,当真是既狗血,又叫人唏嘘。
齐欣因为造何昭颜的黄谣被帽子叔叔监视居住了一段时间,等调查完结、在学校办理退学手续,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个月回到家里,她却猛然发现齐父将早年酒后犯错生下的私生女接回了家。
从小到大都是全家人掌上明珠的齐欣哪儿受得了这个,在家里大闹一番,结果却得知了一个让她更加崩溃的真相——她居然是她妈妈早年在外面乱搞怀上的,她一口一个地骂那个私生女妹妹是野种,结果她其实比对方更野。
齐欣情绪失控,用修眉刀划伤了她那位毫无血缘关系的所谓妹妹。
此举自然引得齐父勃然大怒,虽然念及往日父女情分他没有报警,但还是把齐欣和齐母都赶出了家门,让齐母带齐欣去找她的亲生父亲。
但是齐母哪里分得清女儿的生父是哪个?只得带着齐欣回了娘家。
被逐出家门,原本属于自己的齐家家产也成了别人的东西,齐欣短短一个月不到便失去了一切,她越想越气,恨上了所有人。
齐欣恨齐父,恨他当年酒后乱性,恨他如今把自己赶出家门;她恨齐母,恨齐母不知廉耻,在外乱搞生下她;她恨那个跟齐父发生关系的贱女人,怀了野种居然恬不知耻把孩子生了下来;她恨那个被齐父带回家的所谓“妹妹”,恨她抢走了本属于她的东西……
但是齐欣最恨的,还是何昭颜。
齐欣觉得,要不是当初何昭颜非要跟她喜欢上同一个人,要不是何昭颜三番两次主动跟叶榕表白,要不是因为何昭颜隐藏身份扮猪吃老虎……总之要不是因为何昭颜,她绝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齐欣觉得所有人都有错,齐父酒后乱性有错,齐母不检点有错,她那个异父异母的妹妹有错,而何昭颜则更是连呼吸都有错,只有她自己做的任何事都是事出有因、合情合理。
于是,齐欣决定报复所有人——反正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有案子在身百分百要去蹲监狱,蹲几年是蹲,蹲十几年、几十年也是蹲,不如破罐子破摔让别人也什么都得不到。
这便有了上周的事,齐欣的计划是捅死何昭颜,再不济也要让她毁容,这样盛怒之下的何家一定会报仇,齐父和鸠占鹊巢占据她位置的那个野种一定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在她看来这属实是个一石三鸟的妙计,既报复了何昭颜和何家,又报复了齐父和她带回家的私生女,同时也可以让劝退她的震大颜面扫地。
当从那位登门拜访的公安分局副局长口中听说这些后,方墨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都受到了巨大冲击,她本以为齐欣纯粹是来报复自己或是何昭颜的,结果没想到她居然想的是要连着把她养大的齐父也一起报复。
方墨无法理解人怎么可以这样,哪怕没有血缘关系,那也有着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啊!
想起齐父当初为了给齐欣求情,甚至给自己一个晚辈下跪,如今后者却要毁掉他的事业,方墨为齐父大感不值。
错愕良久,方墨最后得出结论——齐欣一定是疯了。
因为脑子不正常了,才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因为精神出问题了,才将自己的计划对着警察和盘托出。
事情的结果,最后并没有按照齐欣的设想发展。
何父何母起初对自家女儿遭遇性命威胁极为愤怒,可当得知这些后,他们虽然还是生气,但也对齐父心生同情。
因此,在齐父带着被齐欣伤到脸的小女儿登门解释时,何家夫妇不仅没有责难他,反而予以安抚,留他们父女在家里吃饭。齐欣在行凶之前已经被逐出家门,那这件事便与齐家无关,何家只会追究齐欣一个人的责任,后面只要齐家不插手,就不会有人为难齐家和盛欣奇材。
似乎没想到何家人居然这么宽宏大量,齐父感激涕零,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
而在其后的家宴上,齐父甚至同何迟谈成了之前因为齐欣被搅黄的生意。
现在回过头去看,齐欣的三个目的是一个都没达成——有林琅保护,她连方墨的头发丝儿都没伤到;何父何母宽宏大量,齐父和盛欣奇材也没有受到她的牵连;至于校内发生恶性伤人事件,在学校及时通报实情后,也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到头来,受伤的只有齐欣自己和为保护方墨挺身而出的林琅。
林琅脸上和手上的伤很快就会好,齐欣往后余生的大部分岁月却要在高墙里度过,这便是恶人的结局。
第389章 插曲
边聊边吃,三人这顿饭足足吃到快九点。
结账时方墨本想刷何昭颜的信用卡付钱公款吃喝,结果被晚晚言辞拒绝——
这顿饭说好了是穆晚晚请,账自然也得她结,请人吃饭本身就是为了表达心意,若是连饭钱都不出,那请客还有什么意义?
晚晚说的确实有理,出于对她的尊重,方墨便没再争着去付这个钱。
反正何老板的这个羊毛她也不是非薅不可。
从火锅店出来,吃得撑肠拄腹的三人一边继续唠闲嗑,一边沿街溜达消食,路过一家饮品店时,她们又一人点了一杯喝的——这回是彩夏付的钱,算是对晚晚请客吃饭的礼尚往来。
等待饮品店店员制作时,在饮品店临街出餐窗口旁一边聊天一边等出餐的三人,却碰到了一点小插曲——她们被骚扰了。
大概是见三个妹子个顶个儿的青春靓丽,身旁还没有男伴,一群过路的小痞子起了觊觎之心。
他们跑到饮品店也点了单,又在不远处暗戳戳地观察了方墨三人片刻,便互相怂恿着围上来搭讪。
这七八个小痞子看年纪也不大,最大的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小的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明明都是半大小毛孩,一个个却都出言轻佻、言辞轻浮。
在索要联系方式被断然拒绝后,他们不仅毫不气馁反而越发来劲,围着方墨她们仨死缠烂打。
要是换成别的女生碰到这样的场面,胆子小的搞不好可能会被吓哭,但知道身边有何昭颜的保镖跟着,方墨她们一个比一个淡定,反而拿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们。
看到这些个小痞子,方墨不由得想起自家哥哥江炏这些年流落街头,与人逞勇斗狠只为混口饭吃,于是一时心软好言劝告他们不要自找麻烦。
然而好话难劝想死的鬼,方墨的劝告被当成是在虚张声势,这些人谁也没当回事儿。
就在他们下流话越说越肆无忌惮,还要对三个姑娘家动手动脚之际,两个其貌不扬的路人站了出来,将方墨三人护在身后,并严厉警告那帮混混不要胡来。
只一眼,方墨便认出两人是一直于暗中跟着她的保镖,刚才在火锅店吃饭时,他们还花钱跟坐在方墨她们附近的一桌客人换了位子。
见二人站了出来,方墨拉着晚晚和彩夏退到一旁冷眼旁观。
再心善的人同情心也有限,她已经好心警告过不要自找麻烦,那帮小痞子不听劝那就该他们倒霉——跟着她的这些保镖个个都是练家子,哪怕只有他们两人,也断不是这帮小痞子能对付的,看着二人沉着的背影,方墨便预见到了稍后会发生什么。
那几个小痞子对于危险毫无察觉,见居然有人站出来多管闲事有些惊讶,但见站出来的只有两人便起了轻视之心,叫骂着主动推搡那两位保镖。
结果自不必多言,半分钟不到,这帮人便被三下五除二掀翻在地。
说到底,那几个小子也不过是不学好的叛逆少年,发现自己踢到铁板,几人连在饮品店点的喝的也不要了,爬起来直接四散奔逃,只有他们中领头的那个跑远了还敢回过头,色厉内荏地撂一句“爷爷去叫人,你们两个孙子有本事在这儿等着”,便揉着被狠踹了一脚的屁股狼狈而逃。
这一幕看得方墨她们仨一愣,旋即忍俊不禁。
待三人点的饮品做好,那些小痞子当然也没有回来。
溜达了这么一会儿,三人也都没有一开始从火锅店出来时那么撑了,于是方墨便叫来拓海的车,让他先送彩夏和晚晚回学校,再送自己回檀溪何宅。
回学校的路上,三人又说起刚才在饮品店前发生的事。
彩夏眨着眼,兴致盎然地问:“你们说,那帮小流氓会不会真的去叫人啊?”
方墨率先发表看法:“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人人都有手机,叫人也是打电话直接就叫了,我看他们纯粹是觉得被两个人收拾得落花流水没面子,逃跑之前放句狠话罢了……”
晚晚也道:“几个欺软怕硬的软蛋罢了,就算是让他们去叫人,又能叫来什么厉害角色……”
“嗯,也是,颜颜的保镖可是当过特种兵的,对付个把不学好的不良少年,毛毛雨啦~”
彩夏说罢,便望着方墨掩嘴窃笑起来。
听到彩夏在提到“特种兵”时加了重音,方墨有些哭笑不得。
上周林琅被齐欣伤到之后,方墨手足无措之际,带头的那位保镖队长自告奋勇帮林琅包扎。
那位大哥当时轻描淡写说自己“当了十年特种兵”,这话让周围围观的学生们听了去,让他一时间竟成了除当时帮方墨挡刀的林琅之外,震大学生们在讨论何家千金何昭颜时绕不过去的人物。
有人戏称,要想入赘何家,第一步不是征服何大千金,也不是讨好老丈人、丈母娘和大舅哥,而是战胜她的贴身兵王,因为打不赢他,就不可能把表白的情书送到何大千金手里;
还有当代莎士比亚在震大的学生论坛开了部连载,书名就叫《校花的贴身兵王》;
更离谱的,还有腐女看到林琅和保镖队长的照片后,嗑起了俩人的cp,说神秘美男义无反顾为何昭颜挡刀,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对何家千金情意绵绵,其实是冲着兵王保镖去的……
因此当听到彩夏以调侃的语气说起来跟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保镖,方墨忍不住在其腰间掐了两下。
方墨以前还没觉得,可自打上周齐欣行凶那天与那些个跟在自己身边的保镖近距离照过面后,意识到自己周围居然一直跟了那么多人,方墨便心情复杂。
除了正常会有的安全感,一想起居然这么多人在暗中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方墨便又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自在,做事说话都下意识地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如果可以选,方墨希望自己身边不要跟这么多人,毕竟齐欣也只有一个,不是什么人都闲着没事儿想要拿刀捅她,遇到小痞子骚扰也是小概率事件,哪怕碰到也不是只有打跑这一种办法应付。
不过方墨不自在归不自在,现在她在假扮何昭颜,那她便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服从何迟的安排。
晚高峰已过,回程比来时要快得多,三女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车子在高架桥上飞驰,四十分钟不到车子便开回到了震大校园。
先送晚晚回宿舍,方墨再让拓海开车去研究生宿舍大院。
没了晚晚在一旁,彩夏拉着方墨,一脸暧昧地问道:
“颜小妹,你老实说,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小穆学姐啊……”
第390章 夜遇
被问起自己喜欢的人,林琅的模样便不由自主在方墨脑海中浮现。
心慌意乱了一瞬,方墨下意识抬眼瞪向彩夏,想要让后者不要胡说八道。
可当听清从彩夏嘴里说出来的人是晚晚,方墨不觉间一愣,她眨眨眼,与彩夏对视半晌才带着满腔狐疑反问: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晚晚?我跟她可都是女生……”
没有开灯的车里有些昏暗,衬得彩夏的眼睛亮晶晶的。
“女生又怎么?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是水星来的吗?真古板……”
说着,彩夏笑嘻嘻地往方墨身旁凑了凑,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兴致盎然道: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会觉得是晚晚学姐,还觉得女生和女生不能在一起。也就是说……你喜欢的人不是晚晚咯?”
彩夏一直在说晚晚没提林琅,这让方墨顿时放松下来,当即嗤地一笑脱口而出:“怎么会是她嘛,我对晚晚只是友情,我把她当……”
说到这儿,方墨陡然意识到彩夏这妮子刚才的话里埋了坑,于是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自己承认喜欢的人不是晚晚,那不就是相当于承认有喜欢的人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方墨顿时又气又恼,气自己呆头呆脑毫无防备,恼彩夏下套套自己的话。
哎,这下可好,又被这个坏丫头抓住话柄了!
听了方墨的回答,彩夏眼中果然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只听她拖着长音夸张地“哦”了一声,冲着方墨方墨挤眉弄眼,意味深长道:
“所以,虽然不是晚晚,但是你确实是有喜欢的人了呗……”
“没、没有!!”方墨急忙高叫一声,硬着头皮矢口否认:“我、我可没说我现在有喜欢的人!我只是说我自己是女生,也不会喜欢女生!”
“哦,是这样~”彩夏眉梢轻抬,做恍然大悟状,可不等方墨松口气,她立即嘿嘿一笑,得意道:“我才不信,休想骗过我的眼睛!”
方墨当即被这话噎住了,无语半晌,她摆出一副“懒得理你”的无奈神情,闷声闷气地怼了彩夏一句“你爱信不信”。
说话间,车子缓缓在研究生宿舍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我到了。”彩夏看了一眼窗外,回过头来面带不舍地望着方墨:“爱妃今天真不再陪我过一宿,给本宫暖暖床?”
方墨嘴一撇,把脸别向一旁:“不去!生气呢。”
见她这样,彩夏也不强求,笑道:“不来就不来嘛,就像你说的,你不在我还可以安安静静复习呢。”
说到这儿,彩夏收敛笑意,一本正经对方墨道:“颜小妹,有喜欢的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有了就有了嘛,别害羞。”
“而且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哒,嗯,最多最多再告诉萤公公~”
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罢,彩夏便笑嘻嘻地凑到方墨身旁,生拉硬扯地把她的脸强行掰向自己亲了一大口,旋即趁着方墨失神之际推开车门径自下了车。
回过神来的方墨哭笑不得、又急又气,她一边抬手蹭着彩夏留在自己脸上的口水,一边气急败坏地嚷嚷着“我是真没有”,让彩夏别跟晓萤说……
然而,彩夏却充耳不闻,她笑嘻嘻地冲方墨挥了挥手,便从外面将车门关上,把方墨苍白的辩解挡在了车里。
透过车窗望着彩夏像只小兔子一般蹦蹦跳跳跑远的身影,方墨当真是既无语又抓狂。
彩夏自己拿她寻开心倒也罢了,晓萤可是每天都跟江炏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要是让晓萤知道,保不齐哪天就传到自家哥哥耳朵里,那可就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想到这儿,方墨急忙掏出手机,给彩夏发了条微聊消息过去,结果随着一声响亮的微聊消息提示音,旁边的座椅上亮起了光。
怔了怔,方墨朝着光源伸出手摸索一番,摸到了一部手机——是彩夏的,这妮子也是粗心大意的很,下车的时候把手机落车上了。
于是,方墨只得让已经启动了车子的拓海赶紧停下,然后下车去给彩夏送手机。
追着彩夏回到宿舍,方墨将手机还给了她,顺便揪着她气鼓鼓地发出威胁——要是彩夏把自己有心上人的事儿拿到晓萤面前说,那休学期间她就一次都不会再来找彩夏玩。
最后还是彩夏笑嘻嘻地赌咒发誓,今天的事她绝不会对任何人讲,方墨才放过她。
从研究生宿舍大院出来,方墨走到拓海的车旁刚要开门上车,却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眼前开过去后一个急刹,在前面十米开外的路边停了下来。
下意识眯起眼睛望去,见那车是一辆宾利,车牌也隐隐有些眼熟,方墨不由得心意一动,心说叶榕的车也是辆银灰色宾利,不会是他吧。
正纳闷儿着,那辆宾利轿车的驾驶室车门从里面打开,一位穿苍青色大衣、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从车里钻了出来,他笑着冲方墨挥了挥手,乓地关上车门、大步朝方墨这边走来。
“颜颜,这么巧……”叶榕来到方墨面前,笑着打招呼。
对上叶榕的视线,读出了他眼底的浓浓欣喜,方墨不禁有些头疼。
自从感受到叶榕对自己态度的变化,猜到对方对自己的心意后,方墨便感觉在跟叶榕相处时,没有十月到十一月那段时间那么自在了。
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方墨放下朝着车门伸出去的手,硬着头皮朝着叶榕转过身,摆出一脸盈盈笑意,扬起笑脸同叶榕打招呼。
“叶榕哥哥晚上好,这么晚了才回家啊……”
叶榕温润地笑着,用柔软目光注视着方墨温言道:“嗯,学校的研究课题有点紧张,偏偏麦格菲那边又有些事情找到我,所以就弄到了这个点儿……”
说到这儿,叶榕转头看了一眼停在两人旁边的黑色奥迪A8L,好奇问道:“你这是?”
“哦,我不是最近要开始休学嘛,今天回来办手续,顺便跟舍友和同学一起吃了顿晚饭,这会儿把她们送回学校,现在准备回家呢。”
对于方墨休学的事儿,叶榕是知情的——这周一方墨没去上经原课,叶榕当天晚上就发来消息嘘寒问暖,方墨那时候便将自己要休学的事儿都告诉了叶榕。
听了方墨的话,一丝落寞自叶榕的眼底一晃而过。
“已经休学了啊,休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复学有计划吗?”他问。
“我也不知道呢。”方墨苦笑道:“这取决于学校里的传言什么时候平息……”
叶榕面露了然之色,他抬头扫视周围一圈,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辆轿车上。
那车打着双闪,停在不到百米开外的路边,两个男人倚着车门一边抽烟一边不时往这边看。
与那两个男人远远地对视一眼,叶榕抽回视线,望着方墨笑道:“看来学校里的传言都是真的了。”
第391章 叶榕的歉意
齐欣那事儿过后,方墨跟叶榕通过微聊聊过几次,但都是叶榕对方墨嘘寒问暖,并未提及此事。
想到何家父母已决定让何昭颜慢慢步入公众视野,方墨略微思索一番,对叶榕轻轻颔首,坦然承认传言属实。
“对不起啊叶榕哥哥,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她双手合掌,语带歉意道。
“没事。”叶榕不以为意摆了摆手:“我的经历跟你差不多,我能理解你的苦衷。”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笑道:“你如果一天到晚把自己的家世挂在嘴边,我反倒会觉得你幼稚。”
方墨闻言做释然状,笑着冲叶榕眨了眨眼,开玩笑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成熟了。”
“我就是在夸你成熟可靠。”含笑说罢,叶榕突然语气一转,郑重道:“颜颜,说起来我欠你好几个道歉。”
方墨闻言微微一怔,不禁想起当初叶榕两次拒绝颜颜表白的事。
可是细想,她又觉得有些不对,哪怕叶榕是因为最近对她假扮的何昭颜动了心,而为自己之前拒绝何昭颜的表白后悔,那也说不上欠颜颜好几个道歉啊……
狐疑半晌,方墨眨了眨眼,索性直接问了。
“为什么要道歉?而且还是好几个……”
叶榕看了看周围,见四下无人,便转头望着方墨,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之前,你同我表白过两次,我都拒绝了……”
方墨听到“表白”二字,便不由得一怔。
他真要为这个道歉啊?道完歉,不会趁这个机会,再顺势再表个白吧?
想到这儿,方墨顿时一激灵,不待叶榕说完,她连忙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轻松一笑,说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事情都过去了,我早都没放在心上啦。”
“况且,你当时也没什么错啊,拒绝不喜欢的人,天经地义嘛……”
然而,叶榕却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不是为当时拒绝你道歉。”
不是为当初拒绝颜颜道歉?方墨再次呆住,她疑惑地瞪大了眼睛,但也没再插嘴,而是注视着叶榕等着他把话讲完。
叶榕幽幽地继续说了起来。
“说实话,之前跟你相处的时候,我始终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看孩子的心态在对待你,总是觉得你还很幼稚。”
“但这段时间跟你相处下来,我发现是我错了,你虽然有孩子气的一面,但其实比我原本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现在想来,你当时对我说的那些话,想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可我却只是简单地看成是小孩子胡闹。”
“没有认真去了解你,那时候,没有好好珍惜你的心意、伤了你的心,我……很抱歉。”
说罢,叶榕便紧抿着嘴,眼含期待地注视着方墨。
可听完叶榕这番话,方墨第一时间却觉得有些迷糊,心说叶榕说来说去,不还是在为当初拒绝何昭颜表白道歉吗?
可仔细一琢磨,她又慢慢意识到两者之间其实存在天壤之别。
他并非在为“拒绝颜颜表白”的行为道歉,让他真正感到歉意的,是导致他当初两度那么做的原因——他没有认真了解何昭颜,也就没有认真对待她的心意。
明白了叶榕想要表达的真实意思,方墨飞快斟酌一番,立即摆出一副释然的神情,语气轻松地笑道:“谢谢你啊叶榕哥哥,能对我说这些。”
“我家人到现在都还说我是个幼稚鬼,你之前觉得我幼稚,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见叶榕微微摇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方墨生怕他继续纠缠这事儿,于是笑着尝试岔开话题:“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说啦。你不是说还欠我好几个道歉吗?这只是一个,别的呢?”
说着,她故意摆出一脸好笑的表情,倚在车门上笑道:“说来让我听听,你都是从什么奇怪的角度在自我pUA的~”
叶榕哑然失笑,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前段时间,学校里不是流传着关于你的各种流言蜚语嘛,还有一些很过分的谣言……”
叶榕缓缓说到这儿,略微停顿了一下,见方墨微笑着、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他才用带着浓浓歉意和自责的语气说道:
“现在跟你说这些,总感觉像是推卸责任,但坦白讲,我其实对学生之间流传的各种话题、八卦什么的,完全没有兴趣,到现在为止,我其实连学生论坛的账号都没注册……”
听到这儿,方墨下意识点了点头,无论是她还是何昭颜,其实也都同叶榕一样。
看着方墨一脸深以为然的表情,叶榕唇角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是想笑,但却迅速被懊悔的神情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叹道:
“所以,关于你和齐欣的那些事,我也是因为最近这阵子事情闹得太大才知道。”
“知道你最近承受的这些,流言蜚语、谣言中伤,甚至是上周发生的……人身伤害,我才意识到当初在拒绝你表白时,我完全错判了影响……”
“我本以为这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但却没想到害得你无缘无故遭受校园霸凌,让你一个女孩子承受这么多人的恶意。”
“我在该站出来为你发声的时候,我对这些竟毫无察觉,自己一个人在那儿岁月静好。”
“你遭受的所有这些,每一个我都该向你说声‘对不起’。”
说到这儿,叶榕停下了,他无比认真地注视着方墨,好似在寻找一条通过她的眸子走进她心里的路。
面色忐忑地等待半晌,叶榕喉结滚动了两下,补充道:“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让时间倒流,让你当初不用独自一人面对这些……”
叶榕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方墨听罢,不禁有些恍惚。
尤其是叶榕最后补充的那句话,让方墨有种心脏被击穿的感觉。
方墨扪心自问,如果她是颜颜,听到叶榕此番话恐怕早已红了眼眶;即便以她局外人的视角,哪怕她叶榕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他方才那番肺腑之言传达出来的真心,也令她颇为动容。
垂下眼睫避开叶榕过于认真的注视,方墨一只手下意识地扣了扣身后的车门把手,另一只手将长度已经垂至颈间的鬓发拢至耳后。
沉吟两秒斟酌了一下,方墨抬起头对着叶榕笑着摇了摇头,调侃道:
“叶榕哥哥,我刚才说你自我pUA其实只是在开玩笑,没想到你还真自我pUA起来了……”
见叶榕面露疑惑,方墨一脸轻松地说道:“其实不瞒你说,我跟你一样,对那些八卦什么的,完全没有兴趣;我也跟你一样,之前完全不上校园论坛。”
“所以,你说的那些流言蜚语呀,谣言呀什么的,我也是很晚才知道。在发现之后,我就直接向学校反馈了……”
“严格来说,那些东西其实也只是让我在发现它们的那天生了一场气,生完气之后,我那天晚上睡的可香了。”
“所以你说岁月静好的只有你自己,其实大错特错,在发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前,我其实也挺岁月静好的。”
一本正经的纠正完毕,方墨笑盈盈地望着叶榕,道:“总之谢谢你跟我说那么多,不过你还是别为这些自责啦……”
第392章 门与南瓜车
叶榕注视着眼前女孩儿的俏脸,忐忑等待她的回答。
他期盼何昭颜能听懂他话里的深意,给错看了她的自己一个走进她世界的机会。
可何昭颜笑吟吟说出的那番话,却让叶榕欣喜之余,又感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混着冰碴的冷水。
令他高兴的是,何昭颜显然是听懂了,叶榕感到了与她灵魂的共振。
可她用一如往日那般俏皮可爱的话语,不着痕迹地将他推开,这让叶榕从头凉到了脚。
颜颜顾着他的体面,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出直白的拒绝,却以体贴温柔的劝慰,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一时间,一种难言的苦涩在叶榕的心间扩散开来。
想到通往这个女孩儿世界的门曾毫无保留地对自己敞开,如今却已重重地关上,叶榕便懊恼不已。
可是,这又怪得了谁呢?
当初眼前这个姑娘万分珍重地将自己的心捧给他,他却自以为是地将珍宝当成砾石,甚至就连接过来看一眼的耐心都没有。
谁叫你有眼无珠呢?活该啊——叶榕不禁暗叹。
拾掇好心情,叶榕深吸一口气,调动有些不听使唤的面部肌肉,竭力冲着眼前女孩儿堆起一个如释重负的笑,佯作轻松地说道:
“看来是我想多了,既然没有给你带来太多困扰……那就好。”
听罢叶榕这番话,眼前女孩儿眨了眨眼,原本隐隐有些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下来,就好像叶榕这番话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她背着手点了点头,犹如丝缎一般的短发随之轻轻跳动,脸上也扬起灿烂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
“嗯,放心吧叶榕哥哥,我就是这种绝不轻易把烦恼带到第二天的性格,要不然我家人也不会说我是幼稚鬼了~”
感受到何昭颜隐隐表现出来的如释重负,叶榕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情绪也越发低落,盘桓在心头的苦涩中又多了几分酸楚。
叶榕想要走进眼前女孩儿的世界,可他的靠近对于她而言却已经是一种压力了——叶榕失魂落魄地想。
正沮丧着,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将叶榕惊醒。
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叶榕却发现响的不是自己的手机,而是何昭颜的。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何昭颜指指自己手机屏幕,对叶榕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背过身去接电话。
打来电话的人是何昭颜的母亲,虽然叶榕听不到她说了什么,但不难从颜颜说的话猜出是来催女儿回家的。
何昭颜的母亲苏晓芸,叶榕早有耳闻,对她也一直心怀敬意。
早年她曾与丈夫何鸿钧驰骋商界,是新峰集团的创建者之一;约摸二十年前,她退出商界开始做慈善。
据叶榕所知,自从专注儿童福利事业以来,单单她自己为名下儿童慈善基金会注入的真金白银,便顶得上一家中等规模上市公司的市值。
有着这样一位既富爱心又有能力的母亲,颜颜那看似天真烂漫、实则沉稳通透的性格,便一点也不叫人感觉奇怪了。
听着颜颜用俏皮可爱的语气同母亲撒娇,叶榕恍惚了一阵,突然有了一丝明悟。
颜颜她应该也只在那些让她感觉熟悉安心的人面前,毫无保留地露出纯真的一面吧?自己何其有幸曾是其中之一,可如今她对他的态度看似与过去大差不差,但其实早已不再毫无保留。
仰头望着冬夜疏朗的星空,叶榕的心头不由得升起浓浓的萧索和强烈的失落。
何昭颜同母亲的电话并没有打多久,在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在回家之后,她挂断了电话,叶榕也意识到今天已到分别之时。
果然,颜颜收起手机转过身来,对叶榕笑着说道:
“叶榕哥哥,时间不早了,我妈咪催我回家呢,要不咱们今天就到这儿?有时间再聊……”
望着何昭颜,想到她即将休学,叶榕心中便充斥着万般不舍与眷恋——不知她复学时,他是否还在学校……
此时此刻,叶榕只想和她再多待一会儿,哪怕什么话也不说,哪怕只有一分钟……
思绪纷纷,然而叶榕终究还是强迫自己做出爽快地样子,笑着点了点头:“嗯,好。”
“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晚睡是美丽的天敌……”他强忍着住心中的失落,用轻松的语气开着玩笑。
何昭颜闻言一愣,噗嗤一声笑了。
“晚睡不仅是美丽的天敌,也是智慧的天敌。”她俏皮地道:你也早点回去睡觉吧,不然会变笨的,叶大博士。”
何昭颜说着,拉开身后的车门,冲叶榕挥挥手道过晚安,便钻进了车里。
车门在眼前砰然关上,可在叶榕的眼里却像是一把利落斩下的铡刀,将他跟何昭颜之间的那根线彻底斩断。
叶榕恍惚之际,黑色奥迪轿车的后排车窗缓缓放下,少女的笑脸在车里昏暗的光线下,却比天上的月亮还要耀眼。
“叶榕哥哥,我走咯,以后多联系……”女孩儿笑着再次同叶榕道别。
颜颜别走,我还有话想对你说!叶榕在心里呐喊,但说出来的却是平静的“好,等你复学了再见”。
车窗升起,隔开车里车外两人的视线。
此时此刻,一尘不染的黑色轿车于叶榕的眼里,就好似午夜钟声响起后,王子眼中那辆带走他钟爱之人的魔法南瓜车。
灰姑娘和王子相互爱慕,哪怕暂时分离,也终究走到了一起。
何昭颜不是灰姑娘,叶榕也不是王子,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南瓜车载着他倾心的公主,要永远离他而去。
望着那辆黑色的车是缓缓驶出到几米开外,叶榕攥紧了拳,强烈的情绪在胸腔中激荡起来。
要就这么看着她离开吗?叶榕不想,可不这么看着她离开又能怎样?
就真的甘心错过这么好的姑娘吗?叶榕不甘,可他的靠近已经让那姑娘感到有压力了……
她曾两度鼓起勇气向你表露心意,你为何连一次直白地说出“我喜欢你”都不做不到?
当这个问题在脑海中浮现,叶榕呼吸猛地一滞……
对啊,为什么?
因为体面吗?
主动向爱慕的人告白,有什么不体面的?
害怕被拒绝?
颜颜在被拒绝了一次之后,却还愿意再尝试第二次,而他一个大男人却怯懦得连一个19岁的小姑娘都比不上?
想到这儿,叶榕猛地攥紧拳头——不!他不接受!他绝不接受连“我喜欢你”都没直接说出来就黯然退场。
深吸一口气,叶榕深吸一口气拔腿狂奔,朝着那辆驶出五六米开外并开始加速的黑色轿追了上去。
第393章 圣诞之约
随着单向透视车窗升起隔开叶榕的视线,方墨悄悄地长舒一口气,一直压在身上的那种无形压力迅速消散,有些僵硬的身体也迅速放松下来。
刚才叶榕大抵也是想顺势直言心意的吧?想到这儿,方墨拍拍胸脯,暗自庆幸还好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如今方墨能百分百确认,叶榕是喜欢她的——被他用那样的目光注视着,一个眼神便已胜过千言万语,虽未宣之于口但他的心意已然传到。
对于叶榕的感情,方墨是感动和感激的。
哪怕与他相处时,方墨的言行举止有相当一部分的表演成分,但能被叶榕这样的青年才俊喜欢上,于她而言是一种认可——至少证明了她演技到位嘛……
可叶榕的感情,方墨绝不可能接受。
叶榕的心意虽然令人动容,但是且不说方墨百分百确定自己对叶榕绝无男女之情,单单他的喜欢甚至是爱慕本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叶榕看到的不是真正的何昭颜,甚至都不是真正的方墨,他此刻喜欢上的,只是由他印象中真实的颜颜,与最近方墨演绎的虚假的颜颜交织而成的幻象。
只要叶榕触及真实,一切都会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般瞬间幻灭。
告诉叶榕自己不是何昭颜,这绝对不可能,心意又不能接受,那便只能拒绝。
为了不伤到叶榕的自尊和感情,方墨借着出言安慰叶榕,在话中给足了暗示,以期他自己放弃。
好在叶榕不愧是大博士,十足的聪明人,显然听懂了方墨的话外之音。
解决掉与叶榕的一桩情感纠葛,方墨长舒一口气,出声让拓海送自己回檀溪何宅。
将身体沉入柔软的座椅,感觉一身轻松的方墨打开座椅内置按摩功能,旋即掏出手机查看她本人微聊账号的未读消息。
然而,方墨刚点开隐藏在某个二级目录深处的微聊应用分身,拓海却突然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额,何小姐,您那位朋友,他好像在追车,我要停下吗?”
听到拓海这话,方墨一怔,急忙扭头望向车外,当她透过车后风挡看到跟在车后狂奔追逐的叶榕,她不免一头雾水。
自己好像没东西在他手上,有什么话也可以微聊讲,他追车干什么?有必须当面说的话?
想到这儿,方墨当即一激灵——别是这哥们儿又想不开,又不管不顾地想要当面告白了吧?
方墨顿感牙疼,她的第一反应是装没看见,让拓海加速把叶榕甩开。
可刚张开嘴,方墨便想到叶榕自己也有车。
把他甩开,他要是反应过来,不照样会开车追吗?
再瞅着叶榕那咬着牙、仰着脖子狂奔,眼镜一跳一跳仿佛随时都会跑掉的模样,方墨不觉间有些心软。
哎,算了,听听他想说啥吧。
如果叶榕是要表白就拒绝他,想必在听懂她那番话暗示之后还执意表白,他一定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更何况,说不定是她想多了,叶榕是有别的事想说呢?
想到这儿,方墨让拓海靠路边停下,待车停稳,她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望见车子停下,方墨紧接着从车上下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表情都有些狰狞的叶榕也停下脚步。他双手拄膝急促喘息着,望着方墨露出了笑容。
关上车门,隔着二十来米的距离与叶榕对视片刻,方墨忍不住暗暗叹气——她拿这种真诚的人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紧了紧衣领,方墨朝着叶榕走了过去,叶榕见状胡乱擦擦额头的汗,抬脚迎了上来。
在方墨面前站定,叶榕俯视着方墨,一边急促喘息着,一边唤了她一声“颜颜”。
看着眼前男人满头的大汗、因奔跑被风吹乱的发型,以及那快从他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方墨有些哭笑不得地嗔怪道:
“叶榕哥哥,你有什么事儿给我发消息不就好了吗?追车干什么呀?这都不像你了……”
抬了抬眼睛,叶榕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郑重道:“我想说的话,必须要当面跟你讲……”
将叶榕此时此刻的表情看在眼里,方墨心下不由得一咯噔——怕什么来什么,叶大博士恐怕是真想表白。
方墨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很想问问叶榕,自己在他眼中哪点儿表现得比颜颜强,以后她不那么演了还不成吗?
可是,心中哀叹了一声,方墨终究还是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眨着眼明知故问:“是什么?”
终于,叶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呼吸彻底平复了下来。
他深深地注视着方墨,眼底掠过一丝决然,开口道:
“颜颜,谢谢你能停下来,刚才其实我就想跟你说,但是一直说不出口,我……”
说到这儿,叶榕的话突然戛然而止。
恍惚了一瞬,叶榕像是猛然想到什么似地抬手拍了下额头,旋即冲着方墨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过两天就是圣诞了,平安夜那天,我能请你吃顿晚饭吗?”
方墨都已经在为拒绝叶榕的表白打腹稿了,听到他这番话她大感意外。
不是表白,是请吃饭?方墨的脑子有些宕机,心说难不成真是她想多了,叶榕对她没那么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失神半晌,方墨回过了神来,她怔怔地注视着叶榕,忍不住歪了歪头:“叶榕哥哥,这……就是你必须当面跟我讲的话?”
“不是。”叶榕笑着摇了摇头,坦然道:“那些话,我本打算立刻就对你讲的。”
叶榕说着,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周围,将目光转回方墨的脸上,含笑道:“但是我突然想到,那么重要的事不该在这样一次偶遇的场合同你讲,太不正式。”
“所以,让我先回去好好准备准备,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
说罢,叶榕用期冀的眼神望着方墨,神情忐忑地等待着方墨的回答。
方墨很快明白了叶榕的意思,他不是不表白了,他是觉得今天这样的场合太仓促,不够正式,所以想再换个别的时间表露心迹。
也是,在这样偶遇的时候,手里连朵花都没有就表白,确实有点不像话……
叶榕想来是想精心准备点礼物,提前安排安排吧……
明白了叶榕的想法,方墨却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方墨本来想的是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但叶榕这时候不表白,她要是主动揭破并拒绝对方的心意,那未免太过伤人。
但要是接受叶榕的邀请吧,方墨又担心给叶榕传达错误信号,让他抱太大期望……
方墨虽然不喜欢叶榕,拒绝她是一定的,但叶榕其实挺好的,她不想让他难堪。
见方墨沉思不语,叶榕补充道:“如果平安夜那天你不方便,换一个你方便的别的时间也可以,圣诞节当天、元旦,或是周末……”
抬眼迎上叶榕那忐忑又期待的目光,方墨沉吟半晌,道:“叶榕哥哥,我暂时也还不确定我什么时候方便,能让我回去看看吗?最晚明天我给你回复……”
叶榕面露失望,但听到后面方墨说最晚明天给他回复,他脸上立即浮现出了笑容。
“好!我等你回复……”
第394章 一家子恋爱脑
清晨,温暖的阳光透过里里外外都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洒在了一株小树的树梢。
栽在白陶花盆里的小树一米多高,尽管如今已是一年最冷的三九天,但在恒温恒湿、光照充足的室内,它不仅依然枝繁叶茂,还抽出了不少嫩绿的新叶。
杵在盆栽前摩挲着下巴审视半晌,何迟摇了摇头,拄着肘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穿过客厅朝厨房走去。见腰系围裙的方墨端着盘培根鸡蛋卷从厨房出来,他脚步一顿,急忙出声将其叫住,冲着阳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往家搬棵破树干嘛?比这两天麦格菲的股价都绿,丑死了……”
见何迟一脸嫌弃,方墨忍不住撇了撇嘴,丢给他一个“真没见识”的眼神,嘟囔道:“那是山茶,亏你还吹嘘没人比你更懂我呢。”
方墨说着,越过何迟,她将那盘培根鸡蛋卷放到开放式餐厅中央的那张实木餐桌上,转头也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不禁想起那盆山茶盛开时的样子。
“别看它只有一株,但能开出五种颜色的花呢,之前开花的时候可好看了~”
忍不住感叹了一声,方墨便要回厨房去给在准备早餐的何母帮忙,然而当她在何迟面前走过时,却被后者一把抓住了胳膊。
疑惑地停下脚步看向何迟,见他双目怒睁地瞪着自己,方墨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用气声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我说错话啦?”
何迟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将声音也压到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冲着方墨低声呵斥:“是空气送的那盆儿盆栽?就那破玩意儿你怎么还留着干嘛呢?还带回家来……”
空气?方墨不由得一呆。
“什么空气?”她脱口而出。
何迟啧了啧舌:“叶榕那个书呆子啊……”
听到“叶榕”这个名字,方墨恍然大悟,但旋即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何迟知道那盆山茶、也知道那盆山茶是叶榕送过来的,方墨都不感到奇怪,毕竟就连她以自己的身份活动时,身边都有人暗中监视,更何况在学校呢?
她困惑的是何迟对叶榕的称呼为什么是“空气”。
疑惑半晌,方墨突然灵光一闪,回忆起是怎么回事了——当初在医院偶遇探望叶老爷子的叶榕后,方墨曾问何迟此君是何方神圣,后者当时的回答是让她不要管那么多,只要遇到叶榕就把他当空气无视就好。
后来同晓萤和彩夏聊天得知了何昭颜与叶榕之间的事,她才明白何迟为什么对叶榕是这么个态度。
看来何迟至今都还因为叶榕令她妹妹伤心,而对其心怀成见——意识到这一点,方墨颇有些哭笑不得,心说这家伙还怪记仇的。
摇了摇头,方墨无奈纠正:“那盆山茶虽然是叶榕带给我的,但其实是他爷爷送的礼物。”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何迟没好气道。
“我有这么傻吗?”方墨嗤笑一声,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我当然是给他爷爷打电话问过啊,叶榕送的我绝对不会收的……”
说到这儿,厨房传来何母的声音,唤方墨帮她把准备好,方墨连忙高声应了声“来了”,旋即重新压低声音,笃定地对何迟说道:
“你相信我,那盆山茶开花是真的、真的超好看,颜颜看到一定会喜欢的。”
方墨说着,笑呵呵地冲何迟眨了眨眼,挣开他的手转身跑向厨房。
望着方墨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呆滞半晌,何迟的嘴角慢慢抬了起来……
今天的早餐是何母做的,方墨打下手,母女二人合力做好早餐,何迟已换好正装坐在了餐桌旁,出门晨跑的何父也回到了家中。
前两天金雨曦娘家人从延边老家那边过来见家长,同何家长辈商量她与何迟的婚事。
何父大手一挥,让金雨曦先带着父母兄弟姐妹在周边城市好好游玩,因此这阵子她只要有空就都陪在家人身边,今天的早饭便也只有何家三口,外加一个方墨在家吃。
吃过早餐何迟去了公司,何父也有活动要参加,因此何迟出门没多久,他也换上正装,在给了方墨一个拥抱并亲吻何母的额头后出了门。
正收拾餐具的方墨看到日常发糖的老两口,脸上忍不住露出姨母笑,送走何父的何母回过头看到方墨这副表情,也不以为意地冲着方墨笑笑,帮着她一起收拾餐桌。
和方墨想象的豪门家庭不一样,何家除了房子大、家里装修豪华,家里其实和方墨见过的那些普通家庭没有本质区别,别说是成群结队的佣人了,甚至连常住家中的住家保姆都没有。
何母在家也和寻常家庭主妇并无区别,打扫房间、清洗一家人的衣物、准备餐食,这些她都亲力亲为,也只有在身体不适或是忙不过来的时候叫保洁上门帮忙。
这样的生活作风,一点也不像方墨想象中的豪门阔太太,这也让方墨对她的感觉非常亲切。
今天的早餐是何母掌勺,到收拾厨房清洗锅碗瓢盆的善后环节,方墨便自然而然地把活儿抢了过来,让何母出去歇着。
但也不知是实在闲不住,还是不放心女儿,无论方墨说什么,何母都笑吟吟地陪在旁边给她打下手。
一来二去,方墨便也不再劝,转而八卦起何母同何父两人间的感情来。
“妈咪,您和爹地是怎么做到的啊,结婚这么多年还能像热恋期的情侣一样……”她一边往洗碗机里摆放简单清理过的餐具,一边好奇地问。
给方墨递盘子的何母闻言,调皮地冲方墨眨了眨眼睛:“大概因为你妈咪和爹地之间一直都有爱?”
方墨听得直撇嘴。
“狡猾,您明明知道颜颜是在问为什么你们结婚这么多年,还能这么有爱,就像是能爱到天荒地老似地~”
“只是像?”何母抬手掩嘴,笑眯眯道:“妈咪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和你爹能相爱到天荒地老~”
方墨闻言有些无语,她不禁想起何家爷爷对何奶奶一往情深,后者去世后便再未续弦,何父何母又是如此伉俪情深的一对儿,结婚二三十年了感情还好得不要的。
再看何昭颜对叶榕的一往情深,方墨便忍不住怀疑,这家子的恋爱脑……不,应该说是重感情恐怕是刻进了基因里的。
暗暗摇了摇头,方墨忍不住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有了喜欢的人,能不能做到像这家人那般深情。
喜欢的人……想到这儿,方墨脑海中没来由地闪过林琅的模样,从何母手中盘子的动作也为之停顿。
“怎么了颜颜?”何母狐疑的发问,将突然失神的方墨惊醒。
“没、没事……”支支吾吾地匆匆应了一声,方墨急忙接过何母递过来的最后一个盘子塞进洗碗机,随即关上机器设置清洗程序。
当机器里传来运转的水声,方墨起身望着何母,装出一副不经意间想到的样子,好奇问道:“妈咪,您当初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上爹地的呀?”
第395章 豁然开朗的世界
“经常没来由想到他、想见他,真的见到就满心欢喜,她就确认是喜欢上对方了。”
看着波光粼粼的清水河复述了一遍在何宅时何母的回答,方墨从窗外抽回目光,望向对面沙发上那位打扮得优雅又知性的盘发女子:“那位长辈是这么说的……”
对上方墨的目光,盘发女子含笑轻轻颔首表示自己在听,示意方墨可以继续说。
见对方笑容温和、态度耐心,眼底不见丝毫猎奇或是戏谑之意,方墨心头的忐忑略消,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慢慢讲述自己的心情。
“我虽然没有时时刻刻地那么想见那个人,见到他也没有感到特别的兴奋,但和他相处多数时候都还是蛮开心的一件事,另外就是……”
说到这儿,方墨不禁一顿,心头蹿起一股羞意、脸庞也微微发起热来。
咬着下唇抬起眸子,当看到对面的盘发女子冲着自己露出鼓励的微笑,方墨咬咬牙,鼓起勇气头一次将一直藏在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
“我、我最近确实经常没来由地就想到他……潘妮姐,我不会真喜欢上那人了吧?”
说罢,方墨便眼巴巴地瞅着对方,等待专业人士给她一个答案。
潘妮是这位盘发女子的名字,她是何迟的高中同学,同时也是一位心理医生。
上周遇到齐欣袭击那事儿之后,担心女儿落下心理阴影的何父便让何迟给她找个心理医生做心理疏导,于是何迟找到了这位老同学。
方墨自认不是什么见不得血的小女生,听说何迟真给自己找了个心理医生,她觉得有点多此一举,可何老板却说为了让何父何母放心,她哪怕做做样子也得配合。
想着反正看医生也是花何迟的钱,他自己都不心疼,方墨便没说什么,乖乖遵照老板指示,每隔一天就到潘妮的工作室来找潘医生聊一个小时走个过场。
何迟也提前知会过潘妮方墨的真实情况,后者对她并不是真的何昭颜和曾经是男生的事都一清二楚,因此与之相处起来方墨不仅没有压力,反而因为对方的耐心倾听和循循善诱,让她能放下心中顾虑,将自己真实的烦恼向潘妮倾诉。
一来二去,方墨和潘妮便谁都没再把隔一天一次的1小时话疗当做走过场,而是认真对待了起来。
听罢方墨的问题,潘妮面露了然之色轻轻颔首,但旋即又摇了摇头温言细语道:
“你喜不喜欢那个人这是你的主观感受,我不是你、也不会读心术,哪怕作为心理医生也没办法直接告诉你,你对对方的感觉到底是不是喜欢……”
顿了顿,潘妮笑着向方墨确认:“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你是这个意思吧?”
方墨正为潘妮无法直接给自己答案失望,听到后者向她确认所说的喜欢是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她虽觉脸热但还是胡乱点了点头。
她想问的确实也是这个,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因此含糊地用了“喜欢”一词。
见方墨点头,潘妮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题,话锋一转继续道:“我虽然没法直接回答你,但可以教你该如何确定自己的心意。”
方墨精神一震,下意识挺直腰杆:“怎么确定?”
“你可以问自己几个问题,我相信当你给出这些问题的答案时,你就能确定对那个人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了。”
见方墨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潘妮便掰着手指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罗列了起来。
方墨则认认真真地将之记在心里,毕竟这些问题她自己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比方说“当看到对方和其他异性走的很近,心里是否会不舒服或失落”,方墨自己都没有实际经历过问题中的情境,这会儿自然也给不出答案。
断断续续地列举完问题,潘医生对方墨继续说道:
“恋爱是一种很私人的感受,别人的经历可以是帮你确认‘喜欢是怎样一种感觉’的参照,但实际契合与否,还要回归你个人的体验,而不是直接套用他人的标准——哪怕它来自于一位长辈。”
听完潘医生的话,方墨缓缓点了点头:“我记住了,谢谢你潘妮姐。”
冲着方墨温和地笑了笑,潘妮突然语气一变,郑重道:“方墨,基于你的个人情况,我想要特别提醒你一件事。”
方墨正垂眸瞅着地毯的花纹,回忆潘医生刚才列举的那一系列问题,听到这番话她忙不迭抬眼望向对方,眨眨眼等其开口。
“该不该喜欢一个人,既不是由你过去的身体决定的,也不由你过往的社会身份决定。”潘妮温的语气温和而又真诚,带着淡淡的关切之意:“假如你真的确定,自己对一位男性心动,也不必为此感到羞耻或是惊恐。”
“身为一个独立、完整的女性,你对一位异性产生男女之间的感情这很正常,它和任何其他女生对自己心仪男性的爱慕没有任何不同,都是纯粹而真实的,从来都没有什么‘不该有’。”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应该因为一位女性被异性吸引而嘲笑攻讦她。”
“再换一个角度讲,你也不必为了证明自己‘能够喜欢男性’而勉强自己,直面自己的感受、顺从自己的心意,与你那位朋友正常相处、慢慢感受就好了……”
说着,潘妮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微笑着递给方墨一个鼓励的眼神。
怔怔地与潘医生对视着,细细咀嚼着她这番话,方墨不禁感觉眼前豁然开朗,一股暖流也淌过心间。
在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林琅后,方墨除了感觉害羞之外,心底其实还有更多的无措甚至是惊恐。
就像方墨认为叶榕喜欢上她假扮的何昭颜是个错误一样,过往的经历也让她下意识认定,自己不会也不该对一位男性产生男女之情。
只有这样,她才能从根本上否定自己过去遭受的那些伤害的合理性,让自己不至于为此自我苛责,进而陷入内耗。
而潘医生刚刚的那番话,给了方墨一个截然不同视角——她不必自证,身为一位女性被男子吸引本就正常,哪怕她真的喜欢上一位男子,她也不该为此受到指摘。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方墨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宽慰,在意识到自己可能对林琅抱有男女之情后,一直若有若无缠绕在心头的无措和惊恐都消散大半。
喜欢林琅……那就喜欢吧,这又不代表她一定要怎么样。
况且,潘妮姐不也说了吗?是不是真的喜欢需要她自己再确认,万一自己只是因为当时情况紧急,错把对险些被砍的后怕当成心动了呢?
思量至此,方墨冲着潘妮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甜甜的笑容——没有演技,完完全全地发自真心。
第396章 何昭颜的心意
差不多十一点多,方墨离开了潘医生的心理诊所。
回何宅陪何母吃过午饭,她便再次离开檀溪,去了西格玛大厦的安全屋。
最近这一周何昭颜已经事实上休学,但方墨也并非一直住在何家,而是隔个两三天便去探望一次爷爷和江炏,然后顺便在丽水花园那边住一宿。
虽说不是天天都去看望自己的家人,但方墨最近一周还是每天都来西格玛大厦,原因无他,因为林琅住在她的安全屋楼下,她每天都会过来给他做一顿饭。
林琅受伤次日方墨上门探望,见他叫了外卖一个人在家吃,还在为怎么报答对方相救之恩犯愁的方墨顿时便有了主意。
当然不是以身相许,那毕竟只是林琅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方墨想到的报答方式,是每天去林琅家里给他做一顿饭,直到他身上的几处伤基本养好为止。
倒不是说方墨觉得自己做的东西就一定比外卖强,毕竟以林美美的身家,哪怕是外卖他肯定也会是往好了点。
主要方墨能想到的自己能拿得出手的,也无非是做做饭、修修车、养养花儿。
在林琅正在养伤的当下,每天给他做顿饭吃,是方墨觉得最能表达自己谢意的方式。
一开始,当方墨突发奇想对林琅说想做饭吃,后者还乐呵呵地问“方墨这是打算给他当保姆吗”,言语间显然没把方墨的提议真当回事儿。
可当方墨在他家厨房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整出三四个卖相并不比川菁坊的菜品看着差的家常小菜,林琅杵在餐桌前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菜发了好半天呆。
而当尝过那几个菜后,他更是忍不住连声夸赞方墨的手艺比川菁坊的厨子都好。
林琅的夸奖虽有商业性吹捧的成分,但他当着方墨的面一连吃了三大碗饭,也还是让方墨得意极了。
那天吃完饭,林琅送方墨出门后叫住她,把她的指纹录到了他家防盗门电子锁的系统里,一边录指纹一边对方墨说自己白天不是每天都在家,但肯定会六点前回来。
从那之后,方墨便每天都会去给林琅做饭。
如果林琅在家或是回来的早,两人还能聊聊天说说话,若做完饭林琅还没回来她也不等他,该干啥干啥去。
回到安全屋,方墨先是叫了个生鲜外卖,地址写的是林琅家的门牌号。
用自己的钱支付过订单,方墨又浇了浇自己带过来的那些花儿,见时间还早得很,方墨便通过暗门进到了隔壁颜颜的“魔仙堡”,想要借用一下颜颜的绘画用品。
头一回去心理诊所,潘医生就让她以后在每次去见她之前,都画一幅画带过去,说是可以通过方墨画的画看出她的{},来评估心理疗愈的效果。
画什么东西,不设任何限制,随方墨喜欢。
到目前为止,方墨总共去了潘医生的心理诊所三次,总共带过去两幅画。
先前那两幅,方墨都是随便找了纸和笔,照着檀溪何宅客厅和颜颜卧室窗外的景色画的,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前两次态度多少有点敷衍,今天方墨决定认认真真地画一回。
不是因为被潘医生diss过之前画的不够认真,也不是谁下了指示,方墨就只是单纯在刚刚过来的路上,想起了自己小学时画画还挺不错的。
说起来,方墨上小学时,在美术课上用水彩画的大白菜还被美术老师选去挂在了学校的展示墙上呢。只不过随着方墨长大,这个本来可能会变成她爱好的小小特长便渐渐荒废了。
正好眼下也没有什么特别紧要的事,方墨便想试试看能不能重拾童年兴趣。
进到颜颜的“魔仙堡”,方墨一边按照之前的印象,在几个房间里寻找颜颜的绘画用品,一边给何迟打去电话,问他这些东西自己能不能借用一下。
不出方墨所料,何迟二话不说,满不在乎地直接让她随便用。
“好好画,练出点儿名堂回来给你办画展,捧你出名。”何迟张口就来。
方墨呵呵了两声,丢给何迟一句“我谢谢您”,便挂断电话了电话。
何迟刚才那番漫不经心、明显是调侃的话,方墨自然不会当真,她对自己的斤两还挺有数的。
就她?能练到可以开画展的水平?算了吧,做梦都不带这么做的。
不过倒是颜颜的水平,开个人画展倒是完全没问题……
想到这儿,方墨抬头扫了一眼房间墙壁上那些出自颜颜之手的画作,啧啧赞叹一番,她收起手机继续绘画用品。
找到颜料、调色盘、画板还有各式画笔,方墨继续在颜颜的绘画草稿堆中翻找没用过的画纸,翻着翻着,她突然被其中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幅与其他草稿截然不同的特殊“画作”,之所以说它特殊,是因为其他的草稿都是用笔在纸上画出来的,而这幅色彩斑斓的画却不是。
它居然是用五颜六色的水钻,在处理过的厚纸上一个像素点、一个像素点贴出来的,那些水钻非常非常小,比一粒小米都还要小。
方墨记得,这种用水钻点出来的画叫钻石贴画,她不仅在短视频App上刷到过有人分享贴钻石贴画的解压视频,还看到过有人卖成品的手工套盒,里面有商家打印好的底板、配好的各种色号的水钻,只需要根据底板上打印的图案,将水钻贴上去就能得到一幅装饰画。
然而,方墨眼前这幅钻石贴画却不是网上买的现成货,而是颜颜自己创作出来的。
之所以这么笃定,原因无他——那幅贴画是叶榕的半身肖像。
四开大小的厚张画纸上,以无数细小水钻为像素点构成的叶榕的形象,正对着画面外的方墨温柔地笑着。
如果仅是这样,方墨也不会如此笃定这是颜颜自己创作的,毕竟这年头很多东西都可以在网上找店家定制。让她这么确定的主要原因在于,画中的叶榕没有心——具体点说,是画中叶榕心口一片区域没有贴水钻,露出了下面厚画纸上的手绘铅笔线稿。
将贴画拿远端详了好一会儿,方墨才从惊愕中回过神,啧啧感叹何昭颜美术天赋的同时,也为她对叶榕的一片痴心感动不已。
一个像素点一个像素点地拼起这么大尺寸的一幅画,若不是对画中人有着特别深的感情,是断不会有耐心将这幅画做到如此完成度的。
只可惜,叶榕拒绝了颜颜的这番心意。
望着画中“没有心”的叶榕,方墨不禁大摇其头——明明颜颜对叶榕一往情深,后者却显然对她这个假货更来电,真是有理都没处讲。
说起来,自己还没决定什么时间赴叶榕的约呢吧?
嗯,还是早点把时间定下来,早点跟他划清界限吧。
这般想着,方墨将贴画翻过来看了一眼,便要放回到何昭颜的那对绘画草稿中。
可当看到贴画的背面,方墨却为之一愣,手上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只见贴画背面横七竖八地贴着透明胶带,胶带下是一道道划痕,显然是在用裁纸刀将整幅画划烂后,又用透明胶细心重新贴好的。
而在贴画背面的右下角,则用水性笔写着“花”和今年六月三十号的日期。
望着那纵横交错的划痕和签名旁的日期,方墨疑惑半晌突然心头一动。
“花”是何昭颜的微聊昵称,也是她在自己画作上的个人签名,而那个日期显然就是这幅钻石贴画的创作时间了。
今年六月三十号……那不是颜颜第二次表白前吗?也就是说,颜颜在创作这幅画时,她还没有第二次向叶榕表白?画中叶榕的心也不是被抠掉了,而是还没有完工?
突然间,方墨有了一丝明悟,感觉自己仿佛能透过眼前画作感受到颜颜情绪的变化。
从创作时的满心期冀,到将画作划烂时的崩溃绝望,以及重新将画小心贴好时的不舍……
哪怕被拒绝了两次,到头来依然对叶榕痴心不改,这才是何昭颜的真心吗?
对于这个猜测,方墨莫名地极为笃定,无语良久,她忍不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哎,真不愧是何家的女儿啊……
第397章 猝不及防
看着手里这幅被划烂后重写贴好的肖像,方墨突然发觉简单的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按照方墨的想法,如果叶榕真的向她表白,她是打算彻底拒绝的——不留任何回旋余地、没有任何暧昧空间的那种,这样对方墨、颜颜甚至是叶榕都是最好的。
可如果何昭颜其实还没有放下对叶榕的感情,那方墨在拒绝叶榕时,就不能简单地将他远远推开,而是得给颜颜留足回旋的空间。
乍看上去都是要拒绝叶榕,可两种处理方法的难度差异简直天差地别。
一想到这个,方墨便头大如斗,心下踌躇不已——要不要干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按原本的想法走?
毕竟叶家可能还隐藏了一个杀害林琅母亲,却至今逍遥法外的杀人凶手,哪怕颜颜最终真能和叶榕有情人终成眷属,对她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存在了一息不到,便被方墨摇了摇头彻底打消。
如果何昭颜确实已经因爱生恨彻底放下了叶榕,那方墨作为一个替身,在叶榕反过来表白时替颜颜将后者推开,这也没什么问题,可若是明知颜颜大概率还对叶榕有感情,这么做就纯属越界之举了——哪怕动机是为何昭颜好也不行。
设身处地地想,若是换成方墨自己喜欢某人,却被人以为她好的名义在暗中下绊子将两人分开,她恐怕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更不会对那个声称为她好的人抱有哪怕半分感激。
呆呆瞪着手里的钻石贴画思索良久,方墨头痛不已地抓了抓头发——她得将原本的计划扫进垃圾篓,好好想一想如果叶榕对她表白该如何回复。
既不能告诉叶榕她不是真何昭颜,又要拒绝他的心意让他短时间内消停一些,同时又不能把叶榕推的太远,要给何昭颜留足回旋余地。
想到自己要做的事与那些骗人感情的渣男渣女并无本质区别,方墨便不禁汗颜,苦笑着将叶榕的肖像贴画放了回去,继续找自己要用的画纸。
在将颜颜的所有绘画草稿都翻了个遍后,方墨总算翻到了几张裁成四开大小但是没有用过厚张画纸,旋即开始往隔壁的安全屋搬东西。
分两次将画架、画凳、画板、颜料盒、笔盒等一应物品搬到自己平常睡的主卧,方墨在敞亮的落地窗前支起画架和画板,并将一张画纸用夹子在画板上固定好。
看着在画板上铺开的画纸,方墨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决定暂时先将叶榕和颜颜的情感纠葛先放到一边。
看叶榕昨天的意思,哪怕真要表白他应该也是在请吃饭的时候说,方墨还有的是时间琢磨,不必急于现在就把一切都想好。
想到这儿,方墨点了点头,转而开始琢磨今天画什么。
不多时,当目光飘过摆在床头柜上的一盆绿油油、一朵花都没开的小雏菊,方墨眼前一亮,立即决定就它了。
小雏菊是多年生,但在冬季气温比较冷的地方根系无法越冬,因此在国内一般被视为一年生或是两年生的花卉养护。
安全屋里的这些小雏菊方墨平常照料得非常用心,室内又是恒温,因此哪怕眼下是冬天,它们依然欣欣向荣,只是没到再次开花的时候。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些小雏菊今年年中开花时,方墨拍了不少照片,叶子对着眼前的实物、花照着照片画就好了。
翻出有一阵子没用过的私人手机,大概构思了一下画面构图,方墨便忙碌了起来。
素描、油画、水彩、水墨甚至于钻石贴画,何昭颜样样都能信手拈来,方墨与这样的美术天才少女没得比。方墨勉强算学过的只有水彩,因此打算今天画一幅水彩画。
犹记得小学时美术老师能直接用水彩在空白的画纸上作画,但方墨自然没这个水平,因此她削了支铅笔,老老实实地按照当初美术老师教的先画底稿。
方墨本来只是想简简单单地照着自己种的盆栽画,可是当笔尖真地落在纸上,她却又想让画面更丰富一点,于是把盆栽改成了一望无际的、长满小雏菊的原野。
光是一丛丛的花没什么新鲜感,方墨便在画面中加上些蝴蝶和飞鸟做点缀,画面远景有点空空荡荡的,那便加上河流、远山和云朵……
就这样,底稿在方墨涂涂改改之下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复杂,最后生长成了一幅完整的铅笔风景
瞅着乍看细节丰富还挺像模像样,但仔细审视又不难看出线条颇为粗糙业余的底稿,方墨有些担心自己脑袋发热画得这么复杂,后面上起色来会不会痛不欲生。
嗯……算了,画成什么样是什么样吧,反正潘医生说随便画画就好的。
吐出一口气,方墨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颈。
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窗外,见太阳已经几近落山,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夕阳的光芒之下反射着金红色的光,方墨急忙掏出手机查看时间。
当看到时间居然不知不觉来到了下午四点多,方墨恍惚了一下,急忙打开买菜App。
之前下的买菜订单显示已经配送完成,就在方墨疑惑怎么没接到电话时,一个被标注为“外卖”的电话也适时地打了进来——是配送员来电告知她,由于西格玛大厦不允许外卖和快递进楼,她买的东西已经转交给了物业管家,后面会由管家给她送上门。
既然在线上买的菜已经送到,方墨便决定先去给林琅做饭,晚上或是明天再来给画上色。
于是,方墨放下笔,起身拾掇了一下,将长度已到颈间的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个小辫儿,便戴上帽子和口罩便出了门。
坐电梯下到林琅住的那一层,来到林琅家门口,方墨第一眼便看到了放在门前的一大袋蔬菜生鲜,想来物业管家是看到了她在订单上备注的“直接房门口”。
弯腰拎起袋子,方墨开门进屋、换上拖鞋,便熟门熟路地直奔厨房。
约摸七点左右,方墨完成了今天最后一个菜,拢共花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比往常要慢了一些,主要是今天安排的几个菜前置处理多花了点时间。
将做好的菜端到餐桌上用保温盖盖好,方墨收拾好厨房、解下围裙洗干净手,旋即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望着窗外疑惑都这个点儿了为什么林琅还没回来。
都晚上七点了还不回家,这在最近一周还是头一回。
丢掉纸巾,方墨回到林琅的客厅沙发上坐下,想着要不要给林琅打个电话,问问他跑哪儿去了。
可调出林琅的手机号码刚要按下呼叫键,方墨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那家伙又不是小孩子了,那么大个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般想着,方墨收起手机,抬眼欣赏起对面那幅巨大的黑洞油画来……
以前只是站在站在观众的视角觉得这画真的震撼人心,可今天认认真真地描了一下午铅笔底稿后,方墨再看这幅画,构图、色彩之类比较深奥的就不说了,单单是画中黑洞表面那条无比平滑的事件界限,就足见画师的功力。
就这么个圆,方墨自认为不借助圆规绝对画不出来。
一边休息,一边欣赏着这幅油画,方墨不禁想起林琅当初谈及别人为什么要送他这幅画时说的话,林琅的那位朋友之所以画了个黑洞送给他,是因为他觉得林琅虽然表面上光芒四射,但其实是个无法观测的无底深渊,就像黑洞一样。
如今,方墨十分不赞同……也不愿意赞同那人对林琅的判断。
林琅在救她的时候很勇敢,林琅有他自己的才能,还有林琅长得很好看……这些都是他自己的光芒,而不是像黑洞那样是抢来的;
她如今已经离林琅足够近,但林琅却没有像黑洞那样要将她吞没、撕碎,跟他相处多数时候是轻松愉快的;
林琅允许她靠近,但却不像黑洞那样不允许她离开……
或许林琅算不上是耀眼夺目的太阳,但也绝对不是黑洞。
想到这儿方墨笃定地点点头,可抬眸望着眼前那幅黑洞油画,她又忍不住大摇其头。
这幅画虽然画的挺好,但偏暗的主色调更适合挂在画廊或是博物馆,家里果然还是得挂些色调更温暖明亮,画面更鲜活轻快的的装饰画……
方墨正这般想着,玄关处突然传来密码锁开门的声响。
林琅回来了?方墨心下松了一口气,急忙起身跑向玄关。
来到门前,望着已经进屋的林琅,方墨笑着说道:“林美美,你客厅挂个黑洞太……”
话说一半,方墨戛然而止——林琅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在林琅进屋之后,一个穿着JK套装、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儿也跟着进到了屋里,她脸上画着精致但夸张的二次元妆容,长长的黑发一半挑染成粉色,另一半挑染成青色。
呆呆注视着这位打扮异常抢眼的女孩儿,方墨突然想起上午在心理诊所时,潘医生教她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上某位异性的方法——问自己一系列问题。
其中的一个问题是:当看到对方和其他异性走的很近,心里是否会不舒服或失落。
方墨本以为这个问题在很长时间内都很难回答,因此当她这么快被置于这个问题所描述的情境下,她很是感觉猝不及防。
第398章 她误会了吗?
将沉重的粉蓝色行李箱拖进屋,听到屋里传来的“咚咚咚咚”的脚步以及那声带着浓浓笑意的“林美美”,正换鞋的林琅不禁一愣,急忙转头循声望去。
确认俏生生立于眼前的少女真的是方墨,林琅不免有些狐疑,心说她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儿?
最近这周除了昨天是个例外,方墨每天都会过来给他做饭,但每次都是做完就走,还没有哪天都晚上七点了还在。
望着眼前女孩儿明媚的笑脸,林琅的心突然一颤,一个猜测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她不会是在等他回来吧?
想到这儿,林琅心头泛起一丝涟漪,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扬。
强压着心头的喜悦,林琅想同方墨打声招呼,却在余光瞥见跟着自己进屋的 question 后猛地想起今天带了人回来——还是个女人!!
方墨脸上的笑容也在看清question的一瞬间明显顿住,眼底掠过的惊讶与疑惑让林琅心头一紧。
糟了!她不会误会吧?万一她以为question跟他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暗暗倒吸一口凉气,林琅迅速压下纷乱的心绪。
换好拖鞋,林琅将question的行李箱靠墙一丢,打开鞋柜找出一双一次性拖鞋递给跟着他进屋,也正好奇打量着方墨的双马尾女孩儿。
“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还没走啊?”林琅说着,顺势来到方墨面前,狐疑问道:“有事情要跟我商量?”
尽管心情莫名忐忑,但林琅还是定定注视着短发女孩,让自己表现的坦然自若。
方墨正杏眼圆睁地瞪着林琅身后发呆,被他一问才恍惚回神,笑容重新挂回了她的脸上,却明显不如方才自然。
“今天做的慢了点,刚刚完事儿,正准备走。”
话音落下,她的视线再次越过林琅,落在 question 身上,停顿了一瞬,才淡淡开口问道:“这位是……”
方墨解释完,林琅便意识到她并不是在等他回来,一丝失望在心中一闪而过,尚未站稳脚跟的欢喜悄然散去,只留下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让他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
听到方墨问起他带回来的question,林琅强打精神要给两人做介绍,可刚要开口,他却发现方墨望着question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样……
慌张、无措、警惕,好像还有……失落?
“她是谁?你女朋友?”方墨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林琅从恍惚中惊醒,他收敛发散开来的思绪循声望去,正对上前者的目光。
虽然方墨脸上带着揶揄的笑,目光在林琅和question之间来回,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在挖掘他们俩之间的八卦,但林琅却隐隐从她眼底看到了紧张,就仿佛在害怕从林琅口中听到某个答案。
自己带女人回来,小墨她很在意?
当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林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心头的失落一扫而空。
迎着方墨眼巴巴的注视,林琅深吸一口气,连忙给两人做起了介绍。
“小墨,这是question,从洛圣都飞回来的,我刚去接她了,所以回来得有点晚。”
顿了顿,林琅含笑注视着方墨,语气郑重地补充道:“她是我在国外认识的朋友。”
林琅注意到,听罢他的介绍方墨面露了然之色,虽然表情并无太大变化,但他却能感觉到她像是卸掉了压在肩上的重物一般,整个人都隐隐放松了下来。
果然,小墨刚才在意的是他带了别的女人回家!
透过方墨眼神和表情的细微变化确认了这一点,林琅的心情越发喜悦,他感觉自己从身体到灵魂都仿佛变得轻快,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强压住心头的欢喜和几乎要飞起来的嘴角,林琅继续对question介绍方墨。
被林琅晾在一旁的question早已换好一次性拖鞋,正带着满脸姨母笑瞅着他和方墨。
听到林琅向方墨介绍自己,她不慌不忙放下环抱胸前的双臂,笑嘻嘻地朝方墨招了招手,用一口还算流利的普通话打招呼:“你好啊,小红帽。”
这声“小红帽”听得方墨一愣,但她还是礼貌地冲question颔首笑笑应了声“你好”,同时侧身给身为客人的question让开路让她进屋。
直到林琅领着question进了客厅,方墨才瞅准机会拉住他的胳膊,悄悄问他question为什么叫她小红帽。
想起question口中“小红帽”这个称呼的来历,林琅顿感一言难尽。
想当初question调侃他这头大灰狼爱上了方墨这个小红帽,为此不惜与万千宅男为敌,林琅那时还能理直气壮地丢给question一句“Fxck off”。
没想到区区一两个月不到,他居然真的对这个他当妹妹看的女孩儿产生了男女之情。
这事儿的隐情林琅实在说不出口,只得打起了哈哈。
“大概是因为她也觉得你很可爱吧~”他笑着敷衍道。
方墨撇撇嘴,望着正四下打量的question小声嘟囔:“哪有,你朋友可比我可爱多了。”
“好啦,饭也做完了、你也有朋友要招待,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方墨吐出一口气,冲林琅笑了笑,便转身朝着玄关走去。
林琅闻言一怔,他瞅了一眼餐厅,也顾不上管question,急忙追上方墨道:“你自己费那么大力气做了饭,现在又那么晚了,留下来吃完饭再走。”
换上自己的鞋子并将拖鞋摆好,方墨回过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摇摇头平静地对林琅说道:“你有客人要招待,我跟她也不熟,留下来你们说话都放不开。”
说罢,她压低声音揶揄了林琅一句“别对人家姑娘乱来”,便开门出了屋。
跟到门口扶着门框,林琅望着方墨走向电梯间的背影,想着她最后那句揶揄,一时间心潮澎湃,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并快步跟了上去。
“怎么了?还有事?”方墨停下脚步,抬眸望着林琅。
含笑注视着方墨,林琅认真地说道:“我跟question只是朋友。”
短发女孩儿微微一怔,歪了歪头明知故问:“所以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琅并没有回答方墨的问题,而是强忍着笑意与她对视着,自顾自继续说道:“她今天只是来我这儿看看,坐一会儿就会去酒店,不会住在我这里。”
“你家里这么多房间,借她一个房间不就好了,花这个钱干什么?”方墨撇撇嘴,满脸不以为然地嘟囔道,她虽然努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目光却像是逃避似地飘向一旁,这让林琅百分百确定,这小丫头心里绝对不是这么想的……
女孩儿这副心口不一的可爱模样,让林琅心里生出了一股再逗她一逗的冲动。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注视着方墨郑重道:“不瞒你说,我有喜欢的女孩儿了,question住在我这里,我怕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儿会误会。”
说到这儿,林琅的嘴角早已难以自已地翘了起来。
“小墨,你说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儿她误会了吗?”
第399章 善变的狼&羞耻的墨
方墨扬着脸呆呆注视着林琅,像是在竭力理解他刚才的话,林琅也回视着眼前女孩儿,含笑注视着她那双饱含着错愕意味的潋滟水眸。
呆滞良久,方墨突然浑身微微一颤,发散的眼神如梦初醒般迅速重新聚焦。
她瞪圆了那双漂亮的杏核眼,眉头微蹙地向林琅投来询问的目光。
尽管她咬着嘴唇并未说话,林琅却瞬间读懂了她用眼神传递过来的意思,那种心意相通的感觉让林琅只觉得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抿嘴笑着冲一脸难以置信的短发女孩儿微微颔首,目光像是粘在了她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见到林琅点头,方墨却像是被吓到了似地后退半步,她一脸慌乱地从林琅脸上抽回目光,双眼胡乱飘向一旁,只留给林琅小半张红扑扑的侧脸。
在电梯间明亮的灯光下,林琅清晰地看到,眼前女孩儿那被黑缎一般的短发衬得异常白皙的面颊上,色如樱花的红晕迅速变得越来越鲜艳,并飞快地朝着耳尖、脖颈扩散。
深吸一口气,方墨鼓起脸颊,面带恼色地回眸睨了林琅一眼,闷声闷气地哼道:
“你、你喜欢谁就去问谁,我又不是她我怎么知道她会不会误会!不要来问我!”
声音微微颤抖地说罢,方墨急忙抽回视线,垂着头匆匆走到电梯门口,啪啪啪啪啪地将电梯门旁的上楼按钮按了又按,那副模样像极了一只碰到大灰狼后惊慌逃跑的小鹿。
可无论她怎么狂拍按钮,电梯上来却需要时间,于是她整个人便在电梯门前僵住了。
双手插兜靠着墙,望着那背朝着自己僵在电梯门前一动不动的可爱身影,已然读懂方墨心思的林琅完全没法控制自己的笑。
尽管很想离她更近一点,但林琅感觉现在自己一定笑得不像个正经人,若这时凑上去说不定会把受惊的小鹿吓出个好歹,因此强压住了那股想要接近心爱女孩儿的冲动。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谁也不说话。
终于,电梯“叮”地一声响,打破了两人间死寂的氛围。
眼见着电梯门打开来,方墨抬手拢了拢耳畔的发丝就要进电梯,不舍得让她就这样离开的林琅开口将其叫住。
“真不吃了饭再走?你每次都做那么多,我每天吃得可辛苦了……”他笑着问道。
一只脚已经迈进电梯的女孩儿闻言,肩膀微微一颤,她回过头,望着林琅撇了撇嘴。
“我要减肥!你们俩自己吃吧!”说罢,她便匆匆钻进电梯,遁入了林琅看不到的角落。
一起共进晚餐的邀请再次被拒绝,林琅不免有些失望,不过今天值得开心的事已经足够多,因此他很快将这小小的遗憾抛诸脑后。
然而,就在林琅想要转身回屋时,他的余光却瞥见那没有关上的电梯里探出半张小脸,正朝外面张望着。
以为方墨还有话要说,林琅急忙停下脚步回头迎上她的目光。
然而,再次与林琅四目相对后,方墨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电梯门合拢前的一瞬冲他扮了个鬼脸。
回味着方墨最后那调皮的小动作,林琅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屋,却正撞见扒着门一脸姨母笑往外张望的question,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看见林琅回来,question眼睛一眯、小嘴一咧,笑嘻嘻地冲他耸了耸眉毛,揶揄了一句“couple vibes”。
说罢,梳着双马尾的JK女孩儿伸手拉住拉杆箱的把手,便要拖着行李箱进屋。
对于question的调侃林琅不置一词,瞅着那粉蓝色的行李箱,林琅不禁想起方墨问question是谁时那吃味儿的小表情。
暗笑一声、摇了摇头,林琅追上前从question手里接过她那只沉重的行李箱,然后在question的注视下,又将行李箱拖回到玄关靠墙放好。
“你在干什么?”question瞪圆了她那双贴着厚厚假睫毛、画着浓浓眼妆的眼睛,一脸莫名其妙地瞪着林琅,用英语问道:“你把我箱子放在门口干嘛……”
林琅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你晚上要去酒店,放在这儿一会儿好拿。”
说罢,林琅便招呼question去餐厅吃饭,然而question却追上来不依不饶地追问:“去什么酒店?你之前不是说,你家里多的是空房间吗?”
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桌上摆好的菜,林琅脸上露出笑容,听到question的问题,他压住脸上的笑意,转头望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好意思,我本来以为是有的,但刚刚看了一下发现,我这儿房间虽然多,但是都住不了人……”
“what the hell……”question飙出一句美式国骂,然而不等她说完,却被林琅打断。
“放心,我会给你定附近最高档的酒店,保证比住我这儿舒服多了~”
说着,林琅对目瞪口呆的question笑了笑,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
回到安全屋关上防盗门,方墨将身体重重地靠在门上。
尽管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但刚才在楼下发生的事、林琅说的那些话却在方墨脑海中不停地循环播放,几乎将她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好似窒息的人突然重新获得了空气,方墨胸脯剧烈起伏着,如此良久她终于摆脱了那种晕晕乎乎的恍惚状态,将留在楼下的灵魂拽回了身体。
可清醒过来,铺天盖地的羞耻却又席卷而至。
哪怕屋里并无他人,可一想起过去几分钟发生的事,方墨便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呜鸣,急忙抬手捂住复又变得滚烫起来的脸。
看到林琅往家带女人时那一瞬间的堵心,听到林琅解释那个二次元双马尾女孩儿只是个普通朋友后的释然,以及……在林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说“我喜欢的女孩儿”时的脑袋一片空白……
这些,让方墨确认了三件事——
一,她喜欢上林琅了!二,林琅好像是真的喜欢她!三,她因觉察到了后者对自己的喜欢而高兴得不像个样子,进一步证明了一!!!
这时候,方墨真的宁愿自己一直处在那种呆呆傻傻的状态,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第400章 谈判
雨城市中心,晚上七点多的百通广场人头攒动、灯火辉煌。
明亮的路灯、流光溢彩的巨幅广告屏以及透窗而出的灯火交织在一起,将整片街区都照得亮如白昼,商城入口广场立起的巨大圣诞树上挂满了璀璨的灯条和金银红三种颜色的彩带,临街铺面也装点着如气球、贴画、圣诞树之类的圣诞节装饰,营造出一种让人烦躁的热闹氛围。
望着那高耸的圣诞树、听着广场广播播放着的欢快圣诞旋律,正与文玉和繁锦并肩往商城里走的方媛不禁恍惚了一下,猛然意识到明天是平安夜——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复习压力也越来越大,再加上最近一周找上门的麻烦,让方媛多少有点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以至于都忘了日子。
方媛感觉恍如隔世之际,一旁的文玉也发出了一声惊呼。
“妈呀!都要过圣诞节了?”她说着,摇了摇方媛的胳膊,兴奋道:“要不明天咱们……”
说到这儿,文玉便停了下来,朝方媛和方媛右手边的穆繁锦耸了耸眉毛。
然而,穆繁锦弱弱的一句“元旦前要月考”却像是一盆冷水,令文玉闻言瞬间熄火。
“服了,”文玉嘟囔:“明明都已经是尖子生了,还这么拼……真不给差生活路……”
繁锦却还是一如既往的乖宝宝模样,一本正经地反驳:“尖子生只是一时的,现在属于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阶段,咱们已经比其他同学少了今天一个大晚自习了……”
正四下张望的方媛闻言,心下顿时多了一丝紧迫感,跟着点了点头。
“繁锦说得对。”她出言附和道:“今天不是来玩儿的,我们还是快点完事儿快点回去吧。”
听了两人的话,文玉长叹一声,一脸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嘟囔道:“本来还想完事儿顺便逛逛街呢,既然两票对一票,那听你们的吧……哎,我真是命苦……”
“好啦,”方媛笑着安慰道:“别唉声叹气的,等到寒假我陪你逛个够。”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进商城,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闻着那幽幽的空气清新剂的香味儿,望着周围亮堂堂的店子,方媛顿了顿提议道:
“或者我自己去见他,你们俩去逛街,完事儿我找你们。”
繁锦轻轻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挽紧了她的胳膊。
左顾右盼的文玉听到方媛这番话,也立即板起了脸。
“不行不行,我们陪你来这儿,不就是怕他为难你吗?我是想逛逛没错儿,可把你丢下自己去干逛街,我成什么了……”
将两位好友的反应看在眼里,感受到二人对自己的担心,方媛心头一暖。
“想太多啦你们。”她摆出一副轻松地样子,轻描淡写道:“现在是他有求于我,又不是我有事儿求他,他怎么会为难我?”
可文玉却依然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不行,他一大老爷们儿,万一没谈拢恼了,想对你不利怎么办?对吧繁锦。”
繁锦应声点头附和:“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方媛一开始选择来这儿,就是因为文玉和繁锦说要跟着她一起,所以想让她们在自己同那人谈话时,可以在附近逛逛街。
但文玉和繁锦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方媛感动之余,想着反正哪怕让她们在商场里逛逛二人也不会听,方媛便不再坚持,同二人一起直奔此行的目的地。
不多时,三个女孩儿在位于商场一楼的Starbugs咖啡店外停了下来。
透过玻璃窗朝店里扫视一眼,方媛第一时间便看到了那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只见那个长相异常普通但衣着打扮极为体面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在方媛看到他的时候,他也看到了方媛,隔着玻璃窗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神色冷淡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方媛转头递给身旁的文玉和繁锦一个眼神让她们放宽心,旋即放开她们的手臂大步走进了咖啡店。
一边走一边回忆着早已打好的腹稿,方媛来到了那个中年男人面前。
“蕾蕾你来啦……”对于方媛男人表现得异常热情,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示意方媛坐,起身笑着问道:“你想喝什么?”
听到男人对自己的称呼,方媛心头升起一阵烦躁,但还是强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我叫方媛,别用乱七八糟的名字叫我……”没好气地说着,方媛在男人对面坐了下来。
男人怔了怔,但立即恢复了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连声应“好”。
“都听你的,你想喝点儿什么?我去给你点……”他再次问道。
“不用。”方媛毫不迟疑地直接拒绝:“我是请了假过来见你的,我们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孔叔叔。”
方媛说罢抬起眸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从义理上来说算是自己继父的男人。
被用如此冷淡的态度对待,男人仍笑呵呵地点了点头,直接在方媛面前坐了下来。
“蕾……额,媛媛,你是想通了吗?愿意跟我们回去住了?”他含笑注视着方媛,那张实在没什么记忆点的普通面孔上露出浓浓的期待之色。
男人这番“情真意切”的话,听得方媛忍不住冷笑出声,讥诮道:“孔叔叔,您这话说得,自己都不觉得恶心吗?”
然而男人依然不以为忤,他摇了摇头用真诚的眼神注视着方媛,诚恳地说道:“媛媛,看来你对我成见很深。”
“身为人父,我当然希望能救小豪,但是我也是真心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生活。”
“就像我上次说的,哪怕最后骨髓匹配不上,我们这个家也真心欢迎你。”
“有你在身边,你妈妈会很高兴,我也会把你当亲生女儿对待……”
叹了口气,已经听不下去这种场面话的方媛打断了男人的自白,不耐烦道:
“孔叔叔,您不用说这些场面话,我虽然年纪小,但是不代表我没脑子。如果真心希望我加入你们的家庭,你们早干嘛去了?”
“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要不是为了你们家小豪的命,您跟杜阿姨连找都不会来找我。”
见对面的男人张口欲言,方媛急忙抬手制止他插话,满不在乎地继续说道:“当然了,我也不在乎你们来不来找我。”
“虽然我真正的妈妈早就已经去世,但这些年我和家人过得很好,我没有缺爱到想满世界认妈,也没想过混进别人的家庭给自己找不自在。您能懂我意思吗?”
男人欲言又止地与方媛对视半晌,疑惑地皱了皱眉:“你不愿意跟我们回去,那今天找我是……”
“您和杜阿姨不是想救你们的儿子吗?我可以配合你们。”方媛直勾勾地凝视着男人的眼睛:“如果匹配不上,你们什么都不用给我,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和我家人面前就好。”
“如果能匹配上,我会配合着把我的骨髓移植给你们家儿子,但是……”
“你们得付我钱。”
男人闻言一怔,一脸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方媛:“给你钱?”
方媛点了点头,她竖起两根手指,用菜市场商贩卖菜叫价一般的口吻淡淡道:“两百万换我的骨髓,你们的儿子做完手术恢复健康,我们再无瓜葛。”
见男人一脸呆滞,方媛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您别嫌贵,两百万买你们家儿子健健康康的下半生,这个价格已经很便宜了,以您和杜阿姨的身家而言,这笔钱只是毛毛雨。”
“这样你们不用违心地来讨好我,我也能拿这笔钱改善我和我家人的生活,对我们大家都好。您好好考虑一下……”
方媛说罢便双臂抱胸地望着对面的男人,等待对方的回复。
第401章 达成
从呆滞中回过神,孔亮下意识正了正坐姿,悄然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女孩儿来。
一张与箐箐有着几分相似的小圆脸,一身青白撞色的运动服式样高中校服,身量虽比同龄女生要高一些,但浑身还是带着一股这个年纪的女生特有的青春气息……
暗暗摇了摇头,孔亮还是难以相信,会从这样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口中听到那番话。
陈……不,方媛对他们夫妻二人的抵触,孔亮当然心知肚明。
之前几次见面,方媛就完全没有认下箐箐这个生母的意思,他们带去的东西通通不要,箐箐提议接她到华亭一起生活,她也毫不让人意外地拒绝得相当坚决。在听说异母弟弟小豪患上了白血病,猜到他们两口子找到她还有别的目的后,她就更是连箐箐的面都不见了。
对于方媛眼下表现出来的冷淡态度,孔亮早有预料,并且做足了心理准备。
只是,本以为今天方媛约他见面是为了发泄情绪,孔亮已打定主意,为了能治好小豪的病,今天无论在方媛这里受什么气都要通通咽下,结果方媛今天找到他居然是要做交易?
孔亮感觉措手不及之余,又颇有些喜出望外——方媛的提议简直不能更合他的意了。
孔亮虽然能接受箐箐将同前夫生的女儿接回家一起生活,但平心而论,他对方媛确实没有他这几天以来嘴上说的那么关心。
方媛愿意跟他们两口子走,孔亮愿意打开门欢迎,不过是家里多双筷子的事,她若是不愿意,他其实也完全无所谓——小豪的病一日不治好,他就不可能有心思对这个既没有血缘关系、也谈不上多少感情基础的继女投入真正的感情。
如今方媛主动提出进行交易,没有任何用温情脉脉包裹起来的弯弯绕。
开门见山、直接要价,虽然缺乏温度,却简单高效。
大家各取所需,这种做法,在他看来反倒最省事。
只是,若是如此,一个令孔亮头痛的问题就又冒了出来——与只关心儿子病情的他不同,治好小豪的病,把早年没能一并带走的女儿接回身边一起生活、慢慢弥补对她的亏欠,箐箐全都想要。
孔亮几乎可以肯定,以自己妻子的性子,多半不会甘心与亲生女儿做一笔金钱交易后,便自此再无瓜葛。
压住心头的惊疑,孔亮抬手摸索着下巴,皱眉思索起方媛跟自己说这番话,是否有其他的目的。
思量至此,孔亮心头一动,脑中不禁冒出一个猜测——
有无可能方媛有意跟他们回去一起生活,但并不确定他这个继父对她是什么态度,因此用刚才那番话试探?
孔亮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方媛一眼,对上后者那冷淡的目光,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过尽管对自己的判断有着九成把握,但毕竟事关儿子能否康复,保险起见孔亮决定还是不要这么快地接受她的提议,至少不能直接在言语上承认这是一笔交易。
他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扯出从商三十多年练就的无可挑剔的微笑,用温和而真诚的语气说道:“媛媛,坦白说听到你讲这些,我真的很吃惊。”
“你是现在需要钱吗?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困难需要用钱来解决?我和你妈妈……”
然而不待孔亮说完,坐在他对面的方媛却已经翻起了白眼。
“孔叔叔。”她敲了敲桌子,不耐烦地打断孔亮:“我抱着开诚布公的态度跟您谈这件事儿,您就别说这些场面话了好吗?”
顿了顿,女孩儿的眼神中多了些不善,她直勾勾地逼视着孔亮,冷哼道:“还是您觉得,我其实想要跟你们一起生活但又担心您的态度,所以才说上面那些话试探您?”
这番冷冰冰的话听得孔亮心底陡然一惊,他可是个五十多岁的成年人,纵横商场三十多年虽然没有太大的商业成就,但至少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然而这个丫头居然轻而易举猜透了他的想法?这份冷静与判断力,是一个高三的孩子能有的?
惊讶过后,孔亮立即聚敛心神,完全抛下了因对方只是个孩子而生出的长者心态,开始将方媛当成一个平等的成年人来对待。
倒也奇怪,之前仅把方媛当成一个孩子看待时,他也只是觉得她那张稚气未脱的小圆脸与箐箐隐约有几分相似。
如今发现这女孩儿的不简单,孔亮倒是越看越觉得她跟她妈妈认真做事时简直一模一样。
为这孩子言行举止之间表现出来的理智、冷静,以及那远超同龄人甚至大部分成年人的洞察力惊叹过后,孔亮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浓浓的欣赏——若是能有人好好调教,这孩子十有八九能做一番大事,来日成就比他和箐箐强绝不成问题。
暗暗感叹一番,孔亮望着方媛,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媛媛,你话都讲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说再多,你恐怕都只会觉得我是在说场面话。”
说到这儿,孔亮顿了顿,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既然你需要两百万,好,我给你。”
“我相信你一定是有个有主见的好孩子,就不问你要钱干什么了,我也不会再勉强你来跟我们一起生活,我就只有一个请求。”
“求你救救小豪,救救你弟弟。”
说完,孔亮便恳切地注视着方媛,等待她的答复。
而听完孔亮这番话,方媛的眉梢皱了起来,语气不悦道:
“孔叔叔,您不需要求我,也不用刻意模糊我们之间这场交换的性质,我不是在借着您太太与我之间的血缘关系找您索要钱财。”
“如果我和您儿子的骨髓能够匹配上,我才会收这笔钱,并且您大可以放心,我只要拿到钱就一定会配合着进行骨髓移植。如果匹配不上,或者是匹配上了但最终没做成骨髓移植,我也不会要这笔钱。”
“在我眼里,这就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不掺杂任何感情因素,也是因为这么想,我才联系的您,而不是您太太。”
“所以我也希望您能将这当成一场交易对待。”
听着方媛语气不悦但却无比冷静克制的发言,被一个孩子戳穿了心思的孔亮几乎忍不住在心里鼓起了掌。
他并不在乎给方媛两百万,只要能让自己的儿子恢复健康,哪怕方媛的要价在两百万的基础上再翻一倍,甚至两倍他都能接受。
但考虑到妻子的感受,哪怕妻子现在并不在这里,他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毫不犹豫对方媛承认这是一场交易,哪怕承认,也只能是被方媛逼到墙角之后的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目的已经达成的孔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越发欣赏起这个还在读高中的孩子来。
“好。”他望着方媛,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将这当成是一场交易。”
第402章 又不知道咋概括的一章┓( ′?` )┏
同这位理论上的继父约定了抽血检测时间,方媛起身告辞。
“吃晚饭了吗?没吃过的话,叔叔请你吃顿饭吧……”孔亮笑着提议。
“不用了。”方媛直接拒绝,不说她和文玉、繁锦是在学校附近吃过了才来的,哪怕这会儿真饿着肚子,她也不想和莫名其妙的人共进晚餐。
然而转身刚走出两步,方媛突然想起来有话忘了讲,于是停下脚步转头望着站起身来的男人:“对了孔叔叔,我还有个要求。”
“你说。”男人温和地说着,将耳朵朝方媛微微侧了侧,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我学校。”方媛直言不讳:“我现在正在备战高考,你们这样每天跑过来很影响我复习。”
说到这儿,方媛语气中已经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浓浓的不耐烦。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深吸口气尽力压制住心头的烦躁,沉声继续说道:
“尤其是杜阿姨,她每次过来都跟我同学和老师说她是我妈妈,她这样给我带来了很大困扰。”
“现在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你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以后就别再来打扰我,我要求的只有这个。”
方媛说罢冲着孔亮颔首致意,转身欲走,却被后者再次叫住。
“媛媛。”他注视着方媛,语气听起来依然极为诚恳:“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可以对你承诺,以后我绝对不会去打扰你的生活。”
方媛眉梢微抬,刚要说“那就好”,却听孔亮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但是我得坦白告诉你,我虽然跟你杜阿姨是夫妻,不过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我可以劝她,但如果有些事她下定决心要做,我是阻止不了的,希望你能理解。”
秒懂对方是在委婉表示对她的要求无能为力,方媛抬了抬嘴角牵起一抹冷笑,满不在乎地说道:
“随便你们,反正已经跟学校和老师反映过,你们以后哪怕再来学校也见不到我。”
方媛说罢,礼貌性地颔首致意过后,转头直奔Starbugs前台与已经等在那里的文玉和繁锦汇合,旋即径直出了店子。
从咖啡店出来,方媛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旁的文玉急忙询问谈判结果如何,穆繁锦也好奇地瞅着她。
回头透过咖啡店的窗户看了一眼店里,孔亮正一边望着窗外一边打电话,对上方媛的目光他立即微笑着冲她招了招手道别。
方媛对此视若无睹,回过头拉着文玉和繁锦一边往商场出口走,一边给二人讲刚才的谈判过程和最后的谈判结果——当然,隐去了那个两百万的要价。
听完方媛平静的讲述,文玉露出了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就这么同意了?他们还真的就只是为了小儿子来的啊……”她愤然高叫,引得擦肩而过的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反正是这样的。”方媛漫不经心道:“至于我那个所谓的妈……嗨,她爱为谁来为谁来,跟我没关系。”
方媛不只是嘴上这么说,她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当那个自称她妈妈的杜菁菁与她现任丈夫一起找到学校时,方媛还对自己的身世和亲生父母的身份心存好奇。
可在得知那对夫妻的独子如今身患白血病后,聪明如方媛,瞬间便猜到那夫妻二人此番寻她的真实目的,立即便丧失了与他们继续接触下去的兴趣。
坦白讲,意识到那两口子对她表现出来的善意和关心其实是别有所图,方媛第一时间还挺生气的。
可回到学校宿舍冷静下来一想,方媛又觉得自己为此愤懑实在可笑。
一个为了逃离失败婚姻而抛弃自己的孩子的女人,做出这样的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个女人并不是真的关心她这个亲生女儿,她又何尝不是毫不关心那个所谓的“妈妈”呢?
在方媛的眼中,她的亲人只有爷爷、姐姐,再加上最近找回来的哥哥,因为发现那个所谓的母亲对自己的关心其实掺了水分而大动肝火,这实在没有任何必要。
完全将杜菁菁当做陌生人看待,方媛转变思维后脑中灵光一闪,迅速从这件事中看到了机会——帮哥哥姐姐们减轻负担的机会。
在那两口子找过来后,方媛就闲来无事在网上搜过他们的信息,结果居然还真搜到了。
杜菁菁和孔亮名下都有注册公司,资本金都是几百万起步,仅仅是自称她妈妈的杜菁菁,名下的餐饮公司在华亭就有好几家连锁门店,想来那一家是不缺钱的主。
经过一晚上的破案,方媛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那两口子千里迢迢从华亭跑来雨城找她,惺惺作态地说什么要接她去华亭一起生活,不就是指望用亲情感化她,然后再用道德绑架逼她奉上自己的骨血,去救他们真正宝贝的那个儿子吗?
方媛不是铁石心肠,当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可指望她会接受道德绑架?想得美!!
想要让她帮忙?别惺惺作态地演慈父良母了,直接给钱吧!两口子这么爱自己的儿子,家境还这么富裕,为了孩子的健康花个两百万不过分吧?
总不至于愿意交钱给医院,却不愿意给她这个骨髓提供者吧?
于是,便有了方媛今天与那位所谓“继父”的会面和交易。
好在谈判比预想中顺利得多,对方倒也算是个敞亮人,虽然场面话一套接一套,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想到自己即将为家里挣到一大笔钱,方媛便激动不已。
路过商场门外的奶茶店时,她给文玉和繁锦买了奶茶,豪横地让两人小料随便加,然后趁着两人等奶茶店出餐,她又到隔壁糕点店买了些两人爱吃的点心,算是给好姐妹们陪自己跑一趟的谢礼。
回学校的车上,文玉和繁锦一边喝奶茶,一边哀叹过几天的元旦假期只放一天假,方媛则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得意地盘算着今天这笔钱到手之后花在什么地方……
先在市中心置换套房子,留足大学的学费,再给在华亭上班的姐姐买辆车?
如果还有富裕的,要不再带姐姐和爷爷,还有哥哥一起去旅个游吧?
以前爷爷身体还好的时候,他每年都会带还是兄妹的姐妹俩出去旅游个一两次,但自打爷爷生病之后,一家人就再也没有一起出去玩儿过了……
打定主意,方媛打开微聊,在已经改成“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的群里艾特了一下方墨和江炏。
天圆地方:哥哥姐姐们,你们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啊?等我高考完,咱们带着爷爷一起旅游去吧……
第403章 征名~为期一天
平安夜前一天,方墨陪着何父何母来到清水湖畔的乡间别院探望何老爷子。
吃过午饭,下午一家五口趁天气晴朗,带上一猫一狗在湖畔寻了个地势平坦的地方野营。
何父与何家爷爷用长长的刀杆,清理近岸水中枯萎的芦苇,待清出一片水域后,父子俩一人一个马扎、两根鱼竿,再加上一个塑料桶,就此化身钓鱼佬开始一个下午的水边排排坐。
何老爷子运气爆棚,不一会儿便率先钓上来一条不到两掌长的翘嘴,不过老头儿是个有追求的钓鱼佬,他嫌这条翘嘴太小,将鱼从钩上摘下来直接丢回了湖里。
何家父子坐在水边钓鱼,何母、闫妈、方墨则搭好防雨天幕、展开折叠桌、支起户外椅,再点上柴火炉,便围在炉火旁晒太阳、聊天、撸猫逗狗。
等时间差不多了,三位lady开始用带来的食材和何父与何老爷子钓上来的鱼获准备晚餐。
限于野外的条件,晚餐以各式烧烤为主,三位女士轮番上阵,在水边坐得腰疼的何父与何老爷子也时不时起身过来掺和两下、露两手。
从下午四点多开始,几人边烤边吃,约摸晚上七八点气温转低、晚风渐起,五人才结束了半天的户外活动,收拾好东西返程。
回到家中,几人各回各屋拾掇、准备休息。
不过,就在方墨想要像之前几次来时那般去何昭颜的房间时,闫妈却急忙叫住她,将她领到了何昭颜房间的隔壁。
闫妈妈告诉方墨,何昭颜之前住的房间地暖坏了,晚上会比较冷,让她在地暖修好之前搬到隔壁这个房间住。
虽然完全不介意没有地暖,但见闫妈妈都已经把房间收拾了出来,方墨便十分干脆地接受了换房间的安排。
“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就跟我说。”临走前闫妈妈笑眯眯地嘱咐方墨。
方墨自然是笑着连声应“好”,待送走闫妈,她这才回到屋里四下打量起来。
在方墨印象里,这个房间之前只是个空客房,然而这会儿看,房间不仅打扫得一尘不染,还装饰得让人耳目一新——
墙壁重新粉刷成清爽可爱的粉蓝色,地上铺了层与墙壁颜色相得益彰的象牙白羊毛地毯,角落点缀着五六盆绿意盎然的绿植,房间里添置了桌椅、梳妆台、更衣镜、衣帽架、懒人沙发等等家具,陈设与隔壁何昭颜的房间别无二致,想来应是从颜颜原来的房间挪过来的。
明明只是临时换个房间,明明何昭颜其实也只是偶尔过来,闫妈妈却依然这么费心费力地将房间拾掇得温馨异常。
感慨着闫妈妈的用心,方墨突然被屋里的一幅画攫住了目光。
那是一幅长长的水彩画卷,装裱在画框中,横挂在床头墙壁上。
只见那画里绘着波光粼粼的湖水,水面上莲叶接天碧无边,蓝得异常通透的天空与白色的、粉色的云霞相渐染,自地平线下喷薄而出的朝阳在水天交接处燃起一片鲜艳的红……
这幅图景,写实得方墨一眼就能看出是从这处别院高处望见的清水湖日出,可画面的构图、色彩和各种细节,却又看上去无比干净、通透、梦幻,笔触线条更是极为流畅。
方墨忍不住爬上床跪在床头细细欣赏,而当看到画面角落处何老爷子的签名,方墨心下了然。
难怪画的这么好,既然出自何家爷爷之手,那便不奇怪了。
细细欣赏了一番这幅清水湖日出图,方墨掏出手机对着画拍起了照——方墨最近在用闲暇时间练习水彩画,何老爷子的这幅作品让她生出了一股临摹的冲动。
咔咔咔连拍了十几张照片,方墨这才放下手机,翻出随身带过来的洗护用品、找出睡衣去洗澡。
何老爷子这座房子有些年头,房间没有独立 卫浴,不过每层楼都有两个卫生间,因此这会儿倒也不需要排队。
洗漱毕、吹干头发,方墨挨个房间向四位长辈道过晚安,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晚上十点多,反锁上房门,敷上面膜缩进暖烘烘的被窝,方墨这才有机会处理一下白天无暇查看的私人消息。
点开应用分身进入自己的私人微聊账号,一眼瞅见方家几人的小群右上角那99+的未读提示,方墨不禁一怔,心下疑惑不已。
之前若是没她当粘合剂在群里调动气氛,媛媛和江炏可不会聊这么多,那兄妹俩今天是说到什么话题了?怎么聊到99+未读了?别是爷爷出什么事儿了吧……
带着满腹狐疑和些微的忐忑,方墨急忙点进群里,回溯完两人的聊天记录,顿时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媛媛突发奇想,想要等来年六月份高考完,一家人一起出去旅个游。
对此提议,江炏相当赞同,问媛媛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于是兄妹俩便讨论起暑假去哪里比较合适。
不过由于方墨一直没有回消息,再加上也不着急立即就定下来,两人的讨论渐渐歪楼,变成了媛媛给江炏讲以前爷爷带她和方墨去过的地方,江炏发爷爷这两天的状况。
读完长长的未读消息,确定爷爷好的很,方墨长出一口气之余,对于一家人出去旅游一下也很是意动。
初中毕业以来,自己一直忙于工作,既没攒下来什么钱、平常也没什么时间,一家人已经有五六年没像小时候那般一起出去旅游过了。
钱,方墨如今是不缺了,时间的话……
同何迟的协议只到明年八月中上旬,国内大中小学的开学时间统一都是9月1号,那时候媛媛也还没去大学报到……嗯,时间也oK。
点了点头,方墨立即在群里艾特媛媛和江炏,说出了自己的意见——时间可以定在八月下旬媛媛去大学报到前,至于去哪儿倒不必急于定下,可以从长计议。
发完,想起九月份在欧洲阿尔卑斯山麓看到的自然风光和古色古香的山间小镇,方墨心头一动,又补了一句过去。
夜半听雨:媛媛,你要是考上个好学校,咱们全家上阵出国玩儿一圈也不是不行哦。
江炏第一时间附和了一句“可以”,媛媛先是回过来一个惊讶的表情包,良久才回了句“出国就出国,谁怕谁”。
媛媛临时起意发起的提议有了阶段性的结论,方墨又在群里问了问爷爷这两天的情况,提醒江炏晚上上班要注意安全、提醒媛媛不要熬夜到太晚,方墨便退出了家庭群,继续查看其他人发来的未读消息。
有晚晚发来的,问她明天平安夜怎么过,她晚上有空,要不要一起;
有师父发来的,要她元旦带江炏和爷爷去他们家吃个饭;
甚至还有前同事问她要不要回厂里上班,说是厂子与一家名叫麒骏的新兴电车品牌达成合作,被指定为该品牌在华亭的官方指定售后维修点,老板最近盘下了旁边的空置厂房建新的维修车间,厂里最近正配合着麒骏的步调到处高薪挖人组电车维修团队。
对于这些消息,方墨一一认真回复。
平安夜是没法陪晚晚过的,明天她晚上的时间许给了叶榕,哪怕已经猜到了他明天想要干什么,哪怕已经决定要拒绝他的一番心意,方墨也得好好地直面人家;
元旦也去不了师父家,她和江炏已经定好了回雨城的行程,只能另择日期上门拜访;
至于同事问她要不要回厂里上班,尽管方墨对高薪颇为意动,但还是打了个哈哈用“最近忙别的事,以后再说吧”敷衍了过去——她可是打算回来好好考个大学,然后去读书的。
将所有未读消息右上角的红点全都消掉,就在方墨感觉自己的强迫症得到治愈之际,容文彦发来了一条消息。
彦子很浪:墨儿哥,明天咱们中午哪儿见?
第404章 演戏
平安夜当天中午,在约好的地点见面后,容文彦瞅着方墨下巴几乎掉到了地上。
彦子这个反应看得方墨又是好笑又是忐忑,她轻咳一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打断他发直的目光,嗔道:“你干嘛?什么表情啊这是……”
听得方墨的话,容文彦这才回过神来抬手挠了挠脸颊:“没啥,第一次看到你这么个打扮,有点儿……额……”
卡壳半晌,容文彦总算憋出来一句“被震惊到了”。
被震惊到了?得到文彦这么个评价,方墨颇为意外地轻挑没少
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把旁边一辆SUV的车窗当镜子照了起来。
今天她穿了件朋克风黑色毛领夹克外套,搭一条缝了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个口袋的黑色朋克风微喇裤,头上戴一顶钉着铆钉和铁圈装饰的八角帽,妆容是为了配这身打扮专门学的紫黑色系小烟熏妆。
瞅着镜子里的倒影左看右看,方墨始终没看出有啥问题,忍不住嘟囔:“是搭配太奇怪了吗?还是妆没画好?”
自言自语地说着,方墨转过头来横眉竖眼地瞪着文彦,冲他凶巴巴地比了比拳头,威胁道:“今天为了给你撑场子,哥们儿这妆可是画了两个多小时,哪怕不好也就这样了!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好,沙包大的拳头喂你吃个饱!”
文彦汗颜,急忙摆手义正辞严道:“怎么会呢?是你今天这身打扮太漂亮太飒了,跟之前都不一样,给我震惊完了!”
听到好兄弟的夸奖,方墨面色平缓下来,抬手在他肩窝来了一拳,笑道:“该你找不到女朋友,以后要夸人就直接夸,别说话大喘气~”
“嗨!”文彦一拍大腿,他抬手对着方墨上下比划了两下,一本正经地奉承道:“刚才不是被墨儿哥你的飒爽英姿给镇住了吗?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该怎么夸。”
方墨抱起胳膊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文彦面前转了半圈:“咱就说哥们儿今天这个风格,不让你栽面儿吧?”
“哪儿能啊!”文彦信心十足地拍着胸脯:“你想想咱俩这么熟,我都被你镇住了,一会儿我那帮室友看到你,那不得丢了魂儿?”
“他们的对象我都看见过,跟你还没得比,我跟你讲,今天咱俩绝对大出风头!”
说到这儿,文彦两眼放光、脸上露出略显猥琐的奸笑道:“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那四个孙子吃瘪了,嘿嘿嘿……”
瞅着好哥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方墨不以为然地暗暗摇了摇头,在心里吐槽了一番男生们幼稚的好胜心,便催着文彦别再墨迹,后者这才一拍脑门赶紧领着她商业街走。
两人混在人群中一边往商圈里,一边商量一会儿怎么在文彦那帮室友面前演戏。
说来搞笑,今天方墨是来给好哥们儿文彦撑场子的。
几天前,容文彦跟她偶然闲聊时提到,和他同一宿舍睡他下铺的室友最近交了个贼漂亮的女友,这可把那家伙嘚瑟坏了,约宿舍里的人平安夜带上各自女朋友一起出来耍。
其余几人都有女朋友,在征求各自对象的意见后都同意了,而文彦作为他们宿舍硕果仅存的单身狗,却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曾几何时,在这方面还有他们上下铺两兄弟站在同一条战壕,共同面对其他室友的调侃。
如今,下铺那个浓眉大眼的背叛革命投入了女人的怀抱,文彦在宿舍便成了孤家寡人。
因此,对于那帮人不怀好意的“杀狗宴”,容文彦自然是拒绝的。
然而,那几个货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一个劲儿地激将,让他不要因为没女朋友自卑,跟着一起去学习学习、观摩观摩他们几个怎么撩妹,怎么哄姑娘开心,他很快也会脱单的。
容文彦被这几个贱货给逼急了,当即口不择言地反击,称自己没女朋友那不是因为找不到,纯粹只是因为自己要求高,看不上那些个庸脂俗粉。
然后文彦便吹嘘起自己认识多少美女,有多少妹子对他眉来眼去,力图证明自己单身只是因为不想找。
结果牛皮吹破成了孔乙己,引得众人越发笑成一团。
大丈夫岂能忍受如此奇耻大辱?室友的取笑激发了容文彦的好胜心,他脑袋一热答应了下来——“杀狗宴”他说什么都得去,哪怕雇个妹子来也得把那四个孙子全杀下去。
于是,文彦找到了方墨。
当然了,他找方墨并不是要她亲自上阵,而是想花钱雇个妹子在他那帮室友面前演一出对他一往情深的戏码,问她能不能帮忙物色一个长相清秀、演技到位的小演员——在文彦的认知中,方墨现在还在剧组当替身演员,应该能认识不少同行。
得知文彦这厮的想法,尤其是得知他打算拿出两个月的生活费来雇人,方墨当即被这家伙的不着调整了个大无语。
演员自然是不可能介绍的,介绍不了一点。
上班的剧组叫“新峰何家”,难不成她还能把何母或者金雨曦拉过来吗?
为一个小屁孩儿吹出去的牛逼专门找何迟帮忙?
日理万机的何老板怕是会丢给她一个白眼,让她自己慢慢体会。
且不说方墨没法给文彦介绍演员,哪怕能她也不想让文彦拿两个月的生活费去干这事儿——最近文彦到江炏的公司实习之后,可是经常加班到很晚,挣点钱真的不容易。
文彦已经把牛皮吹了出去,哪怕方墨不帮她介绍,他自己也能找那种租女友的,不想让文彦把钱花在这种事儿上的方墨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
方墨想过,要不要找晚晚帮忙,但人家晚晚又要上课、又要去实验室干活儿,时不时地还要给她补课,再拿这种不着调的破事儿去烦她,方墨自己都开不了口。
不过,方墨也没为这事儿挠头太久,在林琅家给他做饭时,她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前阵子自己还假扮林琅女友,帮他应付克里斯蒂娜那个外国千金来着。
林琅的女朋友都演过了,兄弟有难总不能袖手旁观吧,初中那会儿他还挺照顾她呢。
再说了,文彦又不是要找人假扮他女朋友,只需要对方演一个似乎对他有那么点意思的普通朋友就行。
于是,方墨自己把这活儿揽了下来,让文彦别到处瞎找人,免得遇到骗子被骗钱。
第405章 是漂亮的
下午三点左右,方墨离开了容文彦他们聚会的桌游吧。
跟文彦室友和他们各自的女友一起三国杀意外得还挺开心,但她今天的行程安排的实在有点满,一会儿要先去给林琅做饭、晚上还要赴叶榕的约,不可能一直耗在文彦这儿。因此等时间差不多,方墨便按之前同文彦商量好的,以有事为由先行告辞。
与将她送出来的容文彦道过别,方墨推开店门出来,一眼便瞥见在店门口晃悠的两张熟面孔,认出那是何迟安排的保镖,她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在假扮何昭颜时,看到这些个保镖虽然会让人感到不自在,但好歹确实让方墨很有安全感,不用担心因为顶着何昭颜的身份遭一些诸如绑架之类的无妄之灾。
可是当回归自己的生活后还时不时看到这些人,方墨心里便只剩下膈应了。
因为这时候,这些个保镖的工作就从保护变成了监视,何迟正是透过他们随时掌握她的一举一动,看她有没有遵守他当初给她定的那些规矩。
这些人的存在也变相提醒着方墨,何迟对她并非毫无保留地相信。
对上其中一人的视线,方墨赶紧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包里翻找口罩。
为了给文彦撑场子,她今天换了身风格迥异的打扮、画了个乍看上去与素颜差异极大的妆,因此确实也没怎么遵守何迟给她定的那条“以自己的身份外出时不能露脸”的规矩。
翻出口罩戴好,方墨无视这些保镖的存在,一边往地铁站走,一边给文彦发消息,询问他自己今天表现的这样,他那些室友相信没有。
等进了地铁站,坐上回西格玛大厦的地铁,文彦的回复才姗姗来迟,大抵这会儿刚被人攮死了。
彦子很浪:他们虽然相信我和你是朋友,但完全不信你对我有意思,哈哈哈哈……
紧接着,文彦单独发来了一个流汗龇牙的表情包。
方墨读完不免有些尴尬,为了达成文彦要求中的那种“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感觉,她已经在尽力通过眼神和微表情营造暧昧氛围了。
她自认为表演的挺好的了,怎么文彦那些室友会不相信?
是表演不够用力,还是用力过度了?
方墨挠了挠头,急忙追问怎么回事。
彦子很浪:他们觉得我其实是你的舔狗,但你只把我当备胎,让我现实一点(瀑布汗)
方墨眨了眨眼,将文彦发来的这条消息看了又看。
良久,仿佛听到了文彦万马奔腾的心声,方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飞快打字道歉。
夜半听雨:哈哈哈,对不起哥们儿,这已经是我演技的极限了(鞠躬)
彦子很浪:你演的没问题,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方墨头顶冒出一个问号,急忙询问啥意思,于是文彦开始了他的诉苦。
彦子很浪:那几个货觉得你对我暧昧,只是在吊着我
彦子很浪:说我可能只是你鱼塘里的一条鱼,还是最不起眼的那条
彦子很浪:找你来他们觉得我是舔狗,找个长相一般的又不够让他们相信
彦子很浪:(骂骂咧咧)总之,怎么着他们都不信我说的话
彦子很浪:md,还好听了你的没花钱雇人,要不然这钱纯白花
这接连蹦出的几条消息看得方墨一头雾水,待她理解了鱼塘和鱼的意思顿感无语。
敢情彦子那几个室友不仅没相信她对彦子有意思,还把她费劲巴拉表演出来的暧昧理解成是海后在pUA舔狗?什么呀这都……
不过转念一想,方墨又有些忍俊不禁——虽然后面的展开有点出人意料,但文彦能打消在这种事儿上花冤枉钱的念头,今天这趟也不算白跑,她也算是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文彦那边他们又开了一场,同方墨说了一声便又去三国杀了,她便将这件事翻篇了。
可没想到,方墨回到西格玛大厦的安全屋,她又收到了文彦发来的消息,才知道这事儿居然还有后续。
在方墨走后,文彦他们又来了两把八人局,便也跟着散了场。
容文彦本以为剩余几人都要各带女朋友去过二人世界,准备独自一人回学校。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居然有俩人丢下了各自的对象,笑嘻嘻跟他一起回去。
在回学校的车上,二人图穷匕见,找文彦要方墨的联系方式。
两人明明有女朋友,刚刚还提醒文彦,方墨可能只是把他当备胎,甚至搞不好是备胎的备胎的备胎,让他清醒一点,结果这会儿居然又嬉皮笑脸地找来要方墨的联系方式。
文彦自然是抓住机会,义正辞严地让这俩人不要见异思迁,他们的女朋友明明挺漂亮的,干嘛非得抢着当人鱼塘里的鱼呢?
彦子很浪:艹,结果那俩孙子说他们的对象都是租的
彦子很浪:只有国成和刚找到对象的小多子是真有女朋友(捧腹)
瞅着文彦发来的消息,花了好半天理解了“对象都是租的”是什么意思,方墨又是好笑又是疑惑。
方墨如今是女孩子,曾经……嗯,曾经也不是货真价实的男生,她实在无法理解文彦口中那两位室友的行为动机。
没有女朋友就这么丢人吗?怎么这些男生花钱租都得租个女朋友假装自己不是单身?
就在方墨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接连震动的手机将方墨从遐想中惊醒,她急忙收回思绪低头查看文彦新发过来的消息。
彦子很浪:(龇牙)墨儿哥,今天还真是多亏了你
彦子很浪:要不是那俩货见你长得漂亮起了色心,我还得被他们骗下去。
彦子很浪:这俩孙子的把柄现在落我手上了,嘿嘿嘿,痛快~
看完文彦的消息,方墨忍俊不禁,但想起那俩人还找文彦要她的联系方式,她顿时一激灵,回忆起了当初面对何昭颜追求者消息轰炸的痛苦。
夜半听雨:彦子,我联系方式你没给他们吧?
夜半听雨:你可千万别给啊,你要是给了兄弟没得做!
彦子很浪:我正要问你这个呢,行,你不愿意那我就不给他们。
此事算是到此为止,两人又聊了一小会儿,文彦便去拿捏他那俩室友了,方墨也放下手机转头进卫生间去卸妆。
晚上是以何昭颜的身份去见叶榕,自然不能带着这样颜颜从来不会画的妆去。
擦掉口红,用卸妆棉蘸上卸妆水卸掉浓重的眼妆,用卸妆油和洗面奶洗过脸,方墨恢复了素颜模样。
用毛巾擦净脸上的水,方墨瞅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想起文彦刚才的话——他那两个室友因为她长得漂亮找文彦要她的联系方式……
所以,在男生们眼中她确实是漂亮的,这般想着,方墨没来由地想起林琅。
林琅喜欢她,也是因为这张脸吗?如果换成是何昭颜假扮成她,林琅会不会像叶榕那样傻傻分辨不出来?
第406章 不在乎!根本不在乎!
如果林琅喜欢的是她的外表,那如果遇到何昭颜,他又是否会喜欢上她?
对着镜子呆呆思索良久,方墨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收敛思绪,她姑且将这个永远不可能靠自己冥思苦想得到答案的问题丢在一旁,从卫生间出来准备下楼去给林琅做饭。
只要时间允许、林琅也回来,这些天方墨还是会去给林琅做饭。
林琅带question回家那天,方墨确认了自己对林琅的心意,也意识到林琅大概率也是喜欢她的。
从未有对异性真正心动过的方墨,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必须为了两人彼此的心意做些什么、改变些,却又在真正意识到这份心意落到现实里最终会导向什么结果时,忽的失了分寸。
一时之间,方墨甚至都不知该如何面对林琅,以至于第二天去给林琅做饭,她愣是在他家门口踌躇了好半天,才咬咬牙像是做贼一样进了他家。
不过好在当时林琅不在,哪怕做完饭他都没回来,这让方墨躲过了面对面的尴尬,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好好拾掇心情。
直到与潘妮再次见面,方墨在这位心理医生的引导下,才走出那种“她必须直面这份感情并推动这份感情发展下去”的认知上的死胡同。
潘医生告诉她,喜欢只是一种心情,心里有了喜欢她可以出于这份喜欢去做一些让她自己和对方都感到开心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必须做什么,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就好。
想让这份感情结出果实,那就主动推进;
不想在这份感情中处于被动,那就将这份喜欢压在心里等待对方靠近;
暂时没想好该如何面对,那暂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逃避也未尝不可……
听了潘医生的话,方墨顿时豁然开朗。
潘医生说的对啊,喜欢归喜欢,但怎么做是她的事。
林琅一个大男人都不主动对喜欢的女孩子表白,凭什么她要自己为此烦恼?
于是,方墨下定决心,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那般,继续按照以前的方式与林琅相处。
当然了,下定决心归下定决心,那之后再次当面见到林琅,方墨还是不免脸热,有些羞于与他对视。
但方墨还是依照原定强作镇定,对林琅带question回家那天的事闭口不言,林琅不知是不是觉察到了她的尴尬,从始至终也都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方墨因避免了尴尬而暗暗庆幸,可转头又因林琅没事人一样的表现气恼不已。
不过,另一件事倒是让方墨很是满意。
方墨借口给林琅家做卫生挨个房间确认过,他当初没糊弄她,那个叫question的女人应该确实没在他家住——空置的卧室连床都没铺全无住人痕迹,屋里也不见包括长头发和相应物件之类的女人痕迹,林琅的被子和枕头上也没有那个二次元双马尾JK身上的甜腻香水味。
有此发现,方墨很是欢喜了几天,但她告诉自己,高兴是因为林琅这家伙识趣地没往家带些莫名其妙的人,给她增加做饭的工作量,她才不是因为林琅没让question住在他家。
毕竟只是施恩与报恩的关系,方墨根本就不在乎林琅有没有往家里带女人。
对,不在乎!根本不在乎!
于是,两人之间便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是偶尔遇到林琅与他目光交汇时,自己心底的那份雀跃,和他透过眼神传递过来的仿佛在诉说“今天能见到你真好”的欣喜,方墨才会意识到一切其实都已经不一样了。
手机翻看着今天的菜谱,方墨一边换鞋准备出门,一边想着今天林琅在不在家,若是不在他又会不会早点回来?
然而,方墨换好鞋刚要开门,手机上却弹出一条微聊的消息弹窗。
见是林琅发来的消息,方墨怔了怔急忙通过弹窗点进了微聊两人间的聊天界面。
小哭包:小墨,今天晚上我和投资人有个聚会,会很晚回家,不用去给我做饭了。
瞅着消息最前面那个“小墨”的称呼,方墨唇角微翘,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但读完整条消息,想起那些往往跟在商务饭局过后的各种不可言说的活动,方墨又不由得心下不快,脑子一热,飞快地编了一条消息发了过去。
夜半听雨:什么样的聚会要到很晚?吃饭的?唱歌的?还是别的什么?
待脑中热血褪去,方墨才感觉自己这条消息醋味儿太浓了,顿时脸上一烫。
急忙将消息撤回,重新发了个“哦,去呗”过去,方墨便默默祈祷林琅千万别看到自己刚才撤回的那条消息。
然而事与愿违。
小哭包:先聚餐,再去打高尔夫,没别的活动。
小哭包:放心,我不会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拐走的。
强忍着跳进清水河给自己滚烫的脸降降温的冲动,方墨深吸一口气,咬着下唇飞快打字怼了回去。
夜半听雨:你放心,我放心的很,哪怕你被拐走我也无所谓~
消息发出去,方墨便杀掉微聊应用并将手机熄屏,然后脱掉已经穿好的鞋子回到客厅,将自己丢在了沙发上当起了鸵鸟。
今天若是不用给林琅做饭,那这一下子便多出了两三个小时,原定的事情不用做了,一时之间方墨竟有些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
去学个习?与叶榕约好的见面时间是六点半,五点她就得换衣服出门,那留给学习的时间就只有一个小时,这进入状态都难啊……
去画画?最近潘医生把看诊频率改成了四天一次,下一次去见是两天后,倒也不急这一个小时……
思来想去,方墨决定还是好好地重新化个妆。
本来她是打算素颜去见叶榕的,但既然现在时间充裕,那便好好准备准备吧。
人家叶大博士要请吃饭,自己好好打扮打扮,对他也是一种尊重嘛。
想到这儿,方墨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又躺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自己的安全屋,通过暗门千里转进隔壁何昭颜的魔仙堡,挑选晚上去见叶榕要穿的衣服、好好捯饬捯饬相衬得妆容。
反正现在身上的这身朋克打扮不行,毕竟太不何昭颜了~
第407章 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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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叶榕的想法
宁可她来晚,也不希望她早到?
望见叶榕唇角的笑容,方墨疑惑了一瞬顿时心有所悟,不动声色地再次扫了一眼周围。
cLASSIc店内空间呈半月形,二人所在的是位于半月最北翼的一片挑高约半米的地台。
本可以容纳七八张餐桌的地台上,眼下孤零零地只放了两人间的这一张餐桌。
这一片区域主灯也未打开,只有角落里的几盏氛围灯星星点点、朦朦胧胧地亮着,却完全无法抗衡周遭浓郁的黑暗。
一时间,烛台上跳跃的三朵小小火焰成了主要光源,两人之间的餐桌竟仿佛像是一片幽暗之中的光明孤岛,连带着叶榕那张被烛火映亮的面孔,也让人格外安心。
感受到叶榕的用心,再想到一会儿可能发生的事,方墨心头不由得蹿升起一股淡淡的愧疚,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与叶榕对视。
好在很快,餐厅经理拿着菜单去而复返,让方墨从尴尬的境地中解脱了出来。
在餐厅经理的亲自服务下点过餐,方墨和叶榕没有等待多久,侍应生送来净手的热毛巾后,二人点的菜便开始陆续上桌。
cLASSIc做的是融合西餐,口味讲究一个博采众长,并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发国菜,不过他们家用餐流程完全按照法餐来的,方墨对此已经算得上是轻车熟路,应对也算得体。
菜一道一道地上,方墨则陪着叶榕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吃边聊天。
不过直到侍应生撤走二人用过甜点后的空盘子送来最后的热茶,叶榕也只是回忆着一些两人……不,是他与何昭颜之间的往事,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任何表达心意的话。
方墨对此并不意外,她不认为自己作出的叶榕想今天对她表白的判断是自作多情,也不觉得叶榕今天会放弃表白。
站在叶榕的立场想一想其实很简单。
如果方才一见到方墨,叶榕就对她表白,事情可能的走向会是怎样?
方墨若是接受倒还好,但是万一她拒绝了呢?拒绝之后,她是要直接离去,还要留下来与叶榕共进这顿晚餐?
若是方墨留下来,两个人面对面,那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可若是方墨直接离开,那表白失败的叶榕将独自一个人难堪。
含蓄妥帖如叶榕,哪怕他早已下定决心主动对一位异性表白,他应该也不会甫一见面,便做出可能会让对方或自己陷入尴尬境地的事。
若他是这种不管不顾的性格,早在方墨回震大办休学的那天晚上偶遇,追着她的车吭哧吭哧狂一阵狂追后,有什么话就该直接说了,断然不会推迟到今天。
因此方墨断定,吃饭和闲聊都只是准备,正戏肯定在后头。
果然,方墨端起白瓷茶杯小口小口地呷着杯中芳香扑鼻的红茶,坐在她对面的叶榕象征性地端起杯子喝了两口茶便放下了杯子。
“颜颜。”他的脸上扬起一抹显得有些神秘的微笑,注视着方墨轻轻说道:“你先自己坐一会儿,我有点事去去就回来。”
方墨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也为之一紧。
虽迟但到,该来的一切终究还是要来了!
暗暗深吸一口气,方墨抬眼认真注视着叶榕,微笑着缓缓点头道了声“好”,便目送着叶榕起身离去。
前阵子回震大办休学那次偶遇,叶榕已经隐晦的表达了心意,方墨则不着痕迹地表达了拒绝。
然而叶榕显然还是没有放弃,想要郑重其事地再当面直接表白一次。
既然如此,方墨哪怕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拒绝他,出于对这份心意的尊重,也得当面回应。
目送着青年的背影渐行渐远,方墨回过身望着窗外不禁陷入了遐想,她很是好奇叶榕稍后会整出些什么惊喜或是惊吓。
窗外,清水河彼岸那一幢幢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灯光变幻不停——
震旦国际大厦外立面的巨型LEd广告屏上,正轮番播放着各种品牌的广告;
六百多米高的华亭中心大厦化作一道通天光柱,璀璨的光芒不断从塔底流向塔尖;
华亭广播电视塔那尖尖的塔顶激射出红色激光直刺夜空,激光束与电视塔那标志性的三个球体放出的光芒交相辉映……
就在方墨望着清水河上灯火璀璨好似水晶宫一般的夜间渡轮入神之际,无数小小的亮点接连不断从对岸蹿升而起直冲夜空。
是无人机蜂群!今晚金融贸易区那边有无人机表演!
意识到这一点,方墨当即精神一震,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睁大眼睛翘首朝着窗外张望起来。
清水河彼岸的金融贸易区,以及这一边与之隔河相望的滨江公园,是外地人来华亭必逛的两大景点。
作为华亭的绝对地标,这两边时不时就会有各种灯光秀、无人机表演,碰到重大节日市里还会破例大规模燃放焰火。
方墨曾经不止一次在下班后,或是跑完一单外卖的闲暇之余,混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仰望震旦国际大厦的LEd巨幕,欣赏天空中绽放的漫天焰火,被那由无人机组成的各种形象惊得合不拢嘴……
然而无论何时,方墨都未曾以这样的视角看到过。
置身cLASSIc的窗前,就好似坐在了观看演出的特等席一般,相似的东西只是换了个角度去看,给人的感觉与之前看到的就大不一样。
就在方墨为天际那由无数红黄橙色亮点组成的火焰凤凰啧啧惊叹之际,一声“何小姐”的轻唤突然在旁边响起。
从窗外远处的无人机表演抽回思绪,方墨循声望去,正看见一位方才为她和叶榕提供服务的侍应生不知何时来到了餐桌旁。
“打扰您了,何小姐。”侍应生说着,朝着方墨毕恭毕敬地躬了躬身、向她递来一枝用透明玻璃纸包起来的红色山茶,道:“这是一位先生托我送给您的。”
望着递到眼前的山茶,方墨怔了怔,立即想到了叶榕——侍应生口中托他送花的那位先生,恐怕就是他了。
来了!终于来了!
虽不清楚叶榕为什么要托侍应生来送花,而且还只有一枝,但方墨还是将花接了过来,并冲侍应生礼貌性地微微一笑,道了声“谢谢”。
送走那位侍应生,方墨拿着那朵鲜艳的红色山茶花回到桌旁,仔细端详起手里这枝孤零零的山茶来。
色彩娇艳、花瓣饱满,叶片也翠绿欲滴——这是一枝经过精心挑选的红色山茶,但也仅限于此,并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狐疑着叶榕这是要干什么,身后一阵清浅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方墨转头望去,看见一位身材娇小的女侍应生拿着一枝包在透明玻璃纸中的花踩着台阶登上地台,朝着她这边走来。
迎上方墨的目光,那位女侍应生远远地笑了笑,快步来到她面前。
“何小姐您好,这是一位先生托我送给您的。”女侍应生说着,将手里的那枝花递给方墨,她也不等陷入恍惚的方墨道谢,俏皮地眨眨眼道了声“祝您幸福快乐”,冲着方墨微微躬身致意后,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快步离去。
望着女侍应生的背影,看了看手里又多出来的一枝粉色山茶,方墨脑袋短暂地懵了一会儿,突然对于叶榕的想法有了猜测。
叶大博士不会是想请cLASSIc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出面给她送花,他自己到最后再上来对她表白吧?
第409章 往后余生
事实证明方墨猜对了,两位侍应生跑来送花只是开始。
不过,她也只猜对了一半,因为其后过来送花的,不只是cLASSIc的工作人员,还有不少正在店里就餐的客人。
他们接连不断地来到方墨身旁向她送上一枝山茶,每个人在送花时说的话也大差不差,都说花是一位先生托他们送的。
不善言辞的送完花便走,性格开朗健谈的则会同方墨多说一两句——或送上一句祝福、或表达一番羡慕——再离开。
尽管压力山大,心下也既无奈又惶恐,但方墨也只能满脸堆笑地一一收下,并向送花的人们郑重道谢。
约摸十分钟后,就在方墨笑得脸都有些发僵之时,餐厅经理也带着一枝山茶走了过来。
像先前的人们那般将花送给了方墨,餐厅经理并没有离开,而是主动用带来的包花纸帮方墨将堆放在餐桌上的鲜花扎成了好大一捧花束,然后将其交到了方墨手里。
低头瞅着怀里沉甸甸的花束,明白过来餐厅经理是压轴的,方墨下意识地四下张望。
没看到叶榕的身影,方墨不由得疑窦丛生——这可和她猜的大不一样,压轴的不应该是叶榕吗?怎么花送完了他人却没出现?
眼见餐厅经理告辞过后便欲离开,方墨急忙叫住他,询问叶榕在哪儿。
前者闻言粲然一笑,冲着方墨眨了两下眼睛,意味深长道:“何小姐稍安勿躁,叶先生很快就会回来。”
说罢,他冲方墨微微躬身致意后,便转身而去。
目送着餐厅经理离开,方墨低头瞅着手里沉甸甸的一大捧花,一时陷入了无语。
看来这还不算完,叶榕准备了更大的“惊喜”在等着她……
想到这儿,方墨心中隐隐掠过一丝后悔。
坐回椅子上,方墨将花束放在桌上,旋即一手撑着脸颊、一手轻轻触碰着那一朵朵山茶花的花瓣陷入了沉思。
说回来,叶榕到底是怎么说服那么多在店里就餐的客人帮他送花的啊?他又到底为啥要这么干呢?
本来在这么昂贵的高档餐厅包个半场就已经很高调了,如今还请那么多陌生人跑来给她送花,这不等于是在大张旗鼓地对店里所有的人宣告,今天他是要对她表白的吗?
上次到震大办休学时偶遇的那天,两人明明已经达成了默契——方墨听懂了叶榕当时的暗暗表白,而叶榕也一定是看出了她的拒绝。
如今,叶榕明知道自己十之八九会被拒绝,还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大博士就一点儿也不担心被拒绝下不来台?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想要借旁观者的祝福,用浪漫来道德绑架她,寄希望于她会为了照顾他的脸面,进而在众人面前接受他的表白?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方墨便立即在摇了摇头,排除掉了这种可能。
她既不相信叶榕是这般满腹算计之人,也不认为叶榕会自以为是到认定自己拒绝过两次的姑娘,还愿意为了照顾他的脸面而违心接受他的表白。
排除了借浪漫之名行道德绑架之实的这种可能再去看,方墨突然觉得叶榕此举反倒看起来有种笨拙的破釜沉舟之感。
请那么多陌生人替他送花,让那么多的陌生人知道他要对她表白,将自己置于退无可退之地,把尊严和体面统统压上,叶榕莫非只是想赌一把,她会不会被他稍后的表白打动?
亦或是……叶榕根本就没考虑过一定要打动她,只是单纯想像当初何昭颜当众对他告白那般,坦坦荡荡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反过来对他喜欢的姑娘表达一次心意?
想到这儿,方墨猛然瞪大双眼,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就是这样了!一定是这样的!!方墨豁然起身,她抑制住了惊呼出声的冲动,却无法压抑浑身莫名的战栗。
这一刻,方墨感觉自己既清醒又迷醉——眼前的一切都异常清晰、脑子也极度清醒,但就是感觉身体莫名其妙地有些不听使唤,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方墨感觉自己的情绪也隐隐有些失控——一种清醒的失控。
心在为方才的发现雀跃欢呼,但方墨能清晰地分辨出来,那欢喜并不属于她,她只是被动地代入其中,像一个旁观者一般,身不由己地体验着并不属于自己的感受。
艰难地抬起手,方墨用力按住胸口,连续做了十几个深呼吸,才慢慢完全找回了对身体和情绪的掌控。
她这是因为代入何昭颜的身份和视角太久,下意识地产生共情了?
看了看桌上的花束,看了看自己依然隐隐有些颤抖的双手,方墨又是疑惑,又是惊恐。
过去这段时间,与何父何母还有何家爷爷相处时,方墨时不时地会沉浸到一种与“何昭颜”这个角色合二为一的状态。
处于这种状态时,方墨会感觉自己就是何昭颜,与何父、何母、何家爷爷以及闫妈妈等人相处时,感觉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和轻松,哪怕身处一些可能会暴露身份的情形,她也总能福灵心至般瞬间便想到应对之策,甚至下意识地直接做出最何昭颜的应对。
而在脱离那种状态时,又会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这想来应该便是演员们常说的入戏。
有赖于此,方墨这段时间才能以一种轻松的心态面对何家的长辈,却又不会暴露。
可方才那种身体乃至情绪都仿佛要脱离掌控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就像是她一直扮演的角色挣扎着要与她分开,试图通过她去感受、去回应。
而这样的情况,方墨还是第一次遇到,一时间整个人有些头皮发麻,一股寒意沿着尾椎骨不断蹿升。
她不会像雨曦姐之前提醒的那样,因为长时间假扮何昭颜,已经开始精神出问题了吧?就像电影里常拍的人格分裂那样,咔嚓一下变成两个灵魂甚至更多?
想到这儿,方墨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急忙用力摇头。
哪儿有这么玄乎!肯定只是入戏太深,身体条件反射地做出了何昭颜这个角色该有的反应……
嗯,一定是这样的!方墨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决定下次去心理诊所时问问潘医生。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砰”地一声遥远的沉闷炸响,将方墨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循着声音望向窗外,方墨看到了一团焰火的余光。
这陡然炸开的烟花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又一个极为黯淡的光点接连不断从影影憧憧的清水河上蹿升而起,伴着不绝于耳的爆炸声,在夜空中燃起一片璀璨的火树银花。
焰火表演?是了,今天是平安夜嘛。
说起来,往年圣诞滨江公园这边会放烟花吗?元旦、春节、五一、国庆之类的重大节庆,方墨记得是有的,圣诞……嗯,她没什么印象……
将所有的事都暂且抛在脑后,方墨起身来到窗边,掏出手机拍摄起窗外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璀璨焰火。
哪怕在华亭,这么壮观的焰火表演可不是随便就能看到的,更何况还是SKb这么好的拍摄视角。
五颜六色的烟花接连在空中绽放,吸引了不少散步、逛街的路人驻足观看,店里不少就餐的客人也起身走到窗边,像方墨这样拿起手机拍摄了起来。
不过令方墨感到意外的是,焰火只燃放了两三分钟便结束了,接踵而至的是无人机表演。
一个又一个小小的亮点在夜空中聚散离合,不断组成各种造型。
参天的巨树、手持金箍棒披风飘飘的孙悟空、摩天大楼林立的城市剪影、绵延的万里长城、于天空中交错盘桓的神龙与火凤、极为写实的京剧脸谱……
方墨看得赞叹不已,连连拍照,可拍着拍着,她却发现无人机表演的主题似乎开始跑偏了。
绽放的花朵,这个还算正常,可没一会儿,花朵散成漫天光点,组成了一个身形蹁跹、秀发飘飘的女孩儿背影。
没多久,一位男性的剪影出现在了女孩儿身旁,朝着她伸出一只手。
紧接着,两人的身影再次迅速崩解,漫天的光点迅速重组,天空中出现了两条汇合在一起向着远方不断延伸的、弯弯曲曲的路……
就在方墨望着那由无数亮点组成的光之路狐疑之际,突然,天空中所有的光点都熄灭了,清水河对岸那一片林立的摩天大楼外立面上的璀璨灯火也同时暗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店里其他站在窗边观看无人机表演的客人微微骚动了起来。
就在几位客人说着“已经结束了”,转头要回去之际,天空中的无人机重新亮了起来,只是这回组成的,是一个箭头的造型。
那像是鼠标指针一样的箭头高悬空中,指向清水河对岸的震旦国际大厦,似乎是为了提示观看表演的人看那里。
方墨狐疑地顺着箭头的方向望了过去,看见的却只是震旦国际大厦影影绰绰的剪影。
今天这个无人机表演倒是奇怪的很……
方墨正疑惑着,震旦国际大厦外立面上那幅巨型LEd屏重新亮起,无人机组成的箭头也迅速分解开来,重新在震旦国际大厦两侧分别组成了一个大大的√,和一个小小的x。
望着这一幕,瞅着天上那大大的对钩和那小小的叉号,方墨突然一个激灵。
等等,等等!叶榕离开了那么久都还没有回来,莫非是……
仿佛是为了印证方墨的猜测似地,震旦国际大厦外立面那幅巨大的LEd屏不再继续变亮,而是像是有人在屏幕上实时输入一般,接连冒出四列纵排的大字。
何昭颜
你可愿往后余生
与我结伴同行?
——叶榕
第410章 必然的失败
清水河畔滨江公园,穆晚晚与室友们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总算挤到了河边护栏旁。
“妈呀,人太多了。”阿青靠着护栏拍了拍胸脯,睁大眼睛瞪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惊叹。
“可不是吗?我胸都要被挤没了……”阿薇说着俏皮话。
“净操心自己没有的东西……”毒舌的小白讥诮地说着,将阿青和阿薇自己身边拉了拉,然后转头催促跟在最后的晚晚快点过去拍合影:“你再磨磨蹭蹭的,一会儿表演都要结束了!”
穆晚晚正整理着被挤乱的衣服和头发,听到室友的呼唤,她淡淡应了声“来了”,不慌不忙往三人身边靠了靠。
四个女孩儿倚着栏杆背靠清水河挤在一起,中间的小白便举起手机,打断叽叽喳喳的阿薇和阿青,指挥众人凹起造型来——
“嗯,很好~阿薇你表情放松一点,你眼睛瞪这么大,是要去抓老鼠吗?”
“阿青你不要贴我这么近,痒死我了……”
“晚晚笑一笑,咱们运气这么好,能赶上无人机表演,你别一脸提不起兴趣的表情嘛~”
“还有你脸太靠外了,往镜头里面再来点儿!”
穆晚晚心下无奈,她确实是提不起兴趣。
在楚门实验室窥见了当下人工智能和机器人领域最前沿、最尖端的研究成果后,无人机蜂群这种已经成熟的商业应用,对于如今的穆晚晚而言,早就已经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儿了。
但同小白她们三个法学生详细解释说这些,未免有点太煞风景,因此晚晚只是摇摇头浅笑一声,便抱紧了身旁阿薇的胳膊,将自己的脸往小白的镜头里挤了挤,并抿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很好很好,茄子……”
就在小白满意地说着按下快门之际,四人背后的江面上空,那由无数小光点组成的流光溢彩的奇景与清水河对面那一幢幢摩天大楼几乎同时暗了下来,小白的手机只拍下了一团无趣的江景。
几乎与周围的人群反应完全同步,四个女孩儿不约而同“咦”地惊呼一声,转身朝着河面上空和江对面望去。
“怎么回事?停电了?”阿青嚷道。
“怎么可能嘛。”小白反驳:“你看河对面的路灯、办公楼里的灯都是亮的,是灯光秀的灯关掉了……”
“无人机怎么也都黑了,不会是掉下来了吧?”阿薇狐疑道。
竖起耳朵听着从河面上空飘来的嗡嗡声,晚晚摇了摇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可能是无人机和灯光秀的联动表演。”
像是听到了晚晚的话一般,不等她话音落下,天空中的无人机蜂群重新亮起,但这回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箭头。
在那巨大箭头出现的后,周围挤挤挨挨的游人在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一片哗然。
“嚯!好大一个箭头!”
“指哪儿呢这是?”
“震旦国际吧……”
“这不一鼠标吗?搞什么名堂啊?”
“好活儿,先拍为敬了!”
“就这?憋这么半天还以为是什么呢……”
“哈哈,震旦国际大厦要被双击了,这是要点开什么隐藏菜单吗?”
“兄弟你真幽默,我要拍照发朋友圈!借你文案一用……”
……
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中,有人下意识举起手机,有人踮起脚往前挤,更多的人则顺着那道光箭齐刷刷地望向河对岸。
夜空中的巨大箭头维持了没一会儿,从最前面的尖尖处开始分解为一个个小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分成一大一小两队,井然有序地迅速重新组合成两个独立的造型——
一个大大的对钩,和一个明显小很多的叉号!
两个符号高悬夜空之中,遥遥相望。
江边的围观人群复又爆发出一阵骚动,不过这次疑惑居多。
穆晚晚来回审视着夜空中那一对对钩和叉,思索良久仍不解其意。
晚晚正疑惑着,一旁的阿薇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她用力拍了拍穆晚晚的胳膊,指着清水河对岸叫道:“快看快看!那栋楼的屏亮了!好像在出字儿!!!”
穆晚晚闻言,急忙将目光从夜空中那两个意义不明的符号上抽回,循着阿薇手指的方向,望向清水河对岸。
看到出现在震旦国际大厦外立面上的四列大字时,穆晚晚第一时间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眯起眼睛定睛细看,然后便陷入了迷茫与沉默。
而周围的游人与穆晚晚的反应却截然相反,一瞬间便炸开了锅。
“我去!这是表白!有人在震旦国际大厦的巨幕上投广告表白!!”有人惊呼。
“那刚才的焰火和无人机表演,全都是表白的前菜?”
“看来是这样了……”
“难怪了,我就说什么时候圣诞节滨江大道这边也办焰火晚会了……”
“无人机表演,加上震旦国际大厦的屏,金贸区一大片楼配合着熄灯,这个叶榕看来是个土豪啊……”
“你知不知道光震旦国际大厦的屏就有多值钱?这岂止是土豪,简直是壕无人性好不好!”
“我的天,这也太浪漫了,我受不了啦,我要同意叶榕!我要和叶榕在一起啊!!”
“额,你是那个何昭颜?”
“我一男的,你看我像吗?”
……
周遭的人群好似一锅沸腾的开水,有人赞叹着叶榕的胆大,有人在一笔一笔地帮叶榕算账今晚要花多少钱,还有人在疑惑何昭颜与叶榕是谁。
听着周遭的激烈讨论,穆晚晚下意识转头望向身旁的室友们,然后不出所料地在三人的脸上看到了与她发方才相似的神情。
四人面面相觑片刻,最后还是阿青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何昭颜和叶榕,我记得,咱们学校好像有同名人士吧……”她问。
小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咱们学校的那位叶榕是麦格菲的公子,用这种方式表白,他应该确实有这个财力……”
说着,她将手中的手机对准河对岸的摩天大楼录起了像。
阿青和阿薇见状,仿佛收到了信号,也急忙掏出各自的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河对岸一边拍照,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了起来。
“叶榕对何昭颜表白,这准能爆,我要发到校园论坛!”
“什么表白!那上面写的是‘你可愿往后余生与我结伴同行’,分明是求婚啊~”
“那岂不是更大的新闻?”
“那倒是。”
“之前何昭颜倒追叶榕,他还拒绝来着,现在一整个儿颠倒过来,你们说,这是不是可以实锤何昭颜就是新峰何家的千金了啊……”
“能!一准儿能啊!”
“之前还看不上人家,现在知道人家的真实身份了就又开始追人家,啧啧啧……这就叫昨日的我你爱搭不理,今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
听着三位室友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穆晚晚也举起手机对着河对岸的摩天大楼拍了两张照片。
拍完照,穆晚晚扶着栏杆仰望着夜空中遥遥相对的对钩和叉号,轻轻摇了摇头。
“晚晚,你摇头干嘛?”一旁的阿薇轻声问道。
“没什么。”穆晚晚抿嘴浅笑:“我只是觉得叶榕搞这么大阵仗,最后只会让自己下不来台。”
“对哦,你跟那个何昭颜认识的吧,怎么,你是觉得她可能会拒绝叶榕?”阿薇歪着头好奇问道。
穆晚晚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笃定道:“不是可能,是一定,叶榕今天一定会心碎而归的。”
叶博士连自己今天的表白对象是谁都不知道,失败是必然的,穆晚晚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第411章 竖子安敢
回到办公室,何迟将肘杖随手一丢,松了松领带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
金雨曦关上房门跟上来,见他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不禁眉眼一弯,轻轻摇着头来到沙发后面含笑俯视着他。
闭目放松的何迟觉察到了笼罩下来的阴影、嗅到了身后飘来的香水味,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金雨曦的面孔顿时倒映在了眼前。
何迟注视着未婚妻那笑意盈盈的美眸,扯起嘴角懒洋洋地问道:“怎么样,我今天表现还不错吧?”
“还行~”金雨曦嘟囔了一句,将手搭在何迟头上,轻轻为他按摩起太阳穴来。
听得这话,何迟双眼顿时瞪得老大,他不快地啧了一声,唾沫横飞地嚷嚷起来。
“什么叫还行?从岳丈岳母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从叔叔伯伯到七大姑八大姨,他们哪个不是夸我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沉稳大气、年轻有为?”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只是还行?你要求到底有多高哇?”
听着何迟那既得意又愤慨的话,金雨曦嗤地轻轻一笑,嗔道:
“好好好,你今天表现得很棒!超级棒!是我们认识以来表现得最好的一次,这总行了吧?”
何迟面色稍霁,但还是哼了一声:“别光今天,你男人我什么时候不是超级棒?挣钱、养家、床上、床下……”
“行了行了。”金雨曦急忙一拳捶在何迟肩膀上,打断未婚夫的胡言乱语:“你任何时间任何场合都是最棒的!快闭嘴吧你……”
“嗯,这才对嘛……”何迟满意地说着,捉住金雨曦的那双纤纤玉手,拉到嘴边叭儿叭儿地一边亲了两口。
金雨曦脸颊飞起一朵红晕,她将自己的手从何迟的大手中挣脱开来,丢下句“没正形”转身便朝着办公桌走去。
躺在沙发上的何迟转过头,望见未婚妻那妖娆的背影,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旋即舔了舔嘴唇,嗖地起身追了上去。
一声娇呼响起,何迟“嘿”地一声,一把将金雨曦抱起扛在肩上,旋即扛着她朝总裁办公室里屋的休息室走去。
反应过来的金雨曦猛捶了何迟的后背两下,低声叱道:“你要干嘛?快放我下来!”
何迟不管不顾地踢开房门,扛着金雨曦进到休息室。
他摘掉未婚妻脚上的高跟鞋,举重若轻地将面带羞恼的美人往休息室那张一米八的床上一丢,嘿嘿笑道:
“这段时间你都在陪你家人,你把我晾在一边这么久,你说我要干嘛?”
说着,何迟将手里那双香槟色红底高跟鞋丢出休息室,踢上房门、解开外套,便好似出笼的猛虎一般朝着床上的未婚妻扑了上去。
金雨曦刚刚支撑起身体,通红的脸上带上了一层薄怒,可她刚来得及娇斥一声“别闹,这可是在公司”,就已经被人高马大的何迟压住了。
就像是被狮子扑倒的小猫,被郊狼制服的小兔,金雨曦全无反抗之力。
挣扎了一会儿,金雨曦便没了力气,她只得任由何迟在自己身上乱摸、乱亲、乱拱,不多时便也动了情,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促,索性用双腿夹紧何迟的腰,主动伸手去解何迟的衬衣扣子。
一时间衣衫乱飞,亲吻声啧啧……
就在两人忘情拥抱亲吻、撕扯着彼此身上的衣服时,一串煞风景的电话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起初两人都不予理会,可那电话铃声却响个不停,响了有约莫半分钟后,在短暂消停了几秒后,居然又开始响了起来——大有只要不接,就一直响下去的意思。
金雨曦率先停了下来。
“等会儿再玩,先接电话。”她娇喘吁吁地说着,一边抬手挡住何迟的脸,一边循着电话铃声传来的方向摸索手机。
何迟却对电话铃声充耳不闻,依然一边在金雨曦的身上乱摸乱揉,一边像条发情的藏獒一般在她手上乱亲,沿着她赤裸的藕臂一路亲吻到肩头。
咬牙忍耐良久,金雨曦总算是摸到了依然响个不停的手机,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现实的来电信息,然后将手机抵到何迟面前急声催促:
“快点接,别是什么要紧事。”
听到这话,何迟才停了下来,不情不愿松开身下美人,接过了递到面前的手机。
金雨曦也总算找到了机会挣开何迟的胳膊、从他的怀里钻出出来。
扯过何迟随手丢在床上的衬衣套在身上,金雨曦跳下床,取下脑后的鲨鱼夹,解开凌乱的发髻,对何迟道:“你先接电话,我先去洗一洗,顺便看看有没有小雨衣……”
金雨曦说着,摇头甩了甩散落下来的长发,转头径直走向休息室附带的小淋浴间。
光着膀子盘腿坐在床上,何迟意犹未尽地望着金雨曦那双裸露的修长美腿,直至她的背影晃进淋浴间,他才一脸暴躁地抓抓头发,嘀咕着“哪个鳖孙这么会坏人好事”,低头看起了手机。
然而,当何迟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他眉梢一动,急忙按下了接听键,不等电话那头的人开口便先声夺人,急吼吼地道:
“怎么了?我妹怎么了?我告诉你,她要是有点闪失,你们所有人年终奖一毛都没有!”
电话里一个男声长长地“额”了一声,然后才陪着笑,解释道:“老板您放心,何小姐没碰到危险。”
何迟一怔,怒了:“她没碰到危险你打个屁电话啊,坏我好事……”
“不好意思老板,虽然何小姐没碰到危险,但是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实在不知道该不该介入,给您发了微聊消息您又一直没回,事情实在紧急,只能出此下策……”
何迟怔了怔,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不耐烦地打断对方的话,厉声质问:“什么他妈的叫我妹没遇到危险,但是事情又很紧急?”
“这个……”电话那头的男声片刻,道:“一两句话真讲不清楚,我刚刚给您发了照片和录像,要不您看看?”
何迟深吸一口气,不耐烦地丢下句“你等会儿”,便挂断电话切进了微聊应用。
淋浴间里,金雨曦正在放水,却听外面响起一声炸雷一般的怒喝,惊得她手一颤,花洒脱手而出。
“艹!竖子!!安敢!!!”
第412章 相信她吧
被水管吊着的花洒好似眼镜蛇般不断扭曲翻腾,强劲绵密的水溜儿呲了金雨曦一身。
手忙脚乱关上水龙头,金雨曦低头瞅了瞅身上半湿的宽大白衬衣,无语半晌她蹙着眉望向淋浴间的磨砂玻璃门,暗暗嘀咕何迟那头大色狼在发什么疯。
金雨曦捡起花洒插回墙上的花洒座,将淋浴间的房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去。
见何迟怒目圆睁地瞪着手机骂骂咧咧,她不禁心下狐疑,急忙询问出了什么事。
低头瞅着手机的何迟闻言,跳下床拽开大步朝着淋浴间走来,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叶家那罐工业废气!他娘的欺人太甚!”
金雨曦听得一头雾水,叶家?工业废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正狐疑间,何迟已经来到淋浴间门口,将手机递到她面前,道:“你自己看!!”
抬头瞅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何迟,金雨曦满心疑惑地接过手机。
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段已经播完的视频,金雨曦直接点了下重播按钮开始播放,一段城市夜景随之出现在画面中。
透过城市建筑群在夜色间的剪影,金雨曦瞬间认出来那是华亭市中心清水河两岸的夜景。
只见画面近处,滨江公园和滨江大道张灯结彩,与之隔河相望的金融贸易区那片林立的摩天楼群,除了震旦国际大厦外立面上那巨大的LEd屏还亮着,其他大楼——包括华亭广播电视塔——的灯光秀却一反常态统统都关闭了。
一个由无数光点拼成的巨大的对钩和一个相比之下小上很多的叉号,则悄然漂浮于夜空之中,分裂震旦国际大厦两侧。
花了几秒,金雨曦分辨出那巨大的对勾和相对应的叉号是无人机蜂群组成的,但狐疑良久她却始终看不明白,为什么无人机表演要摆出这样两个符号,于是将目光转向震旦国际大厦墙体上那一方明亮得异常引人注目的LEd屏上。
只见白而明亮的白色底色之上,纵向排列着四列端端正正的大字:
何昭颜
你可愿往后余生
与我结伴同行?
——叶榕
颜颜?叶榕?
金雨曦不由得微微一怔,意识到刚才何迟口中的“叶家那罐工业废气”,说的是叶榕,她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这家伙,一天到晚给别人起外号,而且同一个人的外号还带迭代的……
好笑之余,金雨曦又不免疑惑——这个叶榕,之前不是把颜颜甩了吗?怎么如今还真反过来对颜颜……嗯,小墨假扮的颜颜表白了?还是这么张扬的方式……
金雨曦兀自沉思着,何迟则自顾自骂骂咧咧个不停。
“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叶家的这小王八蛋怎么这么没脸没皮呢?”
“何昭颜当初倒追,他爱搭不理的,现在知道何昭颜是我们何家的宝贝疙瘩了,又来这一套?”
“西八儿,让我碰见,我非克他一顿不可!”
“不行,我忍不了了……”
何迟说着,伸手便来夺金雨曦手里的手机。
金雨曦眼疾手快,急忙将手机藏到身后,警惕道:“你要干嘛?”
“我找人揍叶家那小王八蛋一顿。”何迟咬牙切齿道。
金雨曦大感无语:“就因为对你妹表白,你就要揍叶家少爷一顿,你嫌公关部的活儿太少?”
瞪着一双牛眼与金雨曦对视着,何迟浑身气势慢慢萎了下来。
他嘴巴张合半晌,恶狠狠道:“那我给方墨打电话,让她一定要拒绝叶榕!!”
金雨曦哭笑不得:“小墨都已经跟我们通了气,她还不知道要拒绝叶榕?你就让她自己处理吧,别跟着瞎掺合了……”
“让她处理?”何迟黑着张脸,闷声道:“她又没吃过见过,叶家那罐工业废气搞这么大阵仗,万一她小脑袋瓜一热,同意了怎么办?”
“同意?她为什么同意?”金雨曦摇摇头,抱起胳膊瞪着一脸不高兴的何迟,讥诮道:“替颜颜同意?那然后呢?继续再替她谈恋爱?”
“还是说,你觉得小墨自己会喜欢上叶榕?”
“难说,她俩可是同卵双胞胎……”梗着脖子嘀咕了一句,只是音量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觉得说服不了自己。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何迟大力一拍淋浴间的门框,恨声道:“就算小墨打定主意拒绝叶榕,也得让她狠狠驳一驳那小子的面子,不要给半分好脸色。”
听了何迟这番咬牙切齿的话,金雨曦白眼一翻,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嗔道:
“小墨与叶榕又没什么仇,你觉得她能发下狠来故意让人家难堪?”
“叶榕这又是搞无人机蜂群,又是在震旦国际投广告,这么大动静一定会闹的人尽皆知,搞成个全网热点。”
“如今叶榕相当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只要被拒绝就已经够他丢人的了?你何必让小墨为难……”
“总之,你就充分相信她吧。”
金雨曦语重心长地说完,何迟尽管依然神色愤愤地不说话,但神情显然已经冷静了下来。
心知自己说的话何迟已经听了进去,金雨曦便将手机递了过去,轻咳一声道:“我身上已经都湿了,你就发扬一下绅士风度,自己把手机放回去吧……”
说罢,金雨曦便将头缩回淋浴间,关上了磨砂玻璃门。
一颗一颗地解着身上衬衣的扣子,金雨曦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何迟疑惑的嘀咕在外面响起。
“放回去?为什么是放回……”
说到这儿,何迟的自言自语戛然而止,短暂沉默片刻,在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和一声“哎哟喂”的兴奋惊呼过后,光着脚踩出来的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听得门外的脚步声短暂地停了一下,又开始由远及近,金雨曦脸上开始变得滚烫起来。
嗯,虽然是头大色狼,但也是头还算聪明的大色狼。
想到这儿,望着一个的魁梧剪影在磨砂玻璃门的另一侧伴着猴急的脚步声迅速来到门外,并将淋浴间的磨砂玻璃门推开了一角,金雨曦急忙上前顶住门。
“去找小雨伞!”金雨曦红着脸大声说道:”没小雨伞别想进来!”
门外,何迟很是失望地“啊”了一声。
“不要小雨衣行不行?”他隔着磨砂玻璃门讨价还价。
“不行,我这两天危险期。”金雨曦毫不停顿答。
“就要危险期!”何迟一本正经道:“反正咱们婚期都已经定下了,今天干脆让造人发挥它本来的用途吧……”
第413章 Today only for you
面对如此隆重的表白,恐怕没有多少女孩子抵抗得了——即便是方墨。
哪怕早就想到叶榕要整个大的,可望着清水河对岸震旦国际大厦外壁巨幕上那四列大字,她整个人都好似被一道强劲的电流击中了一般,呆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平常无比低调的叶大博士,居然会整出“全城告白”这么大的活儿?
一时间,疑惑、震撼与惆怅,激动、欢喜还有哀伤……种种甚至互相矛盾的情绪,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萦绕在方墨心头。
有那么一会儿,方墨再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坠入了那种清醒的失控。
方墨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突突突狂跳,她感觉眼眶酸涩模糊了视线,嗓子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再次战栗莫名、不听使唤;她能清醒地分辨出惊讶、震撼和惆怅是她自己的感受,激动、欢喜和感伤则并不属于她。
熟悉的失控感让方墨心头一紧,她闭上眼扶着窗棱不断做着深呼吸,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你不是何昭颜”、“不要过于投入角色”。如此良久,总算强行按下了那些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情绪,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
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方墨将涣散的注意力从窗外的巨幕上抽回,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手机,不知何时掉在了地毯上。
而店里的客人也隐隐有些骚动,不少人朝着方墨这边投来或好奇八卦、或羡慕嫉妒的目光。
一位与年轻男伴坐在窗边的中年卷发阿姨带着满脸的姨母笑打量着方墨,两人视线相对的一瞬,她抿嘴一笑,抬手冲着方墨无声鼓掌,仿佛是在说“恭喜”。
回给那位卷发阿姨一个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微笑,方墨弯腰捡起掉在脚边的手机,强自镇定地转身坐回了餐桌旁。
瞅着放在桌上的那一大捧山茶花束,方墨转头望向窗外清水河对岸铺满震旦国际大厦外立面的巨幅表白文字,不由得暗暗喟叹。
如果此刻身处这个位置的是何昭颜本尊,如果这会儿是何昭颜自己面对叶榕的表白,想来他们二人一定会迎来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吧……
可命运无常,如今面对叶榕表白的是她方墨,她有自己喜欢的人,即便没有她也断不可能替何昭颜接受叶榕的表白。
无奈地在心里摇了摇头,方墨复习起几天前早早想好的拒绝叶榕的措辞。
就在方墨失神地望着窗外,于心中暗暗演练着稍后如何拒绝叶榕时,一串清越的钢琴琴音悠然响起,在短暂的前奏过后,低沉舒缓的弦乐接入。
店里那些因窗外的告白大戏而骚动的客人迅速安静了下来,方墨也被这突然响起的悠扬乐声从沉思中拽回现实。
当听出钢琴和不知名弦乐器奏响的是婚礼圣曲《d大调卡农》之后,方墨心意一动。
来了!花送过了,焰火放过了,无人机飞过了,告白的话也大大方方地展示在了所有人的眼前,按照言情剧里一般的进展,后面叶榕该亲自出来当面表白了!
想到这儿,方墨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一样打起精神站起身来,她一边最后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拒绝叶榕的措辞,一边四下张望寻找后者的身影。
然而,方墨第一时间并没有看到叶榕,不禁陷入了茫然。
随着周遭灯光突然亮起,方墨循着乐声,惊奇地看到与窗户相对的那面墙居然在缓缓升起。
短暂疑惑片刻,方墨猛然发现升起的并不是墙壁,而是一道极为平滑的帷幕。
由于那帷幕是与店内墙壁颜色一致的温暖的深色调,地台上又只在靠近他们餐桌附近亮了几盏极为黯淡的氛围灯,再加上方墨先前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叶榕的表白以及窗外的夜景上,是以完全没有发现餐桌另一侧居然并不是墙壁。
随着帷幕缓缓升起,平和温暖、神圣隽永的复调旋律好似流水般潺潺淌出,抚平了方墨心头那因即将面对的事而越发强烈的忐忑。
缓缓呼出一口气,方墨定了定神,将目光投向帷幕之后,然后便看到了花——好多的花。
火红的玫瑰、粉色的月季、白色的百合、金色的郁金香、蓝色的风信子……
五颜六色的花组成了一片海,几乎铺满帷幕后的空间,它们杂而不乱地将用红粉白三色山茶组成的、紧紧挨在一起的两颗心簇拥在正中间,一条铺满了玫瑰花瓣的小径从中蜿蜒而过。
顺着那道蜿蜒小径,方墨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舞台,然后在舞台上看到了叶榕。
只见叶榕坐在一把高背椅上,面前倚放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大提琴,他左手揽琴按弦、右手握弓。
随着叶榕轻柔地拉动琴弓,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如穿花蝴蝶般在一根根细细的琴弦间轻盈滑行、颤揉,温润悠扬、低沉舒缓的《d大调卡农》旋律便这样缓缓流淌而出,与他身后舞台侧幕里,藏着的三角钢琴流出的清越旋律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完美的二重奏。
注视着正专注于演奏的叶榕,听着循环往复的美丽旋律,方墨不禁有些恍惚。
当帷幕完全收起,方墨瞥见了一条横幅正横挂在叶榕头上约摸一米高处的半空,那红色的横幅上,用白色的字体写着一行英文——today only for you!
望着那条横幅,方墨没来由地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茫然片刻,方墨垂下视线看向叶榕,在与其四目相接、看到他眼底温柔笑意的一瞬,方墨突觉眼前一阵恍惚。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自己置身于一处礼堂的观众席,视线越过黑压压的人头,她看到一身正装的叶榕端坐在舞台正中央演奏着大提琴,舞台上空挂着一条长长的横幅,上面是一行白色的黑体大字——热烈庆祝震旦大学成立xxx周年。
被其他乐器手众星拱月般环绕在舞台正中央的叶榕仿佛感受到了方墨的视线,朝她投来了露出一个温润的笑,旋即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乐谱,继续专注地演奏。
方墨仿佛能清晰地听到那悠扬的旋律,那是她手中何昭颜那部手机的来电铃声,尽管从未通过任何方式查过,也没有问过任何人,但方墨就是知道那曲子的名字叫做《G弦上的咏叹调》。
眼前闪过的一切真实得就像是亲身经历过的一般,就像是属于别人的记忆被强行注入脑海。
雀跃、欢喜、激动、悲伤……这种种不属于方墨的情绪再次席卷而至,那种清醒的失控感又来了!
第414章 表白,失控
(重新看了下前面的章节和后面的规划,感觉心路历程有点问题,所以略微调整了下剧情走向、对413章末尾的剧情进行了调整,建议追更新的读者回过头看一看413章的末尾再读第414章体验会更流畅)
浑身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般发紧,眼睛也一阵阵发酸发涩……
下意识后退半步,方墨用力咬着嘴唇,她一手扶住餐桌边缘,一手死死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
方墨尝试用痛感阻止自己跌入那种莫名其妙的失控,可也只能勉力支撑着不让自己被那陌生的记忆、那些并不属于她的情绪裹挟,勉强保持对自己情绪和身体的控制。
从叶榕身上抽回目光,方墨的视线落在了桌上轻轻跳动的烛火,和那捧由无数人递来的山茶花束上。
耳边大提琴与钢琴交织的卡农旋律还在温柔流淌,周遭若有似无的目光像细密的网落在身上,可方墨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回忆着方才那真实到可怕的画面,她的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惶然和迷惑。
刚刚突然闯进来的画面……那到底是什么?
自己代入角色后站在何昭颜的位置脑补出来的想象?还是说,那是真实的记忆?
那若是代入角色后脑补出来的东西,也未免太过真实,简直就像是真的亲身经历过的一般……
可要说那是真实的记忆……刚才在眼前闪回的,显然是去年震大校庆文艺汇演叶榕上台演出时的场景,而那时方墨还过着白天修车、晚上送外卖的日子,还从未踏进过震大的礼堂。即便真的拥有这样一段记忆,那也只能是何昭颜……
茫然无措片刻,方墨猛地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惊悚悬疑电影。
在电影中,男主和一群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因暴雨被困在一家汽车旅馆,其后开始不断有人被杀害。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个死者在死去后不久便会离奇消失。
电影临近结束,观众和主角才骇然发现,他们这些被困在汽车旅馆的人,都是同一个人分裂出来的不同人格,雨夜的连环谋杀案其实是这些人格博弈并重新整合的过程。
在医生的引导下,主角获得了其他人格的完整生平记忆,而方墨刚刚经历的,与电影中的这一桥段何其相似。
想到这儿,方墨顿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感,激得她一激灵,浑身都泛起鸡皮疙瘩。
难不成,她真的因为假扮何昭颜太过投入,已经开始人格分裂,以至于都已经开始把想象出来的画面,当成亲身体验过的真实经历了?
或者说有没有可能,她不知不觉间脑袋早就出了问题,病也好、车祸也好、给何昭颜当替身也好,最近经历的这些,其实统统都只是她自己的臆想?
再或者更大胆一点,有没有可能她其实是何昭颜,方墨只是何昭颜出了车祸之后,伤到脑袋后分裂出来的一个人格,并未真实存在过?
随着这些念头逐个在脑中接连冒出,方墨心头顿时掀起了狂涛骇浪,她只觉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就在方墨惶然无措之际,大提琴与钢琴合奏的《d大调卡农》旋律从深情缱绻的最高潮回落,经过平和温暖的收尾归于休止。
一曲毕,在半秒钟的沉寂后,一片清脆的掌声响起,将方墨从“我是谁”、“我是方墨还是何昭颜”、“我到底是不是有病”的认知旋涡中暂且拉了出来。
抬手摸摸似乎被咬破的嘴唇,看了看指尖那一丝分辨不出是口红还是血丝的红、手心中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方墨循声望向店里那些鼓掌的侍应生和客人。
疼痛的是真实的,香薰蜡烛的烛香是真实的,左手木质餐桌的触感是真实的,那些店员和客人的掌声和笑容也真切不虚……
方墨迅速找回了那份真真切切活在真实世界的实感,心下稍定的同时,不禁为自己刚才那一个比一个离谱的想法大感好笑。
或许是心情舒缓下来,方墨突觉自己的身体也变得轻松,心头那些莫名的情结也渐渐变得茫远起来,这也让方墨越发确定刚才只是自己想得太多。
那种奇怪的失控感,肯定只是因为今天太过紧张所致,方墨如此想道——毕竟对于方墨而言,直面一位异性正儿八经的表白,这对于她而言还是第一次。
更别提,叶榕今天还把动静整得这么大……
想到这儿,方墨突得一个激灵,猛然想起正事的她急忙转头望向叶榕。
只见之前揽琴坐在花海彼岸的叶榕此时已经站起身来,他将手中的大提琴和琴弓交给一位从帷幕后走出的正装女子,在低声同对方说了句什么之后,他便也转头朝着方墨看了过来。
对上方墨的目光,叶榕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他冲方墨腼腆一笑,然后一边整理衣襟和鼻梁上的眼镜,一边抬脚步入“花海”间那条铺满花瓣的蜿蜒小径,绕过花海中那两颗山茶花组成的桃心,在大提琴与钢琴合奏的静谧旋律中,缓步来到方墨面前。
在方墨面前站定,叶榕指了指身后那已经与钢琴师配合着演奏起新曲子的大提琴手,放下手时轻轻拍了下大腿外侧,神情略显局促地开了口。
“中学时被我妈逼着学的才艺,除了去年校庆上台拉过一次,这些年都没怎么碰过。也就为了今天硬练了一周,但还是生疏得厉害,刚刚好些地方都拉错了,你不要嫌弃……”
嗓音略显干涩地说着,叶榕的视线越过方墨,飞快地瞥了一眼方墨窗外,当目光重新落回方墨身上时,他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眼底的紧张又重了几分。
方墨也并不比叶榕强,她无意识地搓着裙子的褶边,轻轻摇摇头,轻声夸赞了起来。
“挺好的,我都没听出来哪里错了,反正……嗯……很好听……”
说罢,方墨便别开视线,胡乱看向一旁,一时间二人均是默然不语。
沉吟片刻,方墨悄悄瞥了一眼叶榕,见后者一只手插进裤兜一脸的忐忑,她不动声色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叶榕表白的话已经透过清水河对岸的巨幕广告传达到了,他现在又显然是一副在等待回复的样子,那便直接回答他吧。
就在方墨准备按照准备好的措辞,开口拒绝叶榕的心意之际,后者突然清了清嗓子,抢先一步开口。
“颜颜,我知道自己之前做了令你伤心的事,现在又来对你说些有的没的属实有点厚颜无耻,但是……但是我实在做不到欺骗自己的感情……”
说到这儿,叶榕定定地注视着方墨,眼神窘迫却无比郑重地说道:“我喜欢你,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那种喜欢,所以……”
叶榕一边说,一边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绒面小盒,他用拇指掀开盒子的翻盖,递到方墨面前。
“能和我交往吗?以结婚为目的那种……”
方墨正等待着叶榕把话说完,然后便按一早打好的腹稿拒绝他的表白,可当听完叶榕最后说出来的话、看到那深蓝色绒面小盒中的东西后,她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间僵住了。
那四五公分见方的藏蓝色小盒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卡着一枚钻戒。
那钻戒戒花中央的主钻被切割成花朵的轮廓,迎着光仿佛能看到层叠的花瓣,主钻下方是用银白色金属打造、镶嵌着碎钻缎带造型的戒托,一眼看去就像是一朵用贵金属与钻石打造而成的、小小的山茶花——何昭颜最喜欢的山茶花。
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还有这个戒指……叶榕他不只是在表白,他是在求婚!!
意识到这一点,方墨浑身如遭雷击,脑袋一片空白。
没来由的,方墨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子弹击穿了一般,心中充塞着一股似曾相识但并不属于她的强烈幸福感。
哪怕死死咬住嘴唇,方墨也压不住喉咙里的哽咽;即便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你不是何昭颜”,可那些滚烫的情绪还是冲破了所有防线,任由豆大的眼泪砸在厚实的地毯上。
她不受控制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嘴,不受控制地泪流满面,不受控制地呜咽出声……
这一次,方墨只一瞬间便被自己同何昭颜的共鸣裹挟,完全丧失了对自己情绪和身体的掌控。
第415章 我做了一场好梦……
方墨能感受到周遭的一切。
她能感受到旁人或好奇或期待的热切注视,能嗅到幽幽飘来的各种花香,能听到面前叶榕紧张的呼吸……
但另一方面,无论方墨尝试做出何种动作,她的身体都像是被埋进沙中一般根本使不上力,反而不由自主响应了脑海中那些并不属于她自己的情绪。
明明能感受一切,但却不能做出直接的干预,恍惚间方墨感觉自己成了“叶榕向何昭颜告白求婚”这一事件的外部旁观者。
眼下正经历的这一切,就像是在观看从何昭颜位置拍摄的第一视角影片或是直播,又像是以第一视角展开的文字冒险游戏的一段情节。
透过朦胧的泪光,望着叶榕那模糊颀长的身形,方墨突然有了一丝明悟。
啊!是了,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吧!毕竟,人在梦中时不就是这样的吗?
尝试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却总会如雾里看花般看不真切;
拽开大步向前奔跑试图甩开追逐者,却往往步履沉重迈不开脚;
想要大力打倒不请自来的梦魇,挥出的拳却往往缓慢而无力……
没错!自己一定是不知何时睡着,因为太过担心与叶榕的会面,这才梦到了这些。
晚餐其实还没有吃过,也没有什么全餐厅的人送花,更没有叫人惊掉下巴的全城告白,叶榕也没有送上戒指并说出几乎等同于求婚的话……
至于眼下无比真切的感受……
人在梦中时也往往会觉得一切都很真实。
想到这儿,方墨索性放弃了让身体服从自身意志的努力,转而一边随波逐流地旁观梦境的进展,一边陷入了思索。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自己眼下又身在何处?她想。
前去赴约的车上?西格玛大厦顶层安全屋?亦或是,自己甚至还在清水湖畔何老爷子那间别院的房间里?
就在方墨一边泪眼婆娑地呜咽不止,一边茫然思索自己到底是何时睡着之际……
捧着戒指的叶榕很是手足无措,往前递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虽说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精心准备,但对于今天的告白,叶榕自己其实没有抱什么期望。
上周在学校偶遇颜颜时,他就已经表达了一次对当初拒绝她告白的后悔,他委婉地恳求颜颜能再给一次进入她世界的机会,却被不着痕迹地推了回来。
因此今天的告白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叶榕早有心理准备。
不说一定,颜颜十之八九会拒绝他的吧……
然而明知如此,叶榕还是决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眼前女孩儿一场令世人瞩目的盛大告白。
设计整体方案、联系焰火燃放和无人机演出团队、考察周边花圃并预定下今天要用的鲜切花、动用爷爷和父亲的人脉解决烟花燃放问题、挑选戒指、每晚熬夜练琴……
这一周以来,叶榕孤注一掷地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
尽管如此,叶榕也并未奢求过何昭颜会接受,他只想通过一场光明正大的坦荡表白,弥补对何昭颜的亏欠,同时也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他可以接受被拒绝,但不甘心都没有当面对喜欢的人说出自己的心意,就主动承认失败、黯然退场。
因此,当眼前女孩儿在短暂的呆滞后,突然掩着嘴泪如泉涌,叶榕当真既意外又无措。
在叶榕的预想中,何昭颜极大概率会给足彼此台阶,礼貌而委婉地拒绝他的心意。
因此当她的泪水突然如决堤的泪水一般汹涌而下,叶榕顿感措手不及。
茫然看了一眼手中的戒指盒,叶榕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盒中钻戒虽非私人定制,但也是他托人寻遍华亭的各大珠宝店才找到的,戒花是山茶花造型,寓意着理想的爱,既符合颜颜的喜好,也贴合叶榕想要表达的心意,并无不妥之处……
叶榕又回忆了一番自己刚才的表白之言,那些都是叶榕字斟句酌了好久才想好的,回想起来也没有什么冒犯人的地方。
一时间,叶榕只觉满头雾水。
无措半晌,他四下张望一番,看到一旁餐桌上的纸巾,于是强行压下心头疑惑,上前将桌上的纸巾全都拿了过来,扯出两张递给泪流不止的女孩儿。
见眼前女孩儿接过纸巾却并未立即擦拭眼泪,而是泪水涟涟、神情复杂地呆呆望着自己,叶榕的心情也不免忐忑起来。
“颜颜……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他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短发女孩儿闻言连连摇头,她闭上眼低下头,花了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情绪,又用纸巾擦去眼泪,她这才抬起头抿着唇朝着叶榕露出一抹笑容。
“没有,叶榕哥哥,你没有说错话……”她抬起双手叠放在心口,声音颤抖地说道:“听到你对颜颜说这些,颜颜好开心……”
“颜颜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叶榕不由得一怔,定定地与何昭颜对视良久,他的心跳为之一滞。
颜颜她说她很开心!而且是“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所以……自己对她表白,她是高兴的?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表白出乎意料地取得了成功?
想到这儿,叶榕的脑海中陡然炸开一团狂喜。然而,他还没高兴多久,眼前女孩儿的神情变化,却又将他飞扬起来的心重新打了回去。
只见颜颜脸上的微笑维持了没一会儿,便颤抖着垂落了下去,她咬着下唇抬眸望着叶榕,豆大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重新滚落,再加上紧蹙的眉心,她的神情看上去并不像她嘴上说的那般开心。
至少那不是开心的喜极而泣,而是掺杂了浓浓悲意的悲喜交加。
读懂了女孩儿的表情,叶榕的心情重新跌回了谷底——接下来恐怕就是“但是”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女孩儿双手捧心、痴痴地望着叶榕,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对不起!!”她抽泣着,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断断续续地轻声说道:“对不起叶榕哥哥,颜颜不能……颜颜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靴子砰然落地,尽管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叶榕的心头还是不可避免地升起一股巨大的失落,与此同时萦绕心头的,还有强烈的疑惑——
明明被拒绝的明明是他啊,为什么颜颜会这么难过?因为拒绝了他、伤害了他的感情而愧疚?真的,不止于此啊……
稳住摇晃的身形,叶榕下意识追问原因,可与何昭颜对视良久,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只是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为什么”,听起来就像是在质问对方为什么不能接受他的心意一般。
叶榕想要开口补充,何昭颜却抢先开了口,她神情凄婉地注视着叶榕,喃喃道:“曾经的颜颜是喜欢叶榕哥哥你的,好喜欢、好喜欢……”
“但是今天的我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颜颜了。”
“曾经的那个颜颜,她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
“所以……现在的颜颜没办法替曾经的颜颜,接受你的心意。”
带着哭腔说完,何昭颜低下头,转身直奔cLASSIc的店门方向而去。
当走到地台边缘的台阶上时,女孩儿突然驻足回眸深深注视着叶榕,脸上露出一个看上去复杂至极的微笑。
“再见了,叶榕哥哥,今天真的谢谢你。”
“我做了一场好梦……”
话音落下,何昭颜便回过头,越过一桌又一桌面面相觑的客人,跌跌撞撞地跑向店门方向。
追到地台边缘,失魂落魄地目送着女孩儿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叶榕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戒指盒。
虽不明白何昭颜刚才那番话中的深意,但叶榕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永远地失去何昭颜了。
心口一阵刺痛传来,叶榕扶住台阶边缘的栏杆,这才勉强支撑着没有一屁股瘫坐在地。
第416章 梦非梦
经过餐厅大堂时,方墨被门僮恭恭敬敬地伸手挡住。
紧随方墨而至的餐厅经理在确认她是要直接回家后,急忙吩咐一旁的侍应生去帮她取寄存的个人物品,自己则亲自在大堂休息区陪着方墨等候。
等待没一会儿,那位侍应生便带着方墨的外套和包包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穿上外套接过包,方墨声音嘶哑地道了声“谢谢”,便在餐厅经理为首一众店员的送别中,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cLASSIc。
方墨一路走,一路泪流不止。
她恍恍惚惚地穿过商城五层金碧辉煌的中庭环廊,通过直通电梯重新下到地下层的会员专属停车场,登上了早已等在电梯口的奥迪A8L。
方墨一坐上车,眼泪便彻底控制不住,直接哭倒在了后座座椅上。
哭啊哭,哭啊哭,方墨越发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晕晕乎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
她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认不出从驾驶室里回过头来对她说话的到底是拓海、小马还是保罗,又因为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因此也不知对方同自己说了什么。
沉浸在分辨不出是梦境还是现实的心灵世界,方墨感觉自己像是在与何昭颜共乘一舟。
放眼望去,悲伤在周遭泛滥成泽,弄丢了船桨的方墨却只能听凭那名为“自我”的小船随波逐流,而何昭颜则蜷缩在小船的彼端神伤泪流,泪水扑簌簌地滴落,像是江河入海般汇入那一望无际的悲伤之海。
车窗外的璀璨灯火飞速流转倒退,就这样摇摇晃晃不知多久,方墨感觉到那种混沌、浑噩的状态开始褪去。
终于,随着车子稳稳停下,拓海小心翼翼的一声“小姐,我们到了”,如一根细针般戳破混沌的泡沫,方墨这才像是灵魂被硬生生拽回躯壳猛然惊醒。
尽管身体有些疲惫,周遭黑沉沉的一切也让人有种睡蒙了的恍如隔世之感,但所有的感受都是真切的。
方墨按下电动车窗,冬夜凛冽的寒气被风裹着直灌进来,方墨闭上眼迎上扑面而来的冷意。
被寒气一激,混沌的思绪和感官越发变得清明,方墨也越发笃定,自己是真的醒了。
所以,刚才叶榕那张扬至极的示爱、自己情绪崩溃大哭,果然都只是自己在去赴约的路上睡着后做的一场梦。
这般想着,方墨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肿胀干涩的眼眶,却发现上眼皮像是坠了千钧重物般沉得抬不起来,眼球稍微动一下都牵扯着太阳穴跟着钝痛不止。
强烈的不适令方墨大吃一惊,她急忙摸了摸眼睛周围,手指所及半干不湿的斑驳触感,让她不由得一怔。
半干的眼泪黏得指尖微微发滞,摸起来凉丝丝的,而那些干掉的泪痕摩挲上去更是像砂纸般带着粗糙的涩感,搓一下还能搓下来细小的盐粒。
自己在梦里哭得这么凶吗?眼睛都肿成这样,还能不能见人啊?
方墨正犯着愁,车门被从外面打开来。
下意识抬眼望去,方墨的目光扫过为她打开车门的西装男人后,被驻足在其身后的一个好似小山般高大魁梧的身影牢牢抓住了。
看了看那人手中的肘杖,再看了看那人的脸,确认那人确实是她的老板何迟后,方墨的眼神顿时直了。
“怎么是你?”她下意识惊呼出声,嗓音却有些喑哑。
方墨当即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急忙摸了摸脖子,连续吞下好几口唾沫,但嗓子发出的声音都还是比往常要喑哑不少。
何迟正皱着眉端详方墨的眼睛,听到她这话,当即白眼一翻。
“这也是我家,怎么就不能是我了?”
他家?听得何迟这番话,方墨急忙抬起视线打量周围,当发现车子眼下正停在檀溪何宅门口,而非SKb附近,她整个人都懵了。
茫然半晌,她并未理会何迟,而是转头望向拓海,狐疑问道:“拓海,我不是要你送我去SKb吗?我跟朋友约了在那里见面,你怎么把我送回家了?”
听到方墨这话,拓海回过头来,一脸诧异地望着她,大眼对小眼地与方墨对视良久,他才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道:“小姐,您已经去过SKb了……”
方墨下意识轻笑出声:“现在才几点啊,你别逗我……”
说着,她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想用事实戳破拓海的玩笑,可当看见手机屏保画面上显示的21:09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从SKb出来您哭得厉害,问您要去哪儿您也没反应,我就给老板打了电话,老板让我送您回家……”
听着拓海的解释,方墨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她将手机熄屏又点亮、点亮又熄屏,可那串数字却纹丝不动地钉在屏幕上,在方墨的注视下悠悠然从21:09跳成了21:10……
她已经见过叶榕了???方墨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她眼前恍惚了一瞬,晚宴、花海、焰火、告白、拒绝…… 一个个如真似幻的画面纷至沓来。
自己笃定是在做梦的这些事,居然都不是梦!!??
回想起那种从精神到身体的失控,回想起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鬼魂附身般做着不符合自己意志的事、说着与自己当初设想并不完全一致的话时的无力……
一股毛骨悚然之感瞬间涌上心头,方墨打了个寒噤,浑身汗毛也根根倒竖。
虽然处于那种清醒的失控状态下的她最终还是守住了底线,并没有头脑发热地接受叶榕的表白,但找潘医生好好聊一聊,看来是刻不容缓了!
正计算着下次去见潘医生是哪天时,方墨突觉额头一痛,她“哎哟”痛呼一声急忙收神,正对上何迟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傻愣着干什么?你想今天晚上住车上啊……”
没好气地说着,何迟抓住方墨的胳膊将她提溜下车,反手“砰”地一声摔上了车门。
第417章 疑云
紧握戒指盒颓然呆立窗前,叶榕望着礼花弹接连不断冲天而起。
雨点般的光点在夜空中炸成漫天缤纷绚烂的花火,稍纵即逝的光芒不断映亮叶榕的脸,点亮他的瞳孔,却无法照亮他眼底黯然的角落;
楼下广场和马路旁人头攒动,隔着五层的楼高和玻璃窗时不时传来的阵阵欢呼驱散了冬日的冷清之意,却无法驱散叶榕心头的寂寥。
在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叶榕看到一对对年轻的男男女女,他们肩挨着肩,他们手牵着手,他们一起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绚烂烟花,趁着焰火燃放的间隙低头看向彼此……
突然,望见人群中一对相拥着用手机自拍的情侣,叶榕的目光不由得为之一滞——那个正举着自拍杆与身旁青年男子合影的女孩儿,身上的衣服与颜颜今天的穿搭一模一样。
尽管第一时间通过那个娇小身影的齐腰长发认出那并不是何昭颜,但叶榕的心头还是阵阵刺痛。
热闹是外面那些人的,他自己什么也没有。
叶榕下意识攥紧手中的戒指盒,抽回视线仰头望向夜空,竭力不让眼泪从眼眶涌出。
此时此刻,他完全理解了当初被自己拒绝时,何昭颜的心情。
心神恍惚地呆立窗前,焰火表演也结束了不知多久之后,叶榕才被餐厅经理从失神中惊醒。
“叶先生,您还好吗?”后者轻声问道。
转头与面带关切的餐厅经理对视一眼,叶榕强笑着摇摇头回了句“我没事”,说着将手中的戒指盒塞回衣兜,顺势扫视了一眼周围。
发现店里已然不见其他客人的身影,而侍应生们也正各自忙碌着摆放桌椅、洒扫地面,叶榕一阵恍惚,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人家餐厅打烊的时间,于是急忙向餐厅经理道歉。
“不好意思,影响你们下班了,我现在就……”
话说一半,餐厅经理连忙摆手打断:“没有没有,我们还有很久才能结束打烊盘点,您可以待到您想要的时候再离开。”
顿了顿,餐厅经理与叶榕对视着,关切道:“我来是想问问您要不要喝点东西。水?热茶?白兰地?或者是别的什么。”
勉强挤出一抹感激的笑,叶榕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摇摇头拒绝了餐厅经理的好意。
时间已经走过21:30,他也该走了。
“你们忙吧,我就不继续给你们添麻烦了。”
“今天的开销从我会员账户里扣,要是费用还有缺口,就把账单发我,我再往账户里充钱。”
说着,叶榕回转视线,当目光扫过桌上颜颜没带走的山茶花花束,他不由得目光一滞。
睹物思人之下,叶榕心头又是一阵刺痛,他急忙别开头,可那片他和cLASSIc一众店员用一个下午才布置好的花海却又晃入眼帘,越发让人堵心。
对于今天表白可能得到的回应,叶榕自认为早就做足了心理建设。
可当一切真如意料中那般发展后,叶榕才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强大。
心痛、失望、落寞、自我怀疑,这些自不必说,接受旁人目光审视时的芒刺在背,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却不敢看的惶然挣扎,更是让叶榕恨不得从世人的目光中隐去,从已有的人际关系里消失。
心情郁郁地瞅着花丛中那两颗山茶拼成的桃心,叶榕默然片刻,强作平静地吩咐餐厅经理,请他帮忙处理店里的这些花。
“让大家伙儿挑自己喜欢的带回家也好,送人也罢,又或是直接丢掉,随你们处置吧。”
餐厅经理连声应“好”,叶榕也逃避地抽回视线,转头径直朝餐厅大堂走去。
在经理的陪同下来到cLASSIc的大堂,叶榕接过侍应生送来的外套穿上,在一众工作人员的礼送声中失魂落魄地离开了cLASSIc。
乘坐电梯来到一楼,叶榕混在人流中离开商场。
任由欢笑的人群裹挟着,他穿过SKb商城前的广场,步入摩肩接踵的步行街,路过一家家喧嚣热闹的酒吧、夜店,兜了个圈子绕进了滨江公园。
最后,漫无目的晃到将近凌晨十二点,叶榕在清水河畔停了下来。
扶着栏杆,望着黑沉沉的河面,被湿寒的江风扑面这么一吹,叶榕也终于从那种失魂落魄、好似行尸走肉一般的恍惚状态中走了出来。
然后,他便听到了旁边一对年轻男女的对话。
发现两人讨论的话题居然还是两个小时前自己的表白,叶榕怔了怔心头泛起一阵苦涩,想要转身离开。可挣扎一番,他还是竖起耳朵认真地听了起来。
“……又是放烟花、又是无人机,还是巨幕广告,这还只是我们能看到的,这个叫叶榕的有钱还有心,哪个女的不犯迷糊?”男声笃定道:“换成是你,你也会同意的。”
然而,那女声却没吱声。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男声道。
“没有,你说的太对了!”那女声没好气地说着,低声嘟囔道:“我哪儿比得上那个何昭颜,我都不需要这些,就会同意的……”
“这才对嘛!”男声呵呵笑道,听得叶榕都忍不住暗暗摇头,心说这位小哥肯定要挨骂了。
果不其然,那女声深吸一口气,娇声叱道:“对个大头鬼啊!我是这个意思吗?”
“啊?”那男声听起来有些无措,小心翼翼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女声没有回答,而是气呼呼地反问:“我们已经晃了一晚上了,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额,我……”男声的语气瞬间变得支支吾吾了起来:“我……额,没、没有……”
“嘶……真没有?”那女声听起来有些失望,顿了顿,她气呼呼地说道:“我都说了我不需要这些排场……哪怕这样,你也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没有的话那我回去了!”
“别!别!小倩你别走!!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深吸一口气,那男声颤抖着说道:“倩倩,我不像人家有钱人,我给不了你烟花,也没有无人机,更没钱像人家一样投广告,但是我对你有一颗真心……”
“我向你保证,跟我在一起,我一定会好好待你,我会拼尽全力,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女声嗤笑一声,没好气地说道:“宁采晨,你口中的真心是什么啊?我不懂诶……”
“你说什么让我跟你在一起,我连你的真心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样也太唐突了吧……”这促狭的话听起来隐隐有些颤抖,声音的主人显然不似她竭力想要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二人说到这儿,周围人声已然渐消,连不远处的笑闹声都轻了下去,周遭路人似乎都在和叶榕一样等着看宁采晨会怎么回答。
一时间,只有河水拍击堤岸的哗哗声不绝于耳。
如此片刻,只听那男声深吸一口气,像是攒着浑身的劲儿一般大声喊道:“我的真心是,我爱你!谢小倩,我爱你啊!”
话音落下,围观的路人爆发出一阵呼哨和起哄。
“呜啊……你发什么疯啊!!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喊啦,快走快走!丢死人了!!!”
叶榕好奇地回过头,却只看见一男一女仓皇逃离的背影。
恍惚了一瞬,叶榕不觉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从兜里摸出最后还是没送出去的戒指盒。
伏在河畔栏杆上打开丝绒面的小盒子,叶榕瞅着那枚自己精心挑选的戒指,忍不住一声长叹。
路人小伙一句简单但发自肺腑的“我爱你”,依然能打动人心;自己哪怕把排场整得如此惊世骇俗,却终究还是铩羽而归……
哎,看来颜颜对他已经没有男女之情了。
兀自喟叹着,江风又卷着湿寒扑过来,叶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餐厅里的画面。
回忆着何昭颜哭着拒绝时的模样,想起她当时呜咽着说出的话,叶榕的心头突然毫无征兆浮现出一丝违和的疑惑。
颜颜拒绝他时说,“过去的颜颜”很喜欢他,但是她已经不是“过去的颜颜”了,所以她不能替曾经的自己接受叶榕的心意。
叶榕先前经过一番揣度,只当那是颜颜在委婉地拒绝,可现在平静下来想却又隐隐觉得不对。
颜颜将过去和现在的自己拆分开描述,尚可视为“我已经不喜欢你了”的诗意化表达。
可颜颜从头到尾也只说了过去的自己是喜欢他的,并未言明现在又是怎样的感情。
既然说了过去的喜欢,那正常来讲,在提到现在时,至少应该提一嘴现在的无感吧?哪怕是照顾自己的情绪,也可以说现在只把他当朋友看待。
可实际上颜颜却什么都没说,只说了现在的自己无法替“过去的颜颜”接受他的心意。
此外,颜颜在最初听到他表白的话、看到他买的戒指时,表现得似乎相当惊喜,甚至一度让叶榕有种今天搞不好能成的错觉。而在拒绝时,她又显得太过痛苦,仿佛拒绝他的表白,对她而言并非她的真心,而是出于迫不得已。
若是真的想推开自己已经不喜欢的人,哪怕照顾对方的感受表现出些许难过,可为免遭对方纠缠,怎么着也该表现出更多的决绝和疏离才对。
可颜颜实际的表现,不仅没有在两人间划下明确的边界感,现在想来反而给人一种她还留恋不舍的感觉。
最后便是,颜颜与他分别时说的那句“我做了一场好梦”,又该怎么理解?
带着越来越浓的疑惑,叶榕皱着眉陷入了沉思,眼前河水哗哗不绝地奔涌向前,颜色深沉得就像他心头那翻腾不息、越滚越浓的重重疑云。
第418章 哈哈~surprise!
摆摆手屏退安保,何迟搂着方墨的肩膀一边往门楼走,一边歪头瞅着她的眼睛,好奇地问她为什么哭成了这个样子。
“不会是你拒绝了叶家那小子,他就给你难堪把你气哭了吧?”他蹙着眉沉声问道。
用卸妆湿巾擦着脸,听到何迟这话,方墨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那种好似梦游一般情绪和身体双重失控的状态让方墨既茫然又后怕,可总归赖不着别人——哭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纯粹是她的个人原因。
然而,何迟对方墨的回答显然不太相信。
“没欺负你,那你干嘛要哭?藤原氏可什么都跟我说了,他说你上车之后就哭得天昏地暗,同你说话你也跟丢了魂儿似的没反应,把他吓得够呛……”
听到这话,方墨脸上微热,自己代入角色太深,对颜颜过度共情导致情绪失控,她实在说不出口。
嗯……至少不想对何迟讲,她不想被这家伙嘲笑。
可是支吾半晌,方墨又实在给不出其他让人信服的理由,解释今天自己的失态,于是只得撇撇嘴轻声嘟囔了句“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便大步朝着门楼走去。
何迟迅速追了上来,在一旁低声追问道:“你不会跟颜颜一样,也喜欢上叶家那小王八蛋了吧?”
“你对他有好感,可又必须拒绝他,心里感觉难受,这才哭哭啼啼的……”
听着何迟这番自说自话的分析,方墨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她满心无语地瞅着何迟,等他说完才摇摇头,言之谆谆地叹息道:
“拜托,您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是这么大公司的老板,能不能别像个小女生一样恋爱脑啊?”
何迟一怔,皱着眉不满道:“我怎么就像小女生了?怎么就恋爱脑了?”
方墨白了他一眼:“满脑子情情爱爱,不是恋爱脑是什么?我身边也就彩夏这样的小女孩儿才一天到晚关心这些八卦……”
“嘶,你个臭丫头……”何迟脸一黑,作势要给她一个爆栗。
方墨见状急忙躲开,她笑哈哈地快步跑进楼门,回头扮了个鬼脸便丢下一脸哭笑不得的何迟进了屋。
回到家中时,一身睡衣的何父何母坐在沙发上,前者正低着头刷着手机,而后者则一边笑着同其说话,一边用无线吹风机吹头发,听到开门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看到方墨,何母怔了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丢下吹风机起身快步迎上来搂住方墨,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着,一脸担忧地问她眼睛怎么肿了。
尽管进屋前方墨用卸妆湿巾仔仔细细地擦过了脸,但残妆和泪痕可以拭去,哭肿的眼睛却掩饰不了。
面对何母这个问题,方墨不禁犯起了难。
要是老老实实说自己这是哭肿的,何母肯定又会追问她遇到了什么伤心事以至于哭成这样,自己都没有完全搞清楚的事,方墨实在不想对旁人说太多。
可若找别的理由吧,一下子又想不到什么合理的说辞。
方墨不禁后悔起来,早知道应该想好了该怎么对何家长辈解释再进屋的。
不过好在,紧跟着进屋来的何迟给方墨解了围。
看到抱在一起母女俩、听到何母的问话,他一边换鞋、一边漫不经心地吐槽方墨:“我就说吧,别往脸上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样?弄进眼睛过敏了吧……”
方墨闻言眼前一亮,瞬间打开了思路,立即对何母说可能是因为下午化妆换了新的眼线膏,不小心进到眼睛里导致了过敏。
方墨说的信誓旦旦,何母似乎也没怎么起疑,与之对视一番后便拉着她去到沙发前坐下,转而问起叶榕表白的事,何父闻言也放下手机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何母这时候问这个,方墨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毕竟叶榕今天动静闹得这么大,她身边又跟着暗中保护的何家保镖,要是何家两位长辈什么都不提,她才会奇怪。
反正今天的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方墨便将叶榕约自己今天吃饭,饭后表白求婚,最后被自己拒绝,一五一十地都说给了何父何母听。
听完方墨的讲述,何母只是感叹了一句“看来他还费了不少心思”,而何父的反应则让方墨忍不住暗叹不愧是何迟的亲爹。
“叶家小子把排场弄这么大,你却拒绝了他让他下不来台,他没有为难你吧?”何父表情严肃地说着,指了指方墨的眼睛。
方墨见状,连忙摆手乐呵呵地说道:“没有啦爹地,拒绝完他之后我就直接走了,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他。”
随后,她便把刚才讲给何母的那番说辞又对何父重复了一番,何父听罢面色也和缓下来。
回屋换了身居家服的何迟拿着瓶冰镇鲜奶一屁股躺在沙发上,咕嘟咕嘟灌了两口,听到方墨对何父解释叶榕其实挺绅士的,自己的眼睛肿和他无关,当即冷笑着插话道:
“那个毒气罐几个月前还对你不假辞色,知道你是我妹之后又反过来追你,这么个卑鄙小人,你居然还觉得他是个绅士?”
方墨被怼得一时语塞。
尽管对叶榕并无男女之情,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方墨并不认为他像何迟说的那般不堪,反倒觉得人家颇有君子之风。
何迟张口“毒气罐”闭口“小人”的评价,令方墨颇为叶榕不平,于是忍不住白了何迟一眼,轻声吐槽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嘿……我就算是小人那也是真小人,可不像他是个伪君子……”
说到这儿,何迟微微一顿,摇头纠正:“说他是伪君子都抬举他了,我看他现在就是只苍蝇……”
不过何迟这回话音未落,就被何父一声呵斥打断:“真是越说越离谱,叶家小子是苍蝇,你妹妹是什么?”
何母也没好气地白了何迟一眼,让他说话过过脑子。
何迟张了张嘴似欲辩解,但最后还是一脸悻悻地闭嘴喝自己的奶。
“好啦,喜欢谁也好、讨厌谁也罢,只要我们家颜颜自己开心、没有受委屈就行~”
何母拍了拍手,宣布今天这事到此为止,转头又嘱咐了何迟一番,提醒他做好舆情的善后,便把方墨从沙发上拉起来,要她跟自己去试衣服。
听到何母这话,方墨怔了怔,立即反应了过来。
这个月31号,何金两家要为何迟和金雨曦举办订婚仪式,因此何父约了量体师上门,给金雨曦、何迟还有方墨每人都量身定做了新礼服。
在方墨看来,给何迟和金雨曦定做新礼服是应有之义,可何昭颜一来不是订婚的主角,二来她衣柜里还有好些只穿过一两次尚且全新的礼服,给她也做新衣服其实没什么必要。
但人家何父何母愿意,又不花自己的钱,她如今假扮的何昭颜又爱美如命、看到漂亮衣服就走不动道,方墨便也只得配合着来了。
不过不管怎么想,都好铺张啊——一边任由何母拉着往衣帽间走,方墨一边暗暗感叹。
第419章 不眠
试穿新礼服时,何母旁敲侧击地又问起方墨今天被叶榕表白的细节。
虽然有些哭笑不得,但方墨心知何母是怕自家女儿受了委屈却不愿意跟家里人讲,于是装作不耐烦地嘟囔自己是真的没事儿,眼睛肿真的是因为眼线膏弄进了眼睛里,绝对不是因为在叶榕那里受了什么委屈哭成这样的。
“说起来,该哭的是叶榕才对~”方墨做出一副解气的样子,得意的说道:“让他之前拒绝我!哼~”
听得方墨这番话,何母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一边帮方墨拉背后的拉链一边随口问道:“那你的嗓子呢?早上从爷爷家出门的时候可都没这么哑……”
正端详着镜子里自己身上那条薄荷绿抹胸及地长裙,方墨听到何母这话并未回头,也没透过镜子里的倒影去看她的表情,而是摆出一副沉迷于真人换装游戏的忘我神情,一边摇曳着那层层叠叠、缀着蝴蝶结和各色半透明花朵装饰的纱质裙摆臭美,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白天跟朋友又是玩儿桌游又是K歌,用嗓过度了啊,妈咪您别担心啦,喝点水很快就会好的~”
说罢,方墨便兴致勃勃地转头去翻起另外几套新礼服来。
大抵是彻底相信了方墨的话,何母也没再纠缠她今天跟叶榕之间的事,在帮着试穿完几套全新定制的新礼服,确定样式和尺码都无需修改后,她便回客厅去了——
金雨曦的家人亲戚今天去新峰总部和新峰在华亭周边的几家工厂参观,何迟作为金家的准女婿负责全程接待。想来何母是要先盘问一下何老板事儿办的怎样,再同何父、何迟说说订婚仪式的事。
这些事情哪怕是何昭颜在,都不需要她这个19岁的小丫头做什么,更轮不到方墨这个外人操心,因此她也就没跟上去掺和,而是安安心心地回房洗澡。
今天情绪大起大落的,方墨是真的累了,她想早点休息,不希望明天白天去看自家爷爷时自己还顶着双肿泡眼,让爷爷和哥哥跟着着急。
不过,方墨想的挺美,但早睡的计划终究还是泡了汤。
第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叶榕今晚那场全城瞩目的告白。
洗过澡去客厅同还在谈话的何家三人道过晚安,方墨本想趁睡前敷面膜的工夫简单处理下未读消息。
然而,哪怕方墨做足了可能会面临消息轰炸的心理准备,可进入到何昭颜的微聊账号翻了翻,那长长的一溜未读消息列表还是把方墨看傻了。
今晚给她发来消息的人,可比前阵子齐欣持刀当众伤人事件后来慰问她的多多了。
何父何母、晓萤、彩夏等何昭颜的亲朋密友自不必说,何父何母两边的远亲、何昭颜从高中到大学的同学、参加社团或学生活动认识的人也都发来消息。
随手划拉了一下消息列表,方墨发现其中居然还有好些人是何昭颜的初中甚至小学同学,这几个月来方墨都没跟他们接触过。
将未读消息挨个点开读完,方墨忍不住苦笑着长叹一声——今天这个事儿的动静闹得比她预想的可要大太多了,扩散速度也比她想象中要快。
“华亭平安夜世纪告白”
“何昭颜是谁 叶榕是谁”
这两条热搜短时间内一度冲上了全网热搜前列,虽然眼下已不知是被何迟还是叶家压了下去,但叶榕通过震旦国际大厦巨幕LEd上表白的视频还是被不少认识何昭颜的人看到,于是纷纷发来消息询问。
那些并不认识叶榕的,也不知道颜颜与叶榕之间发生过什么的人,多是好奇地询问网上流传的视频中,被人用如此震撼方式表白的那个何昭颜是不是她。
知道颜颜与叶榕过往的震大同学发来的,则多是恭喜她如愿以偿的祝贺,并问她接受没有。
至于晓萤和彩夏,则是在三人的小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提醒方墨千万不要犯糊涂,她跟叶榕可一点儿都不合适。
瞅着不时还在跳出来的新消息,方墨只得放弃早睡的打算,无奈地挨个回复起消息来。
第一种情况,发来消息的人很多要么是点头之交、要么是何昭颜已经好久都没联系过的,对于这些人的询问,方墨一律否认说不是她——反正他们啥也不知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爱信不信。
至于何昭颜在震大的同学,方墨就稍微多花了一些心思。
这些人很清楚何昭颜与叶榕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发来的又是祝贺,日后何昭颜还要跟他们相处,因此不便太过敷衍,只得承认叶榕对自己表白确有其事。
不过为了照顾叶榕的面子,方墨也没告诉大家其实自己拒绝了他,她只说自己从未想过结婚的事,叶榕的求婚太让人意外,她要好好考虑考虑,因而暂时没有答复叶榕。
这会儿大家扎堆跑来问,想来也不是真的多关心她,无非是因为叶榕搞得动静太大,激发了旁观者的吃瓜欲罢了。
等这事儿风头过了,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人关心何昭颜最后是怎么答复叶榕的。
如此,叶榕的面子也能得到保全。
至于晓萤和彩夏,应付她们两个最难但也最简单。
难的是以她俩同何昭颜的关系,方墨不能糊弄,也糊弄不过去;简单之处在于,对她俩解释也不必急于一时。
因此,方墨在闺蜜三人的小群里告诉二人自己拒绝了叶榕,旋即表示自己太累想早点睡,改天见面再和她们详聊。
于是,二女跟方墨约了过两天周末到晓萤的店里耍后,便没再追着问她今天和叶榕的事,而是让她早点睡觉。
回复完这么多人的消息,时间已近午夜,何父、何母还有何迟都已结束谈话各回各屋休息,方墨自然也放下手机钻进被窝躺了下来。
可是躺下之后,方墨却又睡不着了,她鬼使神差地打开自己的微聊账号,进入与林琅的聊天页面。
两人的最近的聊天记录还是一个多小时前的。
小哭包:你拒绝叶榕了吧?
夜半听雨:他的表白对象是何昭颜,你说呢?(撇嘴)
小哭包:那就好~(笑)
这之后,便没有更新的消息了。
将页面往上划了又划,没有看到任何新消息跳出来的方墨不禁想起几个小时前叶榕的表白,再看看林琅那句“那就好”和那个看起来贱兮兮的小黄人笑脸,不觉有些恼火。
生了一会儿闷气,方墨实在气不过,在文本框中飞快地打起字来。
好个屁,笑个屁啊!你看到叶榕表白,就一点感触都没有吗?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打完这段话,临到发送时,方墨却突然冷静了下来,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怎么也点不下去。
对林琅说这些,你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催林琅像叶榕那样,也对你表白?可林琅会回应你吗?扪心自问一番,方墨失神良久,旋即轻轻摇了摇头。
冷静下来想想,她的千金身份是别人的,人家林琅却是货真价实的金融圈金领,自己这只假天鹅哪里配得上林琅、哪里值得林琅认真对待啊……
想到这儿,方墨叹了口气,她黯然清空输入框里打好的字,随即将手机熄屏丢到一旁,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发起呆来。
别觉得林琅对你表现出几分暧昧,人家就对你有什么义务了……方墨这般对自己说道。
第420章 划清界限
平安夜那场高调至极的表白,当晚在网上很是引发了一波关注。
有好事者翻出了前阵子,方墨与晚晚见义勇为后华亭本地媒体刊发的报道,还有自称是震大学生的网友贴出了何昭颜和叶榕的个人信息、照片,以及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
眼见着二人即将被顶上风口浪尖,何叶两家迅速介入,不约而同花钱压热度、雇水军混淆视听。
也是赶了巧,圣诞节前后,一个在太平洋彼岸收高达的西雅图留子开始爆火——此君口中一个个画面感拉满、碎人三观的克苏鲁小故事,那可比毫无故事性可言的有钱人求婚攒劲多了,是以迅速抢占了广大网友的注意力。
叶榕那场引人瞩目的盛大告白没来得及发酵,便迅速褪去热度消失在了公众视野,当事两人的真实个人信息自然没有在公共互联网上形成太大传播。
相比公共互联网上的迅速降温,“叶榕向何昭颜求婚”这个话题倒是在震大校内学生论坛里多火了两天。
除了八卦何大小姐是否接受了的表白,不少震大学子表达了对叶榕的强烈鄙视。
之前不知何昭颜是新峰何氏的千金,人家表白两次叶榕统统拒绝,如今知道人家何昭颜家世不简单了就上赶着求婚,这些人由此断定,叶榕平常的谦逊有礼、温文尔雅都是伪装,此人其实就是个嫌贫爱富的势利眼,虚伪至极。
不过,也有人为叶榕辩护。
有些人大抵是与叶榕相熟的学生或朋友,以自己与叶榕相处的经历进行驳斥,称叶榕绝非虚伪之徒。
有些人则反问,人家有钱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就不能嫌贫爱富?有钱人非得爱上自家公司已经绝经的保洁阿姨才是真君子?
还有这学期上过叶榕课的学生,根据叶榕看何昭颜的眼神、同她说话的态度,推测叶榕其实是真心喜欢何昭颜的,只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可能也没有绝对的婚恋自由,当初接连拒绝何昭颜可能是担心两人门不当户不对不会被家人接受,不想耽误人家小姑娘的青春。
一群闲得蛋疼的学生就这么在校内学生论坛上吵翻了天。
只不过,两个当事人一个如今已经休学,另一个也不置一词,这回又不像当初的黄谣事件有心怀恶意在背后推波助澜,加之时间临近期末考试,因此震大一众学生八卦了两天之后,这事儿也就被他们渐渐抛到了脑后。
当然,学校里再怎么吵翻天,也影响不到已经休学的方墨了。
12月的最后一周,她的日子过得既平静又紧绷。
表白次日,也就是圣诞节那天,叶榕一大早便给还在被窝里的方墨发来一篇洋洋洒洒几百字的小作文,向方墨道歉。
一为前一晚表白方式的欠考虑,他自作主张将两人的名字放到震旦国际大厦的巨幕广告上,结果害她被推到了社交媒体的聚光灯下,甚至遭到人肉搜索,叶榕让方墨不要为此担心,他已经找了人处理此事,保证不会影响到她的生活。
二为自己表白时太过心急,两人明明都没有交往过他却大言不惭地说什么结婚,事后想来他自己觉得其实还蛮唐突的;
三为当初两次拒绝她的表白,实实在在地寒了她的心,叶榕说,昨晚听了她的那番哭诉,才意识自己当初轻率的拒绝,对她的伤害居然那么深。
最后,叶榕表达了对方墨选择的尊重,表示自己不会死缠烂打地纠缠她,但也希望两人以后还是可以继续做朋友。
读完这长长一段消息,方墨有些失神——虽然没有直接写出来,但透过这段文字,她还是能看出来叶榕并没有完全放弃。
再一想到何昭颜其实也还喜欢着叶榕,方墨不禁叹了口气,心说真拿这两个人没办法,于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认认真真用何昭颜的口吻打了一段话,给叶榕回了过去。
方墨不能接受这份错位的感情,但又不忍何昭颜和叶榕就这样永远错过。
既然如此,那便将一切押后,让颜颜回来后自己去与叶榕确认彼此的心意吧……
不久,收到叶榕回复的“好”和一个微笑表情后,方墨长出了一口气——与叶榕的情感纠葛,从今往后就与她无关,不需要她再劳心耗神。
至于何昭颜回来之后,两人走到一起也好,有缘无分也罢,那就是他们俩自己的事了。
除了叶榕之外,方墨这一周也解决了自己的情感纠葛——至少她自认为是解决了。
平安夜那一晚,方墨胡思乱想了大半宿,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决定主动斩断与林琅之间的暧昧。
林琅显然只是享受那种与她的暧昧,至今无意捅破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
而面对与林琅差距过大的现实、自己曾是男生的过往,方墨完全无法鼓起勇气踏出那主动的一步。
就算越过了这两道天堑,方墨扪心自问,哪怕面对的是喜欢的男人,她恐怕也还是无法接受与之发生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
一段没有性的亲密关系,方墨觉得自己可以接受,但林琅行吗?
和AI聊了很久,方墨沮丧地得出结论——大概率不行,林美美虽生得女相,但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怎么看,方墨都觉得自己与林琅不可能。
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再与林琅暧昧下去了吧……
方墨虽然已经决定作为一个女性度过余生,但这也不代表她的生命里就必须有一个男人。
就像处理与叶榕的关系那般,与林琅也划清界限吧。
至于对他的那份喜欢,就深深地埋到心底,以后慢慢与他疏远了,说不定也就不喜欢了。
不过,方墨虽然已经打定主意与林琅划清界限,但她还是决定在时间允许的日子去给林琅做饭,直到对方身上那些当初为保护她受的伤痊愈为止。
人无信不立,当初提出用做饭这种方式报答林琅的是自己,那么哪怕终究要与他划清界限,也要先履行完当初的约定才行。
这绝不是贪恋——方墨告诉自己。
(这一章是补昨天的,今天争取再发一章~)
第421章 洋相
12月31日晚八点,亭东国际机场快速安检通道。
就在方墨重新戴好口罩,正将过完安检的充电宝、平板及雨伞等物往包里塞时,眼前的塑料筐中突然响起一阵嗡嗡嗡嗡的震动和手机铃声。
循声望去,看到震动的是何昭颜那部小巧玲珑、四四方方的玉白色折叠屏手机,打来电话的则是何迟,方墨急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她胡乱将东西一股脑塞进旅行包,披上外套、背上包,旋即从塑料框里抄起两部手机,快步离开了安检通道。
低头看着来电显示界面上那大大的“鸽鸽”二字,方墨心下狐疑。
今天中午,何父何母在西园别墅为何迟和雨曦姐举行订婚仪式,晚上还有一场招待雨曦姐娘家亲戚的私家宴席,他这会儿不应该在接待客人吗?怎么还有闲心给她打电话?
揣着疑惑,方墨掀开手机放到耳边,可没等她开腔,何迟那粗犷的嗓音便先声夺人地在听筒中炸响开来,震得方墨脑子嗡嗡的,条件反射地将手机拿远了些。
“干嘛呢?说多少次了!保持电话畅通,保持电话通畅,你再这样老、老不接电话,我可就叫人跟过去盯着你了啊……”
何迟大着舌头,用一种慢悠悠的语调怒气冲冲地说完,紧跟着便打了个长长的嗝儿。
听着何迟显然异于往常的说话节奏和调调,方墨迷糊了半晌,在听到何迟最后那个长长的酒嗝后,她顿时恍然大悟。
这会儿想起来给她打电话,这家伙大概是喝多了吧……
想到这儿,方墨忍不住撇撇嘴,暗暗吐槽何迟明明酒量不咋地却还偏偏喝酒没个数,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不过,方墨也只敢腹诽,她现在可不敢将这些心里话对何迟说出来。
她当初可是磨破了嘴皮子才说动何迟,答应在她回雨城期间不派人暗中监……额,暗中“保护的,可不想这会儿把这家伙惹恼,借着酒劲儿真派几个保镖跟着她雨城。
在华亭被何迟的耳目盯着,方墨可以告诉自己那是工作,因而还能忍受。
可回雨城对方墨而言相当于回家,属于自己的时间里还要被人监视着,这她可接受不了了。
于是,能屈能伸的方墨像是哄小孩儿一样好声好气地对何迟解释,自己刚刚在过安检,不是故意不接他电话的。
“我保证,下次你的电话我一定秒接!”
顿了顿,方墨压低声音,信誓旦旦地补充道:“之前你给我定的那些规矩,哪怕没人监督我也会毫无保留地遵守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方墨满心以为自己这番顺毛捋,会将对面那只醉猫的怒意安抚下来。
岂料电话那头的何迟听完她的话,反而勃然大怒。
“我呸!”他大着舌头啐道:“什么规矩?我给你定什么规矩了?”
正往登机口方向走的方墨脚步一滞,头顶刷地冒出一大串问号。
这货当初定的那份《方墨行为准则》,现在可还贴在西格玛大厦顶层安全屋主卧的门上呢!他是醉到找不到北了,还是身边有别人?
就在方墨正要问何迟旁边是不是有别人时,何迟却打断他的话抢先开了口。
“方小墨,方小墨……”何迟说道:“你听我说啊,我,何迟,给公司员工定规矩、给供应商定规矩、给行业定规矩,但是,唯独不给自己家人定规矩。”
“嗝~你知道为什么吗?”
聚精会神地听着何迟的话,没有听到他身边有旁人的声音,再加上他眼下这番多少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方墨断定这家伙是酒精入脑、喝酒喝得找不着北了。
摇了摇头,方墨随口附和着问了句“为什么”,用肩膀和侧脸夹着何昭颜的手机,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进入微聊发了条消息给金雨曦,提醒她去看看何迟,别让他胡言乱语。
“因为我在家就是个弟弟,都是别人给我定规矩,哈哈哈哈……”
刚刚将消息发出去,听到何迟这番话方墨怔了怔,想起何迟在家好像确实是日常花式被怼,当即忍不住嗤地一笑,吐槽道:“你这会儿倒挺有自知之明的了……”
“那是!”已经醉酒的何迟显然听不出来方墨话里的阴阳意味,大着舌头得意洋洋道:“我打小就谦虚,真的。”
看到金雨曦回过来的“好”,方墨松了口气,她揣起自己的手机,重新抬起脚步沿着路标寻找登机口,一边夸张而敷衍地附和着何迟:“对对对,你最谦虚了,你最谦虚了。”
电话那头,何迟听到方墨这话嘿嘿笑了两声,突然陷入了沉默,就在方墨心说这家伙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他却又开了口。
“方小墨,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他问。
“定规矩。”方墨大无语,真是败给酒鬼了。
“哦!”何迟啪地拍了下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巴掌声:“对……”
“小墨你听好了啊,你,是我妹妹,是我家人,在咱们家我就是个弟弟,我虽然是你哥,但在你面前也是弟弟,所以……嗝儿……”
“打今儿开始,你没规矩了,以后你管我叫哥,我管你叫姐,咱俩各论各的……”
“你以后想干啥干啥,想去哪儿去哪儿,from now on,你免费了,嗝儿……”
听着何迟这番颠三倒四的话,方墨顿时黑人问号脸。
乱七八糟的这都什么啊,“知了道”又是什么玩意儿?无语良久,方墨终究还是没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你笑什么?”电话那头的何迟大着舌头问道。
方墨连忙连忙止住笑声,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没有没有,我没笑,刚才旁边有个路人妹子,我觉得你说的可对了,怎么会笑话你呢?”
不等何迟反驳,她转移话题道:“所以你跟我打电话是要说什么?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以后你要管我叫姐吧?”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清脆巴掌声。
“妹儿啊,哥打电话就是要告诉你,没保镖跟着,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知了道不?”
“俗话说……俗话说,额,儿行千里母担忧哇,你不喜欢保镖跟着,可没保镖跟着你,哥实在是不放心呐,你别怪哥啊……”
“妹儿啊,你以后别跟金婆娘似的,嫁人嫁这么老远,成不成啊?”
……
听着何迟喋喋不休、没什么逻辑的东拉西扯,方墨笑得都走不动道了,但同时心下又有些懊恼,懊恼自己怎么没开录音——这么大个洋相,能吃一辈子的啊……
就在方墨琢磨着现在开始录还来不来得及之际,电话那头响起一声惊呼。
“呀,妹夫,你搁这儿抱着马桶干哈呢……”
听到这声满口大碴子的沙哑嗓音,方墨立即闭嘴,脑海也随之冒出一个笑容可掬、头发像是照着书剪出来的胖子形象。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是金雨曦的三哥,方墨记得是叫金鑫来着,至于金雨曦的大哥和二哥,名字分别叫金磊和金森,都很好记。
果然,何迟的话很快证实了方墨的猜测。
“三舅哥,你也来吐了啊。”他乐呵呵地招呼道:“来来来,马桶分你一半儿,一起的……”
“不用不用,我就是上个厕所……哎呀妈呀,怎么吐这么一老缸的,还行不行啊?”
“说什么行不行的,男人怎么能说行不行的?不行也得行!来!吐!”
“哎哟,妹夫!大妹夫!你听我说,我没喝多少,我不用……”
“你真不用吐啊?”
“真不用!!”
“行吧,那我先吐为敬了啊……”
“三舅哥,炒参焖猪猪一银皿嘎火锅,慢赛!”
紧接着,听筒中一阵哗啦啦的呕吐声响起,方墨隔着电话都仿佛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酒臭味……
第422章 我带你们去看她
金雨曦在西园别墅二楼一间卫生间找到何迟时,这家伙正抱着马桶探头要去喝里面的水,而她三哥金鑫则在拼命阻止。
这一幕看得金雨曦又急又气又好笑,她连忙吩咐跟着她一起过来的保姆赶紧去弄些温茶水,自己则冲进卫生间飞快盖上马桶盖,然后与金鑫合力扶着何迟在马桶上坐了下来。
心疼不已地低头望着不停嚷嚷要喝水的未婚夫,金雨曦温言细语地告诉他水马上就来,让他乖乖等一会儿,旋即俯身去捡他掉在地上的手机。
站起身来时,金雨曦瞥见金鑫笑呵呵地瞅着自己跟何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笑!”金雨曦瞪大双眼,指着何迟质问:“他怎么回事儿?吃完晚饭那会儿还好好的,你们三个不是说要跟他单独唠唠,讨教做生意的经验吗?怎么他都醉得要去喝马桶水了?”
金鑫闻言脸色一僵,他搓了搓手,那张泛着酒后酡红的胖脸上浮现出一抹讪讪之色,干笑道:“干唠这不是不得劲儿嘛,我们几个就,稍微……额,整了点儿……”
金雨曦闻言只觉血压飙升,她深吸一口气,音调也不觉陡然拔高:“我明明跟你们说过了他酒量不行,你们自己整就完了,还带着他?”
被自家妹妹这声怒斥震得缩了缩脖子,金鑫急忙解释:
“我们寻思他酒量再差,半斤散篓子应该没问题,谁成想这半斤都没到呢就这样式儿了……我也是没见过谁酒量这么差呀……”
顿了顿,他委屈巴巴地补充:
“况且,也不是我们要整的呀,刚才大哥吹牛说送大妹夫那两瓶用老棒槌泡了八年的散篓子好得不要不要的,大妹夫多仗义一人呐,立马就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今晚必须喝好,直接就给开了。”
“他这么大老板,你说要跟我们整两杯,我们敢拦吗?敢说个不吗?”
金鑫这话说完,眼皮儿都快粘一块儿的何迟努力瞪大眼睛冲着他竖了竖大拇指,大着舌头嚎了起来:“大舅哥啊!你那老棒槌泡的散篓子好哇,回来再给我整点儿啊……”
说罢,他便又扯着金雨曦的袖子连声嚷嚷,问老婆水在哪儿,他要喝水。
金鑫看看金雨曦,再看看何迟,耸了耸肩啥也不敢说,
而金雨曦听完自家三哥那番辩白,长吸一口气,瞅着醉醺醺的何迟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郁闷半晌,她最后也只是恼火地在何迟的后背重重锤了一拳,怼了他一句“好个鬼啊”,又狠狠瞪了自家哥哥一眼,没好气地撂下句“你等着看一会儿会不会被爸妈收拾”。
说话间,那位被金雨曦吩咐去取茶水的保姆也回来了——她不仅端来了茶壶茶杯,还拿了干净的热毛巾和漱口水。
也顾不上继续生闷气,金雨曦摸了摸茶壶,感觉温度正好,便倒了一杯给何迟漱口——保姆虽拿了漱口水过来,但以何迟现在的状态,金雨曦生怕他把漱口水咽下去,可不敢让他用。
结果也不出金雨曦所料,何迟虽然十分听话地按她的要求漱了口,但最后果然把漱过口的茶水咕嘟咕嘟直接咽下了肚。
望着醉酒后理解能力已经退化到婴幼儿水平的何迟,金雨曦立时便无语住了,一时间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算了,反正他也没喝到马桶里的水,哪怕嘴里有脏东西也是从他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咽下去就咽下去了,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也没毛病,只要没呛着就行。
无奈地这般自我安慰着,金雨曦又给何迟倒了杯茶,一边慢慢喂给他喝,一边趁他喝水的时候用热毛巾给他擦脸。
这期间,一直没等到金鑫和何迟回去喝酒的大哥金磊和二哥金森寻摸了过来。
两颗胖脑袋探进卫生间的门,看到他俩金雨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扫过缩着脖子的金鑫和醉醺醺的何迟,对上金雨曦的目光,二人表情一僵,脚步瞬间钉在了卫生间外,讪笑着不敢吱声。
稍微过了一会儿,何迟他妈妈苏阿姨、金雨曦的妈妈以及她三位嫂子也闻讯而至。
看到何迟眼下这副醉态众人大吃一惊,搞清楚前者醉酒的原因后,金雨曦她妈和三位嫂子当即抓着金家三兄弟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仨大老爷们儿就跟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手足无措站成一排,可怜巴巴地承受着金母和各自老婆的数落。
最后,还是苏阿姨上前确认何迟只是喝醉酒并无别的异样,这才笑呵呵地打圆场,安慰金家女眷们说,今天两家凑到一块儿认门,他们四个投缘聊得高兴,多喝两杯情有可原,金家兄弟仨才被暂且放过。
众人七手八脚将何迟送回卧室,苏阿姨便笑呵呵地请金雨曦远道而来的娘家人回屋歇息或是继续热闹,只让身为准儿媳的金雨曦留下来照料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何迟。
金雨曦满口应下,正欲送众人先出去,谁料已经在床上躺下来的何迟听到动静,挣扎着爬起来也要送客,惹得金家众人笑着夸他哪怕醉成这样也如此懂礼数,难怪年纪轻轻便有这么大的成就。
然而,刚刚被夸完,这站都站不稳的醉鬼却摆了摆手,煞有介事道:“非也,非也。我,我也不完全是因为,想,想送你们,我是因为,今儿还没去,看我妹呢……”
“我得去看看她咋样了,看看她,醒没醒……”
说着,他朝着房门大手一挥,朗声道:“岳——母大人请!走着!”
听到何迟这番话,金雨曦瞬间头皮发麻、顿感不妙,下意识瞥了眼身旁正摇头微笑的苏阿姨。
在场别人不知道,但金雨曦自己可是清楚的很——颜颜本人现在可是真的在地下四层的秘密病房躺着呢,这要是现在让苏阿姨发现颜颜现在是个什么状况,那还得了?
不过好在,苏阿姨显然只当何迟是在发酒疯,她白了何迟一眼:“你这个醉鬼,你妹妹已经跟朋友去川西玩儿啦,你现在上哪儿看她?”
说着,她抬手在醉鬼儿子胸前来了一拳,笑着训斥道:“醉成这样也不怕人笑话,赶紧去睡觉!”
“没错的啊女婿,赶紧睡觉去吧,颜颜下午就去坐飞机啦,我们……”
听到自家亲妈开口,金雨曦不等她说完,急忙开口打断,嗔怪道:“妈!他都这样了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嘛?都快点儿走吧,他现在醉得厉害,你们一直不走他就一直人来疯……”
说罢,金雨曦便不由分说地开始往外赶人。
何迟的理智这会儿已经完全掉线,显然已经分不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了,金雨曦担心旁人跟他说太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要是真自爆带大家到地下四层去看颜颜证明自己,那麻烦可就大了。
然而,终究还是怕什么来什么,听到她妈妈那番话,何迟不乐意了。
“谁——说颜颜,坐飞机去了?”他说着,踉踉跄跄地搡开金雨曦,一边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一边口齿不清却又得意洋洋地说道:“坐飞机去的,那——那,是小墨,颜颜在家睡觉呢。你们要是不信,我——带你们去看她!走着!”
听到何迟这番话,望着拧着眉头上下打量何迟的苏阿姨,金雨曦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完了,一切都完了,她心想。
第423章 似曾相识的背影
何迟在电话那头颠三倒四地与金鑫掰扯着,方墨又是好笑又是担心地站在原地等待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等到他再同自己讲话——显然,那家伙已经忘记自己刚刚在干嘛了。
尝试着叫了一下何迟和金鑫,二人却只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完全没人搭理她,方墨便意识到何迟的手机大抵是掉在了地上,而且还没开公放。
稍微思索了一番,她索性挂断了电话。
既然雨曦姐她三哥在旁边,何迟人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儿,不用替他的安全担心。
至于何老板会不会醉酒胡说八道些什么,哪怕她人在现场也一点办法都没有,更何况她此刻还远在机场呢?只希望雨曦姐快点找到何迟,别让这家伙乱说话吧……
只是想到何迟刚才那番颠三倒四的醉话,方墨又有些忍俊不禁,心下也不禁淌过一股暖意。尤其何迟那句“你是我妹妹,是我家人”和“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让她很是感动。
虽然多半只是因为自己有着与何昭颜一样的容颜,但方墨还是能感觉到,何迟说这话时是的那份关心是发自真心的。
深吸一口气将感动埋藏心底,方墨收拾好心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见距离飞机起飞只有四十多分钟,已经快要登机了,方墨急忙将何昭颜的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顺着路标指引朝登机口跑去。
当方墨气喘吁吁抵达登机口时,乘客们已经在排起了长队等待检票,而与她同坐这一趟航班回雨城的江炏和晚晚则远远吊在队尾五六米开外处四下张望。
晚晚轻装上阵只背了个背包,江炏则背上背了个包、手上拖个行李箱。
就在方墨看两人时,他们也都看到了方墨,并举起手朝她招了招。
气喘吁吁地来到两人面前,方墨把口罩拉到下巴处,朝二人露出歉意的笑容:“抱歉抱歉,我从西郊过来的,没想到这么远,中间还去换了身衣服。”
“这都还没开始登机呢,消消停停走过来不就好了……”江炏语气略带责备地说着,看了一眼她背后鼓鼓囊囊的背包,提议跟她换着背——他的包比较轻。
晚晚则从口袋里掏出包面巾纸,扯出一张递过来让方墨擦擦汗,然后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她,唇角微抬似笑非笑道:“前阵子你每天跟奇迹暖暖似的一天一身衣服,天天不重样,今天突然穿得这么朴素,我都不敢认你了。”
方墨笑着拒绝江炏换包的好意,接过晚晚递来的纸巾擦起了额头上的汗,可听到后者的话,她怔了怔,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今天穿了身灰色连帽卫衣,配白色夹克衫,下身一条极为宽松的嘻哈风水洗白牛仔裤、一双白色运动鞋,头上一顶样式简单的白色棒球帽……
品了品晚晚的话,方墨瞬间意识到她是在调侃自己最近越来越臭美,于是顿觉脸热。
不用晚晚说,方墨其实自己都有这种感觉,她最近确实变得越来越臭美了,要不是得遵守何迟给她定的那条规矩——以自己的身份出门时衣着打扮要同何昭颜有差异度——若要完全按照她如今的审美和喜好,今天出门时肯定会选一身素雅的女装,而不是如此中性的打扮。
然而,方墨全身都是软的,只有嘴硬得可以当钻头。
“一天一个样,那不是因为工作需要嘛!”轻轻嘟囔着,见晚晚唇角含笑地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还要揶揄自己,方墨连忙抓住她的手腕、勾住江炏的胳膊,急吼吼地拖着二人去排队。
今天这趟回雨城,方墨主要是为了带哥哥江炏回去见媛媛。
与家人相认后,由于一直忙于安保公司和Fire-Fly的事务,媛媛也到了复习的关键时候,因此江炏和媛媛只通过微聊视频过,到现在为止二人都还没有线下见过面。
随着安保公司业务日渐步入正轨,Fire-Fly的安保也有了其他人可以挑大梁无需江炏再盯着,这才有了今天兄妹俩的雨城之行。
说起来,今天能够成行,方墨还要好好感谢下何迟跟金雨曦——他们不仅将订婚日选在今天,还帮着方墨在何父何母面前说好话,允许她不参加晚上的家宴,而是来赶晚上回雨城的飞机。
至于晚晚为什么也在,那是因为她也想趁元旦回去看看她妹妹,了解一下她妹妹的复习进度和心理状态,方墨知道后便薅何迟的羊毛给她也买了一起回去的机票。
如此,方墨能完成消费指标,还能给姐妹省两顿火锅钱,何老板也不会因为被何叔叔和苏阿姨怀疑卡颜颜的信用卡额度挨骂,一举三得,方墨反正是觉得如此甚好。
排到队尾没多久,三人要乘坐的这趟航班便开始了检票登机。
不过,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他们仨,方墨便对江炏和晚晚说起刚才何迟打电话过来对她发酒疯的事,晚晚听得掩嘴憋笑,江炏无语半晌,也微抬唇角连连摇头。
说笑间,很快便轮到三人验票登机。
然而就在登机口负责验票的地服核验江炏的机票时,隔壁登机口方向突然传来一个女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那孩子不是你亲生的,她怎么样你当然无所谓!”
“但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是她亲妈,她现在不认我,我连去问问为什么都不行吗???”
这声尖叫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方墨也下意识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然后便看到一个中等身材、长相毫无记忆点,但穿衣打扮颇为讲究的中年人正一脸苦涩地对一位女子说着什么。
而那女子披着一头烫成法式波浪卷的长发,身穿一件到脚踝的红褐色长风衣、脚踩细高跟,一手拎一个LV的包,另一手拖着个LV的小行李箱,虽然背向方墨她们这边,但气质绝佳的背影让方墨确信她十有八九是个美人。
只是此时此刻,美人看上去情绪极差,那男子一脸无奈地对她说了些什么,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却被其挥手胡乱打开。
两人拉扯了一会儿,那女子尖叫着“不要你管我”将手中LV包啪地掼在地上,然后腿一软瘫坐地上掩面痛哭起来,而那男子在短暂呆滞后,立即在女子身前单膝跪地将她拥入怀中。
望着抱在一起的两人,方墨暗暗揣摩着他们的关系,却突然感觉后腰被人用手指戳了两下,身后也传来穆晚晚的揶揄。
“要不,咱们等看完大结局再检票上飞机?”她说。
闻言,方墨立即回过了神来,看到江炏已经等在了登机廊桥口,而负责验票的女地服则眼神无奈地望着自己,她大为汗颜,也顾不上看热闹了,急忙上前递上自己的登机牌。
验完票走进登机廊桥前,方墨忍不住又转头看了一眼隔壁登机口。
也不知道咋的,她感觉那个女人的声音和背影,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424章 自爆
晚上十一点,方墨他们乘坐的c919客机稳稳落在了甘城机场的跑道上。
飞机完成减速在跑道上滑行之际,睡眼惺忪的方墨呆愣愣地望着舷窗外夜色中灯火通明的航站楼,掩嘴打了个呵欠。
孰料,随着这下意识的一个动作,一阵强烈的针刺感在耳膜上陡然炸开。
稍纵即逝的刺痛疼得方墨龇牙咧嘴,不过也好似一根利刺,刺穿了那层自飞机起飞后便堵在她耳道中的无形隔膜,那一直被闷在耳道深处响个不停的嗡嗡声瞬间消失。
没了耳鸣的阻隔,机舱内嘈杂的声音顿时汹汹灌入耳中。
听着周遭不绝于耳的微聊消息提示音,方墨恍惚了一会儿,迅速清醒了过来,也急忙掏出口袋里的两部手机。
打开何昭颜的手机关闭飞行模式,忽略掉一股脑弹出的营销广告和吸引眼球的新闻推送,方墨直接进入微聊应用,找到何家几人的家庭小群,在里面发了条消息报平安。
何母几乎秒回。
她先是打字发来了句“安全落地就好”,随后索性直接用语音消息嘱咐方墨在外面注意。
到酒店下榻后不要和朋友玩到太晚啦,半夜也不要去人少的地方瞎晃悠啦,不要乱吃东西啦,到少数民族地区不要冒犯人家的习俗和信仰啦……
何母的语音消息不断地弹出来,方墨听完一条放下手机刚要打字回复,另一条新的便接踵而至,如此数回,被搞得哭笑不得的方墨只能等何母不再发新消息过来后,再一气儿听完、一气儿回复。
应付完何母的唠叨,方墨也终于得了机会询问何迟现在怎么样了。
她倒不是担心何迟酒后发疯,一秃噜把颜颜在地下秘密病房昏迷着的事说出去。
方墨已然确信,何迟虽然醉得对自己胡言乱语,但在其他人面前还算嘴严——若是知道了颜颜的实情,何母一颗心恐怕全都要扑在亲生女儿身上了,哪还会有心情像刚才那样同她一个替身唠叨那么多?
方墨关心的,是何迟醉成那样,他人有没有事儿。
不过,方墨并没有担心太久。
妈咪:放心吧,他没什么事,现在睡得跟头死猪一样(掩嘴笑)
嫂子:他今天丢人丢大发了,明天醒过来恐怕要社死……
紧跟着,何父也用何母的手机在群里发了条语音消息,告诉方墨何迟今天虽然没什么事儿,但明天麻烦不小,旋即嘱咐方墨照顾好自己,话音中同样带着浓浓的笑意。
丢人丢大发了?有多大?比刚才醉醺醺同自己说的那番疯话还丢人?
听完何父发来的语音,方墨顿时心如猫抓,很是好奇何迟又闹了什么笑话出来。
然而,就在方墨正欲追问之际,金雨曦通过私聊发来一条消息,让方墨别在群里问太多,一会儿下飞机得空给她去个电话,她再详细跟方墨讲发生了什么。
虽然不明白这有什么不能在群里问的,但方墨还是回了个oK过去,转头便回到何家的小群把输入栏里编了一半的消息统统清空。
报过平安、听完了何母的唠叨、确定了何迟没事,飞机也已滑行到登机口旁停了下来,方墨便在以要下飞机了为由主动结束了聊天。
见方墨长出一口气合上折叠屏手机,一旁同样睡眼惺忪的穆晚晚笑着打趣道:“你这算不算是加班?”
“当然算了。”方墨笑答:“不过我拿年薪的,加班是义务,所以……没有加班费……”
说着,她轻轻耸了耸肩,转头看向另一边正透过舷窗望着窗外航站楼的江炏。
见江炏目光炯炯、刚才显然没睡,方墨当即揽住他的胳膊、望着他的脸,笑问道:“一会儿还得辛苦你开车呢,怎么也不睡会儿?不会是因为……近乡情怯吧……”
听到方墨对自己说话,江炏立即从窗外抽回目光,望着她摇了摇头。
“我上夜班,生物钟习惯了,睡不着。”说罢,江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追着江炏的目光看去,看到他胳膊上那一小片洇湿的水痕,方墨怔了怔意识到这是自己睡梦中的“杰作”,当即尴尬得脚趾抠地。
只要自己和江炏都不说,谁知道那是她的口水?
如此自我安慰着,方墨说了句“我给媛媛发个消息报一下平安”,便若无其事地放开江炏,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机。
不得不说,媛媛时间卡的相当准——就在他们的飞机落地那会儿,她便在三兄妹的小群里圈了她和江炏,问他们是不是落地了。
看到江炏已经在群里回复了一句“嗯,已落地,勿忧”,方墨便没再重复报平安,而是嘱咐媛媛早点睡觉,从甘城机场回雨城还要很久,她和江炏恐怕得凌晨一两点才能到家,不要等他们。
媛媛:不要,我已经习惯学习到一两点了,今天又是第一次见哥哥,换成是你睡得着嘛……
媛媛:况且我今天晚上可是准备了惊喜欢迎你们回家的~
看着媛媛的回复,方墨无奈片刻也不再多说。
媛媛打小主意就大得很,眼下她人还在雨城,她若是打定主意要熬夜等他们回去,自己也不能隔着手机揪着她的耳朵逼她去睡觉。
既然如此,那也只能由她去了……
摇摇头,方墨切出三兄妹的群聊,查看开飞行期间其他人发来的消息。
方墨下意识地划拉消息列表,很快便找到了被她标注为“小哭包”的林琅,只是他那郁郁葱葱的森林头像旁,没有提示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
眨眨眼,方墨点进去确认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方墨心下不禁有些空落落的。
今天林琅一整天都没发消息过来,是不是因为她没去给他做饭,他就把她抛到脑后了呢?
闷闷不乐了一会儿,方墨不由得生起气来——
哼!没消息就没消息!谁稀得跟林琅那家伙聊天……
反正怎么都是要跟他划清界限的,他爱发不发!
方墨正郁闷地想着,一旁的晚晚挽住了她的胳膊,冲她浅浅地笑了笑。
望着晚晚脸上不算多见的笑容,方墨突然大感安慰。
她不需要狗男人!她有晚晚这样的好朋友就够了!!想到这儿,方墨直接切出微聊,反手抱紧了晚晚的胳膊。
“晚晚,我们会一直都是好朋友吧?”她可怜巴巴地问道。
晚晚听到她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那当然……”
方墨当即感动得热泪盈眶。
……
甘城机场不大,飞机从跑道滑行至接驳口不需要太长时间,但饶是如此,方墨三人离开飞机进入航站楼,也已经是落地二十分钟后的事儿了。
一进航站楼,江炏跟晚晚便直奔卫生间,方墨则趁此机会给金雨曦打去了电话。
“喂,小墨……”电话接通,听筒里响起金雨曦那透着浓浓疲惫的声音,听得方墨心下大为疑惑。
“雨曦姐,你是有什么要交待的吗?”方墨直奔主题:“是不是何老板捅了什么篓子?”
电话那头,金雨曦叹了口气,给方墨丢过来一颗震撼弹。
“别提了,他今天醉得一塌糊涂,当着苏阿姨和我几个哥哥嫂子还有我妈的面,自爆了。”
第425章 小墨是只猫
听到“自爆”这个词,方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穿着炸弹背心冲向IdF的长袍子、饺子和那巴、迪达拉和佐助,以及背心尊者和2887……
但是,雨曦姐的意思肯定不是这种这种物理意义上的自爆。
于是,方墨摇了摇头,将一帧帧画风各异的爆炸画面甩出脑海。
既然不是物理层面的,那便只能是指何迟把三个人都知道且共同保守的秘密都出去了?
三人都知道的秘密……思及此处,方墨怔了怔,猛然睁大了眼睛。
何迟醉酒后发疯,把何昭颜现在的实际情况、而自己是假货的事都抖落出去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意味着她这份工作可以提前结束,她能回归自己的生活了!!!
深吸口气按捺住激动的情绪,方墨四下张望一番,尽管周遭无人,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压低音量,颤声问道:“雨曦姐,你说何总他自爆是什么意思?”
“他不会是把颜颜的事情,还有我是替身全都说了吧?”
话说出口,方墨便迅速冷静了下来,想起何母刚才如往日那般的唠叨,她又突然觉得可能不太对——方才发来的那些语音消息中,何母的语气太平静了,而在方墨问起何迟现在怎么样时,何父甚至都还难掩笑意。
突然知道亲生女儿出车祸至今昏迷不醒,正常人恐怕会当场情绪失控,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
就在方墨狐疑之际,金雨曦开口了。
“你猜对了一半……”金雨曦的语气听起来颇有些咬牙切齿:“那家伙不仅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今天晚上要赶飞机出门的是你,真正的颜颜还在家里躺着,他还要带所有人去看她……”
紧着金雨曦的话,方墨的心不由得随之越跳越快。
但想起方才何母的态度,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耐心等到金雨曦略作停顿的空当,才插话追问道:“那等于是说,苏阿姨和何叔叔,他们都已经看到颜颜是什么情况了?”
电话那头沉寂片刻,传来金雨曦一声略带后怕和释然的苦笑:“那倒没有。”
听到这话,方墨浑身一僵。
没、没有?何老板都已经自爆到这种程度了?怎么会没有?
提前回归自己生活的希望眨眼落空,方墨只觉浑身激荡的热血都瞬间凉了下来,刚刚提起来的那口气也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地出不来。
就在方墨恍惚之际,电话那头的金雨曦苦笑一声,继续道:“你别那么着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于是,方墨收拾好心情,竖起耳朵听起金雨曦的讲述来。
何迟当着众人的面自爆了这么大一个秘密后,完全没人当真,只当他是酒后张冠李戴,在胡言乱语。
面对众人的怀疑,已经彻底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何迟当场就急了,带着大家就要去看真的颜颜,甚至不顾阻拦地跑到了电梯口。
金雨曦一度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结果事情迎来了峰回路转——大抵是因为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折腾累了,何迟居然在等电梯的时候直接睡过去了。
“所以何老板只是说了颜颜在家睡觉,出来坐飞机的是我不是颜颜,何叔叔和苏阿姨没有见到颜颜,也不知道颜颜还在昏迷?”方墨总结。
“嗯。”金雨曦回答:“苏阿姨没见到颜颜。”
稍微停顿了一下,她补充道:“额……何叔叔也是。”
方墨恍然大悟。
她还纳闷儿呢,何迟都暴露颜颜的真实情况了,何父何母怎么还能再表现得那么平静,搞半天他们并没有看到颜颜……
失望之余,方墨换了个角度去想,顿时大为庆幸。
她心说幸好苏阿姨和何叔叔没看到,要是看到宝贝女儿浑身插满管子和线缆躺在病床上,他们不知道该有多难过——方墨虽然想尽快结束这份工作,尽快回归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但方墨不希望让让自己感受到父母关爱的二人难过。
平复了一下心情,方墨转而思考起另外一个问题来。
“不过雨曦姐,何老板毕竟是说了我的名字,难道苏阿姨就一点没怀疑吗?”她问道。
听筒里响起了金雨曦的笑声:“你点出了问题的关键,这就是我要跟你通电话通气的原因……”
“你还记不记得?苏阿姨做手术我们去探望她,结果你跟她睡一起,晚上说了梦话,让苏阿姨听到了你在梦里说自己的名字……”
“额,记得……”方墨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因为一句梦话差点坏了何迟的大事,这她哪敢忘?
不仅不敢忘,方墨现在是能不跟何母一起睡就绝不跟她一起,前段时间在震大跟彩夏住宿舍,她也是睡不踏实,生怕说梦话。
“那事儿何迟是用颜颜的猫敷衍过去的,所以我今天也用了何迟当时的说法。”金雨曦道。
“颜颜的猫?”方墨一怔:“别西卜?”
“嗯,万幸何迟今天没提你的全名,只说了‘出去旅游的是小墨’,苏阿姨问我小墨是不是颜颜那只放在何老爷子那里跟大黄一起养的小黑猫,我就顺势说应该是。”
说到这儿,金雨曦的笑声中多了些调皮的笑意:“所以,找你是来统一一下口径,别到时候说漏嘴了,惹得苏阿姨……额,还有何叔叔怀疑。”
“真的不好意思啊小墨,我也是实在没别的办法,只能自作主张把你的名字借给别西卜了……”
听完金雨曦这番话,方墨一时间哭笑不得。
所以在何父何母那里,真正的她是只猫了?
想到这儿,方墨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眼睛湛蓝的小黑猫,想起这毛茸茸的小家伙跳到自己腿上,喵喵叫着拿小脑袋顶自己的手心求摸摸的可爱模样。
“雨曦姐,我知道了。”方墨笑道:“别西卜那么可爱,把名字借给它也不吃亏,而且它也黑得跟一团墨似的,这个名字也还蛮适合它的~”
“呼……”电话那头的金雨曦长舒一口气:“我担心苏阿姨后面还是会起疑,她如果不来问你自然最好,如果来问你,你可别说错话了哦……”
“嗯,别西卜就是小墨,小墨就是别西卜嘛~我知道了!”
第426章 媛媛的姐姐
还没走出航站楼到达大厅,方墨便远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到达口外齐胸高的隔离栏后,方媛正怀抱着一束鲜花,高举右手朝她和江炏这边挥舞着。
自家妹妹突然出现在这儿,方墨第一时间以为是自己睡昏了头或是看花了眼,她下意识揉了揉眼定睛再一细看,登时就怔住了。
那一米七的大高个儿、那熟悉的小圆脸,还有敞开的羽绒服外套之下那身青白拼色、运动装式样的雨城一中校服,不是自家妹妹方媛还能是谁?
可是……她不是在雨城的家里等自己和江炏回去吗?
怎么这会儿又出现在机场了?
方墨一头雾水地发着怔,那头媛媛瞅着她和江炏乐不可支地拍了拍栏杆,然后将右手拢在嘴边高声喊道:“喂,你们发什么呆呢?就是我啊,哈哈哈哈……”
听到媛媛这声颇为得意的高叫,方墨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江炏,这才发现他也目光发直,正眼神茫然地瞅着媛媛。
大抵是余光感受到了方墨的注视,江炏扭过头来望着她,语气狐疑地问出了和方墨一样的疑惑:“媛媛怎么在这儿?”
这会儿已经回过味来的方墨嗤地轻笑一声,摇摇头嗔道:“哥,你还没反应过来呢?这就是媛媛为了欢迎你,准备的惊喜呀……”
听完方墨的话,江炏顿时面露恍然之色。
方墨见状,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旋即拉了拉晚晚的胳膊,转过头笑着说道:“晚晚,我妹来接我们了,我介绍你……”
方墨的说出去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晚晚正冲媛媛那边招手示意。
不待方墨对晚晚问出“你不会认识我们家媛媛吧”,后者回过头来冲她抿嘴浅笑:“嗯,我看到了,我妹妹也跟着一起来了……”
晚晚的妹妹也来了?她在跟她妹妹招手?
方墨连忙将目光投向媛媛身旁,果然在她身旁看到了一张娴静的面容,于是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是一个面相与晚晚很有几分相似,但却稍微稚嫩一些的姑娘。
她身材比晚晚更加纤瘦,一头长发扎成个侧马尾垂于胸前,上身穿了件米白色羽绒服,下身是和媛媛一样的运动服式样的天青色校服长裤。
她背手而立,双脚脚跟并脚跟、脚尖贴脚尖,站得规矩极了,加上那双大眼睛里透出的羞怯眼神,浑身都透着一种与晚晚截然不同的无辜乖巧、楚楚可怜的感觉。
晚晚的亲妹妹、媛媛的好朋友,穆繁锦。
只一瞬间,方墨便想起了这个频频从媛媛和晚晚口中听到的名字,并迅速将她的模样与两人给自己看过的照片中的形象对上了号。
没记错的话,媛媛是这个学期才跟穆繁锦交上的朋友。
这大半夜的,她还愿意陪媛媛一起发疯,看来时间虽然不长,但二人感情比想象中更好……
这般想着,方墨跟着江炏、晚晚一起,快步绕过到达口外的隔离栏,来到媛媛和穆家妹妹面前。
拉下口罩冲着穆家妹妹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方墨旋即蹙眉望着媛媛,抿嘴佯作不悦状。
“你这个方媛媛发什么疯?自己不在家好好睡觉也就算了,大半夜拉着人家穆繁锦跑机场干嘛?”她没好气地明知故问。
方媛刚向穆晚晚问候了一句“晚晚姐好”,听到方墨这番责备,立即笑嘻嘻地对她龇了龇牙花子:“这不是给你们个惊喜嘛~”
说着,她收敛起夸张的鬼脸,转头对江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终于见面啦哥哥,欢迎你回家!”媛媛语气轻快地说罢,将手中那束用彩色玻璃纸精心包好的鲜花塞到了江炏怀中。
后者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张开手臂主动给了媛媛一个拥抱,然后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花束,抬起头笑着向她道谢:“谢谢你啊媛媛,这花真漂亮~”
“那是当然~这花可是繁锦帮我挑的,她审美一直在线~~”媛媛说着,得意地挺起胸脯,伸手将一旁的穆繁锦拉到方墨和江炏面前。
“来来来,向你们隆重介绍我最好的朋友,穆繁锦。繁锦,这是我大哥江炏,这是我……”
说到这儿,方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愣住,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方墨。
方墨顿感茫然,但当发现穆繁锦也杏眼圆睁,用一种好奇的眼神、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己,狐疑片刻她立即醒悟过来,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方墨之前同媛媛说过,自己以后还是要做手术变回男性——哪怕做一个假男人她也不想以女性的身份过下半生。
媛媛虽然一天到晚姐姐长、姐姐短地叫,但想来也是将她的话记在了心里,因此并未将她身体畸形、做过性别纠正手术的事对朋友们讲,在对繁锦提到她时也还像以前那样说她是哥哥。
而方墨最近又习惯了用女声讲话,刚才同媛媛说话时,也习惯性地用了女声。
好朋友的哥哥开口讲话是女孩子的声音,也不怪晚晚她妹妹会是现在这样好奇又迷惑的表情,而媛媛大抵也是习以为常,到了给穆繁锦做介绍看到繁锦满脸疑惑才意识到不对。
一旁的晚晚也反应了过来,悄悄对着方墨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对她使了个眼色。
只有江炏面对突如其来的沉默表现得相当茫然,目光在几人之间逡巡一番后疑惑地问了句“你们都怎么了”。
望着一脸紧张的媛媛和满脸好奇加不可思议的穆家妹妹,方墨迅速理清了思路。
媛媛有把自己的心愿放在心里,方墨很开心,但如今她心里对自己女性身体的排斥已经越发淡了,淡到她不再执着于回归男性的社会身份,那便也没有必要再让妹妹辛辛苦苦在朋友面前维持她是男生的假象。
于是,方墨冲着穆家妹妹坦然一笑,用自己本来的嗓音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道:“繁锦你好,我是媛媛的姐姐,也是你姐的好朋友~”
听完方墨这番话,穆繁锦眨了眨眼,懵懵懂懂地冲着她轻轻颔首小声说了句“姐姐好”,旋即转过头,满脸疑惑地瞅着媛媛。
方媛则在短暂的呆滞后面露惊喜之色,一张小圆脸涨得通红,她紧紧抓住方墨的手,激动得都破了音。
“姐?真、真的?”
方墨瞬间领会了妹妹想要表达的意思,迎着后者的目光,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是真的媛媛,姐姐我啊,已经走出拧巴接受了自己,从今以后就要回归本来的人生轨迹了~
不待方墨将这番话说出口,媛媛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当即紧紧抱住她又蹦又跳,“好耶”、“好耶”地大呼小叫个不停,引得一众路人纷纷侧目。
第427章 劲爆的东西
任凭媛媛抱着自己发了会儿的疯,直到被一通乱亲糊得半张脸满是口水,方墨才哭笑不得地将之推开来让她见好就收。
见面一番寒暄下来,时间已近十二点,碰上头的五人也不再过多逗留,转头直奔机场停车场。
来雨城前,江炏就已经在租车平台上下了租车订单,飞机起飞前,租车平台的人联系到江炏,告诉他车已经提前停在了机场的停车场内,他们落地后找到车子直接开走就行。
没花什么工夫,几人很快找到了租车公司停在停车场的车——一辆普普通通的白色雪佛兰科鲁兹。
至于开车的重任,则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江炏肩上。
方墨修了三年车但至今不会开,晚晚年初刚拿到驾照还不能上高速,至于媛媛跟繁锦,她俩都还是未成年人,甚至都还没到考驾照的法定年龄。
作为在场唯一可以开车上高速的司机,以及在场唯一的男士,今天这个车江炏不想开都不行。
虽然只是多了两个人,但有了媛媛这么个咋咋呼呼的活宝,回雨城的路上车里可比最开始只有方墨、晚晚和江炏时热闹了三倍不止。
她是第一次当面见到江炏,也是第一次见到繁锦的姐姐,一直兴奋地说个不停。
一会儿问晚晚上大学是什么感觉,一会儿路过某景区时,指着窗外黑乎乎的影子给第一次来西南这边儿的江炏介绍,过一会儿又不知怎的转到了八卦晚晚这么漂亮,有没有男朋友……
在这个社交牛逼症患者带动下,平常不怎么爱说话的江炏和晚晚都变得话多了起来。
中间,晚晚的妹妹穆繁锦终于耐不住好奇,悄悄凑到媛媛耳畔耳语,坐副驾驶的方墨虽然听不到两人说什么,但透过后视镜发现小姑娘一边与媛媛耳语,一边悄悄往她这边飘,无需多想她立即便意识到两人在说什么,于是笑着插话,问她是不是很好奇媛媛的哥哥是变成了姐姐的。
被直言点破的穆繁锦当即支吾了起来,不过倒也没有否认,于是方墨便坦然向小姑娘科普了一下“女性假两性畸形”。
“所以小墨姐姐是得了这种病,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男生,最近才决定以后当个女孩子?”繁锦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方墨,温声细语地发问。
“嗯~”方墨含笑点头。
“哎,刚才看到小墨姐姐跟我姐手挽着手,我还以为你们俩在一起了呢……”繁锦的语气听起来颇有些遗憾。
方墨闻言,不由得想起当初晚晚恶作剧地在文彦面前称和她是男女朋友关系,当即忍不住轻笑出声。
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驾驶位后面的晚晚,隔着夜色的轻纱看到她脸上的无语,方墨不禁抬起嘴角,忍不出言逗起了繁锦。
“怎么,听你这语气,我没跟你姐姐在一起,你好像还挺遗憾的?”
“那当然了。”繁锦不假思索道:“你要是跟我姐结婚,我跟媛媛不就是亲戚了吗?那多好~”
说到这儿,繁锦叹了口气:“现在好了,小墨姐姐你长得这么漂亮,以后你搞不好要跟我姐互相抢男人了……“
听到繁锦这声微不可闻的嘀咕,坐在方墨后面的媛媛率先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她一边捶打着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一边放肆地哈哈大笑。
方墨反应过来也忍俊不禁,就连一直专心开着车的江炏听到她这话也通过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三人。
只有晚晚定定地打量着坐在她和媛媛中间的繁锦。
“姐,你怎么这么看着我?”繁锦语气弱弱地小声问道。
晚晚无语半晌,摇头道:“我在想你是不是我妹,怎么三个月不见突然这么有幽默细胞了。”
回过头望着这对姐妹,方墨忍不住掩嘴轻笑,插话道:“繁锦,你别担心你姐会吃亏,她长得这么漂亮、脑袋还比我好使一万倍,就算要抢男人,我怎么抢得过她?她不来抢我,我就烧高香了……”
“况且,就像你跟媛媛一样,我跟你姐也是好朋友,我们才不会因为男人争风吃醋呢~”
说罢,方墨将目光投向晚晚,笑吟吟道:“对吧晚晚~”
然而,晚晚抬眸与她对视半晌,却似笑非笑地扯起嘴角,丢下句“那可不好说”,便施施然别开视线转头望向了车窗外。
听到晚晚这话方墨不由得一愣,她满心以为晚晚会附和自己,没想到对方却来了这么一句。
于是,她想到了林琅,晚晚是见过林琅的,难不成……
但方墨立即将这个荒诞的想法赶出了脑海——晚晚那副表情明显是在开玩笑嘛,她为什么要觉得晚晚会跟自己抢林琅呢?
不对不对不对,自己这么认真地考虑和其他女生抢男人的事,问题才更大吧!?
胡思乱想之际,手中手机的震动将方墨惊醒过来。
收敛散乱的思绪打开手机点进微聊,当看到发来消息的人是谁后,方墨顿时精神一震,心跳也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起来。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一整天杳无音讯的臭男人,终于舍得冒泡了。
回身坐好,方墨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地将手机往副驾驶方向藏了藏,然后才点进微聊查看消息详情。
小哭包:对不起啊小墨,一整天都没给你发消息,今天实在是在太忙了~
方墨盯着这行字,心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委屈,下意识的就丢了个撇嘴的表情回去。
沉吟片刻,方墨两根拇指在屏幕上跳跃如飞,不一会儿,一条消息也回了过去。
夜半听雨: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又不是你妈,你也不是必须每天都这么给我发消息
消息发出,方墨又将自己的回复通读了一遍,可瞅着上面那个下意识发出去的撇嘴表情,她却越看越觉得它和自己发的那行字放在一起,看上去像是在同林琅闹别扭。
嗯,自己其实根本无所谓林琅给不给自己发消息!
既然都已经决定跟他划清界限了,可不能让他误以为自己是因为他一整天没来消息在阴阳他——想到这儿,方墨立即将那个撇嘴的小黄脸表情撤掉了。
……
华亭某五星级酒店一间高级套房内。
读完方墨回过来的消息,林琅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浓浓的笑意。
看上去相当寻常的一句话,若加上前面单独发过来又被撤回的撇嘴表情包,林琅仿佛看到方墨正一边打字一边闹着别扭,一脸的不爽。
意识到方墨这是用口是心非的反话同自己闹情绪,质问他为什么一整天连条消息都没去,林琅顿时心情大好,浑身疲惫一扫而空,只觉这段时间没有白忙活。
wolf:不行,虽然是醉话,我那声妈可不能白叫
wolf:别的不说,至少每天来请个安吧(斜眼笑)
消息出去买两秒,一颗“炸弹”就弹了出来,在聊天界面中轰然炸开。
小墨:谁想给你当妈啊?谁需要你请安,赶紧滚~
wolf:遵旨!
对面很快又回了一串省略号,林琅不禁嗤笑出声,仿佛看到对面的小姑娘又急又气又无语、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然而就在这时,question有些沙哑的嗓音却在旁边响起,强行将林琅的注意力从与方墨的聊天中拽回。
“别光顾着撩妹子了,我找到点劲爆的,来看看这是不是你要的东西!”
第428章 不就是钱吗?
听到这话,林琅顿时精神一振,急忙抬起头循声望去。
question一身睡衣、素面朝天,半拉天蓝半拉粉的头发乱得好似掉进油漆桶的鸟窝。
她盘腿坐在沙发另一头,一边聚精会神盯着膝盖上那台macbook的屏幕,一边头也不抬地冲林琅勾着手指,示意他赶紧过去。
于是,林琅飞快打字,告诉方墨自己事情还没忙完,让她到家后记得给自己发个消息过来并早点休息,便收起手机来到了question身旁。
“从死胖子和王永春的聊天记录中翻出来的,你看……”question将一张照片放大铺满全屏,然后把屏幕转向林琅,将电脑递给他。
那是一张报告单,大抵是因为拍照的手机档次太低、相机分辨率不高,照片看起来稍嫌模糊,不过也足够看清报告单上写的什么了。
目光飞快扫过,林琅不禁眉梢微挑——这是那死胖子和一个4岁女孩的亲子鉴定报告,报告结论支持两人存在父女关系,鉴定时间大概是两年前。
仔仔细细又将报告看了一遍,林琅转头望向身旁的question。
只见她像只猫似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探身从面前茶几上拿起几分钟前外卖送过来的奶茶美滋滋地嘬了起来。
“劲爆在哪儿?”林琅将电脑屏幕转向她质问:“他在外面乱搞有个私生女?这别说让他把牢房坐穿了,连找他讹笔钱给他放放血都不够……”
一旁的听到他这话咧嘴得意一笑,伸手过来按了下小键盘上的方向键切到另一张图片,旋即朝着林琅挤了挤眼:“加上这张呢?”
说罢,她惬意地翘起二郎腿躺倒在沙发靠背上,舒舒服服地一边继续喝奶茶,一边得意地对林琅使眼色,让他再看看电脑。
眯起眼睛与question对视一眼,林琅重新将目光转回电脑屏幕上。
又是一张亲子鉴定报告,不过这回是那个四岁女孩与另一位女性的,报告结论也一样,支持两人存在母女关系。
就在林琅狐疑这又有什么劲爆之处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报告中孩子母亲的个人信息,当即瞳孔一缩。
王薇,性别女,年龄……十八周岁?一个四岁小孩的妈妈,十八岁?
又看了一下两人的年龄,林琅脑中立即冒出四个字——“强奸幼女”。
想到这儿,林琅精神一震,急忙叉掉这张图片,将电脑放在膝盖上,仔细翻看起那死胖子和王永春的聊天记录来。
自从来到华亭后,question一直花着林琅的钱吃吃喝喝,在华亭周边到处疯玩儿,把林琅叫她来华亭的正事儿完全抛在了脑后。
几天前林琅忍无可忍,直接在这女人住的酒店开了间房,就选在她对门儿,这才揪住她每天现场监督她办事儿。
question也不愧是全球顶尖黑客,虽然干活儿不积极,但业务水平确实拔尖,只用了两天就把那死胖子扒了个底儿掉。
那死胖子和他家人手机电脑里的数据、通讯记录、每月消费清单、银行流水……只要是林琅要的东西,她一样不落都搞到了手。
只是那死胖子着实谨慎,林琅翻了一天他跟不同联系人间的聊天记录,这色鬼跟店里女店员鬼混的证据他是找到了不少,却没有发现足够将那混蛋送进监狱的东西。
说这么多年下来那畜生只对方墨用过强,林琅可是一点儿都不带信的。
将死胖子与王永春聊天记录中,那两张截图的前后文看完,又翻了翻死胖子店里的员工花名册和他最近几年的银行转账流水,林琅深吸一口气,嘴角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终于!可算是让他抓到那死胖子的马脚了!
两人更早的聊天记录虽然早被那死胖子删掉,但通过两人之间那些留存下来的删掉的聊天记录,林琅还是还原出了那两张图片的前因后果。
这个王永春和他老婆七年前在死胖子的餐厅干活,王薇是两人他女儿。
从那两张亲子鉴定报告来看,六年前王薇与那死胖子那啥了,至于两人怎么搞上的、王薇当时又是否出于自愿,从两人之间不多的对话无法判断。
当然这也不重要,王薇当时显然不满十四岁,无论她当时是否出于自愿,这在国内都是犯罪,理论上足以将死胖子送进监狱。
然而从死胖子眼下不仅活蹦乱跳,还在雨城又开了好几家分店来看,王薇的家人显然没有报警。
想来应该是与那死胖子达成了交易,死胖子每月定期给王家一笔钱换他们将此事烂在肚子里——银行流水可以印证这个猜想。
如此过了四年,大约是在两年前,王永春又找到那胖子,要求他每个月给的钱翻一倍,死胖子起初拒绝了,但王永春什么也没有说,直接丢给他两张照片。
死胖子当时回了好几句话,但因为当时撤回了的缘故已然看不到,林琅猜想大抵是惊怒之下说了什么激动的话——他恐怕也完全没想到王薇居然怀了孕,而王家人还让女孩儿把孩子生了下来。
而银行流水显示,从当月开始,死胖子每月给王永春账户转账的数额就真的翻了一倍,之后与王永春之间的聊天也就只有每月一次的转账告知了。
迅速理清了事情原委,林琅激动不已,畅快地呼出一口气。
他眼下只想把那死胖子送进监狱、给自己心尖尖上的那个女孩报仇,至于王永春这个奇葩有多令人不齿、王薇又是不是完美受害者,他无所谓。
随手又翻了翻那死胖子与店里女服务员前几天的聊骚记录,林琅忍不住冷笑一声——王八蛋,趁现在及时行乐吧,苦日子马上就要来咯。
知道了王薇和她孩子的存在,再加上何迟欠自己的三个人情,他现在有信心让那个死胖子至少是个牢底坐穿。
合上macbook,林琅转头笑着冲question抬了抬下巴,看着窗外招呼道:“别躺着了,换衣服去,我带你去吃顿好的,犒劳犒劳你。”
question正喋喋不休拿华亭做对照吐槽西雅图简直烂到爆,听到林琅这话她戛然而止。
“真的?”她目光熠熠地瞪着林琅:“这活儿算完了?”
林琅点头:“有这些就够用了。”
question顿时喜形于色,丢下句“这可是你说的”便从沙发上跳下来,一阵风似地钻进套房卧室,不多时,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紧接着便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
将笔记本电脑放到一旁,林琅起身走到客厅窗前,望着外面的繁华夜景,琢磨后面该怎么做。
林琅大致梳理了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到哪里必须找何迟兑现他许诺的三个人情,question也已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对林琅说道:
“我虽然乐得省事,但老实讲就那两张照片是不是弱了点,你真不用再找点更有力的把柄?”
林琅闻言下意识回头,但见这个女人正大大咧咧地当着他的面儿往脚上套丝袜,他立即扭头望回了窗外。
question的意思林琅明白,那个王永春显然是打定主意要拿那死胖子当长期饭票了,对方现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肯定不舍得让其进监狱。
然而,这对林琅而言却根本不是问题。
不就是钱吗?他要啥没啥,但唯独不缺钱。
第429章 虚惊一场
何迟是被头疼疼醒的。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电镐在头上搞拆迁,令何迟万分后悔自己这时候醒了过来。
于是,他扯着被子蒙住头尝试再次入睡。
然而,睡眠这玩意儿终究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往往是想睡时难以入眠,不想睡却又瞌睡连天。
因此哪怕房间窗帘紧闭,窗外也没有恼人的噪音,何迟试图以入睡来对抗宿醉头疼的努力,也不出意外地以失败告终。
骂了句脏话,何迟放弃了徒劳的挣扎,暴躁地掀飞被子坐起身来,旋即发现自己浑身上上下下只穿了条内裤。
好在屋里地暖开的足足的,哪怕裸奔也并无冷意。
光着膀子盘腿坐在床上,又是用十指指甲用力掐头皮、又是使劲儿搓揉太阳穴,如此良久何迟总算感觉头疼稍缓,他也才终于有心情环顾四周,并认出自己眼下正身处西园别墅他与金雨曦的房间。
嗯,西园别墅……
不是檀溪。
何迟挠头呆坐片刻,随着脑子加速运转,潮水般的记忆也纷至沓来——中午的订婚仪式,晚上招待金雨曦娘家人的家宴,饭后同三位舅哥吹牛喝酒……
何迟渐渐想起了自己为何身处西园,也想起自己为何会醉酒断片儿,他甚至还想起来醉酒后自己似乎还给方墨去过电话……
至于具体跟那小丫头说了啥,与她通完电话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何迟抓破脑袋,一时半会儿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索性直接放弃。
想来,他在给方墨打完电话之后应该就睡过去了吧。
想到这儿,何迟点了点头,觉得应该就是如此,于是伸手在床头柜摸了摸,从无线充电器上取下自己的手机。
点亮屏幕想要看一眼时间,何迟却在屏幕亮起后愣住。
只见屏幕中央贴着一张方方正正的黄色便签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大字——看微聊!立刻!马上!
认出这是金雨曦的笔迹,何迟不禁眉头微皱。
“啧,神神秘秘的,这婆娘搞什么名堂……”轻声嘀咕了一句,何迟将便签从手机屏幕上撕下来看了看反面,见反面没字,他就将其团成一团随手丢到床头柜上,然后将注意力转回手机。
1月1日,11:47。
还行,也就睡了18个小时不到,没把整个假期睡过去……
打了个呵欠,何迟解锁锁屏,点进微聊应用,一长溜未读消息立即刷地铺满屏幕。
绝大部分是金雨曦娘家人发来的。
老爸老妈安排了他们一家子亲戚组团去香港玩儿几天,今天上午集团的公务机空出来,正好送他们过去,因此几乎每个人都给他发来了消息告别。
他们感谢他这段时间的款待,并热情邀请他有空去延边玩,措辞亲热却又郑重,能看出都是抠破脑壳、字斟句酌想出来的。
何迟颇有些志得意满。
他明明都已经表现得那么平易近人了,可金婆娘的娘家人一个个对待他还是如此谨小慎微、毕恭毕敬。
啧啧,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是一个让人发自内心尊敬的人呐!
何迟喜不自胜,挨个回复了给他发来消息的金家亲戚,祝愿他们旅途顺利、玩儿的开心。
除了金雨曦的娘家人,便是一些私交还算不错的朋友听说他订婚发来祝贺,询问他要啥时候办婚礼,他们好提前准备份子钱和礼物。
何迟大略扫了一眼,并未急于回复,因为他看到了混在消息列表中的金雨曦的头像。
瞅着未婚妻头像右上角那提示未读消息的红色气泡,何迟立即想起了那张便签,旋即醒悟过来金婆娘是通过微聊交代了什么要紧事,留下那张小纸条是确保他醒来之后能第一时间看到。
有了这丝明悟,何迟立即点进与金雨曦的聊天,并直接定位到最新未读消息的开头,认真阅读了起来。
可刚看了个开头,何迟便不由得一怔。
看到第二行,倒吸一口凉气。
四分之一,浑身冷汗如雨直下、狂咽唾沫。
当何迟将金雨曦的留言读了一半后,他整个人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骨软筋麻,连手机都有些拿不住了。
怔怔地往回滚动页面,将留言的前半截又看了一遍,何迟瞬间就懵了。
昨天晚上醉酒之后,他居然当众自爆了?
他居然堂而皇之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称,颜颜眼下还在西园别墅睡觉、去川西旅游的其实是小墨?
他居然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喝醉了胡咧咧,甚至还要带大家伙儿去看在宅子里昏迷不醒的颜颜?
何迟只觉后背凉飕飕一片,冷汗止不住往下淌,脑海中只有“万事休矣”四个字飘来荡去,一时间居然连宿醉后的头痛也感觉不到了……
老爸、老爷子还有闫妈,何迟并不担心他们——毕竟她们仨早都已经知道了颜颜的情况,甚至在知道颜颜一直在西园别墅地下的秘密病房后,还经常悄悄过来看她。
何迟担心的是自家老妈,她可是国庆前才刚做了心脏手术,老费头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休养。
知道三宝其实早已陪在身边的大喜,加上知道二宝眼下真是情形的大悲,这他妈要是把老妈给刺激到……
想到这儿,何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抬手连抽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他真是昏了头,怎么会觉得别墅热闹一点、多点人气何昭颜就能醒过来?
这几巴掌打得何迟脸颊生疼之余,也将他那被宿醉压制的智商重新打回了高地。
然后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刚才金雨曦娘家人通过微聊发来的告别消息并无异状,老妈要是真出了点事情,他们怎么可能有心情跑去香港玩儿?就算他们去了,金婆娘肯定也不会跟着去啊……
更重要的是,要是真让老妈知道了,家里那几口怎么可能让他搁自己房间安安生生地躺到现在?
想到这儿,何迟一拍脑门儿,猛然想起金婆娘的消息刚刚只看了一半,于是急忙点亮已经自动熄屏的手机,翻到还没读的留言。
一目十行地飞快将剩余留言读完,何迟眨了眨眼,旋即猛然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了床上。
妈的!差点儿给人吓死!搞半天是虚惊一场……
原来他昨天自爆归自爆,老妈却把他口中的小墨当成了颜颜那只小黑猫别西卜,而他也还没来得及把大家带到秘密病房,就在电梯外睡死了过去。
最后的结果是,他酒后吐真言却没人信。
哈哈哈,没人信!没人信妙啊!
何迟第一次为没人相信自己而高兴,想着想着,忍不住躺在床上哈哈大笑了起来。
然而何迟没笑几声,伴着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老妈没好气的声音从外门传来。
“臭小子你你发什么疯呢,吓我一跳……”
“午饭已经好了,醒了就下去吃饭,都在等你一个。”
何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急忙从床上坐起来,瞅着房门方向酝酿了一下情绪,用不耐烦的疲惫腔调回道:“你们先吃吧,我头疼,再眯会儿。”
门外沉默片刻,老妈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音量压低了不少。
“迟子,你要是不想吃饭就先不吃,不过你先开门让妈进去,妈有件事儿想问问你……”
第430章 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有话想问?听到自家老妈这话,何迟顿时一激灵,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起来。
都说知子莫若母,莫非……老妈是琢磨出哪里不对劲儿,想追问他昨天那些酒后之言?
正琢磨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迟子?快点儿,开门。”老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多了些不耐烦。
何迟本就因为宿醉隐隐作痛的脑袋顿时要炸开了。
龇牙咧嘴地抓了抓头,他想起金雨曦在微聊留言里的叮嘱,索性把心一横——那婆娘不会骗他,她说他昨天没有完全说漏嘴,那就一定是没说漏嘴!
这会儿老妈哪怕是来质问,肯定也不是为了昨天那事儿。
就算她起疑,老爸爷爷金婆娘还有闫妈都会打掩护,怂个毛啊!
想到这儿,何迟定了定神,用不耐烦的语气应了声“来了”,这才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开门。
打开房门,房间外的光亮瞬间照进屋内,一瞬间炫得何迟有些睁不开眼。
下意识抬手遮挡了一会儿,何迟总算适应了过来,旋即看见老妈正紧抿着嘴,一边用手在鼻子前面轻轻地扇风,一边上下打量着自己。
看出老妈的眼神是放松平和的,何迟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儿松了下来,可当看到她脸上不加掩饰的无语和嫌弃,他又忍不住撇了撇嘴。
“您这啥表情啊,整的好像您老公从来没醉过似的……”
说着,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拖着发软的脚转头回到床边,然后笔直地扑倒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道:“您有啥要问的快问,完事儿把门带上,我头疼,得再眯会儿。”
一声轻轻的关门声后,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在靠近床边后停了下来。
“都三十几的人了,还成天光着屁股到处跑,也不嫌害臊。”
老妈没好气地嘟哝了一句,何迟感觉身下的被子被掀起一角盖在了自己身上。
何迟继续躺尸,但嘴上却不消停。
“谁说我光着屁股的,我这不穿着内裤呢嘛,况且我在我自个儿房间就算裸奔又怎么了?”
“我打您肚子里出来的,浑身上下您哪儿没看过?现在还害起臊了……”
一阵大力吸气的声音。
何迟的后脑勺紧接着便挨了一巴掌。
“那能是一回事儿吗!”老妈没好气地说了一句,顿了顿继续道:“搁家裸奔你不害臊,也总该为昨天的事儿不好意思吧……”
何迟顿时警惕起来,但却岿然不动。
“昨天咋了?”他懒洋洋地反问:“我昨天表现挺好的啊,我有啥好不好意思的……”
只听老妈嗤笑一声,声音在他脑袋后面不远处响起:“儿子,你昨天干了啥你记不起来啦?”
“头疼,没印象……”何迟继续装傻充愣。
他现在可还没酒醒呢,记不清自己昨天有多傻x很正常。
“那妈来帮你回忆回忆……”老妈说着,掀了几下他的肩膀将把他从俯卧翻了个个儿变成平躺。
“哎哟,你烦不烦……”眼睛睁开一条缝,见老妈一边擦汗一边用手在鼻子面前扇了扇,何迟呼出口气,半是假装半是真心不耐烦地抱怨:“帮我回忆就帮我回忆,我好好的你动我干啥……”
“你怎么这么沉,多少斤了……”
何迟闭上眼睛:“bmI最标准体型,八十六……”
“胡说八道,你妈我都九十多了!”
“额滴神呐,八十六公斤!kilogram!一百七十二斤!两个您好嘛……”
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何迟一边下意识地高声纠正,一边睁开眼转头望向老妈,见其趴在旁边用手支着脸一脸笑嘻嘻,他立即明白她刚刚是故意装傻。
无语半晌,何迟忍不住吐槽起来。
“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又不是十几二十小姑娘,咱就别卖这个萌了好吗?”
听到他这话,老妈笑容一僵,脸色迅速阴沉下来,伸手揪住他的脸恶狠狠地质问起来:“没大没小的臭小子!你说谁是老太婆?”
老妈当然不是老太婆,自家老妈一直都像她二三十岁时那样年轻漂亮……
何迟心里这么想,可他的嘴从来都有自己的想法,绝不说这种叫人浑身直冒鸡皮疙瘩的话。
于是,他一摆头挣开老妈的手,反驳了起来:“谁说您是老太婆了?我说的是‘都一大把年纪了’,您从哪儿抠出来的‘老太佛’三个字?”
“说话凭良心……”
老妈大怒,不待何迟说完,抬手用手指猛力在他额头上戳了两戳,气势汹汹道:
“‘一大把年纪’不就是骂我老太婆吗?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也不想想你这么大个儿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拉扯起来的,一天到晚惹我生气……”
“您怎么不识好人心呢?”何迟往床里面滚了两滚躲开老妈的弹指神通,插科打诨道:“我这不是锻炼您的心脏功能嘛,多刺激刺激心血管才健康。”
“我心脏不好就是让你气的……”老妈没好气道。
“哎!这怪不着我啊……”
何迟刚辩解了一句,立即被老妈打断。
“行了,便显摆你那些歪理了。”老妈一脸无语地摇了摇头,转而笑着问道:“迟子,我问你,小墨是谁?”
何迟心头一紧,立即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老妈。
见其脸上虽然带着戏谑的笑,眼神中却无更多其他意味,当即不假思索地回答:“小墨?何昭颜的那只猫啊,本来不是叫别西卜嘛,她说这名字不吉利,所以最近就叫它小墨……”
说罢,何迟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那猫咋了?昨天老头儿不是把它跟大黄带过来了吗?把谁挠了,还是跑没了?”
老妈憋着笑摇了摇头:“猫好的很,早上还从院子里逮了只麻雀……”
顿了顿,老妈继续问道:“我问你,颜颜去哪儿了?”
何迟眨眨眼:“去川西了啊……昨天晚上的飞机,您联系不上她了?放心吧,她半夜落地,估计还在睡懒觉呢,我安排了俩武林高手悄悄摸盯着她,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哦。”老妈做恍然大悟状,摸着下巴连连点头:“不是猫去的川西啊……”
瞅着老妈脸上那一脸戏谑地笑,何迟立即明白过来她不是因为自己昨天的酒后之言起了疑心,只是当成件糗事来揶揄他,心顿时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就说嘛……
放下心来,何迟瞪着老妈一脸无语地倒打一耙:“您瞧瞧您说的啥……您脑子坏了吧,猫怎么去川西?长翅膀了?”
老妈噗嗤一声笑了,笑呵呵地将昨天他醉酒后的糗事给他说了一遍,跟金雨曦在微聊留言中说的别无二致。
说罢,老妈一脸同情地笑着,总结陈词:“所以儿子,你在小雨她家的光辉形象彻底崩塌啦!”
何迟无语,一大把岁数的人了,幸灾乐祸地拿这事儿来嘲笑自己的儿子?像个当妈的吗?幼稚!
无语半晌,何迟立即作出他该有的反应——否认三连。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瞎编排我……”何迟卷起被子把自己裹了个结结实实,翻了个身背对老妈,佯作生气地下起了逐客令。
“您砸半天门要是就为了挤兑我,那您目标达成了,现在赶紧走吧,给我把门儿带上,我再睡会儿,头疼……”
何迟虽然双眼紧闭,但耳朵却支棱了起来。
身后,老妈的笑声也渐渐停了下来,慢慢陷入了沉默。
就在何迟狐疑之际,老妈捅了捅他的后背,幽幽地开了口。
“迟子,你实话实说,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十一月份我们就找到方主任的线索了,当时你爸说最多一两个星期,我们就能找到人,可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却又没了音讯,问他他就说快了快了……”
“是不是方主任其实已经找到了,只是你弟弟他已经……”
第431章 弟弟
听到自家老妈问到是不是有事瞒着她,何迟刷地睁开了眼。
而当老妈把话说完之后,他已是惊得头皮发麻,心里卷起了惊涛骇浪,宿醉的头疼也完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也亏的他心理素顶好,换成个别的什么人早惊得一蹦三丈高不打自招了,而何迟却还能控制住身体,浑身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给。
只用了一瞬,何迟便理清了现状。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现在一起摆在了眼前。
好消息是,自己昨天的酒后之言,完全没有引发老妈的怀疑,她这会儿要问的不是小墨是谁、颜颜还在家睡觉又是什么意思。
坏消息则是,老妈已经从别的角度意识到问题,甚至开始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了!
而这也让何迟心下不由得一个咯噔,后怕不已。
虽然老妈没对昨天自己酒后吐真言起疑可喜可贺,可她敏锐地察觉到一家人都在瞒着她什么,如果任由她追问甚至自己探究下去,导向的必然是同一个真相。
真相当然不像老妈想的那样,事实上她的小儿子不仅已经找到,而且早已回到了这个家,还一直陪在她身边,只是……性别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可颜颜她如今的状况,又是一种冲击性不亚于“找不到三宝了”或是“三宝已不在人世”的糟糕态势。
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就得知颜颜的真实处境,对还未完全康复的老妈而言无异于过鬼门关!
嘶……真是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说到底都是因为何昭颜那臭丫头!
想到这儿,何迟顿时烦得直呲牙,恨不得立马冲到秘密病房提溜着何昭颜的耳朵把她吼醒。
明明都已经从小光头变成西瓜太郎了,她到底还要睡到什么时候?难不成她非得躺到长发齐腰才心满意足?
还是说……她真会像那帮庸医说的那样,变成植物人在床上度过往后余生?
不不不,不会的!算命都说了,她富贵齐天,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全都是享福的命!
种种情绪在何迟脑海中飞快掠过,便被他揪住强按了下来。
现在可不是惊怕烦躁的时候。
他必须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反应,将老妈从“三宝是不是已经不在了”的最坏猜想里拽出来。
只要慢哪怕半拍,表现出一丁点迟疑,恐怕都会让老妈觉得她的猜测被证实,进而陷入负面情绪的螺旋。
只一瞬间,何迟便立即做出了该有的反应——他漫不经心地反手抓了抓屁股,然后顺势转过头眯着眼睛看向老妈。
房间窗帘紧闭,黑沉沉一片。
老妈坐在床边望着何迟,脸色晦暗不明。
何迟虽能嗅出她浑身透出的不安,但还是硬着心肠,故作不耐烦状道:“我现在脑子一转就疼,您别一次性说这么多,方主任咋了?”
老妈深吸一口气,短暂默然片刻,又将刚才的后半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实话跟妈说,你跟你爸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老妈幽幽问道。
隔着黑暗这层磨砂,何迟仿佛感受到了老妈仿若实质的目光正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尽管头皮发麻,但何迟还是强作镇定,以一种无奈、无语又恼火的语气苦笑了一声。
“我的亲妈哎!”他疲惫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些火气:“不是跟您说了吗?锁定了人是一回事,实际找到又哪儿那么简单啊……”
“人是有腿的!又不会跟电线杆子似的杵那儿不动让我们找……”
说到这儿,何迟停顿了一下,抬手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太阳穴,旋即没好气地继续抱怨:
“真无语了,说了多少遍让您在伯尔尼好好养病非不听,回来了之后就一天到晚催催催催催……”
没好气地说罢,何迟烦躁地扯起被子要蒙头,却被老妈一把扯住。
“迟子,妈不是催你……”
“您这还不是催啊?”何迟不耐烦地打断老妈的辩解:“说这么多不就是点我嘛,嫌我干活儿太慢……”
气呼呼地说罢,何迟用力扯过床头的另一个枕头蒙住头,闷声闷气道:“我现在多说两句话都头疼,您就别拿这事儿来烦我,要是您嫌我慢,干脆您自己找去!”
老妈默然,但隔着枕头何迟隐约听见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手中蒙头的枕头紧接着便被用力扯走,然后一根手指在他脑袋上用力点了两点。
“臭小子,问你点小事看把你烦的……”老妈责备地说完,语气重新带上了放松的笑意:“我走行了吧,你也别拿枕头蒙着了,别把你智商高达360的脑子闷坏了……”
何迟眼都不睁一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连声催促:“让我自己躺会儿,我现在听见声音就头疼……”
老妈嗤笑一声:“对自己酒量多大没点儿数,活该!”
说话间,床垫一松,在一串脚步声过后,随着房门打开的声音响起,屋里顿时一亮。
“那午饭我们不等你了啊……”老妈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
“啰里吧嗦的,”何迟翻身背对房门,抱怨着赶人:“赶紧走赶紧走……”
“行!行!行!不烦你啦~”
老妈嗔怪地说罢,关门声砰地响起。
直到房间外老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何迟猛然睁开了眼。
他小心翼翼地翻身扫了一眼黑黢黢的屋里,确定老妈是真的已经走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老妈的问题,同她解释有没有跟其他家人合伙瞒她,而是故意将她表达担忧的追问曲解成催促,并借机发火。
老妈也成功地被暂时糊弄了过去,开始怀疑“家人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纯粹只是她自己胡思乱想想多了。
“我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何迟自嘲地嘀咕了一句,心头蹿起强烈的紧迫感。
小墨没有露出马脚,昨天的酒后之言也没让老妈发现问题,但可怕的直觉已经让她隐约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
阿西吧,这他妈还能糊弄到过年吗?
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头,何迟摇摇头暂且不去想这让人头都要裂开的事。
想起刚才老妈追问三宝的事儿,他急忙伸手拿起了床头的手机。
方小墨那丫头昨天晚上的飞机,也不知道她到家有没有发来消息报平安。
点亮屏幕切进微聊往下翻了翻,何迟立马看到颜颜的微聊账号“花”给他发来的好几条消息。
昨晚十一点多。
花:我已经落地啦~
今天凌晨两点左右。
花:平安抵达住处,洗澡去睡觉了~
约摸一个半小时前
花:酒醒了吗?头疼不疼?
看到这儿,何迟颇为欣慰地挑了挑眉,可看到后面的消息,他怔了怔顿时气结。
花:还记不记得你昨天干了啥?弟弟~
花:(掩嘴笑)
第432章 山-寺-和尚
元旦这天,雨城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尽管凌晨一两点才到家,分配好房间各自睡下已是两点半,但兄妹三人还是八点多就起了床。
洗漱完毕,方墨去到厨房为三人准备早餐。
江炏则打开行李箱,一件一件地给媛媛看买给她的见面礼,昨晚见面后还有那么一丝生分、相处起来礼貌中也透着点疏离的二人迅速热络了起来。
在来之前,方墨还担心江炏这么沉闷一人,会跟媛媛相处不来。
家里的气氛这么快就变得像寻常家庭兄妹间那般轻松自在,她大感欣慰。
一起在家吃过早餐,兄妹三人便出了门。
他们今天的第一件事,是去祭拜已经过世的家人。
十九年前的甘城大地震,带走了三兄妹的爸爸妈妈、奶奶,以及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的骨灰由外公的族兄弟接回故乡安葬,而方家三口的骨灰则被爷爷从甘城带到雨城,安奉在雨城西郊翠屏山上的天宁寺。
身为方家长子,此番回雨城江炏说什么都要去天宁寺祭拜一下爸爸妈妈和奶奶,告诉他们自己还活着的好消息,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两个妹妹不可能让他自己一个人跑这一趟,自然也是全程陪着一起。
开了三十分钟左右的车来到翠屏山,兄妹三人将车停在山脚停车场后,便改为徒步上山。
一边爬山,方墨和方媛一边给江炏讲起过去的事。
往年清明、中元、除夕,以及5月12日这一天,爷爷、方墨或是方媛都至少会有一人去天宁寺祭拜家人,顺便参加寺庙举行的超度法会。
因此方墨方媛对这山上的一草一木、一亭一屋都熟悉得不行。
她们童年在这山上更是发生了不少趣事,二人边走边说给江炏,听得他不时失笑。
而江炏则也讲起他记忆中对爸爸妈妈、奶奶、外公外婆等人的模糊印象,令方墨跟方媛二人都神往不已。
他们还给爷爷打去视频,让他看山中景色。
一边聊天一边爬山,三兄妹赶在十一点前抵达了位于半山腰的天宁寺。
论起知名度和香火,天宁寺自然和雍和宫、灵隐寺这样的天下名刹完全没得比。
但作为雨城周边一带最大的寺庙,天宁寺在本地一带也还算得上是香火旺盛,再加上翠屏山是景区,而今天又是元旦,寺里因此也是游人如织、香客如潮。
挨个在寺里每一处可以上香的地方恭敬上香、虔诚礼拜,求列位佛爷菩萨、金刚护法保佑横死的家人们能往生善道后,方墨方媛最后才带着江炏来到了供奉着家人们骨灰的寺内建筑——海会堂。
天宁寺有数百年历史,寺内多为古建,唯有海会堂例外——它是十八年前,天宁寺为了安奉甘城大地震中死者,为亡魂祈福而筹款新建的。
寺里每天都会有德高望重的大和尚在堂内诵念经文安抚亡魂,还会不定期举行超度法会。
除了甘城大地震的死难者,这些年不少信众也会在家属去世将其安奉在这儿,所以这海会堂里存放了大量骨灰罐和死者灵牌,再加上它地处寺内角落,因而相比寺里其他地方要显得冷清幽僻得多,几乎没有普通游人。
哪怕偶尔有端着相机的背包客路过,发现里面是这样一处所在,也多半都会合掌告罪后匆匆离去,免得冒犯亡者。
兄妹三人进到海会堂时,正赶上今日负责在此轮值的大和尚诵经回向毕,从蒲团上起身要离开。
看到方墨他们三兄妹进来,那慈眉善目的大和尚先上下打量了江炏一番,目光停在方媛身上后当即露出了笑容。
“媛媛,来看家人啊……今年怎么元旦就过来了?怎么不见你爷爷?”
在那大和尚开口的同时,方墨也一眼认出了他——天宁寺首座师父常远大师。
常远大师如今五十多岁,是天宁寺除住持之外最为德高望重的大和尚。
他本是个外地僧人,十多年前游方到天宁寺挂单。
大概五六年前,天宁寺前任住持圆寂,当时的首座继任住持,首座位置便空了出来。
继任住持见常远大师挂单这些年严守戒律、持身清净,且佛学渊博、修为深厚,便请他在寺中安单并出任首座。
方墨、方媛每年都会来不时来天宁寺祭拜家人,也经常来翠屏山登山游玩,所以在常远大师刚来天宁寺挂单时便已与之相识,一家人也常请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师为过世的家人诵经回向。
认出今天诵经的是相熟的师父,方墨方媛连忙向其合掌行礼,方媛则连忙拉着江炏迎上大和尚,给二人做起了介绍,并对大师说起爷爷眼下的情形。
听完媛媛的话,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两声“善哉善哉”,目光又落在了一旁的方墨身上,面露狐疑之色:“那这位是……”
一旁的方墨不禁一怔,顿时意识到自己如今变化太大,又一直戴着口罩,于是连忙将口罩摘了下来,指着自己的脸对着大师笑道。
“常远师父,是我,方墨,您认不出我来啦?”
“方墨?”五六十岁一脸难以置信地上下打了一番,狐疑问道:“还真是,你怎么变成……”
说到这儿,常远师父的话便停了下来。
方墨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再无他人,她便小声将自己其实是女生,只是因为生了病这些年才被误认为是男孩儿的事说给常远大师听。
“我现在已经做完手术了,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女生。”方墨坦然笑着说道:“医生说我要是愿意生小孩都没问题……”
听了这么离奇的经历,常远大师一脸错愕地挠了挠只有层短短发茬的头皮,旋即释然一笑。
“难怪我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来。”常远师父笑眯眯地点头:“不过相貌虽然变了,但你这孩子心性还跟从前还是一样没什么变化。我们佛门常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能安安稳稳地继续做自己,善哉。”
听到大师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方墨一怔,感觉与自己这段时间的感受简直不谋而合,于是连连附和着点头。
而常远大师又打量方墨一番,渐渐收敛笑容,迟疑半晌开口问道。
“方墨,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讲……”
“常大师,您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嘛~”媛媛挽着方墨的胳膊,大大咧咧地说道:“咱们这么熟的老熟人,还有啥不能讲的?”
方墨也点了点头:“大师您有什么就讲嘛……”
常远大师点了点头,斟酌半晌沉声缓缓开口:“小墨,你最近可有至亲至近之人离世?”
方墨听得一愣。
至亲之人离世?他们家现在就四个人,三兄妹现在好端端地待在这儿,他们上山时还给爷爷打视频呢。
转头与媛媛对视一眼,方墨缓缓摇了摇头。
常远大师当即皱起了眉,困惑地挠了挠头。
“嘶……不应该啊……”他盯着方墨嘀咕,那目光仿佛能透过方墨眼睛看透她的灵魂,叫方墨一时间心下颇为不安。
“或者,你最近……”常远大师话未说完,就被一个听起来略显尖细的声音打断。
“常远,你师父没跟你说过,有些闲事儿不能乱管吗?”
第433章 祭拜
听到这句话,方墨不禁暗暗皱眉。
转头循声望去,当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猫在海会堂门口,一边啃着手中的一颗冬枣一边瞅着这边,她不禁一怔。
刚才打断常远师父的,是这个唇红齿白、模样周正的小男孩儿?
那小男孩身高一米出头,身上穿了件交领右衽的白色长袍,一头长发用根乌黑的发簪在头顶盘好,俨然像是个迷你版的小道士。
只是他身上的白袍尺码太大,开阔的袖子和下摆长到拖地,像是直接在身上硬套了身大人的衣裳,显得很是喜感。
方墨本还为插话者那声“常远”和轻慢的语气皱眉,暗想是什么人居然这样同常远大师讲话。
可见对方是个长相讨喜、打扮得又颇为喜感的孩童,她心头不满略消。
正欲出言纠正小朋友,一旁的媛媛先开口嘀咕了起来。
“哪儿来的小孩儿这么没礼貌,大师的法名是能直呼的吗?”
那小男孩儿明显听到了方媛的嘀咕,甩动的腮帮子一停,目光刷地转向方媛。
他眯着眼注视媛媛半晌,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脸上又现出些许怏怏之色。
最终,那男孩儿还是无视了方媛,将手中冬枣随手往身后一抛丢出门外,转头用与刚才别无二致的随意口气对着常远师父抱怨了起来。
“带我去吃饭,我肚子饿了。你们斋堂的人不认得我,我自己去他们还问我要饭票……”
说到这儿,那小男孩儿顿了顿,转过头来瞅着方媛,像是挑衅般拖着长音又叫了一声“常远”。
“这熊孩子……”媛媛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却被常远大师乐呵呵地止住。
常远大师心平气和地劝解:“法名只是个称呼,直呼没什么不妥,何必动怒。”
“既然你们是来祭拜家人的,那就快去吧,我有点事就先走了……”
常远大师说罢,合掌对兄妹三人行了一礼,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方墨,旋即便转身朝着那小男孩儿迎了过去。
不一会儿,两人的对话声飘了过来。
“刚才还要多谢陈道长提点……”常远大师对那小孩儿合掌道,语气竟隐隐带着些许的恭敬。
那小男孩儿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过身、背过手,朝着膳堂方向施施然而去,俨然一副小大人做派。
“不说这些了,”小男孩儿一边走一边催促常远:“快带我去吃饭,啊对了,我要吃肉。”
常远大师苦笑一声,道了声“善哉”,俯身捡起那男孩刚才随手丢在海会堂门前的果核,快步追了上去。
“道长,我们这里是寺庙,不吃肉……”
“我刚才一句话挽救了你至少十年修为,这点要求都不满足我?”
“这……万万不行,道长就不要为难我了……”
“算了算了,多余跟你说。哎,在哪个世界当和尚都那么没意思~”
……
合掌目送着一老一小离开,听着二人的交谈声渐行渐远,方墨既好笑又疑惑,然后更多的便是惊讶。
好笑的是那小孩儿,他拿腔捏调模仿大人说话的模样,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
而常远大师问的那句“最近是否有至亲至近之人离世”,还有临别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则令方墨一头雾水,不解其意。
至于惊讶,则是因为常远大师同那小男孩儿对话间,表现出来的对待彼此的态度。
常远大师虽然性格和善、待人和蔼,但他毕竟是天宁寺首座,住持以下的第一人。天宁寺的僧众、义工以及香客见了无不都对其礼敬有加,哪怕是住持大和尚都是尊称他一声“常远大师”。
方墨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那么漫不经心地直呼他“常远”,而且这么喊的还是个半大孩子。
更叫人惊奇的,是那小孩儿张口“常远”、闭口“常远”,对一位首座大师呼来喝去,全无敬意倒也罢了,而常远大师居然不仅丝毫不见有恼意。
若说常远大师为人宽和不与个顽劣孩童一般见识这也可以理解,可大师不仅对其以“道长”相称,方才言语间也恭敬得像是在与一位同辈……不,应该说像是在与长辈交谈。
这反应让细细想来,实在是给人一种难言的违和感。
有那么一瞬,方墨甚至想到,那小孩儿会不会是什么隐世而居、从元末活到现在的高人,因为掌握了青春永驻的法门所以才看上去像个孩童一般。
修仙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某位修仙者修行到某个境界之后就能重塑肉身,哪怕本来是个垂髫老者都能变回少年模样。
就在方墨不着边际地瞎琢磨之际,一旁的媛媛大大咧咧说出了她的猜测。
“姐、哥,你们说刚才那小孩儿不会其实是个侏儒吧,就是永远长不高的那种~”
方墨闻言一怔,觉得媛媛的猜测比自己来的靠谱得多,但还是哭笑不得地横肘在她腰间顶了一下,让她不要胡说八道。
“人家还没走远呢……”她嗔怪道。
媛媛连忙噤声,蹑手蹑脚去到门边往海会堂外张望一番,然后回头嘿嘿一笑:
“放心吧,他们走远了,肯定没听到~”
方墨气结,没好气地教训了他一番,叫她不要像刚才那样在背后嚼人舌根,更不要在寺庙内喧哗,然后便带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江炏去找家人的灵牌。
天宁寺的海会堂不算太大,正对门的佛台上供着阿弥陀佛,地藏王、观世音、大势至三尊菩萨陪祀,佛龛正上方挂着八角形丝绸华盖,房梁上垂下一道道接引往生长幡。
堂内三面墙上,则开辟了数百个壁龛,里面几乎摆满了形制相同的白色骨灰罐,骨灰罐前则都是灵牌,方墨一眼就找到了自家父母和奶奶的,并指给江炏认。
“哥,看到那两个前面没摆灵牌的骨灰罐没?旁边三个就是爸妈、奶奶的骨灰和灵牌。”
“两个?”江炏嘀咕了一声,目光照方墨所说在眼前墙壁上的壁龛中逡巡起来。
“对,没灵牌的骨灰罐。”方墨轻轻点头,索性伸手直接指给自家哥哥看。
顺着方墨所指方向,江炏很快找到了家人们的灵牌,仰头怔怔地看着。
见江炏面色沉痛,眼中有光芒闪动,方墨不禁暗暗叹了口气,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哥,你不要太难过,爸爸妈妈和奶奶虽然不在了,但是你还有我们。”她轻声安慰。
呆呆注视着家人们的灵牌良久,江炏才像是后知后觉般低下头,他看了看媛媛,又与方墨对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第434章 外面来的小孩
方墨又碰到了那个在海会堂见到的那个小男孩。
在翠屏山观景台的长条石凳上坐下,方墨一边擦着汗一边打开背包找水,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她下意识转头望去,然后一眼便看到小家伙在旁边坐了下来并往她包里张望。
小家伙的突然出现吓了方墨一跳,但也让她得以近距离确认,他并不是媛媛猜测中的侏儒。
成年侏儒症患者乍一看像是小孩,但说到底是发育异常的成年人,仔细看和小孩子区别其实很大。
眼前的小人儿有着长长的睫毛、水滑柔嫩的脸蛋、洁白整洁的牙齿,以及大小比例适中的小脑袋瓜,显然是个正常的小孩儿。
一个问题得到了答案,方墨又陷入了新的疑惑——这小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狐疑着,小男孩儿抖了抖那又长又宽的袖子,露出细瘦的胳膊,将手递到了她面前。
“我想吃鸡腿儿。”他说道,语气理所当然得不像是在问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要吃的,而是在向自己的妈妈讨要糖果。
怔怔地看了看递到自己眼前的那只小手,抬眼望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方墨鬼使神差地打开膝盖上的背包,翻出媛媛今早出门前塞进包里的真空包装卤鸡腿递了过去。
看见递到面前的吃食,小男孩儿眼前一亮,一把夺过去撕开真空包装袋大快朵颐起来。
眨眨眼回过神来后,方墨挠了挠头,有些奇怪自己刚才为什么照着对方的话做了。
可望着眼前正狼吞虎咽、把一小块脆骨头咬得嘎嘣作响的小家伙,她又由得抬起唇角露出了笑容。
算了,给了就给了吧,小孩子还在长身体,确实不能跟着群和尚只吃素不吃肉。
于是,方墨撑着脸颊,歪头望着吃得嘴巴油汪汪的小男孩,夹着嗓子笑问道:“小朋友,你怎么在这儿的?常远师父是你什么人呀?你穿成这个样子,不会是个道士吧?”
小男孩正忙于对付手中的卤鸡腿,听到方墨一股脑甩出来的几个问题,只是抬眼瞅了她一眼便低下头继续埋头苦吃,那样子简直跟这辈子就没吃过肉似的。
讨了个没趣,方墨小小地尴尬了一下,但对方毕竟只是个小孩,她也没有计较,从包里掏出瓶矿泉水喝了几口,便走到观景台旁的护栏旁扶着栏杆欣赏起了山中的风景。
今天的天气可真好。
也不知是不是在山上离太阳更近的缘故,阳光都仿佛比在山脚下、城区里要明媚得多。
放眼望去,在这观景台前铺展开来的景象,从山谷间的林地村庄到市区的楼宇街道,从苍翠层叠的群山到雪白翻滚的云海,无不在这冬日午后的暖阳下,被镀上了一层粼粼的金光,瑰丽得就像是一张被精修过的风景摄影照片。
最妙的是,一阵山风吹来,也丝毫没有冬日时节山风的凛冽,反而带着暖意。
方墨突然有些疑惑。
翠屏山她以前经常来,冬天来的也不少,眼下这个时节,翠屏山上应该有这么暖和吗?
方墨正纳闷儿,身后一个童声将她的思绪又拽了回来。
“因为我想吃肉。”小男孩儿说道。
方墨循声望去,只见那小男孩儿已经吃完了一个大鸡腿,正一边意犹未尽地嗦着手指,一边瞅着她。
只当小家伙是还没吃够,方墨下意识就要卸下背包翻看还有没有肉类小零食。
谁料小男孩儿却出声制止了她:“别找啦,我现在胃口小一个就够了。我刚刚是说,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吃肉。”
微微怔了怔,方墨立即恍然大悟,想起刚才自己抛出的一连串问题,意识到小家伙是在回答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于是,方墨回到小男孩身旁坐下,又是好奇又是好笑地问道:“就因为想吃肉,你就一路跟着我们上山来了?”
小男孩儿先是轻轻颔首,但又盯着方墨摇了摇头:“嗯……坦白说,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见男孩儿点头,方墨本想问他是怎么知道她带了鸡腿的,可听完他随后的解释,心中不由得生出更大的好奇,挑眉问道:“你跟着我还有别的原因?”
小男孩儿却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竖起右手食指指指天上:“我从外面来。”
“恰好从外面掉进了这个时间的天宁寺,被他们住持发现,当成了座上宾,所以你问我常远是我什么人,答案是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小朋友的表情认真,说话的语气语气一本正经,一板一眼俨然像个大人,听得方墨一愣一愣的。
花了几秒理清小男孩说的话,方墨一头雾水地与他大眼对小眼半晌,突然意识到那些话恐怕只是一个小朋友天马行空的想象,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家伙,想象力可真丰富,说话的腔调也挺像那么回事儿,她差点儿都被唬住了。
想来,这小男孩应该是天宁寺住持的亲戚或其他工作人员家的小孩,放元旦了来寺里玩儿的。
常远大师之所以叫他“陈道长”,大抵只是在陪他玩儿扮演游戏吧。
想明白这些,方墨顿时哑然失笑,但她也没有戳破小家伙的幻想,而是收敛笑意,配合起他那无伤大雅的小小游戏来。
“你说的外面是什么?”她压低声音,装作惊讶地问道:“外太空吗?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是外星人?”
“还是说,你其实是从天上下凡的星君?”
小男孩抿着嘴,用一种异常深沉、仿佛能直刺灵魂的眼神注视着方墨,脸上浮现出那种只能在成年人脸上看到的无奈。
方墨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问道:“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
小男孩摇摇头叹了口气,一针见血地戳穿了方墨的真实想法:“你不用跟哄小孩儿似的这么跟我说话。”
方墨尴尬了一瞬,连忙笑着摆手辩解。
“哪有啊小弟弟,你说的姐姐都信,你快说说,你说的外面,是什么样的?有什么东西?”说着,她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好奇模样,眨巴着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小男孩。
小男孩却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这么爱逗小孩,难怪你以后会生这么多呢……”
方墨听得脑袋一懵,头上瞬间便排满了问号。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以后会生很多小孩子。”小男孩说着,瞟了一眼她的小腹:“我看到了你所有的未来,你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都会是个很好的妈妈。”
花了两秒理解了小男孩的话,只当他是在信口胡诌的方墨哭笑不得之余,心下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恼意。
她未来会生小孩儿?还……生了很多?什么鬼啊!这个小屁孩,玩笑开过分了,会挨打的喔!
但在生气之前,方墨倒先不受控制地思索起另一个问题——如果未来她真的会生很多个小孩子,那可能会是跟谁?
“那个跟你一样长得很漂亮的男人……”小男孩像是提醒一般幽幽说道。
林琅?方墨脑海中浮现出那家伙的模样。
和他生小孩,那岂不是意味着会和他结婚……
想到这儿,方墨脸上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也变快了起来,她使劲儿摇了摇头,急忙否认:“不可能,我跟他怎么会……”
但话说一半,方墨突然一呆,背后陡然升起一道寒意,缓缓转头望向一旁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看到她这副表情,扯起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啊,你终于开始相信我是从外面来的了……”
第435章 劫难
方墨顿觉毛骨悚然、头皮发炸,条件反射般豁然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可见小男孩还坐在长条石凳上笑呵呵地瞅着自己,方墨脚步一滞,反应了一下立即回过神来。
这世上哪有什么外星人?又哪有什么神仙?望着小男孩的笑脸,方墨想起自己刚才居然被这小娃娃一句话吓得魂飞魄散,顿时臊得不行,脸上也一阵阵的发热。
就在方墨羞恼之际,小男孩冲她招招手,拍了拍身旁的长条石凳,用他那稚气童声说道:“不用害怕,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听到这话,方墨差点儿气笑了——这个小家伙,还搁这儿跟她演呢?
“石凳上面坐着太凉,姐姐我想站会儿。”她没好气地答。
小男孩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眼底仿佛有种看破但不说破的促狭,让方墨越发脸热。
思索片刻,方墨压下心头羞恼,来到小男孩面前蹲下仰视着他,心平气和地问道:
“小弟弟,你怎么知道我认识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的?我未来会跟他生很多小孩子,又是谁让你来跟我说的?”
方墨不信外星人和神仙,当然也不信一个看上去最多十岁出头的娃娃,会自己想到拿“生孩子”这样的事来恶作剧一个大人,因此她下意识觉得这孩子背后定是有人指使。
说不定……就是林琅自己!就是那家伙出于什么动机干这样的事,方墨一时半会儿还想不通。
垂眸注视着方墨,小男孩收敛笑容,语气认真地开了口:“因为我能看到你的一切。”
顿了顿,他不疾不徐地解释:“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一条连贯的线,而我能看到这条线。”
“你只是站在我的面前,我就能看到你过去遭遇过什么、认识什么人,现在在想着什么,将来又会有什么际遇。”
听着小朋友这番似是而非的话,方墨表情一僵,心下顿感无奈。
这小家伙,出不来了呀……
叹了口气,方墨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小陈道长你这么厉害呀?那你看看我现在在想什么,过去又经历过什么呗……”
注视着方墨,小男孩嗤笑一声,旋即语出惊人:“你现在在想,是不是那个林琅让我来跟你说这些话的,但是你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方墨听得一呆,反应过来后,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唰地再次袭来。
而小男孩则将视线从方墨移开,四下游移一番后,望向了东方。就像是真的在看什么东西一般,他的目光聚焦在虚空处,口中不时嘀嘀咕咕。
注视着小男孩,听着他那窸窸窣窣的低语,方墨越听越心惊。
刚才被点破心中所想,方墨还勉强能用小家伙是个察言观色的小天才来解释,可当发现后者嘀咕的那些只言片语,居然全都能和自己的过往经历找到对应,她顿觉背后冷汗直冒,脚下也有些发软,差点儿没稳住身形一屁股坐到地上。
想到小男孩嘀咕间提到的不少事自己甚至从未与别人提过,方墨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冒出了一个想法——难不成,小家伙真的是什么神仙高人?
就在方墨惊疑之际,小男孩表情突然呆滞了一瞬,目光刷地转回到方墨脸上。
又上下打量了方墨两回,小男孩脸上陡然现出恍然大悟之色。
“难怪我们两个人的线纠缠得这么厉害,原来不只是因为语冰在你身边,你的命运也因我跌落至此被改变了……”
听着小男孩这番不明所以的话,方墨情不自禁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问道:“你……您这话什么意思?”
听到方墨的问话,小男孩露出了笑容,但却并没有解答方墨的疑惑,而是笑着摇了摇头。
“不可说不可说,如果什么都告诉你,会导致你的线发生变化,我也会被你的线越缠越紧。你们这个世界灵气匮乏,在这里待太久对我们有害无益,我可不想被永远困在这里出不去……”
说着,小男孩从长条石凳上站起身来,抬起小手拍了拍方墨的头顶,用一副稚嫩的童声语重心长道:“小丫头,顺其自然吧,快则几日、慢则十几日,度过眼下一难,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待方墨继续追问“眼下一难”是什么,小男孩从石凳上站起身、背起手,迈着悠然的四方步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稚气童声却在方墨身旁极近的地方继续响起,就好像那小男孩一直还在方墨身旁。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虽然可能没有必要,但在那之前语冰要辛苦你照顾一段时间……”
“对了,谢谢你的鸡腿~”
这两句仿佛在耳畔直接响起的话,惊得方墨急忙四下张望,可左右哪里有人?回过头来,下山步道上那小小的身影也已经消失不见。
杵在原地呆立片刻,方墨一屁股在长条石凳上坐了下来。
所以,自己这是真的撞到神仙啦?或者有没有可能那小家伙其实是山上的鬼?
想到这儿,方墨心口怦怦直跳、后背一阵阵发凉,一阵山风吹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可瞅见脚边的那根还泛着油光的鸡骨头,方墨立即告诉自己,刚才那小家伙吃了她给的鸡腿,就算是鬼也绝不会害她!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想起小男孩刚才那句话,方墨还是在意得不行。
他说快则几日、慢则十几日,度过眼下一难,方墨就什么都知道了。言外之意,最多半个月内她会遭遇一次劫难?那劫难会是什么?又来自于哪里?
心肌炎复发?像上次在震大那样被袭击?爷爷他老人家病情恶化?亦或是……苏阿姨那边会发生什么?
正冥思苦想着,方墨忽地一愣,猛地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媛媛呢?哥哥呢?
方墨猛地抬头四下张望,观景台上竟一个人都没有,孤零零只剩她自己,哪里有江炏跟媛媛的身影?
可他们三兄妹从天宁寺出来,明明是一起上山的呀,媛媛跟江炏他俩人呢?总不会是丢下她下山了吧?
想到这儿,方墨立即使劲儿摇了摇头,不可能!他们两个绝对不会干这种事!!
急忙起身来到同样空无一人的登山步道上,方墨朝着下山的方向张望一番,然后将手拢在嘴边喊起了江炏跟媛媛的名字。
“哥——媛媛——你们在哪儿?”
方墨听到自己的声音随着山风远远荡了出去,在山道与林木间撞出模糊的回音,可她竖起耳朵等待片刻,却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于是,方墨又连着喊了十好几轮,可直到嗓子都开始有点发哑,都始终没有人回应。
刚才那个小男孩的话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眼下一难……不会是哥哥还有媛媛出事了吧?
想到这儿,方墨心头一颤,再也没法干等下去了,沿着步道飞快地往山下跑。
像是踩着风火轮般,方墨飞快地跳下一级级台阶、转过一个又一个弯、路过一个又一个歇脚的平台,她边跑边喊,喊到后面嗓子直冒烟,却始终没有看到哥哥跟妹妹的身影。
脚步越来越乱,胸口也越来越闷,眼前明媚得过分的阳光不知何时开始晃得人眼花。
方墨的心渐渐沉入谷底,整个人越来越绝望,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终于,方墨乱中出错,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一头朝着脚下那好似画卷般的风景栽了下去。
第436章 故乡遇故人
在一阵强烈的失衡感过后,随着“乓”的一声闷响,疼痛如期而至。
额角感受到的痛感不及预想万分之一,这令眼前一片黑暗、头脑混沌的方墨大为困惑,但更让她迷糊的,是从几百米高的山崖坠落头先着地后居然还能感觉到痛这件事本身。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墨再次感觉到了那种仿佛从高空坠落的失衡感,然后又是“乓”的一声,疼痛再次袭上额角,比上一次要来得稍微强烈一些,但依然没有何迟的脑瓜崩打在头上疼。
方墨决定睁开眼睛,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坠崖的过程中被挂在了树上。
好不容易抬起像是灌了铅般沉重的眼皮,金色的阳光倏地照进瞳孔,晃得方墨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将眼睛眨了又眨、揉了又揉,良久才总算感觉适应了阳光,脑海中的混沌随之迅速褪去,迟钝的感官和思绪也逐渐重新恢复清晰。
睁大眼望着眼前不断往后飞掠的熟悉街景、那像是在与她捉迷藏般于楼宇间时隐时现的金黄日轮,茫然恍惚片刻,方墨猛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在翠屏山,而是身处一辆小轿车的后排右座。
至于刚才那两声“乓”的闷响和额角的疼痛,也不是因为从高处坠落砸到了头,而是车子颠簸或拐弯时脑袋碰到了车窗。
媛媛此刻正躺在旁边,枕着她的腿呼呼大睡,隔着加绒的打底裤方墨都能感受到她湿热的鼻息;驾驶室里,江炏手把方向盘正专心开着车,夕晖透过风挡玻璃洒落,将他那沉静冷硬的侧脸染上一层温柔又温暖的金色。
方墨注视着江炏,江炏也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她,脸上冷硬的表情迅速融化开来,冲她露出微笑。
“醒啦?快到家了,你不是说回家前要去买菜吗?告诉我去哪儿吧。”
听着哥哥的声音,又低头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方墨迅速找回了身处现实的实在感,也想起自己为何会身处车上。
上午祭拜过爸爸、妈妈和奶奶,兄妹三人从天宁寺出来,便顺势爬了一回翠屏山。
他们在山上走走停停、吃吃喝喝,这儿瞧瞧、那儿拍拍,下午四点多时就晃荡回山脚,开车踏上了返程路。
睡得晚起得早,再加上爬山着实消耗了不少体力,方墨上车后便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山上奇遇也好,被对方指出近日有一劫也好,哥哥和妹妹突然不知所踪也好,最后脚下踩空跌落山崖也好,都只是上车睡着后的南柯一梦。
摩挲着媛媛的头发,望着哥哥的侧影,方墨不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彻底安下了心来。
难怪自己的事那小男孩说的那么准,难怪明明是深冬时节翠屏山顶的山风却和煦如春,难怪全程在山上都没看到妹妹和哥哥……
那只是一场梦,他们两个都没事,也没有丢下她离开,真是太好了。
没等到回答的江炏听到方墨叹息,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关切问道:“没事儿吧?”
“是不是晕车不舒服?撑得住吗?不行我把车停路边下车透透气?”
见江炏说着便真的开始放慢车速,方墨连忙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啦哥,你开车挺稳的,我只是刚才睡着做了个梦。”
抬了抬眉毛,江炏通过后视镜与方墨对视两眼,点了点头又将车速提了起来。
“噩梦?都梦到了什么?”他问。
方墨先是轻轻摇了摇头,但想到那梦后半截自己确实被吓坏了,于是又缓缓点了点头。
透过后视镜看到江炏眼神迷惑,方墨便先打开地图查了一下离家最近的菜市场并设置好导航,旋即给他讲起自己刚才做的那个梦来。
说话声很快吵醒了枕着她大腿睡觉的媛媛,她起身呆坐着揉了揉眼睛、打了几个呵欠,听方墨讲了一会儿,也加入到话题当中。
有了媛媛这个活宝,车里瞬间便热闹得像是多了两个人似的。
说话间,车子开到了离家最近的菜市场,兄妹仨一起下车买菜购物。
家附近的这家菜市场是那种老式社区农贸市场。
虽然不像那些现代化商超窗明几净、井然有序,但这里的物价不仅比超市便宜,水产品、肉类、蔬菜啥的也都很新鲜,周边社区的大爷大妈们常常能用比超市便宜很多的价格,买到比超市更便宜、更新鲜的生鲜蔬菜,所以方墨买菜一般也都来这里。
逛了二十来分钟,在方墨的坚持下,兄妹仨最后只买了今天晚上要吃的量便离开了。
按照她的经验,逛农贸市场最合适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半到十一点前后,这时候人不多、菜足够新鲜也还没卖断货,其次是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这时候摊贩开始降价甩卖。
还在雨城时,方墨多数时候是下午五六点过来捡漏,如今她自己有了一笔可观的储蓄、哥哥也收入可观,就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抠抠搜搜,所以后面几天的菜她打算每天上午来买新鲜的。
陪着江炏将车停好后,兄妹三人一边讨论晚上和明后天去哪里一边往家走。
来到单元楼下时,方墨被一辆停在楼门前红身黑顶的宝马mini吸引了目光,不禁停下了脚步。
看到这车,她就想起了颜颜——她当初出车祸时,开的就是一辆这个颜色的mINI。
前天替何老板、金雨曦去西园把关订婚仪式的室内装饰,方墨曾抽空悄悄到地下秘密病房去看了一回颜颜——她还是如上一次见面那样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只是周围的设备撤掉了一些。
时隔许久不见,颜颜的头发长了很多,已经从小尼姑变成了假小子,乍看上去就像方墨当初还是男生那会儿一样。
方墨当时坐在病床边,瞅着自己那已经触及肩头的长发,再看看病床上女孩儿那与自己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分别的面容,恍惚间居然生出一种病床上的女孩儿才是方墨的荒诞错觉。
除了头发又长了,颜颜也肉眼可见地瘦了——在帮护士给颜颜翻动身体、活动四肢时,方墨发现小姑娘的胳膊和腿瘦下去一大圈,护士说这是哪怕最顶级护理也无法避免的肌肉萎缩。
看到停在自家单元楼前的红色mINI,方墨便不由得想颜颜,想到她那瘦得可以看到骨头的小腿和胳膊,紧接着便想到苏阿姨的身体……
然后,方墨脑海中便情不自禁地冒出一个问题——如果一年之后,颜颜一直醒不过来怎么办?
按照何迟的说法,他是想一年之后如果颜颜不醒就跟家人坦白一切的。
可若是苏阿姨那时候还是没有经受住打击,彻底病倒了该怎么办?
就在方墨走神之际,一旁的媛媛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将她的思绪拽回身体。
“怎么了姐,你喜欢这个?等妹妹我挣钱了,送你一辆!”她笑嘻嘻道。
听到媛媛拍胸脯慨然许诺,方墨嗤地一笑。
她可是修车的,对市面上主流车型的售价算得上门儿清,mINI这个系列别看小小一只,但卖的一点儿不便宜,眼下这辆还是系列中偏贵的Jcw,她隐约记得落地价得奔四十个w去了。
哪怕手握五百万现金,方墨都舍不得花四十个w买辆车,媛媛这丫头还真是张口就来。
不过方墨倒也没有打击妹妹。
“那我可记着了~”方墨嗔笑着瞥了妹妹一眼,旋即转头冲着一旁也瞪着这车猛瞧的江炏抬了抬下巴,揶揄道:“但是你也不能厚此薄彼,哥哥看起来也挺喜欢,你别忘到时候给他也来一辆~”
“咦——”媛媛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要,大哥是男人,男人喜欢什么车要靠自己的本事买,哪有让自己妹妹送的~”
说着,媛媛笑嘻嘻地拍了拍江炏的肩膀,让他好好赚钱自己买车,然后拉着方墨转头进了门楼。
拎着两兜子生鲜蔬菜的江炏急忙跟上,一边爬楼梯一边解释起自己不是对那车感兴趣。
“那辆mINI应该是临停,小区路这么窄,稍微宽敞一些的地方都停了车,我是奇怪车主为啥要把车开进来,一会儿又该怎么把车开出去。”他淡淡道。
媛媛听了,不以为意道:“嗨,肯定是没想到咱们小区这个鬼样子,跟着导航就进来了~”
“至于怎么出去,还能怎么办?一路倒出去呗~总之,谁让他……”
说话间,楼上突然响起一串细高跟敲击水泥台阶的轻巧脚步声。
听到这声音,方墨不禁眉头一皱,就要出言提醒媛媛赶紧住嘴。
他们这一单元的住户眼下基本都是老年人,可没什么会穿细高跟的年轻女性在此常住,所以这会儿从楼上下来的多半就是楼下那辆mINI的车主,当面议论人家可不好。
不过令方墨欣慰的是,不待她开口提醒,媛媛已经自己闭上了嘴。
方墨暗暗点了点头,却突然发现落后半步的媛媛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急忙停下脚步回头,方墨看到自家妹妹正横眉竖眼、脸色铁青地瞪着楼梯上面的转角处。
“媛媛,怎么了?”方墨狐疑发问,说着也抬头朝楼梯上面望去。
可当看到出现在楼梯上面转角处的一个高挑身影,方墨不禁一怔,那是……杜菁菁?
第437章 陌路
方墨他们家所在的小区全是那种只有六层的老式居民楼。
电梯是没有的,供住户上下楼之用的两段式折返楼梯也极为狭窄,两人并肩都显逼仄。
就在方家三人说说笑笑拾阶而上时,一个高挑的身影伴着清脆的脚步声,出现在自前面转角平台一百八十度向上折返的那半截梯道上。
那是一个女人,披散着一头长长的卷发,身上穿一件长度过小腿的红褐色长风衣,下身配一条燕麦色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裸色尖头高跟鞋,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手包。
她虚扶着楼梯护栏下到楼层之间的转角平台处,看到方墨三兄妹后立即停下脚步靠墙主动让开,同时转头垂眸,用一种混杂着期待、忐忑、忧郁、惶恐的复杂眼神,打量着走在最前面的方墨。
看到女人面容的一瞬间,方墨便不由自主想起了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杜菁菁——华亭川菁坊餐厅的那位美女老板。
尽管眼前女人未施粉黛,脸色看上去也很是憔悴,与方墨记忆中妆容精致、容光焕发的杜菁菁相差极大,可那张娃娃脸、那头卷发和高挑的身材,方墨怎么看都觉得她应该就是杜菁菁,然后随之陷入了强烈的疑惑。
如果真的是杜菁菁,她跑这儿来干嘛?气色怎么变得这么差了?整个人看起来也失魂落魄的……
方墨正狐疑之际,那疑似杜菁菁的女人与她视线短暂接触后,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失望,旋即毫不停顿地移开视线望向她身后,然后女人的目光陡然凝滞。
呆滞了一瞬,疑似杜菁菁的女人脸上喜色乍现,立即踩着清脆的脚步声快步来到兄妹三人面前。
这突然的举动令狐疑不定的方墨瞬间回过神来,可不等她思索对方是不是确实是杜菁菁、这会儿上前来是认出了自己,女人就已神情激动地朝她身后开了口。
“媛媛,你回来啦……我等了你一个小时,还以为找错地方了……”
听到对方口中那声“媛媛”,方墨不由得一怔。
想起刚才自家妹妹脸色突然变得不好,方墨心下顿时有了一丝明悟,她急忙回头望去,果然看见媛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地瞪着那疑似杜菁菁的女人,眼底满是疑惑与愤怒。
所以这个疑似是杜菁菁的女人,跟媛媛认识?她是来找媛媛的?
想到这儿,方墨暂且压下心头的疑惑,转头对妹妹问道:“媛媛,这位是……”
看到杜菁菁,在经历了短暂的茫然之后,方媛惊怒交加。
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又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方媛下意识地就要发作,可见姐姐转头望向自己,她顿时感觉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心头的惊怒瞬间让位于油然而生的恐惧。
比起生气,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不能给杜菁菁说话的机会!更不能让哥哥姐姐跟她接触!
如果姐姐知道真相、如果哥哥知道他其实只有爷爷一个血亲还在人世,他们该多难过?
恍惚间,方媛仿佛看到本来正一点点变得更加完整的幸福小家,因杜菁菁莫名其妙的出现突然开始滑向破碎,这令方媛浑身不受控制打了个哆嗦。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就在这时,杜菁菁再次开口:“媛媛,对不起啊,自作主张找上门来。”
杜菁菁说着,小心翼翼看向同方媛同行的姐姐方墨和哥哥江炏。
见杜菁菁张口欲言,方媛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搂紧闻声回头去看杜菁菁的方墨,旋即强压心头诸多情绪抢先出声阻止了杜菁菁继续说话。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强作平静地说着,方媛压住心的怒火勉强冲杜菁菁扯扯嘴角,旋即伸手拉住身后江炏的胳膊,若无其事地推着姐姐拽着哥哥越过失魂落魄的杜菁菁,径直朝着楼梯上面走去。
“哥、姐,我肚子饿了,我们快回去做饭吃吧。”
方媛边说边爬楼梯,见旁边的姐姐若有所思地回头去看杜菁菁,急忙没话找话地大声说着自己想今天晚上要吃什么菜,将自家姐姐的注意力强行拉扯回来。
回到自家所在楼层,方媛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姐姐的视线、搂住哥哥的肩膀,不让他们去看看到通向楼下的楼梯,笑着央求道:“姐,我突然想吃大盘鸡和酱烧排骨,做给我吃好不好?”
“嗯……最好是教会我怎么做~”
听到她这番话,踮脚往楼梯口探头的姐姐听到她这话微微皱了皱眉,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旋即弯成了一双好看的月牙儿。
“别想了,今天没有大盘鸡,也没有酱烧排骨!”她没好气地说着掏出钥匙,转过身去一边开门一边嘀咕:“早干嘛去了,都已经买完菜了又来点菜?”
姐姐话音未落,一旁沉默良久的哥哥突然开口,听得方媛心情越发暴躁。
“媛媛,她跟上来了。”
强行控制住情绪,方媛若无其事地回头瞥了一眼通向楼下的楼梯,只见杜菁菁正杵在楼面平台下面几级的台阶上,她咬着下唇、紧蹙着眉,一边抹眼泪一边瞅着他们这边。
对上方媛的目光,杜菁菁立即抬起嘴角,冲她露出个笑容,可那笑容却跟哭似的,看得方媛心烦意乱、膈应得不行,急忙回过头来不去看她。
“真不认识她?”哥哥江炏小声问道。
“不认识。”方媛毫不犹豫地回答,头也没回一下。
见姐姐已经打开防盗门,方媛急不可耐地推着两人进屋,回头见杜菁菁一脸欲言又止地跟上来,她立即狠狠丢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旋即回到屋毫不迟疑地关上了房门。
进屋反锁好防盗门,方媛总算长出一口气,暗暗庆幸杜菁菁还算识相没有乱说话。
可当她转过头,却发现哥哥跟姐姐都站在窄得跟过道似的客厅里望着自己,当即心下一个咯噔,一时间心脏都要紧张得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定了定神,方媛煞有介事地摆出一脸茫然的神情,一边与两人大眼对小眼,一边疑惑问道:“你们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说着,她主动上前从江炏手中接过那两兜子生鲜蔬菜,一边作势要往厨房走,一边回头笑着对两人说道:“快点来做饭啊,我肚子饿了。”
然而哥哥和姐姐却不为所动,方媛见状也只得停下脚步,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故作茫然道:“都这个点儿了,你们肚子不饿的吗?”
闻言姐姐转头与哥哥对视一眼,旋即摘下口罩,摇摇头率先来到方媛面前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抿嘴笑了笑幽幽开口道:
“媛媛,咱们两个是一起长大的。至于哥哥,他一个人流落在外那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以为我们两个真看不出来你刚才在说谎吗?”
第438章 媛谎
汗流浃背地听完姐姐方墨的话,方媛当即心虚地别开视线看向一旁的哥哥江炏。
见方媛望过来,他也抱起胳膊点了点头,定定地注视着她沉声附和道:“你姐说得对,媛媛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瞅着不约而同望向自己的哥哥姐姐,方媛干笑一声,忙不迭矢口否认:“哪有,我有什么事好瞒你们的?”
说着,她便急忙转身,一边强作镇定地往厨房里走,一边飞速转动脑筋,琢磨如何应付眼前局面。
随口敷衍只能拖延时间,不可能真的应付过去。
哥哥姐姐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继续追问,必须得赶紧编一个逻辑自洽的解释。
这个解释不仅要能对哥哥和姐姐说清楚,杜菁菁是谁、跟她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找上门来,还要能让他们俩丧失对杜菁菁的好奇,进而掐断他们两方接触的可能。
就在方媛搜肠刮肚地想办法之际,姐姐从厨房外面探头进来,翘起嘴角似笑非笑道:
“你要是不想说那我去问外面那位咯,我没怎么听到下楼的声音,她说不定还在外面呢……”
哥哥也在外面语气平淡地插话:“就算人走了也没关系,她那车想开出去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方媛悚然一惊。
去问杜菁菁?那可不行!虽然不知道杜菁菁刚才怎么想的,没有当着哥哥姐姐的面说出同自己之间的关系,可谁能保证她一直什么都不说?
想到这儿,方媛一时间也顾不上许多了,当即将两袋子生鲜蔬菜往洗菜池里一丢,一阵风似地冲出厨房,往客厅中间一杵,用身体拦在防盗门前。
“别别别,”方媛笑嘻嘻道:“你们别去找她,我坦白,我刚才确实骗了你们。”
二人闻言相视一笑,一人拉了把折叠椅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瞅着他,等着她解释。
稍稍松了一口气,方媛又立刻犯起了愁来——她还是没想好一套逻辑严密的说辞。
抓耳挠腮半晌,姐姐出言催促了起来。
“怎么了?还能说吗?”
抬眼对上姐姐的目光,方媛连忙干笑一声:“能能能,我先组织一下语言,说什么都该有个话头嘛……”
“你就从她是谁说起吧……”哥哥淡淡道,姐姐连连点头称“是”。
迎着两人的目光,方媛心知没法再拖延下去,硬着头皮将情急之下想到的说辞丢了出去。
“她是我们同学的家长。”她一本正经道。
姐姐一眼不眨地盯着她:“谁的?”
“你不认识,是别的班的。”方媛连忙道。
“别的班的学生家长怎么找上咱家了?”哥哥问道。
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思路,方媛也顾不上再推敲所有的细节,装出一副烦心加暴躁的样子,对哥哥姐姐讲起了新鲜出炉的谎话。
方媛对二人说,杜菁菁她家小孩成天欺负人要被开除学籍,那小混蛋成绩还可以又还有一些加分,如果没这档子事儿说不定能上个省重点,这下搞不好都没法参加几个月后的高考了。
“他爸妈这不着急了吗?觉得他不是领头的,就开始挨个找他们家小孩欺负过的学生想要争取谅解,看能不能问学校争取降低处分,至少不影响今年参加高考~”方媛煞有介事道。
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姐姐悠悠道:“所以她找你,也是替他们家小孩来争取谅解的咯?”
姐姐的目光看得方媛心里发虚,她暗暗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做义愤填膺状,愤愤道:
“可我是那种心胸开阔的人吗?欺负人就得付出代价,我巴不得他们家那个小坏蛋参加不了高考滚回去复读,谅解个屁……”
哥哥将指节掰得咔咔作响,皱着眉闷声问道:“你也被他们家那倒霉孩子欺负过?”
眼见着他一副要起身冲出去给自己讨说法的架势,方媛虽然心头一暖,可现在毕竟不是感动的时候,于是她立即冷笑一声。
“欺负我?”她语气不屑道:“我不欺负人就不错了,谁还能欺负得了我?”
“之前跟他们班一起体育课时起过一次冲突罢了,我倒是没吃亏,但是查他们校园霸凌不是要找受害学生取证嘛,学校就把我也叫过去问话,我看不惯他们,就顺手写了个情况说明。”
“我跟其他人都说好了,必须得让他们家熊孩子吃点儿教训,反正至少在别人松口之前,我是不会写谅解书的~”
姐姐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地问道:“那有什么必要说不认识?”
方媛不敢轻视,做出一副轻描淡写地样子,道:“我实在不想给她面子,也不想让你们担心~”
说到这儿,方媛双手叉腰,目光在哥哥姐姐脸上逡巡一番,小心翼翼道:“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麻烦,你们就不要担心了行吗?”
说罢,家里的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人的注视令方媛不免心下惴惴,开始回忆自己刚才的解释有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漏洞。
按说应该不大可能。
毕竟那番说辞她其实也不完全是瞎编。
彻头彻尾的谎言太容易被戳穿,方媛一时半会儿实在编不出一个逻辑自洽的说法,就算能编出来也没信心蒙混过去,所以她灵机一动将学校最近真实发生的事移花接木安排到自己头上,编出了上面那番说辞。
学校有人因为参与校园欺凌被处分是真,其中一个被处分学生的家长还在挨个找受害学生求和解是真,甚至方媛和那个学生起过小冲突、被校领导叫去谈话也不是瞎说。
只不过,当时方媛其实只是被叫去简单询问了几分钟,校领导问清她和被处分学生冲突的前因后果,确定他们之间只是口角、方媛也没吃亏后,就直接让她走了。
所以,所谓的写情况说明纯属子虚乌有,被处分学生的家长求和解自然也不会找到她头上。
就在方媛念头飞转之际,江炏率先打破沉默:“就只是这样?真没别的了?”
方媛急忙像是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信誓旦旦道:“真的,骗你们是小狗。”
哥哥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旁边的姐姐:“既然媛媛说她自己应付得了,那就先这样?”
听到哥哥已经相信了自己的话,方媛精神一振,顿时信心倍增,见老姐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急忙笑嘻嘻地上前从后面将其搂住,趁热打铁道:“姐,真没多大事儿,你别替我担心啦。”
说罢,便故意用力摇晃起她来,如此良久,怀中香喷喷的人儿终于语气无奈地开了口。
“行啦行啦,别摇了~”她挣开束缚站起身,嗔道:“坐车没晕被你摇晕了。”
方媛顿时大喜过望。
“那你不担心啦?”
她笑嘻嘻地追问,却得到了一个白眼。
“担心有什么用?担心太多会有人嫌烦的呀~”
没好气地说着,姐姐转头进了厨房,哥哥也跟了进去。
眼见着两人十分默契地开始拾掇刚才买回来的生鲜蔬菜,没再提刚才的事,方媛赶紧也舔着脸跟进厨房提出要帮忙,却被直接轰了出来。
“用不着你帮忙,堵你的门儿去吧……”姐姐没好气地说着,砰地一声关上了厨房门。
悻悻地看着毛玻璃上映出的两人的身影,方媛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旋即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这就算是糊弄过去了?哥哥姐姐他们真就相信了?
嗯……可能也没信,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只要不让他们跟杜菁菁见到,他们信不信根本不重要。
一想到那个所谓的生母,方媛胸中顿时怒意升腾,急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信录翻出杜菁菁她老公孔亮的电话号,编了条短信发了过去。
与此同时,厨房里的方墨也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微聊给林琅发了条消息过去。
夜半听雨:川菁坊杜姐的微聊你有没有?有的话把她名片推我一下。
第439章 盲点
一月四日,雨城的天一直从早阴到下午。
下午两点多,当方墨陪着江炏找到停在小区外的车子时,天上终于飘起了雨。
感受到雨点落在脸上,方墨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一把撑开的伞便立即倾过来遮在她头顶。
“下雨了,快回去吧。”江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语气还是一贯的波澜不惊,他将伞柄塞到方墨手中,转头拖起拉杆箱快步走向车尾。
慢半拍回过神来的方墨急忙跟上,在江炏开后备箱时将伞举到他头顶给他遮雨,同时笑着提议道:“要不我还是陪你去机场吧?”
江炏把拉杆箱和背上的旅行包依次塞入轿车后备箱,听到方墨又重复了一遍今天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话,他立即头也不回地摇了摇头:“我一会儿可是要还车的,你跟过去怎么回?”
说话间,江炏整理完并不多的行李,砰地一声盖上了后备箱盖。
“你当我还是小学生啊……坐大巴我还不会吗?”方墨不满道。
转过头来见方墨把伞全撑在了自己头顶,江炏怔了怔立即抓住她握伞的那只手,重新把伞推回她自己头上:“那你去干什么?你又不能过安检在登机口陪我等飞机……”
江炏说着,拍了拍方墨的肩膀打掉她外套肩膀处细小的雨沫,又抬手轻轻拂了拂她的头顶。
仰着脸定定注视着哥哥那略显严肃的面孔,方墨笑了。
“当然是陪你了!”她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虽然不能陪你等飞机,但我可以在路上陪你说说话呀~”
“你就不想如花似玉的妹妹我多陪你一会儿吗?”方墨说着,歪着头飞快地冲江炏眨了眨眼。
江炏闻言却不为所动,态度十分坚决。
“你要是跟过去,再坐大巴回来,最早也要五点多到家,媛媛现在学习这么紧张,难不成你还想让她回家吃中午的剩菜?”
顿了顿,江炏的唇角难得地勾起一丝笑意:“过两天你也要回华亭的,现在就别撒娇了。”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方墨的右臂,便转头直奔驾驶室,用行动宣布这事儿没得商量。
提到媛媛,方墨其实就已经被说服了,而听到他居然说自己在撒娇,她顿时脸色一僵,心下尴尬不已。
过去几天,媛媛像是变回了小孩子似的,只要在家就寸步不离地粘着方墨和江炏。这倒也罢了,媛媛这几天在家住,每晚都像只八爪鱼似地把跟她一起睡的方墨搂得紧紧的。
方墨算是遭了罪,苦不堪言之下没少因此叨叨媛媛腻歪、吐槽她怎么这么爱撒娇了。
而眼下哥哥居然拿相似的话来揶揄自己,这令方墨顿觉脸红,急忙否认。
“谁在撒娇了?我还不是怕你一个人开车无聊得睡过去……”
说着,方墨跟上江炏的步伐来到驾驶室旁,气鼓鼓地瞪着已经坐进车里并放下车窗的哥哥,幽怨道:“你既然不想领情,我不去就是了~”
大抵是听出了方墨话里隐隐的怨气,江炏伸手拍拍她撑在车门窗框上的手。
“我是不想你太辛苦,一路要颠簸好几个小时,累人。”
噘着嘴与江炏对视半晌,方墨最后还是回嗔作喜,抿嘴一笑:“知道啦,妹妹我又不是不知好歹~”
“快走吧,下雨了高速上开不快,别一会儿赶不上飞机。”
听到方墨的嘱咐,江炏点了点头,隔着车窗与方墨道过别,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朝还在路边人行道上的方墨招了招手。
方墨见状,急忙小跑着重新凑上前问怎么了。
“没什么。”江炏轻描淡写道:“就是想提醒下你,你也别把媛媛管得太死了。”
方墨一怔:“媛媛?”
江炏点了点头:“你自己吃过很多苦,不放心她很正常,但她毕竟都这么大的人了,有些事早晚要学会自己处理。”
“她在学校里的事,你以后就别过问的太多了,说多了她嫌啰嗦,你自己也心累,对不对?”
说罢,江炏便定定地注视着方墨。
而方墨眨了眨眼,也迅速明白了自家哥哥的意思,笑着点头应下。
恰逢后面的车子不耐烦地按响了鸣笛,江炏见状也不再多说,挥手与方墨再次道别后,驾车驶入了渐密的雨幕。
目送着白色雪佛兰科鲁兹消失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方墨转过身一边往家走,一边抬起右手,用垂至肩头的发丝在食指指尖绕起了圈圈——这是她最近随着头发渐长,慢慢养成的思考小习惯。
想起哥哥刚才的提醒,方墨不禁回忆起与杜菁菁接触之后发生的事情来。
元旦那天从林琅那里要到杜菁菁的微聊后,方墨第二天抽空加了她好友。
经过一番试探,方墨确认那天上门的就是杜菁菁,旋即替媛媛那天的无礼向她道歉,让她不要生气。
杜菁菁当时立刻回了一个问号,显然微聊另一头的她很是茫然。
于是方墨便将自己是方媛的姐姐,元旦那天她上门时自己也在场的事全都和盘托出。
杜菁菁沉默良久表示相当震惊,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不相信,直到方墨发了一张戴口罩和一张不戴口罩的自拍照过去后,她才相信了方墨的话。
杜菁菁不再怀疑自己,方墨便转而开门见山地询问她元旦当天上门来是干什么,并把媛媛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转述给了杜菁菁,然后问她媛媛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
结果出乎方墨意料的是,杜姐居然告诉她媛媛说的都是真的。
她小孩儿确实在学校惹了祸,眼见着要被学校开除学籍,她最近在忙着跟受害学生谈和解,元旦当天来找媛媛确实就是为了求她能写一份谅解书。
最近几个月方墨一直都在假扮何昭颜,如今算是演戏高手的她自然能分辨出自家妹妹那天不对劲,说的那番话虽然逻辑没什么问题,但她说话时闪躲的目光,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说谎。
加之方墨记得杜菁菁确实是有个小孩,但那孩子得了白血病,年纪也很小,因此方墨越发觉得不对,笃定背后一定有隐情。
心知妹妹如果不愿意说,哪怕逼迫她也什么都不会讲,方墨便在妹妹面前装作揭过此事,然后联系了杜菁菁,结果却从杜姐那里得知媛媛说的居然都是真话,方墨第一时间懵了圈。
茫然良久,方墨又对杜菁菁问起自己听说她儿子生病的事,这才从后者口中得知她其实有两个小孩儿,惹祸的是和前夫生的孩子。
尽管心中依然疑惑媛媛那天为什么看起来既着急又心虚,但她的话在杜姐那里得到了证实,方墨便暂时选择了相信,之后便没有再继续探寻下去,而是时不时旁敲侧击地提醒媛媛不要再为难杜姐家的孩子。
方墨初中时饱受欺凌之苦,换成是她,出于基本的正义感,她也愿意做和媛媛一样的事。
可身为姐姐,方墨又很矛盾地不想让媛媛继续掺和下去。
一来是方墨觉得,媛媛自己毕竟不是被欺凌的对象,被卷入其中也只是因为正义感发作写了封情况说明,进而被杜菁菁误认为是受害者这才找上门;
二来则是自己跟哥哥长期不在雨城,媛媛连个可以依赖的亲人都没有,方墨实在担心妹妹因为瞎掺和别人的恩怨被记恨,进而惹祸上身;
最后便是因为杜菁菁,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林琅的朋友,与方墨也相识一场,她家里又有个得白血病的儿子需要操心,方墨对她很是同情。
因此,方墨最近时不时便旁敲侧击地劝媛媛别再跟着掺和,说得多了媛媛都有点逆反,昨天都开始在她讲这事儿时捂着耳朵念叨“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了。
结果不止是媛媛,刚刚就连哥哥都委婉地说她管得太多,这令方墨陷入了的自我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有点太过于放不开手、太过于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胡思乱想着,方墨通过一处小门绕进了自家所在的小区,却差点在小区内部路被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蹭到。
不待方墨心中生出怒火,一张人厌狗嫌的脸从落下玻璃的车窗里露出来,冲她破口大骂:“走路不长眼啊?是不是想讹钱?我日你妈了个仙人板板……”
不待方墨反应过来,在不绝于耳的骂街声中,那破旧的面包车重新启动并渐行渐远。
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远去的破旧面包车,方墨花了两秒想起刚才那是小区知名老泼皮陈老四,旋即哑然失笑。
陈老四那老混蛋刚才那通脏话,着实气得她的思路都清晰了不少。
确实,也不怪媛媛嫌自己烦,刚才哥哥也不是无缘无故地出言提醒,自己确实管的太多了,毕竟人家杜姐都没有请她帮忙在媛媛面前说情,自己何必天天耳提面命地对媛媛说这些呢?
媛媛大了,这些事她应该心里有数,就让她自己去处理吧。
这般想着,方墨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脚步轻快地朝家走去。
可走出没几步,方墨却脚步一顿,猛然意识到了一个此前被自己忽视的巨大盲点——
杜姐不是在忙着找其他受害者学生,为自己那个惹了祸的大儿子争取谅解吗?她既然与自己认识,如今又已经知道自己与媛媛的关系,为什么从来没说过找自己帮忙的话啊!
不对……这事儿很不对!!
第440章 炸雷
细雨飘落伞上的窸窣沙沙声不绝于耳,方墨脑海中的疑云像天上的乌云那般越来越浓。
翻了翻与杜菁菁的聊天,方墨放下手机重新迈开步子,一边往家走一边思索如果换成自己是杜菁菁会怎么做。
不消片刻,方墨得出结论——如果是她,在发现被自家儿子欺凌过的同学的家人与自己相识后,定然是喜出望外,立即想方设法地拼命套近乎,进而走家长关系寻求和解。
方墨相信这应该也是绝大部分人的正常反应。
可这几天下来,杜菁菁除了在方墨主动找她证实媛媛有没有说谎时,提了一嘴麻烦方墨在媛媛那里说些好话,之后便再也没有主动对方墨提过这事儿了,甚至都没有主动联系过。
沉吟半晌,方墨脑海中突然蹿出一个猜想——莫非杜姐根本不在乎她与前夫生的那个儿子?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盘桓片刻,但立即被方墨摇了摇头否定了。
如果杜菁菁真的不在乎,她又何必丢下华亭的生意,大老远专程跑过来在媛媛一个小孩子这儿找气受?为了表现自己的母爱?
可就算是为了表演爱孩子,那也应该是演给前夫和她惹祸的那个孩子看,若是要做戏做全套,她都已经上门了,没道理连个消息都不舍得发吧……
一路往家走一路思索着,方墨带着满心疑惑回到自家门前。
用钥匙打开防盗门后,她却没有立即进屋——回望着通向楼下的幽暗楼梯,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元旦那天,兄妹三人上楼遇到杜菁菁时的情形。
在见到媛媛前,杜菁菁的神情看起来既期待又忐忑、既忧郁又惶恐,在媛媛说出不认识她后,她又显得大为受伤,此后更是失魂落魄得一句话都没再讲。
杜菁菁当时的表现现在想来当真是奇怪的很。
如果是为了帮闯祸的儿子争取谅解,会是她当时那样的表现?正常来说不应该是哪怕热脸贴到冷屁股,也要拼命地替自家孩子道歉表明态度吗?怎么杜菁菁看起来反而像是话都不敢多说两句的样子?
摇了摇头,方墨进到家里关上门,将还在滴水的伞丢进卫生间洗脸池,旋即进入主卧在沙发上坐下,又重新翻看起自己与杜菁菁的聊天记录来。
带着疑问去看,方墨不多时便在与杜菁菁的聊天记录之中发现了新的问题。
媛媛的那番说辞在杜菁菁那里得到证实的方式,并不是杜菁菁向方墨解释发生了什么,而是杜菁菁在方墨转述完媛媛的说法后,她再予以的确认。
左思右想、反复确认后,方墨脑海中突然萌生出了一个猜想——如果杜姐是在主动配合媛媛说谎呢?
带着这个假设去看杜菁菁言行之间的矛盾之处,方墨突觉一切豁然开朗。
如果杜菁菁是在配合媛媛撒谎,元旦那天来找媛媛不是为了她与前夫的儿子,甚至说如果她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儿子,那自然就没必要追着方墨求她在媛媛那里说好话。
方墨想起自己在与杜菁菁联系后,当天吃晚饭她说起这事时媛媛的反应。
元旦假期雨城一中高三只放一天,一月二号就又开始上课,只不过这几天放学后媛媛都没像以往那样在学校住宿舍,而是回了家。
方墨清楚的记得,一月二号那天晚上媛媛回家吃饭时,自己在饭桌上对她和江炏说起自己其实与杜菁菁相识,并告诉二人自己白天联系过对方,媛媛当场大吃一惊,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媛媛这么大的反应让方墨很是费解,但在媛媛以煮酒论英雄的典故一番自我调侃后,她也没有多想,只当自家妹妹是被这样的巧合惊到了。
可事后每每想起来,方墨又总是觉得媛媛当时除了震惊,似乎还显得极为疑惑。
如果假定杜菁菁确实是在配合媛媛说谎的话,媛媛当时的反应便能说得通了。
心中积累的疑问不仅得到了解释,还能彼此印证,方墨恍然大悟之余立即陷入了新的困惑。
假如杜菁菁是真的在配合媛媛撒谎,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元旦那天她找上门的真实原因又是什么?媛媛跟她实际上又是什么关系?
想到这些,方墨顿感自己陷入了一团更浓的疑云之中,下意识起身在屋里来回踱起步来。
本来自从相信媛媛那番说辞后,方墨都已经不怎么担心了,可眼下意识到杜菁菁很可能是在帮自家妹妹圆谎,方墨又开始心神不宁起来。
杜菁菁生意不小,跟她能扯上关系,媛媛别是牵涉到什么麻烦事儿中了吧……
方墨的直觉告诉她,她离真相很近,可每当要抓到那疑似线索时,那一丝灵感又总会突然飘走。
如此冥思苦想了不知多久,就在方墨越发心焦之际,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见是江炏打来的,方墨暂且压下心头烦闷,接通了电话。
江炏是来报平安的,他已抵达机场并归还了租来的轿车,这会儿刚刚过完安检到达登机口等登机,让方墨不要担心。
方墨则嘱咐江炏,提醒他落地到家后也别忘了发消息或打电话说一声。
她没急于对江炏说出自己刚才的发现,虽然在逻辑上是通的,可毕竟也存在只是她想多了的可能,所以方墨打算自己先弄清楚媛媛跟杜菁菁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纯属自己想太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妹妹果真是被牵扯到什么连自己都无力解决的大麻烦中,再向哥哥求助也不迟。
与江炏道别后,方墨按下挂断键,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钟,旋即一阵恍惚。
眼下已近四点,人在胡思乱想时,时间还真是过的飞快,明明主观上没多久,一个多钟头居然就这样过去了。
摇了摇头,方墨决定不要再继续浪费时间自己琢磨,而是直接给杜菁菁发了条消息过去,问她还在不在雨城,方不方便见个面。
有些疑惑可不是闷头瞎琢磨就能得到答案的了,与其闷头想,不如直接询问当事人。
方墨不想惊扰到妹妹,所以打算先从杜菁菁入手,当面找她谈一谈,看能不能试探出些什么来。
消息发出去,方墨稍微等待了一会儿,没有立即等到杜菁菁的回复,她便不再干站着,而是起身前往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饭——眼下正值高三复习的关键阶段,之前方墨一直远在华亭爱莫能助,这些天好不容易回家,说什么都要让妹妹吃好一点。
将杜菁菁和妹妹之间的事情姑且放到一遍,方墨将注意力放在了煮饭备菜上。
方墨在厨房里忙碌了三个多小时,一盆水煮鱼、一砂锅莲藕炖猪蹄、一盘新鲜的小炒排骨、一份炒鸡蛋,再加一盘炝炒油麦菜便端上了桌,只等媛媛回家开饭。
站在餐桌旁,看着桌上腾起的热气,闻着莲藕的清香和水煮鱼中花椒和辣子的香气,方墨自己都有些食指大动,满意得连连点头——最近一直给林琅做饭,方墨感觉自己的厨艺明显又精进了。
解下围裙洗干净手,得了闲的方墨便在餐桌旁坐下一边翻看下厨期间收到的未读消息,一边等待妹妹回来,然后方墨便看到了杜菁菁的回复。
杜菁菁说她现在在华亭,不过明天上午会再回雨城,如果不着急明天下午或者晚上可以见,但今天晚上肯定不行的。
方墨倒也不急,便约了明天下午两点多在市中心商业街与杜菁菁相见,后者爽快应下。
除了杜菁菁,方墨在厨房做饭时,江炏也在他们兄妹三人的小群里发来消息,说有乘客在登机后斗殴导致起飞时间延误,落地可能会晚一些,如果预定落地时间后短时间联系不上,这是正常的,叫方墨和媛媛不要担心。
看到一向不爱用表情包的江炏居然破天荒地在群里丢了个烦躁的表情,方墨仿佛看到了江炏一脸不耐烦地瞅着机上乘客干仗的模样,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回雨城时在亭东国际机场等飞机,隔壁登机口也是有人大闹一场,如今回去更是有人直接在飞机上上演全武行,哥哥这一来一回也算是吃瓜吃到饱了。
笑着摇了摇头,方墨回忆起元旦前一晚在亭东国际机场检票上飞机时吃到的瓜。
当时一个女人在他们隔壁登机口和男伴大吵一架,那女人情绪异常激动地大喊大叫,方墨隐约记得她喊着“不是你亲生的”、“她是我女儿”、“她不认我”之类的话,似乎是一场狗血家庭伦理剧。
想起当时的情形、想起当时那女人的模样,方墨突然一呆。
那女人当时背对着他们的登机口,因此看不清面容,但方墨隐约记得,那女人披散着一头长长的卷发、身上穿的是一件到小腿的红褐色长风衣,踩着一双鞋跟细细的高跟鞋。
那一身……不就是元旦当天杜菁菁登门时的打扮吗?
所以元旦那天在华亭的机场目击与男伴吵架的女人……是杜菁菁?
杜菁菁在雨城有个与前夫生的女儿?那女孩儿不认她这个亲妈?
转头看向房间墙壁上自己与妹妹和爷爷的合影,望着妹妹那张与自己、爷爷和哥哥都谈不上有丝毫相像之处的圆润娃娃脸,方墨突然感觉一个炸雷在脑中轰然炸响。
第441章 心潮
爷爷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把实木太师椅上,还是男孩儿打扮的方墨双手搭着爷爷的肩膀立于他身后,长发束成马尾的媛媛则席地而坐伏在老人家膝头。
在这张自方墨上初一时就已挂在那里的全家福中,一家三口都冲着镜头露出笑容,爷爷笑容慈和,方墨笑得腼腆,媛媛脸上的笑意最是灿烂,仿佛刚刚知道了什么特别值得开心的事。
端详着全家福照片中妹妹的笑脸,方墨恍惚良久猛地回过神来,急忙拿起手机打开微聊。
她进入杜菁菁的朋友圈主页不停地往下翻,终于找到了一张杜菁菁与川菁坊员工的合影。
只见那照片中,杜菁菁身穿一条剪裁得体的黑色商务风连衣裙,脸上画着精致艳丽的妆容,头发盘起。被人群簇拥着的她面带微笑,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干练又利落。
放大照片直至杜菁菁占满屏幕,方墨举起手机使其与墙上的全家福并列,屏住呼吸对比两张照片来,并努力想象照片里的杜菁菁若卸下妆容会是什么样子。
在脑海中为照片中的杜菁菁擦去鲜艳的口红,卸下她浓浓的眼影,帮她撕下假睫毛,再将她脸颊边修饰脸型的碎发撩至而后……
以元旦那天见到杜菁菁时残留的些许印象为参照,凭借着这几个月来化妆锻炼出来的眼光,方墨迅速在脑海中还原着这位美女老板的素颜。
不多时,当两张有着五六分相似的娃娃脸重叠在一起,方墨只觉自己的脑海中被引爆了一枚氢弹。
头脑短暂地一片空白后,接踵而至的巨大冲击瞬间将方墨的认知世界摧得天崩地裂。
身体也随着精神世界的板荡出现不适。
有那么一会儿方墨感觉一阵阵的心悸,眼前也直冒金星,捂着心口伏在餐桌上好半天才缓过来。
思绪飘摇间,媛媛与杜菁菁的脸不断交替着在眼前浮现。
方墨想起元旦前一晚在亭东国际机场,那个疑似杜菁菁的女人哭喊出的话……
方墨想起杜菁菁元旦那天在面对媛媛时复杂表现——见到媛媛前的忐忑和期待,看到媛媛后的欢喜,对媛媛说话时的小心翼翼,以及在媛媛冷淡地说出不认识她后无法掩饰的失魂落魄……
方墨想起元旦那天在看到杜菁菁后,媛媛看似平静实则一点儿也不正常的反应……
方墨想起这些天媛媛变得格外黏人,就连晚上睡觉时都像是八爪鱼一般紧紧搂着自己……
所有这些全齐刷刷地指向一个媛媛可能在竭力隐藏,而方墨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真相。
与自己相伴长大的媛媛,其实不是亲妹妹——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方墨顿觉双脚发软,手机也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下意识地循声低头望去,方墨呆呆看着屏幕朝下拍在地板上的手机,却完全意识不到要去捡,满脑子都是斗大的问号和无边无涯的“怎么可能”。
打方墨记事开始,媛媛就一直是家里的一员,与她和爷爷相依为命,从未在家中缺席。
媛媛不是她的妹妹?媛媛不是方家的孩子?这也太荒谬了……
如果媛媛不是她的妹妹,如果媛媛不是他们方家的孩子,爷爷为什么从来都没提过?
不对!绝对不对!!
只是长得与杜菁菁有几分神似,媛媛怎么就一定是杜菁菁的孩子了?
不能因相貌相似就下这样的论断,自己还跟何昭颜撞脸了呢,难不成还是何家的孩子?这不扯淡嘛……
再说了,那天在机场见到的女人,只是背影与杜菁菁隐隐相似,怎么能因为撞衫和相似的卷发,就认定那是杜菁菁呢?
杜菁菁找上门、对待媛媛的态度、还有配合媛媛说谎,这些肯定还有别的更合理的解释,比方说……
方墨的脑子顿时卡壳,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还有任何更说得通的解释,当场急得豁然起身,像只无头苍蝇般在屋里乱转起来。
暮色沉沉、雨声沙沙,窗外的世界静谧而美好。
可方墨却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暴风雨肆虐的茫茫大海,天上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卷起的巨浪将她高高抛起,转瞬又化作倾倒的大山将她轰然淹没。
驾着一叶扁舟的方墨苦苦支撑着,尝试找到驶离风暴的方法。
惶惶然不知过了多久,方墨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猛然记起杜菁菁的儿子身患白血病,当即一拍额头——
是了!完全可能是杜菁菁的儿子身患白血病,找到媛媛请求她捐赠骨髓啊!!
杜姐有求于自家妹妹,而所求之事关乎她儿子的病情,对待媛媛自然不敢马虎大意!所以才主动配合媛媛说谎……
想到这里,方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停下脚步使劲儿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多想这个可能性有没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
对对对!一定就是这样!反正明天是要去见杜姐的,到时候再去问她就是了,现在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正自言自语着,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随着咔哒一声门锁跳动的声音,媛媛的声音传来。
“姐,我回来啦!”
听到妹妹那疲惫中透着兴奋的声音,方墨急忙收神。
收拾好心情,方墨摸了摸脸,发现自己额头、脸颊全都是细细的汗,于是连忙抽了张纸巾飞快地擦了擦,又对着旁边柜子上面的玻璃照了照挤出一脸的微笑,这才呼出一口气,拽开步朝着客厅走去。
刚一出主卧,方墨就眼前一花,待她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妹妹紧紧抱在了怀里。
“姐,你真好,又香又软的,好想这样永远抱着你。”
媛媛笑嘻嘻地说着,低头将脸挨在方墨的头上不停地蹭来蹭去。
正嗅着妹妹身上那淡淡的洗衣液柠檬香,听到妹妹这番像是撒娇一样的呢喃,方墨顿时感觉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些天,媛媛放学回家都会像这样给她和哥哥一个大大的拥抱,腻歪得不行。
可带着媛媛不是自己亲妹妹的猜想去看,这拥抱顿时有了不一样的意味——像是在确认彼此之间的感情,又像是留恋和不舍……
想到这儿,方墨急忙掐灭脑海中萌生出的这个可怕念头,下意识反手抱住了妹妹。
不可能!媛媛不可能是杜菁菁的女儿!
杜菁菁是因为自家儿子的白血病有求于媛媛,媛媛最近这么粘人,也只是因为每天复习太累,加之一年到头看不到看不到自己和哥哥,想趁着没走多亲近亲近……
方墨正自我安慰着,媛媛“呼”地吐出一口气,放开了手。
“充电完毕,我方媛媛又复活啦!”笑嘻嘻地说着,方媛在方墨脸颊上亲了一口,旋即转过头,一边嚷嚷着“让我看看姐你做了啥好吃的”,一边兴高采烈地跑到餐桌旁,然后便惊呼不断。
“这是啥……姐你手机掉到地上了,嚯,屏幕怎么裂成这个样子。”
“姐,我又得了奖学金,干脆给你买个新手机好不好?”
“哇,水煮鱼!嘶……好香……”
“还有猪蹄呀,这个藕炖得真漂亮,闻起来好香……”
外面的雨更大了,可听着妹妹那轻快的话语,看着她夹起砂锅中的藕块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笑着冲自己竖起大拇指,方墨心潮平息,心海重新归于宁静。
媛媛肯定是她方墨的妹妹,也必将是她方墨的妹妹,无论发生什么——方墨想道。
第442章 我女儿叫方媛
做完心脏磁共振成像定量分析,苏晓芸在护士的礼送下走出检查室,一眼便看到了自家医院VIp病区的那位安主任。
这位主任虽然名字叫人心惊胆战,但实际相处下来给人的感觉相当舒服,让人如沐春风之余却没有表现得过于热情、让人难以招架,面对她能做到这样属实难得。
见苏晓芸从检查室出来,正拉着她那几位随行便衣保镖说话的安主任眼睛一亮,急忙迎上前来。
在三四米开外停下脚步,安主任笑容可掬地恭喜苏晓芸所有检查项目都没有异常,几个月前的手术非常成功,眼下康复的也非常好。
虽有套近乎之嫌,但苏晓芸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这位安主任套近乎的方式也并不让人觉得厌烦,因此她也自然而然地回以礼貌的微笑并柔声道谢。
当然,作为一位公众人物,就算被无礼对待,苏晓芸也会保持风度就是了。
“苏女士,等血液化验单出来后,我们这边会整理一份完整的检查报告,通过手机发送给您,现在的话,您看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我们这边新来了一位糕点师,做的歌剧院堪称一绝……”
安主任一边陪着苏晓芸往休息室的方向走,一边热情提议。
对此,苏晓芸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谢绝了安主任的好意。
“不用,”她笑着说道:“我还有重要的事情,今天复查也是抽空过来的,下次过来要是有时间再来品尝吧。”
这当然只是托词,两年前开始,苏晓芸就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彻底退出公众视野。
之前多年来一直亲自过问的曦颜儿童基金会,具体工作眼下也已交由基金会秘书长负责,她只保留了一个荣誉性质的理事会主席头衔。
如今除了保养身体、照顾丈夫和孩子们之外,对于苏晓芸而言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早年间在地震中遗失的小儿子何晨曦,然而这件事并不以她的个人主观意愿为转移。
苏晓芸之所以不想在医院多呆,主要还是担心被太多人看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听到苏晓芸拒绝,安主任也没再多说,转而一边询问着她对医院工作是否满意,一边将她送到刚刚为她安排的休息套间门口。
进入套间内的更衣室,脱下蓝色病号服,换上来时穿的衣服,苏晓芸仔细整理了一番仪容仪表,便拎起手包出了门。
以过于惹眼为由再次谢绝了医院工作人员送自己下楼的提议,苏晓芸向安主任辞别过后,在几位随行保镖的陪同下乘坐电梯下到VIp一楼大厅。
刚出电梯,苏晓芸便看到一位老人迎面走来。
那老人双手撑着助行器,在身旁一位女子的搀扶下颤巍巍朝着电梯方向慢慢地走。
看到这一幕,苏晓芸急忙让开路,并下意识放慢脚步打量起那老人和搀扶她的女子来。
只见那老人皱纹满面、一头灰白的头发,浑身上下收拾得极为干净体面。只是老人家脸上表情僵硬、眼神发直,下巴也不停颤抖,他迈着幅度极小的碎步往前挪动,常人一步的路他要磨蹭半天。
那位搀着老人的女子看起来三十来岁,生得一团和气、脸上带着暖融融的笑,臂弯处挂了个大大的半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大张x光片。
面对行动不便的老人,女子表现出了十足的耐心,她一边搀着老人家一点点往前挪,一边不停地出言安慰、提醒老人注意脚下,老人家同她讲话时根本没法分辨出说了什么,她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
放慢脚步回头目送着两人从面前缓缓走过,苏晓芸不禁大为同情。
看了一眼那女子臂弯间塑料兜里的光片,再瞅瞅老人眼下步履维艰的模样,苏晓芸便心下了然了。
过去十几年,苏晓芸各种慈善活动参加得多了,对各种各样的疾病都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眼前这老人家想来是患上了脑科方面的退行性疾病所以行动困难,看症状应该是帕金森。
患上这种病,患者的意识始终清醒,但身体会一点一点被锁住,发展到后面,就连表情都难以控制,话自然也说不清楚,因而难以与人沟通、表达需求,除了患者本人难受,患者的家属也往往会被牵扯巨大的精力,因而堪称最痛苦、最让人丧失尊严的疾病之一。
不过,眼前老人的病程虽然已经发展到比较严重的阶段,但好在照顾他的这位晚辈看起来十分孝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老人在年轻女子的搀扶下于电梯前停下脚步,苏晓芸也转过头,重新拾起步子朝着大楼出口走去,身后那年轻女子的说话声不断传来。
“回家?咱拿片子让医生看一眼,就可以回家了……”
“您说什么?您要去看小墨?”
“哎,老爷子您又忘啦?小墨早出院了,比您还早一个多月呢……”
“您别急,放宽心,过两天那丫头就从雨城回来啦……”
“去雨城干嘛?当然是去看方媛了……来了,您慢点儿哦……”
听着那女子的话语,苏晓芸下意识放慢脚步,当听到那年轻女子提到“方媛”这个名字时,她更是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急忙伫足回首,却见两人已经登上电梯。
小墨、雨城、方媛?
望着那缓缓合拢的电梯门,苏晓芸不禁陷入了沉思。
女儿颜颜给她那只小猫取的新名字也是小墨,雨城是颜颜这次与朋友去川西要停留的一站,这些让人感觉耳熟倒也没什么。
但一同听到的还有方媛这个名字,苏晓芸顿时感觉脑中仿佛有一道电光一闪而过,总觉得这个名字很是耳熟。
方应该是点万方,yuán是哪个yuán?自己认识的人里,有同名人士吗?
就在苏晓芸皱着眉思索之际,一旁便装的短发女保镖轻声开口打断了她的回忆。
“夫人,是忘了什么东西在上面吗?”
苏晓芸闻言收回思绪,她冲着这位已经跟了自己好几年的小姑娘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们走吧……”说着,苏晓芸便重新迈开了脚步。
走出大楼径直登上停在门前的车,苏晓芸心里却感觉莫名烦躁。
她总觉得方yuán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而且关系着一件很重要的事,只是一时间脑袋卡了壳实在想不起来这是谁的名字,因而也想不起来到底牵涉到什么事。
车子开出医院,在前后两辆安保车的簇拥下,很快驶入最近的快速路。
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一幢幢楼宇,苏晓芸心头越发焦躁不安,每每感觉自己要抓住那一丝灵光之际,它又会从指缝间溜走。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起来。
方yuán……自己到底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yuán又是哪个 yuán?
方园?以前公司里的一个小伙子,创业开了家公司,也算小有成就,但不是他。
方元?某报的首席记者,之前做过他们夫妇的专访,他如今进了中央宣传口,发展不错,但也不是他。
……
回忆良久,苏晓芸一无所获,她并不是不认识名叫方yuán的,只是这些人都没有哪个让她生出豁然开朗的感觉。
重新睁开眼,苏晓芸呼出一口气平复了下焦躁的情绪,摇摇头望向了窗外。
也许是单纯是自己想多了,刚才可能纯粹只是心脏有那么一点点不适,才会有那样焦躁的感觉——正这般想着,不远处某商城外立面上巨大的LEd屏广告映入苏晓芸的眼帘。
那是某女装品牌的广告,广告正片刚刚播完,正在浮现广告词——媛来如此,自成一派。
看到这段广告词中的女爱媛,苏晓芸不禁一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句话。
“晓芸姐,我女儿叫方媛,婵媛的媛,爱女媛……”
随着这句话,一张带着柔和笑容的鹅蛋脸慢慢浮现在眼前,恍惚间,苏晓芸猛地回想起一段一直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第443章 一缕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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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亲生妈妈
上午十一点多,收到杜菁菁快到雨城的消息,在家神不守舍了一上午的方墨当即拎着包出了门。
当她打车来到百通广场附近一座滨湖公园,如约寻到公园里的湖边凉亭时,杜菁菁已先到一步,这会儿正靠坐在亭下的廊椅上,胳膊支着栏杆、手托着脸,望着亭外的水面出神。
瞅见凉亭下的身影,想起今天此行的目的,方墨情不自禁放慢脚步细细打量起杜菁菁来。
今天的杜菁菁穿了身藏青色裙装,脸上画了明艳细腻的全妆,手边的廊椅上放着个LV信封包,她那头长长的卷发没有扎起,只松松拢在左肩前,像瀑布一般从左胸前垂落,露出右边白净纤细的脖颈。
大抵是因为画了妆、头发也精心整理过的缘故,杜菁菁的气色比上次在家门口见到时好了很多,只是表情像是被阴沉的天气浸透了似的,透着股掩不住的忧郁和落寞。
望着杜菁菁那张盈润的侧脸,想到媛媛那张同样圆润的娃娃脸,方墨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无论心里多不情愿,她不得不承认,比起自己、哥哥以及爷爷,媛媛确实长得更像杜菁菁。
想到这儿,方墨便感觉头顶沉沉的阴霾又压下来了几分。
就在方墨望着杜菁菁出神时,后者也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径直转头看了过来。
狐疑半晌,显是认出了方墨,杜菁菁脸上的忧郁落寞之色一扫而空,忙不迭站起身来笑着冲她挥手打招呼。
方墨见状,按捺住心头纷纷扰扰的思绪,拉下口罩笑着冲杜菁菁招了招手,加快脚步来到杜菁菁面前。
“不好意思啊杜姐,”方墨语带歉意地说道:“明明是我约的你,结果还让你等,太不好意思了。”
“我也是刚到,还没坐热乎呢。”杜菁菁不以为意地说着,看了看身旁的廊椅,回过头来对方墨眨了眨眼:“饿了吗?你看我们是直接去吃饭,还是先坐下聊聊天?”
方墨闻言大为迟疑,今天约见杜菁菁她其实是想确认一些事,但约对方出来的理由却是吃饭叙旧。
按理说,眼下这种情况下肯定是先吃完饭再聊为好,可见到杜菁菁,方墨只想先尽快将一切都弄清楚,哪里还有什么食欲?
思索一番,方墨索性将选择权递回给杜菁菁。
“杜姐你定吧,我都行……”
听方墨这么说,杜菁菁嫣然一笑:“看样子你也不饿。”
被杜菁菁一眼看破,方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杜菁菁见状,面露了然之色,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们先坐着聊会儿天,顺便看看周围有什么好吃的……”
“其实我十点多刚在飞机上吃了飞机餐,也一点儿都不饿。”
对此方墨当然也求之不得,连连点头应下,跟着杜菁菁一起坐下。
刚一落座,杜菁菁便率先开了口。
“不好意思啊小墨。”她面露苦笑:“我儿子太不让人省心了,给媛媛和你添那么大麻烦。那倒霉孩子闯这么大祸,我这个做妈妈的有一份责任,你要是有火就冲我发……”
正斟酌着该怎么切入话题展开试探,眼下杜菁菁主动开口,方墨忙打起精神,笑着摆摆手打断对方的话。
“杜姐你别这么说。”方墨看着杜菁菁,语气真挚地说道:“媛媛都跟我坦白了,我今天找杜姐你就是想替媛媛当面给你道个歉。”
微微怔了怔,杜菁菁眼中不易察觉地划过一丝亮光,但旋即被浓浓的疑惑之色盖过,她指了指自己,狐疑问道:“替媛媛道歉?向我?”
方墨点了点头,她回忆了一下打好的腹稿,将媛媛那天说给自己听的说辞加上此前省略掉的细节原原本本对杜菁菁说了一遍。
说罢,方墨做出一脸无奈地苦笑,歉意道:“杜姐,你儿子少杰是跟我们家媛媛在体育课上闹了些不愉快,但其实只是一点点言语冲突罢了,媛媛她半点亏都没吃。”
“说白了,这事儿她是纯属多管闲事瞎掺和,跟她其实是没什么关系的。”
说到这儿,方墨微微顿了顿,紧紧盯着杜菁菁,信誓旦旦道:“所以你放心杜姐,别的学生我没法保证,但是我们家媛媛,这次回华亭之前说什么我都会让她把谅解书写了的……”
说罢,方墨屏住呼吸,一眼不眨地注视着杜菁菁,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对方的回答。
与方墨对视着,杜菁菁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才像是消化了方墨的话一般,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真、真的吗?”她捉住方墨的手,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小墨,如果你真能让媛媛松口,这恩情我们母子记一辈子……”
“少杰再混账也毕竟是我儿子,真要因为这事被开除,他这辈子就毁了……”
“少杰”两个字从杜菁菁嘴里如此自然地说出来,落在方墨耳中却像是一声闷雷,让她从头直冷到脚——这是预想中最坏的结果。
方墨刚才提到的少杰,是媛媛口中那些因校园欺凌被学校惩处的学生之一,全名叫范少杰,是被学校开除学籍的学生之一。
只是,范少杰却并不是媛媛所说杜菁菁儿子的名字——在媛媛口中杜菁菁的儿子名字叫薛义。
作为今天的第一个试探,方墨故意张冠李戴,没想到杜菁菁居然真就自然而然地应下了。
杜菁菁又不是耳背,身为母亲也不可能记不住自己孩子的名字,结论只有一个——她确实是在配合媛媛说谎。
确认了这个事实,方墨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的攥住了一般,胸口闷闷的,脑袋里也短暂地一片空白。
杜菁菁还在用稍微有些浮夸的演技表演着、诉说着感激,可方墨却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渐渐的,杜菁菁显然也发现了方墨的异常,她拉着方墨的手,关切询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抬手捂着胸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方墨平复了一下濒临崩溃的情绪,抬起眸子注视着杜菁菁,颤声道:“杜姐,你就别再继续骗我了。”
杜菁菁手上的动作一顿,与方墨对视着,她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
默然良久,杜菁菁扯起一丝疑惑的笑,神色茫然地问道:“你说什么?骗你?我骗你什么……”
“杜姐。”方墨叹了口气,一眼不眨地与杜菁菁对视着,幽幽道:“媛媛跟我说你儿子是薛义,不是范少杰。”
呆滞了一瞬,杜菁菁眼底明显掠过一丝慌乱,她张了张嘴,忙不迭开口辩解:“我刚才说的就是小义啊,你跟我说的不是吗?我、我听岔了……”
见杜菁菁都这样了还要继续圆谎,方墨索性直接掏出杀手锏。
“杜姐,不瞒你说,其实元旦前一天晚上,我在亭东国际机场看到过你。”
“当时跟你一起的那个男人应该是你现在的老公吧,你跟他吵架对他说的那些话,我、我哥,还有我闺蜜,我们三个全都听到了……”
有些话没必要说的太清楚,所以说到这儿方墨便停了下来。
杜菁菁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维持不下去了,她放开方墨的手,眼神惊慌地瞪着后者,嘴唇张张合合良久,才勉强挤出来一句“那天我没去机场,你认错人了”。
“杜姐……”
不待方墨多说,杜菁菁却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似地一拍额头打断了她。
“对不起啊小墨。”杜菁菁拎着身旁的信封包站起身,勉强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容:“我突然想起还有件很重要的事,今天吃饭就算了,我们回头再约……”
说罢,她迈开步子便要离去。
方墨见状,急忙起身追上去抓住杜菁菁的手,乞求道:“杜姐!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我只是想从你这里确认一个真相……”
背对着方墨,杜菁菁连头也不回一下:“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什么真相。”
声音颤抖地说着,杜菁菁用力将自己的手腕从方墨手中挣脱出来便要逃离。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方墨哪里能让杜菁菁就这样离开,急忙从后面拦腰死死抱住她。
“杜姐,”方墨哽咽道:“你要是不说的话,我今天是不会让你走的。”
听到方墨这态度坚决的话,杜菁菁深吸一口气,默然良久,她突然嗤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颇为悲戚,笑着笑着杜菁菁的声音也变成了呜咽。
“方墨。”杜菁菁哽咽着说道:“你好狠的心啊,你自己都已经猜到了,为什么还来逼我?”
“你是想让我女儿这辈子永远都不认我这个亲生妈妈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听到杜菁菁哭着喊出的话,方墨脑海中还是轰然一震,胸口再次发闷发紧。
亲生妈妈……杜菁菁真是媛媛的亲生妈妈?
第445章 方墨?
将丽水花园业主花名册翻到最后也没看到“方鸣鹤”这个名字,苏晓芸不由得皱皱眉。
“白主任。”她说着,抬头望向身旁一位肤色黝黑、戴一副玳瑁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姓白,是丽水花园的居委会副主任,听到苏晓芸喊他,连忙从手机上抽回目光,冲苏晓芸露出热情的笑容:“小阿姐你说。”
苏晓芸冲他扬了扬手中的花名册:“这就是咱们小区所有住户的登记信息了吗?”
白主任摇头:“这是用来联系业主的,只有每套房屋的产权人信息。”
听到这话,苏晓芸顿觉恍然大悟,与此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那就难怪了,就算方鸣鹤真的住这儿,但若房子挂在他孙子或孙女名下,甚至若房子是租的,那这本花名册里是断不会找到他的。
点了点头,苏晓芸又将花名册重新翻了一遍,确认里面确实没有方鸣鹤与方媛这两个名字,她重新抬头望向白主任,询问居委会有没有所有住户的登记信息。
“包括租户在内的那种。”她补充道。
家中类似的琐事都有专人负责,无需苏晓芸操心,因此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亲自接触过社区基层工作人员了,不是很清楚他们工作里的这些门门道道。
听得苏晓芸的追问,白副主任耸耸肩,答得异常干脆:“我们这儿只有这些。”
苏晓芸缓缓点头,心下却是一沉。
如果这样,那岂不是要把十号楼挨家挨户敲门问一遍?若考虑到人家只是把车停在楼外,其实不住十号楼这种极端可能,耗时可能还要更久。
一想到这儿,苏晓芸便忍不住追问道:“你们没做过常住人口和流动人口登记吗?”
白副主任闻言苦笑:“做是做,可那是配合街道的工作,收集到的信息也不放我们这儿啊……”
“那居民信息收集上去之后是谁在管?”苏晓芸心有不甘。
白副主任露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社区网格员、街道办、派出所,反正我们这儿没有。”
对方的态度诚恳不似作伪,为了看到刚才那份业主花名册,苏晓芸已经给了对方一笔好处费,她也想不出对方有什么理由敷衍自己。
因此,苏晓芸虽心下失望,但还是礼貌地同对方道了声谢,将业主名册递还给对方。
“那辛苦你了白主任,我再去街道问问。”
说罢,苏晓芸拎起包欲走,白副主任却连道两声“稍等”叫住她。
对着苏晓芸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白副主任将花名册放回到办公室角落的角铁文件架上,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朝外张望一番,旋即回到她面前。
“小阿姐,”白副主任笑道:“我刚想起来小区里还有个地方,说不定有你想看的东西。”
苏晓芸闻言顿时精神一振,忙追问是哪里。
“小区前阵子刚换了安保系统,进出小区的门禁换成了人脸识别,系统里说不定能看到。”
顿了顿,副主任脸上浮现出些许得色:“社区网格员一年也就统计那么几次,所以街道那里的信息可能统计不到短租住户,但进出小区可是每天都要刷人脸的……”
苏晓芸眼前一亮,她大喜过望地把住对方的胳膊,急声恳求对方再帮帮忙。
谁料,白副主任这时却神色一变,叹了口气。
见他这样,苏晓芸心下焦急,急忙追问是不是哪里不方便。
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窗,白副主任望着苏晓芸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确实有点麻烦。”
“我呢是居委会的人,但是门禁的系统是物业安保在管,我虽然跟他们安保队长比较熟,但是原则上他们的系统里的住户信息是不能随便查的,哪怕是我们……”
说到这儿,他冲苏晓不动声色地搓了搓手指,冲着苏晓芸抬了抬眉毛:“你懂我意思吧……”
早年从商的苏晓芸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识过?眼前这位副主任的意思她当然是心领神会——既然是原则上不行的事,人家帮忙若要是帮忙多少得承担风险,不给点好处打点原则自然是拦路虎。
二话不说打开随身的包翻了翻,发现随身带的现金刚才全给了白副主任,苏晓芸道了声“稍等”便离开居委会办公室叫来一个守在不远处的保镖,吩咐他去外面找Atm机取点现金来。
回到办公室与白副主任闲聊了一会儿,那保镖便气喘吁吁地回来了,递给她一个某银行的现金信封。
使个眼色屏退那保镖,苏晓芸拆都没拆,便直接将信封塞到白副主任手中,郑重道:“白主任,这件事辛苦你了。”
看着手中那鼓鼓囊囊的信封,白副主任眼睛都直了,打开来瞅了一眼,他嘴角不受控制地一颤,深吸口气急忙将信封塞进怀里揣好,再抬头看向苏晓芸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
“小阿姐你放心,”白副主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对苏晓芸保证:“虽然原则上门禁的人脸识别数据不能随便查,不过原则那是防坏人干坏事儿的,你一看就不是坏人。”
“这样,你在这儿稍坐,我呢去找物业安保队长说道说道,今天说什么我都要帮你查清你朋友到底住不住这儿。”
说着,白副主任客客气气地请苏晓芸到沙发坐下,又给她泡了杯茶,便匆匆离开了居委会办公室。
目送着白副主任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苏晓芸迅速收敛起脸上客气的笑。
对于白副主任这样的人,苏晓芸其实没什么好感,不过她毕竟也不是迂直之人,眼下更是事关自己失散多年的幼子,如果花这些钱真能省却些许来回奔波的麻烦,她也并不介意。
耐着性子在办公室等待了二十来分钟,白副主任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请苏晓芸跟她去小区物业安保室。
苏晓芸精神一振,急忙起身:“谈好了?”
擦了擦那张黑脸上的汗,白副主任点了点头,他一边领着苏晓芸往物业办公室走,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为了说服物业安保负责人费了多少口舌。
心知这黑脸汉不过是在摆功劳,未必真费了多大力气,但苏晓芸也不戳破,只是微笑着不时附和一两声、道一句辛苦,不一会儿便来到了物业。
走进物业办公室,白副主任同物业办公室里的值班人员打了声招呼,便领着苏晓芸直接进了一间挂着“门禁房”牌子的房间。
一位披着小区保安制式大衣的中年板寸男坐在一排监控屏幕前用手机刷着短剧,见白副主任带人进来,他抬起眼皮打量苏晓芸一番,将搁在办公桌上的脚放了下来。
“苏老师,这位是我们丽水花园的保安队长老胡,老胡,这位是刚才跟你说的苏老师,她有位故人可能住在这儿,想……”
话未说完,保安队长老胡便打断了白副主任,用那双布满血丝的肿泡眼瞪着苏晓芸,沉声道:“可以看,但不能下载,也不准拍照。”
苏晓芸连忙点头,郑重道:“都不需要,我只需要确认一下他是不是住在这里!”
与苏晓芸对视半秒,老胡点了点头,转过头将面前桌上那把多数按键蒙着灰、只有wASd及周边几个按键油光锃亮的键盘拉到面前,划拉着鼠标对着面前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操作一阵,旋即头也不回地抬手冲苏晓芸勾了勾手指。
苏晓芸见状,急忙来到老胡身后,俯身看向屏幕。
这小区人脸识别的信息管理后台比较粗糙,它本身也不是为了供人查阅数据设计的,不仅没有筛选功能,甚至没按楼栋和房号的顺序存放,而是按照登记时间放在一个大列表下面。
起初老胡还一个一个地点开人脸登记照点开让苏晓芸看,到后面苏晓芸感觉这实在太慢,索性让他一页一页地先只找十号楼住户查看。
差不多三十分钟过去,苏晓芸看屏幕看得眼都要花了,眼见着都已经翻到了最后两页,却依然不见在医院看到的那疑似方鸣鹤的老者,她不由得心焦起来。
难不成……那老人家也没登记人脸识别?他看起来似乎患有帕金森,出入应该都会有人陪着,确实有可能没有登记,可在医院身旁照应着她的那位年轻女子应该不会不录人脸识别啊……
嗯……也有可能他们是住在旁边的三号、九号楼和十一号楼。
想到可能还要像刚才那样过好几遍,苏晓芸顿感头疼,但再一想今天可能就会找到方鸣鹤,她又顿感振奋,趁着保安队长老胡翻页的工夫捏了捏内眼角的睛明穴,然后继续看屏幕。
只见老胡已经点开一张照片,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便将照片叉掉,而苏晓芸瞥见刚才那张略显模糊的照片却为之一怔,见老胡继续往下翻列表,她连忙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让他打开刚才那张照片。
“你找的不是个老头儿,和一个三四十岁的女的吗?刚才那是个小囡……”
老胡语气颇有些不耐烦,但苏晓芸坚持,他也只是啧了啧舌,回滚列表找到刚才那张照片重新点开,让苏晓芸自己看。
而瞅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苏晓芸在短暂的呆滞后,猛地睁大了眼睛——那照片中赫然是她的女儿何昭颜!
那照片是用人脸识别登记系统的摄像头拍摄的,还经过了降分辨率处理因此不算清晰,但分辨出一个人的五官却不成问题。
眯着眼睛细细端详,苏晓芸百分百确定照片中那素面朝天、神色腼腆的姑娘正是她女儿颜颜。
女儿的照片突然出现在一个自己从来没听过的小区的门禁系统里,苏晓芸头顶瞬间蒙上了一团疑云。
颜颜的人脸信息为什么会登记在这个小区的系统里?她在这儿租了房子?可她在这儿租房子干嘛?
苏晓芸正疑惑着,胡队长听起来颇有些不耐烦的话语将苏晓芸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叫方墨,住十栋102……”
听到胡队长的话,苏晓芸猛地怔住了。
方墨?不是颜颜????
第446章 因由
被一阵陡然扑面而来的寒意冻得一激灵,方墨从不知持续了多久的呆滞中回过神来,旋即下意识环视周遭。
凉亭里一片幽暗,外面的天还是阴沉沉的,只是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令人不由得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雨幕飘落,好似一道垂下的朦胧纱帘,细密的雨点在幽绿的湖面激起细碎的涟漪,将一面平滑的镜子变成仿佛加了高斯模糊的毛玻璃。
一阵风拂过,掀动雨帘随风轻轻飘动,点点纷飞的雨沫被抖入亭下,落在脸上、手上,带来直入骨髓的寒意。
周遭不见杜菁菁的身影,恍惚片刻,方墨的心头陡然蹿起一股强烈的喜意——莫非刚才与杜菁菁见面只是一时的臆想,对方其实压根就还没来?
思及此处,方墨急忙拿起手机解除锁屏,可看到屏幕上那份打开的pdf文档,她的心猛地一沉,而当打开紧攥成拳的右手看到手心里那几根又长又卷的发丝恍了恍神,那颗心加速坠回谷底。
手机上的亲子鉴定报告、手中卷曲的发丝提醒着方墨,她已见过杜菁菁,只是后者在见过面后已然离去。
将pdf文档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方墨只觉浑身的力气都仿佛一下子被抽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无助陡然涌上心头。
颓然地将身体靠在廊椅的栏杆上,方墨低头瞅着手里那几根长长的头发——那是杜菁菁为自证不是在诓人,当着方墨的面从自己头上拔下来交给她的,如果方墨不相信,她大可以拿去再做一次亲子鉴定。
杜菁菁做到这个份儿上,方墨再不愿意也得接受一个事实——媛媛应该真的不是方家的孩子。
虽然身在亭子里,但一时间方墨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沉入了旁边的湖水,浑身被浸泡在彻骨的寒意中。
据杜菁菁所说,她与前夫确有一个孩子,只不过不是儿子,而是个女儿,名字叫做陈蕾,也正是方墨的妹妹方媛。
陈蕾之所以会成为如今的方媛,在杜菁菁口中是一个很悲伤曲折的故事。
媛媛的生父是个败家子,吃喝嫖赌样样不落,尤其沉迷赌博。他先是气死了家中老父老母,没了长辈管束他越发无法无天,没多久便将家财彻底败了个精光。
而杜菁菁则是媛媛生父赌博输钱后撒火的沙包,即便是在怀孕期间也没少挨毒打。
在生下媛媛后的某一天,媛媛的生父在一次醉酒殴打杜菁菁后,扬言要把还不足月的媛媛抱去卖给人贩子还赌债。
满心以为有了女儿丈夫就会洗心革面,听到这话杜菁菁终于彻底崩溃了。
趁着丈夫睡死,她连夜抱着还不足月的女儿从那个像是地狱一般的家中逃离了出来。
可离开家她才发现,哪怕从前夫手中逃离,世界之大也并无她和女儿的容身之处。
杜菁菁老家在甘城,19年前的甘城大地震中,家中亲人大半罹难,只有留守老家祖宅的爷爷奶奶幸免于难,但他们二老其后也因病或是悲痛陆续辞世。
虽然还有其他亲戚,但杜菁菁为了给前夫还赌债,找家家户户都借了钱,亲戚们不找她讨债她就已经感恩戴德了,还有什么脸去投奔。
在雨城街头游荡一宿,杜菁菁看不到任何生活的盼头,最后绝望之下萌生死志,打算一死了之。
想到如果自己死了,女儿要么会被送回到生父身边要么被送进孤儿院,不知要吃多少苦,因此她最初是想带着媛媛一起赴死的。
可站在河边望着雨季那奔涌的江水,杜菁菁再看看怀里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最后还是掐灭了带着小丫头一起自杀的念头。
她把女儿放在方墨他们家诊所门前,躲在暗处亲眼看着方墨她爷爷将孩子抱回家后,这才放下心中牵挂,找了处没人的地方投了河。
可杜菁菁也是命不该绝,不会游泳的她被雨季汹涌的河水一路冲到雨城郊外,居然都没死。
杜菁菁现任丈夫孔亮当时正与朋友自驾旅游,那天在雨城郊外的河边露营野钓,看到飘在水面上的杜菁菁后,他急忙招呼朋友下河,七手八脚地将她捞了起来,在一番心肺复苏后将她送到医院救治。
杜菁菁的命保住了,但却因为窒息伤到脑子患上了逆行性失忆症。
结婚后在雨城生活的记忆丢失了大部分,杜菁菁还能记得的只有她已经没了家人、丈夫是个烂赌鬼天天打她、她落水不是意外而是主动投河。
大家都猜测,杜菁菁是因为不堪忍受丈夫虐待,才出于绝望自杀。
救下杜菁菁的孔亮同情她的遭遇,不仅承担了杜菁菁住院期间的医药费,怕她想不开还会寻死,他放弃了继续自驾旅游的行程,每天都到医院探望、嘘寒问暖。
孔亮劝导杜菁菁,既然有些事情已经想不起来了,那不如干脆放下过去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孔亮还向杜菁菁递出橄榄枝,邀请她康复后到自己的公司上班。
残存记忆中对丈夫的阴影太深,加之对孔亮心怀感恩,杜菁菁没有过多考虑便接受邀请同他回了华亭。
这个选择成了杜菁菁人生的分水岭。
孔亮是个好人,他不仅托人帮杜菁菁做了个全新的身份、收留她在自己的公司工作,还不断教她各种生意方面的东西。
杜菁菁也知恩图报,不仅加倍努力工作,还经常在生活上照顾孔亮,相处得久了,两人渐生情愫,最终走到一起结为了夫妻。
也许是因为否极泰来,杜菁菁这段新的婚姻极为幸福。
丈夫孔亮宠她,结过一次婚的过去不仅没被婆家嫌弃,二老反而因此疼惜她、把她当亲女儿看,与孔亮生下的儿子小豪也活泼可爱,她自己更是在孔亮的支持下做出了自己的事业。
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过往却没有放过杜菁菁。
随着时间推移,杜菁菁的逆行性失忆症逐渐康复,她开始慢慢找回丢失的那些记忆,并最终在儿子小豪十岁那年想起自己与前夫生过一个女儿、而那孩子却被自己遗弃的事。
想起被自己遗弃在诊所门口的女儿,杜菁菁可谓是百感交集,心下既自责又庆幸,既担心又害怕。
杜菁菁自责于自己当初居然丢掉了女儿,庆幸自己当初投河自杀没有带着女儿一起——老天眷顾她才大难不死,如果当初抱着女儿一起,不足月的小婴儿绝无生还可能。
杜菁菁担心女儿在收养家庭过得不好,又害怕现在的丈夫和公婆知道她曾给别的男人生过孩子会心生嫌隙,更害怕他们鄙弃她抛弃女儿的行为,进而失去眼下安安稳稳的幸福。
再加上对前夫的浓浓恐惧,杜菁菁最终昧着良心,选择了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方老大夫心眼儿那么好的人,女儿一定会被他送到一个好人家收养吧,自己找上门那孩子说不定也不愿相认——杜菁菁时常如此自我安慰。
这件事没人知道,可自那之后,杜菁菁内心的苛责和负罪感越来越强。
如此过了几年,老天也终于降下了报应——她与孔亮的儿子小豪三年前被查出患上白血病。
第447章 拼图
“还继续看吗?”保安队长老胡沉闷的声音响起,将苏晓芸惊醒。
她连忙收神,摇摇头指着屏幕上那个不起眼的名字急声问道:“胡队长,再打开这个方墨的照片,我要再看看。”
老胡嘶地长吸一口气,似乎有那么些不耐烦,可转头看了苏晓芸和旁边的白副主任一眼,他最终也没有说什么,而是依言第三次点开跟在“方墨”这个名字后面的照片链接。
照片重新在屏幕上展开,苏晓芸急忙凑近屏幕,定睛细细审视。
只见照片中的女孩穿着件朴素的连帽卫衣,一头挂耳短发,脸上不施粉黛,抿着嘴唇,神色腼腆地看着镜头。
除了穿搭风格和气质差异显着,头发也明显短很多,苏晓芸发现这女孩的五官竟与自家女儿何昭颜没有一丝一毫的分别。
细细端详着屏幕中那张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注意到照片中女孩右侧耳朵上的耳饰有些耳熟,一时间苏晓芸也顾不上有的没的,直接抄起桌上的鼠标。
“嘿,你干嘛……”一旁的胡队长惊呼一声,抬手来抢鼠标,却被苏晓芸用身体挡住。
“我只是确认一下细节,你放心我绝不拍照、不下载,也不会碰你们系统里别的东西……”
头也不回地说着,苏晓芸滚动鼠标滚轮将那图片放大。
图片分辨率不高,但放大后还是足够让人分辨出照片里女孩耳朵上是一枚花朵造型的耳钉,白色的小花旁边衬着翠绿的叶片,看起来煞是清新可爱。
定定地瞪着那耳钉,苏晓芸不禁有些失神。
苏晓芸最近好几次看到颜颜戴过同样款式的耳钉,再加上那张怎么都不可能认错的脸,她可以百分百确定照片中的人就是她的女儿。
可紧接着,苏晓芸却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变成了一团浆糊,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那明明是自己女儿的脸,为何系统里登记的却不是女儿的名字。
莫非这不是颜颜,只是凑巧长得与颜颜相似,摄像头拍摄失真所以看起来几乎一样?
苏晓芸立即摇头。
不可能!她可以确定照片中的女孩儿与女儿的相像绝不是图片模糊导致的失真,况且长得相像也就罢了,还凑巧正好有与女儿同款的耳钉,这不能说没可能,但概率也太低了!
皱着眉思索片刻,苏晓芸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个猜测——会不会是颜颜那丫头在这边租了个房子当衣帽间或是秘密基地,登记的名字是她随手乱填的?
想到这儿,苏晓芸当即叉掉照片回到列表,查看“方墨”这个名字旁登记的住址。
十号楼,102室。
苏晓芸记在心里,旋即用鼠标拖动列表,寻找起其他登记住在十号楼102的住户。
如果真是颜颜,说不定系统楼里也会有晓萤和彩夏那两个小妮子的人脸,他们仨从小到大干什么都一起,很可能也常来这边。
甚至有可能,这房子干脆就是晓萤或是彩夏的——苏晓芸心想。
一旁的胡队长见苏晓芸开始自己翻阅系统里的住户信息列表,急忙让她不要乱动,苏晓芸充耳不闻。
大抵是见苏晓芸确实只是查看数据没干别的,再加上白副主任在旁边劝说,胡队长虽然抱怨了两句,但也没再阻止她。
将页面切到最后一页,往下滚动了两屏后,苏晓芸突然目光一凝,视线被牢牢地钉在了一个名字上。
路青虹,十号楼102室。
苏晓芸精神一振,毫不犹豫点开后面的照片链接——她倒是要看看这是晓萤还是彩夏,又或者是不是别的熟面孔。
可当看到在屏幕上弹出的照片,苏晓芸短暂反应了一下后,瞳孔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呆住了。
照片中既不是晓萤也不是彩夏,而是刚才在医院见到的,陪在那位帕金森老者身旁的女子!?
呆滞良久回过神来,苏晓芸脑袋还是懵懵的。
找到了这位女子,就等同于找到了那位疑似方鸣鹤的老人,按说苏晓芸应该高兴才对,可自家女儿与与疑似是方鸣鹤的老人登记在同一个门牌号下,又让她大为惊疑。
女儿在这个小区登记的名字是方墨……
方墨……
墨……
苏晓芸想起几个小时前在医院时,这位名叫路青虹的女子与那帕金森老者的对话。
那老者口齿不清,苏晓芸既听不清也没听不懂他呜呜哇哇说了些啥,但路青虹的普通话很标准,苏晓芸依稀记得她话语间数次提到“小墨”这个名字和“雨城”,意思大概是安慰老人家“小墨回雨城看方媛了”。
小墨……又是这个名字。
颜颜养的那只小猫,新改的名字就叫小墨吧……
元旦前一天晚上,迟子醉酒后那番胡言乱语也不由自主地在苏晓芸的脑海中浮现。
“谁说颜颜坐飞机去了?坐飞机去的那是小墨,颜颜在家睡觉呢……”
想起自家傻小子那天晚上说着语无伦次的醉话,还要带大家去看在家睡觉的颜颜,苏晓芸不由得慢慢皱起了眉。
路青虹对那疑似是方鸣鹤的老人说“小墨回雨城看方媛了”,而自家女儿的面孔以方墨这个名字与路青虹登记在同一套房子下,自家女儿元旦前一天赶当晚的飞机与朋友去川西旅游了,雨城是他们要去的一站……
方鸣鹤、方媛、方墨、雨城……
丽水花园小区人脸识别系统里女儿的脸……
最近一个月来突然停下来的寻人进度……
迟子那晚的醉话……
改名的猫……
纷杂而散碎的信息在脑海中刮起风暴,直觉告诉苏晓芸,这些一定有其内在联系,可当她尝试将这些零散的东西用一套逻辑串起拼成一副完整的拼图时,却又总感觉少一些关键的东西。
就在苏晓芸心里好似猫抓之际,一旁的白副主任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阿姐?怎么样,找到你朋友了?”
苏晓芸顿时灵魂归位,她感觉自己离将这些所有的东西拼凑起来只差一点,心下不禁怅然。
吐出一口气,苏晓芸放下鼠标,直起身冲白副主任点了点头。
“找到了,在十栋102,谢谢你了白主任。”
白副主任顿时喜笑颜开,连道了两声“那就好”。
虽然被打断了思路,但那位疑似是方鸣鹤的老人住在哪里已经确定,苏晓芸急于上门询问,在向二人颔首道别后,便拎着包转头径直离开了这间门禁房。
白副主任跟上来,满脸堆笑地将苏晓芸送到物业门口,在数次提议陪她一起上门被拒绝后,他也不再坚持,与苏晓芸道过别后便转头回了物业办公室。
在几位保镖的护送下一路往丽水花园十号楼的方向走着,忐忑、期待、不安、疑惑诸多情绪盘桓在苏晓芸心头。
颜颜是怎么跟那位疑似方鸣鹤的老人扯上关系的?那老人会是方鸣鹤吗?如果他是方鸣鹤,颜颜会不会其实已经见过晨曦,因为这个关系才与那家人产生的关联?
颜颜登记在系统里的又为什么是“方墨”而不是她本来的名字?她如果已经与方鸣鹤有过接触,鸿钧和迟子又知不知道?
每走出一段距离,苏晓芸的脑子里便会冒出一个新的问题。
想起元旦前一晚迟子的酒后之言,想起女儿与一位疑是方鸣鹤的老人存在接触而自己一无所知,想起自从归国后寻找方鸣鹤的工作进展突然便停了下来,苏晓芸顿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迷雾包围了一般。
苏晓芸正心神不宁往前走着,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伴着小孩子的笑闹声从后面迅速靠近,一大两小三个身影接连从后面闯入视野。
当先的是两个四五岁模样的小男孩,他们穿着一般无二的衣裳,一边打闹一边往前跑,一位老太太提着两个儿童保温杯跟在后面,大声叫着让孩子们当心别摔倒。
结果老太太话音刚落,跑在后面的那小男孩的脚勾到地砖砖缝扑倒在地,那老太太见状急忙快步追上去,而那跑在前面的小男孩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拉那摔倒的孩子。
苏晓芸这才发现,那两个男孩儿不只是穿一样的衣裳,长得也是一模一样,赫然是一对同卵双胞胎。
看着眼前不远处那对双胞胎娃娃,苏晓芸突觉脑中一道灵光划过,下意识停下脚步重新陷入沉思。
双胞胎……颜颜和晨曦也是双胞胎,异卵双生的龙凤胎。
但如果说颜颜和晨曦是同卵双生呢?
姑且不去考虑同卵双生怎么可能会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苏晓芸将“颜颜与晨曦是同卵双生”这个假设单纯作为拼图的一部分,试着与那些盘桓在脑海中的散碎信息放到一起,然后惊讶地发现女儿的脸以方墨这个名字登记在这个小区的门禁系统里瞬间有了极为完美的解释。
系统里的人脸信息不是颜颜的,而是晨曦的——方墨就是晨曦。
第448章 求证
瞅着不远处那对一模一样的小男孩,苏晓芸都不觉间高兴起来。
可高兴过后,她又忍不住叹起气来,如果颜颜与晨曦是同卵双胞胎该多好,那样的话门禁系统里的人脸信息就可以是晨曦的,那将会是今天……不,应该说是这十九年来最值得高兴的事。
可颜颜和晨曦终归是龙凤胎,异卵双生的姐弟俩长得再像也不可能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那这小区门禁系统里登记的,也只能是颜颜。
目送着那一大两小走远,苏晓芸也收敛思绪,决定先上门问问看那位身患帕金森的老者到底是不是方鸣鹤,等确定完再消消停停盘问颜颜那丫头在搞什么鬼名堂。
打定主意,苏晓芸重新迈开脚步,很快回到丽水花园十号楼外。
一如先前那般,她将几位保镖中唯一的那位姑娘跟着她进了楼,其他人都被她留在外面等候。
进入单元楼,苏晓芸让那位女保镖也留在楼道里看得到她的地方等候,自己则来到102室的门前。
摘下脸上的墨镜,整理了一下头发,苏晓芸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压住忐忑的心情,然后摁响了眼前防盗门上的门铃。
在电子音门铃声响起过后,隔着防盗门,苏晓芸听到一串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谁呀?”伴着一个女人的声音,防盗门被从里面打开来,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苏晓芸眼前。
确认眼前正是几个小时前在医院偶遇、陪伴在那位疑似方鸣鹤老者身旁的女子,苏晓芸连忙露出一个笑容,和颜悦色地向她道了句“你好,打扰了”。
这名叫路青虹的女子看到苏晓芸怔了怔,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迷惑之色。
听到苏晓芸的话,她也扯扯嘴角,略显僵硬地笑了笑。
“你……您好,找哪位?”路青虹说着,目光飘向门外瞅了瞅,然后重新回转视线看向苏晓芸。
“我找方鸣鹤。”苏晓芸颇有些急切地问道:“请问这里是方鸣鹤的家吗?”
说罢,她便下意识看了一眼路青虹的身后,可由于房间格局的缘故,站在门口只能看到门厅,因此并没有望见那位疑似方鸣鹤的老人。
路青虹疑惑地“啊”了一声,苏晓芸于是又把方才的问题重新又问了一遍。
“没有!”路青虹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您找错了。”
一盆凉水当头泼了下来,苏晓芸的心陡然一沉,她心有不甘,担心是自己刚才吐字不清没有说清楚,于是紧紧盯着眼前女人,客客气气地再次开口。
“真的吗?我找方鸣鹤,方是方向的方,鸣是鸟鸣的鸣,鹤是仙鹤的鹤,是位七八十岁的老人。”
听到苏晓芸这番话,名叫路青虹的女人脸上没有显出不悦之色,只是神色平静地复又摇了摇头。
“您真找错地方了,我父亲姓路,我公公姓吕,家里也没姓方的长辈。”
说着,路青虹冲苏晓芸歉意地道了声“不好意思”,作势便要关门。
眼前女人表现得颇为真诚,显然没有在说谎,苏晓芸顿时大失所望,眼见对方要关门,她突然想起自家闺女的人脸挂在这户人家的房子下面,于是急忙用身体卡住房门不让她关。
大抵是以为苏晓芸要强行闯入自己家,路青虹在呆滞了一瞬后,立即面露紧张之色,一手紧紧把住里面的门把手,一手撑住旁边的鞋柜,将身体挡在门前。
见自己一个举动竟让对方如此紧张,苏晓芸连忙道歉:“真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再打听个事。”
路青虹正紧张盯着苏晓芸,大抵是看她确实没有继续往屋里闯的意思,她面色稍霁,缓缓点头道了句“您说”。
“请问你认识何昭颜吗,是个女孩儿……”苏晓芸问。
瞪着苏晓芸,路青虹表情有些恍惚似在思索回忆,半晌过后,她摇了摇头:“没、没有,不认识……”
苏晓芸皱眉,又追问路青虹是否认识一个名叫方墨的姑娘,后者这回想都没想,直接说不认识。
虽然心有不甘,可还没等苏晓芸继续追问,对方先开了口。
“不好意思啊,”她说:“我们这房子也是租的,一家子刚搬来没几天,可能您找的这几个人之前确实住这儿吧,但我们是真不认识……”
正说话间,一个男青年从单元楼门厅方向走过来,在102室门前停下脚步。
他冲屋里的路青虹点了点头叫了声“虹姐”,转头一边神色狐疑地打量苏晓芸,一边问路青虹苏晓芸是谁。
瞅见是个男青年,苏晓芸急忙定睛细细打量。
发现对方虽然相貌端正俊朗,但长相和身高既不随她、也不似家里那对父子,苏晓芸不免有些失望,路青虹方才说的话,她也不由得信了。
心头失落之际,路青虹笑着对男青年道了声“小江回来啦”,从门口让开。
“这位找人,不过找错地方了……”轻描淡写地说着,她将那男青年推进屋里,然后忙不迭回过身,指了指屋里的方向,对苏晓芸歉意道:“我锅里还有菜在炒,您看……”
苏晓芸哪里不懂对方的意思?既然方鸣鹤不住这里,人家也不认识自家女儿,也确实不便继续叨扰。
于是,苏晓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浓浓的失望,勉强微笑着冲路青虹道歉致谢后便出言告辞。
从单元门里出来,苏晓芸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高高的楼房,好一阵沉默无语。
恍惚片刻,苏晓芸收敛思绪,她看看见暗的天色,再抬手瞅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忍不住“哎”地苦笑出声。
世界这么大,这世上叫方媛的人这么多,怎么能单纯因为人家聊天中提到这样一个名字,就断定那是方主任和他的家人呢?
她今天也是关心则乱,稍微抓到点似是而非的线索就不管不顾地查了起来,结果折腾到五点多,到头来纯属白忙活。
算了,方鸣鹤的行踪还是让迟子去查吧——苏晓芸心想,她的心脏还是有点受不了今天这样情绪上的大起大落。
失望地又叹了口气,苏晓芸戴好墨镜,在几位保镖的护送下离开了丽水花园小区。
车子开在回家的路上,苏晓芸心下不免有些意兴阑珊,望着车窗外华灯初上的街景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有没有可能,刚才那个叫路青虹的女人是在说谎呢?其实方鸣鹤确实住在丽水花园十栋102。
不对,今天自己找上门只是偶然相遇后的心血来潮,两人此前素不相识,路青虹没有撒谎的动机。
此外假设路青虹刚才在撒谎,那她就应该至少先知道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份,这才能知道该对说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她也有可能是对所有上门寻访之人都是同样的说辞,但那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方鸣鹤又不是什么知名人物,几人松弛的精神状态也不像是在躲债,有什么必要只要有陌生人上门寻访就一概拒之门外呢?所以,那老者确实就不是方鸣鹤。
等等,如果那个路青虹在自己问她认不认识何昭颜或是方墨时说了谎呢?
如果颜颜那丫头其实认识这个路青虹,后者通过颜颜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呢?
如果那老者是方鸣鹤,颜颜与路青虹和方鸣鹤已经建立了接触,路青虹今天也确实是在撒谎,而她撒的谎又是颜颜指使的,那颜颜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她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会找到丽水花园?
苏晓芸抱着胳膊,脑中展开了疯狂推演。
她不断假设,不断论证,不断排除,她甚至又给丽水花园物业打了电话,了解了一下人脸识别采集的流程。
思考良久,苏晓芸最终得出结论:
要么如那个路青虹所说,今天偶遇的那位老人确实不是方鸣鹤,颜颜或她的朋友正巧在丽水租了房子, 名字和住址对不上,只是因为登记错误;
要么就是另外一种可能性,今天的那个老人确实是方鸣鹤,只是从那个路青虹到颜颜,从迟子到鸿钧,周围所有的人都因为某个她不知道的原因在骗她,阻止她见到方鸣鹤。
第二种可能太过阴谋论,因此苏晓芸觉得应该就是第一种情况。
可一想起元旦前一晚迟子的酒后之言、小墨这个名字,苏晓芸就总隐隐感觉第二种情况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苏晓芸决定还是给女儿打个电话,借着问她为什么在丽水花园试探试探。
颜颜心思单纯、心眼儿少,不太能藏事儿,如果举家上下都在合起伙儿来骗自己,这丫头是最可能说漏嘴的。
想到这儿,苏晓芸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找到女儿的号码拨了过去。
第449章 一种可能
从店员手中接过自己点的的两杯饮品,方墨道过谢,转头径直推门出了瑞子。
咖啡店门前的屋檐下,穆晚晚正在看手机,见方墨出来顺手便拉过她的胳膊勾入自己的臂弯,告诉方墨她打到车了。
方墨哭笑不得,她都快忘记这事儿了。
两人是十几分钟前开始叫的网约车,一直没有司机接单,没想到雨刚停这又打到了。
将手中一杯冰美式递给晚晚,方墨用腾出来的手掏出手机,一边打开叫车软件取消掉自己那依然无人响应的订单,一边笑着问道:“太不容易了,什么颜色?车牌多少?”
说罢,方墨便将手机熄屏,要拉着晚晚去路边等车,却被后者拽到了店门外屋檐下的外摆区。
“车还要五分钟才能到,先等着吧。”晚晚说着先坐了下来。
从中午一直站到现在,方墨的脚已开始隐隐作痛,见晚晚拍着身边的椅子,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放下挂在手腕上的伞,方墨在晚晚身旁坐下,尝了一口手中那杯香草风味的拿铁,她顿时眼睛一亮。
若有若无、没什么苦涩感的咖啡味在口中扩散,打成微泡的牛奶像丝绸般滑过喉咙,温度也正好。
是可以接受的味道,不愧是晚晚的推荐,方墨点点头,暗暗给香草风味拿铁盖了个“喜欢”的戳。
又喝了两口,方墨满足地呼出一口白气。
微烫的纸杯和杯套温暖了冰凉的手,热乎乎的热咖啡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
转头瞅着身旁晚晚沉静的侧脸,方墨悄悄在心里加了句“晚晚的陪伴暖入心间”。
能认识晚晚这个朋友真好,她忍不住想。
正品尝着热美式,大抵是感受到方墨的凝视,穆晚晚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问她怎么了。
方墨连忙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诚恳道:“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雨那么大还跑过来陪我。”
穆晚晚唇角微抬,露出一抹冷清的微笑:“我反正没事,今天也只是在听你说,这有什么好谢的……”
她的语气是一贯的波澜不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波动。
穆晚晚显然没太把方墨说的当回事儿,但方墨却不能不心怀感激——今天若不是晚晚陪着,在旁默默倾听并不时出言点拨,她哪里会那么快地收拾好心情?
确认了一起长大的妹妹其实不是方家的孩子,方墨一度相当崩溃,思绪凌乱、脑袋也一片茫然。
方墨想找个人倾诉,可思来想去却发现偌大的雨城,除了晚晚竟没个可以诉说这些烦恼的贴心人,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给晚晚打电话把她约了出来。
当时雨下的不小,可听出方墨情绪不好,晚晚问清她身在何处之后,不到二十分钟内便冒着雨赶了过来,一直陪她到现在。
方墨望着晚晚感动于对方的好,后者语气平静地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后面打算怎么办?”晚晚问道。
瞅着晚晚眨了眨眼,方墨垂下眼帘望着屋檐外湿漉漉的人行道,陷入了沉思。
半晌,她语气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以前怎么样,以后就怎么样……”
自家妹妹方墨岂能不懂?在确认杜菁菁是媛媛亲生妈妈这一真相后,媛媛这些天的反常之处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丫头是害怕哥哥姐姐知道真相后,这个好不容易圆满了一些的家会因此散掉。
死活不认杜菁菁这个亲生妈妈,是认准了方家才是自己的港湾;拼命扯谎隐瞒自己同杜菁菁的真正关系,是担心方墨和江炏知道太多影响家庭和睦。
媛媛在用自己的方式,扞卫他们这好不容易刚刚圆满了些的温暖小家。
想明白这些,方墨可真是既心疼又感动,她也打定了主意,既然媛媛没打算跟杜菁菁走,那自己也尊重妹妹的选择。
媛媛想瞒,那她这个做姐姐的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在媛媛主动说出一切之前,她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哥哥。
反正哪怕没有血缘关系,方墨也认准了媛媛是自己的亲妹妹,她相信哥哥江炏也是一样的。
听完方墨的打算,晚晚轻轻颔首。
“那媛媛生母那个得白血病的儿子呢?你怎么想的?”她又问。
略作沉吟,方墨摇摇头,表情冷淡了下来。
“既然我打算只当成什么都不知道,那这就是媛媛自己的事。”
“如果骨髓配型配得上,她出于同情愿意帮一把,我会为她感到骄傲;如果她做不到放下芥蒂,不愿意帮这个忙,我也同样会支持她。”
说到这儿,方墨语气一转,拉住晚晚的手,恳求她再帮自己一个忙。
既然要装不知道,方墨后面就不可能自己问媛媛太多这些事,但她又实在担心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杜菁菁和她老公会为了他们患上白血病的儿子,对媛媛做什么过分的事、说什么过分的话。
方墨想求晚晚的妹妹繁锦,平常稍微关注着点儿媛媛,如果杜菁菁和她老公找媛媛的麻烦,请她告诉方墨一声。
晚晚想也不想,便同意了方墨的请求,惹得方墨又大为感动,当即抱住她连连道谢。
说定这事,穆晚晚突然收敛表情,脸色迟疑地问方墨:“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讲。”
方墨正为自己成功在妹妹身边安插下一个眼线而高兴,听到晚晚这番话,当即笑呵呵点头应下,让她但说无妨。
“我有一个猜测,但也只是猜测,所以你可不能生气……”
方墨浑然不以为意,她不觉得晚晚会说什么让她生气的过分的话,所以当即把头点得像是啄米的小鸡。
清了清嗓子,穆晚晚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幽幽说道:“既然你们家媛媛其实是那个杜菁菁的女儿,不是你爸妈亲生的,那有没有可能,你其实也……”
说到这儿,穆晚晚便停了下来,叼起吸管吸着杯中棕黑色的热美式,同时抬起眸子望着方墨眨了眨眼。
方墨听到晚晚这番话,当即嗤地笑出了声。
“不可能,怎么会呢?我可是跟我哥做过……”
说到这儿,方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想起了当初拉着江炏去医院抽血验亲的情形,她心下一个咯噔。
当时方墨确实是想跟着一起抽血做一下亲子鉴定的,但安主任说没必要,多一个人反而可能会让检测变麻烦,无法当天拿到报告,方墨被安主任说服,于是当天当时就只验了爷爷跟哥哥的血。
那天的亲子检测报告只能证明哥哥与爷爷有血缘关系,仅此而已。
想到这儿,方墨顿觉一道寒意直从脚心直蹿头顶,她开始拼命回忆能够证明自己与爷爷有血缘关系的证据,然后越想越慌,越回忆越是手脚发软。
没有!她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与爷爷有血缘关系的有力证据。
pS:有读者老爷吐槽上一章太水,小小辩解为什么这么写。
其实,单单447章是无法自然而然地导向妈妈发现真相的,已经有读者指出这一点并建议我修改,由于涉及剧透我没回复,大家可以翻一下。
大家可以仔细看一下第447章的结尾,那段其实说的是妈妈看到同卵双胞胎的小孩,想起自家的俩娃娃也是同卵双胞胎,眼前的疑惑就能得到解答,但这只是一种假设,妈妈并没有认定这就是真相。
在妈妈眼里,颜宝和三宝就是龙凤胎,如果此前没有接触到特殊病例,是不会想到三宝其实是女孩这种可能,自然就不会认为小墨是三宝,如果让她直接就相信小墨就是三宝,那真的太不合正常人的思维逻辑了,纯属强行推进剧情,所以让妈妈发现小墨就是三宝,需要别的更合理契机。
第450章 绝不接受
自己从未没见过自己的出生证,自己没有同爷爷和哥哥做过亲子鉴定,就连长得像妈妈都只是从爷爷嘴里听说的,自己不仅对妈妈没有任何印象,甚至连妈妈的照片都没见过……
想到这些,方墨的手心和额头不知不觉间冒出了涔涔细汗。
恍惚间,她猛然意识到眼下自己面临的不只是无法自证自己是爷爷孙女的困境,从小到大以来一些习以为常的细节,反而却隐隐可以证明她其实也不是爷爷的亲孙。
小时候被小朋友笑话没有爸爸妈妈,当时还是兄妹的方墨和媛媛哭着跑回家,爷爷都会耐心地安慰他们,说他们的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做着伟大而隐秘的事,是无人知晓的英雄,虽不在二人身边,但却是比所有人都好的爸爸妈妈。
而当方墨和方媛追问爸爸妈妈长相时,爷爷就告诉他们俩,方墨随妈妈、媛媛随爸爸,让他们想爸爸妈妈了就照照镜子、面对面看看彼此。
而今看来这话不过是安慰人,毕竟媛媛都不是爷爷亲生的孙女,说媛媛长得像爸爸自然不可能是真话。既然如此,那凭什么说她长得像妈妈就不能也是在骗人?
继续回忆,随之想起的另外两件事让方墨愈加心慌——永远比同龄人更小的个头,以及……她对爸爸妈妈和19年前甘城大地震的印象。
19年前的甘城大地震发生时,方墨两岁。
两岁的孩子哪怕不能完整记事,也该对一些特别印象深刻的事产生模糊的碎片式记忆,可方墨两岁前的记忆却完全是一片空白。
她不仅对爸爸妈妈一丁点印象都没有,对19年前那场惨不忍睹的灾难也毫无记忆,这在同龄人中很罕见。
周围的同龄人,只要当时身在灾区,大家或多或少都对那场地震有点印象,没有哪怕一个人像方墨这样,当时明明身在震中的甘城,却对那场地震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对此,一直以来方墨只当是像爷爷说的那样,自己是发育慢导致的记事晚。
可现在看,自己跟媛媛一样也是爷爷在甘城大地震后捡到的弃婴,自己生于震后并未真正经历过那场灾难,这个可能性的说服力不比爷爷的说法弱。
照杜菁菁的说法,媛媛其是17年前所生,而户口本和身份证上媛媛的出生年份却是19年前,差了足有两年。
虽然不知身为一个孤寡老人,爷爷是如何拿到的收养媛媛的手续,又是如何把媛媛的年龄登记大了两岁,但既然在媛媛身上可以做到,那在自己身上又为什么不行了呢?
想到这里时,方墨已是六神无主、汗流浃背,她咬着嘴唇瞪着晚晚,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不可能”。
“我爷爷那么大岁数的人,收养一个还可以说是出于善心,把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儿养到大,他图个什么?”她语气坚定道,声音隐隐有那么一丝颤抖。
晚晚闻言露出一丝了然之色,她拍拍方墨下意识攥紧的右手,抬起嘴角浅浅一笑。
“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想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性,不是我想的那样最好。”
说话间,一辆深灰色比亚迪打着双闪缓缓在前面的路边停下,晚晚见状,对方墨说了一声“车来了”,便拉着她起身去坐车。
登上车子在后排坐下,方墨依然有些心不在焉。
她知道刚刚那番话能堵住晚晚的嘴,却无法说服自己。
爷爷宅心仁厚,当年开诊所时本来收费就低,还常为附近家境困难的街坊邻居免费看诊、赠药。
在方墨看来,以老人家的为人,将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当亲孙养到大,其实并非没有可能。
若是连方墨都不是爷爷的亲生孙女,那就说明爷爷在甘城那场地震中失去了所有亲人,哪怕再不愿意接受方墨也必须承认,在这种情况下爷爷出于对故去家人的怀念收养两个捡到的孩子,并视如己出地养大,在情感逻辑上是说的通的。
可最终,方墨还是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强行甩出脑海。
就算再怎么讲的通,她也绝不接受,她是方墨,是爷爷的亲孙女,她绝对不是捡来的!
抚平心绪,方墨若无其事地跟晚晚聊起回华亭的安排,并提出请晚晚晚上到家里吃饭。
晚晚没有过多推辞,不仅爽快地接受了邀请,还一点儿也不见外地点起了菜。
方墨立即兴高采烈地给妹妹发了条微聊留言,让她晚上放学把晚晚的妹妹繁锦也叫到家,多个人也更热闹一些。
快五点时,网约车将二人送到了方墨他们家附近那座大型农贸市场——虽然家里有昨天的剩菜,但晚晚和她妹妹来的话,当然要做新鲜的。
大抵是因为下了雨的缘故,农贸市场较往日冷清了一些,但这也好着了方墨,让她买到不少往日这个点儿早该卖完的好东西,可把她高兴坏了。
不多时,满载而归的方墨带着晚晚从农贸市场出来,美滋滋地往家走。
可没一会儿,方墨就笑不出来了。
她家这一片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起来的老小区,不仅楼老,小区内外的也是烂路,人行道地砖松动、机动车道坑坑洼洼,不少下水道也年久失修,晴天还好,每到下雨周边就没有几条能干干爽爽走回家的好路。
挠了挠头,方墨不想让晚晚弄湿鞋袜裤子,便带着后者走了条稍微绕点路,但印象中平常都不怎么积水的背街小巷。
果如方墨所料,尽管要平白多走一倍的路,但这条人不多的背街小巷由于地势稍微高那么一些,积水并不严重。往日里几乎没什么人走的偏僻路段,今天也出现了不少周边居民的身影,甚至还有摊贩在路边支起大伞、摆开摊子卖水果。
路过那水果摊时,方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见摊主三轮车上码放的耙耙柑品相不错,褐色瓦楞纸板上标的价格比农贸市场里还便宜了两块钱,再想起家中好像确实没什么水果了,她便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老板,您这耙耙柑甜吗?”明知老板十有八九会说包甜,但方墨还是习惯性地开口问道。
果不其然,一个嘶哑的中年女声给了她一个预料当中的回答,紧接着半拉对半掰开还带着橘子皮的耙耙柑便递到了方墨的面前:“妹妹你要是不信尝尝看……”
道了声谢,方墨接过那半拉耙耙柑,从软趴趴的橘子皮里掰出一瓣果肉递给身旁的穆晚晚,又拉下口罩自己尝了一瓣。
甜中微微带酸的汁水在口中爆开,方墨忍不住点了点头,见晚晚也在一旁轻轻颔首,便让老板给她个塑料袋。
挑拣了七八个,方墨将沉甸甸的塑料兜递给那女老板让她给自己过秤。
那女老板送走另一位客人,急忙来接方墨递过来的袋子,方墨这才注意到这位五十来岁的女老板居然还拄着拐,走路时右腿不能着地。
瞅见这一幕,方墨忍不住多看了这摆摊卖水果的大姨两眼,可看清对方长相,她不禁愕然。
怎么是她?她不是从楼上摔下来,已经没了吗?
第451章 不恨
中年女摊主腋下夹着拐,身子靠着三轮车,方墨发怔的工夫,她已过完秤、地将塑料袋系好。
“妹妹,一共四十一块二。”女摊主说着,见又有居民从旁边走过,急忙又扯起嗓子吆喝了两声。
望着眼前之人,方墨看得一时失神,对方将那一兜耙耙柑递到眼前她都没反应过来要去接。
虽然脸颊瘦得凹了下去、头发也白了一半,但她还是一眼认出眼前人正是当初爷爷还住养老院时,院方为爷爷指定的生活护理员邹姨。
八月那次爷爷他老人家出事,邹姨有无法开脱的责任。
尽管恨极邹姨的失职,但那时邹姨的丈夫身患癌症也处境艰难,却仍主动拿出给丈夫治病的钱承担赔偿责任,方墨实在狠不下心来为难,且为难邹姨也没用,她便将矛头对准了养老院,没要邹姨给的钱。
那次意外爷爷摔伤虽然险些丧命,但万幸有何迟出手,老人家保住了一命。
因为何迟给了方墨一份收入不菲的新工作,方家三人的生活都有了极大改善。
但邹姨后续的遭遇却格外的不幸,她不仅转头便被养老院开除,院方还赖掉了她的工资和她当初给方墨爷爷垫付的医药费,没过多久她的丈夫病情恶化去世,她也在养老院跳了楼。
也正是这一跳,成了那家养老院倒闭的导火索。
在知道邹姨跳楼后,方墨其实曾给邹姨打过电话,但却一直打不通,发过短信和微聊也没有得到回复,因此她一直以为邹姨是去世了。
眼下居然看到一个面容与邹姨有着七八分相似的人,她自然是大吃一惊。
就在方墨为眼前人到底是不是邹姨犯嘀咕时,一旁的晚晚大抵是发现她瞅着摊主发起了呆,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问她怎么了。
而递出来的那袋耙耙柑一直没人接,那女摊主也转过头来瞅着她,出言催促道:“还要吗妹妹,你要的话我给你抹个零,我这也是小本买卖,再便宜就……”
说到这儿,女摊主打量方墨的目光陡然一滞,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见眼前女摊主怔怔地瞪着自己,方墨越发确认眼前人就是邹姨,她先是对晚晚点了点头,旋即摘下被拉到下巴处的口罩,拢了拢两边的头发露出整张脸,然后抬手轻声细语地冲女摊主打了声招呼。
“邹姨,好久不见,您还认得我吗?”
女摊主瞪着方墨,目光时而聚焦时而涣散,恍惚良久她才复又开了口。
“你是……方墨?”她端详着方墨的脸,将信将疑地问道。
听到眼前女摊主用沙哑的嗓音叫出自己的名字,意识到这真的是邹姨,方墨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她惊讶于邹姨居然还活着,因回想起当初爷爷的遭遇和由于伤到头而大大加剧的阿尔兹海默症和帕金森病程而大感堵心、怨愤,却也因邹姨的遭遇和眼下的凄惨而怜悯,为她能死里逃生而庆幸。
望着眼前的中年女人,方墨想起自己和家人生活越来越好,这一切都始于那场意外——
没有那场意外,她一定还在咬牙强撑,绝不会接受何昭颜的替身这份工作,没有以颜颜的身份进入她的家庭,她也不会品尝到爸爸妈妈的呵护……
没有那场意外,爷爷就不会到华亭接受治疗,爷爷不到华亭治病,她就不会为了安置老人家在丽水花园租房,进而与哥哥失之交臂……
没有那场意外,她就不会因替颜颜上学而认识晚晚、彩夏、晓萤……
没有那场意外,她就不会有机会与过去和解,接受真正的自己……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方墨回首望去,自己这小半年来得到的所有幸福,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长久的还是短暂的,全都始于那场意外。
想到这些,再看看邹姨那被生活磋磨地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方墨便再也怨不起来了,心里只剩下唏嘘与同情。
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方墨望着邹姨释然地笑了,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邹姨,是我。”
见方墨点头,邹姨腋下夹着的拐杖微微晃了晃,她张嘴瞪着方墨像是要说些什么,可嘴唇哆嗦了两下,好半天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与方墨对视良久,邹姨放下手中那沉甸甸的袋子,脸上挤出一抹局促的笑容重新上下打量方墨,眼底满是惊诧。
“原来你真是女孩儿,你变化可真大,漂亮得我都有点不敢认了……”
得了邹姨的夸赞,方墨笑了笑,可打量了一番前者的小摊,她迅速收敛笑容,沉声问起邹姨为什么摆摊卖起水果了。
“我听说您找养老院维权不成……额,做了冲动的事,我联系不上您,还以为您已经……”
方墨提到这个,邹姨顿时眼神一黯:“我倒是想一死了之,只可惜老天爷不给我个痛快……”
说着,邹姨叹了口气,娓娓讲述起这几个月来自己的经历。
原来在方墨托何迟帮忙,将爷爷送到华亭后的第二天,邹姨便被养老院以工作重大过失为由开除了,欠发的大几万工资一分钱没拿到,将方墨爷爷送到医院时,她也垫付了一万块医药费,可她哪好意思找方墨要?而找养老院要,养老院自然也是一分钱没给她。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过两天邹姨丈夫的病情也迅速恶化,要想保命只能花更多的钱送更好的医院,可几年治疗下来家中哪里还有积蓄?
若能拿回自己该得的工资,再加上方墨当初没要的那几万块,说不定还能再拖一拖、想想办法。
可邹姨去养老院协调了好几次,甚至给养老院的领导下跪哭诉,却都被赶了出来,到后面门卫甚至都不让她进楼了。
历经常年治疗,邹姨的丈夫已经不想再拖累家人,趁无人注意时主动拔掉呼吸管结束了生命。
回到医院看到丈夫蒙着白布的遗体,邹姨其实就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动力,可她心里实在是有一口气咽不下去。
因为自己的失职被开除,邹姨没什么好说的。
可养老院没发的工资,是养老院欠她的欠款,哪怕工作失误罚薪,也只涉及当月工资或未来的绩效,哪能把欠她的工资也扣了?
对此,养老院方面的说辞是这笔钱被拿去赔偿方墨了。
邹姨当然不接受,她为了给丈夫治病,一个人接好几份工作换多份绩效工资,这些也是养老院同意了的,出了事是她的责任她承担,开除、罚薪她都接受。
如果方墨要她赔钱,那也是她自己跟方墨谈,单位凭什么赖掉欠她的钱?
办完丈夫的后事,邹姨便继续为讨钱奔波,可找劳动局调解,劳动局却说欠款不归他们管,报警之后这种事情警察也不好处理,一通调解之后,让她去法院起诉。
可起诉的事,她哪里弄得明白?最后只得抱着丈夫遗像上门闹,结果起了冲突,被拘留了几天。
丈夫没了,儿子也已经成了人,被逼上绝路的邹姨抱着跟养老院那群王八蛋同归于尽的想法,趁人不备摸进养老院、爬上楼顶,当众从楼顶跳了下来。
也不知是邹姨命不该绝,还是老天要罚她继续在这无间地狱受苦,她在跳下来时衣服在空调外机上挂了一下得到些许缓冲,再加上没有头朝地,还好死不死落到花坛的灌木上,最终没死成。
邹姨的当众跳楼引发了舆情,养老院领导层的一系列丑闻都被院里的员工顺势检举揭发出来,一些涉嫌经济犯罪的领导很快被抓,但养老院也因此倒闭,欠她的钱自然也彻底不了了之。
而治伤住院彻底花光了家里最后的一点钱,这几个月来治伤的钱还是他儿子儿媳通过水滴筹获取的捐款。
邹姨眼眶通红,声音颤抖着开了口。
“方墨啊,我手机摔坏了,上个月出院才刚看到你的微聊留言。”
“可把你爷爷害成那样,我哪里还有脸回你的消息啊……你不要怪我……”
听完邹姨这番话,方墨顿时觉得胸口堵得慌。
虽然爷爷受伤邹姨有责任,但说起来她其实也和邹姨算是同病相怜——她们都为了家人疲于奔命,同样面临与至亲的生离死别,也都被养老院那帮混蛋趁人之危。
只是方墨是幸运的,她幸运地生了张与何昭颜一样的脸,也幸运地遇到了乍看起来混蛋至极但其实好心眼的何迟,而邹姨却没有这样的运气。
哽咽半晌,方墨伸手握住邹姨的手,抿嘴冲她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邹姨,您不要再这么自责,我和爷爷现在都过得很好,我……我已经不恨您了。”
“您既然大难不死,哪怕只是为了家人,也一定要好好活着。”
第452章 三人
怔怔地望着方墨,邹姨表情恍惚片刻,突地泪如雨下,哭出了声来。
短暂地手足无措后,方墨急忙来到邹姨身后,她先是从随身包包中翻出纸巾给邹姨擦眼泪,然后也不说话,就只是揽住后者颤抖的肩膀、轻抚对方的后背。
如此良久,邹姨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慢慢停止了哭泣。
她先是用她那更显沙哑的嗓音向方墨道谢,旋即问起方墨爷爷最近可还好。
于是,方墨轻描淡写地说起自家爷爷被送到华亭治病后的境况。
当然,她隐去了自己与何迟之间的事,也完全没提爷爷他老人家因为头部受伤,帕金森和阿尔兹海默症病程大大加剧一事。
“老人家现在一切都很好,事情都过去了,您也别再惦记着了。”方墨最后微笑着安慰。
听完方墨这番话,邹姨抹了抹眼泪,冲她笑了笑,眼神里透出一股释然。
但紧接着,邹姨像是想起什么似地,伸手紧紧把住方墨的胳膊,动情而又郑重地说道:
“方墨,当初养老院只赔了你十万,我知道,老爷子当时那情况,治伤这些钱肯定不够,你告诉阿姨一共花了多少,我下半辈子哪怕砸锅卖铁,也会把这笔钱还你。”
听完这番话,见邹姨表现得极为恳切,方墨也颇感欣慰。
方墨其实也从没想过找邹姨索赔,如果她抱着这个心思,当初爷爷刚被送到医院抢救时邹姨给她钱她就不会拒绝了。
从何迟那里得到的已然很多,足以让一家人往后的生活得到极大改善,眼下的日常开销也有何迟报销,邹姨的赔偿对于方墨已经属于可有可无。
方墨并不贪心,也不想让一个刚刚因为给丈夫治病和为自己治伤花光积蓄处境困顿的可怜人,再背上一笔沉重的债。
再说了,当初给爷爷治伤,除了在雨城抢救是自己出的钱,此后在华亭治伤的一应开支都是何老板承担的,方墨自己并没有出钱。
所以,方墨当即冲邹姨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不用了邹姨,我买刮刮乐中了头奖,不缺钱。”
顿了顿,方墨低头看了一眼邹姨那条还不能着地的右腿,继续柔声叮嘱:“您现在腿还没好,就安安心心养伤吧……”
方墨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打开手机,扫了一下摆在果堆中的收费二维码付了钱,然后拎起一兜沉甸甸的耙耙柑,回到晚晚身旁挽起后者的胳膊,笑着同邹姨道别。
“邹姨,我还要回家给我妹妹做饭,先走啦。”
邹姨反应过来,拄着拐上前来拉方墨的胳膊:“你这孩子,就这么点水果,还给什么钱?拿回家吃去就好……”
方墨见状,急忙拉着晚晚与邹姨拉开距离,而这时邹姨的手机也响起“微聊收款到账,一万零四十圆”的到账提醒。
听到那声合成电子音提示,邹姨脚步一顿,她掏出手机瞅了一眼,当即双眼圆睁、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朝方墨望了过来。
“方墨,这钱……”
迎着邹姨那惊愕的目光,方墨笑着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四十是耙耙柑的钱,您说了给我抹零的,至于那一万块,是您当时给我爷爷垫付的医疗费。”
听完方墨这话,邹姨怔了怔,热泪肉眼可见地迅速充盈她的眼眶。
“方墨,你这是干什么?”邹姨一边哽咽地说着,一边神情激动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朝方墨追了过来:“孩子你回来,这钱阿姨绝对不能收……”
方墨见状,连忙拉着默默旁观的晚晚跑开,回头见邹姨停下脚步,这才放缓脚步,背过身一边缓步后退,一边笑着大声对邹姨说道:
“邹姨我不是说了吗?我不缺钱,刚才转您的都是您该得的,您拿去好好生活,一切会好起来的。”
说罢,方墨笑着冲邹姨招手道过别,旋即拉着晚晚朝自家小区的方向快步走去。
邹姨丢下自己的水果摊,一脸心急如焚地喊着方墨的名字又追了一阵,见实在追不上这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远远看见邹姨终于回过身匆匆往自己的小摊走,方墨这才放慢脚步,呼出一口气。
“你真一点儿都不恨了?”晚晚那一贯冷清的声音带着些微喘在旁边响起。
用纸巾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方墨听到晚晚这话,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见晚晚那张姣好的面孔红红的、额头也隐隐带着细汗,她忙抽出一张纸巾塞了过去。
“我倒也没有那么大度。”方墨坦诚道:“出事前,我爷爷的病程没有现在这么严重,想到老人家的病程因为受伤加速恶化,再想想他受的罪、吃的苦,我心里还是感觉扎了根刺。”
晚晚眉毛微微动了动,眸中掠过一丝不解。“那你还那样对她?又是安慰她,又是给她钱……”
摇摇头,方墨叹了口气:“我爷爷出那样的事,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甚至她都不该负主要责任。”
“要不是经营不善,养老院就不会在护工离职后不招新人。”
“要不是因为老公得癌症要治病,邹姨也不会一个人接几个人的工作量。”
“要不是夜间在监控室值班的人失职,也不会没人第一时间发现我爷爷自己起夜。”
说到这儿,方墨的心头浮出浓浓的自责:“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是我选了那家养老院,甚至我要是当初不把爷爷送到养老院,这些也就不会发生。”
“发生那样的事,邹姨、当时值夜班的、养老院管理层,甚至是我自己,全都有责任。”
顿了顿,方墨抬起头望着黯淡的天空,幽幽道:“那件事不是邹姨一个人的责任,她也没有主观恶意,如今她老公没了、从楼上跳下来摔成那样,我心里哪怕还有怨,也怨不起她来了。”
“况且,当初照顾我爷爷,邹姨还是很尽心尽力的,爷爷也时不时会想起她来。我不想再揪着她的过错不放,这样我自己心里也会轻松一点。”
说完,方墨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晚晚,发现对方正出神地望着自己,她不禁好奇地开口询问对方怎么了。
迎上方墨的视线,晚晚眨眨眼,淡淡地说了句“我来拎”,伸手抢过方墨手中那兜沉甸甸的耙耙柑。
“你这个人,”晚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地说道:“心也未免太软了,这样很容易吃亏的……”
方墨苦笑一声,她有时宁愿稍微吃些亏,也不愿承受内心的自我苛责。
可不待她解释,晚晚话锋一转,轻声嘀咕道:“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我喜欢……”
说着,便紧了紧挽着方墨胳膊的手。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埋进晚晚怀中的手臂,再抬眼看了看晚晚那晕红未消的侧脸,方墨笑了。
“那谢谢你的喜欢了~”
“不客气~”晚晚不动声色:“你这样,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永远不会吃亏。”
方墨哑然失笑。
正无语摇头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叫的是方墨的名字。
方墨和晚晚不约而同转头循声望去,只见邹姨正骑着她那辆三轮车,一边朝两人追来,一边朝她们招手。
方墨见状,急忙拉起晚晚,便要往旁边的小区里跑。
可就在这时,方墨却看见邹姨的三轮车后面,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开得飞快。
这条路并不宽,勉强容两辆小车并行,对象来车错车时都要将速度减最慢,小心翼翼通过。
眼见着那破旧面包车毫无减速的意思,似要就这样超车,方墨当即心头一紧,忙停下脚步给邹姨打手势,大声提醒她后面有来车。
好在邹姨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减速将三轮停靠在路边,轮子几乎都贴马路牙子上了,这才堪堪避过那辆开得像条疯狗一样的破面包。
瞅见这一幕,方墨拍拍胸脯,长出了一口气,旋即转头瞪着那辆面包车。
邹姨那辆三轮摩托比一般轿车要窄,但一点儿也不减速就这么全速超车,这面包车的司机,车开得也太彪了。
方墨不忿地想着,那面包车司机却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嘎吱一个急刹,在她跟晚晚身旁停了下来,车轮碾过一个小水洼激起的泥水溅了二人一身。
低头瞅着自己跟晚晚身上的泥点子,哪怕脾气再好,方墨的血压也瞬间就上来了。
听到面包车车门哗地打开,她深吸一口气,压抑怒火抬起头望去,却见三个头戴线帽、面覆口罩的男人从面包车上鱼贯而下。
看到三人这身打扮,方墨便隐隐感觉不对,可刚要做出反应,那三人已从三个方向把她和晚晚包围起来,堵在了旁边小区高高的铁艺围栏边。
pS:对不起让大家担心啦,我调整完毕回来了。作者也不想,但是作为一个玻璃心INFp,真的太容易受外部评价影响。作者其实有自己的价值评判标准,但就是不受控制地会被外部评价劫持,无论做什么,哪怕只是面对一个似乎带着些许不满的目光,也会让作者陷入深度的自我怀疑,觉得自己做的是不是不够好、是不是被人讨厌了。最近几个月来完读数据越来越差,而且自从前段时间对第1~18章的内容进行精修后,还在加速变差,每一章的数据都掉的越来越厉害,再加上看到评分掉了,所以昨天情绪一瞬间就崩溃了,对着电脑自我怀疑了一天,想哭哭不出来,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价值,丧气到了极点都不想再更,4掉算了。这种情绪还是要靠自己走出来,也幸好我走出来了。要感谢刷五星好评、评论鼓励的友友们,虽然这不是作者本来的目的(五星好评对评分的影响远没有一个差评和完读数据大),但还是让作者感受到了宽慰。大家放心,这本书作者还是会更下去,因为写这本书的过程,对于作者来说是一个自我疗愈、与自我和解的过程。不管有多少来自外部的夸赞,只要这本书没写完,作者就会觉得自己就是连做完一件事都做不到的废物小垃圾。小蝴蝶不想永远在自怨自艾的烂泥塘里扑腾,小蝴蝶也想去漂亮的花园,所以小蝴蝶会加油的,请大家见证~
第453章 绑架
透过那三双瞪得圆彪彪的眼睛,感受到恶意袭来的方墨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意识到来者不善,方墨不动声色将晚晚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然后瞅准三人间的空当,拉起她便要跳出围堵,其中一人立即见势而动,像是老鹰捉小鸡似地挡在了她跟晚晚面前。
眼见三个中年男人眼神一个比一个气势汹汹,且不动声色间便将自己跟晚晚的周旋空间压缩了大半,方墨顿感喉咙发紧,纳闷这三人倒地想要干什么。
在车上看见自己瞪他们,感觉被挑衅了所以临时起意找茬?这又不是在东北,不至于的吧……
上门寻仇的仇家?可方墨从小到大基本都是自己被人欺负,何曾招惹过这样的仇家?
难不成是见色起意,想要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又或者说是冲着何昭颜这个身份来的?
方墨思绪纷乱之际,晚晚搂着她胳膊的手也紧了紧。
晚晚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但却依然用镇定自若的语气淡淡道:“麻烦让一让,我们赶时间,不需要你们赔洗衣费。”
听到晚晚这番话,方墨短暂地失神一瞬,旋即为晚晚的处变不惊佩服不已。
而二人面前那身穿黑色皮夹克、戴深蓝色线帽的男人眼神一滞,伴着另外两人像是被气到的嗤笑,他迅速回过神来,眯着眼打量了晚晚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了方墨脸上。
“方墨和方媛是吧?”他沉沉问道。
听到自己和妹妹的名字,方墨眼皮一跳,立即醒悟过来这三人是冲自己和媛媛来的。
不待方墨反应,显然也发现来者不善的晚晚当即矢口否认。
“不是,你们认错人了,麻烦让一下……”
说着,晚晚便拉着方墨作势要从三人之间挤出去,却被其中一人极其粗鲁地挡了回来。
“莫你妈跟老子装蒜!方墨你个狗日的烂婊子,烧成灰老子都扒得出来你……”那人用一口浓重的西南口音骂道。
听到这句饱含着浓浓恨意的怒骂,方墨的心咯噔一沉,循声望去,正看到身后的男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瞅着那张脸,方墨恍惚片刻,猛然想起了一个名字——吴天!
这人是害爷爷出事的那家养老院的护理主管吴天!
在爷爷被转院到华亭后没多久,养老院因邹姨跳楼爆出丑闻,官方介入调查前,这个吴天收到风声畏罪潜逃。
如今,却又在大庭广众之下看到,方墨不免疑惑——这人是落网后又被放出来了?如果这人是吴天,那另外两人难不成……
思及此处,方墨倒吸一口凉气,急忙转头细细打量另外两人的眉眼,那二人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不约而同抬手摘下口罩露出脸来。
“方墨,你还认得我们吧?”那戴蓝色线帽的男人眯眼瞅着方墨问道。
将那两张脸与记忆中的两个名字对上号,方墨顿时心生不妙。
那戴蓝色线帽的,是害爷爷出事的那家养老院的院长,另一人则是副院长。
方墨最初并不知道二人姓名,只知道院长姓梁、副院长姓徐,直到后来养老院的丑闻闹到几乎人尽皆知,她才知道院长叫梁非凡、副院长叫徐江。
一个院长、一个副院长,再加上吴天这个护理主任,正好就是当初养老院出事后,畏罪潜逃的三人!
三人当初的涉案金额很大,据说还涉及过失致养老院里的老人死亡,再加上畏罪潜逃情节,如果是已经被抓到不可能这么快出来,那就只能是还在潜逃!
若是如此,那这三人冒着被抓的风险来找自己,自然不可能是来闲聊的!
方墨第一时间便有了一个极其糟糕的猜测——这三人,不会是把被通缉怪到自己头上,来找自己和媛媛的麻烦了吧……
想到这儿,方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她瞅瞅身旁的晚晚,见后者神情冷静地打量着养老院三人,也强迫自己冷静。
“当然记得,梁院长、徐副院长嘛,还有吴主任,好久不见。”
梁院长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脸颊:“还认得我们就好,托你的福,我们三个现在成了丧家之犬。”
说着,梁院长瞅瞅方墨身上的羽绒服外套,又看看她手上的包,啧了啧舌,说出了三人的目的:
“把我们害得这么惨,你跟你妹现在日子过得却一天比一天好,我们三个实在是心里不平衡,想请你们俩帮我们整点钱花花……”
讲到这儿,梁院长便停了下来,眯着眼用好似猛兽盯着猎物般的目光死死盯着方墨。
一旁的徐副院长接过话,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出了梁院长没说出口的威胁:“识相一点,不要喊、不要闹,乖乖跟我们上车,拿到钱会立马放你们走。”
“不识相的话,你们俩今天可要遭老罪咯……”
说话间,徐副院长抖了抖右手,一根小臂长的胶皮警棍便从他宽大的外套袖子中滑出来落入手中。
听完二人的话,看到徐副院长手中的警棍,回过神来三人是要绑架,方墨登时汗毛倒竖、冷汗涔涔,她条件反射地拉着晚晚后退一步,回转目光紧张地看向另外两人。
吴主任和梁院长也各自拽开衣襟,前者从长长的羽绒服下面摸出来一根截断的铸铁自来水管,而后者则从怀里摸出把尖头西瓜刀。
两个赤手空拳的柔弱女孩子对抗三个手持凶器的成年男人,结果可想而知。
因此瞅见那寒光闪烁的刀刃,方墨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便要喊“救命”,却被梁院长出言喝止。
“你喊!”梁院长向二人逼近一步,沉声冷笑道:“你看是我给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一人捅俩透明窟窿快,还是那些个老头老太太跑过来救你们快。”
“我不想杀人,捅人这种事我之前也没干过,现在可紧张的很,要是被吓到我可没法保证一会儿不会捅到要命的地方。”
方墨闻言急忙四下张望,这才发现周围这会儿居然没什么路人,个别过路的也都是独行的老头老太太,或是骑自行车驮小孩路过的家庭主妇。
而邹姨虽然刚刚已经将三轮车骑到前面不远处的路边停下,正一边好奇地朝着她们这边张望,一边拄着拐往他们这边走,但断了一条腿的她显然指望不上。
“老子数到三,你们自己上车……”吴主任不耐烦地骂骂咧咧。
本想着看怎么能再拖一拖的方墨听到这话,再瞅瞅梁院长手中那寒光凛凛的尖刀,心顿时凉了半截。
深吸一口气,方墨看了一眼身旁面沉如水的晚晚,她咬了咬牙,道:“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我们之间的恩怨跟我朋友无关,放了她……”
“废你妈的话……”徐副院长脱口而出,伸手就要来抓她的胳膊。
可他话未说完,一直不动声色的晚晚突然朝着吴天身后用力挥手,语气激动地大喊一声“警察同志,救命啊”。
骤然听到她这一声喊,吴天脸色大变,条件反射似地转过头去。
方墨刚刚就四下张望了一番,这会儿路人都没几个,哪里有什么警察?
因此晚晚冷不丁喊出一声“警察同志”,她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晚晚的目的,她本没抱什么希望,可见吴天居然真的上当,她立即反应过来,使出吃奶的劲儿飞起一脚直朝吴天胯下而去。
即便梁徐二人齐声大喝一声“老吴当心”,这一脚还是结结实实地踢在了吴天的胯下。
见吴天夹紧双腿弯起了腰,方墨也顾不上确认“战果”,冲着晚晚大吼一声“快跑”,便拉起后者越过缓缓跪倒在地的吴天朝着显然已经发现不对劲的邹姨跑去。
可方墨刚迈出一步,伴着一阵在身后响起的破空声,方墨只觉后颈一痛,整个人眼前一黑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第454章 处境
不知过了多久,方墨被后颈处传来的剧痛生生疼醒过来。
一种仿佛被烧红的铁棍抽过似的撕裂痛,伴随每一次心跳顺着后颈直蹿后脑勺,盖过了其他所有的感官,疼得方墨不停倒抽冷气,眼前也直冒金星。
不待适应疼痛,强烈的晕眩也接踵而至,与之相伴的是让人干呕的强烈恶心。
尽管未曾亲身体验过被丢进洗衣机里转俩小时是种什么感觉,但方墨却敢打赌应该不会比她眼下更糟——毕竟被丢进洗衣机转俩小时一定会死,而她现在生不如死。
于是,方墨只得闭上眼,尝试通过不断深呼吸压制那天旋地转般的晕眩和恶心。
闭上眼一动不动良久,晕眩感渐渐消退,随着后颈的疼痛感减弱,被压制的其他感官开始回归,方墨这才有力气尝试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
慢慢的,方墨记起中午自己出门去见杜菁菁,下午约晚晚见面诉说心事,有晚晚陪伴她的心情渐渐好起来,二人一起去菜市场,回家路上遇到了邹姨,然后……
一辆面包车突然在自己和晚晚身旁停下,梁非凡、徐江,还有吴天这三个养老院一案的逃犯从车上跳下来要绑架他们,晚晚急中生智诈到吴天,二人趁机逃跑。
最后,自己在逃跑时后颈挨了一下失去了意识!
想到这儿,方墨顿时一激灵,脑海中残存的些许迷糊劲儿瞬间一扫而空,一时之间她连后颈的疼痛都顾不上了,急忙尝试确认自己眼下身处何处。
然后,方墨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处境相当不妙。
她整个人被五花大绑,用的还是那种驷马倒攒蹄的捆法——双手被反剪身后绑在一起,双脚也被折叠到身后与双手结结实实地绑于一处。
被这样绑着,方墨的腰肢被迫后弓,整个人反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像是一张弓,又似一只侧翻着的大虾,身体保持这样的姿态,她不禁不能翻身、不能坐起、无法站立,胸口也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方墨下意识挣扎,可稍一动弹,那捆绑住她手脚的绳子便更深地勒进肉里,疼得她立即停了下来。
呼喊求救也不行,除了手脚被缚,她的嘴巴也被封住了——不仅口中被塞了一大团不明布料,嘴巴还被人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封得死死的,以确保她没法把堵嘴的那块布吐出来。
而那团被塞在口中的布不断吸水,让人口干舌燥,嗓子都要冒烟了。
六神无主的方墨急忙瞪大眼睛,转动眼珠四下张望。
周遭局促的空间、眼前脏兮兮的垫子、空气中混着塑料味与汽油味的闷臭,以及前面不远处那隐隐散发出馊臭的擦车拖把,都让她立刻确认自己应是身处一辆汽车的后备箱。
疑似被塞进后备箱、手脚被绑、嘴巴被封,方墨不由得心下一哆嗦,当即意识到自己与晚晚的行险一搏失败了,自己终究还是落在了梁非凡、徐江以及吴天三人手中。
认清自己的处境,方墨的心头陡然掀起惊涛骇浪,冰冷的恐惧像是一道寒流般飞快地散入全身。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浑身上下冷汗哗啦啦直冒,泪水不受控制地扑簌簌如雨而下,混着汗液渗进封口胶带的缝隙中,又涩又痒。
尽管心里真的怕极了,但一想到晚晚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方墨便强迫自己用力呼吸,她不断告诉自己,自己害怕晚晚可能更怕,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
良久,方墨才总算暂且压下了心头泛滥的恐惧。
重新夺回思考能力,方墨脑子飞转,很快在千头万绪中抓住了最重要的那根线头——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确定晚晚的情况,并寻机自救,而这些都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
想到这里,方墨立即强忍着转动脖子时后颈的剧痛,一点点转头仔细观察周围,想先看看晚晚是不是也被绑过来了。
当发现后备箱里只有自己时,她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只有自己一人,那说明晚晚要么成功跑掉了,要么是被绑匪绑在了前排。
深吸一口气,方墨压下那个坏的猜测,强迫自己相信晚晚一定成功逃脱了。
只要晚晚逃脱,她就一定会第一时间报警,自己当时虽然没提到养老院三人的全名,但邹姨是当初养老院的员工,她认识养老院在逃的那三人,只要警察同时问询二人,立马就能锁定绑匪身份。
想到这里,方墨便沉下心来继续观察,收集并分析信息。
眼下车子颠簸的厉害,而且这种颠簸已经持续了有一会儿,在车里还能听到碾过石子路的声音,大概率已经开出了城区;
养老院三人出现时开的是一辆破面包,眼下这辆车显然不是,所以他们一定换过一次车,由此可见他们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那辆面包只是用来当街动手的,搞不好还是偷来的;
眼下这辆车的后备箱是掀背式,从空间容量来看这车大概率是辆SUV,而引擎的轰鸣和车身的震颤又能说明这是一辆燃油车;
借着黯淡的光线,能隐约看到后备箱盖内侧完全没有隔音棉,只有光秃秃的灰色铁皮,正中央是三个拳头大凸起的bYd浮雕字母,再看后备箱内的布局和简陋的内饰,显然是辆比亚迪S6……
想到比亚迪S6,方墨顿时眼睛一亮。
当初还在修车厂上班时,方墨接触过不少比亚迪S6,还上手修过一次被撞变形的后备箱盖。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比亚迪S6的后备箱里有应急逃生拉手,就藏在后备箱左侧一个隐藏式小储物盒里,是一根白色的尼龙拉绳。
只要找到应急逃生拉手把后备箱盖打开,虽说无法跳车逃跑,但能让跟在后面的车发现他们这辆车的异常!!
想到这儿,方墨立即打起精神,咬牙忍着脖子的疼痛,开始扭动脖子按照印象寻找起来。
折腾到大汗淋漓,方墨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看到了那带着根荧光绿色织物拉环的储物盒盖子,可也到此为止了,因为她发现被捆成这个样子别说是开后备箱,她连储物盒盖子的织物拉环都够不到。
短暂燃起的希望转眼宣告破灭,方墨强迫自己不去往糟糕的方向想,而是在听到前座突然响起的说话声后立即竖起了耳朵。
“梁非凡,绑架我闺女找杜菁菁那婊子要钱是你撺掇的,现在就绑到个没点屁用的,吴天还折进去了,你他妈到底还有没有主意?”
“你要是没主意,我他妈现在就往派出所开了,我现在自首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说不定蹲个两年就出来了。”
第455章 铃声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嗓子被火炭烫过,不属于养老院潜逃三人中的任何一个。
迷茫一瞬,想起自己被绑时的情形,方墨立刻对说话之人的身份有了猜测——那辆面包车的司机!梁非凡、徐江、吴天他们不只是三人,他们应该还找了个人专门负责开车!
恍然大悟的同时,方墨又不禁有些狐疑,因为那个声音实在是有些耳熟,她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但疑惑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方墨很快被对方那番话搞得大为惊愕。
他刚才说啥?绑架自己的闺女?还要找杜菁菁要钱,怎么跟杜菁菁又扯上关系了?
皱着眉狐疑片刻,记起先前梁非凡三人从面包车上跳下来后,曾问自己跟晚晚是不是方墨和方媛,方墨陡然间茅塞顿开。
那三人显然是冲着自己跟媛媛来的,能让杜菁菁乖乖掏钱的人质,肯定不是她方墨,如此那便只能是媛媛!若媛媛是这说话者的闺女,那他岂不就是媛媛的生父、杜菁菁那个她提都不愿意多提的那个前夫!!??
意识到这一点,方墨心底猛地蹿起一股恶寒。
为了搞钱和三个通缉犯合起伙来谋划绑架自己的亲生女儿,媛媛的亲生父亲居然是这样的人!?虎毒尚不食子,这是什么品种的畜生啊!?
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回想起几个小时前杜菁菁自述的凄惨过往,方墨顿时便信了八九分,剩下的一两分怀疑,是她实在无法想象,杜菁菁怎么能忍这个男人那么久,甚至还跟他生了个女儿……
瞪大眼睛听罢那人的话,方墨为媛媛的生父居然如此不堪义愤填膺过后,心下既欢喜又惊疑。
欢喜的是晚晚真的安然脱险,没有落在他们手里,自己大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必再为她的安危担忧;惊疑的是听这畜生的意思,他们不仅没抓到晚晚,吴天反而被抓了,这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邹姨从楼上跳下来摔断腿伤势未愈,梁非凡三人要绑架自己跟晚晚时,她虽然明显发现了异常,但以她的状况能做的顶多就是报个警,指望她与歹徒搏斗实在强人所难。
而晚晚再怎么临危不乱,她毕竟也是个弱质女流,当时还手无寸铁,即便不算上被自己偷袭暂时丧失战斗力的吴天,梁非凡和徐江两人也不是她能独自抗衡的。
难不成……是自己使出吃奶的劲儿踢出去的那一脚太狠,吴天疼得晕过去,所以没来得及逃跑?
眼珠子转了两圈,方墨立即暗暗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可能!这几个人做的可是绑架的勾当,谁也没法保证一人被抓会不会把其他人供出来,所以即便吴天真因为她那一脚疼晕,梁非凡和徐江也绝不会轻易抛下他不管。
一定是在自己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他们不得不丢下吴天的突发情况。
正思索间,徐江那粗粝的声音愤然响起,方墨闻声急忙按捺住心头疑惑,重新竖起了耳朵。
“妈的哪来那么多废话!认人吧自己亲闺女都能认错,绑人对付两个小姑娘你他妈都不敢上,就你陈老四这么个废物,哪怕这趟最后栽了,又能判你几年?”
听到徐江咬牙切齿地骂出“陈老四”这个名字,方墨猛地瞪圆了双眼,心下恍然大悟。
陈老四!是了,那个跟吞了炭似的嗓音不就是自家那一片儿有名的泼皮陈老四嘛!!
街坊邻居都传这家伙吃喝嫖赌抽样样不落,因为沉迷赌博败光家业,气死了爹妈、打跑了老婆,还为还赌债卖掉了刚出生的女儿。昨天送别哥哥江炏之后,自己也在小区里差点被这家伙开了辆破面包车撞到,今天梁非凡他们出现时不就是坐的一辆破面包车吗?
对上了!除了些许细节,基本都对上了!!
只是……这家伙是怎么跟梁非凡他们三个搅合到一起的?
被徐江痛骂了一通,陈老四显然也不干了,车子嘎吱一声急刹停下来后,嘶哑的嗓音也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全是骂街。
“妈了逼的,动手之前老子说的是看背影像,是吴天那个傻逼非说绝对没得跑,撺掇动的手!”
“而且什么叫老子不敢?老子当初有言在先老子有底线,自己的亲闺女老子绝不亲自动手,找车、踩点儿、寻摸藏人的地方、开车,这些都是老子做,绑人你们来,这可是你们仨都点头了的!”
“老子脏活累活没少干,现在没绑到人就他妈的来埋汰老子?徐江你他妈说话当心点儿,要是把老子惹火了,老子现在就掉头往市公安局开!”
在一声沉重的吸气声后,徐江的怒喝再次低沉响起:“你敢!!??”
“哼!”陈老四冷笑,语气间尽显老泼皮的混不吝:“跟你们不一样,老子可就这一个案子在身,还是从犯,送你们俩通缉犯去自首多少也算立功表现,你再骂两句试试,看老子敢不敢!”
“陈老四!你不要找死……”
就在方墨暗暗为两人愈演愈烈的对骂暗暗叫好、盼着他们快点自己打起来之际,一直没有说话的梁非凡突然出声,喝止了他们的争吵。
“老梁,你那么大声干什么?老陈说的没错,仓促动手怨老吴,这一趟老陈只负责开车也是之前说好的!”
徐江沉默了,陈老四嘿嘿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徐大头你学着点儿,看看为啥都是院长,你前面儿就得带个‘副’……”
“我尼玛……”
“老陈你也够了。”梁非凡沉声打断了他的话:“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别净说风凉话,我就不信你真想再进去蹲几年!赶紧开车,到地方赶紧安顿下来,免得路上夜长梦多。”
陈老四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两句,车子又重新行驶起来,梁非凡沉默半晌,又对徐江开了口。
“老徐,你刚才被打中了,这会儿缓过来了?”他问。
“死不了。”徐江闷声回答了一句,语气听起来颇有些心有余悸地道:“真倒了八辈子血霉了,随便碰到俩见义勇为的,居然装备比咱几个都好,连电击枪这玩意儿都有,真他妈邪了门儿了……”
“老梁也多亏有你搭手,不然我也跟老吴一样,要折进去了。”
“别废话了,养着劲儿,到地方再说别的,现在出一点事儿,咱们几个都得进去把牢底坐穿。”
梁非凡话音刚落,陈老四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梁,不是我矫情。”他语气略带不满地说道:“我百分百确定,你们抓回来的这个绝对不是杜菁菁的种,我不相信那贱人会为她出赎金。继续跟你们干,我没问题,但你得说说后面怎么个干法。”
“你这个领头的要是都没个主意,那把你们送到地方我可就要自己跑路了,我可不想钱捞不着,还跟着白担风险。”
这回徐江没有出言打断,似乎也为后面该怎么办茫然不已。
面对陈老四的问题,梁非凡沉默片刻语气自信地开了口。
“杜菁菁不会给钱,咱们就不找杜菁菁要钱。”梁非凡语气悠然道。
“不找杜菁菁那贱人找谁?”陈老四狐疑发问。
“谁有钱找谁。”梁非凡的话语里透出些许得意。
“除了杜菁菁(那个贱货),谁还有钱?”陈老四和徐江几乎同声问道。
梁非凡得意一笑:“后备箱里那个。”
默然半晌,徐江急不可耐道:“急死个人,老梁你就别卖关子了!有啥主意就快说吧!”
“我刚刚仔仔细细翻了一下那个小贱人的包。”梁非凡带着笑意,不慌不忙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手机。”陈老有些不耐烦地答。
“折叠屏的……”徐江补充。
“你们知道这手机卖多少钱吗?”
不待陈老四跟徐江答话,梁非凡笑着说道:“这是去年年初刚出的新品,最低配置一万块起步,顶配典藏款一万五……”
“还有这个包,你们知道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徐江答,陈老四没吭声,显然也是不知道。
“就这牌子的包,最便宜的十万起步。”
两个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同时响起,梁非凡继续娓娓说道:
“方墨包里的东西、身上的外套都是顶奢大牌,这个小贱货当初为了点赔偿跟咱们闹成那个样子,现在用的东西却一个个这么好,老徐你想想这说明什么?”
徐江沉默片刻,语气迟疑道:“她发财了?”
“就她?她发财你信?”梁非凡嗤地冷笑:“依我看,她要么被男人包了,要么跟老陈那闺女一样找到自己的亲爹亲妈咯。”
“啪”的一声拍手声过后,徐江语气激动地说道:
“老吴说过,这小贱货之前每次去养老院看他们家老东西都穿的像个男的,说话也是,这几个月下来不仅一身名牌,还变得这么娇滴滴的,我看一准是他妈的傍上了大款,天天晚上让人骑浇灌出来的……”
说到这儿,徐江的鼻息变得粗重起来:“妈的,要是从她身上搞不来钱,我看咱就拿她泄泄火,就她现在这模样,那小腰、那屁股,哪怕二手的,用起来应该是真心不错……”
听着徐江这番污言秽语,方墨顿时一激灵,想到自己可能会被如何对待,她又惊又怒,心里也恐惧到了极点。
急促喘息着,方墨下意识看向收纳后备箱盖应急拉手的收纳盒——如果真要被这几个人凌辱,她真不如现在想办法把后备箱盖打开,一骨碌从车上滚下去,如此顶多也就是个死罢了。
方墨正这般想着,一串熟悉的手机铃声在前面响了起来。
pS:两条线要交汇咯,抱歉比预想的晚来了一章~
第456章 证明
“Lucky Im in love with my best friend……”
“Lucky to have been where I have been……”
“Lucky to be ing home again……”
温暖清爽的男女和声轻柔响起,打断了前排三人的讨论,也让骤然听到徐江那番狠话方寸大乱的方墨渐渐冷静了下来。
别慌,毕竟这几个坏人才不会管你怎样,慌也是要算时间的——方墨如此告诉自己。
从梁非凡同徐江刚才的对话可知,他们之所以没能把晚晚也一并绑来,是因为有两个路人挺身而出,且那两人随身带着电击枪,徐江还被打中差点没能跑掉。
尽管不晓得电击枪是不是管制器械,但这东西方墨只在影视剧或新闻中看到警察或特警使用,直觉告诉她,徐江口中那两位见义勇为者身份应该不一般,很可能是便衣的巡逻民警。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有民警直接目击绑架案,想来可以省却报警、核实等流程,警方响应速度应该会快不少,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安排好警力在全雨城范围布控排查了。
且看看眼下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倘若是何迟、金雨曦的话倒还好,可若是何父何母……
方墨不禁一哆嗦。
梁非凡等人可不知道自己受雇于何迟假扮何家千金,与何父何母交谈势必会提到自己的真实身份,订婚那天晚上,何老板醉酒后本就差点自爆,梁非凡他们多说两句,自己的真实身份势必曝光。
先是女儿被绑架刺激一回,再发现自己的女儿被掉了包,何母哪里受得了这个刺激?何父又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伙同何迟欺骗他们的假货?
感性上,方墨不希望何母难过;理性上,何母因为自己身体出问题,这个责任她也担不起。
一想到这儿,方墨便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祈祷——打来电话的可千万别是何父何母,至少千万不能是后者!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转了两圈,方墨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明明自个儿都还在几个恶棍手里,也不知道能不能脱困、何时会脱离危险,自己居然还得担心这个。
就在方墨暗暗在心里摇头自嘲之际,前排梁非凡的声音悠悠响起。
“老徐,看来你猜错了啊,你看看这电话是谁打来的……”
短暂的沉默后,徐江语带恶意地开了口。
“还妈咪,恶心。我看不一定就是这小贱货的亲妈,搞不好她是在外面卖,这是带她入行的老鸨。”
话音刚落,陈老四嗤笑一声,嘲讽道:“徐大头,你是不是天天嫖娼把脑子嫖坏了,看谁都觉得像鸡?一大把岁数了,脑袋里全是黄色废料……”
“滚!”徐江怒骂:“就算老子嫖断吊,也比你个赔光家底的老赌棍强。”
“行了!”梁非凡打断两人的你来我往,话里多了些不耐烦:“都闭嘴,我要接电话。”
闻言,徐江和陈老四都不约而同噤声。
“开公放。”陈老四提醒。
“我开了,你们两个谁都不要讲话。”
梁非凡说完过了一秒,来电铃声戛然而止,何母的声音温温柔柔地在手机公放中响起。
“喂,在干嘛呢宝贝?怎么接电话这么慢?”
梁非凡没有立马吱声,方墨的嘴巴被封得结结实实,自然也无法回答。
方墨心里本还带着些希望,指望是何父拿了何母的手机打来的电话,若对面是何父,他身体康健,发现她是假货尚有转圜余地。
听到何母那带着笑意的话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方墨结束了内心的挣扎,心彻底死了,她转而一边暗暗祈祷苏阿姨的身体能扛住即将到来的打击,一边安慰自己眼下也不全是没有好消息——至少不管怎样假扮何昭颜这份工作应该是可以提前结束了。
一直没有听到女儿的回答,何母再次开口,只是话语里多了些浓浓的疑惑。
“喂?听得到了吗宝贝?怎么不说话呀?”
何母说完过去两秒,梁非凡清清嗓子开了口。
“你女儿在我手里。”他沉声说道。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默然良久,何母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谁?”她问,语气褪去了先前的温柔,多了些方墨未曾在何母面前感受过的凛然气势:“为什么我女儿手机在你手里?你说我女儿在你手里,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是被何母气场十足的质问镇住了,梁非凡三人第一时间都没吭声,直到何母催促了一声“讲话”,梁非凡才开口解释。
“你女儿在我手里的意思是,她现在被我绑架了,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何母短暂沉默了半秒后再次开口,语气也依然平静,只是听起来隐隐带上了些怒意。
“颜颜你在听吗?让你的朋友适可而止,妈咪不会生你的气。”
听到这番话,梁非凡嗤地轻轻一笑:“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你怎么证明,我女儿真在你们手里?”何母镇定自若地反问:“毕竟我女儿粗心,弄丢手机被你们捡到也不是没可能。”
沉默半晌,梁非凡道:“你挂掉电话,用微聊给这部手机打视频过来,我给你看你女儿。”
话音未落,何母一声不吭地直接挂断电话,徐江刚来得及骂了声“这婆娘”,微聊视频呼入的铃声间不容发地响起,他又急忙闭上了嘴。
“我女儿呢?”何母的声音冷冷响起。
“你等会儿……大头,手机给你,让这位太太好好看看她的宝贝闺女,注意别露了自己的相。”
梁非凡说罢,徐江闷声应了句“好”。
不多时,方墨便觉一道黑影压了下来,她下意识转动眼珠望去,却只能用余光看到一个影子。
“哟呵,醒了。”徐江那粗犷的冷笑声响起,随着一阵调节后排座椅的声音,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过被放倒的座椅靠背,钻进车子的后备箱里。
“来,让你亲爱的妈咪看看你。”徐江说着跨坐在方墨身上,然后伸手将后者的脸掰向自己、一把撕掉封嘴的层层胶带,这才将何昭颜那部玉白色的折叠屏手机对准了她的脸。
先是被强行扳动头部牵扯到后颈,紧接着又是被人撕掉紧贴在脸上的胶带,方墨疼得泪如雨下,若不是被堵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这会儿恐怕是得哭出来。
“现在信了吗?”徐江说着,一手拿着手机对准方墨,另一只手在她脸上用力拍了拍。
在几声急促的喘息后,手机里响起何母带着隐忍怒意的呵斥:“够了!有什么要求快点提,把你的手从我女儿脸上拿开……”
方墨被徐江那粗糙的手摸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听到何母这番话她一时间又是委屈又是害怕,鼻子又一酸,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然而何母的话却让徐江越发得意:“臭婆娘,你有没有没搞清楚状况?我们是绑匪,现在是绑架,不是请客吃饭……”
徐江话说一半,被车前面的梁非凡一句“大头你够了”打断。
“我们绑人是求财,别做多余的事情!”他厉声喝道。
听到这话,徐江面露悻悻之色,他动作粗鲁地将被撕开的封口胶带胡乱贴回方墨脸上,便要回到前排,却听手机中突然响起了何母急促的声音。
“你等等,我要对我女儿讲几句话。”
第457章 赎金
徐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即按照何母的命令行事。
直到梁非凡淡淡地说了句“半分钟,只能她说”,徐江这才回过身来将手机怼到了方墨面前,脸色看起来相当不情不愿。
用力将眼睛眨了又眨,随着被眼泪模糊的视线渐渐重新清晰,方墨终于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了何母的脸,后者正隔着镜头一脸心疼地看着她。
对上方墨的目光,何母迅速收敛表情,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宝贝,”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柔和了起来:“是妈咪。”
屏幕中何母的表情平静温柔,眼神也极为坚定,连带着方墨都受到感染,心头那勉力压住的惊恐情绪居然莫名消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升腾而起的强烈勇气。
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方墨回望着何母,用力点了点头。
大抵是对方墨的表现很是满意,何母继续柔声说道:“宝贝你放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妈咪和爹地还有哥哥都会让你平平安安回家的。”
“把心放回肚子里,不要害怕、也不要做傻事,妈咪跟你保证,你很快就会毫发无损地回到家。”
这掷地有声的宣言,听得方墨哽咽不已,眼泪又开始往外涌,她下意识想安慰何母不要担心,但却口不能言,因此只能忍着后颈的痛,使劲儿地把头点了又点。
何母见状,又冲方墨鼓励地笑了笑,旋即脸色一沉,再开口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凛然。
“把手机给你们话事的。”她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命令徐江:“我要跟他谈谈。”
徐江晃了晃神,大抵是被何母言语间的气势镇住了,虽说眼神阴翳,但他也没说什么,悄悄在方墨腰上用力踢了一脚,转头便回了前排。
徐江那一脚踢在身上,方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瞪着徐江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余光中,方墨压住心头怒火,一边竖起耳朵继续听何母同梁非凡之间的对话,一边开动脑筋盘算起怎么自救来。
虽然方墨对何父何母的人品有信心,哪怕知道她是冒充自己女儿的假货,二人也不会袖手旁观。
何母方才也叮嘱方墨不要做傻事,保证她一定会把她救出去,但自助者天助之,自弃者天弃之,方墨不愿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外力的拯救上。
哥哥江炏当初被人贩子拐卖后,不也是一直在自己拯救自己吗?
冷静下来想,方墨发现想要自救现在并非没有可能。
比亚迪S6后备箱的隔音效果不好,隔着薄薄的一层铁皮,方墨已经好几次听到后面其他车子行驶的声音,虽然持续时间都没有特别久,但最长的一次也持续了近两分钟,这说明梁非凡三人选的这条逃跑路线,并不是全然荒无人烟的野路。
而刚刚徐江为了让何母看清方墨的脸,把她脸上的胶带撕了下来,虽然又贴了回去,但被撕下来的胶带粘性已经聊胜于无,贴得并不严实,尤其是被脸上的汗和泪水打湿后,方墨有信心将塞在嘴里的那块布吐出去,把胶带顶开。
而后备箱盖的应急拉手是尼龙绳,收纳盒的盖子上也是织物拉带,方墨虽然手够不到,但稍微挪一挪身子,她有信心能用牙咬到。
方墨打算趁现在悄悄把口中堵嘴的那块布吐出来,然后等待后面有车近距离跟车,或是堵车,或是有人声的时候,用嘴把后备箱打开,然后喊人求救。
机会虽然只有一次,但总比干等着别人来救强。
打定主意,徐江也已经把被放倒的座椅重新抬了起来,大抵是为了让方墨难受,又或是防其挣扎,他还故意把后座座椅移到最后,把后备箱的空间压缩到最小。
但方墨却大喜过望,挪动座椅让方墨的手脚可以触碰到座椅背,有了借力她就可以更轻松地将身体挪到后备箱应急拉手旁边。
车里本就越发昏暗,而眼下后排座椅遮挡得更加严实,绑匪三人除非停下车钻进后备箱,否则根本看不到她在干嘛,她完全可以将嘴里那块破布吐出来、把后备箱盖应急拉手收纳盒的盖子先咬住掀下来,然后静待逃跑的时机。
徐江这个蠢货,真是蠢得恰到好处,逃出去不让他多蹲几年,真对不起他这份‘大礼’。
这般想着,本着时不我待的精神,方墨一边开始尝试将嘴里的塞口布吐出来,一边竖起耳朵留意前面的动静、倾听何母与梁非凡的对话。
“怎么样,现在相信了吧?”梁非凡悠然说道。
“别废话了,你们想要什么?”何母语速极快地反问。
听完她这番话,绑匪三人组全都沉默了,无语良久,梁非凡才重新开了口。
“这年头,绑架除了要钱,还可能是要什么?”他的语气里多少带上了些疑惑。
梁非凡说完,轮到何母无语了,沉默了三四秒,她同样疑惑地反问:“你认真的吗?费尽心思绑架我女儿,你们就只是为了钱?”
“不然呢?你以为闺女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啊……”徐江不耐烦地插话道。
哪怕在后备箱里,方墨都听到电话里的何母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们要多少钱才肯放我女儿走?”何母语气依然平静,但方墨却感觉她似乎越发淡定了。
一边费力地用舌头将口中的吸满口水的布团往外顶,方墨一边思索,转瞬间便明白了何母为何是这样的反应——绑匪只图财,这对何母而言恐怕是最乐观的情形。
能只用钱就解决的问题,对于何家而言就不是问题。
“我们要……”徐江话说一半,便被梁非凡咳嗽一声制止。
“你能给多少?”梁非凡问。
何母不假思索,立即冷声道:“只要保证我女儿安全,多少我都能给,但你们吃得下吗?”
梁非凡不说话了,大抵是见他不开口,徐江“嘿”地笑了一声,讥诮道:“好大口气,我们四个人,一人找你要一个亿……”
话音未落,随着啪的一个耳光,徐江的话戛然而止。
“蠢货!你想死啊??”梁非凡压低音量,狠声骂道:“我们一共几个人是他妈能随便往外说的吗?”
一直没吭声的陈老四这时候也嘿嘿一笑,像条蛇一般嘶声道:“我看咱们要是最后进去了,多半是因为徐大头太蠢……”
徐江急促地喘息,但却没有再反驳。
“徐江我告诉你,现在开始,我一个人跟那婆娘说话,你要是再敢插一句话……”
说到这儿,伴着梁非凡的一声冷哼,何母的声音重新响起——显然梁非凡刚才骂徐江时,暂时关掉了麦克风和公放。
“大姐,刚才信号不好,你说的没听到,能再说一遍吗?”梁非凡打断何母。
电话那头,何母沉默了片刻,又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们四个人,一人一亿,那就是四个亿。”何母淡淡道:“四个亿就四个亿,但你们要说到做到,拿到钱就放我女儿走。”
这回徐江、陈老四谁也没有说话,梁非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再开口时,语气里也带上了些怒意。
“大姐,我们这是绑架,麻烦你认真一点,不要把我们当猴耍……”他咬牙切齿道。
沉默半晌,何母沉声道:“那一口价,二十亿,我给你们二十亿,但二十亿我需要时间筹钱……”
听到这话,陈老四跟徐江都嗤地笑出了声。
梁非凡深吸一口气,高声打断了何母的话:“方墨,你醒了吧,刚刚听见了没,你妈咪好厉害哟,说要用二十亿买你的平安……有个这么有钱的亲妈,你可真幸福。”
“大姐,来说说,你是想用韩元付款,还是用津巴布韦币付啊……”
正将嘴里的布团吐出去一半,听到梁非凡喊自己的名字,方墨顿时大气也不敢喘,急忙停下动作。
可听完梁非凡的话,方墨不禁暗暗苦笑——倒真不怪梁非凡没见识,要不是亲眼见过何家是个什么家世,方墨自己听到何母这番话,恐怕也会觉得是在信口胡诌。
而何母那边却没有理会梁非凡那讥讽意味满满的话,而是完全不出方墨所料地问出了一个与赎金毫无关系的问题。
“你刚才叫我女儿什么?”何母声沉如水地问,听清何母的话,方墨不禁叹了口气,心说终归还是要被发现了。
苏阿姨啊苏阿姨,知道颜颜的情况后,您可一定要顶住啊——她想。
第458章 自救
面对同样的问题,在方墨暗暗叹气时,梁非凡则陷入了沉默,大抵是疑惑何母为何有此一问。沉默良久,他重新开了口,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的疑惑和试探意味。
“怎么,大姐听不得别人用收养名称呼亲闺女?行,那我就不叫她方墨,大姐刚才一直喊她颜颜,这应该是她的本名吧,后面我就这么叫她……”
说到这儿,梁非凡微微一顿,语气一变威胁了起来:“大姐与女儿失散多年,颜颜这孩子跟方家老头子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如果您不想这刚找回来没多久又再度骨肉分离,就拿出点诚意来吧。”
听完梁非凡这番话,方墨有些哭笑不得。
显然,梁非凡靠着些许零碎信息,脑补出了一个她与亲生母亲失散后被爷爷收养、时隔多年又与真正家人团聚的故事,还别说,站在梁非凡的视角看,逻辑还挺顺。
只可惜,现实与梁非凡的猜想相差甚远,何母这会儿都不说话了,想来应该是开始怀疑被绑的不是自家亲闺女,进而怀疑起颜颜的真实状况了吧……
这般想着,方墨总算将嘴里那团浸满口水的布团吐了出来。
将嘴张得大大的,方墨克制地大口呼吸了几口后备箱的浑浊空气,然后趁着车子颠簸叮呤咣啷响个不停,她一鼓作气蠕动身体,伸头咬住不远处那根随着车子颠簸摇来摆去的绿色拉带,然后忍着后颈的剧痛猛力摆头。
随着门牙微微一震,伴着啪嗒一声脆响,正梯形的塑料收纳盒盖被扯了下来,一根白色尼龙绳同时被盖子带出。
方墨见状大喜过望,她压住心头狂喜,立即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前面的动静。
确定前面的绑匪三人组谁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后备箱,她长舒一口气,急忙蛄蛹着身体,压住那塑料盖和先前从嘴里吐出来的湿布团,以免一会儿绑匪到后备箱查看她的情况发现异常。
做完这些,多少有点筋疲力尽的方墨身体一软,开始积蓄体力静待时机,而前面电话中,何母默然良久后,在梁非凡一声催促后终于重新开了口。
不过,何母的回复令方墨大为意外——她没有否认女儿与自己失散多年,也没有否认自己与女儿刚刚团聚,更没有澄清自己的女儿其实也不叫方墨。
“那你说吧,你想要多少钱?”她平静地问,但方墨能听出她声音的颤抖。
苏阿姨这是猜到被绑架的不是自己亲女儿、意识到真正的颜颜可能出事了吧?可她还是在继续与绑匪虚与委蛇……想到这儿,方墨不禁既惭愧又感动、既心疼又同情。
梁非凡哼了一声,幽幽道:“上亿的钱走银行转账,哪怕到我账户,我想我肯定也是取不出来、花不了,现金的话……哪怕只是四个亿,真拿到手里我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不知道大姐你说要用二十亿赎人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就像你刚刚说的,即便你能拿出来,这么多我也吃不下。”
说到这儿,梁非凡略作停顿,沉声开出了自己的价码:“五千万,我只要五千万,我保你女儿平安无事。”
听到梁非凡报出的这个数,方墨心里顿时一哆嗦。
在何母眼中,何昭颜的安危值二十亿甚至更多这无可非议,人家有这个底气。
但她方墨值五千万?那可拉倒吧!这么老多钱,她像之前那样白天修车下班送外卖,干一辈子也挣不到!
即便五千万对于何家而言只是九牛一毛,即便何母断不会吝啬花这笔钱,但方墨可不想背上这么大一笔负债。
即便何家出钱把她赎回去后并不要求偿还,这个巨大的人情债也是方墨消受不起的。
眼下绝对不能干等着何家出钱赎自己,必须得全力尝试自救!!
方墨打定主意的同时,何母那边也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可以,五千万就五千万。”她毫不迟疑道:“怎么给你?现金?转账?”
“大姐别急,我不要钱,我要黄金。”梁非凡不慌不忙道:“按照今天华亭黄金交易所下午三点半的现货黄金收盘价计,价值五千万的黄金。”
电话那头的何母短暂沉默半晌,叹道:“你心思如此缜密,做正行想来必然大有作为,何必干绑架勒索这种违法的勾当……”
梁非凡低哼一声,森然冷笑道:“大姐说笑了,这不多亏了你这位宝贝闺女,和收养她的方老爷子嘛……”
“咱们就别废话了,快去准备吧,我相信你能随随便便报出二十个亿的价码买自己女儿平安无事,短时间内准备价值五千万的黄金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六个小时后,我再联系你。”
梁非凡说完,何母的声音便没有再响起。
前排沉默片刻后,徐江那粗粝的嗓音再次响起,看来梁非凡已经主动结束了通话。
“老梁,她说她能给四个亿,干嘛不要……”徐江问道,语气里多了些小心翼翼,看来刚才那一耳光没有白挨。
可听到他这番话,陈老四嗤地笑出了声,就连梁非凡都陷入了无语。
“哎哟卧槽,徐大头你太他妈可爱了。”陈老四讥诮道:“你知不知道四个亿到底有多少?没吃过猪总不至于没见过猪跑吧?《西虹市首富》看过没?”
“四个亿的现金,哪怕全是百元大钞也少说大几吨,咱们这辆S6连十分之一都不一定拉的走,等一人一个亿分到手,每人开辆厢货跑路是吧?”
大抵是自知问了个蠢问题,徐江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没有与陈老四对骂。
“我、我就是不信那婆娘能拿那么多钱,故意逗逗她,想看看她出丑罢了!”
徐江闷声为自己辩解一番,旋即话锋一转,问道:“老梁,干嘛非得要黄金啊?现在金价这么老高,到时候跌下来,太亏了……”
无语半晌,梁非凡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老徐,真是我错了,我不该拖你下水的……”
陈老四跟梁非凡一个直言挤兑,一个暗戳戳地阴阳徐江,方墨都差点被逗笑了,好险没笑出声来。 可再想想若非最近在何家见了世面,自己可能也会问这样的傻问题,方墨便又觉得没那么好笑了。
就像梁非凡刚才说的,绑架勒索是断不能用转账这种方式要赎金的,而现金的话,再有钱的人家家里也不会堆这么多现钱,即便不是房子、股票、黄金等其他形式的资产,也会存在银行账户里。
几百上千万这样的巨额取现,一般银行都需要提前预约好几天,可如果真给被勒索对象太多时间准备现金,就相当于给了警方更多的时间调查。
此外大额取现,银行给的基本都是连号的新钞,只要敢用就会被追踪到。
这些错误,思维缜密如梁非凡,是绝不会犯的。
相比五千万的现金,同等价值的黄金不仅体积更小,也更难追踪,拿到之后哪怕暂时用不了,找个地方埋起来等风声过去,挖出来换成钱还能逍遥自在,钱埋在地里可就烂成泥了。
摇了摇头,方墨心说陈老四跟梁非凡有徐江这个猪队友,自己自救成功的概率可能比想象的要高,顿觉心下振奋。
这般想着,他们这辆比亚迪S6的速度越来越慢,并最终停了下来,前排的三人停止讨论,等待了足有两三分钟,车子也没有再开起来。
“怎么了老陈?”梁非凡警惕地问道。
“看起来前面出车祸了……”陈老四解释。
沉吟半晌,梁非凡命令道:“老徐,你下车去看下情况,放松一点儿,别太紧张了……”
听到前排响起开关车门的声音,隔着后备箱盖听到车后有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方墨顿时精神一振,心知机会来了,她急忙吹开挡在嘴前的胶带,伸头咬住尼龙绳质地的后备箱盖应急拉手,只等后面的车子在近距离停稳便行动。
一时间,方墨的心脏开始突突突狂跳,额头上也冒出了涔涔细汗。
终于,隔着薄薄的铁皮听到后车的引擎声停止接近后,方墨心知时机已到,当即深吸一口气,咬住尼龙绳用力摆头一扯。
然后,她的心便凉了半截。
第459章 获救
即便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拉绳被扥得笔直,可方墨始终没有听到任何解锁的咔哒声。
强忍后颈的剧痛,方墨不甘心地又接连大力摆头,可哪怕后颈疼得她浑身大汗淋漓、牙齿也被震得发麻,可后备箱盖依然纹丝不动。
睁大眼睛瞅着那薄薄的铁皮板,听着后面几米开外传来的汽车发动机有节奏的喘息,方墨的心拔凉拔凉的。
这次自救是成功几率最大的,这都失败就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徐江虽然不太聪明的样子,陈老四显然也是根墙头草,但梁非凡此人显然极其谨慎,等他们到了藏身之处要将她从后备箱转移出去时,这个机警的匪首大概率会发现自己曾尝试逃跑,届时势必会加强防范。
又尝试了几次,方墨颓然地松开了那根被自己口水濡湿的尼龙绳。
被发现尝试逃跑,自己会被怎么对待?
自己会不会真被徐江这个小头控制大头的家伙寻机凌辱?
假如何家真拿出五千万来赎自己,可这三个劫匪最后不放人怎么办?
哪怕这几个人真的放了自己,最后他们逃出生天,赎金没有追回,五千万自己要怎么还?
……
无数个绝望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像冰冷的海水一样将方墨彻底淹没,如坠深渊的她一时间只觉眼前发黑,整个人身体也彻底软了下来。
就在方墨绝望之际,前面一阵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响起,只响了两声便戛然而止。
“前面有辆厢货侧翻车了,横在路上正在等救援,车子过不去。”徐江那粗犷的嗓音在电话中响起。
“现场有警车吗?”梁非凡语气听起来极为镇定:“回答我有,或是没有……”
“没有。”徐江答。
梁非凡沉吟半晌,继续指示:“回来吧。”
电话那头徐江答了句“好”,在电话那头一声若有若无的“师兄,有火没得?借来用下噻”中,通话结束。
就在陈老四语气狐疑地嘀咕“这傻逼在干什么”时,一阵咚咚咚的沉闷敲窗声响起。
听到这声响,原本心如死灰的方墨怔了怔,顿时眼前一亮。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若是陌生人敲窗,而梁非凡跟陈老四打开车窗,这岂不又是一个自救机会?大感振奋的方墨重新抖擞精神竖起了耳朵,只待前面响起陌生人的声音就开口喊救命。
然而,敲窗声接连又响了两声,方墨等到的却是梁非凡一声“开车开车快开车”的大吼。
不待方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随着引擎轰然咆哮起来,车子猛地一抖开始急速倒退,然后便是一阵强烈的撞击感,车子一个急转弯开始往前冲。
一会儿急退、一会儿猛刹,一会儿疾冲、一会儿猛转,方墨被甩的脑袋一会儿磕在后备箱盖上,一会儿磕在座椅底座上,一会儿又撞在后备箱侧壁上。
她本就为这突然的变故感觉一头雾水,这会儿脑袋更是被磕得满眼冒金星,暂时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能被动地接受外部信息。
她听到外面传来喧嚷的呼喝声,听到“砰”、“砰”、“砰”接连三声像是放鞭炮一样的清脆炸响,她听到陈老四牙关打颤的惊恐叫骂。
“艹!条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条子?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陈老四你怕个屁!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往回开!五千万到手咱俩平分!!”梁非凡厉声怒喝。
可话音未落,随着一阵剧烈摇晃,车子猛地停了下来,这一下方墨的脑袋又被狠狠地甩到了后备箱盖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只能隐隐约约听到梁非凡的疯狂咆哮和陈老四的惊怒交加的大骂。
“吃屎去吧梁非凡,要死你自己去!这钱有命挣没命花,老子不陪你玩了!!!”
在车门打开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乱哄哄的脚步和凄厉的警笛陡然涌入车内,紧接着一个严厉的喊话声响起。
“绑匪听着,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放下武器,释放人质!跪在地上,把手举起来……”
“警察同志别开枪!别开枪!”陈老四声音颤抖着响起:“我投降!我悔过!我要提供线索!绑人是梁非凡的主意,他是主谋,他和吴天、徐江动手,我只负责给他们开车,还是被胁迫的……”
“除了我车里就梁非凡一个了,人质在后备箱,你们赶紧行动,梁非凡穷凶极恶,千万别给他机会伤害人质啊……”
听到陈老四竹筒倒豆子般喋喋不休的话,已经从头晕目眩中恢复过来的方墨也意识到是警察来了,可来不及高兴,她便听前排传来梁非凡的怒骂和翻越座椅的嘎吱声响,然后一道黑影从头顶压了下来。
待方墨回过神,梁非凡已经翻身跳进后备箱,他割断将方墨手脚捆在一起的绳子,然后像是提溜沙包一样将其拎起并用胳膊勒住脖子,同时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抵在了她的颈间。
感受到那是一把刀,方墨顿时头皮发麻,她浑身一哆嗦,身体本能地挣扎起来。
“妈的不要动!”震耳欲聋的嘶吼在方墨耳边炸响,梁非凡气喘如牛般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歇斯底里道:“再动一下,我直接割开你的喉咙!老子要是死,也拉你垫背!!!”
说话间,后备箱外响起一连串沉重的脚步,然后随着咔哒一声响,后备箱被人从外面打开。
梁非凡立即勒着方墨的脖子,缩到后背箱一角,让方墨的身体挡在自己面前。
在后备箱盖打开的一瞬,夺目的白光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入车内,刺得她睁不开眼,恍惚间她只能看到一个个晃动的人影。
而梁非凡显然也受到了刺激,他手抖了抖,将刀刃往方墨脖子上压了压,声嘶力竭地高叫:“不要动!退后!所有人都给老子退后至少十米!老子要是活不成,也让她变成死丫头!!!”
眼睛总算适应了刺眼的强光,方墨惊恐地转动眼珠四下张望。
这是一条没有路灯的乡间公路,路两旁是影影绰绰的山影和田地,天色已然大黑,那些刺眼的光源是几辆轿车的远光灯和一把把强光手电。
她所在的这辆S6此刻被一辆高大的东风勇士和一辆大众卡在了路上,四面八方都是晃动的人影。
发现那些人影中,有不少用明显是枪的东西指向自己这边,方墨大喜过望的同时也惊恐不已,浑身汗毛都仿佛要炸开了。
警察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和绑匪这固然可喜,但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这就实在高兴不起来了。
感受着压在自己脖子间的刀刃,方墨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开始分析眼下的情形。
外面这么多警察,似乎还有端着长枪、戴头盔的特警,这些人训练有素枪法绝对不差,说不定已经有狙击手在暗处瞄准梁非凡了,但眼下没人敢轻举妄动,无非是因为这家伙鸡贼地躲在了后备箱角落里,还拉着自己当挡箭牌。
若是能给警察争取到少许的机会……
想到电影电视剧里常见的绑架桥段,方墨垂眸看了一眼梁非凡那握刀的手,旋即下定了决心——这坏人机关算尽,恐怕也算不到自己早把堵嘴的那块布吐掉了,正是给他一个措手不及的机会!!
想到这儿,方墨立即朝车外离最近的一个人影疯狂眨眼睛,并不停地低头瞅梁非凡的手。
身后的梁非凡并没有注意到方墨的小动作,而是语气激动地冲着车外的人群喊话。
“把我的同伴放了,把路让开!”他嘶声吼道。
也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方墨的小动作领会到了她的意思,还是同意了梁非凡的要求,人群中一个高大的人影放下对准车里的手枪,他抬手冲着后备箱里比了个oK的手势,命令左右把卡位的车开走,然后转头对着车里朗声喊道:
“梁非凡,只要你不伤害人质,你的条件我们都满足。何小姐,你不要害怕,请你暂时‘配合’绑匪,我们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听到对方那隐约间用了重音的“配合”两字,方墨心里顿时便有了数,明白对方应该是对自己的意图有了点猜测。
随着旁边的车子真的开始挪动,而围在周围的人影也开始后退,梁非凡似乎稍微松懈了下来,勒住方墨脖子的胳膊不易察觉地微微松了松。
心知已经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趁着车外那高大的人影又开始喊话,早已憋着一口气的方墨猛地将那半贴在脸上的胶带吹开,同时迅速低下头冲着梁非凡握刀的那只手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这一口方墨几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股咸腥的血腥味瞬间涌进了嘴里。
猝不及防的梁非凡吃痛,随着他一声惊怒交加的怒骂,方墨感觉自己头上狠狠挨了两巴掌,可即便被打得眼冒金星,她仍紧咬牙关死不松口。
“操你妈!操你妈!我他妈弄死……”
话说一半,方墨只觉耳畔嗖地一声,伴着一声什么东西咔嚓裂开的声音,梁非凡的话戛然而止,勒住她的那条胳膊也像是脱力般松开,“砰”的一声清脆炸响最后远远地从旁边的旷野中传了过来。
见状,刚才按照梁非凡要求退开的人群一股脑地重新涌了上来,将比亚迪S6的车尾围得水泄不通。
“绑匪倒了!人质安全!让医生过来!完毕!”一个声音高喊一句,旋即话锋一转和缓了下来:“何小姐,何小姐。你已经安全了,可以松口了。”
直到这个声音将同样的话又重复了两遍,方墨才敢松开口。
“何小姐,你太勇敢了!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勇敢的人质!现在你不要动、也不要回头,医护人员正在赶过来,我们会先为你做一个全面检查……”
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方墨点了点头,可闻着从身后传来的刺鼻气息,她还是忽略了那个声音的提醒下意识转头循着气味看了过去。
借着刺眼的灯光下,她瞥见梁非凡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后备箱的角落,只见他双目圆睁、惊怒的表情在脸上定格,而额头以上的脑袋炸开,红黑色的血和灰白色的不知名物体撒得到处都是。
尽管只是瞥了一眼便立即被一只粗糙却又温暖的大手捂住了眼睛,可这恐怖的一幕还是令方墨呼吸一滞、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pS:梁非凡太坏太聪明了,还是让他下线吧,哈哈哈~另外明天要去考个试,然后还要买家具,所以要请一天假,还望老爷们多担待~
第460章 迷雾后的骗局
手机画面一黑,与女儿手机间的视频通话被挂断。
望着已然退回微聊界面的屏幕,苏晓芸身体这时才陡然一松,瘫软在了座椅上。
女儿被绑架了!消化着这个自己亲眼确认的现实,回想起刚才女儿被绑匪粗鲁对待的画面,苏晓芸手脚冰凉、眼前也一阵阵地发黑,心脏仿佛随时会从嗓子眼里蹦出似地突突突狂跳。
她颤抖着从包包里取出装硝酸甘油片的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片来塞进嘴里,旋即闭上眼将身体沉入柔软的真皮座椅中,一边按着胸口深呼吸一边控制情绪。
随着冰凉的药片在舌下迅速融化,一股辛辣的味道扩散开来,几秒钟后胸口的不适开始慢慢缓解,苏晓芸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不敢耽搁分毫,急忙重新打开手机。
女儿颜颜的安保一直是迟子在安排,苏晓芸沉吟半晌,还是先给他打了电话过去。
可哪怕苏晓芸心急如焚,“嘟嘟嘟”的呼叫等待音响了足有十几秒钟,电话才被接通。
“喂,老妈,干嘛呢?啥事儿?”
自家大小子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漫不经心地语气听得苏晓芸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
“你还好意思问我?”她没好气质问:“你现在在干什么?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额,我呀,我……我……我打球呢,这么生气,谁惹着您了?”
迟子的语气显得小心翼翼,但说出来的话却如火上浇油,让苏晓芸心头的怒火一瞬间烧得更旺了。
“你这个小王八蛋!”她忍不住怒声高叫,嗓子都几乎喊破了音:“你妹妹被人绑架了你还有心情打球?你最好是在骗我,如果不是你今天回家死定了!!”
“嘶——”电话那头响起长长的吸气声,迟子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语气苦涩地开了口:“您知道了啊……”
“哎,打球是骗您的,我正处理这事儿呢,怕您急出病想瞒着您的,您别生气了。”
听到这里,苏晓芸怒意稍减,但心下还是有些火大。
“到底怎么回事?你妹妹出去玩,你就没安排人跟着吗?”她没好气地质问。
迟子的语气听起来也很是郁闷,气呼呼地顶了回来:
“您自己想想能吗?这不是她不喜欢一回头看见人盯着,感觉跟坐牢似的嘛,我就让人别跟那么紧。也怪我,我也是没想到……”
说到这儿,迟子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没想到什么?”苏晓芸问。
“额……没想到雨城这么不安全……”迟子飞快地说完,间不容发地反问道:“您是怎么知道……颜颜被绑架的?绑匪给您打电话了?他们提什么要求了没?有没有说什么?”
迟子连珠炮般发问,苏晓芸听得直皱眉,她总感觉这小子在转移话题。
品着儿子话语里的试探意味,再想想方才与绑匪周旋时获取到的信息,苏晓芸压住现在质问迟子的冲动,说出了绑匪的诉求:“他们的唯一要求就是要钱。”
“要多少?”迟子的语气里带着好奇和漫不经心。
苏晓芸将绑匪的要求对儿子又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突地爆发出一声恼怒至极的怒骂。
“五千万的黄金?就这?绑我妹妹就只要五千万?”
“艹!这仨王八蛋,瞧不起谁呢?我他妈的弄死他们……”
听到迟子为这种事爆粗口,苏晓芸忍不住直翻白眼,差点儿都气笑了,但注意到这小子说的是“仨王八蛋”,她不禁皱了皱眉。
“三个绑匪?不是四个?”
“额……”迟子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再开口时满嘴彩虹屁:“您可以啊,连他们人数都摸清楚了,不愧是我妈,姜还是老的辣。”
“是这样的,他们确实是四个,但有一个被颜颜一脚干废,让我的人给按下去了。”
“按说那帮人其实一个都跑不了,结果他们中间有一个把刀架在了颜颜脖子上,我的人投鼠忌器,就暂时放他们走了。”
“不过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颜颜被绑我第一时间就找了朋友,全西南最好的特种部队都出动了,他们撒开天罗地网,就等那仨王八蛋往里钻了。”
“我就把话撂这儿,不超过半个小时,您宝贝闺女绝对能平安获救,超过一秒钟我以后跟您姓。”
听到迟子信誓旦旦地在电话里保证,苏晓芸七上八下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自家儿子虽然常常没个正形,脑回路和关注点也异于常人,但认真办起事还是靠谱的,他说半个小时能解决就一定可以。
“一定不要让你妹妹受伤。”苏晓芸嘱咐。
“您放宽心!毛都不让她掉一根……”迟子答得轻描淡写,语气听起来信心十足,说话间,电话那头响起一阵急促的座机电话铃声。
“行了妈,我要跟进雨城那边的进展,先不跟您说了,您回家等我好消息吧。”
说罢,迟子便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看着随着通话结束自动熄屏的屏幕,苏晓芸开始认真思索一个与女儿被绑架相比,重要性低不了半分的问题。
女儿被绑架,是在迟子口中得到验证了的。
而方才的视频通话中,女儿嘴里明显虽然被塞了东西无法说话,今天的穿搭风格也与往常大不相同,但苏晓芸可以百分百确定——被绑架的那姑娘确实就是自己的女儿何昭颜。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绑匪会称呼女儿方墨?
女儿自己告诉了绑匪“方墨”这个假名?可如果只是一个假名,为什么绑匪能说出来“跟方家老头子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这样的细节?
也是颜颜现编,糊弄绑匪的?不对。
苏晓芸记得绑匪曾经说过他们要绑架谋财,这都是女儿和一个姓方的老头害的,话里话外也都仿佛与女儿早就相识。
在那几个人眼里,颜颜不是颜颜,而是另外一个名叫方墨的女孩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晓芸又不禁想起方才在丽水花园门禁系统里看到的信息,女儿的脸登记的名字也是“方墨”。
颜颜、方墨、绑匪口中收养方墨的方老爷子、方鸣鹤、元旦前一天晚上迟子醉酒时说的那番话……
所有这些都只差一点点就能串在一起,只差一点点。
如果颜颜与晨曦是同卵双胞胎,这一切就都能说得通,可颜颜与晨曦却偏生是姐弟。
想到这里,苏晓芸突地一怔,脑海中不由得冒出一个猜测——如果颜颜与晨曦,本来就是同卵双胞胎的姐妹,而不是异卵双生的龙凤胎姐弟呢?
回想起当初在甘城生下两个娃娃后的情形,苏晓芸恍惚了一瞬,陡然眼前一亮。
晨曦发育不良,出生后直接就住进了保温箱,直到地震发生与之分离,苏晓芸与丈夫都未拥抱触碰过那孩子,最多也只是隔着保温箱的玻璃看他,为什么那孩子就一定是“他”?万一是医生护士看走了眼,晨曦其实是个小女娃呢?
在这个想法冒出的一瞬,苏晓芸陡然间只觉云开雾散,看到了一个隐藏在迷雾之后的骗局——针对她的骗局。
感觉到心脏又开始加速狂跳,苏晓芸颤抖着从药瓶中又倒出一片硝酸甘油片含在嘴里,旋即再次打开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什么情况下会导致医生护士认错新生儿的性别。
五分钟后,苏晓芸放下了手机,她又用了两分钟平复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旋即强自镇定地让司机不要去檀溪了。
“送我去西园别墅。”她眼圈微红,声音颤抖地说道:“我要去那边给迟子和鸿钧准备新年惊喜,告诉跟着的安保不要告诉他们俩,从谁那里走漏哪怕半点风声,我都会让他卷铺盖走人!”
第461章 我要完蛋了
新峰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
何迟抱着胳膊,在那他张实木办公桌前来回踱着步。
办公桌上那部座机电话开了免提,一个粗沉男声正透过电话,小心翼翼地向何迟详细汇报方墨被绑架的全过程和新的安保方案,待汇报完毕,他便开始主动揽责。
听到这里何迟不禁翻了个白眼,他在办公桌前停下脚步,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打断对方的话,没好气地斥责道:“别说这些没用的!加派的人手到哪里了?”
电话那头何家的家庭安保负责人立即脱口而出:“一个小时前上的飞机,预计还有一个半小时落地蓉城。”
何迟听得眉头直皱。
还有一个半小时?这也太慢了,从蓉城再转到雨城,到地方得什么时候了?
他刚要发作,可一想从小墨被绑架事发到现在也不过两个小时不到,眼下已经是极限速度,要求他们更快实属强人所难,压迫太甚会让这位长期负责家庭成员安危的私家雇员人心生怨怼,于是他也只得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烦躁沉声安抚道:
“我妹这趟出去,是我给你们的工作设限太多,她今天出事我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有想到何迟会这么说,短暂沉默片刻感激道:“感谢老板……”
可不待对方说完,何迟便硬邦邦地出言打断。
“我不需要你们参与解救,更不需要你感谢。”他又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厉声斥道:“我要的是你们亡羊补牢!现在人手也加派了,安保方案也调了,要是再出类似的事情……你懂的吧?”
电话那头的人立即信誓旦旦保证:“您放心,我保证绝对不会再……”
说话间,金雨曦推开房门从旁边的休息室出来。
何迟见状,不待电话里的声音说完,急忙打断他的表决心,匆匆丢下句“你要说到做到”,便伸手按下挂断键结束通话,转头瞅着金雨曦紧张兮兮地问道:“我爸怎么说?”
金雨曦耸了耸肩:“救你妹妹脱险的事你处理,安抚苏阿姨的事叔叔去。小墨和苏阿姨没事一切好说,有事的话……”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同情地瞄了一眼何迟的腿,继续道:“你装瘸的账,到时候一起算。”
听到这话,何迟瞪大了双眼,愤怒地“靠”了一声。
“这个老家伙!”他抓了抓头发,恼火道:“他当甩手掌柜爽的飞起,出事什么责任都甩我头上?”
说着,他没好气地狠狠踢了一脚桌腿,却忘记自己这会儿穿的是拖鞋,大脚趾与桌腿哪个硬结果显而易见,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何迟一边原地蹦跶一边呼痛骂街时,随着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他丢在办公桌上的手机亮了。
瞥见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的备注名,何迟怔了怔,一时间也顾不上脚疼了,急忙抄起手机。
这通电话是牢大打来的,他是何迟的发小,也是后者为数不多的好哥们儿,两人因父辈和祖父辈的关系从小相识,关系莫逆。
在何迟的同龄人中,牢大是混的最好的那个,两人的共同圈子里所有人都唯其马首是瞻,私下里大家伙儿都开玩笑说,谁要是不服他搞不好会被请到京城喝茶,因此大家都戏称其为牢大。
牢大能量也确实很大,别看他跟何迟一样也就三十来岁,但他家是京城的政治世家,底蕴深厚,他自己本人眼下在国安任职,虽然名声不显但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甚至某些时候他就是政府。
在知道自家妹子被人绑了之后,何迟第一时间便给牢大去了电话求助,眼下正是他在亲自协调解救小墨的事。
这会儿来电话,想来应该是事情有了进展?
想到这里,何迟顿时精神一震,急忙打开免提按下接听键,然后将手机举到面前急声问道:“喂,牢大,小墨怎么样了?”
听到他这声寒暄,一旁的金雨曦也赶紧凑了上来。
然而,电话那头先是响起“哎”的一声叹息,紧接着一个男低音沉沉响起,向何迟道起了歉。
“真对不住啊迟子。”牢大的语气疲惫又沉重,听得何迟眼皮狂跳,心也瞬间被揪了起来。
他没事儿道什么歉?是小墨在行动中受伤了?还是解救行动失败?亦或是……
想到“撕票”这个最坏的可能,何迟心头一颤,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金雨曦,见后者也一脸紧张,他连忙定了定神,压下不安笑着说道:
“别别别,别跟我道歉,刚才你可是打了包票保证小墨毫发无伤的!我不接受别的任何结果。”
何迟话音落下,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嗤地响起一声轻笑。
听到这笑声,何迟怔了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个猜测——牢大刚才不会是在故意说话大喘气,拿他寻开心吧?
果不其然,牢大一改方才的沉痛语气,笑呵呵地开口纠正起何迟刚才的话来。
“你可给我拉倒!我当时只承诺保她平安获救,可没保证她毫发无伤。”
透过牢大的话确认小墨确实已经平安获救,何迟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一旁的金雨曦也拍着胸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放松下来的何迟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用勉为其难的语气道:“行吧,那种情况要求毫发无伤确实有那么点难度。大领导,我现在给我妹打个视频,不妨碍雨城那边同志们的工作吧?”
听到何迟这话,一旁的金雨曦掏出了手机,然而牢大的语气听起来却有点为难。
“你打是可以打,不过……她这会儿接不了。”
何迟又紧张了起来,脱口而出道:“她不会受伤了,还伤得很严重吧?”
牢大当即轻松一笑:“嗨,那哪儿能啊?小姑娘家看到点血腥场面,吓晕过去了。你回来得找个好点儿的专家,给她做做心理疏导,可别留下心理阴影。”
牢大的话轻描淡写,何迟却依然丝毫不敢大意,认真道:“牢大,小墨有心肌炎病史,得麻烦你让雨城那边的同志们关照着点儿。”
“啊?她心脏也不好?啧,要这么说还真得让他们格外留心,毕竟人脑袋炸掉的场面一般人看到都能吓出病来……”
听到牢大自言自语般的嘀咕,何迟不由得一激灵,急忙出声打断对方问是什么情况,怎么还“人脑袋炸掉”?一旁的金雨曦也杏眼圆睁,面露震惊之色。
何迟问了,牢大也不瞒他,一五一十地将解救行动的全过程都说给了他。
从他们找来一辆厢货掀翻拦路,到警员假装借火,出其不意拿下一名下车来看情况的匪徒;
从剩余两人见势不妙开车掉头逃跑,到特种部队的战士果断开枪打爆车胎,成功阻止他们逃离;
从开车的匪徒下车投降,到绑架案主犯挟持小墨负隅顽抗被狙击手击毙……
讲完,他忍不住啧啧叹道:“迟子,你这个小妹妹好胆色啊,那个主犯狡猾的很,要不是她临危不乱,突然死死咬住匪徒的手给狙击手制造机会,这事儿可能还得多费点工夫。”
听到牢大夸自家妹妹,身旁的金雨曦一双妙目也异彩连连,何迟不禁抬手瞅瞅自己手上已经愈合的月牙形齿痕,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再想起当初是小墨不顾个人安危把颜颜从起火的车里救出来,其后碰到人贩子拐带儿童她又果断出手制止,这次碰到绑架也没干等着别人来救,而是瞅准机会给一名绑匪来了脚狠的,何迟便又觉得与有荣焉,心中不免得意了起来。
“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他嘿嘿笑道:“牢大我跟你讲,我这个妹妹别的不说,就主打一个贼有勇气、贼有正义感,从来都不畏强暴。”
哪怕这个“强暴”是她的亲哥。
何迟说完,电话那头的牢大笑了:“有勇气好!有正义感好!不如让她以后来跟我干国安吧。”
开玩笑,小墨可是好不容易才寻回的,自家爸妈断不舍得让她再离开身边半步。
因此,对于牢大的提议何迟自是连连摇头予以拒绝:“她那只是匹夫之勇、血气之勇,你们那边的工作干系重大,要的是大智大勇的厉害人物。况且……你们那工作太累,她身体太差,可不敢让她去~”
牢大刚才的提议显然也只是在开玩笑,见何迟这么说,打了个哈哈这话题便揭过去了。
二人又叙了片刻的旧,牢大那边日理万机还有工作要忙,于是二人相约择日再聚后便结束了通话。
刚挂断电话,牢大通过微聊给何迟发过来几段视频,是晕过去的方墨在救护车里接受医护人员检查的录像。
何迟一一看过,确定妹妹确无大碍只是晕倒,他便彻彻底底放下心来。
将几段视频转发给老爸老妈,何迟便让金雨曦去安排飞机,把方墨从雨城接过来。
不过金雨曦却觉得不妥,不赞成这么做。
“小墨本来在家陪她在方家的妹妹,听说小墨出事,江炏也回了雨城,现在人都在飞机上了,我们自作主张把小墨接回华亭,小墨会怎么想?方家兄妹又会怎么想?”
“我看不如安排她在雨城那边的医院住院观察,等醒了让她自己安排行程……”
听到金雨曦的话,一想到在妹妹眼里便宜哥哥比自己这个亲哥表现的还积极,何迟便心头大不爽快,可金雨曦说的也确实在理,于是他便不再坚持自己的想法,转而让金雨曦安排飞机。
“那晚点儿我自己去雨城看她,这总行吧?”
金雨曦见他这样,不禁抿嘴一笑,丢下句“当然没问题”便去安排了,而何迟则给自家爸妈打去电话报祥……不对,报平安。
听到这个消息,二老显然都长出了一口气,问他后面什么安排,何迟便又将打算让妹妹在雨城住院观察,自己则凌晨过去看她的计划告诉了二人。
老爸没有多说什么,告诉何迟自己晚上也会从京城到雨城去之后,便挂断了电话,老妈则让他回檀溪吃晚饭,晚上她要跟何迟一起去雨城。
何迟担心节外生枝,便以太折腾为由劝老妈在华亭呆着,但老妈态度坚决,他也只能权且应下。
了却了眼下这桩人命关天的大事,放松下来的何迟便直接往办公桌上一躺,就这样放空了起来。
片刻后,安排好飞机的金雨曦回来了,何迟将老妈要跟他一起去雨城的事说了,金婆娘也觉得最好还是不让她去,于是何迟便决定先回檀溪再说。
神经高度紧绷了两个小时左右,饶是何迟也觉得有些困意上涌。
不过就在何迟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他怀里的手机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惊飞了缠绕在他头上的瞌睡虫。
掏出手机,瞅着屏保界面有些陌生的告警弹窗,何迟反应了一下,才猛然想起这是来自西园地下四层的安保系统。
系统捕捉到到有未经认证人员进入地下四层,于是自动向他发出了警报。
一想到最初设置这套系统的目的,何迟顿时一激灵,急忙点击弹窗进入App端,挨个查看西园地下四层的摄像头画面。
切到颜颜所在病房的摄像头,何迟终于看到了警报响起的原因——只见自家老妈正趴在颜颜的病床边,肩膀剧烈颤抖,两名守在一旁的值班人员则手足无措地不时往摄像头看。
明明画面静默无声,何迟却仿佛听到了凄厉的哀鸣,整个人也像是被雷霆击中般条件反射地要站起身,却咚地一声撞到车顶棚,又跌回了柔软的座椅中。
身旁也被手机告警声惊醒的金雨曦正掩嘴打着呵欠,何迟这突然的动作显然也吓到了她,忙问他怎么了。
惊魂未定的何迟望着未婚妻那茫然错愕的神情,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好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良久,他放弃了挣扎,颓然地将手机地递过去,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怎么了?我要完蛋了……”
pS:这一章体量撑不起两章,可一章昨天又实在肝不出来,所以拖到现在,昨天临时鸽了一更,让大家白等一天,实在抱歉~
第462章 找到你了
方墨好奇地伸出手,小心翼翼放在了阿水的头上。
正低头啃食路边野草的阿水立即停止动作, 叼着嚼了一半的草茎转头朝方墨瞅了过来。
被一双斗大的眼睛瞪着,方墨急忙触电般收回手,并下意识地后撤半步。直到发现阿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发怒的迹象,只是如同被点了穴一般一动不动杵在原地、一眼不眨地瞅着自己,方墨这才长出一口气,壮着胆重新走到阿水近前,将手放在了后者的头上轻轻摩挲。
阿水是头牛,一头黑色大水牛。
它有着一对比自己身体宽两倍有余的粗壮牛角,往下垂着的大耳朵里生着白色的毛,一双眼睛漆黑如墨,与阿水对视方墨甚至感觉它可能跟人一样聪明,它的肚子看起来圆鼓鼓的,但后腿肌肉虬结,浑身毛发稀疏,却根根光亮顺滑——总的来说,它生得又俊又壮。
一人一牛对视之际,旁边的田埂下一个欢快的女声响起:“阿水,你看我给你弄来了什么好东西!”
方墨急忙转头循声望去,正看见姐姐怀抱一大捧绿油油的长长草叶爬上田埂,喜笑颜开地跑了过来。
“来小墨,也匀你一半!”来到方墨面前,姐姐将怀中那一大捧草分给她一半,然后便哼着不成曲儿的调子,兴高采烈地用怀中剩下的青草喂起牛来。
瞅了瞅姐姐那沾上黑色泥巴的雪白小腿和那被水打湿的裙摆,又瞅了瞅旁边被薅豁了边的稻田,再低头看看怀里那捧青草,方墨猛然发现那居然是还没开始抽穗的青稻,一时间很是哭笑不得。
长长吐出一口气,方墨满心无奈地来到姐姐身旁,一本正经地批评起她的行为来。
“姐,你怎么能破坏人家的稻田啊?人家农民伯伯种田很辛苦的……”
对于方墨的说教,姐姐自然充耳不闻,她只是兴致勃勃地看着阿水,看着它将自己递过去的青稻卷进口中,然后又立即递过去一束。
不一会儿,怀里的青稻全进了阿水的肚子,姐姐便转过头来打断还在滔滔不绝说教的方墨。
“好啦小墨,你忘了我们在哪里了?”姐姐笑吟吟地说着,将方墨拉到阿水面前,撺掇道:“快点,你也来喂一下阿水,你看它吃东西的时候可有意思了……”
望了望四周绿油油的稻田,方墨刚要回答“咱们不是在人家田里嘛”,却感觉一根又热又湿的东西伴着湿热的喘息扫过自己的指节,方墨条件反射地哆嗦了一下,急忙转头看去,却发现阿水正伸头啃自己怀里的青稻。
“快看快看,它用舌头把草卷到嘴里,嚼都不嚼就吞下去了,真好玩儿~”姐姐兴高采烈地说道。
已经被薅下来的青稻不可能被接回去,方墨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睁大眼睛依言细细观察。
还真是,阿水那短短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来回一扫,青稻便整根儿地被卷进口中,只随意咀嚼两口便吞了下去。
方墨怀中的青稻不一会儿便吃了个精光,阿水像个礼貌的绅士一般冲她点了点头,张嘴“哞”了一声,便转头又去啃路边的青草了。
真不可思议,方墨心想,要不是姐姐说,她都不会发现牛原来是那样吃东西的。
将目光从脊背比自己和姐姐都要高的大水牛身上移开,方墨望着姐姐那在温暖的午后阳光下熠熠发光的侧脸,一时间有些恍惚,隐约有种好似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仿佛感受到方墨的注视,姐姐转过头来,冲着方墨粲然一笑,兴冲冲地拉起她就又要下到田里。
“走,小墨,我们一起给阿水弄些青稻,它那么辛苦地驮我们,要好好犒劳犒劳它~”
看了一眼正一边低头啃草、一边拿牛眼瞅着这边的阿水,再看看旁边那茂密的稻田,方墨不禁有些犹豫。
可不待她说服自己跟姐姐一起到田里搞破坏,一个清朗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制止了他们俩的行为。
“别光顾着喂牛,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两个快点过来。”
听到这个声音,方墨急忙循声转头,正看到前面不远处的田埂上一个身量颀长、体格匀称的青年负手而立。
那青年身披一身白色长袍,袍子的下摆掀起掖在腰间的布带下,露出下身的黑色粗布长裤,他转头冲方墨和姐姐招了招手,示意她们快点过去,旋即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望着那青年俊朗的侧脸,方墨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的名字——陈渔。
陈渔是阿水的主人,当方墨因在无边无际的大雾中迷路而惊恐无措时,也是陈渔和姐姐一起找到的她,然后带着她们姐妹俩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了这里。
听到陈渔的话,本来兴冲冲要再次下地去薅田间青稻的姐姐神情一变,一边说着“时间到了”,一边拉起方墨快步朝着不远处仰头望天的陈渔跑去。
“时间到了?什么时间到了?”方墨心下疑惑,于是也忍不住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姐姐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一路小跑。
田间地头行路不便,方墨不像姐姐一身利索的白裙子还光着脚,她裹着身羽绒服、脚上是厚重的短靴,因而一脚深一脚浅走的格外辛苦,来到陈渔身旁时已是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
“看。”陈渔说着举起手,指向天空:“那是一切的源头,我坠落时的景象。”
这话听得方墨一头雾水,可见姐姐转头朝着陈渔所指望去,她也茫然抬头,旋即便看到了一幅奇异图景。
只见天空中的云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正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异常平滑的深蓝色圆洞,圆洞边缘是一圈朦胧的天蓝色环状光晕。
以那圈天蓝色环状光晕为界,里面的蓝色澄澈得好似蓝宝石,不见一丝云絮或是其他杂色,外面则是螺旋状的白云,浓浓的云朵翻涌旋转翻涌不息,却像是被无形的墙卡住了一半,始终无法侵入那深蓝色的圆洞之中。
望着此生见所未见的景象,方墨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那深蓝色的圆洞空灵中又带着慑人的神秘,它像是林琅家中那幅油画里的黑洞,只是颜色从极致纯粹的黑换成极致的蓝,像是天空中打开了一扇门,通往未知的世界,又像是一个巨大的、深邃的瞳孔,俯瞰着这世界上的一切。
就在方墨震骇莫名之际,周遭突然响起扑啦啦拍打翅膀的声音,近处的田间、远处的林地里,更远处的山中,同一时间飞起无数惊鸟,在天空中盘旋鸣叫。
这一幕令方墨大为惊恐,而更为可怕的是,地面紧接着竟然开始剧烈摇晃抖动,方墨眼睁睁地看着极远处一座高耸的青山在这剧烈的地震中,从山腰处整体垮了下去。
明明身在田间地头,方墨却恍惚间看到一座座楼房在眼前轰然垮塌,目之所及是一片废墟,她听得到废墟下凄厉的哀嚎和绝望的呼救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她看着一个男人跌跌撞撞爬上废墟,循着缝隙里传出的稚嫩哭声发狂似地不停地刨啊刨,直至双手鲜血淋漓……
她看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在废墟前嘶声痛哭,直至晕厥……
她看到废墟下,一位女子双膝跪地,上身向前匍匐、双手撑地,用脊背顶住垮塌屋梁,鲜血从她的脸颊滑下、滴落剩下在一个小小的襁褓旁……
她看到乱糟糟的帐篷里,一位刚刚做完手术的医生摘下口罩擦了擦脸上的汗,看到新的伤者被送上手术台,他立即打起精神站起身,可刚迈出一步,便捂着胸口一脸痛苦地扑倒在地……
他看到一位鬓发霜白的老者失魂落魄地站在已经长出茂密野草的废墟前,他接过一个年轻女人递过来的一个襁褓,恍惚地望着襁褓中的孩子呆立良久,突然紧紧将那小生命紧紧抱在怀里,跪在地上泪如泉涌、失声痛哭……
方墨被泛滥在这片土地上的无尽痛苦和悲伤淹没,也难以自已地哽咽落泪、失声痛哭。
就在这时,方墨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小墨别怕~”姐姐一边轻抚方墨的后背,一边柔声在她耳畔轻声安慰:“都已经过去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爸爸、妈妈、哥哥会保护你的。”
顿了顿,那声音里多了些俏皮的意味,继续道:“当然姐姐我也会!”
姐姐的安抚让方墨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陈渔那清朗的声音也在仿佛很远的地方响起。
“何昭颜,我要走了,你跟不跟我走?”陈渔说道。
听到这句话,方墨急忙抬起头擦干眼泪四下张望,却发现陈渔已经牵着阿水沿着田间小路走到了水田对面,而姐姐则骑在阿水的背上,正抓着阿水的牛角,咯咯笑着冲她招手。
“小墨,我要跟陈渔去拯救世界啦,你替我照顾好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哦,你也知道,哥哥虽然嘴巴讨厌但他其实可好了,跟他好好相处吧……”
“小墨,等你再遇到危险的时候,姐姐会回来保护你的~”
望着两人一牛沿着对面的土路朝着远处的山林里走去,方墨心头升起巨大的失落和不舍,陡然间她生出一种预感——如果任由姐姐跟着陈渔和阿水离开,自己可能就永远无法再见到她。
被这种预感压得呼吸一窒,方墨急忙迈开步子,想要追上去。
可田间道路泥泞难行,厚重的短靴踩进去一脚深一脚浅,只走了几步她就脚下拌蒜一头滚进了旁边的水田里。
急忙慌地爬起来,已经看不到两人一牛的身影,只有姐姐哼的不成曲儿的调子和牛儿的哞哞叫声随着风远远传来。
方墨顿时急哭了,她一边朝着声音飘来的方向大喊“你们不要走,等等我”,一边不顾浑身的泥水连滚带爬地想要追上去,却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小墨,小墨……”那个嘶哑的声音温柔又焦急地呼唤。
被这突然在身旁响起的声音惊得浑身抖了一下,方墨急忙四下张望,却发现周围什么人也没有,只有自己孤零零地呆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迷雾中。
发现周遭环境陡然一变,方墨顿觉毛骨悚然,一时间慌了手脚。
就在方墨六神无主之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轻轻呼喊着方墨的名字,让她别怕。
“小墨别怕,妈妈在……”这温柔而又温暖的话语,驱散了缠绕在方墨心头的恐惧。
妈妈!是妈妈!方墨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开步子,从小步的拐走到发足狂奔。
终于,方墨跑得浑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双腿仿佛灌了铅般步履蹒跚,她也总算是冲出了那无边无际的粘稠迷雾。
再睁开眼时,方墨只觉眼前的光无比刺目,刺得她条件反射地的赶紧重新闭上了眼。
待眼睛终于适应了这强光重新睁开眼睛,方墨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入眼是一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窗外是明亮温暖的阳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随着脑子逐渐清醒过来,姐姐、陈渔和阿水、地震……方才梦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方墨顿感怅然若失,急忙抬手捂住眼睛,想要记住那个梦,但却无法阻止那段记忆渐行渐远,逐渐褪色淡去。
无奈地叹了口气,方墨放下手,重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床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床边。
方墨急忙转头望去,待看清那人的面容,她不禁一怔。
而床边的人对上方墨的视线,脸上也露出悲喜交加的神情,她紧抿着嘴,用怜爱的目光注视着方墨良久,终于扯出一抹笑,颤声哽咽地开了口。
“小墨,妈妈我啊,找你找了十九年,今天终于找到你了。”
pS:第八卷结束~这一卷下来,费了很大的力气,也不知道是否符合大家的期待。
我能猜到有些读者会很失望,但母女相认最重要的其实只有何母最后这句话,写太多反倒索然无味,所以思来想,本着没必要不写尽的原则最终就定下这个版本了,具体相认过程留白供大家自己去回味想象,后面不会详细展开写。
第463章会进入第九卷,剧情是小墨以自己的身份接受自己真正的家庭和感情线,加上何迟被清算、颜颜的回归以及颜颜回归后的日常,具体有哪些事件是清晰的,但如何讲述、章节如何分配还需好好规划,所以五一期间,没法每天都更新,还望大家谅解。目前的作者初步想法是非线性叙事,大家有什么建议可以留言告诉我,给我一点灵感。
感情线将会是与林琅,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欢林琅,但第九卷会给重大反转,让角色彻底立起来,这个也是一开始规划好的,前面没有把他往特别讨喜的方向写,一方面是作者水平所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这个反转,所以希望不喜欢林琅的朋友们还是给作者一个机会,等作者写出来,大家如果还是不喜欢再去打差评作者毫无怨言。
最后,例行叨叨一点心里话。
前段时间作者心态有点爆炸,当时短暂地断更了两天,期间经过自我调试和大家的鼓励,最终调整了过来。这段时间,作者心态积极了很多。那阵子每天都有很多读者老爷们留言安慰,或是为我去刷五星好评,真的很是感动,留言鼓励的朋友太多了,所以在这里统一感谢一下这些朋友,还有一直追更到现在的小伙伴们。
虽然由于故事本身不是爽文,再加上我自己更得太慢平台不给流量,但写到这个阶段还有那么多读者朋友每天追更、在我难过的时候鼓励支持,我觉得我大概是最被自己读者宠的番茄作者,感觉很幸福,我会认认真真写完第九卷,回报大家的这份支持。
?( ′???` ),爱你们。
第463章 表演
“不跟你说了,我明早还有采访得早点睡,你安心养胎,等回国给你和崽崽带礼物。”
见视频通信里彩夏一脸疲惫地打起了呵欠,聂晓萤忙笑呵呵应了声好,与之挥手道过别、催她快去睡觉后,便主动挂断了视频通话。
从沙发对面暗下来的家用显示终端上移开目光,聂晓萤转头望向旁边的落地窗。
只见窗外的天空碧蓝如洗,庭院里绿草如茵、花木繁盛。
瞅着窗户正对面院墙旁那棵花开得正好的石榴树,聂晓萤不禁有些恍惚——那还是她与阿炏结婚时,在院墙边一起种下的同心树。
当初只有巴掌高的树苗,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到二楼阳台那么高了。
聂晓萤不禁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蓦然回首,为了能有个孩子她封麦已满三年,与阿炏结婚更是七年前的事,小墨同灰太狼家的小六都已经快满两岁,参加工作后被央视外派出国的彩夏,也即将期满回国高升……
时间过得可真快,聂晓萤暗暗感慨。
轻抚着自己高高膨起的肚子,回想起这三年吃的苦头,她心下不胜唏嘘。
不停地喝中药、打针、吃药、做试管……
谁能想到,这位在舞台上光鲜亮丽、风光无限的当红歌手封麦以来,为了能有个一儿半女,经历了多少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
好在聂晓萤有爱她的家人,阿炏也默默支持,为了让她每天都有个好心情加补充营养,他甚至跟着小墨学烹饪,三年下来厨艺都锻炼得炉火纯青。
老天眷顾,虽然一次次试管最终以失败告终,但去年十二月时聂晓萤居然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意外怀孕了,在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她和肚子里的胎儿一切都好。
眼下已经快到预产期,再在家休养个一两周,她就要住进医院待产。
想到这里,聂晓萤心里既为妊娠的痛苦和孩子能否安然降生而紧张,又为即将与相伴了九个月的小家伙见面而大感期待,更是为自己与阿炏的爱情有了这璀璨的结晶而深感幸福。
做了几个深呼吸,聂晓萤让心绪平复下来,旋即转头看向眼前升降桌,继续整理起桌上的照片来。
也许是激素水平变化,自从怀孕以来,聂晓萤变得怀旧了很多。
而封麦之后不用再写歌,也不必在全国各地奔波演出,有了很多的时间可以做与音乐无关的事,这三年来聂晓萤培养了不少新的兴趣爱好,其中便包括摄影。
好不容易琢磨构图、捕捉光影拍出来的照片,如果不洗出来,聂晓萤就总感觉少点什么。
因此,随着最近几个月来肚子一点点大起来不再方便外出,聂晓萤便开始汇总自己个人电子相册和电子设备里的旧照,并分门别类地整理、洗印出来。
这事儿也有意外收获,她前两周在清点整理电子设备时,居然找到了一张弄丢好久的相机存储卡,发现了好些十几年前的老照片。
这不,聂晓萤刚将照片送到照相馆洗出来,正在整理到实体相册里——她打算给小墨和彩夏她们一人一本。
想来她们看到这些承载着年轻时回忆的旧照片,一定也会开心的。
想到这里,聂晓萤也不禁高兴起来,随意地哼起了这两天想象与即将降生的小宝宝的未来生活时脑海中灵光一闪冒出的旋律。
就在聂晓萤琢磨着要不要把这段旋律写成一首歌时,门厅方向传来叮铃叮铃的门铃声。
“冯姐,有客人来了,去开下门。”聂晓萤头也不抬地喊。
正在一楼厨房忙活的住家保姆冯姐急忙应了一声,啪嗒啪嗒踩着拖鞋从厨房出来,风风火火地去开门。
不多时,随着开门声响起,冯姐与来访者的寒暄声从门厅方向传来。
“咳咳咳,冯……冯姐,晓萤在家吗?”
“方太太好,太太在呢,您稍微等一下哈,我给您拿拖鞋。”
“不用了,我不用拖鞋……”
伴着踢掉高跟鞋的声响,一串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咚咚声紧接着响起。
透过二人对话听出上门的是自家姑子小墨,而那轻快的脚步声也已进入客厅,聂晓萤放下手中的相片便要起身去迎接,却突然觉得肚子里一阵异动,于是急忙停下动作,警惕地将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胎动。
片刻后,聂晓萤长出了一口气——羊水没破,肚子也没有突然痛起来,小家伙儿只是踢了她两脚,仅此而已,
而冯姐和方墨显然并不知道,不约而同加快脚步来到聂晓萤身旁搀住她的胳膊,关切地询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聂晓萤神色轻松地冲两人笑了笑。
“没事,”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看起来既好奇又紧张的方墨,打趣道:“可能是小家伙听到姑妈上门,兴奋得手舞足蹈表达欢迎吧。”
聂晓萤一边说一边在二人搀扶下重新坐下,反手拽着小姑子方墨也在沙发上坐下后,她便吩咐冯姐去给方墨冲杯咖啡。
想起家里有不少阿炏上次带队去滇南参加拉力赛,被奸商坑骗买回来的次品咖啡豆,聂晓萤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提醒冯姐用她自己买的蓝山豆。
冯姐殷勤地笑着应下,旋即转头直奔一楼茶水间。
目送着冯姐离开,聂晓萤便拉起方墨,要给她看自己在整理的照片,可瞅见方墨今天的打扮,她不禁皱了皱眉,心下升起一丝疑惑。
只见今天的方墨披散着一头齐腰长发,快奔四十依然少女感十足的脸上画着一贯的素雅妆容,可她身上穿了条好些年没穿过的修身款长裙,这让聂晓萤感觉隐隐有些不太对劲。
自从生了小五之后,方墨陷入了强烈的身材焦虑,虽然聂晓萤和彩夏都觉得这丫头纯属凡尔赛,但最近几年下来,她真的没再穿过修身版型的衣裙,因此聂晓萤看到方墨今天突然穿了这么一身不免惊奇,忍不住细细打量起眼前人来。
“怎么了晓萤?”方墨面色疑惑地问,可聂晓萤却从她闪烁不定的眸光里看出了心虚、忐忑和兴奋。
再细细打量一番,聂晓萤心里渐渐有了数,明白了蹊跷之处在哪里,但她也没有立即戳破,而是姑且配合着装傻演戏。
“没啥。”聂晓萤摇了摇头,疑惑道:“就是奇怪你和灰太狼一天到晚跟连体婴似的,今天咋舍得分开了~”
眼前的姑娘闻言眨了眨眼,脸上现出一缕薄怒,没好气道:“他呀,惹我不开心了,今天不想看见他。”
说着,她还像模像样地翻了个白眼,竭力表演着生气。
瞅着眼前人这副样子,聂晓萤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笑开了花,心说这俩人怎么都这么爱演戏呢?
pS:第九卷开头会有大概两章左右的倒叙,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证明颜颜真的会回来,因为很多读者不相信作者会真的让颜颜回来,没办法只能用这种方式先给结果,可能会拖慢节奏,还请谅解。
第464章 照片
竭力装出一副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聂晓萤一边将沙发前的升降桌往二人面前拉,一边半是假装半是真好奇地问道:
“灰太狼怎么惹你不开心了?他可是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你的……”
身旁女孩面露迟疑,目光飘向一旁:“哎,他呀……”
想都不用想,聂晓萤便知身旁人是在现编谎话,她不动声色地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突然出手抓住后者那头齐腰长发的发尾,然后用力一扯。
不出所料,聂晓萤手上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方墨”头上那好似丝缎般的长长黑发便丝滑无比地顺着肩膀流泻而下,被聂晓萤薅了下来,露出下面一头凌乱的挂耳短发。
瞅了瞅手中那顶散开的长长假发,再看看一脸错愕的眼前人,聂晓萤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果然让她给猜中了!这哪里是方墨嘛,分明是颜颜!
上个月阿炏还说自己粗心大意之下被这妮子这样戏耍了一回,没想到又闹腾到自己头上了!
叹着气摇了摇头,聂晓萤抬起手用食指在颜颜的额头上点了两下,佯怒道:“我就知道是你这个捣蛋鬼!!”
前一秒还在骨碌碌转着眼珠编瞎话,下一秒就被一把扯掉了头上的假发,颜颜显然也始料未及。
抬手摸了摸头,她眼神错愕地瞪大眼睛瞅着聂晓萤,再看看聂晓萤手中那团假发,呆滞半晌,旋即咧嘴扯起一个讪讪的笑。
“行啊聂大婶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一边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噘着嘴嘟囔。
听到颜颜居然问出这样的问题,聂晓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跟你相处多少年?跟方墨又相处多少年?你们俩我还能分不出来?”没好气地说着,聂晓萤将手中假发一把塞回颜颜怀里,笑道:“你要想整蛊人玩儿,还是换不那么熟的人吧!”
颜颜闻言登时美眸一转,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聂晓萤眨了眨:“比方说?”
“比方说替你墨儿姐去给那几个小家伙开家长会!这样你又能戏弄人,还能帮她分担点压力~”
说到这儿,聂晓萤下意识轻轻捧住自己的肚子。
自己这一胎,单是怀胎便吃了不知多少苦,方墨迄今可是生了五胎六个宝,即便有的是人专门照料孩子们,但那几个崽崽毕竟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还这么多,哪怕很多事不需要自己动手,总归还是要劳心劳神的。
聂晓萤这边轻轻抚摸着的肚皮不胜唏嘘,一旁的颜颜却仿佛受到什么启发似地,“啪”地一拍小手,兴高采烈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还得是你……”
瞅着两眼放光、显然已经真地开始盘算起来的小妮子,聂晓萤忍不住抬手扶额,摇头吐槽了句“幼稚鬼”。
正无语之际,冯姐已经端着冲好的咖啡来到两人身旁。
“太太、方太太,咖啡冲好了……”
冯姐说着看向一边把玩手中假发、一边自顾自嘻嘻坏笑的短发姑娘,当即面露疑惑之色,而感受到冯姐的目光,颜颜也急忙敛容正色,转眼间便变回了先前假装自己是方墨时温婉恬静的模样。
惊疑不定的冯姐,又演起来的颜颜,望着这两人,聂晓萤也不禁觉得好笑。
冯姐是聂晓萤确认怀孕两个月后才请来的孕期保姆,自从她怀孕后,方墨时不时就来看望,因而冯姐与之还算相熟,可颜颜却不方便时常过来,冯姐也就只见过三四次,所以不怎么熟悉。
今天颜颜这妮子刻意穿了方墨的衣服、画了与后者一样的妆容,还在刻意模仿后者的行为举止,想来冯姐是真被蒙过去了。
颜颜这会儿显然已经被戏精上了身,她温婉地冲冯姐笑着道了声“谢谢”,一边伸手去拿冯姐手中托盘上的咖啡杯,一边拿腔捏调地吩咐道:“去帮我拿点白砂糖来,我喜欢喝……”
听到这儿,聂晓萤顿时哭笑不得。
“你喝个鬼的咖啡啊!”她一把扯住颜颜伸出去接咖啡杯的手,转而笑着对冯姐道:“这是颜颜,不是方墨,你被她骗了,别听她的……”
冯姐闻言一怔,瞪大眼睛、神色迟疑地上下打量颜颜,审视良久,她终于一脸恍然大悟地笑了。
“哎呀,还真是颜颜小姐,你跟方太太长得实在太像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实在是眼拙,刚才没认出来……”
被当场拆穿的颜颜嘴都气歪了,她一脸懊恼地转过头来瞪着聂晓萤,抱着胳膊气呼呼地埋怨了起来。
“好你个聂大婶儿,干嘛呀!不配合也就完了,怎么还净坏人好事儿呢?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聂晓萤不理她,只是让冯姐把咖啡撤了。
“她沾一点咖啡就拉肚子,她爸妈不让她喝,榨一杯混合果汁来吧。”她吩咐道。
颜颜顿时更急了。
“聂大婶儿,我喝咖啡拉肚子那都是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我早都已经耐受咖啡因了,现在我一天两杯橙c美式都什么事儿没有,你可别折腾人家冯妈~”
聂晓萤好不松动,因而尽管颜颜不停抗议,冯姐也只是一脸爱莫能助地对她笑了笑,应下主家太太的吩咐端走咖啡,转头回了茶水间。
颜颜还在碎碎念地抱怨个不停,聂晓萤也不搭她的茬儿,而是将活动升降桌拉到自己面前,低头继续整理照片。
直到这妮子嘴巴都说干了,也好奇地翻看起桌上的照片,才打听起方墨跟灰太狼的事来。
“怎么今天就你自己过来了?小家伙们呢?你墨儿姐和灰太狼呢?他们俩是真吵架了?”
颜颜正趴在沙发上翻着聂晓萤已经整理好的相册,听她这么问,当即轻描淡写道:
“嗨,小家伙们都被爷爷他们带到岛上避暑去了,至于墨儿姐跟灰太狼,你想想他们俩一天到晚腻歪得我都受不了,怎么可能吵架嘛?灰太狼又哪舍得让墨儿姐不高兴啊?”
说到这儿,颜颜顿了顿,抬眼冲着聂晓萤暧昧地挤了挤眼睛:“是她单方面对灰太狼发火,从前天半夜开始,一直到今天早上还不跟他说话呢~”
聂晓萤顿时大为疑惑。
大抵是失去过才知道珍惜,灰太狼性格里虽有着相当恶趣味的一面,但他在疼老婆这方面确实无可挑剔,方墨指东他绝不往西,因此聂晓萤实在无法想象这家伙会主动惹方墨生气。
而方墨又是那样温和讲理的人,聂晓萤更是难以想象她会没事找茬对灰太狼发脾气。
因此,听颜颜说方墨居然前天半夜开始对大灰狼发火一直到今早,她顿时好奇得好似百爪挠心,沉寂了多年的八卦之火腾地熊熊燃烧了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相片和相册,撑着桌子缓缓起身,在颜颜身旁坐下,然后拍了拍后者的屁股,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哎,颜颜,他们俩到底怎么了?大灰狼到底干啥了?”
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颜颜卖起了关子。
“这我可不知道,”她随意地摆动着穿着隐形船袜的脚丫,摇头晃脑地说道:“人家两口子有什么矛盾那肯定都是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哪儿能告诉我这个小卡拉米呀~”
心知这妮子是在报复自己刚才不配合演戏,聂晓萤顿时有些无语,但眼珠一转便想到了法子,当即信誓旦旦道:
“这样,你告诉我大灰狼到底干了啥,我不仅会去试着帮你说服你爸妈允许你考摩托车驾照,还让阿炏给你配一辆最牛的赛车!还让他教你压弯儿!你不是一直都觉得很帅嘛~~”
听到聂晓萤的许诺,颜颜一双杏眼圆睁,嗖地一下坐了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她双眼闪闪发光地瞪着聂晓萤,激动得声音都有点颤抖。
聂晓萤急忙认真点头。
“那你发誓,要是骗我生儿子没屁眼儿!”颜颜不依不饶。
被要求拿肚子里的娃娃发毒誓,聂晓萤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样太恶毒了吧!”
颜颜撇着嘴瞅着聂晓萤的肚子:“所以你就不要骗我嘛!”
聂晓萤登时便被这话噎住了,可她这会儿又实在是八卦心切,纠结两秒最终还是竖起手指,按照颜颜的要求,当着她的面郑重发了毒誓。
颜颜见状,这才满意点头,附到她耳边,小声告诉了聂晓萤灰太狼到底干了什么。
听完,聂晓萤整个人都石化了,良久才从恍惚中回过了神来。
“你墨儿姐,她又、又怀上了?”她瞪着颜颜,张口结舌地问。
颜颜耸了耸肩,趴回沙发上,继续翻看相册:“反正他俩这会儿去医院检查了,所以我就自己过来咯~”
聂晓萤有些无法相信,方墨他们家小六这才两岁啊,怎么又……
“你不会搞错了吧,兴许是大灰狼或者你墨儿姐身体哪里不舒服才去的医院……”
颜颜嗤之以鼻。
“怎么会~”她悠然道:“前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隔着房门听得可清楚了~墨儿姐搁那儿哭诉为什么又怀上了,怪大灰狼买的新避孕药有问题。第二天早上起来,大灰狼满胳膊都是牙印子,看着都疼~”
“你要是不信我的话,墨儿姐一会儿来看你,你问她就是了~”
颜颜的话不似骗人,聂晓萤彻底陷入了无语,心情极为复杂,既嫉妒,也同情。
嫉妒于大家明明都是女子,怎么区别就这么大?自己费了这么大劲,都奔四了才怀上眼下这一胎,人家小墨明明都不想要了,避孕药也在照常吃,可偏偏这样她这都还能怀上第六胎,这上哪儿说理去?
同情于方墨若是决定把这孩子生下来,又要将受过五回的酷刑再从头到尾走一遭。
抬头与聂晓萤对视一眼,颜颜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一般,笑着眨了眨眼。
“聂大婶儿,你不用担心我们家墨儿姐,别看她这回闹得凶,家里再多个娃她其实比我爷爷他们还高兴,而且……这应该也是她最后一次了~你相信我,我预感可准了~”
顿了顿,她笑嘻嘻地冲晓萤耸了耸眉毛,笑嘻嘻道:“你也别羡慕我们家墨儿姐,我有种预感,你也会儿女双全的。”
这番话虽然明显是在安慰人,聂晓萤还是颇感宽慰,可不待她道谢,颜颜已经嗖地一下从沙发上爬起来,将那本整理了一半的相册怼到她面前,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一脸好奇地问道:
“晓萤晓萤,这些照片是啥时候拍的啊?我怎么都没看过呢?”
被骤然打断的聂晓萤将目光从颜颜脸上抽回,看向递到眼前的相册。
那是一张多人合影,照片中有她自己、方墨、彩夏和穆晚晚,以及灰太狼、阿炏,背景则是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水,茫茫群山以及一片湛蓝的天空。
照片中的六人都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尤其是四个女生,眉眼间尽是学生时代的青涩,而阿炏也还是不苟言笑的冷峻神态,照片中的灰太狼头发也还没变灰。
第一时间认这是从那张遗失了十几年的内存卡中找回的老照片,聂晓萤瞅着照片中的自己和阿炏、方墨和大灰狼,不禁露出了笑容。
“这些啊……这些应该算是你家墨儿姐和大灰狼真正的开始吧~”
聂晓萤说着,思绪情不自禁地飘回到了十几年前,方墨刚刚因为绑架,被认回何家的那个冬天。
pS: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本来计划昨天更一章的,但是前两天不是在山里就是在车上,结果两千六的海拔,我洗了个澡就高反了,难受了两天,整个人都要没了,所以拖延到今天,羞愧难当~
下一章切回到原本的时间线继续讲之前的故事,想必一些聪明的小伙伴已经从这两章看出的情节猜出来未来的故事走向了,大结局会与这两章是一个闭环呼应,看完大结局才能完完全全看懂这两章的真实内容,届时会有一种“原来如此”的豁然开朗之感。猜出来未来故事走向和结局的小伙伴,请不要提前剧透哦,会破坏其他朋友的阅读体验的!thanks?(?w?)?
另外,明天有朋友过来,家里长辈还要过生日,不一定更得了,如果明天超过23:30还没更,应该就是更新出不来了,大家就早点睡吧~
第465章 打豆豆
监区铁门砰然关闭,监管民警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陈卓的心也拔凉拔凉的。
作为一个资深二流子,派出所的小黑屋、班房、监狱他都没少蹲,一来二去经历得多了,他竟也颇为如鱼得水,因此每次犯事儿被抓送进来蹲号子,陈卓的心态都好的很。
蹲号子好啊,能躲追债的债主、吃住免费,号子里的人也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陈卓每次进来都跟过节般喜气洋洋。
然而这次,陈卓却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后悔极了为啥要跟梁非凡他们搅合到一起。
刚被抓时,陈卓还能像以往那样同给自己戴铐子的民警套近乎,哪怕热脸贴冷屁股也甘之如饴。
可在雨城本地某派出所的羁押室待了一宿,被上上铐子和脚镣丢进一辆挂着华亭牌照的囚车后,陈卓就开始咂摸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根据他这么多年下来的经验,他们这回犯事儿的准备是在雨城,绑人是在雨城,落网也是在雨城,按说雨城是案件毫无争议的绝对管辖属地,那案子便该是雨城的公安办,哪怕送看守所,也是送雨城的看守所。退一步讲,就算这案子比较大,也应该是送交本省办理,跟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华亭有什么关系?
以前蹲号子与人吹牛打屁时,陈卓曾听民警说过,像这种将本省案件移交外省办理,他们原则上其实是不允许的。
既然是原则上不允许,那便事无绝对,当案子特别重大、敏感,或是存在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会由公安部和省公安厅书面指定,将案件移交其他没有案件管辖权的地方。
而需要这样处理的案子,九成以上都是捅破了天,要从严特办的大案、要案。
而眼下,他和徐江、吴天,就三人一人一辆囚车被一路送到了华亭,然后分别关入了华亭周边的不同看守所。
这令陈卓一头雾水的同时,也大感惊慌,更是恨梁非凡等人恨得咬牙切齿——尤其是梁非凡那死鬼,被一枪爆头真是便宜他了!
早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就不该跟那坏胚说杜菁菁和方老头家那个野丫头的事儿……不对!从一开始就不该收这仨通缉犯的钱,出面租房给他们住!
他自己也是猪油蒙了心,捏着方家那个野丫头当把柄找杜菁菁要钱,或是直接找方家那个野丫头要赡养费,那不安全稳妥多了?跟着梁非凡玩儿什么绑票啊?
不过被丢进看守所,陈卓便完全顾不上懊悔了。
进看守所的第一天,他就大开眼界,华亭不愧是超一线城市,就连号子跟雨城那样的小地方比起来,都是云泥之别。
不同于雨城那边看守所监室的通铺,华亭这边的看守所的监室居然是一人一铺的八人间,还每人都有储物格;监室内有也有玻璃隔断的独立卫浴,不像其他小地方的监室,通铺旁边就是便坑,挨着便坑睡的人半夜搞不好都会被起夜的人用尿呲醒。除此以外,监室里有地暖,墙体全软包,三餐还他妈有肉!!!
这可把陈卓给乐坏了,恍惚间只觉得自己是来住旅馆而不是来蹲号子的,舒爽得一时都忘了最初被送来华亭时的忐忑。
这一住舒坦了,陈卓紧张地心情便也放松了下来,心说大案就大案,反正自个儿也不是主谋,自个儿只要知道啥说啥,总不至于判个死刑不是?大不了蹲个十年八年嘛!
然而,陈卓的舒坦日子没过上两天。
在住进华亭五星级看守所的第三天,随着同监的其他人被换走,监室里被塞进来七个年轻小伙儿,陈卓的好日子便彻底结束了。
以往蹲号子,陈卓凭着多年练就的火眼金睛和一张嘴,不说叱咤看守所吧,好歹也能如鱼得水,可在这七个新来的小伙面前,他往日里那套却完全失去了作用。
那七人刚来的第一天,其中一人只是因为被陈卓看了一眼,上来便给他一顿打,另外六人则笑嘻嘻地在旁边看热闹。
当天晚上陈卓起夜,结果又被另外两人以放屁太响为由给他一顿胖揍。
自打那天之后,那七人便开始了吃饭、睡觉、放风、打豆豆的生活,有时一两人动手、有时齐上阵,总之每日变着法的找理由揍他。
吃饭声音太大、睡觉打呼噜、袜子太臭、洗澡太久、洗澡太快、放风出门时先迈了右脚,就连套近乎都可以成为挨打的理由。
窝囊如陈卓也有几分血性,因此起初他还尝试反抗,可后来发现反抗只会让揍他的人更加卖力,若是只有一个人在揍他,其他人看到他还手也会立马上来帮忙。
都这时候了,陈卓哪里看不明白,这七个人显然是一伙儿的,摆明了针对他来的嘛。
于是,反抗是不敢再反抗了,他只得悄悄向监管民警求助。
可令陈卓心胆俱寒的是,也不知这七人下手太有分寸,他浑身上下看不出伤来,还是那些民警也是跟他们一伙儿的,监管民警居然只是出言训诫。
绝望至极的陈卓请求换监室,民警却说没有,让他老实待着。
就这么过了七天,陈卓可谓是吃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哪还有刚来时的惬意劲儿?每日只盼着监管民警过来巡逻,只求办案的民警快点提审自己。
眼下,监管民警又离开监区,想起过去几天的经历,陈卓开始怀念起雨城那些破破烂烂的看守所来。
咽下一口唾沫,陈卓小心翼翼地抬头环视着监室内的七人。对上身旁七尊凶神那戏谑的目光,见几人对视一眼掰着指节纷纷站起身冲自己围拢过来,他浑身一激灵、腿肚子抽起了筋,只得连滚带爬缩到墙角哭嚎着求饶起来。
“大哥们!英雄们!爷爷们!!求求你们行行好,别打我了!……就算是非打不可,那也至少告诉我,我到底哪儿得罪了你们啊?”
求饶,陈卓这不是第一次,他本不抱什么希望。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回七人并没有不由分说地一拥而上给他一顿收拾,而是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嬉笑够了,七人中领头的那个来到陈卓面前蹲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脸,笑呵呵地道:“爷爷都叫上了,可以。”
陈卓顿时被这人接连几个巴掌抽得脸皮发胀,耳朵嗡嗡的,却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敢抱着头,惊恐地望着眼前这尊被其余六人唤作“二万哥”的年轻人。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说到这,二万眼神陡然一寒,用阴恻恻的语气道:“不瞒你说,你一个星期前在雨城跟人合伙绑架的方墨,还有你们想绑没绑到的方媛,都是我们老大的妹妹。”
“我们老大的妹妹,那就是我们几个的亲姐妹,你们绑了我们的手足至亲,我们能让你痛快咯?”
“你也不用心理不平衡,跟你一起的那两个王八蛋,他们现在也跟你一样!”
听到这番话,陈卓顿时茅塞顿开,他打了个寒噤,旋即猛然间发现了救命稻草。
“英雄们!英雄们!”陈卓急忙抓住二万的裤脚,急切又真诚地说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你们不知道哇,方……媛媛那是我的亲骨肉!”
“都说虎毒不食子,我怎么会舍得绑架我自己的亲闺女?我实在是被梁非凡那三个王八蛋胁迫被逼无奈,要是不给他们帮忙,他们恐怕要害死方墨和媛媛,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呀!”
这番说辞是陈卓为了应对警方审讯打磨了无数遍的,刚才语气也情深意切,听完他的话,二万眨眨眼,缓缓起身与其余六人对视起来。
看到七人面面相觑,陈卓只当自己的话起了效,他暗松一口气正要趁热打铁,谁料二万却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卓被踢得整个人后背狠狠撞在了墙壁上,后脑勺砸在包了软边的墙上,眼冒金星不止。
“妈的,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敢说我们老大的妹妹是你的亲骨肉!?打他!让这狗东西记住自己姓啥!!”
听到二万这声破口大骂,陈卓如坠冰窟。
pS:正在梳理第九卷的细纲,抱歉今天更新慢了点
第466章 哥哥们的谋划
“……我没有结过婚,杜菁菁跟我没任何关系,我也从来没有过什么女儿,我保证,假如有一天我能被放出来,我会自己消失,绝不会出现在她们面前!我以我的人格发誓……”
嘶哑男声信誓旦旦地保证,隔着电话江炏都仿佛看到了对方惊恐万状的表情,对此他很满意。
可听到电话里的人要以自己的人格起誓,他忍不住冷哼一声,立即语气沉沉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我不需要你赌咒发誓。”他无意掩饰自己语气里的轻蔑,冷冷说道:“你这样的赌棍放的屁,我一个字也不会信,你只要记住我后面说的话就好。”
电话那头陈老四长长地“额”了一声,没有吭声,江炏顿了顿,语速缓慢地继续娓娓道来。
“你听好了陈老四,”他平静地道:“你消不消失我无所谓,但是只要你敢联系我妹、敢出现在她面前,哪怕只是她知道了你的存在,不管你人在哪儿……”
说到这里,江炏略作停顿,一字一顿地道:“我都会立马找到你,把你大卸八块丢进东海喂鲨鱼,懂我意思吗?”
江炏说完,电话那头一片死寂,直到二万一声“问你话呢,装你妈逼的哑巴啊”的咒骂响起,陈老四才“哎哟”痛呼一声,复又开了口。
“懂!懂!我太懂了!”陈老四忙不迭回答,旋即语气苦涩地问道:“可是英雄,我百分百不会说,可万一别人告诉她,那总不关我事吧?”
江炏冷哼一声,悠然道:“那你就去求神拜佛嘛,祈祷不会有其他人告诉她。”
陈老四不吱声了,也懒得再同他继续啰嗦的江炏叫了一声“二万”。
“哥,我在,您吩咐。”二万立即毕恭毕敬地答。
“这老家伙是个赌棍,记吃不记打。这样,断他两只手帮他长长记性,让他永远记住今天。”
说到这儿,江炏顿了顿,语气平稳地冷声补充:“记住不要给看守所的领导们添麻烦,搞得太过血腥不好收拾,下手也利落点儿,别增加人家医生工作量。”
“好嘞哥!您瞧好儿的!”电话那头二万答得毫不迟疑,紧接着陈老四显然也反应过来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惊恐到破了音的叫声接踵响起。
“哎!哎!哎!!英雄!!饶命啊英雄!!!我已经长记性了!!!!饶了我……啊——”
听着陈老四嘶哑的求饶和紧随其后好似杀猪般凄厉的惨叫,江炏漠然挂断电话。
抬眼望着眼前的空地,见方墨还骑着他几天前刚送给她的米白色幼兽不疾不徐地在场地里兜着圈子,江炏冷硬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和缓了下来。
十天前的傍晚,接到穆晚晚的电话得知方墨被绑架,江炏在短暂的惊愕后勃然大怒。
小墨其实不是方家的孩子,而是豪门新峰何氏流落在外的千金,这是江炏很早就知道了的事。
既然小墨不是真正的小墨,那媛媛很可能也一样——这个在得知小墨身世真相后便萌生的猜测,在翠屏山上祭拜过世家人时也得到了初步印证。
然而,即便明知二人都并非亲妹,但江炏却从未想过要将她们当外人对待。
两个丫头和江炏一样关心依恋爷爷,她们与爷爷一起生活的时间比江炏更久,与爷爷有更多的共同记忆、更懂老人家,爷爷也像对待自家的亲孙女一样疼爱二人。
小墨和媛媛同爷爷之间的亲情联系,早已超越了血缘纽带,有时江炏觉得自己反倒更像是捡来的。
因此,早已将两个小姑娘当亲妹妹看待的江炏骤然得知方墨被绑架,而媛媛也是绑匪的目标,他当时杀人的心都有了,当即叫了最得力的几个弟兄,连夜赶赴雨城。
不过,万幸的是小墨亲生父母家足够给力,一行人还没落地蓉城,丫头便成功获救。
除了后颈挨了一棍子,她并未受到更严重的身体伤害,相比之下反倒是目击绑架案主犯被爆头的心理创伤更严重。
她到现在都还见不得肉、红色的液体、豆腐布丁什么的,这十天以来一直吃饭也都只吃蔬菜和水产。
自己一行人没排上用场,江炏便给跟过来的弟兄们放了个假,掏钱让大家伙儿在雨城、甘城一带玩儿了几天,他自己则同聂晓萤请了几天事假,然后跟何家父母一起在医院照料小墨。
这期间,江炏见过几次小墨真正的亲哥何迟。
某天两人私下里一起抽烟时,何迟突然说自己有个想法,问江炏想不想收拾收拾那几个绑匪,给妹妹出出气——单单让法律去制裁三个绑匪,实在太便宜他们。
小墨说不想让媛媛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如此不堪,江炏本就在暗自琢磨怎么让陈老四永远闭嘴,听何迟这么一说,二人可谓是一拍即合。
何迟摆平关系,江炏出人,于是便有了看守所里发生的事。
姓梁的主犯已死,以剩余三人的罪行和情节,哪怕走关系顶格处理也判不了他们死刑,所以打人不是目的,让那三个王八蛋相信收拾他们的人不仅手眼通天还比他们更恶,令他们往后永远活在恐惧里、永远战战兢兢,这才是江炏与何迟想要的。
就在江炏望着练车场里方墨的身影走神时,后者已经骑着那辆他专门托老赵改装过的幼兽又在场地里转了两圈,然后车头一拐朝他这边驶了过来。
伴着突突突的引擎声和滴滴滴的鸣笛,喷涂着卡通小雏菊图案的小摩托在江炏面前停了下来。
跨坐车上的女孩儿摘下头盔,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甩了甩头发,然后冲着江炏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不无得意地问道:“怎么样,我开的好吧~”
江炏拿起放在身旁的保温杯,从场地边的长椅上站起身来,扯起嘴角冲方墨点了点头。
“又稳又好,”他由衷夸赞着,迎上前转动车钥匙将车子熄火,道:“下来歇会儿吧。”
听到江炏的话,方墨轻轻应了声好,翻身下车打下脚架将车子立好,把摘下的头盔挂在车把上,江炏则掀开保温杯的盖子,适时地递了过去。
方墨道过谢, 接过保温杯走到长椅边坐下,然后低头叼住弹出来的硅胶吸管,啜饮起杯中的热饮来,江炏检查了一下车子的剩余油量,也回到方墨身旁坐下。
见妹妹脑后有两撮头发调皮地翘着,江炏下意识抬手给她理了理捋顺,同时轻声开口道:“我的人已经跟陈老四谈过了,他会乖乖保持沉默。”
“你放心,媛媛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这么个玩意儿,甚至不会知道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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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如鲠
听到江炏轻描淡写的话,正喝着杯中红枣枸杞茶的方墨怔了怔,立即抬眸朝他望去。
与眼前人恍惚对视着,回想起对方以前是干什么的,方墨沉吟片刻很快反应过来他所说的“已经跟陈老四谈过”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心头不禁蹿起一股浓浓的担忧。
“你没把他怎么样吧?”她微微蹙着眉,注视着江炏的眼睛郑重发问。
方墨倒不是为陈老四这个所谓的媛媛的生父担心,心软如她也没法对一个徒具人形的生物生出丝毫怜悯,她担心的是江炏。
那三个绑架自己的坏蛋自有法律惩治,想来有何……嗯,他们的面子在,那几人一定会得到最严厉的惩罚,大可不必只是为了一时痛快让江炏脏了手。
他好不容易带着手下那么一票人金盆洗手,眼下已经做起了正经生意,要是手下人下手不知轻重,闹出人命来可不好收场,说不定会功亏一篑。
与方墨对视片刻,江炏风轻云淡地轻轻一笑,抬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拍。
“放心,我也只是安排人住进看守所,一天揍他几顿、吓唬吓唬他罢了,我派去的人都很有分寸,不会惹出什么摆不平的大事。”
顿了顿,他补充道:“当然了,也不会给你亲爸、亲妈,还有亲哥添麻烦。”
见江炏表现得信心十足,方墨慢慢放下心来,可听到他轻描淡写说着“亲爸亲妈”和“亲哥”,她又顿觉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咬着下唇仰头望着江炏的脸良久,方墨默默别开头,抱住身旁人的胳膊、撅起嘴嘟哝了起来。
“那家伙之前老欺负我,还骗了我好几个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自己搁那演戏……”
愤愤地嘀咕着,方墨扫了眼散在练车场里各处的七八位保镖,目光最后落在了最近的那位保镖身上。
瞅着那不时往这边瞅的精壮男人,方墨仿佛看到了何迟,不由得越想越生气,于是将脑袋靠在江炏的肩膀上一靠,赌气般大声说道:“你才是我亲哥,至于何迟,我才不打算认他!哼!”
听到方墨者话,身旁江炏默然片刻,轻轻地开了口,语气变得柔和了些。
“你生何迟的气,不想认他就不认吧。”
说到这里,他“呼”地微微叹了口气,旋即语气一转认真说道:“但是你亲生父母那边,你也一直这样回避,会让他们难过的,毕竟这十九年来,他们可是一直在找你……”
“你妈妈更是因为担心你,都急出心病了。”
听到江炏提起自己的亲生父母,方墨不由得身体微微一僵,眼前也不由得一阵恍惚。
假扮何昭颜的工作如方墨所料,已经随着十天前的那次绑架结束了,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与何家几人的关系不仅没有因此结束,反而朝着她想都不敢想的方向发展。
被绑架次日,在医院醒来的方墨被泣不成声的何母拥入怀中,听着对方用哽咽的声音不停喊着自己的名字、呢喃着“我的孩子,妈妈终于找到你了”,她手足无措了好久。
直到听闻她从昏迷中醒来的何父、何迟以及金雨曦涌入病房,对她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方墨这才理解了何母话里的意思。
然后……她就大脑过载了。
在浑浑噩噩过了不知多久之后,慢慢回过神来的方墨下意识否认这是真的。
可金雨曦递过来的她与何家所有人的亲子鉴定报告、颜颜和一个名叫何晨曦的男孩的出生证明,以及从何父何母所说一个个能与自己家庭情况对上的细节,却又实实在在地证明众人不是在骗她。
方墨开始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想起自己醒来之前做的梦,想起梦里那个和自己一样生着同样面孔、穿着一身洁白吊带长裙的“姐姐”。
所以方墨不断告诉自己,她还在梦里,只要醒过来就会发现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又这样恍惚了不知多久,就连来看自己的江炏都用沉默承认了她并非方家的孩子后,意识到一切都不是做梦,方墨陷入了恐惧的旋涡无法挣脱。
假扮颜颜的这几个月,方墨羡慕颜颜、嫉妒颜颜,颜颜有完整的家庭,颜颜父母健在,大家也都爱她,颜颜拥有的一切都完美得像个梦幻的泡泡,以至于方墨时常希望自己是她。
坦白讲,方墨心里甚至偶尔会难以遏制地滋生出一股恶念,这股恶念不断撺掇方墨利用自己与颜颜一样的长相真正取代她,鸠占鹊巢占领她的家、抢走她的家人。
可方墨总能瞬间战胜心头的恶念、将之从脑海中驱逐,这都是因为爷爷和媛媛的存在。
对于方墨来说,与爷爷和方媛组成的家,是她之所以是她的基石,方家女儿这个身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生存根基。
可何家甚至于江炏却都告诉她,她不是方家的孩子,而是何家因甘城地震失散的孩子,是颜颜的亲生双胞胎妹妹,证据也有力得无法否认,于是方墨的认知瞬间崩塌了。
她将所有人都赶出病房,从里面反锁房门,谁也不见,满脑子都是对于即将失去已经拥有的一切的恐惧。
恐惧的浪潮稍微退去一些后,大脑终于恢复了些许思考能力。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自责与天人交战。
爷爷明明都一大把岁数了,与自己和媛媛也没血缘关系,还含辛茹苦把她们拉扯大,要不是她们姐妹俩的存在,爷爷的晚年是不是也不会过得那么辛苦,是不是也不会患上阿尔兹海默症和帕金森?
想到这些,方墨便觉得哪怕只是相信自己是何家的孩子,都是对爷爷和媛媛乃至于自己素未谋面的方家父母的背叛。
可是,江炏说的也确实是事实。
这些天,方墨从这一家人口中听说了很多,也恍然大悟般明白了很多。
她知道了有人因为自己常年以泪洗面,甚至患上了严重的心疾;她知道了有人为找到自己,放下了热爱的事业;她知道了有人每每晨起散步,看到天边的晨曦都会长吁短叹……
她知道了他们担心她吃不饱、穿不暖,担心她没有玩具,担心她被小朋友欺负,所以才建起了曦颜儿童基金会——基金会名字开头的那个“曦”字,正是她本来的名字。
这些天独处时每每想起这些,每每回忆起儿时吃到的营养餐、每年都能收到的书包文具和新衣裳,方墨总会热泪盈眶,巨大的幸福充盈胸腔,就连睡觉时都激动得难以入眠。
可当以自己的身份面对这些血缘意义上的真正家人,方墨却又总是退缩,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们。
她也能看出,那个是自己妈妈的女人,没有听到自己喊出她期待的那个称呼时眼底的失望;她也能看出,这些自己血缘意义上的家人,在听说自己出院后要回丽水花园住后,笑容里的勉强。
方墨也不想让他们难过,可是……有些话她就是如鲠在喉说不出口,有些事她就是怎么也接受不了。
暗暗叹了口气,方墨放开江炏的胳膊,站起身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
“哥,不说这些了吧,我们今天练了好久了,回家陪爷爷吧~”她说。
pS:幸不辱命,今天没鸽,祝大家周末愉快~,?( ′???` )比心
第468章 潘妮的判断
瞅着方墨,江炏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们回去吧……”他说着,俯身从长凳上拿起自己的头盔,又从方墨手中拿过水壶转头塞进幼兽车梁上的杯架上,然后戴好头盔跨上车,转头朝方墨招手示意她上车。
江炏头戴一顶酷酷的红色封闭式赛盔,胯下却是一辆可可爱爱好似玩具的弯梁小摩托,望着这滑稽的一幕,方墨不觉失笑,笑着上前接过江炏递过来的属于她的那顶头盔戴好,然后便轻车熟路地上了车,坐在了江炏身后。
引擎打火声响起,感受到身下的车子开始细微震动,方墨急忙从后面紧紧抱住江炏。
不过不等车子行驶起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个男声在一旁急促响起。
“江先生,请稍等。”说话者的语气听起来急促而又恭谨客气。
方墨下意识循声望去,旋即看见离他们最近的那位保镖正小跑着朝他们跑来。
两三吸的工夫,那保镖便来到了江炏跟方墨的身旁,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先是感激地冲江炏道了声谢,然后转过头来毕恭毕敬地冲着方墨躬身致意:“小姐……”
这位看起来至少比自己大一轮的保镖只一弯腰,方墨便浑身不自在了起来,条件反射地就想从对方面前躲开,可人在车上实在避无可避,她最终只得硬着头皮受了对方一礼。
“有话说话就行,别一天到晚这样……”方墨忍不住说道——虽然对方会不会按照她说的做,她早已预想到了。
保镖毕恭毕敬地连连点头应好,旋即注视着方墨小心翼翼问道:“先生和太太想知道您今天去不去檀溪,您看……我怎么回?”
方墨顿时心头一紧,心情瞬间忐忑了起来,她支吾半晌,刚要说今天也不过去,前面的江炏却抢先开了口。
“小墨晚上去檀溪吃晚饭,晚上也在那边过夜,我现在就送她过去。”
这番平静而笃定的话听得方墨一愣,他在说什么呀,谁说她今天要去檀溪了??
不待方墨反应过来,那保镖却已眼睛一亮,笑容灿烂地应了声“好的,我现在就向他们汇报”。
呆滞半晌,方墨总算回过神来、捋顺情急之下打了结的舌头,可她刚刚说了个“我”字,江炏却偏过头来沉声打断了她。
“抱紧,我要启动了。”他说。
随着江炏的这番话,身下幼兽的四冲程发动机发出短促扎实的声浪,感受到车子开始缓慢移动,方墨只得急忙闭嘴,从后面紧紧抱住江炏。
想起何家那边的亲生父母,方墨心急如焚。
江炏不会真要送自己去檀溪吧,方墨心想,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何家的几人,就连见到何家的几人该怎么称呼她都不知道呢,现在过去不得尴尬死?
……
“我们每个人的核心自我认同,都建立在连续稳定、不能分割的人生叙事之上。”
“我们是什么人、是谁的什么人、经历过什么,这些对于我们维持自我认同都至关重要。”
“对于小墨来说,她的人生叙事包括两个无法拆分的核心身份——方家老爷子的孙女,和方家妹妹方媛的兄长……现在应该说是姐姐,它们是小墨归属感、责任感和自我价值的重要来源。”
“但是现在,她的这两个至关重要的核心身份随着苏阿姨和何叔叔您的出现,都被击碎了。”
“她现在需要重新定义自己与方家那边亲人的关系,眼下对你们的回避,本质上是一种自我结构濒临破碎时的自救,她下意识地想通过暂时逃避你们来维持原本的自我叙事,进而避免陷入存在性焦虑。”
“然后呢,她的安全依恋系统也在发挥作用。”
“很多动物……比方说小猫都有圈地盘的习性,如果有入侵者闯入,就会产生警惕甚至恐惧。”
“我们人也是一样的,在心理层面,每个人成年后都会将童年时期形成的与他人的安全依恋关系,内化成自己的地盘——一个心理层面的‘安全领域’、避风港。”
“对于小墨来说,她和方家老爷子以及方媛组成的家庭,就是她的‘安全领域’。”
“突然出现的血亲亲人,会被她的潜意识解读为入侵者,她会本能地先产生恐惧,害怕失去已有的家庭,而不是立即渴望获得并融入新的家庭。”
“抵触和回避是一种潜意识的本能反应,不以她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她自己控制不了。”
说到这里,潘妮打了个手势停下来,然后捧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两口水润了润喉咙。
见这位年轻女心理医生手中杯子里的水已然见底,苏晓芸拿起面前的水壶又给她满上一杯,旋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消化对方刚才那长长的一番话。
良久,明白了对方话里的言外之意,苏晓芸大感安慰,但还是忍不住确认道:“小潘你的意思是,晨曦……额,小墨之所以躲着我们,不是不愿意接受我们,也不是恨我们当初把她弄丢,只是在心理上还没做好准备?”
见潘妮立即点头,苏晓芸总算是放下心来,一旁一直静静听着的何鸿钧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轻松地笑道:“我就说嘛,孩子突然知道那么多事,需要时间消化,你呀不要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自己的爱人话音刚落,苏晓芸却发现坐在对面的潘妮又摇起了头。
“苏阿姨,何叔叔。”她敛容正色,认真道:“小墨眼下的心理状况,没做好心理准备这只是一方面,还有两个原因也很重要,能否处理好甚至关系到她未来能否真正接受你们、顺利融入你们的家庭。”
潘妮说的如此郑重,苏晓芸顿时呼吸一滞,与丈夫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盯着潘妮,异口同声地让她尽管说。
潘妮也不卖关子,清了清嗓子,便说了起来。
“这两个问题,一个是背叛收养家庭的道德愧疚感,另一个则是由于收养家庭与血亲家庭之间经济差异过于巨大,导致的不配得感和外部评价压力。”
听到“背叛”和“不配得感”这两个词接连从对方口中说出来,苏晓芸不禁微微皱眉。
不过不待她开口,一旁的鸿钧已经率先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我们从没想过,让小墨彻底与收养家庭那边的亲人断绝关系,我们希望她回到这个家,也只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无条件地爱她,不要求她有多优秀。”
深以为然的苏晓芸跟着一起连连点头,然而潘妮却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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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的,这一章是补昨天的,今天还有一章更新会晚些发。
第469章 多一点等待
“叔叔,阿姨,我刚才提到的这两种心理,无关你们怎么想,甚至都无关小墨自己怎么想。”潘妮笑着解释。
苏晓芸疑惑地注视着她,没有打断,而是耐心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在心理学领域,有一个概念叫做‘代际忠诚冲突’。”潘妮也耐心地展开了解释。
“明明被父母、家人控制得非常痛苦,但一想到从家里逃离,就会产生愧疚心理;一个男人,如果他的老婆和他的父母存在长期性冲突,他就会陷入一种‘两边都无法辜负’的撕裂;有不少年幼时跟着父母吃过苦的成功人士,明明收入不菲,却会终其一生都保持勤俭到对自己近乎苛刻的生活态度……”
眼前的姑娘说到这里时,苏晓芸已经恍然大悟,当即一拍大腿,接过了话来。
“因为被方老一个人含辛茹苦养大,所以小墨会潜意识地觉得,与我们这些真正亲人的亲近,都是对方老养育之恩的背叛?”
被打断的潘妮抿着嘴,深深地点了一下头:“正是如此。”
略微顿了顿,她补充道:“还有对方家妹妹的。”
“这个什么代际冲突,为什么还会涉及到她和方媛?她们不是差不多大吗?”鸿钧狐疑发问,苏晓芸闻言连忙抬眸望向潘妮,等待她解答。
潘妮一边轻轻点头,一边神色认真侧耳倾听,直到问题问完,她才笑了笑。
“叔叔,是这样的,虽然小墨和方媛两个人年龄相差不大,但以前身为长兄、现在身为长姐的小墨,在家庭生活中始终承担的是照顾妹妹的角色,在这个过程中,她会产生一种保护者的自我认同。”
“不是常说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嘛,在他们的三人家庭中,父母的角色是长期缺失的,那姐妹两人中年纪更大的小墨,就自动地承担起了这样的角色。”
“与对老人的情感相似,小墨她潜意识里也会担心,与真正亲人的亲近、自己身份的变化,会让一直被她保护的妹妹产生被抛弃的感觉,进而陷入一种‘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姐姐’的自我谴责。”
“在这双重的道德枷锁的自我约束下,她就下意识地选择了与你们保持距离,来证明自己对养育家庭的忠诚。越是爱自己收养家庭的家人,就会越是表现得与你们疏远。”
“放在你们这边,感受到的就是尽可能回避你们、不接受你们的好意,甚至于不叫你们爸爸妈妈。”
听完潘妮,苏晓芸心头陡然泛起一阵酸楚,为自己,也为自己的孩子。
小墨那孩子明明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却更加偏向收养家庭的亲人,为了照顾收养家庭亲人的感受而与他们这些血亲保持距离,这令苏晓芸既难过又沮丧,但却又无法对孩子生出指责自行。
另一方面,苏晓芸又心疼极了小墨那孩子——明明也就19岁,同龄的颜颜被一家人捧在手心里娇养着长大,都上大学了还天真烂漫、不知世事艰辛,可小墨却已经一力照顾一老一小六年了……
想着想着,苏晓芸便不由得又湿了眼眶,一旁的丈夫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拥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打着以示安慰,坐在对面的潘妮也停下解释,捧起水杯低下头默默喝起了水。
良久,苏晓芸重新调整好了情绪,便请已经放下水杯,抿嘴微笑注视着她的潘妮继续说明小墨的心理状态。
最后一个导致小墨对他们这些血亲家人表现得疏离的原因,是不配得感。
潘妮解释的很明白, 说白了就是小墨一直过着普通甚至底层的生活,早已习惯了“普通人”的自我定位。
虽然在迟子那臭小子的安排下假扮了颜颜一段时间,但小墨的自我认知没有被改变,哪些是颜颜的、哪些是自己的,那孩子都分的很清楚,甚至导致她这段时间生活都很分裂。
而眼下突然得知自己真的是何家的孩子,自己假扮了半年的女孩是自己的亲姐姐,自己的父母是国内有名的富豪和慈善家,自我认知固化的小墨会觉得这一切都不该是她应得的、会下意识怀疑自己配不配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
而别人的看法也会影响她,让她担心一旦自己接受富豪之女的身份,旁人会说她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之所以与家人相认,都是为了钱才与血亲家人相认。
为了对抗内心的不配得感和外部的评价压力,小墨也会下意识抵触、回避血亲家人。
不过好在,潘妮随后给出的解决办法,又给了苏晓芸信心。
“……争取养育家庭那边家庭的配合,提供无条件的稳定性,让她的‘安全领域’始终保持稳定,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不会离开她,他们都是她的家人。”
“你们这边呢,则要让小墨明白,你们不是要排他性地取代养育家庭,而是要额外给她一份爱。”
“具体操作上来说,给她足够的空间、时间和尊重,不逼她怎么样,只保持低强度、无压力的接触,同她在方家那边的亲人建立良好的关系。”
“我呢,作为小墨的心理医生,也会为她提供专业的心理支持,帮她做情绪宣泄、引导她完成认知重构……”
说到这里,潘妮轻轻抬了抬肩膀,微笑着说道:“最后,将一切交给时间就可以了。”
见潘妮笑得轻松而又自信,受到感染的苏晓芸深吸一口气,转头与身旁的丈夫对视一眼。
“花了十九年找到她,这么困难的事情你都做到了,不过是再多花点时间,让她接受我们嘛……”身旁的男人目光坚定,语气轻松地说道。
听罢这番话,苏晓芸顿感释然。
是啊,十九年,十九年都过去了,眼下也不过是再多花一点时间罢了。
多么奇妙的缘分!小墨在茫茫人海中救下自己的亲生姐姐,又以颜颜的身份回到自己真正的家人中间……
苏晓芸觉得,一定有一根看不到的线连在他们一家人之间,是天意将失散多年的孩子送还。
冥冥中,天意自有它的安排,既然如此,再多等待些许时日,想来一定是值得的。
就在这时,一旁电话声响起,仿佛老天真的听到了苏晓芸的心声,坐在她身旁的丈夫接通电话讲了两句后霍然起身,语带惊喜地高声道:
“你说什么?她今天晚上要过来,还要在这边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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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永远的退路
摩托车缓缓减速,最终在路边停了下来,尽管江炏再三催促,方墨却死活都不肯下车。
她望着旁边高档小区高高的院墙、从墙头伸出的树枝,以及掩映与茂林翠竹间的六层小楼,焦急地摇了摇江炏的胳膊,弱弱地说道:“哥,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我在这边没有生活用品,也没有换洗的衣服,说什么在这边过夜,也太不方便了……”
这当然是情急之下信口胡编的借口,自打休学后到元旦期间,她大多数时候都同何家几口人一起住在这里,怎么可能没有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在这里呢?
这样的理由就连方墨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江炏自然无动于衷。
见方墨不肯下车,他摘下头盔挂在摩托车的后视镜上,挣脱方墨抱在自己腰间的双手跳下车,然后二话不说将她从摩托车后座上提溜下来,放在了人行道上。
回过神来的方墨急得一跺脚,与江炏兜起了圈子想回到摩托车上,却被后者一把抱进怀里。
“哥!你干嘛呀!!”方墨刚刚气急败坏地嚷嚷了一句,便被江炏轻轻拍了拍后脑勺打断。
“别怕小墨。”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只是吃一顿晚饭,在那里住一宿罢了。”
眼见着9号楼前那高高的黑色铁艺大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一路跟着他们俩的三辆黑色轿车在放下七八位保镖后,径直开进了院子,方墨心下愈发焦急了起来。
她紧张地瞪着打开的铁艺大门,心虚道:“哥!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连爸妈都喊不出口……”
话没说完,江炏却已经轻轻推开她,一脸淡定地打断道:“你这不是好好说出来了吗?”
方墨登时被江炏这句话给噎住了。
半晌,她哭笑不得地纠正道:“你知道我说的是当着他们的面那么喊……”
江炏却扯起嘴角笑了笑,悠然说道:“不想喊你就不喊,没人要求你就必须当着他们的面喊他们爸妈,你一会儿大可以只是闷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讲,吃过饭也可以什么都不干,一个人呆着就好。”
方墨瞬间无语住了,当即又急又气道:“那我来这一趟干嘛呀?这样不是让他们难堪吗?哥你不要闹了,我们回家吧!”
说着,她便拉起江炏的手,想拽着对方上车。
然而江炏却好似脚底生了根一般,定定地一动不动。
“小墨。”江炏捧住她的肩膀,认真说道:“你已经回避他们一个多星期了。”
“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当年你出生之后体弱必须住进保温箱,不是他们的错;因为地震阴差阳错与你失散,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找了你十九年,一直找不到你不是他们的错;你同你的亲姐姐是同卵双胞胎,他们不知道,你一直陪在他们身边他们却没认出你来,这也不是他们的错……”
方墨别开视线望着路沿,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我知道,我从来都没因为这些怪过他们……”她闷闷地轻声说道,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脚后跟捻着脚下的地砖。
“但是你一直回避他们,就会让他们觉得你是对他们有怨气,以至于见都不想见他们。”
方墨不语,江炏说的确实有道理,她没法反驳,见她不说话,江炏继续趁热打铁道:“既然你从没怪他们,他们也希望你回去,那就总要试着相处一下。”
“可以不用叫他们爸妈、不用强迫自己表现,但是你人要去、要迈出第一步。你相信我,只是看到你去他们就会很高兴,绝对不会因为你不喊他们爸爸妈妈,就觉得你在给他们难堪。”
听到江炏这番平淡却又信誓旦旦的话,方墨忍不住撇了撇嘴。
“你就这么想把我从家里推出去?”她幽怨地瞪着江炏,轻轻嘟囔道:“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认我和媛媛了?想把我们从家里赶走?”
话音刚落,方墨的额头上便挨了一下不轻不重的脑瓜崩,刚好打得她一激灵,却又不疼。
“说什么傻话。”江炏绷着脸,面无表情道:“你以为这些是我能决定的吗?”
“爷爷当初收养你们,也从来没对你们提起过你们的身世,摆明了就是把你们当成了亲孙,你们陪在他身边的时间比我长得多,我有什么资格赶你们走?赶你们走把爷爷气死,又对我有什么好处?”
江炏虽然没有直接说,但他的言外之意方墨听懂了——无论发生什么,她永远都是方家的一员,她永远会是爷爷的孙女、江炏的妹妹、媛媛的姐姐,这个家是她永远的退路。
与保持着一贯平静到近乎面无表情的江炏对视着,方墨却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心安。
在得知自己的身世、穆晚晚的戏言成真后,方墨感觉自己就像是出海打鱼却在海雾中迷失方向的渔夫,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也看不到来时路。
就在她恐惧不安之际,太阳升起来了、海上刮起了温柔的海风,将迷雾驱散。
四下张望,她猛然发现自己来时的那座有着金色沙滩、绿色森林、避风港以及温馨小木屋的岛就在身后。
于是,心情虽然依旧忐忑,但心下的恐惧却被驱散了。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方墨便瞥见那个自己应该喊“爸爸”,也以颜颜的身份这样喊了好久的男人在一群黑衣大汉的护卫下,一脸欣喜地从不远处那高高的铁艺大门匆匆走出来。
江炏显然也看到了,他不动声色地冲其微微点头,然后抬手轻轻推了推方墨的后背。
“去吧。”他轻声说道:“记住我刚说的话。”
看了一眼江炏,感受到对方眼睛里的鼓励意味,方墨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气鼓鼓的,但也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来到了何……额,她的生身父亲面前。
“小墨来啦,今天去练摩托了,练的怎么样?”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轻轻捏了捏方墨的肩膀,用与他那高大的身材不太相符的柔和语气轻声问道。
与生身父亲对视一眼,方墨便拘谨地搓着衣角,别开视线胡乱点点头,轻声来了句“还行”,最终怎么也没对其喊出“爸爸”这样的称呼。
不过确如江炏方才所言,他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快,始终笑呵呵的,看起来颇为欣喜。
“好好好,过两天考驾照,你呀,准能一把过。”他说着,转头热情地同江炏打起了招呼。
“小江啊,辛苦你送小墨过来,来,你也来家里坐坐,一起吃顿晚饭。”
闻言江炏还没表示,方墨却先激动了起来,连忙冲其递眼色——赶紧答应,陪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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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隐秘创伤
然而江炏只是瞅着方墨眨了眨眼,然后便在方墨眼巴巴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啊何先生,现在已经五点多了,我是上晚班的,六点左右就需要到岗。”他说道。
方墨大失所望地扁了扁嘴,可一想到自从元旦被绑架后,江炏为了照顾自己一连找晓萤请了一个多星期的事假,直到陪着她回华亭后才继续回去上班,她便强压下心头的失落和忐忑,没有说什么。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哥哥现在也有工作和事业要忙,不能任性地要求他一天到晚都围着你转,况且现在是要同亲生父母相处,又不是要面对什么洪水猛兽————方墨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道。
“这样啊。”身旁方墨应该唤作“爸爸”的男人点点头,语带遗憾地开了口:“既然有工作要忙,那就不勉强你了,改日挑个得闲的日子,再来家里玩。”
江炏不卑不亢地轻轻颔首应了声“好”,又递给方墨一个鼓励的眼神,便转过头骑上摩托,在二人和一众保镖的目送下离开了。
米白色的弯梁小摩托突突突地转过路口,一只大大的手掌也在方墨后背轻轻拍了拍。
“小墨,我们进去吧。”早已无比熟悉的声音喊着自己而非颜颜的名字,这令方墨很是恍惚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循声转头望去。
大抵是有何昭颜的身份作为保护壳,方墨此前已经慢慢地不觉得与对方相处有多大的压力,眼下脱去了何昭颜这层身份,她又莫名紧张了起来。
不过很快,当发现这位在电视采访中总是气场全开的中年男人,此刻望着自己的眼神同当初注视自己假扮的颜颜时并无二致,方墨心头刚刚蹿起的紧张便迅速消散了下去。
定了定神,她强压下心头的紧张不安,轻轻点头“嗯”了一声,然后默默跟着他进了院子。
……
新峰集团总部顶楼,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的城市一半落入了夜色,另一半则还披着些许冬日里的黯淡暮光。
远处的海面上荡漾着粼粼微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商船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个摆在沙盘里的微缩模型,仿佛伸出手能摘下来一般。
将身体倚靠在老板椅柔软舒适的靠背上,将脱掉鞋子的双脚翘起来搁在面前的实木办公桌上,何迟侧着脸望着窗外这熟悉的景致,思绪却随着手中手机公放传出的女声飘出了这间办公室。
“……总之,你也别太担心,你爸妈的焦虑,都是因为小墨的抵触和回避,我跟他们讲清楚该怎么办之后,他们就好多了。”
“至于颜颜的事,你之前给苏阿姨灌输乐观前景,这是正确的,让她先接受人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的现状,这样哪怕后续治疗不乐观人醒不过来,到时候她也会更好接受……”
听到电话里老同学潘妮的话,何迟心头不由得蒙上一层阴霾,忍不住皱皱眉,没好气地打断了她。
“什么叫后续治疗不乐观?我家有的是钱,我的团队也还在研究治疗方案,颜颜一定能醒过来,你丫别乌鸦嘴。”
电话里沉寂片刻,紧接着便响起了一声极为细微的叹气声。
“何罐头,”潘妮语重心长道:“我是学医的,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现在医疗领域,有很多难题不是砸钱就能解决的。”
“你骗你妈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颜颜的真实情况,至少你得……”
听着潘妮这番苦口婆心的话,再想自己请来的那些拐弯抹角表示颜颜苏醒无望的专家,何迟便心情越想越烦,当即不耐烦打断了对方。
“行了你个机油佬,你是心理医生,又不是脑科医生,颜颜怎么样不需要你操心,你关心我妈和小墨就好。”
“嘿你个臭罐头!”潘妮也丝毫不惯着他,直接怼了回来:“多大人了都还跟以前一样,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我是关心你的心理健康,你怎么就听不出好赖话呢?”
“老实讲,你性格要是有我家那口子一半好,上高中那会儿我就追你了,哪儿还轮得到他?”
何迟当即没好气地“嘁”了一声。
“还追我?说的好像你追我我就会同意似的……”
电话里响起一声吸气的声音,半晌过后又传出潘妮听起来有些无奈的叹息。
“我真奇了怪了,你婆娘是怎么看上你这么个极品的。”她笑骂道。
“年少多金长得帅,聪明威猛有魄力,这样的极品人类高质量男性,谁能拒绝?”何迟得意地哼了一声,坦然回答——别人如此自我评价那多少都有点自吹自擂之嫌,但他这么说自己那就全都是大实话。
这不,潘妮听完这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娘们儿显然是想损自己,可面对铁一样的事实却连屁都憋不出来一个,对此何迟很是得意。
“行了,还有别的什么不?”他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结论是啥?”
潘妮默然片刻,又气又笑地骂开了。
“哎,我真是服了……跟你说话就跟灌了一瓶风油精似的,真他妈提神醒脑……”
嘀咕完这么一句,潘妮将话题转回了老妈跟小墨身上,硬邦邦地给出了这轮电话的结论部分。
“结论是阿姨情绪稳定,知道颜颜重伤昏迷不醒又找回小墨都撑过来了,那她的情况就不会恶化,你们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小墨目击血腥场面的ptSd和融入你们的家庭则需要时间,这些都急不来,需要给她时间。没了!”
听完潘妮飞快地说完总结陈词,何迟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他下意识点了点头轻声嘀咕,说完便语气突然一转,谈起了钱:“对了,这一期治疗费还没付吧,怎么给你?打到之前的账户?”
电话里,潘妮短暂地“额”了一声,语气也瞬间一软,从方才的不悦变得殷勤且狗腿起来。
“老板大气!就打之前的账户就好,嘿嘿嘿~”笑嘻嘻地说完,潘妮清清嗓子,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语气郑重地补充道:“对了何罐头,提醒你个事儿。”
何迟正切进手机银行给她打款,听到这话“嗯哼”了一声,让她直接说,别卖关子。
“给小墨治疗的这段时间,我对小墨做了多次心理侧写,我有理由怀疑她过去遇到过什么事情,留下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但是她对此完全不愿意提,所以我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也建议你找人暗中调查一下,尽快查明,也好尽快开展治疗。”
pS:抱歉发晚了些,这是12号的,13号争取继续双更(不算这一章),要双更难免每一章都会短一点,实在做不到每章三四千字还双更,还请见谅。
第472章 林琅的要求
结束与老同学的通话,冷冰冰的夕阳也已沉入地平线下,瞅着华灯初上的城市夜景,回想起对方最后的提醒,何迟不由得皱起了眉。
潘妮提到小墨过去很可能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事,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何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小丫头上初中时曾被同学欺凌。
莫非机油佬所说的是这段经历?何迟望着落地窗外暗忖。
左手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的手机,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老板椅的扶手,他沉吟半晌最后摇摇头排除了这个可能。
当初刚到震大,被几个叶家辛吉德的脑残粉针对了几次后,意识到自己遭遇了校园霸凌的方墨当即通知何迟,提醒他可能会有人造谣中伤颜颜、败坏她的名誉,给他打预防针。
后来果然不出那丫头所料,那个叫齐欣的疯婆娘还真在校内网散播谣言,甚至还找人制作换脸不雅视频传到黄网上想要毁掉颜颜。
幸好,当初在少女峰上把小墨从山顶背下来的林琅发现并出手,这才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负面影响。
后面同方墨闲聊时,何迟也曾随口问她对校园欺凌怎么这么熟悉,聊得多了,她也就陆陆续续、轻描淡写地说了些自己初中时的经历。
因为生得女相被同班女生欺负、被同班男生用性质恶劣的恶作剧作弄、被人编排各种闲言碎语……虽然讲起这些过往时神色不愉,但她也并非完全不愿提起。
方墨也曾坦率地告诉何迟,之前不愿做手术假扮颜颜、无法接受下半辈子以女人的身份生活,可能也与这段经历有关。
因为长得像女人被人欺负,所以下意识将一切不好的过往都归因于此,进而无法接受女人这个身份。
坦然地自我剖析一番后,方墨还为自己当初情绪激动之下咬伤何迟道歉,而想起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何迟也多少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东西,私下里为此悄悄抽了自己几个耳光。
初中三年虽然确实对方墨影响不小,可如今她已接受自己生为女生的现实、适应了女生的生活,也没有再提过以后要做手术变回男性的事,显然对此已然释怀,不大可能是这事留下了难以消除的心结。
况且,以机油佬的专业能力,何迟相信自己都能知道的事情,没道理她问不出来。
摩挲着下巴,何迟沉吟半晌,很快有了头绪。
方墨在华亭三年多的经历是清晰的,自从拜了止戈汽车维修厂的赵武为师后,她便被后者视如己出、保护的很好——这也是何迟不仅亲自登门道谢、还把集团旗下麒骏电动车的售后维修业务指定给止戈厂的原因。
如果方墨真的遭遇过什么,并因此留下了心理创伤,不大可能是在华亭这三年间发生的事情,很可能是初中毕业之后、来华亭前的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
想起自己对于妹妹这三年的经历可说是无所知,何迟越发觉得确有必要好好调查一番,当即打定了主意。
正琢磨这件事该怎么着手办时,沉闷的叩门声“咚咚”响起,被打断了思路的何时恼火地啧了啧舌,没好声气儿地喊了一嗓子“进来”。
话音落下,办公室沉重的实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秘书组的小曹钻进屋内,站在门口冲他微微躬了躬身,不卑不亢道:“何总,有您的快递。”
瞅着门口一身oL套装的小姑娘,何迟将脚从办公桌上放了下来,并勾勾手指示意对方将东西拿给他。
“谁送过来的,什么东西?”他问。
“安检说是一个U盘,发件人是一位姓林的先生,直接发的总裁办。”小曹说着,快步来到办公桌前,将一个快递文件袋放到何迟面前,道:“金秘书之前交代过,说如果是一位姓林的先生发来的快递,就直接给您送过来。”
微微愣了愣,何迟迅速回过神来,想起事情的原委,他一边伸手将那快递文件袋拿过来翻看上面的快递单,一边问小曹金雨曦去哪儿了。
“金秘书代您参加集团年度预算评审,会还没有开完。”小曹回答。
了然颔首,何迟确认手中快递是林琅寄过来的后,头也不抬地冲小曹摆了摆手,让她该干嘛干嘛去,然后便撕开快递袋,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瞅着落在办公桌上的一个薄薄的小U盘,再看看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何迟想了想,急忙出言叫住刚刚走到门口的小曹。
“去找一台没连集团内网、也没接数据库的新笔记本电脑来拿给我。”他吩咐道——这个U盘是林琅发来的,那小子好像认识很厉害的黑客,最好留个心眼儿。
应了声“好”,小曹开门离开,不到十分钟后,她便给何迟送来了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
瞅着再次告退离去的秘书小曹,何迟不由得点了点头。
经过金雨曦几个月来的调教,这个小曹现在办事利索,言行举止也沉稳大方,不复当初扭捏羞涩,已经有了点总裁秘书的样子,对此何迟还算满意。
与金婆娘的婚期将近,他们两口子都已经计划好了,婚后金婆娘先生个娃,怀孕后便停职在家安心备孕、养胎,生完孩子若是她还想回集团工作,届时会让她到集团关键部门轮岗,然后看她在哪个部门干得比较顺心顺手,到时候让她去做个关键部门的一把手。
为此,就要给何迟找一个新的秘书,小曹便是金雨曦亲自物色、培养的人选,眼下看来已经可堪一用了。
一边等待电脑开机,何迟一边想着婚后的安排,忍不住笑了起来,直到电脑屏幕进入系统桌面,他才停止遐想,将林琅寄过来的这枚U盘插进了电脑的USb接口。
尽管已经提前知道U盘里是什么东西了,但何迟还是颇为好奇。
就在昨天,林琅突然打电话找到他,问何迟当初许下的为他做三件事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何迟当然很快便想起了林琅说的是什么。
上个月中,方墨在学校被齐欣那个疯子袭击,是林琅以身挡刀护住了她。
当初在少女峰上,林琅就救过方墨一回,而后震大出现颜颜的黄谣风波,也是林琅以学生之便早一步发现情况。
因此加起来,林琅已经拢共已经帮过方墨和颜颜三次。
而林琅受老爸老妈的邀请到家中做客那天,为了报答这些恩情,何迟曾向林琅许诺,何家可以为他做三件事,没想到一个月都还没过,那小子就找联系上何迟,要求兑现承诺。
林琅的要求也挺奇怪,他用何迟许下的为他三件事的承诺,换何迟帮自己收拾一个人,他还跟点菜似地要求何迟,一定要让这个人被顶格判刑,最起码要让他蹲监狱蹲到死。
至于证据,林琅自己都已经收集好,证据链完整,愿意出庭指证的证人他也已找到,这会儿通过U盘寄过来的,便是所有的材料。
这点要求对于何迟而言并不难,甚至称得上是易如反掌,而这反而大大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这人到底怎么得罪了姓林的,以至于他要浪费三个宝贵的人情,要求自己收拾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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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正义伙伴
记起方墨之前说过,这个林琅从小无父无母,何迟不由心头一动,猛地冒出一个猜想——难不成这小白脸想让自己帮忙收拾的,是害死他父母的仇人?
正思索间,杀毒软件已经将U盘深度查杀了一遍,提醒没有病毒也没有木马,何迟见状当即打开资源管理器,点击盘符图标进入U盘根目录,急不可耐地查看起里面的东西来。
他倒是想看看,这人跟林琅到底有什么仇。
U盘屋里体积很小,存储量却很大,足有数百G的容量。
根目录只有一个被命名为罗福根的文件夹,而在这个文件夹里,则又分门别类地存放了大量文稿、照片、聊天截图、录音、视频以及ExcEL报表,还有好几个几十G大小的镜像数据包。
镜像数据包太大,这台电脑又是新的设备,也没有安装相关应用,何迟便暂且忽略,只是选择性地看了看其他格式的文件。
没一会儿,何迟便大概其搞明白了事情全貌。
这是一个名叫罗福根的雨城餐饮店老板与女员工乱搞的黑料,其中有一些女性生是被强迫的,林琅收集的证据显示受害者中还有14岁的孩子。
而更令何迟惊掉下巴的是,这个受害女孩怀了孕并把娃生了下来,而罗福根则定期支付高额抚养费。
虽然没有明说女孩家长扮演的角色,可当何迟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当即忍不住大骂起那女孩的父母一样也是禽兽。
也不知林琅用了什么手段,他找到并最终说服了受害女孩,获取到了包括录音、化验报告、亲子鉴定在内的各种有力实证——单单这些就已经足够将那个罗福根送进监狱。
点开一张罗福根的照片,望着照片中笑得像尊弥勒佛的白胖子,何迟鄙夷地摇了摇头——这家伙干的事若要是真的,弄他何迟是一点儿心理压力也没有。
可当何迟把所有能点开的图片和文档都简单翻看一遍之后,他转头又犯起了嘀咕。
这个罗福根涉及刑事犯罪的,只有猥亵和性侵,虽说情节确实挺恶劣,但显然都跟姓林的小白脸没关系。
这小子总不至于不晓得他何迟许下的人情有多值钱,可还是不惜一次性兑现三个,就为了给不相干的人伸张正义……他一在墙街搞金融收割全世界的,会这么正义感爆棚?
沉吟半晌,想起这小子跟自家小老妹是老乡,他小时候也在雨城长大,何迟脑海中陡然间又冒出一个颇为恶趣味的猜测——这个林琅既然在雨城待过,又长得跟个女人似的,不会是他自个儿被这个罗福根那啥过吧?
想到这儿,何迟眼睛一亮,越想越觉得这逻辑相当通畅,当即忍不住扯起嘴角嘿嘿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他想了想,还是收敛笑容,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翻到昨天林琅打过来的通话记录回拨了过去——
思来想去,何迟觉得还是得告诉林琅那小子,他的要求对自己而言太过简单,最好想清楚,要不要为了这么屁大点事情,一次性用掉自己欠他的三个人情。
……
接到何迟的电话时,林琅正在开车回西格玛大厦的路上。
他刚一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何迟没有招呼、没有寒暄,便自顾自开了口。
“东西收到了,你确定你就为了这么个强奸犯,要一次性用掉我欠你的三个人情?”他的语气听来有些难以置信,似乎又有些不快。
意识到何迟的关注点在自己欠下的人情价值被低估上,林琅心头莫名腾起一股无名火,可想到在给何迟寄过去的材料中,没有直接涉及到方墨的东西,他又迅速平复了情绪。
“我就是看他不爽,就想让他这辈子永远翻不了身,你就说做不做得到嘛……”
轻描淡写地说着,林琅顿了顿,用略带讥诮的语气悠然笑道:“何总你要是办不到也没关系,我也去可以找别人的。”
“嘶……”吸气的声音过后,何迟“哼”地嗤笑一声:“屁大点事情,你用不着这么激将我。我打电话只是要提醒你,你这都不是杀鸡用牛刀,而是用上粉碎机了,你要掂量下值不值。”
“就是因为觉得值才找你。”林琅毫不迟疑地答:“我在国内上面没人,也没有门子,我认识的人里,能百分百让那货被顶格判且永远不会减刑的,只有你。”
“这话倒还中听。”何迟颇为满意地哼唧了一声,在短暂沉默片刻后,他又疑惑地问道:“我挺奇怪的,这个姓罗的胖子怎么得罪你了?”
闻言林琅眉头微动。
他想告诉何迟,这个死胖子大约在四年前差点强暴方小墨,他老婆女儿目击一切之后却没有站在受害的后者一方,不仅当街殴打她,还当着围观路人的面扒光她的衣服羞辱泄愤。
只是想到这里,林琅便怒火中烧,下意识地用力猛踩油门,前后左右的车子纷纷主动避让。
可深吸了几口气,他最终还是压抑住了对何迟发泄怒火的冲动,没有将方墨的个人隐私告诉何迟。
告诉大峡谷干嘛呢?小墨只是何迟找来假扮何家真千金何昭颜的替身,何迟恐怕不会在乎她过去受过什么委屈,说给他听让他拿去当谈资?
拾掇好心情,听到车载导航的超速提醒,电话那头的何迟也不耐烦地问是不是信号不好、怎么不说话了,林琅慢慢放松油门降低车速,敷衍地回答道:
“他干的事儿你也看了吧?未成年,14岁小姑娘,这样的禽兽不该送他进去?”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良久,何迟狐疑问道:“就因为这个?”
“这个不够?”林琅立即反问。
“啧……”何迟不耐烦地啧了啧舌:“真听不懂话还是跟我装傻,我是说,你就跟那个罗胖子一点儿私仇都没有?”
说林琅跟那胖子一点儿私仇没有当然是扯淡。
他又不是超人,就算有超能力也不想当伟光正的超级英雄,而是更愿意当阿祖。
若这事儿完全发生在别人身上,他自然是吃瓜看戏都来不及,才懒得多管闲事,可那混蛋一家人给自己喜欢的姑娘留下了至今没有磨灭的精神创伤,这么大的仇林琅怎么能放过他们?
不过事关小墨的隐私,林琅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所以只是笑了笑,大义凛然道:“我是正义的伙伴,制裁邪恶不需要有私仇。”
听完何迟久久无语,良久才闷声甩出来一句话。
“行吧,卫宫卫巨侠你爱咋地咋地,总之你以后有什么事儿可别舔着脸来求我。”
pS:昨天有点小卡文,这一章是补昨天的,今天我争取一下,保一争二,一定会再更一章,争取更两章,如果太晚还没更大家就别等了,早点休息,连着一起看更好~
第474章 当黑洞渴望阳光
卫宫?巨侠?反应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林琅颇为意外——这个大峡谷,看不出来还是个二刺螈啊……
笑了笑,林琅随口回答道:“我这样的小角色,应该也不会再遇到什么其他需要你何老板你出面才能解决的麻烦吧……”
要真摊上什么事,哪怕是你和你老子一起出面,恐怕也摆不平——想起自己针对麦格菲的行动,林琅不禁暗暗想道。
“如果这件事实在太过简单,何总觉得占了我便宜,你也可以再帮我找几家媒体,把罗福根的‘光辉事迹’在全国范围做个大规模专题报道,让他们一家在全网热搜挂上一两个月,最好炒到街头巷尾人尽皆知的程度……我要让他们全家都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电话里的何迟沉默半晌,最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给我几天时间,我找人看看你收集的东西,做个详细评估,到时候再答复你。”
对此林琅并无异议,笑着应允下来,何迟那边也很干脆地主动挂断了电话。
望见已经出现在不远处的西格玛大厦,林琅驾着跑车轻车熟路地驶下高架,他在桥下一处已经亮起红灯的路口停下,然后放开方向盘,用手支着脸瞅着西格玛大厦的楼影沉思起来。
何迟所说的详细评估,想来应该是要找人确认一下自己所提供证据的真实性吧。
这个大峡谷倒也不白给,情商虽然堪忧,但办事还真是谨慎。
不过林琅并不担心,罗胖子干的坏事都确有其事,证据也经得起考验。
思索间,绿灯亮起,前面的车子已经忙不迭冲了出去,林琅也发动车子,一路开回西格玛大厦。
从地库直接乘坐电梯来到自己家所在的次顶层,站在自己家门口望着门把手,林琅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按上去。
这阵子他一直忙于跟那些遭受死胖子性侵的受害者谈,努力说服她们站出来指控那家伙,因此一直在外奔波,每天也只能与方墨通过微聊简单地日常聊聊天、问候一两句,细细算来二人都已大半个月没见面了。
方墨比林琅早两天回华亭,林琅昨天回华亭她也知道。
有没有可能,小姑娘这会儿已经在屋里做好了一桌饭菜,悄悄憋着给自己一个惊喜?
想到这里,林琅的心脏不知不觉间加速跳动了起来。
回想起小墨做的饭菜的滋味,林琅不禁口舌生津,肚子也开始咕咕直叫,但他心里更多的,还是对见到那可爱笑脸的强烈期待。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林琅强压住躁动的心,伸手抓住本把手打开了指纹锁。
可一开门,他就大失所望。
除了门厅里的感应灯是亮的,玄关只有一大一小两双拖鞋,没有换下来的鞋子。
客厅、餐厅、厨房、卧室里都黑漆漆一片,空气中也只有空气清新剂的栀子花香,并没有食物的香气。
不甘心的林琅进到屋里,他一边反手关门,一边匆匆脱掉鞋子,也顾不上换拖鞋,便径直走进屋里。
房间里的感应器检测到了主人回家,房间里各处的主灯、氛围灯次第亮起,将黑暗逐出窗外。
可瞅着空荡荡的餐桌,望着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客厅,林琅恍惚了一瞬,意识到小墨今天没有来,现实与想象的巨大落差令他心头猛地蹿起一阵强烈的失落。
将车钥匙随手丢到餐桌上,林琅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客厅沙发前坐下,望着沙发对面那摄人心魂的黑洞,眼前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张笑盈盈的面孔。
林琅感觉自己的心底有一个黑洞,它吞噬着周遭的一切,总有一天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幸免。
曾几何时,林琅相信这个洞是填不满的,一心只想为母亲报仇的他也从未想过将之填满。
然而,元旦前的那些天,每日吃着那姑娘做的饭菜、穿上她熨整齐叠好的衬衣,偶尔碰上面同她说说话,林琅却感觉到自己心底的那个不见底的黑洞被堵上了,一种好久未曾体验过的温暖感受慢慢地充盈他的心。
不用别人告诉林琅他也知道,那种感觉,名叫幸福。
而当体验过幸福之后,望着被暖色灯光照得灯火通明的偌大客厅,林琅一时间只觉得冷清极了,想将那颗温暖的小太阳重新找回来。
于是,林琅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进入微聊、点进与被他置顶在消息列表最上面的那人的聊天界面,他翻着这半个月来两人间的聊天记录思忖良久,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wolf:明天要不要来西格玛大厦?最近我找人学了几个菜,你帮我把把关、品鉴品鉴啊~
……
晚上约摸七点左右,何迟与金雨曦回到了位于檀溪的家中。
他们本来打算在外面吃晚饭,然后找个地方过二人世界去的,但何迟收到自家老爸老妈的消息,说小墨过去了,她要在檀溪吃晚饭并住一宿,问他们要不要晚上回去吃晚饭。
带着一脸疲惫回到总裁办公室的金雨曦听了这个消息,当即二话不说地打电话退掉了预定的高档餐厅和酒店,兴冲冲地拉着何迟便要回家。
未婚妻如此表现,令何迟稍微有些受挫——果然相比起他这个亲老公,金婆娘还是更喜欢颜颜和小墨这两个小姑子。
不过带着些许怨气回到家中,何迟瞅着一桌子的菜,顿时把这些许不爽抛在了脑后,原因无他,今儿的菜大多数是方墨掌勺。
这丫头最近住在丽水花园,何迟一想起江炏最近每天都能大饱口福,而她为自己这个亲哥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便羡慕嫉妒恨,心里酸溜溜的。
江炏那便宜哥哥有什么好的,认识的事件也不及同自己相识时间长,怎么这丫头就更亲他呢?
心里犯着嘀咕,何迟趁无人注意,直接上手捏起一片扣肉塞进嘴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摸到厨房门口。待肥美的蒸肉下肚,他砸了咂嘴,嬉皮笑脸地对正在炒最后一个菜的方墨恭维道:
“妹儿啊,最近不是没事儿干吗?你厨艺这么好,要不哥投资开家高级餐厅,请你去当大厨吧!”
不等方墨回答,老妈将刚从消毒柜里取出来的餐具塞进了何迟怀里,然后一脸无语地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抽了一巴掌,训斥道:
“闲着没事儿干就去把碗筷摆好,别把自己当个客人收拾,等着别人来伺候!”
第475章 怎么不去当厨子?
油锅滋啦滋啦响得厉害,加之注意力也全放在了控制火候上,因此方墨只隐约听到何迟对自己说了些什么,待她关了火,四下张望找盛菜的盘子时,又只瞥见他在挨训。
不过这家伙大抵是对自家老妈的批评很不服气,他抬了抬手中那一摞碗筷杯盘,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道:“怎么就等着别人伺候了?我来厨房不就是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嘛,您看我来的多巧!”
大抵是听到方墨关了火,他边说边往方墨这边瞟。
在与她四目相接的一瞬,何迟眨了眨眼,脸上的不快一扫而空,变成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见往日多数时候都表现得颐指气使、目中无人的何迟对自己笑得甚至都称得上讨好,方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拿起台面上的一个盘子转过头去盛菜,并没有理他。
方墨可太明白何迟这家伙为何如此了。
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方墨就明白了很多事,其中就包括,这几个月来何迟对自己态度悄然转变的原因。
在与何迟相识的一开始,这家伙真是要多讨厌有多讨厌,虽然后面接触久了之后,知道这人对谁都这样,方墨就慢慢习惯了,可何迟本人却始终我行我素。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方墨突然发现这家伙对自己一天天关心起来,不仅时不时地对她嘘寒问暖,而且嘴巴犯贱的次数也变少了。
方墨很是诧异,百思不得其解,当时思来想去只当他是把对颜颜的感情倾注到了自己这个假货身上。
现在回过头看,方墨才恍然大悟,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何迟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一切,这家伙肯定也知道,与方墨相识最开始那阵子待她太刻薄、说的很多话也太过分,不知不觉间对她态度的转变也好,眼下的讨好表现也罢,恐怕多半是为了扭转在她心中的形象,让她不要在长辈面前告状。
其实不知道真相前,方墨都已经不怎么生何迟的气了,毕竟他是老板嘛,哪有员工挑老板理儿的?
可知道这人居然是自己的亲哥后,一想起两人相识后就被这家伙一次次有意无意地刁难,明明早早就知道真相却一直什么都不说把她耍得团团转,方墨便又恼火起来,好几天没跟他说话。
这会儿看到那张贱兮兮的笑脸,她又气不打一处来,暗暗在心里碎碎念着“坏蛋”、“骗子”。
方墨生着闷气,苏晓芸已经赶跑何迟,回到了料理台前。
见刚才还情绪正常的方墨这会儿绷着脸闷头刷锅,苏晓芸猜测是迟子自说自话惹她不快,于是一边帮她收拾台面一边笑着说道:
“小墨你跟迟子相处也有几个月,应该也看出来了,他这人呀就这样,一天到晚满嘴跑火车,张口就来没谱的很,你不用理他。”
“自己的人生自己决定,你以后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不用必须听谁的。”
听着亲生母亲这番轻柔的话语,迎着对方柔和的目光,方墨不禁有些失神,对于何迟的怨念被她暂时抛到了一边。
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这……方墨还真的想都没想过。
于过去的方墨而言,她连考虑自己喜欢做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打工、送外卖、跟着师父学修车、做颜颜的替身,甚至于最近小半年来在晚晚的帮助下自学高中课程准备试试高考,这些没有任何一件是出于“喜欢”才做的。
不打工、不送外卖,就挣不到足够养活爷爷和妹妹的钱;不跟着师父学修车,就会错过一个千载难逢的工作机会;不做颜颜的替身,爷爷就可能死;不试试参加高考,就很难有一个称得上光明的未来……
过去的方墨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能任性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但何家的女儿有。
颜颜喜欢漂亮的衣服,所以她想要成为服装设计师,并一步步朝着这个目标前进,那么同为何家女儿的晨曦便也可以。
感受到亲生母亲话里的鼓励和宽慰,明白对方是在告诉自己“不管你想去哪里我们都会托着你飞”,方墨心下感动,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简单将厨房收拾一番,方墨解下围裙,刚刚洗干净手,便被何母拉到餐厅的餐桌旁坐下。
何迟早已上了桌,正用筷子挨个从桌上的盘子里夹菜往嘴里塞,只是不见何父与金雨曦的身影。
就在方墨左顾右盼,疑惑两人跑哪儿去了时,金雨曦从卫生间出来,在何母的招呼下也落了座,见她脸色有些苍白,方墨立即关切地询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金雨曦笑笑:“可能这两天事情有点多没休息好,回来时有点晕车,刚刚去卫生间吐过,现在已经好了……”
正给大家盛饭的何母闻言,在一番关心的问询后,嘱咐她注意劳逸结合。
说话间,在一声沉重的防盗门响后,何父脚步轻快地进了餐厅,他径直在方墨身旁、何迟对面的空位落座,将一瓶白酒、一瓶金黄色的气泡酒放在了餐桌上——显然他是去酒窖里拿酒了。
何家老爷子跟闫妈今天没来,金雨曦、何父二人先后落座,人便算是齐了。
作为一家之主的何父将两瓶酒打开之后,分别给各人都倒上一杯——他自己同何迟是白酒,女士们则是那金黄色的气泡酒,大家在他的带领下共同举杯欢迎方墨回家后,他没有再多说,直接宣布开饭。
说来奇怪,这其实也不是方墨第一次与四人一起进餐,明明这回与之前不同的也只是方墨用回了自己的身份而已,可她却感觉很是拘束,无论怎么努力尝试,都找不回之前以颜颜的身份与他们同坐一桌用餐时的放松。
不过好在坐在她两边的何父何母仿佛看出了她的紧张,并不过多拉着她问东问西,只是时不时地给她夹菜、夸她厨艺好。
尝了方墨做的椒麻排骨,何父今天第五次对着方墨竖起大拇指并夸赞“这个好吃”后,何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得意道:“要不我说要给她开家高级餐厅,让她去当大厨呢,我可不是开玩笑。”
说到这里,何迟顿了顿,语气一转,疑惑问道:“我说妹儿啊,我突然挺奇怪的,你厨艺挺好的,当初怎么不找家餐厅应聘厨师,反而跟着你师父去学修车了?”
pS:不知道是这几天作息混乱没休息好还是怎么的,今天脑子不转,写不动 ~~ 磨了一天就只磨出这一章来,所以今天只有一更了,大家也早点休息。不知道为啥,感觉这一章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大家要是发现有什么问题发段评告诉我,我明天也会再看看能不能改改。另外最近的章节日常稍微有点多,还请见谅,毕竟这是日常文,需要日常来营造真实的日常感和生活感、
第476章 难言的愧疚
亲生父亲再次夸赞自己的厨艺,方墨腼腆地笑了笑,她刚要低下头继续闷头吃饭,听到何迟发问顿时为之一愣。
为什么不当厨师而是去跟师父学修车?面对这么一个具体的问题,方墨的大脑顿时如同脱缰的野马般,条件反射地自动开始思索原因。
待她打了个寒噤反应过来真正的原因不能去想,三年前在雨城那家饭馆打工时的回忆已然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
随着一张笑眯眯的白胖面孔在眼前闪现,方墨只觉脊背一凉、浑身汗毛倒竖,一时间整个人都忘记了呼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墨才总算通过强迫自己去想其他开心或者不开心的事,摆脱了那白胖身影化作的狰狞阴影。
回过神来,重新找回呼吸能力的方墨重重喘了两口气,然后猛然发现餐桌上的几人都停下筷子,齐刷刷地注视着自己。
“怎么了小墨?”身旁的何母将手放在方墨的背上轻抚着,语气担忧地问道。
张了张嘴,方墨连忙摆手:“我没事!就是……额,刚才突然噎了一下……”
说罢,瞅见手边有个半满的杯子,本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方墨伸了伸脖子,一边轻轻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边急忙端起杯子将杯中水一饮而尽,试图做出把哽在喉咙里的食物顺下去的样子。
见方墨端起杯子,坐在她旁边的何父怔了怔,急忙伸出手制止,可为时已晚——他刚来得及说出一个“别”字,方墨已经将刚刚喝下去的东西噗地吐出,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终于,直咳得涕泪横流,方墨才总算缓过了劲儿来,她拧着眉、掩着口鼻满心疑惑地看看手中的杯子,然后慌忙望向面前的餐桌。
见自己奇迹般一丁点儿都没有吐到桌上,方墨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她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直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那杯子是身旁何父的酒杯,杯子里不是白开水,而是白酒——方墨刚才喝下去刚要往下咽才发现,然后便条件反射地吐了出来。
虽然第一时间低下头去避免了毁掉一桌子的菜,但瞅着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再看看望着自己的四人,方墨还是羞惭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咽下一口还混着些微酒味儿的唾沫,颤声对着围坐在餐桌旁的其余四人道歉:“对、对不起,我、我以为这是白开水……”
短暂的沉默过后,何迟率先咧开嘴,没心没肺地捧腹大笑起来:“怎么样?这可是老头珍藏了十几年的30年纯粮陈酿,味儿够正吧?”
说着,他敲了敲桌子,对着他对面的何父挑了挑眉,语带揶揄地嘿嘿笑道:
“我早就说这酒拿出来喝掉拿出来喝掉,您非得留着。您看看,这么一瓶放了十好几年,让您闺女霍霍了二两,哈哈哈,该!”
听完何迟这番幸灾乐祸的话,坐在何迟身旁的金雨曦翻了个白眼,横肘重重肘了他两下。
意识到自己糟蹋了父亲珍藏十几年、只此一瓶的珍酿,方墨心中越发沮丧不安,急忙转头对何父道歉,后者正呵斥何迟让他滚蛋,闻言忙转过头来。
目光落到女儿脸上,何父的表情瞬间从横眉竖眼变得和颜悦色,他没有接何迟的话茬,而是摇摇头轻声安慰方墨道:“那酒度数太高,你吐出来是对的,怪只怪我不该把酒杯放在你这边。”
说着,何父轻轻拍了拍方墨的肩膀,垂眼看了看方墨被酒洇湿的衣服,目光越过方墨对何母道:“小墨衣服湿了,你带她先去换一件吧。”
何母笑着点头应下,起身拉着方墨离席直奔衣帽间。
来到衣帽间一排衣柜前,何母打开柜门,一边扒拉这里面为数不多的衣服,一边语气轻松地对方墨说道:“小墨,你别听迟子挑拨离间。”
方墨正疑惑最近一次来这里时还满满当当的衣柜,这会儿为何几乎被清空,听到何母对自己说话她立即收敛思绪,竖起了耳朵。
“那瓶酒是当初刚有了你和颜颜时,爸爸他找开酒厂的朋友酿的,当时出了不少,陆陆续续都送给朋友或是喝掉了,他只留了两瓶最好的,打算等你和颜颜周岁时拿出来喝的。”
“你们一岁生日那天,给颜颜庆生他喝掉了一瓶,这一瓶就一直留着,说是要等你回家再喝。”
说话间,何母从衣柜里取出几件用衣架挂起来的衣服,她将衣服塞到方墨怀里,然后朝着她的脸伸出手。
可看着方墨她眼神恍惚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而轻轻拍了拍方墨的手臂。
“今天你回来,爸爸得偿所愿,他高兴都来不及,哪怕那一整瓶酒都洒了,他也不会心疼的,不要因为这点小事自责。”
抱着几件干净衣物,思索着何母说的那些话,方墨突然鼻子一酸。
看着眼前与自己面容颇为相似的中年女人,她感觉喉咙有些哽咽,一瞬间心头升起一股抱住眼前人喊一声“妈妈”的冲动。
可一想起把自己养大的爷爷、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媛媛,方墨便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似地,直到何母转头离开衣帽间并从外面带上房门,那声“妈妈”她也没能喊出口。
何母给方墨的衣服都是崭新的,款式是中性休闲风,尺码她穿上也很合身。
对着衣帽间里的镜子照了照,方墨很快便明白了这身衣服是专门为她新买的,而看看那排几乎被清空、只放了十来件新衣的衣柜,她也意识到这恐怕也是为她腾空的。
无论方墨愿不愿意喊他们爸爸妈妈,他们都不强求,只是默默地为方墨腾出属于她的位置,用行动告诉她,他们会给她时间慢慢接受一切。
感受到父母无言的浓浓爱意,方墨不由得被泪水模糊了眼眶,滚烫的泪珠像是断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
一时间,感动、欣喜充盈方墨的胸腔,与之纠缠在一起的,则是一股更加强烈的愧疚。
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他们这么多年来都在找她,他们期待她回到这个家里,哪怕暂时做不到他们也给足了她包容……
可只是一声“爸爸”、“妈妈”,方墨都喊不出口,她怎能不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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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我也想去看看她
感动且愧疚着,方墨拾掇好心情、擦干眼泪,离开了衣帽间。
回到席间时,何母等人正在一边慢悠悠吃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见方墨重新落座,他们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后,便继续说话。
从公司业务到何迟与金雨曦的婚事,从何父年后要赴京参加重要会议到何母的康复进展,从方墨前段时间被绑架时出了大力的何迟发小到颜颜的治疗方案……
谁也没有追着方墨问东问西,只有何父何母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偶尔聊到与她相关的事情时随口问她一嘴。
中间何迟又盯着方墨,再次问起她当初为什么没有去做厨子,而是跟着赵武当起了汽修学徒。
尽管心里一万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但方墨也还是强忍着心里的不适,说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我以前厨艺很差的,”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何迟一眼,旋即转过头来微笑着对身旁的亲生父母笑着说道:“我也不觉得我现在的水平能去做专业厨师。”
言罢,方墨便低下头继续闷头吃饭。
何母嗤地笑了一声,说她太过谦虚,何父端起酒杯浅酌一口,附和着在一旁称是:“迟子刚才的话倒是没说错,你的厨艺确实比多数专业厨子都要强得多,小墨你要自信一点。”
他说着放下酒杯,用筷子夹了块椒麻排骨往嘴里送,一边将脆骨嚼得嘎嘣响一边美滋滋地连连点头。
得了夸奖固然开心受用,但方墨不希望这个话题继续,所以她也只是轻轻笑了笑,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菜。
可不知怎的,何迟却似乎莫名对方墨的厨艺很感兴趣,哪怕她摆出不想继续聊的样子,他还是一个劲儿地追问方墨的厨艺是跟谁学的。
“你跟老赵学修车之前,在雨城那边时,在餐馆里打过工吧?那时候学的?”
方墨呼吸陡然一滞,她立即下意识放空思绪,半晌,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定地与何迟对视着,扯起嘴角轻描淡写地解释起来。
“我是在餐馆打过工,但不过是端盘子的服务员。至于做菜,我也是这些年陆陆续续自己在网上找菜谱学的。”顿了顿,方墨表情郑重地补充:“如果硬要说有谁教过我,那也是美食作家王刚。”
与方墨对视片刻,何迟若有所思地缓缓点了点头,终于没再继续追问,见他拉着何父拼起了酒,方墨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这顿饭五人不慌不忙地吃了快一个小时,何父跟何迟酒还没喝完。
在给父子俩留了几个下酒的菜后,家里的三位女士便撤掉了空盘子和用过的餐具,清洗起了餐具、做起了卫生。
见金雨曦面色疲惫,何母便打发了她早点洗漱休息,只留下方墨帮她。
何父何母都是普通人过来的,即便何家已经是国内乃至世界范围内都排的上号的巨富,夫妻二人都还保持着低调朴素的生活作风。
只要条件和时间允许,何家几人吃的饭都是自家做的,家里的卫生也是自己打扫,过的完全不是影视作品中有钱人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时时等着人来伺候的生活。
而这一点,眼下却意外拉近了方墨与他们一家的距离,让她平添了些亲近感,感觉这些血亲家人与自己也没有什么天壤之别。
活儿干的差不多的时候,何家父子俩也总算是喝完了酒,二人随便吃了点主食,将碗筷丢进厨房后,便回到客厅表情严肃地继续讨论公司业务、国家最新政策,以及国际形势方面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方墨以颜颜的身份与何母相处了一个多月,又兴许是血脉的联系在发挥作用,母女二人意外地很有默契。
很多事情,两人都不需要语言交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不知不觉间,方墨感觉自从下午来到这里后就一直缠绕在心头的拘束和不安也减少了些,以至于清洗完餐具、做完餐厅和厨房的卫生,何母扯了张湿巾为她擦脸上的汗、抬手理了理她耳边的鬓发,她都没有躲避,何母虽然只是笑,但也能看出她很是欢喜。
忙活完,时间来到八点多,何母带着方墨来到颜颜的房间,告诉她今天暂时还在这个房间住。
“前两天我刚让他们把家里那间健身房腾了出来,不过那间房重新装修还需要时间,装修好之前,委屈你先在颜颜的房间住吧。等过一个月再来,你就可以住进自己的房间了。”
听到这话,方墨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房间靠西边的那面墙。
自己的房间?自己在这个家的房间?恍惚了一瞬,方墨心里的一根弦仿佛被轻轻触动到了,她激动地攥紧拳头,转头望着正整理床上被罩的何母,可望着自己母亲纤瘦的背影,她最后也只是低声挤出来一句“谢谢”。
听到方墨轻声道谢,何母回过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这傻孩子……”她笑着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没再继续讲下去,转而嘱咐方墨早点休息。
“我还要去看看颜颜,小墨你就早点睡吧。”她笑着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看颜颜?方墨愣了一下,立即反应了过来。
在方墨被绑架那天与梁非凡通话后,何母根据他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何迟订婚当晚的醉话,并结合她私下里到丽水花园探访获知的信息,意识到自从回国后便一直在家中的并不是真正的颜颜。
那一天,何母同时知道了颜颜重伤昏迷未醒,而失散多年的幺儿这几个月来一直假扮颜颜陪在自己身边这两件事。
在方墨回到华亭的当天,为了方便家人照顾探望,颜颜也被何父何母从西园别墅地下四层的病房接回了檀溪。
为此,顶楼的几间客房被腾出来,分别改为颜颜的病房和医护人员的宿舍。
想到颜颜是自己的孪生姐姐,而自己自打从雨城回来后,由于对血亲家人有种回避情绪一直没探望过她,方墨便觉得自己这会儿也应该去看看,于是急忙抬脚追上何母。
“我、我能跟着您一起去吗?我也想去看看颜颜。”她郑重说道。
对于不叫颜颜“姐姐”,方墨倒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虽然颜颜从娘胎里出来要比自己早个一两分钟,但要按照怀上她们的时间算她俩又是同时诞生的。
况且,要是论起心理年龄来,方墨觉得自己肯定要更加成熟一些,若是两人萍水相逢,说不得颜颜还要喊她一声“墨儿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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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何母的追问
眨了眨眼,何母脸上立即露出欣慰又欣喜的微笑,连连冲着方墨点头,同意了她的请求。
拉着小女儿离开颜颜的房间,同还在客厅谈事情的何家父子说了一声要去看颜颜后,她便带着方墨一起出门、径直进了电梯。
不多时,母女二人便来到小楼顶层颜颜的病房。
她们进到屋里时,两位中年女护工正在忙活着,一人在为颜颜脱衣服,一人则在调整安装在天花板上的天轨移位系统。
看到这一幕,何母立即加快脚步上前,屏退那位正在帮颜颜脱衣服的护工,自己为昏迷中的大女儿脱起衣服来。
瞅见房间角落那台打开舱盖的全自动洗浴机,方墨立即明白这是赶上了护工要给颜颜洗澡,也急忙走到另一位护工面前,朝这位中年阿姨伸出手,轻声说道:“我来吧。”
望着方墨的脸愣了一下,女护工转头狐疑地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何昭颜,这才小心翼翼道:“这是专业设备,要不还是……”
方墨大概也能猜到这位护工阿姨的意思,无非是担心她不会用,整出点岔子。
不过,房间里的天轨移位系统方墨其实并不陌生。
当初爷爷刚做完手术那会儿,在照顾老人家时她可没少用这东西帮助爷爷活动身体、下床转运、洗澡以及复健什么的,她自己接受性别重置手术后,护工们照料她时也用的是一样的设备。
因此面对护工阿姨表现出来的谨慎态度,她笑了笑,自信道:“您放心吧,我用过这个的。”
听她这么说,那女护工又看了一眼已经为何昭颜脱掉身上衣物、盖上毯子的何母,见后者也对自己轻轻点头,她便没有再坚持,十分干脆地将天轨的遥控板交到了方墨手中,然后同另一位护工一起退出了房间,并从外面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瞅着手里的遥控板,方墨只花了两秒便回忆起了控制方法,按照记忆中的印象控制着天花板上的电动移动机头顺着导轨来回活动了几下,她便驾轻就熟地将电机移动到了颜颜的病床上方。
整理好吊兜,同何母合力将何昭颜的身体套了进去,方墨旋即用遥控板控制着吊兜缓慢上升,然后同何母一起扶着吊绳,控制着电动机沿着轨道移动,不多时便将颜颜转运到了房间角落的全自动洗浴机上方。
这台全自动洗浴机方墨倒是没用过,不过何母这些天想必是时常来照料颜颜,在同方墨一起将颜颜放进浴舱后,她便熟稔地操作起设备来。
而方墨则一言不发地守在一旁,一边看着何母在机器触控屏上点点戳戳,边将操作方法记在心里。
不多时,洗浴机便在一声合成提示音后,响起了微弱的潺潺水声,机器面板上也显示着颜颜的生命体征,包括实时心率、血压和血氧饱和度等数据。
就在方墨透过机器的透明舱盖观看设备运作过程的时候,一旁的何母轻声开了口,询问她是在哪儿学会用天轨的。
“你以前打工时,还做过护工?”她抿着嘴唇望着方墨,眼神里隐隐透出疼惜。
方墨闻言连忙笑着摆手:“去年八月份那会儿,爷爷他从楼梯上摔下去,伤到了脑袋,做手术后我照顾他老人家用过这个。”
“那之后我做性别重置手术,护工照顾我时,也用的是同样的设备……”
听到方墨提到“爷爷”,何母恍惚一瞬,旋即面露了然之色。
可是微微颔首过后,她又微微歪着头、眉头微蹙的望着方墨,疑惑道:“你和老爷子的手术,都是在家里的医院做的?”
家里的医院?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方墨茫然一瞬,反应过来母亲言语所指的是哪家医院,她立即嗯了一声,轻轻笑着点了点头。
“还要多亏……迟哥,要不是他当时帮忙,爷爷他……”
只是言语间提到,方墨都不禁感到后怕,不想说出那最糟糕的可能。
何母闻言,也摇了摇头,笑道:“是你救了颜颜,迟子当初要是没有出手帮你,爸爸恐怕会真的打断他的腿。”
听到母亲这番话,方墨不禁有些疑惑,不明白“真的打断腿”是什么意思,沉吟半晌,回忆起何迟一个多月前何迟从柿子树上掉下来摔断腿的事,她突觉脑中一道灵光闪过。
“他前段时间腿骨折,跟我有关系?”方墨忍不住问道。
点了点头,何母拉过一把椅子让方墨坐下歇脚,自己也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对她解释了起来。
方墨这才知道何迟当初摔断腿,并不是因为爬树摘柿子,而是被何老爷子气愤之下撵上树,结果从树上掉下来摔的。
另外他也不是真的摔断了腿,只是轻微骨裂,没多久就已经好了差不多了,他怕挨揍才一直假装腿还没好。
听罢前因后果,方墨顿时哭笑不得,无语半晌她摇了摇头,最后也只暗暗腹诽了句“真是个大骗子”。
见到方墨摇头,何母只当方墨是在为那么多人都在合起伙来瞒她而不快,急忙安慰道:“小墨,你不要怪他们一直瞒着你没说。”
“你心脏也不好,还有爬山时心肌炎复发的前车之鉴,他们几个是担心你还没有完全康复就告诉你这些,引得你病情反复,想等你确定没什么事儿了再告诉你。”
“就连我也是在你被那些坏人抓了之后,才知道的真相。”
方墨连忙摆手,何迟、金雨曦、何父、何老爷子、闫妈,乃至于彩夏和晓萤都早已知晓一切,所有人一直以来都是在配合自己表演,这方墨早都已经知道了。
尽管一想到那么多人都知道自己是假货,大家一直以来都是在配合演出,方墨便很是羞耻尴尬。
但她也明白,所有人合伙瞒着自己并非出于戏弄,之所以如此,一是担心她知道真相后没办法继续演下去在而何母面前暴露真相,二来也确实是考虑到她十月份前后心肌炎复发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怕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大喜大悲扛不住,这才暂时没有告诉她真相。
所以,方墨也从来没有怪过谁,哪怕对何迟心怀怨念,也更多的是因为想起这家伙以前对自己说的话来气。
她对着何母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大家都是为了我好,我不会怪他们的。”
听方墨这么说,何母面色稍霁,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正在运作的自动洗浴机,方墨也不再说话。
就在方墨望着浴舱里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出神时,一旁的何母“啊”地轻呼一声,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
“对了小墨,你的那个病,查出来也就是八月份的事吧,怎么那么着急,几乎当月就做手术了?是不是为了帮迟子瞒着我们,才勉强自己做的?现在这个样子,你还习惯吗?”
“要是其实习惯不了,还是想像以前那样,我们都是支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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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她一直都在
方墨被问的一懵,为什么当时这么着急忙慌地做手术,这……何迟可能更清楚原因,至于当时是不是在勉强自己,那确实也是。
就在方墨下意识想要反问“迟哥没告诉您吗”时,她猛然意识到母亲既然这么问了,那何迟肯定是没有说过,于是赶紧闭上嘴、转了转眼珠,思索起那个大骗子为什么没说。
方墨也不是笨蛋,只是眨了眨眼,很快理清了其中利害。
自己当初愿意接受做手术帮何迟,是因为他出手协调医疗资源,救了爷爷的性命。
尽管那家伙说当时救爷爷的命是为了对等报答她最初救颜颜,而在她答应做手术接受担任颜颜的替身这份工作时,也给了她五百万作为报酬。
但考虑到她最初是拒绝了这个请求的,而爷爷那会儿病情危急,若要是实话实说,很容易给人一种何迟是在趁人之危的感觉。
所以,那家伙才没有对自家老妈讲实话!!
笃定地点了点头,方墨突然眼睛一亮、精神一振——要是这时把那家伙奚落自己的话说出来,那个坏蛋一定会被臭骂一通的!
一想到何迟被家中长辈扯着耳朵骂得狗血淋头的场面,方墨便心头暗爽、直呼过瘾,忍不住扯起嘴角笑了起来。
“小墨,怎么了?怎么还笑起来了?”何母笑着说道,一番话将方墨猛地从歪歪中惊醒。
回过神来的方墨连忙收回思绪,她控制了一下表情,疑惑反问道:“没有啦,那会儿的事情,迟哥他……没有对您讲吗?”
轻轻摇了摇头,何母抓住方墨的手,轻轻叹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自从颜颜出车祸后的事情,他大致都说了一遍,但有些事情一带而过,没有细说。”
“我也是这阵子仔仔细细地了解了一下假两性畸形这种病,看人家说成年后做纠正手术,一般会做三个月左右的激素治疗,但你确诊到做手术连一个月都不到,这会儿正好想起来,所以问一下你。”
被自己的母亲轻轻抓着手,听说着对自己所患怪病的了解,方墨感觉心头淌过一丝暖意。
再想想八月份以来,何迟对自己的好——知道她生日后买给她的新衣服,得知她在晓萤的酒吧被人骚扰后特意赶到现场,她淋雨感冒后每天差人给她准备好吃的病号餐,吃到好吃的栗子也不忘买了叫人给她送来,为了让她能元旦假期回家陪媛媛特意将订婚安排在12/31号……
想起那一件件她能想起来,还有更多想不起来的小事,方墨便也放下了在母亲面前告那坏蛋一状的念头,决定以后还是私下里跟他怄气。
而且,这样也可以把这事儿捏在手里当把柄,那坏家伙要是还欺负人,她也可以拿这个去告状!方墨忍不住窃笑道。
飞快地打定了主意,方墨便清了清嗓子,转头望着躺在全自动洗浴机里一动不动的颜颜,一本正经地帮何迟遮掩了起来。
“九月您不是要在伯尔尼做手术吗?迟哥怕您知道颜颜的病情后会受不了打击身体恶化,当时您又一直要颜颜过去,我既然答应了帮忙,为了能赶上过去陪陪您,就赶着把手术做了。”
方墨说到这儿,见母亲眉头微蹙,心知她是在担忧自己接受激素治疗时间太短,是否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于是神色轻松地安慰道:
“您不用替我担心,按身份证上的生日算我是21岁,但生理年龄跟颜颜一样,医生给我做过检查,说我具备手术条件,迟哥才让我接受手术的。”
然而何母却定定地盯着方墨,缓缓摇了摇头,语带怀疑道:“小墨,你毕竟以男生的身份生活了那么多年,就为了帮迟子忙,这些就都不管了?”
“你老实说,是不是方老受伤迟子趁人之危逼你的?他要是欺负过你,我和爸爸都会替你出气。”
这话听得方墨一愣,旋即惊叹不已——这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嗅觉也太敏锐了吧,相比之下自己简直称得上是呆头呆脑、迟钝到了家。
尽管何母已经逼近真相,但方墨既然已经打定主意替何迟遮掩,那便断不会半途而废。
“没有啦。”她急忙摇头,认真说道:“是他当时给我开了五百万的报酬,请我帮忙。”
说到这儿,方墨面露惭愧之色,低声道:“虽然一开始我也比较抵触变成女生,但我哪里见过那么多钱呐,就很犹豫……正赶上爷爷受伤,我最后就顺势同意了。做手术是我自己的决定,没人逼我。”
担心母亲追问太多,方墨继续说道:“我现在适应的也很好,我很感激迟哥,毕竟他当时不仅出手救了爷爷,还给了我一大笔钱,当时手术费也是他出的,这几个月下来他也对我很好……”
听到方墨这么说,何母脸上露出笑容,轻轻点了点头:“算那小子识相,要是你当初做手术是他逼的,我非得收拾他不可。”
方墨连忙笑着摇了摇头,再次拍着胸脯保证没有,然后便主动转移了话题。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儿话,自动洗浴机停止运转,旋即响起合成音,提示已经完成沐浴程序。
停止交谈起身打开浴舱舱盖,母女俩一起用干浴巾给颜颜擦干身体后把她的身体躯干套进吊兜,然后又用天轨将沉睡着的女孩儿运回了床上。
一边帮着何母为颜颜套上干净的白色睡裙,方墨望着躺在病床上的双胞胎姐姐,再次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恍惚。
颜颜的头发已经又长长了不少,现在看起来像是八九月份那会儿的方墨,而现在的方墨要是把头发染个色,也与去年出事前的颜颜别无二致。
这么看上去,像是瞅着自己躺在病床上,方墨感觉好不可思议。
原来自己不仅亲生父母还在世,还有一个亲爷爷、一个壮得像头牛一般的亲哥哥,更是有一个与自己从相貌到dNA都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
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头升起,方墨恍惚了一下,猛然间想起一些之前被忘却的记忆。
方墨记起,自己与一个同自己有着一样面容的茶发女孩儿在一条开满了红色小花的河边相见,那女孩儿引导着她,离开了一条阴森的、看不到未来的路;
方墨记起,自己某次生病时,半梦半醒间,与自己有着同样面容的茶发女孩儿守在自己的床榻旁;
方墨记起,元旦假期陪着江炏上翠屏山祭拜方家亲人时,遇到常远大师,后者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询问她最近是否有亲属过世;
方墨记起,前几天被绑架获救昏迷期间,自己梦到的穿着白裙子光着脚丫的姐姐、面目依然模糊的挺拔青年和那头黑色大水牛……
想起这些,望着病床上的女孩,方墨突然有了一种感觉。
颜颜早就知道了一切,颜颜其实一直就在自己身边——尽管受过的教育告诉方墨这世上没有怪力乱神,但她就是莫名地感觉就是应该如此。
望着躺在病床上安睡的孪生姐姐,方墨强压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轻声对何母说道:“内个,我,我以后能时不时过来看看颜颜吗?”
冷不丁听到方墨这话,正絮絮叨叨对颜颜说着话,让她早点醒来同妹妹相见的何母不禁一怔,话语也戛然而止,她转过头望着方墨。
半晌,何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中也闪动起晶莹的光亮。
“傻孩子,说什么可不可不以,这是你家,只要你想,每天来都可以。”她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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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不妨多来一点
月落星沉,蒙蒙晨光透过柔软的白色纱帘,温柔地包裹着甜度超标的少女闺房,将方墨从浅眠中唤醒。
如今不是在假扮颜颜,而是回归到自己身份的方墨,做不到像何迟那样心安理得地坐等长辈们来伺候自己,因此在听到房间外隐约响起的说话声彻底清醒过来后,她便立即掀开被子下了床。
尽管眼下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可几个月下来每天的例行公事还是刻进了本能,不走一遍总觉得不得劲儿,所以洗漱过后,她还是如往常那般做了完整的晨间护肤才穿戴整齐打开房门。
从房间出来时,何母正在厨房准备早餐,何父正在客厅浇花,何迟则穿着背心和大裤衩歪在客厅的沙发上,埋怨自家爸妈为啥非要把健身房腾出来。
“……你们把健身房搬到楼上,我都不想运动了。”他呵欠连天地抱怨道,听那语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地。
瞅见正在浇的盆栽有枯黄的叶子,何父放下水壶找来剪刀修剪掉枯枝,听到何迟的抱怨,他不由得抬眼瞅了后者一眼,冷笑道:
“真稀奇,要是真想运动,别说健身房在楼上了,就是没健身房也有的是办法。自己犯懒就犯懒,怪什么别人把健身房搬到楼上。”
何迟却啧了啧舌,理直气壮到道:“您这人,怎么就听不懂重点呢,我是说一楼这么多房间,您要给小墨腾房出来,动哪间不好非动健身房。”
说到这儿,何迟举起双手边说边比划:“衣帽间,那么老大,里面的衣服又不是应季的,有什么必要非搁一楼?还有那两间书房,咱爷俩这几年谁用过?”
何父虎目圆睁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整栋楼的房本都写的我名字,那间房采光、通风都好,你老子我就是要给你妹妹腾出来当卧室,你管得着吗?”
“况且那房间一开始就是给她留的,是你趁着我和你妈不在家,自作主张改成的健身房,当初我没抽你就不错了,你哪儿那么多废话。”
听了何父的话,何迟一脸不爽地撇了撇嘴,可很快又摆出一副嬉皮笑脸表情,道:
“那我跟您打个商量,您那间书房大,我腾出来把健身房重新挪下来您没意见吧?毕竟您也说了嘛,这整栋楼都写的您名字。”
何父斜眼歪了他一眼张口欲言,可瞥见站在走廊拐角处的方墨,他立即跟变脸似地面露笑容,一改同何迟说话时硬邦邦的语气,和颜悦色道:“小墨起来啦,晚上睡得好吗?”
偷听父子斗嘴被抓,方墨尴尬了一瞬,急忙向何父道了声早安。
尽管之前已经在同一个房间睡过很多次, 但这回心态完全不同,躺在换过崭新被褥、枕头等床上用品的被窝里,她思绪纷乱了大半宿,难以入眠,到最后也只是浅浅地睡着了。
但为了不扫何父的兴,方墨还是强打精神,微笑着点头称自己睡得很好,听了她的话,何父也显得非常高兴,哪怕方墨都没有称呼他,他也面无异色,而是立即笑呵呵地连声念叨着“那就好”。
转过头来,瞅见何迟像尊卧佛似地歪在沙发上,撑着脑袋朝自己笑嘻嘻地招手喊“早安”,方墨立即冷下脸来,没有搭理他。
昨天没在何母面前告这家伙黑状是一回事,要不要给他好脸是另外一回事儿。
方墨反正是还想再生他十天半个月的气呢~
同何父说了声“我去厨房看看”,在后者点头后,方墨便无视了何迟,转头朝着厨房走去。
在厨房门口,方墨看见金雨曦从何迟房里出来,于是连忙笑着同她打招呼:“雨曦姐早。”
金雨曦也已经穿戴整齐,只是没有化妆,她正边走边用手整理着那头卷发,听到方墨问早安,立即抬起头,脸色疲惫地冲着方墨笑了笑:“早啊小墨。”
见金雨曦两眼无光、脸色发白,眼下黑眼圈也有些重,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方墨立即关切地问道:“雨曦姐,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你没事吧?”
金雨曦笑了笑,脸上略带着些许的苦涩意味,支吾道:“我没事,可能最近作息不规律没睡好。”
说着,金雨曦便要跟方墨一起进厨房,给何母帮忙。
然而方墨见她状态不佳,好说歹说还是把她推出厨房,让她好生去歇着,金雨曦拗不过,也就没有再坚持。
有方墨这么个天才小厨娘帮忙,早餐很快便陆续端上了桌,为了满足何母的好奇心,她还做了既不咸也不甜,而是辣口的川味儿豆腐脑。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早饭时,方墨提出吃过早饭,再在这里待一会儿、上去再看看颜颜就走。
何父何母对视一眼后,还是何母用商量的语气,开口挽留道:“你是有什么急事吗?不急的话,在家吃过午饭再走?”
两位长辈虽然未说太多,但方墨还是在他们眼神交流的一瞬,读出了他们的不舍,再想起这些天他们对自己的克制的关心、方才何父怼何迟时说那间被腾出来的健身房本就是给她预留的房间,她心中大为动摇,几乎点头应了下来。
可稍微犹豫了一瞬,她还是摇了摇头,放下筷子歉意道:“我有个朋友,约我今天中午见面,说要请我吃饭,我已经答应他了。”
这个朋友当然就是林琅。
昨天晚上回到房间,她收到了林琅的消息。
方墨本以为是日常闲聊和如往日那般每晚的道晚安,可林琅却说最近学了几个菜,想做给她吃,请她到家里去。
尽管早已打定主意要与林琅保持距离,林琅说的是他学了做菜诶,方墨实在是好奇得好似百爪挠心,想知道这家伙会做出些什么菜、厨艺又到底怎么样。
再加上方墨心里确实也是有那么一丢丢的想见林琅,所以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她最终还是以要回西格玛大厦收拾自己的东西搬回丽水花园,接受了林琅的邀约,至于时间则是林琅自己定的。
听到方墨说已约了朋友,何父何母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强求她在家吃午饭。
“那就去吧,既然都答应人家了,就不能言而无信。”何父笑着说完,用瓷勺舀了一勺浇了辣味儿浇头的豆腐脑尝了尝,旋即连连点头开启了夸夸模式。
听到方墨说起中午要去见朋友,刚刚去开门取了个快递重新回到餐厅的何迟却显得很好奇。
“去找谁?”他坐回自己的位子,问道:“是小飞虫,还是直升飞机?”
方墨一阵无语,她当然知道何迟口中的“小飞虫”是晓萤、“直升飞机”说的是彩夏,她无语的是何迟这家伙给人取外号的习惯。
这人取外号就取吧,给人家女孩子家取的外号都听起来莫名其妙的,叫晓萤“小飞虫”还同她本来的名字沾点边,也勉强称得上可爱,彩夏的“直升飞机”是什么鬼嘛!
撇了撇嘴,心知对这家伙抗议他也一点也不会改,方墨便索性没有同他纠缠,只是不咸不淡地甩给他一句“是我自己的朋友”。
“男的女的?”何迟立即追问,却被身旁的何父一胳膊肘怼得龇牙咧嘴。
何母也翻了个白眼,无语道:“小墨朋友是男是女,关你什么事?我看你还是照顾好小雨吧!”
分别挨了老父母身体和言语上的怼,何迟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悻悻道:“我这不是关心她吗?这世界上男人可不都像我这样好,我怕她被坏男人骗……”
方墨听得无语至极,这家伙还有脸说,就属他自己最会骗人!本以为只是骗骗家中长辈,她自己都被骗了好几个月。
就在方墨无语时,还是老父亲率先听不下去了,横眉竖眼打断了他:“小墨当了那么久男生,有个把男生朋友不行吗?照你的意思,她现在是女孩子了,那以前的朋友就统统绝交?毛病……”
何迟瘪瘪嘴,不说话了。
而方墨看他吃瘪也不由得心情大好,她憋着笑默默吃着东西,心里想的却是这样的场面不妨再来多一点。
pS:今天调了一天的分卷大纲,今天就这一更咯,大家不要等啦~另外明天要过节,也不会有双更哦,但会尽量争取至少更一章,预祝大家与自己喜欢的人有开心的一晚~
第481章 来自阴间的料理
中午的阳光很好,西格玛大厦次顶层全通透的户型加之大面积的落地窗,让不靠窗的餐厅显得格外亮堂,也让那张黑色磨砂面岩板餐桌上的那几盘东西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了方墨眼前。
它们是如此真切地占据了方墨的视野,以至丝毫没有给到她的大脑自动添加滤镜加以美化的空间。
望着这六盘大抵、也许、应该勉强能被称作是菜的玩意儿,方墨实在无法想象它们的口感和味道能有多灾难,更不敢想象这些东西若是下了肚对于人的肠胃又是何等的考验。
曾几何时,对于方墨而言,噩梦是个抽象概念,可眼下她感觉这个抽象的概念在眼前物质化了。
为被糟蹋的食材默默哀悼片刻,方墨不忍再继续直视实质化了的噩梦,于是深吸一口气,动作略有些僵硬地转头望向林琅,请他介绍一下他准备的几个菜。
林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他轻咳一声,指着一个盘子道:“这是麻婆豆腐。”
望着那盘糊状物,方墨呆滞半晌恍然大悟,猛然间明白了为什么它会是红白相间的,这不说她都以为那是炖烂糊的脑花……
抬手捂住胸口,她指着一盘勉强能看出是有些焦糊的叶子菜,艰难问道:“那这个呢?烤球白?”
“额……”林琅抬手挠挠脸颊,目光飘向一旁,低声道:“手撕包菜。”
低下头,瞳孔地震地瞅着那盘“手撕包菜”,方墨不禁为之久久失神,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颗清脆水灵的包菜正在地狱里诅咒尖叫。
打了个哆嗦,方墨为这颗注定永世不得超生的包菜念了两句阿弥陀佛,微微颤抖着伸出手,指着一盘疑似炸肉丸、又像是裹了面整个儿炸过一遍的土豆一样的东西:“那这是……炸土豆?”
林琅愣了一下,神色疑惑地瞅着那盘子里的东西端详半晌,旋即抬手掩住嘴做摸索下巴状,目光也脱离了与方墨的接触,半天才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蒜香排骨”。
方墨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掩面,又想捧腹狂笑,可她最终强压住了狂乱的心绪——心脏不好最忌大喜大悲,在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世后没有被带走,方墨可不想因为几盘菜情绪过于激动把小命送掉。
林琅又脸色尴尬地分别对方墨介绍了“海肠捞饭”和“大盘鸡”,然后指着最后的盘子,用听起来底气不足的语气小声道:“红烧鱼。”
瞅着盘子里那倔强地张着嘴、死不瞑目的鱼脑袋,方墨憋着笑点了点头,这个她看出来了——毕竟鱼这个东西,辨识度太高,哪怕一整条都被烧得一团糟,只要鱼头还在就绝无错认之虞。
麻婆豆腐、手撕包菜、蒜香排骨、海肠捞饭、大盘鸡,再加上红烧鱼。
知道了桌上这六个菜是啥玩意儿之后,方墨的灵魂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
直觉告诉她,把这些东西往嘴里塞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但这些又毕竟是林美美起了个大早,煞费苦心做出来的,她刚瞥了一眼厨房,里面简直跟刚被炸过的特拉维夫似的,若要是不尝尝她都觉得对不起厨房和那些被糟蹋的食材。
坐在餐桌旁瞅着面前那六盘东西,方墨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总算做好了把每个“菜”都尝一口的心理建设。
说不定只是看上去卖相不太好,实际上味道啥的是正常的呢?方墨如此安慰自己。
可就在方墨缓缓呼出一口气,拿起筷子朝着“手撕包菜”伸过去的时候,林琅却出声制止了她。
“要不……我还是点外卖吧……”他干笑道。
方墨闻言,拒绝了他的提议,她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哪里还临时退缩的道理?况且做菜嘛,只要按照菜谱来,哪怕样子丑一点,味道能差到哪里去呢?
于是,抱着些许的期待,方墨夹了一片“手撕包菜”塞进了嘴里,在咀嚼了两口之后,她顿时双目圆睁。
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将包菜炒的又苦又咸的?他放了多少盐?还是说一开始忘记放盐了,后来才想起来加,但是却没炒化?
震惊过后方墨对上林琅那忐忑的目光,想起这人怎么说也是一番好意,再想想他今天忙活一上午的不容易,自己要是刚尝第一个菜就吐掉太伤他的自尊,她便强迫自己将嘴里的东西胡乱吞了下去。
不动声色地端起桌上自己带来的纯净水喝了一口,方墨艰难地朝林琅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除了火候过了点、盐放多了些,其他都还好……”
说罢,方墨便硬着头皮,颤抖着将筷子伸向了那盘蒜香排骨……
五分钟后,当方墨逼着自己将除了红烧鱼之外的所有菜都尝了一口之后,她看着那盘鱼,长出了一口气。
这鱼虽然卖相奇差无比,但却是所有六个菜种看起来最正常的。
方墨心说另外五个一个比一个阴间的菜自己都尝过来了,这鱼应该也糟不到哪里去,于是她抱着相对轻松的心态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了嘴里。
这不尝不得了,一口下去那浓浓的鱼腥味儿差点儿把方墨干窒息了。
在强迫自己咽下去失败后,方墨实在忍受不了那股腥到恶心的味道,一时间也顾不上照顾林美美的情绪,她仓皇起身直奔卫生间,抱着马桶将嘴里的东西呕了出来。
这一下,刚才尝过的其他五个菜也全给吐了出来。
反应过来的林琅也跟了过来,见她连卫生间的门都没关,就搁那儿抱着个马桶干呕,用尴尬的语气小心翼翼问她是不是还好。
吐掉一口带着苦味儿的口水,听到这家伙的话,方墨都被气笑了,她转过头望着看起来尴尬无比的林琅,幽怨叹道:“林美美!我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啊,你要这么给我下毒?”
林琅眼神有些无辜:“所以我刚才说,要不还是点外卖……”
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方墨无语了半晌,泄气地反问道:“那鱼那么腥,你就一点儿都没发现?还是说,你做菜自己都不尝一下的吗?”
林琅急忙摇头:“我当然尝了。”
方墨顿时大怒,抓狂道:“你还说不是给我下毒?你都尝了,这么重的腥味就该直接扔掉,端上桌是几个意思啊?你这是亵渎餐桌好吗?”
说着,她杏眼圆睁,用力地拍了拍马桶。
被说的面红过耳的林琅搓了搓手,尴尬地陪笑道:“我这不是上午试菜试麻了,以为自己舌头出问题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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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引狼入室
林琅为自己下厨的心意,方墨记在了心里,但前者忙活一上午做出来的几个菜,她却毫不手软地统统倒进了垃圾桶——它们已经连抢救的价值都没有,留着也只能招苍蝇。
盖上垃圾桶的盖子,方墨拍拍手看了眼时间,见也才上午十一点出头,而林琅又担心自己今天失败将同样的食材都多准备了一份,她便决定将对方今天定下来的六个菜,按照正确的做法做出来。
然而对于她的提议,林琅却显得有些犹豫,她摸了摸脸颊上已经脱了痂的粉色细疤,道:“那你多辛苦?不如……点外卖吧……”
方墨撇了撇嘴,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嗔道:“怎么,你还以为跟之前似的,我做你吃啊?你要给我打下手的!指望我一个人来,光收拾厨房就不知道要多久,咱们两个小时内可别想吃上午饭!”
林琅脸色一怔,愣愣地瞪着方墨,眼神显得既意外又惊喜。
与他对视半秒,方墨只觉仿佛被这家伙看透了心中所想,当即心虚地别开视线,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从容道:“当然啦,你要是嫌麻烦,那就点外卖好咯,我反正无所谓。”
说着,她作势便要转身朝着客厅走去,但她刚抬起脚,手腕就被抓住了。
“不嫌麻烦!我当然不嫌麻烦!”林琅带着满脸的笑意,急忙道:“我给你打下手!你今天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说着,他便拉起方墨,急不可耐地朝着厨房走去。
从侧后方望着林琅那修长干净的下颌线,再看看自己那被对方握在手里的手腕,猛然发现自己心跳不觉间快了几分的方墨急忙别开视线,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拉着这家伙做饭可不是想同他亲密接触、多呆一会儿,纯粹只是因为若不把林美美多买的食材用掉,最后要么被他糟蹋、要么放坏被他丢进垃圾桶。
嗯,一切都是为了不糟蹋农民伯伯的劳动成果!方墨心想。
压住小鹿乱撞的心,方墨进到厨房试着简单收拾了一下,立即决定“转移阵地”——林琅的厨房被轰炸得太过惨烈,“战后重建”工程量过于巨大,要想短时间内收拾出来完全不现实。
于是,在征求了林琅的意见,并得到他的欣然同意后,方墨整理了一下林琅准备好的食材,径直领他上了楼,来到了顶楼何迟为她安排的那间安全屋。
带林琅上楼时,方墨还有点害羞。
毕竟自从九月份以来,她有三分之一左右的时间住在楼上的安全屋里,那里相当于她的半个闺房,这还是方墨第一次带除了晚晚以外的外人来这间安全屋。
至于带男人进来,那更是妥妥的头一回,当初何迟可是给她定了规矩,不允许带人来这里,所以就连江炏和容文彦两人都没有来过。
哪怕偶尔来过几次的晚晚,也是因为猜到方墨是假扮何昭颜并始终守口如瓶,获得了何迟的信任这才被特殊对待,在方墨以颜颜的名义休学后,允许她上门来辅导方墨学习高中课程。
进到屋、换上鞋往厨房走时,瞥见主卧房门,想起贴在门背后的那张纸,方墨便仿佛看见了何迟当初那混蛋至极的模样,一时间又开始生他的气,跑进屋里哗地将那张纸扯下撕个粉碎冲进了马桶,看得林琅一脸疑惑。
有林琅的帮忙,一切都很顺利,他也真地如对方墨所说的那般,她说什么他就干什么,像一个恪尽职守的小兵一样,兢兢业业地服从方墨的指示打下手,帮她摘菜、切菜、递这递那。
炒菜时看到方墨惹得满头汗,林琅还用酒精湿巾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汗,这突然的亲昵举动,惹得方墨方寸大乱、脸皮更是滚烫得都不敢转头看他。
心中贪恋林琅有意无意表现出来的小小温柔,方墨自然也说不出嫌他碍手碍脚、赶他离开厨房的话,只能装出一副正在聚精会神做菜,因而没有往深了想的样子。
值得一提的是,在方墨做菜时,林琅与他以往表现出来的游刃有余截然不同,从头到尾都一惊一乍。
看到方墨将蔬菜倒进锅,出锅时还是青翠欲滴的样子,他目瞪口呆惊呼为什么没有焦;
看到方墨锅里的麻婆豆腐出锅时块块完好方正,他哇地惊呼为什么没有碎;
看到偌大一条鱼下到锅里不仅没有炸锅,翻面时鱼皮都没有破,他更是直呼神乎其技……
如此大惊小怪,搞得方墨大为无语,也算是明白了同样几个菜他为什么会弄成那个样子——你不能指望一个连蔬菜不沥水就下到热油锅里会炸这个物理知识都不知道的人,一个连冷锅冷油、热锅冷油、热锅热油有什么区别该用在什么时候的人,厨艺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林琅如此表现也给足了方墨情绪价值——在解答他那一个个的“为什么”时,猛然意识到纵横金融圈的林琅并非无所不能,自己也并不是没有让他叹服的优点,这令方墨开心极了。
在林琅的协助下,一切进展神速,当两人吃上饭时,也就一点钟不到。
林琅将最后出锅的蒜香排骨端出厨房,方墨则从冰箱里翻出冷藏了将近大半个月没动的冰可乐,又从家用制冰机里舀了一小桶冰块,便紧随其后来到了餐厅的餐桌旁。
低头瞅了瞅自己做的菜,方墨满意得连连点头,可再一想起林琅花了一上午弄出来的那几个菜,她突然就品出了些许的不对劲。
这个连烹饪最基本最基本常识都不知道的家伙,昨天居然信心满满地说要做饭给她吃?
他对自己的厨艺难道就没点数吗?是谁给他的勇气啊?梁静茹?陈奕迅?
想到就问,方墨挠挠头,接过林琅递过来的筷子和盛了小半碗米饭的碗,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林琅没有回答,只是接过方墨手中的冰镇可乐接过来倒了两杯并加进去冰块,又将其中一杯递给方墨后便催促她快点坐下来吃饭。
见这家伙打起了哑谜,像只狐狸般望着自己笑而不语,方墨茫然半晌,想起林琅那刚刚好买多了的食材,突然眼前一亮,恍然大悟地明白了其中缘由——
这家伙,哪里是真的要做饭给她吃呀,纯粹只是找个理由把她哄过来,要她做饭给他吃罢了!
pS:昨天白天去面了个试,晚上很晚才回家,这是5/21的更新,22日还会再更。另外,这两周可能就要去上班了,不过是朝九晚五的工作时间,日更应该还能保证,但是双更就难说了,先给老爷们报备一下~
第483章 你这是在担心我?
瞅着笑吟吟举起杯中可乐要同自己碰杯的林琅,总觉得自己被算计了的方墨越发觉得这家伙笑得像只狐狸。
可想起自己执意自己动手,目的也并不纯粹,方墨眨眨眼,也不禁失笑,举起自己面前的可乐同林琅碰了碰杯。
喝了一小口可乐,方墨放下杯子,轻轻道了声“吃饭吧”便拿起筷子,可还不等她动手林琅已经从他自己面前装红烧鱼的盘子里夹了一大块鱼肚皮肉。
“来,”林琅将那块肥美的鱼肉蘸了蘸盘子里的汁水后,起身派到了方墨的碗里,笑道:“最好吃的给今天最大的功臣。”
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肉,方墨心头泛起一股别样的滋味,瞬间在她心田间扩散开来。
还算他有良心——带着浓浓的喜意暗自嘀咕着,方墨理直气壮地道:“这我倒是当之无愧。”
说罢,她便低下头,一边坦然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一边抬眼瞅着林琅,揶揄道:“这几个菜我已经都给你演示一遍了,下次不会做成上午那个样子了吧?”
林琅夹了块大盘鸡,正吃得不亦乐乎,听到方墨的提问,他也抬头望着她,一边闭口咀嚼一边露出思索之色,半晌过后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旋即坚定地摇了摇头:“难说。”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对着方墨晃了晃自己的手,叹气道:“脑子学会了,手太菜,没学会。”
方墨被林琅的话逗得嗤地笑出了声, 瞅见装大盘鸡的盘子里有个鸡爪子,她当即伸出筷子夹起来回派给了林琅,道:“呐,吃什么补什么。”
怔怔地望着方墨,林琅看了眼自己碗里那只鸡爪,又往后挪挪屁股下的椅子,望着桌子底下面露狐疑之色。
方墨被他这个动作搞蒙了,也下意识挪了挪椅子,往桌子下面瞅了瞅,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她忍不住朝着面露思索之色的林琅挥了挥手,疑惑道:“怎么了?”
回过神来的林琅笑了笑,摇摇头郑重道:“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我得吃多少鸡爪子才能学会用脚做菜……”
说罢,他便抿起嘴冲着方墨眨了眨眼。
瞅见林琅眼底里一闪而过的狡黠之色,方墨反应了一下,迅速回过味儿来,意识到这家伙是在埋汰自己,当即为之气结,没好气地在他脚上狠狠踩了两脚,旋即白了他一眼继续吃饭。
林琅做的几个菜太过于失败,排骨看不出来是排骨、豆腐也看不出豆腐样,所以刚才还能挨个试吃一下。
可这会儿瞅着自己做出来的几个菜,尤其是那盘红白相间的麻婆豆腐,以及蒜香排骨和大盘鸡,方墨又不禁想起绑架被解救那晚,涂满后备箱和座椅靠背的红白之物,一时间怎么也下不去筷子了,于是只挑着手撕包菜和红烧鱼,以及海肠捞饭吃。
别说是目击一个大活人被子弹打爆脑袋了,方墨连自己被绑架以及获救后住院观察了几天的事都没有对林琅说,后者发现她完全没碰麻婆豆腐、蒜香排骨和大盘鸡,就连给她夹菜她也忙不迭将碗用手护起来,明确表达了对这三个菜的拒绝,闲聊之际终于忍不住好奇,问她为什么不吃。
“不会是,你对这里面什么东西过敏吧……”林琅脸上露出一丝紧张。
被梁非凡等人绑架的事没有告诉林琅,主要是那些天方墨获知自己的身世接连好几天都浑浑噩噩的,又被绑架案牵扯了精力,今天配合警方录笔录、明天去指认嫌疑人,也顾不上同旁人说这些。
而且林琅过去的大半个月看起来也忙得很,每天只是通过微聊简单地与方墨聊上两句,再加上方墨打定了主意与林琅慢慢划清界限,所以当她终于从震惊导致的自我封闭中走出想找人倾诉时,她犹豫再三,最终也没有找他,而是选择了接受潘妮的专业心理疏导。
眼下望见林琅脸上的担忧之色,方墨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着林琅的了,于是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我不对什么过敏,跟菜也没关系,纯粹就是最近吃不下去豆腐、布丁,还有肉之类的……”
听完方墨这话,林琅眨了眨眼,面色稍霁,但他旋即皱起眉,歪着脑袋问为什么。
于是,方墨组织了一下语言,用轻描淡写的语气,不疾不徐地对林琅讲起自己前段时间被人绑架的事情。
尽管方墨全程表现得相当平淡,甚至是笑着说的,可林琅听她说起自己被人绑架,浑身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也不待方墨说完,他便豁然起身脸色阴沉地大步来到她身旁单膝跪下,然后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一脸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她,问她哪里受伤没有。
望着单膝跪在自己身旁的林琅,方墨一时间有些错愕。
回过神来,注意到眼前人紧绷的表情、焦急的眼神,感受着手腕间传来的力道,方墨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担心是发自内心,绝不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一时间幸福得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
脸颊上热意升腾,她咬着下唇、将视线从林琅脸上别开,忍着羞意明知故问道:“你……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说这话时,她只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至于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要与林琅划清界限,也早被她丢到不知哪里去了。
琳琅脸上却难得地露出恼意:“笨蛋!说什么废话?伤到哪里没有?”
说着,他的脸色越发焦急,攥着方墨手腕的手越发用力,以至于她都开始感受到隐约的疼痛。
可听完林琅的话,方墨却只希望他能更用力地抓紧自己,望着他的表情,她也觉得有趣极了——林琅这家伙以往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淡然神情,永远从容、永远胜券在握、永远一副看透人心的玩味微笑,何曾露出过如此焦急的神色。
就在方墨强忍笑意端详着林琅时,后者也越发焦急,急声催促道:“快说呀方小墨,你有没有受伤??”
摇了摇头,方墨叹了口气,斜睨了他一眼,举起被他攥紧的手腕,轻声嘀咕道:“我被绑架倒是没受什么伤,但你要是再这么用力下去,我的手被你捏骨折,以后就只能用脚做饭了。”
林琅眨了眨眼,与方墨对视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轻轻松开了后者的手。
pS:23号的第一更,第二更0点前出不来了,但是睡觉前肯定更!
第484章 谁能托起她的人生?
直勾勾地望着方墨,林琅轻轻地握着她的手腕,笑了笑,道:“哪怕用脚,你做的饭也好吃。”
方墨闻言,当即哭笑不得地白了他一眼,她撇撇嘴,没好气地轻轻嘟囔道:“乱拍什么马屁啊?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变成残疾~”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挣开林琅的手,鼓起勇气抬手轻轻戳了戳林琅的额头,嗔道:“你还要在这里蹲到什么时候?怎么,不吃饭装起小狗来了?”
林琅被方墨这一下点得失神了一瞬,待他回过神来,急忙扯起嘴角笑了笑起身回到座位上。然而他却无心继续吃饭,而是神色凝重地继续追问方墨她被绑架的事情。
“绑匪是冲着何昭颜来的?想绑架何昭颜后找何家勒索钱财?”他问。
方墨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冲着我和我妹媛媛来的……”
林琅表情一僵,拧起眉头,狐疑道:“不是替何昭颜遭的无妄之灾?”
“嗯。”方墨点了点头,将自己与梁非凡等人的恩怨说了一下,但没有细说媛媛和杜菁菁、陈老四的关系——这些涉及到媛媛的隐秘,方墨不想对别人讲太多,哪怕对方是林琅,所以她就只说绑匪绑架她们一是为了寻仇,二是为了勒索钱财。
听完方墨的话,林琅脸色阴沉地垂着眼,他用筷子不停戳着碗里的饭菜却也不吃,默然片刻再次抬起视线望向方墨,道:“你以自己的身份回家,何迟就没给你配保镖?”
林琅不说倒还好,一说起来,方墨就有些尴尬,急忙端起可乐喝了起来。
林美美的言外之意显然是怪何迟没有安排人在她回雨城期间保护她,可方墨心里却清楚的很,哪里是何迟不安排人跟着?是她觉得何迟是在派人暗中监视自己,感觉不自由才强烈要求何迟在自己回老家期间不用派人保护,她当初还自信地表示自己没有仇家,不需要人保护。
结果,转头就出事了……
要不是何迟没完全听她的,还是安排了人手一直在悄悄跟着,晚晚当时搞不好也会被一起绑走,要不是晚晚当时没有被绑走,她也不会那么快就获救。
那天,正是因为晚晚记住了方墨对绑匪三人的称呼,再加上当初在养老院上过班的邹姨也在场,两人的信息一对齐,晚晚立马就确定了绑匪身份,避免了很多弯路。
所以,方墨最近还在生何迟的气,但她也清楚,自己被绑架这事儿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赖他。
“这事儿不怪他,”放下杯子,方墨坦诚道:“是我嫌他派人跟着不自在,所以要求他别安排那么多保镖监视我,幸亏他没听,暗中派了人保护,我才当晚毫发无伤地获救。”
这个“毫发无伤”当然是假话。
方墨被绑架时挨了一棍,后脖颈肿了好几天,稍微动一下就疼,但这种软组织挫伤都没破皮、没见血,眼下也已经好了,也就没什么好提的。
听完方墨给何迟的辩护,林琅默然与她对视片刻,脸上飞掠过一丝不愉之色,但他也没再说什么,而是转而问起方墨为什么吃不了豆腐和肉。
“这和绑架有什么关系?”
被林琅的这个问题唤起了回忆,方墨只觉眼前再次浮现出当时车子后备箱里那一片狼藉的恐怖场景,不由得叹了口气,苦笑道:
“如果当时是你被绑架,然后亲眼看着绑匪被一枪打爆头,你现在恐怕也吃不下去。”
林琅瞳孔地震,他表情恍惚了一瞬,递给方墨一个像是在问“你没在开玩笑吧”的眼神。在方墨抿着嘴认真点了点头后,他低头看着餐桌上的几盘菜,喉结滚动了两下。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沉闷地又问道:“发生这么大的事,都过了这么多天,你怎么提都没跟我提过?”
听出林琅话语里透出的吃味儿,方墨不禁有些欢喜,可前者的问题却又让她一时间有些踌躇——坦言自己当时的全部想法,怕伤林琅的心,只说一部分原因,又怕不够有说服力,也不够真诚。
刚才被林琅紧紧抓着手腕追问有没有受伤,方墨这会儿实在说不出来叫他伤心的话,也不想那样不真诚地对待他。
沉吟片刻,方墨决定反客为主。
“那么多天,你也没问我呀~”她白了林琅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况且被绑架又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有什么好到处宣扬的啊,这事儿实情连我妹都不知道呢~”
说罢,方墨也不给林琅继续掰扯的时间,催促他赶紧吃饭,别一会儿饭菜都凉了。
然而林琅却不为所动,反而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注视着方墨郑重道:“方小墨,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你要告诉我。”
林琅的表情格外认真,因而语气虽然温和,但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
与他对视半晌,方墨心慌意乱地低下头扒了一口海肠捞饭,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胡乱点了点头——哪怕早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同林琅保持距离,可她就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是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嘛……”方墨轻声嘀咕,可而林琅紧接着的回答,却让她的整颗心都随着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这样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至少你也会知道我与你同在……方墨,我不想像这样只当你人生中可有可无的一个旁观者,你明白吗?”
……
下午三点,林琅回到了自己家中。
在客厅沙发呆坐片刻,他便起身进到厨房,打扫起来。
收拾一片狼藉的料理台时,林琅又忍不住回想着方墨自述的被绑架的经历。
那些绑匪绑架小墨不只是图财,还为寻仇!哪怕只是为了勒索赎金,林琅也不信他们就一定会放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方墨离开——也就是说,那些绑匪很可能一开始就打算撕票的。
回忆起失去母亲时的痛苦,意识到自己差点再次失去重要的人,林琅便只觉脊背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手里的盘子也一个没拿稳掉在地上啪地摔了个粉碎。
顾不上满地的碎瓷片,林琅双手扶住料理台的边缘,垂下头、闭上眼,喘起了粗气,良久,他总算重新拾掇好心情、稳定住了情绪,一个疑问也随之在他的心头浮现。
何迟那家伙想来只把小墨当工具,小墨那个最近刚与她团聚的亲哥也不知道靠谱不靠谱,她爷爷也岁数大了还病得那么厉害……
以后,谁能照顾好方小墨,谁能托起她往后的人生啊?林琅满心忧虑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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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仇深似海,来日方长
揣着满腹心事,心不在焉地将厨房胡乱打扫一遍,林琅回到卧室把自己往床上一丢、将双手枕在脑后,然后便躺在床上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起了呆。
林琅试着告诉自己,以方墨的要强,她可能也从不需要谁来托起她的人生,可他又忍不住去想,即便如此那丫头终归会有偶尔自己一人扛不住需要人分担的时候;
林琅告诉自己,以方墨的条件想找一个真心待她的男人并不难,可下一秒他又忍不住担心若是那小丫头看走了眼,遇人不淑碰到不懂得珍惜的渣男怎么办……
想到这些,一个在心底酝酿许久,却从未被林琅真正直视过的念头突地涌上他的心头——既然放不下心来,既然心里是喜欢她的,那为什么不自己守在她身旁,陪她度过余生?
担心她扛不住,自己何不替她扛?担心她的好被人辜负,那何不让自己成为往后余生、日日夜夜都与她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时,林琅一个鲤鱼打挺,激动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可回想起自己这次回国的目的,他的心情又瞬间变得异常沉重,并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这次回国,林琅的目的只有一个——彻底摧垮麦格菲,让叶家为当年害死母亲付出代价!
林琅很清楚这只旧时代的庞然大物并非简单的金融手段就能摧毁——眼下房地产行业不景气,身为国内房地产行业一大龙头的麦格菲也只是光鲜亮丽的危楼,但瘦死的骆驼毕竟还是比马大。
为了实现替母亲复仇的目的,林琅是抱了同叶家鱼死网破的觉悟回来的,为此他甚至放下了一切的底线。
所有能融到的资金,无论来源一律来者不拒;
所有可以找到的帮手,不问正邪全部拉拢到一条战线上;
所有可以用来实现计划的工具,不管是否合法统统捏在手里……
自从母亲被叶家害死之后,林琅除了给母亲报仇再无别的牵挂,因此在重新踏上这片国土上时,林琅从未考虑过摧毁麦格菲后,自己能否全身而退这个问题。
可如今,林琅却猛然间发现自己的心里重新有了牵挂,那份不惜与叶家同归于尽的决心也不知不觉间有些动摇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林琅不禁扪心自问。
自己也不是什么萝莉控,一开始寻找方墨明明只是想看看当年那个难得给予自己善意的小孩过得好不好,如果她过的不好,就悄悄帮帮她,怎么就一点点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
因为发现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所以心生同情和爱怜?
还是一次次的相处发现她的娇憨可爱,所以不觉间怦然心动,又或是……见色起意?
还是说……是那次醉酒后被她照顾,朦胧间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曾经只在母亲身上感受到的温暖,所以才……
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相框,望着照片中母亲柔软的笑容和潋滟的眸光,想起方墨的模样和笑容,林琅用力摇了摇头。
不,不对!方墨是可以成为自己母亲的女性,但绝不是母亲的替代品。
她就是她,独一无二的她,不是谁的替身、谁的影子……
将目光从母亲的照片上抽回,林琅盘腿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陷入了沉思,眉头也不知不觉间越皱越深。
思来想去,林琅悲观地发现,“搞垮叶家为母报仇”同“与方墨在一起”绝对矛盾。
若他真能搞垮麦格菲,百分百不会有好下场,又怎会有机会与方墨在一起?难不成在事成之后,带着她和她的家人逃离这个国家,到一个没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改头换面开始新生活?
且不论方墨是否愿意抛弃已有的人际关系,陪他去举目无亲、语言文化都不通的异国他乡,过那种躲躲藏藏、隐姓埋名的生活。
以那姑娘善良的心性,若是知道他做了什么,恐怕绝难原谅他,更遑论跟他走了……
所以,继续报仇和与方墨在一起,本身就是非此即彼的二选一,二者恐怕不可兼得。
意识到这一点,林琅深深地长吸了一口气,他用力攥紧拳头,沮丧又懊恼地使劲儿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脑袋被捶得生疼,手心中已然愈合得八九不离十的伤口因过于用力也传来一阵刺痒的痛。
林琅多希望针对叶家的复仇没有开始,但骰子已经掷下,战车已然发动并正以最快的速度撞向麦格菲这栋破楼的最后一根支柱。
哪怕林琅自己这时想要放弃复仇,可大洋对岸不少政商世家、犹太财团、cIA,甚至于几个位列高桌的黑手党家族都通过乔什·贝尔福特这个中间人上了他亲手打造的这辆战车。
乔什·贝尔福特那头饿狼会允许他停下吗?他背后那群正两眼冒着绿光,只待麦格菲这枚骨牌倒下后便开启饕餮盛宴的食尸鬼会允许他停下吗?
想到一切按计划走下去后,心爱女孩对待自己时可能的态度,林琅只觉眼前一片黑暗,也头一次为自己急于掷下骰子而懊悔。
懊悔地捂着脸,林琅将头迈进双腿间,喉咙里无法自已地发出一串痛苦的低吼——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报仇?为什么不再多观望观望再开始??为什么要找那群魔鬼做交易???
如此发泄了良久,林琅终于强制平复下来了情绪,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母亲的肖像,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找乔什·贝尔福特探探口风,看看有没有可能先让针对麦格菲的计划暂停。
为了让麦格菲将钱投进股市,削弱叶家手中的现金流,以便届时发起真正的攻击时能一击致命,他已经故意亏掉了三个亿,如果能让计划暂停,他可以自行承担这部分损失,甚至愿意承担合作伙伴这段时间下来的资金成本。
如果实在没得商量,再去想怎么做成这要也要、贪得无厌的事!
点了点头,林琅伸手从床头柜上夹着母亲照片的相框摆台,他隔着玻璃轻轻摩挲着母亲的面容,低声喃喃道:
“妈,原谅我!我现在想让一切暂停,不是因为忘了您的仇,只是眼下您儿子我有了新的牵挂。”
“收深似海,但来日方长,我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早晚有一天我都会让叶家为当初害您性命付出代价。”
咬着牙对着母亲的肖像沉声发过誓,林琅亲吻了一下照片,旋即放下相框摆台,翻身下床快步来到卧室的书桌前,掀开了桌上那台macbook……
pS:最近拖延症又犯了,每天都搞到很晚,这是周日的,弄到现在才发出来,实在不好意思,明天的我争取早点发。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