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第1章 我要折磨死她 “玹影!” “在。” “给我砍死他!” 话音方落下,一道墨色身影破空出现,身量极为修长,如盾牌悍然立在谢瑾窈面前。他脸上戴了玄铁面具,泛着森森寒光,众人窥不见他的容貌,只觉煞神降临人间。 玹影也不负众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抽出背后的长剑,凛凛银光在在场所有人眼中划过,一丝犹豫也没有,刺向对面锦衣玉带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吓得节节倒退,手中价值不菲的玉骨折扇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慌乱中,后腰撞上尖锐的桌角,吃痛一声。 仿佛是一息之间,剑尖直逼眼前。 赵仕昆哪里还有方才的轻佻浪荡,白着脸,抖着身子呼喝:“都愣着干什么,爷养你们是吃白饭的?” 身边的护卫们如梦初醒,拔刀护主。 有了人肉盾牌,赵仕昆这才松一口气,拍了拍震颤不已的胸膛,目光穿过层层人影望向那头的谢瑾窈,妃色的银纹牡丹花曳地裙将她衬得如云间皎月,身披的白狐裘高贵典雅,妥妥一个云中仙子。 就是这个容色冠绝玉京城的仙子,此刻却要取他性命。真是好美丽的一张脸,好歹毒的一副心肠,他喜欢。 赵仕昆吊梢的三角眼里有精光一闪而过,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得到谢瑾窈。这般绝色,合该被他怜爱。 到底低估了谢瑾窈的暗卫,赵仕昆那些从府里带出来的护卫对上那个叫“玹影”的暗卫就是一个个脓包,瞬息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看热闹的百姓早已退避开来,却不舍得错过这出好戏,远远地观望。 群芳楼里的伙计连带掌柜都叫苦不迭,却无一人敢上前去劝阻,谁都能看得出来,今日现身的这两位角儿,哪一个都通身贵气,惹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光剑影闪过,桌椅板凳在打斗中被砸个稀烂。 一晃眼,七八个护卫东倒西歪,没一个直立的。玹影却没就此停手,他只听从谢瑾窈的命令,谢瑾窈要他如何他就如何,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赵仕昆脸色霎时间惨白,掩在锦袍里的双腿打起了摆子,梗着脖子颤声道:“你、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惹了小爷,叫你吃不了……” 玹影飞起一脚踢翻了说话的人,叫他剩下的话都吞回了肚里。 赵仕昆胸口闷痛,好似遭了一记千斤重锤,大睁着眼睛,眼珠子快要脱眶而出,他没想到这人真敢对他动手。 众人一声惊呼,有胆子小的姑娘直接捂住了双眼不敢看,只听得一声巨响,赵仕昆腾起的身体落下,重重砸在一张八仙桌上。 雕花木桌应声碎裂,木块四散开来。 谢瑾窈身边的丫鬟银屏性子最为稳重,见此情形不免有些担忧,往前一步,附在谢瑾窈耳边道:“小姐,此人是淮安王世子,若真伤了他,恐怕不好交代。” 谢瑾窈眼睫都不曾动一下,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个有些讽刺的笑来:“我做事,需要向谁交代?” 主仆二人说话的工夫,玹影已再次出手,一剑劈在那赵仕昆身前。 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群芳楼的上空,刺目的血登时便染红了赵仕昆月白色的衣裳。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本能便是躲避,即便挨了一剑,只要尚有余力,便会不顾一切地挣扎逃离。 赵仕昆双手撑地,怎么也爬不起来,绣祥云纹的靴子蹬地,满眼都是惊恐,连连往门口退。 他现下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命会交代在这里。 地上有摔碎的酒瓶,酒液流淌得到处都是,赵仕昆爬行中逶迤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延伸至门口。 视线里,玹影还在步步紧逼。 犹如戏耍猴子,一剑挥过来,银光一闪,赵仕昆头顶的玉冠掉落,摔得四分五裂,一头青丝齐齐削断,散落下来,配合他狼狈的神色,形如疯子。 再一剑过去,胸前又添了道一尺长的口子,凄惨叫声不绝于耳。 银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跟另一个丫鬟金菱对视一眼,两个丫鬟的眼中俱是担忧。 银屏知道,谢瑾窈不发话,玹影是绝计不会罢手的,再一次劝道:“小姐,淮安王是个暴戾的性子,若是知晓爱子受伤,会有大麻烦的。” 金菱也急得不行,活脱脱的热锅上的蚂蚁:“小姐,世子吃了教训,以后定不会再冒犯于你,不若到此为止吧。” 谢瑾窈静静看着赵仕昆的惨状,一言不发,只需再补上一剑,赵仕昆即刻就得命丧于此。 可惜太子来得及时,保住了赵仕昆一条命,并差人将他抬回了淮安王府。 * 淮安王府内乱作一团,小厮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府医几乎是被管家拽着后衣领子提过来的。脚下一个趔趄,府医扑倒在床前,被赵仕昆的惨状唬了一跳。 赵仕昆失血过多,整张脸包括嘴唇都没有血色,人已经晕了过去,满头满脸都是疼出来的汗水,打湿了乱糟糟的发,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胸前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淌血,大片衣襟都被浸透了,连带着床上的褥子被子也都遭了殃。 府医也流出了几滴豆大的汗,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世子怎……怎的受了如此严重的伤。” “废话少说,赶紧医治!”管家一直在府中,哪里知道赵仕昆是怎么受的伤,当务之急是救治主子,保住他的性命,至于其他的,往后再论,“世子若有事,你的小命也别想要了!” “是是是。” 府医一迭声地应下,抬起袖子擦了擦额间吓出来的汗,忙将袖子挽起,从药箱里拿出剪刀剪破衣裳,露出伤口的全貌,心下又是一惊,伤得实在是太重了。 上好的止血药不要钱似的往伤口上撒,很快又被冒出来的汩汩血流冲掉,简直令人焦头烂额。 这般凶险的伤势,在座的人看了连大气都不敢喘。管家紧锁着眉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扯住一个刚进来的小厮:“通知王爷了没有?” “已经给王爷传话了,怕是快到了。”小厮回话。 淮安王今日外出赴宴,接到赵仕昆受伤的消息,弃了马车骑马赶回来,挑开帘子步履匆匆进来,便见出门时还好好的儿子眼下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出的气多进的气少,顿时又惊又怒,一张肖似老虎的脸上怒容尽显:“怎么回事?” 门外台阶下跪了一众护卫,管家叫了一个进来问话:“世子怎么伤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那护卫身上还带着伤,站都站不稳,却不敢打踉跄,强撑着站得笔直,心知世子伤成这样,他们这些跟随世子身边的下人都讨不到好,只得将知道的和盘托出。 那边府医正手忙脚乱地救治,躺着不动的赵仕昆突然张嘴“哇”的吐出一大口血,呈喷射状,溅了躲避不及的府医一脸。 “昆儿!”淮安王面色凝重地上前,厉声道,“快去取保命丹,快!” 管家得了吩咐脚下生风地跑了出去,淮安王拽住府医的袖子,力气大到几乎将布料扯碎:“世子为何会吐血?” 府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跪着给赵仕昆把起了脉,脸色大变:“世子竟还伤了体内脏器。” 立在那里的护卫适时道:“是了,世子先挨了那暗卫一脚,定是受了内伤。” 因着这一口血,赵仕昆悠悠醒了过来,神智却不大清楚,只觉眼前许多模糊的影子晃动,依稀听到淮安王的声音,他凭本能拉住淮安王一片衣角,满嘴血沫令他口齿不清,淮安王俯身细听。 赵仕昆断断续续气若游丝道:“父……父亲,我要……把谢瑾窈娶回家,折磨死她,我要……她死在我的榻上,我的胯下……” ? ?说了会是一个全新的题材!怎么样,我的老朋友们有木有吓一大跳。 ? emmm……应该算是古代版的先婚后爱?希望自己可以好好完成它。 ? 啊啊啊啊啊,我真是太紧张了,希望大家会喜欢,然后,喜欢的话请多多留言、收藏【提裙摆鞠躬.jpg】 第2章 我就是要她血债血偿 “父亲,父亲,你……你帮我,帮我……”赵仕昆说完就没了力气,手一松,垂落在床沿,大张着嘴喘气,好似下一刻就没了气息。 管家及时赶来,从锦盒里取出一枚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丹药,喂进赵仕昆嘴里,吊住了他的命。府医接着救治,开了方子叫下人去煎药。 亏得赵仕昆生在显赫富贵家,且与皇室沾亲,否则早就没命了。 府医在阎王爷手中抢回了赵仕昆的命,整个人虚脱一般瘫软在地,血混合着汗,满身狼狈,仍不敢放松一分一毫,细细叮嘱丫鬟每隔半个时辰给赵仕昆喂药,切不可马虎。 淮安王背着手,脸色铁青,眉间的褶皱就没淡下去过,冲床上的人恨铁不成钢道:“跟你说过多少次,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可有听进去我的话!” 再度昏迷的赵仕昆无法回答他的话,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不依不饶:“再怎么说昆儿也是你的儿子,他遭此大难,王爷难道打算轻飘飘揭过,不为他讨回公道?” 屋子里的人纷纷回头,见老王妃郑氏迈过门槛进来。已过不惑之年的王妃穿了一件松石绿的如意纹比甲,繁复精美的盘扣镶嵌珠翠,墨发绾成盘桓髻,发间簪着金镶红宝石步摇,前头点缀孔雀衔珠钗,垂下来的珍珠流苏形态绰约,一粒红玛瑙恰恰在额间。 郑氏平日里最是讲究,举手投足间彰显端庄大气,此时满面惶急,步摇珠钗因步子迈得急乱晃荡着打在脸上。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年纪稍大的妈妈。主仆几人皆是风尘仆仆。 郑氏的母亲病重,她前日回娘家侍疾,今日接到府中来信,得知赵仕昆受了重伤,危在旦夕,惊得险些栽倒在地,幸得身边的张妈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匆匆忙忙赶回来,提心吊胆了一路,刚回府就听到淮安王对赵仕昆的训斥,心中怒火丛生,哪里还讲什么尊卑。 淮安王眉间拧得更深更沉,还未开口,郑氏就与他擦身而过,急着去看赵仕昆的情况。 这一看不得了,郑氏腿一软跪倒在脚踏上,丫鬟婆子急急忙忙地伸出手,这回离得远,没能扶住她。 郑氏的眼睛红了,泪珠子成串掉下来,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痛哭出声:“我的昆儿,怎么伤成这样?”她染着蔻丹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裳,只恨不得能揪住自己颤巍巍的心脏,眼中的心疼满溢出来,转瞬又化作厉色,凶狠道,“是谢瑾窈那个小贱人把我儿害成这样,我要让那个小贱人偿命!” 淮安王道:“他动谁不好竟敢把主意打到镇国公的独女身上,他谢宗钺是当今圣上的拜把子兄弟,年轻时立过汗马功劳,且门生众多,如今六部中多的是他的人,谢瑾窈是谢宗钺的爱妻拼死生下的,是他的眼珠子、心头肉,好不容易拉扯大,少根头发他都跟你拼命!” 郑氏扭过身来,愤愤道:“那又怎样,你还是陛下的堂兄呢!” 真论起来,堂兄还能比不过拜把子兄弟吗?到底是有血缘关系,亲疏远近总能辨得分明。再则,此事本就是谢瑾窈那个病秧子的错。 “妇人之见!”淮安王气得险些昏厥,“我并无实权,谢宗钺不一样……” “我不管。”郑氏难得摆出强硬的态度,强行打断淮安王的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放狠话,“我就是要那小贱人血债血偿!” 老王妃声音尖利刺耳,满屋子人不敢抬首,皆是屏气凝神,生怕触及主子霉头。 淮安王理解郑氏的心情,不想与妇人争辩,他对上谢宗钺没有胜算也是不争的事实,当年夺嫡几个皇子斗得你死我活,他差一点就站错队,如今还能待在玉京城里当个富贵闲人那都是积了大德。 不似谢宗钺,由始至终坚定不移地站在当今圣上的阵营,一朝得胜,满门荣耀,盛宠不衰,只要谢宗钺不谋反,他做什么都可以。 “我就昆儿这么一个嫡子,他受此劫难,我必然不会轻饶过始作俑者。”淮安王面上划过一抹阴狠,明晃晃的,如刀刃一般,将他本就不怒自威的面容衬得更为凶狠暴戾,“夫人放心,我这就带人去镇国公府要个说法。” 淮安王是有顾虑,可看一眼床上性命垂危的赵仕昆,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 镇国公府,谢瑾窈在群芳楼没吃成饭,回到府中恰好赶上谢宗钺所住的松涛苑开饭,便懒得再让自个儿的湘水阁小厨房开火,在松涛苑里用饭。 吃罢饭,谢瑾窈起身准备回湘水阁,府中的杨管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杨钊年轻时随谢宗钺上过战场,替谢宗钺挡了一记致命的剑伤,历经九死一生险险捡回一条命,因有旧疾,年岁上来后,背部驼得有些厉害。杨钊没有娶妻,自然也没有子嗣,孑然一身。谢宗钺给了他足够的钱财供他在府中养老,可他戎马大半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便替谢宗钺做些琐事。 “国公爷,不好了。”杨钊穿着鼠灰色袍子,佝偻着背进到厅中,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谢瑾窈,才道,“淮安王府来人了,要找六小姐的麻烦。” 谢瑾窈自知走不了了,施施然在谢宗钺常坐的摇椅上坐下来,嫌弃椅子不够软和,喊丫鬟铺上一层夹棉软垫,这才懒洋洋地斜倚着。 谢宗钺剑眉一拧:“淮安王府?谁来了?” “淮安王,带了一众府兵,瞧着杀气腾腾的。”杨钊垂首道,“怕是来者不善。” 谢宗钺看向慵懒得跟狸奴一般的谢瑾窈,问都不问就是一阵数落,说是数落,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偏宠:“小祖宗,你今日出府又闯什么祸了。” 谢宗钺年轻时便是个明动玉京城的风流人物,有着丰神俊朗的相貌,不凡的气度,身上兼具武将的勇武洒脱,当年多少贵女爱慕他而不得。岁月格外优待他,到了不惑之年,满身凶气褪去些许,渐渐显露出从前不曾有的儒雅来,不像有些人,人至中年身材走样,面部松垮,谢宗钺仍旧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谢瑾窈的好样貌少说有十分之三承袭自谢宗钺。此刻,谢瑾窈一手拿绢帕掩住唇,一手捂住胸口喘咳,端的是病美人姿态。 她倒也不是矫揉造作,这般身子娇弱是常态,声音细细柔柔道:“父亲说的哪里话,我能闯什么……” 话未说尽,被吵吵嚷嚷的动静打断,淮安王竟是带着人闯到松涛苑来了。谢宗钺横眉倒竖,面上显露出愠怒。 淮安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谢瑾窈再怎么惹祸,终究是个小辈儿,淮安王作为长辈怎么能上门来喊打喊杀。带人闯入国公府也就罢了,还敢闯到他的寝居来,是当他死了,还是当镇国公府是市井之地?任人来去自如。 “谢宗钺,你得给我个说法!”人未瞧见,浑厚如钟的声音先传进耳朵里,“谢瑾窈当街行凶,我家昆儿被砍伤,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你要是不给个交代,我就去告御状!” 谢宗钺浓黑的眉毛抖了抖,扭头看着摇椅上娇柔无害、还有些昏昏欲睡的小丫头。 当街行凶,砍伤淮安王世子,把人弄得只剩一口气,可真是他的好闺女! ? ?以后就还是固定的老时间更新啦,早八~~ 第3章 要将我绑起来掳到府上 淮安王的叫嚷自然也一字不落地被谢瑾窈尽收耳中,她小嘴一撇,丝毫不觉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不是还没死么。” 谢宗钺剜了她一眼,一甩袍摆,风风火火去迎。 双方有如此深仇大恨,自是略过了寒暄的过程。 淮安王方被谢宗钺请进正厅就见优哉游哉躺在那里不知道起身见礼的姑娘,怒火一窜三尺高,那张老虎脸拉得老长,活像被人拔了毛的老虎。 谢瑾窈抚了抚鬓上精美的蝴蝶流苏簪,眼也没抬一下,更遑论被淮安王这副做派吓到。自小到大,她就不知何为“怕”。便是在圣上跟前,她也不怵。 “这当中定是有误会,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谈。”谢宗钺秉持着以和为贵,缓缓道,“我家小六这副病弱的样子,满城皆知,她哪能当得了那行凶恶霸。” 淮安王世子赵仕昆逞凶的事迹,谢宗钺倒是有所耳闻。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干的人,遇见了谢瑾窈这般绝色,可想而知会有什么举动。 思及此,谢宗钺都还没细细问谢瑾窈可有受欺负。 先前谢宗钺还对谢瑾窈惹祸一事颇为恼怒,这才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全然推翻了之前的想法,只想着自个儿闺女没受伤就是万幸。至于其余的,他不在意。 淮安王自鼻子里哼出一气,将下人送来的茶水连带茶杯一并掼到地上,茶杯碎裂,茶水四溅。 谢瑾窈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儿惊到,抖着细弱的肩膀瑟缩了一下,秀气的眉似蹙非蹙。淮安王真是好讨厌,到她家里来吵吵闹闹,耳朵里似还回荡着他粗犷的声音,震得她脑仁一抽一抽地疼,身子都开始不适起来。 作为将谢瑾窈抚养长大的父亲,她一个表情一个眼神谢宗钺只需一眼便能读懂,当即对淮安王的做派生出不满,不得不忍耐着等他把话说完,再想个法子把人劝回去。 淮安王一双怒目死死地盯在谢瑾窈身上,不曾挪移半分,像草丛里的一只野兽,只待时机合适,便会窜出来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 “误会?街上群众皆为人证,你还想抵赖不成?”淮安王的目光里,谢瑾窈好似从头至尾没听到他的话,没规没矩地躺在摇椅上晃悠。 谢瑾窈年方十七,容貌姣好,细长弯弯的柳叶眉,瞳仁大而圆润,偏偏眼型略长,平添了一抹妩媚风情。她虽常年缠绵病榻,并不似一般的病人那般枯瘦难看。盖因国公府富庶,天下奇珍异宝流水般供着她,养得她气色红润,肌肤清透细腻如上等的羊脂玉,倒是瞧不出一丝病弱之气,便是那艳若樱桃的小嘴,此刻也没闲着,被身旁的丫鬟一勺一勺喂着香甜的补品。 身上穿的戴的、手中把玩的,哪一样都价值千金,真真是个金玉堆砌出来的人儿。 “她是弱柳扶风不错,可她身边的暗卫个个以一敌十,镇国公别说不知道!”淮安王道,“就是她支使暗卫打伤我儿的护卫,削断我儿头发,砍伤我儿!” 谢宗钺起先端坐在圈椅上,面对淮安王咄咄逼人的姿态,他以手撑额,长袖作掩护,偏过脸去瞧那不紧不慢喝甜水的小祖宗,给她使眼色。 到底怎么回事,赶紧交代,没看为父顶不住了。 谢瑾窈捏着丝帕压了压唇角,随即摆手,丫鬟会意,端着薄胎玉碗退至一旁。谢瑾窈先咳了两声,接着便细声细气道来:“群芳楼新出了菜式,恰好近日身子骨好些了,便想过去尝尝鲜,顺道散散心。谁曾想,在那里遇到淮安王世子。王爷伯伯可知赵仕昆对着我说了什么?” 淮安王胡子抖了抖,不用她说,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德性,想必是些轻挑的言辞,惹了谢瑾窈不快,这才让下属出手教训。 谢瑾窈秀眉蹙拢,将赵仕昆对她说的混账话学了个完完全全:“他说,府中就缺一个我这样的病美人,行房时定别有一番意趣。我一个女儿家,哪里听得这话,当下羞愤不已,斥责于他。他不仅不悔改,还得寸进尺,放出话来,要将我绑起来掳到府上,捆到床榻间,任他糟蹋。” “咳咳……” “咳咳……” 厅中的两个中年男人俱是臊红了脸,呛咳起来,却见谢瑾窈一个姑娘家如没事人一般,仿佛方才那般淫词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尤其淮安王,脸上挂不住,气势先输了三分。怒气此消彼长,此刻长到了谢宗钺头上,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力气之大,那黄花梨木的桌子腿裂开醒目的几道缝隙,摇摇欲坠,仿若轻轻一碰就会倒塌下去。 “淮安王,令郎就是这么行事的?我女儿打从娘胎就带病,身娇体弱,随时可能殒命,我一个大老粗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她出事,好容易养到如花似玉的年纪,令郎这是想要我的命?”谢宗钺说着,悲从中来,面上凄然又愤恨。 一个殚精竭虑的老父亲形象展现在淮安王面前,直堵得淮安王心口一梗,原先准备的说辞都没了用武之地。 淮安王怔了良久,皱眉道:“但是我儿丢了半条命是真的,不能就这么算了。”语气跟刚进来时相比,确然弱了些许。 除了理亏,还有别的原因,“镇国公”不过是个名头,跟“淮安王”这个名头一样,爵位而已,听着尊贵,实际上权力没那么大。若是较真儿,淮安王是皇帝册封的亲王,是正一品,国公只是从一品,要矮上一截。不一样的是,谢宗钺不止“镇国公”这个头衔。 谢宗钺手中握着虎符,周国近半数的兵马听他调令,足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仅凭这一点,谁都不能撼动他的地位。 皇子公主见了谢宗钺也是带有几分客气,他一个空壳子亲王,有何能力与他硬碰硬,只能揪着谢瑾窈伤了他儿子说事。 淮安王略一思忖,又道:“我儿有错在先,我不为他辩驳,可他罪不至死,镇国公大可派人到我府上一探,昆儿如今是一条腿踏进了阎王殿,神仙来了都叹息!我夫人已经哭晕了,外祖家的老夫人本就病重,如今还瞒着她,一旦听说此事怕是没命活了。你的女儿金贵,我的儿子亦是如此,我就这么一个嫡子,我怎能不痛心。” 事已至此,谢宗钺虽心中怒气未消,却也明白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便也稍稍退让一步:“你说怎么办?” 淮安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看向谢瑾窈。谢宗钺立刻道:“我闺女身子骨弱,断不可有半分损伤。就是宫中的圣人也时常挂念她。” 这是搬出皇帝来施压了,淮安王面色沉了沉,要打谢瑾窈几十大板的念头不得不打消。 谢宗钺将淮安王的心思猜个正着——他想伤谢瑾窈。可是有他在,是万万不可能的,然而除了这一点,也未能有别的法子令淮安王消气。 气氛僵冷了片刻,谢宗钺生出了个主意,目光转到谢瑾窈身上:“你当时是如何下令的?” “我要玹影砍死赵仕昆。”谢瑾窈想也不想道。 谢宗钺:“……” 眼瞧着淮安王又要火大,谢宗钺噎了一下,旋即冷下脸来,冲门外喝道:“玹影何在。” ? ?玹影:不好,这波冲我来的。 第4章 就罚你五十大板 玹影是独属于谢瑾窈一个人的暗卫,时刻随侍在她左右,只因他是暗卫,惯常藏在暗处,寻常人寻不到他的踪影。 谢宗钺一声命令,玹影现身于厅外,踏步进来。 男子身量极为高挺,一身黑色劲装,皮质腰封勒出劲窄的腰身,墨发高高束起,为了方便打斗,只用最简朴的布巾捆束,足蹬长靴,每一步都迈得沉稳有力。 他戴着玄铁面具,整张脸只露出两个黑黢黢的窟窿,从中可窥见黑亮的眸色,连眼型都辨不清,出现在众人眼中,仿佛一根修长的墨竹,风霜雨雪都吹不折。 连谢瑾窈也没见过玹影长什么模样,他八岁入府,经过严苛训练成为她的暗卫,从未露过真容,由来都是以一张面具覆盖面容。 随着他年岁的增长,从小面具换到大面具。那面具仿佛是长在了他的脸上,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玹影这个暗卫跟府中其他的暗卫没什么不同,都是卖身给国公府,拿钱办事,平日里既不说话也不表露任何个人情绪,只需听从主子的命令行事。 主子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命都不是自己的,脑袋时时刻刻别在裤腰带上。 谢宗钺负手而立,看着玹影沉声道:“小姐要你砍死世子,不过是气头上的戏言,当不得真,是你理解有误,以为小姐要你杀了世子,你可知错?” 玹影单膝跪地,抱拳俯首,一副听之任之的姿态,倒也不卑不亢:“属下知错。” “如此。”谢宗钺满意地颔首,“世子如今性命垂危,全因你会错意,就罚你五十大板,自去领罚。” 玹影起身出去,不曾有过半分犹疑。 须臾,院中便有下人支起长条板凳,玹影趴在上面,身体挺得笔直,行刑的人并未因他是府中的人就手下留情。 他们都清楚目前的形势,不让淮安王出一口气,世子受伤一事只怕会没完没了地扯皮,平白扰得小姐无法休息。与小姐有关的事是重中之重,其余的都得靠边站。 一棍接一棍打下去,隔着并不厚实的衣衫,能听到棍棍到肉的可怖声响。 谢宗钺是武将出身,惩罚人用的自然是军棍,结实无比的硬木足有七尺长,一头略粗,细的那一头方便人握住,粗的那头裹上一层铁皮,铁皮上有凸起,寻常人挨上三两棍子便吃不消,丢去半条命。 五十军棍,便是习武之人也够喝一壶的,玹影却连吭一声都不曾,只见一滴滴豆大的汗珠从面具下的下巴处流淌下来,砸在地上。 天上滚滚浓云聚拢,起风了,卷着院子里的残叶打着旋儿飘起又落下,眼瞧着一场大雪将要逼近,混合着军棍落下的结实声响,瘆人得紧。 没过多久,那声响不再结实清脆,而是有些黏连,听着这声音不去看那画面也能想象到血肉模糊的场景。 皮开肉绽以后,血肉便会与衣裳黏在一起。屋中的谢瑾窈听着有些不好,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帕子掩住唇别开脸干呕了两声。 幸而寒冬时节门帘子够厚,不至于让血腥味飘进来,不然她得吐得昏天暗地、刮肠刮肚。 刑罚完毕,两名家丁抬着玹影离开此地,其中一名家丁伸出两指贴在玹影脖颈处试探脉搏,确定他还活着,低声吩咐人叫府医前去治伤。 谢宗钺干咳一声,看向始终阴沉着脸的淮安王,人打也打了,此事算是了结,希望淮安王能到此为止,莫要再纠缠:“王爷可还满意?不满意的话,让下官代为受罚也是可以的。” 好一个“下官”,淮安王可没感受到谢宗钺对他有多尊敬,冷哼了一声,淮安王拂袖离开。 谢宗钺望着淮安王的背影,后知后觉吩咐道:“杨管事,替我去送送淮安王。” 杨管事恭敬道:“是。” 人都走了,厅中剩下父女俩并两个丫鬟,谢宗钺走到谢瑾窈面前,语重心长道:“那不成器的好歹姓赵,跟当今天子一个姓,你怎能当街喊打喊杀?这不是公然打皇室的脸吗?在外受了气,回府告知为父就是,为父定会为你出头。” “忍不到回府。”谢瑾窈歪着头靠在软枕上,脸色恹恹的,瞧着不大爽利。 谢宗钺叹了口气,又听她道:“赵仕昆说的混账话我都没好意思在父亲和淮安王面前学全,不信你问金菱和银屏。” 两个丫鬟一致点头,金菱为自家小姐伸冤:“若不是姑娘及时出言唤出暗卫,世子还想仗着人多光天化日之下就对姑娘动手动脚。” 谢宗钺再没话可说了,挥了挥手,叫她回自己的地方好生歇息。 谢瑾窈被丫鬟扶起来,谢宗钺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对丫鬟道:“给小姐把披风裹严实了,她着了凉,唯你们是问。” 便是谢宗钺不提,丫鬟们也不敢怠慢,应了声,忙展开狐裘披风给谢瑾窈披上,仔细整理好领口,一圈白狐毛托着她玉雪般莹白的脸蛋,美丽得不似凡人,多看一眼都令人心醉。 谢瑾窈带着两个丫鬟回了湘水阁,屋里的珠翠和宝月两个丫鬟早早添了兽炭,将屋子里烘得暖融融的。谢瑾窈解了披风扔下,明明没做什么,身子却疲乏得很,她准备去榻上躺一会儿,忽而想起什么,脚下一顿:“宝月,你去取一瓶上好的金创药给玹影送去。” 玹影的武功比其他的暗卫都要高强,最是好用,可不能叫他就这么死了,否则她到哪儿再去找一个这样的。 宝月福了福身,道:“奴婢这就去。” 宝月从匣子里取了一瓶金创药,挑开帘子出去,转过几道抄手游廊,去往后院暗卫们住的庑房。门窗紧闭,听不见里头有动静,想来给玹影看诊的府医已经离去。 宝月轻叩门扉,喊了声:“玹影。” 等了等,没听见回应,大抵是昏睡过去了。她虽没跟着去松涛苑,但那里发生了什么早传回了湘水阁,玹影被打了五十大板,整个后背鲜血淋漓地被人抬走了。 正要不请自入,屋内忽然传出一道略虚弱的应声:“嗯。” 宝月面上一喜,忙说明来意:“小姐体恤你为她挨了罚,叫我来给你送金创药。”谢瑾窈当然没有命她这么说,她是想着,说点好听的,玹影心中必然能少些怨气。 “放门外,我等会儿去拿。”玹影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难以抑制的喘息。 宝月料想他不能动弹,便问道:“可要我帮你送进去?” “不必。”竟是决然拒绝了她的好意。 宝月怔了一怔,也没多想:“好吧。”她将那瓶金创药放在了门口,转身离开,走到拐角处回了一次头,微微叹息一声。 庑房里,玹影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估摸着人已走,这才慢吞吞地挪动身子,撑着床榻的边缘下地,一路扶着桌椅,移到门边,艰难地打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质葫芦瓶,玹影弯身拿起来,藏于胸前,再艰难地挪到榻上趴着,闭上眼。 * 府中闹出了这样大的事端,不可能瞒得住,随着风吹到了其他几房的人耳中。居住在鹤延堂的老太君听闻此事,拍了一把身侧的高几,满脸不悦。 “我就知道那是个灾星,偏偏老大把她当个宝捧着。”老太君身着赭色织锦窄袄,上面绣着精致的玉兰花纹,项上佩戴吉祥如意璎珞,璎珞当中嵌着一块孔雀绿翡翠,因保养得当,面容比一般的老妇人看着年轻,墨发掺了些许银丝,盘成个端庄的同心髻,饰以五福捧寿金簪并竹节纹玉簪,贵气又不失优雅,腕间的玉镯也非凡品。 如此端庄温雅的装扮,老太君此刻却怒容丛生,生生将一身好气质折损了几分,很有些违和:“田妈妈,你去湘水阁叫六姑娘过来一趟,我有话同她说。” “是,老太君。”田妈妈嘴角微翘,眼中有暗光一闪即逝,老太君如此神情语态,谢瑾窈怕是少不得挨顿训斥了。 ? ?这才几章啊,男主怎么就挨揍了……_(:3」∠)_ 第5章 安了个大不敬的罪名 田妈妈步子迈得快,似踩了风火轮,很快到了湘水阁。谢瑾窈的贴身丫鬟珠翠正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泼在院子里,一阵白气飘散。 “田妈妈,您怎么过来了?”珠翠端着铜盆,诧异地瞅着来人,心中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天儿冷,田妈妈两手揣在袖子里,微昂着下巴,用鼻孔看人,姿态端的高傲:“老太君请六姑娘过去说说话儿,还请六姑娘快些动身,莫要让老太君久等。” 珠翠心里泛起嘀咕,什么说说话儿,八成又是斥责姑娘行事不端、不够安分,失了世族大家小姐的风范。珠翠面上不显,仍是笑盈盈道:“田妈妈稍候,我去跟姑娘说一声。” 珠翠进去后,田妈妈撇了撇嘴,真是好生没规矩。她去其他几房的院子里传话时,哪个下人不是对她以礼相待,请她进屋吃茶用点心,只因她是老太君的心腹。偏生湘水阁的丫鬟没一个有眼色,天寒地冻的,叫她在廊檐下杵着。 田妈妈跺着脚恨恨地想,老太君最好罚谢瑾窈一顿,灭一灭她嚣张的气焰,顺便敲打一下她房里的丫鬟。 一进屋珠翠就换了副脸色,先将铜盆放下,轻轻往里间走,正撞上从里面出来的银屏。 银屏食指竖在嘴唇上嘘声:“干什么?小姐歇下了,可不要吵着她。” 珠翠攥着银屏的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同她道:“老太君遣了田妈妈过来请咱们姑娘过去说话,想也知道是听说了淮安王来府中讨公道的事。” 里间的谢瑾窈刚躺下不久,还没睡踏实,两个丫鬟的低低絮语声传进来,她蹙了蹙眉,道:“有什么事进来说。” 银屏叹气,珠翠进到里头,将刚刚的话再说一遍给谢瑾窈听。 谢瑾窈面色未变,动了动身,背对着丫鬟轻声道:“就说我身子不适见不得风,不去了,改日再去给祖母请安,请她见谅。” 珠翠领了吩咐出去,田妈妈还在冷风里冻着,脸都比来时白了两分,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不停跺脚,瞧见人出来,好大的怨气:“走吧。” “妈妈见谅,姑娘的身子您也知道,今日受了惊吓,竟是病得起不得身了,烦请您跟老太君好好说,等姑娘身子好些了,再去鹤延堂问安。”珠翠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听了也挑不出错。 谁能那么狠心,硬要让一个随时会撒手人寰的病人动身去听训,传出去还不得担一个苛待小辈的坏名声。 老太君最爱惜自己的名声,往日里总是端着一副慈悲宽厚的做派,断然做不出自打脸的举动来。 田妈妈原以为湘水阁的下人都是些没眼色没教养的货色,眼下再看,哪里是什么都不懂,分明是懂得太多,是人精。她没能完成老太君交代的任务,回去如何交差,当下便拉着脸道:“六姑娘的架子越发大了,连老太君都请不动,是没将老太君这个祖母放在眼里,还是……” “妈妈慎言。”珠翠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淡淡道,“姑娘绝无此意。妈妈可知您这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姑娘安了个大不敬的罪名。” 田妈妈脸色一变,珠翠却不再与她多言,屈膝行了个礼:“我还得去伺候姑娘,就不陪妈妈闲说了,劳烦妈妈把话带到,别曲解了姑娘的意思才好。” 珠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在敲打田妈妈,别到老太君跟前添油加醋,歪曲事实。 田妈妈心梗得要死却拿湘水阁的人没办法,说到底,老太君的地位再高,府里真正当家做主的人是国公爷,谁人不知,谢瑾窈就是国公爷的命。 田妈妈来时春风得意,装了一肚子憋屈的气回到鹤延堂,想忍也忍不住,倒豆子一般向老太君倾吐从踏入湘水阁起经历的事。 “那湘水阁的丫头拿鼻孔看人,先是把老奴晾在一旁,随后递出话来,说六小姐病得起不来床,不能来鹤延堂见老太君。”田妈妈气郁不平,私心里添上个人见解,“六小姐今日可是出府了,听闻下人议论,她命人将淮安王世子砍个半死,怎么看都不像病得不能动了,分明是拿老太君的话当耳旁风。” “我看她是无法无天了,不敬尊长,不守女诫女德,整日就知道惹是生非。”老太君气不打一处来,那张端庄的脸简直有些扭曲,“跟她那个短命的母亲一样,是来我们国公府讨债的,其余几房都子嗣颇丰,唯独大房,只有那丫头片子一个,将来国公府的荣耀都无人继承。” 老太君发了好大一通火,也只是对着屋子里的死物发,伤不到谢瑾窈分毫。 * 湘水阁里,谢瑾窈美美睡上一觉,精气神好了大半,起身用了晚膳。银屏从屋外进来,拍了拍肩上的碎雪,搓着手拢到嘴前哈气。 谢瑾窈没梳妆,满头青丝绾了简单的髻,目光在银屏身上转了一圈,起了兴致:“下雪了吗?” “是啊,在小姐睡着时就下了,眼下积了厚厚一层哩。”银屏笑着道,语气有些欢快。 谢瑾窈水润的眼眸里兴致更浓,略犹豫一下便到窗前的贵妃榻上坐着,白莹莹的手将窗牖抬起,还未瞧清楚外头的景致,屋里的丫鬟就如临大敌地呼喊起来:“小姐!夜里寒凉,快别吹风了,当心着凉。” “我省得。”谢瑾窈托着腮痴痴望着窗外,“一会儿就关上。” 果真是好大的雪,鹅毛一般扑簌簌,落得又急又猛,几乎形成了帘帐,地上厚厚的积雪在廊下八角灯笼的照射下散发着银色碎光,如碎琼乱玉,美得炫目。 谢瑾窈看了一会儿便关了窗,搓了搓冻得冰凉的胳膊,朝窗外喊了声:“玹影。” 不等丫鬟提醒,谢瑾窈自个儿先想起来玹影今日受了重伤,此刻怕是还在榻上躺着将养,没个十天半月起不来。 可是隔了会儿,一道熟悉的身影幽然立在她的窗外,清晰分明的轮廓映在上面,一如往日那般冷酷,倒是瞧不出半分受伤的样子。 谢瑾窈悚然一惊,这人莫不是大罗神仙化身的,挨了五十军棍还能起得来身,听到她的声音不消片刻就出现在这里,一副听候吩咐的姿态。 屋里几个丫鬟也是惊讶得不得了,不知小姐突然唤玹影有何事,只对玹影强悍的体魄叹服。 ? ?男主这个体格子,我们大小姐羡慕哭了o(╥﹏╥)o 第6章 六小姐病倒了 既然人来了,谢瑾窈就顺从心念发号施令:“你去趟李记,我想吃那里的栗子糕了。” 这样的天时,合该吃热腾腾香喷喷的栗子糕。李记的最为细腻绵软,旁的糕点铺子都做不出那样的味道,现下单单是想着,谢瑾窈就口中生津。 她本不是贪嘴的人,今日就想吃这一口,想得不得了,片刻都不想等,故而唤来腿脚最为迅疾的玹影。 银屏瞧了一眼窗外笔直挺立的身影,面露纠结之色,悄声道:“小姐,李记这会子关门了,且已是宵禁时分。” 还有一点,她未说出口,玹影身受重伤,怕是身手没平日里灵便,李记离国公府颇远,一来一回要不少时间,回来得晚了,谢瑾窈吃不上热乎的,定是心气不顺,要不痛快的。 谢瑾窈拾起桌上的剪子拨动烛台上的烛芯,烛火在她清绝的面上晃动,她拖着懒懒的调子不紧不慢道:“那又如何,李记关门了厨子又不是死了。至于宵禁嘛……”她手中的剪子一转,剪子尖儿朝向窗外的影子,“他,避开城中巡夜的金吾卫和武侯不是难事。是吧玹影。” 玹影不答,一拱手,而后掠出了院落,不见其踪影,恰似林中飞燕。可这隆冬腊月,哪里来的飞燕,不过是有人轻功卓绝,令人叹为观止。 房中几个丫鬟抽气连连,宝月年岁最小,禁不住赞叹出声:“好厉害。” 左右不过半个时辰,玹影便去而复返,将一盒点心奉到谢瑾窈面前,打开还有热气冒出来,也不知这样冷的气候下,玹影是如何做到的。 就这,谢瑾窈还不甚满意,她等得疲乏,浅浅尝了半块就腻了,剩下的都赏给了丫鬟:“给妙歌和朝露也送点儿。” 湘水阁里统共六个一等丫鬟,金菱银屏珠翠宝月,合起来便是“金银珠宝”,贴身伺候谢瑾窈的衣食起居,另外两个,妙歌和朝露,精通律学、书学、算学,负责协助谢瑾窈管理国公府的账务。这几个丫鬟个个有副好相貌,又德才兼备,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小姐还拿得出手。 金菱银屏往浴斛里注满热水,珠翠宝月捧来香露和换洗衣物,伺候谢瑾窈梳洗。银屏拿帕子给她擦头发:“今儿天冷,小姐别浴太久。” 谢瑾窈闭着眼由着她们摆弄,待到洗浴完,裹上柔软的交领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便去到被几个汤婆子烘热的被子里。 这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还是出了事。 不知是赏雪时吹了风,还是沐浴时受了凉,谢瑾窈夜里发起高热,瞧着比以往发病时凶险不少。湘水阁里灯火通明,喧哗不止。 纵使几个丫鬟应对此事有经验,事发突然也慌了手脚,吩咐底下的人去叫国公爷过来。 府医所住的院子离湘水阁近,很快赶了过来。若说玉京城中哪座达官显贵府里养的府医医术最为高明,毋庸置疑是镇国公府。 国内鼎鼎有名的圣手皆齐聚于此,可与宫中太医署的医师切磋。 谢宗钺一刻也未耽搁,听了下人的禀报火速穿上衣裳赶来湘水阁。过去十数年间,类似的场景有过无数次,谢宗钺丢给下属一块令牌:“去请太医署的张医师并李医正过来一趟,若是遇到巡逻的金吾卫,说明情况就是。” 宵禁后,城中不可有人走动,更别提纵马,被逮住了,金吾卫就算是将人射杀也无人会置喙,不过求医问药是特殊情况。 * 湘水阁的烛火燃了一整夜,晨起时,老太君听闻了此事,情不自禁地乐了起来:“好哇,叫她口无遮拦,这下真病得起不得身了。” 老太君端坐在镜台前,由田妈妈给她戴上一条镶珠点翠的墨色暖额,她拿起桌上的靶镜凑近了左右照了照,心情委实是不错:“那丫头死了倒干净,活着平白拖累了她父亲。她要是个孝顺的,早该三尺白绫或一杯鸩酒结果了自己。也不想想,她父亲为了她,这么多年鳏身一人,既不续弦也不纳妾抬通房,真真是个命里带灾的祸害。” “六姑娘的身子这次怕是真不好了,太医署的人都来了,也是束手无策,杨管事一早就去外头贴告示请名医。”奴随主子,田妈妈跟着乐道,“玉京城中哪还能找得出比咱们府上和太医署厉害的大夫。” “只等她一死,我就劝老大续弦,趁着身子还健壮,多添几个男丁才是要紧的。”老太君道。 “老太君说的是。”田妈妈为她插上金簪,又对着镜子瞧了瞧。 静雨轩中,二房夫人陶蕙柔也在梳妆,问身边的丫鬟:“湘水阁那边怎么样了?” 莲香手持檀木梳一下一下梳着陶蕙柔垂在身后的头发:“情况不大好,大夫们进进出出,每个都愁眉不展。奴婢让咱们院里的小丫鬟去看了杨管事贴的告示,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谁治好国公府的六小姐,国公爷愿赠出半数家财作为谢礼。” “半数家财?”陶蕙柔惊呼一声,扭过身来,莲香反应不及,头发勾住梳齿,扯痛了陶蕙柔的头皮,她捂着头“嘶”了声。 莲香哆嗦了下,惶恐低头认错:“都是奴婢粗手笨脚,请夫人责罚。” 陶蕙柔没心思责罚她,急着确认:“当真说了要赠出半数家财?” “奴婢不敢撒谎。”莲香道。 “真是疯了。”陶蕙柔人如其名,拥有一张柔媚的面貌,眉色浅浅,大眼睛小嘴巴,脸也小小的,穿着绯红色绣桃花的袄裙,头上的珠钗也是年轻的款式,又是花朵又是蝴蝶的,愈发衬得她鲜嫩,若是不说,没人相信她生养了几个孩子。 “不知大哥是怎么想的,让一个未出阁的丫头掌控着整个国公府的财库便罢了,还是个病秧子,也不怕把她累得早早归天。”陶蕙柔绞着帕子,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了,眸中尽是嫉恨。 国公夫人赵清湘在世时手握掌家大权,她死后,轮也该轮到她这个二房的正牌夫人执掌中馈,谢宗钺倒好,宁愿请个厉害的嬷嬷代为掌家,直到谢瑾窈长大了知事了,便把这大权交到她手中。谢瑾窈也够能耐的,拖着病体也要独揽大权,不肯让人分担。 现在更过分,谢宗钺竟要把半数家财拱手让人。 莲香手持梳子继续给陶蕙柔梳头发,宽慰她道:“夫人别忘了,是医好了六小姐才有赏钱拿,夫人真的觉得六小姐能被医好吗?” “说得也是。”陶蕙柔绷起的面色倏然松懈,弯唇笑起来,“这么多年都这样了。” 陶蕙柔眸色沉沉,声音低了下去,尤似自言自语:“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呢,哪那么容易就治好,过去多少名医看过了,皆说她活不久的。” 活不久的,能活多久呀,指不定这次发病人就没了。 * 谢瑾窈确然病得很重,整个人倒了下去,再也起不来身,一只素手探出床帐外,搭在枕脉上,腕心覆了块丝帕,满室名动天下的大夫探过脉后皆是沉吟不语,面露犹豫之色,不知怎么将诊断说出口。 瞧他们欲言又止的神色,谢宗钺的心蓦地一沉,这次的情况真的不一样,比从前任何一次都严重,早知如此,他昨日便不数落她了。 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随她高兴就是。 “说吧。”谢宗钺一夜未睡,眉间堆满愁绪,显得脸格外黑。 大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弯腰拱手,支支吾吾道:“谢小姐恐……恐难逃此劫,国公爷趁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是在委婉提醒他,可以准备后事了吗? 谢宗钺大怒,一脚将人踹翻在地,那名大夫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伏地跪好,冷汗簌簌落下:“镇国公息怒,镇国公恕罪。” ? ?啊,病倒了……病倒了…… ? 男主速速来冲喜! 第7章 我会当一个好妹妹的 又一副新煎好的药被银屏端来,金菱坐在床边抱起谢瑾窈的头,珠翠从银屏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药碗,手持银匙舀起一点,吹凉了喂过去。 宝月则用中间凹陷的棍棒撬开谢瑾窈紧闭的淡色双唇,即便是这样,药也洒了大半。金菱捏着帕子堵在谢瑾窈唇角,以免打湿床褥衣裳。 “怎么办啊,喂不进去药了。”珠翠和宝月急得直掉眼泪,又不敢让谢宗钺瞧见,悄悄用袖子抹掉泪,继续喂药,光是浪费的药都价值千金了。 习武之人,眼力极好,谢宗钺将几个丫鬟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赵清湘就给他留了这么一个女儿,他做错了什么,老天要把他唯一的女儿也收走。 谢宗钺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在屋里走了一个来回,当机立断:“再去请煜国前来的游医,问问他可有法子暂时稳住六小姐的病情。” “是,属下这就去。”门外等候吩咐的一名家丁转身快步离开。 那游医见多识广,如今就住在城南的巷子里,兴许有法子,就算不能彻底治好小姐,便是能替她暂缓一二也是好的。 * 国公府里三房四房的人得到消息的时间稍晚一些,也是各有反应。 清风苑里,三房的夫人宋瑛刚用过早膳,漱了漱口,道:“湘水阁出事了?” 谢令仪陪她用的饭,这会子还未离开,点了点头:“看了告示前来的大夫不在少数,都是冲着大伯允诺的半数家财来的,可惜了,我身边的巧儿可都瞧见了,那些大夫来时摩拳擦掌,去时一脸颓样,无一例外,全都束手无策。” 宋瑛端起一杯清茶呷了口:“窈丫头是个命苦的,母亲早逝,她自个儿身子又不好,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谢令仪撇了下小嘴,不赞同她这话:“她哪里命苦了,要我说,她就是命太好了,老天爷看不过去要收了她。大伯的子嗣就她一个,镇国公的嫡女呢,多少人上辈子烧高香也投不了这么好的胎。” “令仪。”宋瑛搁下茶杯,擦了擦嘴角,在她白嫩嫩的手背上轻打了下,“不可胡言乱语,那是你姐姐。” 谢令仪倒是忘了,谢瑾窈的母亲赵清湘未出嫁前跟宋瑛是手帕交,交情深厚的姐妹俩一同嫁入国公府成为无话不谈的妯娌,在当年也是传了一段佳话的。 “我要去湘水阁瞧一眼吗?”谢令仪吐了吐舌,当自己方才的胡话不曾说过。 宋瑛略想了想,道:“湘水阁此时怕乱作一团了,晚些时候我亲自过去瞧瞧。” “那我陪母亲。”谢令仪装乖有一套,言罢绕至宋瑛身后,给她捏肩捶背,“我会当一个好妹妹的,好好关心窈姐姐。” 宋瑛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拉到一旁,去箱子里找衣裳。 谢令仪跟了过去,背着手往箱子里一瞧,都是最近新裁的衣裳,每一套都美得很,百花凤尾裙、撒花金线软烟罗裙、银丝昙花纹云锦百褶裙、折枝花纹织锦缎比甲、蹙金绣的衫子更是华贵无比,还有那千金难求的白狐披风。 谢瑾窈有一件白狐裘美丽得紧,她眼馋了好久,那是个稀罕物,没想到自己的母亲这里也有一件,倒是不如谢瑾窈那件成色好,她那件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杂乱的毛色,眼前这件却掺杂着些许灰色的毛。 “母亲这是做什么?”谢令仪抚摸着溜光水滑的白狐披风,问道。 “换身衣裳。”宋瑛挑挑拣拣,在谢令仪看来每一套都好,可在她眼中竟是挑不出一套满意的,不由得蹙起了眉。 “去湘水阁而已,哪就需要那么隆重。”谢令仪的目光在宋瑛身上打转,“母亲身上穿的就够妥帖了。” 宋瑛是前尚书府的千金,气质自是高贵优雅,堪称玉京城贵女的典范,上了年岁便多了丝雍容沉稳,稍作打扮就贵不可言。那是自小养出来的,旁人模仿不来。不像二夫人陶蕙柔,一贯是上不得台面的矫饰情态,本身出身也不高,又在戏班子那样的地方待过,学的尽是些不入流的技巧,擅以色侍人。 宋瑛一身软烟色锦绣袄裙,发间也只簪了几样与衣裳相衬的金钿头钗,往那里一坐,便是个知书达理的高门贵妇。 “身上的这件颜色到底是沉了些,恐病人瞧了心情更不好。”宋瑛若有所思道,“还是换件鲜亮点的吧。” 谢令仪觉出一丝不对,眼中闪过狐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便未深想,点点头:“母亲说的都是对的。” 宋瑛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你。” 与之相反,四房的夫人庄灵妤却是通身未着一件鲜亮的衣裳饰物,穿着素色衣裙,伏在桌案上抄经,嘴里念念有词。 “诸天神佛在上,保佑六小姐谢瑾窈平安度过此劫。”庄灵妤妆发也未梳理,披散着头发,面容极为寡淡,眉间深深沉沉,显得此人心思颇重,“若能达成所愿,信女庄氏愿折寿十年。” “母亲!”刚进来的谢含薇听见庄灵妤的话,不乐意了,“菩萨会听到的,你别说这样的话。” “听到就好了。”庄灵妤刚好写完一卷,收起笔墨,拎起宣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卷起来递给谢含薇,“拿到佛堂去供奉,顺便跟佛祖说一声,我下个月去寺里多捐些香火。” “母亲不如多捐点钱给我,都快到除夕了,我的新衣还未做。”谢含薇不过刚及笄,脸上还肥嘟嘟的,活像个剥了皮的桃子,嘟起嘴来就更像了。 “不可对佛祖不敬。”庄灵妤板着脸,手扶桌子起身,“不同你说了,我去小厨房炖点补汤。” 谢含薇无奈地摇头,她都懒得问,那补汤定是给谢瑾窈炖的,没有她这个亲生女儿的份儿。 还有一处院子,不知是没听到谢瑾窈病重的消息,还是对此事漠不关心,半点反应也无,只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事。 * 谢瑾窈醒来已是午后,谢云裳来的正是时候。 谢云裳是三房的妾室叶婉容所生,三夫人是个宽和温厚的性子,不曾苛待过底下的庶子庶女,但到底不是正房出来的,性子便有些谨小慎微,不若谢令仪那个嫡女落落大方。 进到湘水阁,目之所及的陈设无一不是精细华美,四个烧着兽炭的薰笼热气氤氲,地上铺了厚实柔软的紫色织金茵褥,腊月了这屋子里却如同暮春时节,待了不过几息便觉身上的披风穿不住。谢云裳解开披风交给身后的丫鬟,扑到床边握住谢瑾窈的手:“前日还好好的,怎生突然就病得这样重了?是不是手底下的人照顾得不仔细?” 谢瑾窈身子不适得紧,连话也懒得说,只听得又一道声音响起:“定是她自个儿贪凉闹的,还能怨得了旁人?” 谢云裳闻声回头,是个陌生的俊俏公子哥。 哪个公子哥敢不请自入到女子的闺阁,且外面无人通报。湘水阁的护卫、丫鬟都是不管事的吗?谢云裳惊得松开谢瑾窈的手,腾地站起来。 难道是新请来的大夫? 能够自由进入湘水阁的男子,只能是大夫了。 ? ?猜猜是谁呀~ 第8章 小姐吐血了 可是,哪家医馆的大夫如此年轻、俊秀,衣着不俗? 跟着谢瑾窈的这些年,谢云裳也见识过不少大夫了,医术了得的哪一个不是年岁已高、容貌粗陋,甚至歪嘴斜眼的也有,断没有眼前这样风流倜傥的佳公子。 谢云裳看直了眼,待到人走近,方瞧出点端倪。 公子哥细眉如新月,明眸弯弯,琼鼻檀口,一袭天青色圆领锦袍,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团菊花纹,腰封更是精美,装饰的玉石环佩无一不贵重,头顶那只雕工精巧的镂空玉冠也绝非一般的富贵人家能有。 谢云裳曾在太子殿下那里瞧见过一只相似的玉冠。 太子殿下?此人的眉眼倒真肖似太子殿下,莫非是哪位皇子? 只能是五皇子了,除了太子殿下,谢瑾窈与五皇子也十分要好。不对,在谢云裳的印象中,五皇子身姿颀长,没这么矮。 人走得更近了,谢云裳又发现了新的不对之处,此人哪里有男儿的英气,分明……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娇娥。 再回想她方才与谢瑾窈说话时的熟稔,谢云裳明白了,忙端整衣裳,屈膝俯首行礼:“臣女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这位就是平阳公主赵昔纯了,谢瑾窈最为要好的闺中密友,先皇后所出的嫡次公主。平阳公主还有个姐姐,便是长公主,长公主前往煜国和亲后,先皇后的子嗣只有一个平阳公主了,因此颇得皇帝喜爱。平阳公主能与谢瑾窈玩到一处,大抵是因为两人都有些骄纵任性、不怕惹事,只怕惹的事不够大。 平阳公主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私底下不用行这些虚礼,既是窈娘看重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以后莫要再这般了。” 她用的是“我”,并未自称“本宫”,谢云裳受宠若惊地怔了怔,随即福了福身:“是,谨听公主殿下之言。” 谢云裳毕竟是妾室所生,自小便被姨娘教导,凡事不可逾越,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尤其在身份尊贵的人面前,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伏低做小、面面俱到的处事作风。 平阳公主顿时哭笑不得,摇摇头,不再纠正她。 见了平阳公主,谢瑾窈终于愿意开口说话,只气息还有些虚弱,伴随着咳喘:“你怎么穿成这样?” 谢云裳默默退开,让平阳公主到前面来。平阳公主就势坐在床边,微微俯身瞧着谢瑾窈苍白的小脸:“昨夜连太医署都不得安宁,我就晓得你又倒下了,怎能不来?因着前些时日出宫闯了祸,父皇不许我再出来,只能扮作男子,随出宫办差的太子一道混出来瞧你。” 谢瑾窈唇角动了动,累得慌,喘了几下,又懒得说话了。 平阳公主身子俯得更低,在谢瑾窈耳畔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太子近日在忙父皇交予他的差事,等过两日他闲了我就让他来看你。”说罢,她冲谢瑾窈眨眨眼。 谢瑾窈仰慕太子,听到他要来看她,定会振作起来,好好养护自个儿的身子。 * 揽芳苑里,四夫人庄灵妤亲自在小厨房里守着炖好了一盅汤,仔细封好装进食盒里,唤了正在屏风后摆弄木雕的谢含薇一声。 “含薇,你把这个汤给你六姐姐送去。”庄灵妤仔细叮咛,“湘水阁有些距离,你路上别耽搁,送到了人就回来,别打搅你六姐姐养病。” 谢含薇搁下手中的刻刀,满桌都是乱糟糟的木屑,袖摆一扫,地上也撒落一层。谢含薇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她虽及笄了,却还梳着略显稚气的丱发,簪了一支小小的花钗,圆圆的脸蛋,穿着淡粉色绲白色兔毛边的夹袄,像极了年画娃娃。 “六姐姐又不喜欢我,何必去热脸贴冷屁股。”谢含薇嘴巴撅得能挂油壶,“要去母亲自己去,我不去。” “莫说气话。”庄灵妤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你六姐姐身子不好,总是不舒坦的,不是针对你。你上月感染风寒还冲给你喂药的丫鬟使小性子呢,一样的道理。” 谢含薇还是不情愿,扭着身子无声抗拒。 庄灵妤不哄她了,板起脸道:“你不去你屋里摆弄的那些木头玩意儿我可都给你收起来了。” 这话可算拿捏住了谢含薇的命脉,她虽是女儿家,却偏偏不爱琴棋书画,亦不擅女红,唯独对木雕感兴趣,整日央求哥哥给自己收集好木头,用来雕刻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小小年纪,十根手指磨出的茧子比府中做粗活的嬷嬷还粗糙。 “我去就是了。”谢含薇一跺脚,赌气道,“真不晓得我是母亲的亲女儿还是六姐姐是母亲的亲女儿。” 庄灵妤嗔怒地在她额头上点了下,随后将食盒交到她手上,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遍。 “记得了记得了,怎么比寺里的小沙弥还会念经。”谢含薇一手拎食盒一手提裙摆,像只小笨狗,跃出门槛。 庄灵妤“哎”了声,想叫她走慢点,别把汤弄洒了,话还没说出来,人已经跑没影了,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丫鬟跟着出去,在后头传达夫人的意思。 谢含薇走到湘水阁时,平阳公主已经离开了,她本是偷溜出宫,宫中有宫婢假扮成她的模样在弹箜篌,回去晚了定会露馅儿。 “六姐姐可醒着?”谢含薇端出大家闺秀的斯文样,问湘水阁的丫鬟。 银屏将她请进去:“回含薇小姐,刚醒不久。” “她可还好?”谢含薇一脚踏进去就闻到各种药材混杂的苦味,再被这屋里的暖意一烘,直熏得人头疼,熏香都压不住药味。 大雪未消融,屋中怕是也不敢开窗通风。谢含薇叹息一声,眸中尽是忧色。进到里间,先瞧见坐在椅子上的谢云裳。 谢云裳一身素淡的白色袄裙,冲她微微一笑:“含薇妹妹过来了,快过来坐吧,屋里暖和,你那披风怕是穿不住。” 不知道的还以为谢云裳是湘水阁的主人,府里的众多姐妹中,谢云裳与谢瑾窈最亲,谢含薇却不怎么喜她。谢瑾窈身体欠佳,姿态柔弱一些是理所当然的,谢云裳又没病,偏偏每次见了也是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娇柔模样,根本就是跟谢瑾窈学的,学也学不像,画虎不成反类犬。 毕竟人家谢瑾窈又不是装出来的柔弱,如果能选,谢瑾窈才不想那般过活。 谢含薇淡淡地提了下唇角,不甚热络地回了声“嗯”,而后便去瞧床上躺着的谢瑾窈。她真是病得重了,谢含薇从前都没见过她这般孱弱的样子,了无生气。 谢含薇眼圈些微泛酸,两手抓着食盒的提手往前递了递:“母亲熬了清淡可口的补汤,六姐姐可要用一些?” “没胃口,放那儿吧。”谢瑾窈不咸不淡道。 谢含薇怔住,逼回了眼中的泪意,鼻尖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她都跟庄灵妤说了,谢瑾窈不喜她,对她拿来的东西自然不当回事。况且,湘水阁什么好东西没有,谢瑾窈怎么会看得上劳什子补汤,管它是不是庄灵妤亲手炖的。 “哦。”谢含薇将食盒交给银屏,顿了顿,有谢云裳在这里,她也不好同谢瑾窈说什么,便告辞道,“六姐姐且安心养病,我先回去了。” 谢含薇见谢瑾窈没甚反应,习以为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将将走到外间,谢含薇便听得似是谢瑾窈猛地咳了一声,接着是银屏急切的呼喊声:“小姐!快去请府医来,小姐吐血了!” ? ?啊,吐血了……吐血了…… ? 男主下章要给小姐续上一口命 第9章 玹影愿替小姐试药 “吐血了……”谢含薇低低地喃了一声,即刻折返回去,便见谢瑾窈半边身子挂在床沿,咳出的一大口血浸染在水鸭色的床帘上。 谢含薇哪见过这场景,僵立在那里,吓得脸都白了几分,先看了眼原封不动放在高几上的食盒,她还以为谢瑾窈是喝了庄灵妤炖的补汤出了事。 要真是那么巧,她的罪名就大了。 湘水阁又乱了起来,午时才下去歇息的府医们未时又被叫了回来,照旧是把脉、看诊、皱眉写方子、摇头叹息,一套流程湘水阁里的丫鬟们都烂熟于胸了。 银屏还算冷静,招来小厮冷声问询:“国公爷让请的煜国来的游医可有信儿了?” 昨日谢宗钺派人去城南的巷子请游医来为谢瑾窈诊治,去的不巧,游医租赁的宅子是空的,问了邻里才知,游医早在几日前就远行了,宅子未退,想来应该会再回来,只是归期未定,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小厮道:“还没有回信。” 银屏蹙起了眉:“再派人去找,一有消息务必把人带来,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条件都先答应,小姐的命要紧。” 湘水阁里忙乱得很,谢云裳和谢含薇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反倒占地方,于是结伴离开。 谢云裳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哽咽道:“六姐姐真不容易,这次发病发得这样严重,也不晓得能不能挺过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当然能了,毋庸置疑的。”谢含薇盯着她的脸,语气颇为笃定,“与其掉眼泪,不如想想办法,纵使想不出办法,为六姐姐抄经祈福也是好的。” 她的母亲庄灵妤就时常抄经为谢瑾窈祈福,总比什么都不做一味悲伤的好。 谢云裳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瞥了她一眼,不是没听出她话里带的尖刺,也不知哪里得罪她了:“含薇妹妹说得对,是我不该。” “我也没说你不该,你难过想哭自个儿偷偷哭就得了。”谢含薇道,“可别在旁人面前这样,保不齐会让有心人多想,以为咱们六姐姐凶多吉少。” 谢含薇与谢云裳同岁,作为四房的嫡女,吃穿用度自是比谢云裳要好得多,养成她娇憨不谙世事的性子,这番话说出来,倒有些不像她的年龄。 谢云裳抿了抿唇,直言道:“可是我哪儿做的不好惹得含薇妹妹不快?还是说含薇妹妹也认为庶女不配与嫡女说话?” “你想哪里去了,我可没说这样的话,你少污蔑我。”谢含薇皱了皱鼻尖,“六姐姐与你交好,谁又敢看轻你。” 谢云裳眼珠子转了转,看着她道:“那含薇妹妹是嫉妒我与六姐姐要好么?” “谁嫉妒你了!”谢含薇大声反驳,气得圆圆的脸更鼓了,也更红了。 * 谢宗钺神通广大,将远行的游医找了回来。 原来游医并未走远,不过是去山上寺庙的病坊给那些治不起病的穷苦病人看诊了,被找到时,游医正躺在草垛上睡大觉,形容潦倒,衣衫破烂,银白的鬓发里夹杂着些枯草,不像大夫,倒像是游走四方的叫花子。 国公府的小厮再三确认才相信他就是来自煜国的游医,恭恭敬敬地把人请回来。 梳洗一番是来不及了,谢瑾窈等不起,游医踏进金雕玉砌的府邸,只稍稍整了整散乱的发丝,衣裳都没换,冬日里竟还飘来隐隐的馊味。 当真是个神人。 不过,府中的人这些年来与各式各样的大夫打交道,自有一番体悟,往往越是不修边幅的大夫,医术越是了得,所谓真人不露相,便是这个理。 谢宗钺背着手在外屋见了游医,并未对他的形容举止有任何微词,反而礼待有加:“有劳纪大夫了。” “国公爷客气,草民先去看看小姐的情况。”游医摆摆手,边走边将衣袖折起,净了手,给床上的贵人探脉。 精雕的龙凤花鸟木床周围垂下帘帐,看不清楚帐中人的容貌,一只莹白的手探出来搭在床沿,游医仔细把过脉,跟别的大夫并无不同,又是面色沉凝,愁眉不展。 看到此,谢宗钺就算到结果不会多么令人欢喜。 游医起身拱了拱手,道:“草民无能,并不能医好小姐的病症,不过,草民这里有一丸药,兴许能暂缓,却无法根治。这丸药是草民弱冠之年外出游历,得一神医所赠,颇为金贵。本是不愿拿出来,只想留作念想……” “先生大恩,但凡有所求,我必满足,只求先生救救小女。”谢宗钺对大夫从不吝啬,他也确实给得起承诺。 “草民不是这个意思。”游医迟疑道,“这丸药草民可以给小姐用,只是此药十分凶险,需得有人试药。” “试药?”谢宗钺不解,听这游医的意思,药只有一枚,给人试用了,哪里还能再得一枚,“还请先生明示。” 游医从怀中取出一个黑檀木匣子,这个匣子比他浑身上下所有的衣物加起来都贵重,可见是他珍爱之物:“此药本身是毒不是药,需有人先服下,待到两个时辰后,服药之人性命无忧,再取此人的血入药,若是此人死了,此药便不适合给小姐用。” 谢宗钺陷入沉思,又听游医道:“若能找到那位神医,兴许能治好小姐。” 谢宗钺眼中陡然生出亮光,如冬夜里猝然腾起的火把,语气十足急切:“到哪里去寻先生所说的那位神医?” “草民也不知。”游医摇了摇头,叹道,“他那时不过而立之年,医术已是神乎其技,令人叹服,二十年过去,怕是更为精进,但草民这么多年行走过不少地方,再也没遇见过他,也没听人说起过他,不知人还在不在。” 那位神医善用药,也善用毒,游医见过他亲自尝试毒药,把自己折磨得没个人样,再琢磨解毒之法,照他那疯癫的行事风格,毒死自己也不是没可能。 谢宗钺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位神医,仔细问了问眼前的游医,一不知姓甚名谁,二不知相貌特征,便是要去找也如大海捞针。 遥远的事暂且不提,要紧的是眼下先稳住谢瑾窈的病情,只要人活着,总还有一丝希望。 谢宗钺招来一众暗卫,这些人要么是孤儿,要么是穷苦人家出身,最珍贵的无非就是自个儿的性命,能拿出来卖的也只有性命。谢宗钺握拳抵在唇上咳了声,道:“可有人愿意给小姐试药?事先说明,此药十分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丧命,你们想清楚再站出来。” 话音刚落,一排黑衣戴面具的人当中就有人站了出来,竟是不曾有过丝毫的犹豫,身姿比其他的暗卫都要修挺。 “玹影愿替小姐试药。” ? ?莫急,我们小姐还能抢救一波~ 第10章 那名暗卫吐血了 三夫人宋瑛带着女儿谢令仪来湘水阁了,先前谢云裳来看过了,回了清风苑后就被宋瑛叫去问话,听闻谢瑾窈吐血了,赶紧过来了。 “大哥,窈儿如何了?”宋瑛到底是换了身衣裳,杏子黄的刺绣锦裙,衬得她面容都鲜亮了不少,瞧着倒像是谢令仪的姐姐,而不是母亲。 谢宗钺身边站着个墨色劲装戴面具的男子,瞧他的衣着打扮应当是府中的暗卫,不知要做什么事。宋瑛面带忧色:“可怜见的,怎么又发病了……唉……” 谢宗钺没心思应付宋瑛,念及她是赵清湘的手帕交,敷衍了句:“劳弟妹挂心,亲自过来一趟,窈儿已昏睡,等她好些了再招待。” “一家人说什么招待不招待。”宋瑛道,“我就是在自个儿屋里坐不住,不来看一眼总是不放心。” 宋瑛从谢令仪手中端来一个盒子,打开给谢宗钺看:“这是我娘家人送来的千年野山参,山参不金贵,难得的是这年份,放在我这里也用不上,给窈儿补身子吧,若能让她吃上一口也不算白费了。” “弟妹有心了。”谢宗钺示意身边的人收下。 宋瑛又把目光移到那名暗卫身上:“这是做什么,派出去为窈儿请大夫的吗?” 谢宗钺渐渐显出不耐,却又不能直言将人赶走,淡淡道:“替窈儿试药的。” “从未听过试药一说。”宋瑛眉梢添了抹喜色,捏着鹅黄丝帕置于胸前,“可是这次请的大夫有能耐,窈儿是不是有救了?” 游医也只说暂缓,这还是在药有效用的前提下,不敢断言能救得了谢瑾窈的命。说起这些,谢宗钺总是有些愁闷的:“弟妹若无事,还是请回吧,这里还忙着。” 宋瑛怔了一下,才道:“好,好,等窈儿好些了我再来陪她说说话。” 宋瑛刚迈出几步,身后就有了异动,那名暗卫吐血了,游医紧急上前为他施针。试药试出这样的结果,药还能有用吗?宋瑛不禁想。 后来如何宋瑛却是不得而知了,带着谢令仪回了自己的清风苑。 “如何?”谢宗钺神情凝重地盯着游医。 玹影抬手抹掉自面具底下流出来的血,他的忍耐力高于常人,即便此刻感到内里五脏六腑绞作一团,好似移了位,他也未动分毫,端端坐在椅子上,由着游医在他胸前、手臂下针。 游医还生怕他撑不住,一遍又一遍叮嘱:“忍着,别动。” 可游医发现,这名暗卫像是没有知觉的木头,他是知道此药有多霸道的,一旦发作起来,便是剧痛难忍,犹如万箭穿胸而过,暗卫竟能岿然不动。 待到施针完毕,玹影身体上的剧痛感渐渐消失,状态趋于平稳。 “这只是第一阵,算你撑过了,后头还有几阵。”游医擦了擦额上的汗,眼中是对这男子的赞赏,“等捱过了两个时辰,你的血就可入药。” 有这般耐力和心性,此人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 两个时辰内,玹影体内的药发作了数次,且一次比一次凶险,最后一次,他几乎痛晕过去,也不曾摘下脸上的面具,如雨的汗水从面具底下淌出来,滑过青筋暴起的脖颈,他愣是一声未吭。 天色已暗,湘水阁里重新换了蜡烛,噼里啪啦的灯芯燃爆声持久不息。 玹影没死,他的血可入药。谢宗钺大喜,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自会满足,绝不食言。” “都是属下该做的。”玹影嗓音嘶哑,难掩虚弱,想要起身的,手撑着桌角,一时间,却没能站起来。 玹影过去两个时辰是怎么熬过来的,谢宗钺都看在眼里,难得的是他竟不求回报:“坐着就是,不必多礼,等会儿叫大夫好好给你瞧一瞧。” 银屏端来一只玉碗,玹影自腰间摸出随身佩戴的短刀,眼都不眨地往自己手腕内侧划了一刀,鲜血流出来,汇入玉碗中。 银屏有些不忍看,稍稍错开了眼,待到一只碗装满血,玹影才将手臂移开,只让游医快些去医治谢瑾窈,自己拿过一旁事先准备好的药撒在伤口处,单手缠上布条利落地打了个结。 药分三次入,每隔一个时辰用一次,谢瑾窈喝完已是过了三更,气色瞧着是比先前好一些,人也精神了点。 小厨房里一直煨着肉糜粥,宝月盛了一小碗,喂谢瑾窈吃了几口,又进了些乳糕,谢瑾窈总算缓过来,不肯再躺着,背后垫了厚实的软垫,靠在雕花床栏上,嘴里有些没滋没味,她轻声道:“把蜜金桔拿过来,我要吃点儿。” 金菱端了一小碟来,这两日两夜湘水阁的丫鬟们可是吓坏了,因此做事更加仔细:“姑娘食用一个便不能再贪了。” 谢瑾窈虚弱地笑了笑:“知道了。” 昏睡了太久,谢瑾窈刚吃了粥和乳糕,也是再吃不下多少东西了,那甜甜的蜜金桔她也只吃了半个就挥挥手让人端走。 见她似是睡不着,银屏将被子往上掖了掖,陪她闲聊打发时间:“姑娘感觉如何了?” “好多了。”谢瑾窈待自己房里的丫鬟们是极好的,讲话温温柔柔,没有架子。 谢瑾窈好些了,丫鬟们的心情也松快不少,银屏微笑着用循循善诱般的语气道:“姑娘可知这次是如何安然度过的?” 谢瑾窈白了她一眼,她这也算“安然度过”吗?不过是又侥幸挺过一劫,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能不能挺过去。或许不久后就魂归西天了,这次度过也是白搭。 “还用想,自然是父亲又请来了哪个不知名的大夫。”谢瑾窈恹恹道。 “这么说也没错,这次请来的煜国游医有些本事,献出了一丸药,就是那丸药救了小姐。还有另一人,功劳最大,小姐猜猜是谁?”银屏故意卖了个关子,引起谢瑾窈的好奇。 谢瑾窈只想了一下就不肯再动脑子:“我不猜,你说。” 银屏忽而望向窗外,也不知玹影今夜当不当值,想来应是不当的,他为谢瑾窈试药,对身体损伤很大,加之先前挨的五十军棍的伤也没痊愈。 “小姐,是玹影。”银屏为她解答。 “玹影?”谢瑾窈听罢,心绪无半点起伏,懒洋洋地拖着声儿道,“与他有什么关系。” ? ?小姐吐完血玹影吐,玹影吐完小姐吐,这两口子……啧 第11章 到哪里去找这么忠心耿耿的暗卫 银屏绘声绘色地将试药的经过说与谢瑾窈听:“小姐有所不知,煜国游医的药是二十年前一位神医所赠,听游医说,药力十分霸道,一般人承受不住,需得有人试药。先让试药之人服下,静等两个时辰,若此人还活着,便取试药之人的血入药。” 谢瑾窈静静听着,心弦轻轻晃动了一下,面上却没甚反应。 “小姐,你是没瞧见,玹影服下药以后有多吓人,吐了好几次血,浑身的汗将衣衫都浸透了。”银屏道,“奴婢是没体会过服下那药有多痛苦,单单听游医说就觉得可怕,那种痛犹如万箭齐发,穿透身体。游医给玹影施针的时候他动也不动,更是不曾痛叫出声,真乃神人。” 进来给薰笼里添炭块的金菱听了银屏的话,补充了一句:“国公爷问那些暗卫谁要给小姐试药的时候,旁人还在犹豫不决,玹影可是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倒忘了说这个。”银屏笑了笑,想到那时的情形也有些后怕,“幸亏玹影福大命大,撑过来了,他要是死了,到哪里去找这么忠心耿耿的暗卫。” “不错。”金菱接话道,“玹影这次也算是舍命救小姐了,以后可要对他好一点。” 珠翠道:“我已经按照国公爷的吩咐给玹影送了补气血的药。” 宝月道:“上次玹影挨了五十军棍没吭声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不仅忠心耿耿还十分赤诚。” 四个丫鬟跟登台唱戏一般,每句词都是对玹影的夸赞,玹影玹影玹影,谢瑾窈倒不知,她昏睡的时候,玹影得了这么多人惦记。 谢瑾窈身体里大概长了根反骨,偏爱跟人唱反调,明明心中也有几分动容,却不以为意地撇嘴道:“他卖给了国公府,生是国公府的人,死是国公府的鬼,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四个丫鬟顿时沉默了,彼此对视一眼,怕惹谢瑾窈反感,没再提起玹影。她们这些自小陪伴谢瑾窈的人都清楚,谢瑾窈并非狠心之人,八成是不耐烦了。 金菱眼尖,目光一转的刹那,瞥见窗前有一抹黑影窜了过去,往后院而去。国公府的护卫都是精锐,不可能有贼人闯进来,那抹黑影只能是暗卫。 “小姐,刚刚那个好像是玹影。”金菱小声嘀咕,“你说的话莫不是被他听见了。” 谢瑾窈轻笑一声,不甚在意:“听到又如何。” 金菱张了张嘴,接收到银屏的眼神,没将话说出口,她是担心玹影听了谢瑾窈口不对心的话寒了心,日后不肯再尽心尽力护佑谢瑾窈。 “我还不困。”谢瑾窈指尖摁压在太阳穴处轻轻揉了揉,“叫妙歌和朝露把上个月的账本拿过来我瞧瞧。” “小姐,看账本最是劳心伤神。”银屏劝道,“你还是躺着歇息吧,若是睡不着,奴婢给你念话本子。” 金菱也觉不妥,跟着劝:“小姐身子刚好些,可不能再折腾了。再来一次,国公爷定会治咱们这些丫头一个伺候不周之罪。”话音方落,金菱在嘴上打了一下,“呸呸呸,没有下一次了。” 金菱自知说错话,战战兢兢地又在嘴上打了两下,而后双手合十对着窗外的天际虔诚拜了拜:“信女是无心的,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小姐只会长命百岁。” 谢瑾窈看她如惊弓之鸟的作态,摇了摇头,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快去。总是躺着骨头都酸软了。” 谢瑾窈一贯是这般,说出的话九头牛拉不回,丫鬟们劝不住,无奈去叫妙歌和朝露过来。 妙歌和朝露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又都是老成稳重的性子,一同走来,一人捧着一沓账本,连步伐都一致,便如照镜子一般。 银屏见状,拿火折子多点了几支蜡烛,以免谢瑾窈看账本伤了眼睛。 谢瑾窈自小记忆力就超群,一目十行地翻阅过去,忽而一顿,手指点了点账本上的一页,眉心深深凝着:“二房上个月怎的从公中支出了这么多银两?我看上面记的是修祖坟,修的哪门子祖坟?” 妙歌上前一步,看过账目后,道:“二爷说二夫人娘家修祖坟,二夫人这个出嫁女也需出些银两,便支了一笔。” 谢瑾窈慵懒地撑着头,看向她:“我怎么记得三年前二叔就说过要帮二婶娘家修祖坟,当时是支了五百两。怎么,二婶娘家的祖坟每三年修一次,是要照着皇陵的规格修吗?” 妙歌噤了声,谢瑞昌来支银钱的时候说得情真意切,又是正当理由,谢瑾窈当日病了,分不出精力管这事,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推三阻四。 朝露见谢瑾窈不快,提议:“可要奴婢找人去查一查。” “罢了。”谢瑾窈略略思索了下,肃然道,“左不过是些钱财,传出去叫人以为我小气。不过,再有此类事,先来知会我,我若有事,暂且按下。” “奴婢记住了。”妙歌和朝露异口同声道。 谢瑾窈接着看账本,愈发觉得二房像个无底洞,支出银钱的次数也太频繁了。前些年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二房子嗣兴旺,光是正室就有三子一女,又有一些姬妾通房及她们所出的庶子庶女。这些年应该没那么大的压力才对。 谢瑞昌在她出生那年做错事被贬,此后十数年一直未曾再爬上去,不过是个九品的校书郎,拿些微薄俸禄。正室所出的三个儿子当中有两个已入了仕,一个是正七品的亲勋翊卫队正,一个是从六品的尚书诸司员外郎,能自食其力,女儿谢琼已出嫁,需要教养的只有一个年仅十二的谢桉。其余的妾室及庶子庶女也没那么大的花销。 不算不知道,眼下谢瑾窈粗略一算,这些年贴补了二房好大一笔钱,都够给她打一张玉做的床了! “小姐,别看了,再看下去天都要亮了。”银屏见谢瑾窈定住许久未动,以为她是乏了,低声劝道,“便是要紧,也该留待明日再看。” 谢瑾窈这回听了劝,合上账本歇下了,梦里都还在算账。 这一觉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谢瑾窈就被吵醒了,按说湘水阁里的人都晓得她昨夜查账睡得晚,不会闹出动静吵醒她,这是怎么了? 正要问,珠翠和宝月拿了梳洗的用具过来,昨儿守夜的那两个丫鬟都去歇着了。 宝月活泼些,笑嘻嘻地撩起帘帐挂到錾刻吉祥文字的金帐钩上:“小姐快起来梳洗打扮吧。” 谢瑾窈满脸不悦:“谁叫你们进来的?” 就知道谢瑾窈要动怒,宝月还知道,只要说出一个消息,谢瑾窈便会喜笑颜开:“太子和五皇子到了,此时正在松涛苑同国公爷议事,晚些时候就到湘水阁来看小姐您!” “真的?”谢瑾窈眼睛一亮,不见方才的困顿与恼怒,神采奕奕的,脸颊都因此泛起光泽,“太子来了?” 昨日平阳公主才说太子忙完了陛下交代的差事会来看她,不曾想这么快就过来了。 ? ?太子殿下来辽~~~ 第12章 可愿让窈妹妹当你的太子妃 “奴婢还能骗小姐不成。”宝月也替她开心,欢欢喜喜地捧来新做的衣裳,“今日穿这套牡丹纹绛纱裙可好?” “出的什么主意,外头雪还未消融,哪能着纱裙,小姐着凉了怎么办?”珠翠淡淡睇了她一眼,“去拿那件朱雀纹的夹袄来。” 宝月正要去换,被谢瑾窈唤住:“宝月,我就要穿纱裙。” “小姐。”珠翠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哎呀你就别操心了,双十年华的姑娘怎么跟老妪似的,唠唠叨叨。”谢瑾窈道,“我又不出湘水阁,屋里这般暖和,你看不到你家小姐我都出汗了吗?” 这话不假,整个国公府里就湘水阁最暖和,屋内的薰笼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灭,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季节。 珠翠只好妥协,协助宝月帮谢瑾窈穿好衣裙,最后搭一条藕荷色帔帛。谢瑾窈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阵阵香风袭来,还未开口说什么,头先晕了,连忙扶住一旁的宝月的手臂,另一只手按在额间:“到底是大病初愈,稍动弹一下就累得很。” 两个丫鬟搀着谢瑾窈到镜台前坐下,一个给她绾发一个给她上妆。 “小姐,今日给你梳个慵来髻吧,后面的头发披下来,会舒服些。”珠翠手巧,细细的手指绕来绕去就绾好一个漂亮的环。 “听你的。”谢瑾窈没休息好,这会子又开始犯困,对着铜镜昏昏欲睡。 宝月给谢瑾窈上好了妆,摆出几个妆奁叫她挑选心仪的发饰来佩戴。谢瑾窈勉强打起精神,挑了两支钿头钗作点缀,一支华丽的金镶玉双蝶步摇钗作重头戏。 两个丫鬟摆弄好久,只听一声“好了”,谢瑾窈抬眼,铜镜中的少女已与方才大不相同,肌肤白皙似玉,今日画了小山眉,如朦胧薄雾笼罩一方细细的山脉,一双眼眸水润润的,流转间熠熠生辉,尽是风韵,鼻子秀挺而小巧,因在病中,唇色略有些寡淡,补上口脂便红润如初,不负周国第一美人的称赞,当真是姝色无双,风华绝代。 抛开过分美丽的样貌,谢瑾窈通身的气度也令人神往。 谢瑾窈的早膳是混合着汤药一块入的,余下的时间便是等待,她心不在焉地翻几页案几上的话本子,听得宝月来报:“太子和五皇子过来了。” 谢瑾窈忙把话本子收起来,倒也没起身相迎,仍旧稳稳坐在榻上,闲适得很。 片刻后,两名男子一前一后走进来,前头那一个背着一只手,一身墨蓝色交领锦衣,面容俊朗,气度深沉,眉宇间惯常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天家威严,便是穿着常服,未着那身彰显身份的蟒袍,仍旧不容人冒犯。后头那一位与之截然不同,穿着一件天青色领口用银线绣竹枝纹的锦衣,用一支竹枝长玉簪束发,嘴角浅浅勾起,端的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形象。这一位便是五皇子赵承礼。 乃是宫中颇受圣宠的贵妃所出,比太子赵澄明小一岁。 丫鬟们行完礼就去忙了。 太子寡言少语,见了谢瑾窈,也只是问候一声:“窈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两位男子落座,珠翠去沏了一壶蒙顶石花端给二位。谢瑾窈的目光黏在太子身上,显出一些不曾在旁人面前展露的女儿娇态:“多亏父亲请来的大夫,已经大好了。” “那便好。”太子颔首,嘱咐她,“窈妹妹好好养病,有想吃的想玩的,跟孤说一声,孤派人替你去寻。” “谢太子哥哥。”谢瑾窈支着下巴,垂在鬓边的步摇轻轻晃动,亦如她此刻摇曳的心。 “我说……谢、瑾、窈。”五皇子两根手指直戳到她两只眼睛前,颇有些咬牙切齿,“你这么大这么雪亮的两只眼睛没看到我吗?只看得见你的太子哥哥?” 谢瑾窈眼眸一转,这才看向他,从善如流地打声招呼:“五皇子殿下安。” 听着就觉敷衍,五皇子同她玩笑:“你怎么不叫我阿礼哥哥,我记得你幼时总这么叫。”说话间,五皇子手指捏着茶杯,不自觉地倾身盯着她。 “你也说了是幼时,我都及笄两年了,可以说亲了,怎可能还如幼时那般与你嬉闹?”谢瑾窈说到“说亲”二字时,加重了音,本是与五皇子说话,眼神儿却情不自禁地飘向了太子。 太子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仿佛正在认真欣赏那扇刺绣屏风。谢瑾窈见状,眸色登时黯然了些。 这一出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戏五皇子看得有些意兴阑珊,默叹一声,换了个话头。 二人只陪谢瑾窈闲聊了片刻,毕竟男女有别,不宜在女子的闺阁待太久,以还有事没办完为由离开了湘水阁。 外头到底天寒,二人皆披上貂皮大氅,边走边聊,聊的自然与谢瑾窈相关。五皇子笑着道:“皇兄,你早知道窈妹妹恋慕你吧?”谢瑾窈表现得那么明显,太子又不是蠢笨的人,恰恰相反,他聪明绝顶,自然能瞧得清楚分明。 算算日子,翻了年太子就该选妃了,其实皇后娘娘早两年就在张罗选妃一事。太子妃是将来位列中宫的人选,得精挑细选。 太子瞥了他一眼,不露情绪道:“你想说什么?” “何必这般严肃,不过是与皇兄闲谈。”五皇子笑容温和,他不笑的时候就足够平易近人,一笑起来就更令人沉醉,“想问问皇兄是个什么想法,可愿让窈妹妹当你的太子妃。若是窈妹妹亲自向父皇开口,镇国公再替她说情,此事大概率能成。要知道父皇可是很疼爱窈妹妹的。” 谢瑾窈是皇帝册封的公主,提起册封一事,还是一桩趣闻。 那年上元节,皇帝登上城楼点灯,与民同乐,镇国公谢宗钺带着年幼的谢瑾窈陪同在侧。谢瑾窈与平阳公主起了争执,平阳公主也是个跋扈的,用公主身份压谢瑾窈一头。谢瑾窈比不过,哭着去找皇帝给她撑腰,她那会子身子骨也不好,哭得小小的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看着都快背过气去,可把皇帝心疼坏了,将她抱到膝头哄。 谢瑾窈坐在皇帝的膝上,指着平阳公主刁蛮道:“凭什么她是公主,我也要当公主!” 当时谢宗钺的脸都变了,试想一下,他的女儿要当公主,那他得成什么?自古以来皇帝的疑心病就重,稍有不慎便会被皇帝怀疑臣子有谋逆之心,再被有心人利用挑拨,那就是大难临头。 谢宗钺正要跪地请罪,可皇帝只是笑着点了点谢瑾窈的额头:“好,小六想当公主就当公主。” 隔日册封的圣旨就送到了镇国公府,封谢瑾窈为永安公主,与平阳公主享有同等尊荣,有自己的食邑。谢瑾窈舒坦了,往后平阳公主再拿公主的头衔压她,她就叉着腰昂着下巴驳回去:“你是公主,我也是公主呢!” 两个丫头不打不相识,感情越吵越深厚,因此谢瑾窈也算是与宫中的皇子公主们一同长大的,情谊非比寻常。 太子闻言,沉默良久,淡淡一笑:“选太子妃一事,并非孤一人能定夺。” 五皇子不傻,听出他这是托词,也不再继续聊选妃一事,摇头笑笑。 * 谢瑾窈两手托腮望着门口,人走了许久,她还是这个姿势。珠翠低声问谢瑾窈:“小姐可还要再吃点什么?”方才为了迎接太子,谢瑾窈早膳用得匆忙,怕是没吃好。 “不了。”谢瑾窈懒懒道。 “那……可要去床上再睡一会儿?”珠翠又问。早上听金菱和银屏说,谢瑾窈昨夜很晚才歇下。 谢瑾窈还是摇头拒绝,枯坐了会儿,她拍拍脸颊醒神,起身道:“去把冬装找出来,我换一身,去祖母那里请安。怕是有场硬仗要打,穿那件深一些的黛绿色,显得不好惹。” 珠翠忍笑,谢瑾窈就是穿浅淡的颜色也是不好惹的。 ? ?去打嘴仗咯~~ 第13章 招了小人 鹤延堂里,谢瑾窈来得不凑巧,恰逢其他几房的人都来给老太君请安,都还没走,坐在正厅里陪老太君拉家常。 老太君身边的田妈妈进来通报一声:“六小姐过来了。” 屋子里陡然一静,坐在首位的老太君面色未变,只眸中的情绪冷了不少,轻哼了一声,不咸不淡道:“她倒是有心了。想起来就来请个安,想不起来便当我这个祖母不存在。” 位于左侧的二夫人陶蕙柔柔柔一笑:“六姑娘身子不好,是有正当托词的。” 三夫人宋瑛看不得陶蕙柔这般惺惺作态,淡然瞥过去一眼:“二嫂这话说的,倒像是六姑娘愿意生病似的。” 陶蕙柔道:“我可没那个意思,弟妹莫要妄加揣测。” “有没有的,除了自个儿,旁人哪能分明。”宋瑛话里有话,“也不知是天妒红颜,还是招了小人,可怜六姑娘一生下来就体弱。” 陶蕙柔宽袖中的手攥紧了,拇指掐着食指上的金嵌宝戒子,再不吭声。 陶蕙柔此刻的缄默倒像是被宋瑛的话堵住了,见此情形,陶蕙柔的大儿媳崔尚珍便忍不住替自个儿的婆母说话:“所谓有舍才有得,六妹妹是身子不好,可她投生到郡主娘娘的肚子里,当了国公爷的嫡女,还得了陛下的册封,便是天大的福气了。总不能这世上千般好事都让六妹妹一个人占尽了。” 谢令仪自然是偏帮自己的母亲宋瑛,道:“那么大嫂觉得嫁给大哥算好事还是不好的事呢?” 谢令仪清清淡淡的一声反问,倒叫崔尚珍哑口无言了。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若说是好事,那么照她方才说的那句“有舍才有得”,她得舍弃点什么方能对得起这桩好事。若说是坏事……谁能堂而皇之地说出嫁给自己的夫君是坏事,被谢禹知晓了,不知会怎么看她。不说谢禹,便是陶蕙柔也饶不了她。 老太君如一尊佛盘踞在上头,事不关己地听着几个女人你来我往地拌嘴,不偏帮任何一方,也不从中调和。 四房的夫人庄灵妤没参与她们的话茬,静静地坐在下首,眼角的余光却时时留意着门口,不知在瞧什么。坐在庄灵妤身侧的谢含薇是好动的性子,一刻也闲不住,每当一个人开口说话,她就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子瞅着说话之人。 谢含薇还是小孩心性,不谙世事,也看不出她们所表现出来的神态是真是假,更听不出她们打机锋的深意,只觉得气氛又冷又热闹的。 谢瑾窈步子迈得慢,做什么事都有几分闲闲懒懒的意思在里头,田妈妈都进来通报好一阵了,谢瑾窈才带着两个丫鬟姗姗而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 人到得真齐整,二夫人和她的大儿媳坐在一处,三夫人和她的女儿谢令仪一起,四夫人也是带着女儿谢含薇。 还有一个人未到,便是老太君的幺女谢敏君。谢敏君早年出嫁,丈夫意外身故,她膝下无子嗣,被婆家所不容,受了不少磋磨,自请回娘家了,住在最偏远的烟云阁,平日里深居简出,谢瑾窈有些时日没见着她。 厅中之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落在了谢瑾窈身上,从前总见她穿些艳丽的颜色或是素雅的颜色,甫一换成深沉的颜色,倒令人眼前一亮。 果真应了那句话,脸蛋足够美丽,即便是披着麻袋也够夺人眼球。少女端的是花容月貌,一张轮廓圆润的鹅蛋脸,小山眉温婉柔美,双瞳剪水,远远望着,犹如从雾里窥月,素齿朱唇,袅袅娜娜地走来。她是个会长的,出生起母亲就亡故,但府里一众人都见过康宁郡主赵清湘,那也是个倾国倾城的人儿,谢瑾窈的容貌七分承袭了赵清湘,三分继承了谢宗钺。 如此一看,哪里像是病得快要死了从阎王殿里拉回来的人,倒像是九天宫阙下凡戏弄人间的玄女。 “给祖母请安,见过各位婶婶。”谢瑾窈微微屈膝,不等老太君发话就直起身子,兀自走到空着的一方圈椅上坐下。 她的两名丫鬟珠翠和宝月侍在她左右。 一路走来谢瑾窈有些口渴了,低眸轻扫身旁的高几,只有茶没有她爱喝的清露。 一瞧谢瑾窈这举动,身后两名丫鬟就懂了,对视一眼,由宝月出去给谢瑾窈备喝的,珠翠留下来以备谢瑾窈有别的需要。 这般作态都落入了老太君眼中,越发不满,胸中的那团火气压都压不住:“我还当六丫头目无尊长,请都请不来。” “怎么会呢。”谢瑾窈莞尔一笑,“先前田妈妈来请,孙女确然身子不适,非是不敬祖母。孙女以为,若是真的尊敬,必是时时记挂在心里,若是真不敬,就算日日来请安也是无用。祖母以为呢?” 好尖利的一张嘴,话说得利落漂亮又叫人无法反驳,老太君眼中划过一丝愤然,她不过提了一句,谢瑾窈竟有一堆倒给她。就这,还敢说自己敬重尊长? “那你倒说说,淮安王带着人来府里为难你父亲是怎么回事?”老太君声音陡然转冷,慈爱的模样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凶戾。 谢瑾窈也是不怕的,她只是没想到,此事在她这里都翻篇了,老太君还能搬出来挑她的不是。 此事谢瑾窈已经在谢宗钺那里交代过了,实在没精力再讲一遍。 “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太君拧眉不悦道,“我还问不得了?” “孙女绝无此意。”谢瑾窈淡淡道。 宝月回来了,给谢瑾窈奉上一杯甜滋滋又爽口的清露,用金丝小枣并一众补身的药材熬制而成,都是些生津润肺补气血的药材,味道是极好的。 谢瑾窈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道:“不过是那淮安王世子不长眼,冲撞了我,我给他个教训,父亲已经摆平了此事,就不劳祖母费心了。” 老太君面色难看得紧,她对老大娶的媳妇是极为不喜的,赵清湘身为郡主,皇室宗亲,身份是尊贵的,内里却是个善妒的,自她嫁给谢宗钺,谢宗钺一颗心扑在她身上,既不纳妾也不抬通房,所以子嗣才单薄。 赵清湘死后,老太君甚至是有些畅快的,谢宗钺若能再续一位贤惠的妻子,也算弥补了前些年耽搁的好时光。偏偏赵清湘死得不干不净,留下了谢瑾窈这么个病秧子讨债鬼,继续拖累谢宗钺,让谢宗钺一颗心又扑在了谢瑾窈身上。 为了养大这个女儿,谢宗钺不知耗费多少心血,连老太君这个做母亲的地位都得排在谢瑾窈后头,老太君如何能不把谢瑾窈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老太君忍无可忍,一拍桌案厉声道:“你竟还不知错!” ? ?要给咱们小姐上家法了……︿( ̄︶ ̄)︿ 第14章 得罪了他往后可得小心了 谢瑾窈放下盖碗,拿帕子擦了擦嘴唇,看向高位上怒不可遏的老太君,不卑不亢道:“还请祖母明示,孙女哪儿做错了。” “你的意思就是你没错?”老太君真正释放威严的时候,其余人是不敢插话的。 陶蕙柔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也是时候该杀一杀谢瑾窈的威风了,仗着身子不好就肆意妄为,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身子弱”仿佛成了谢瑾窈的挡箭牌。如今能教训谢瑾窈的人只能是老太君,旁人可都治不了她。老太君要训话,便是谢宗钺来了,也无话可说。 崔尚珍垂下头,也暗暗乐了。谢宗钺名下无子,她当初嫁给二房长子谢禹是看中了国公府的权势地位还有富贵。进了国公府里头才知道,真正执掌库房的是那个病秧子谢瑾窈。崔尚珍在二房过得捉襟见肘,偶尔还需娘家接济,见了昔日闺中好友,她们都羡慕她嫁了个好人家,一生无忧。只有崔尚珍自个儿晓得,嫁入国公府不过是表面光鲜,内里的苦楚旁人怎么会懂。 宋瑛面无表情,端着茶细细地饮。她身旁的谢令仪有些幸灾乐祸,谢瑾窈事事被宋瑛夸赞,这下可没得夸了。 庄灵妤时而看老太君,时而看谢瑾窈,手指紧紧绞着帕子,有心帮忙也帮不上,她不善言辞,怕自己说错话反倒给谢瑾窈添麻烦。 正着急,手背忽然覆盖上一抹温暖,庄灵妤一怔,看向身侧的谢含薇。谢含薇眨眨眼,趁人不注意靠近她耳边道:“相信窈姐姐。” 谢瑾窈镇定自若,又一次道:“孙女确实不知错在哪,所以才请祖母明示。” “你父亲在朝为官,树大招风,处在他那个位置有多少人眼红,想寻他的错处拉他下马,你在外生事,不就是给了人攻讦他的口子,那御史台的人都是光拿俸禄不干事的吗?”老太君先跟谢瑾窈讲理,不等她回话就搬出了惩治的手段,“你若不长记性,以后还会再犯。田妈妈,请家法!” 国公府里的家法,男子杖责,女子下跪。这是要谢瑾窈跪在这里认错,直到老太君松口才可起身。 “是。”田妈妈利落地一福身,转身出去,叫下人搬来一块青石板。 下跪自然也不是普通地跪在地上,否则怎么能令人吃痛长记性,那块青石板上凹凸不平,凸起的地方尖锐如刺。 庄灵妤大惊,再也顾不得自己笨嘴拙舌会说错话,忙起身道:“婆母,窈儿身子刚好一些,恐受不得家法,大哥如此疼爱窈儿,被大哥知晓了,也会与婆母生出嫌隙。” 庄灵妤想着搬出谢宗钺的名头,总能叫老太君忌惮几分,纵是不喜谢瑾窈这个孙女,谢宗钺却是老太君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放肆!”老太君横了一眼过去,眼风锐利如刀刃,“我做事几时有你插嘴的份儿。” 谢瑾窈站了起来,却不是要跪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她走到正厅中央,正对着上首的老太君,道:“祖母的话有理,我确实不该给父亲树敌,可父亲自幼教导我,凡事不可受委屈,那淮安王世子欺辱我,我是断不能忍的。祖母若是对此事有异议,不如去找父亲说道。这家法我也是不能受的,祖母想要我的命,搬什么青石板,直接拿三尺白绫来锁我的脖就是。” “你……你……”老太君指着她,手指颤巍巍,被气得半晌都未能把话说出来。 谢瑾窈懒洋洋地整理了下小袄的狐毛边:“身子乏了,孙女告退,改日再来给祖母请安。” 老太君当即摔碎了手中的茶杯。这茶杯是成套的,一个碎了,其余的便也不能用了,寓意不好,老太君是信这个的。 老太君生了好大的气,其他几房的人也不敢再留下,唯恐被当了靶子,纷纷起身告辞。 陶蕙柔原还指望着老太君能教训谢瑾窈一顿,希望落了空,她心里十分不爽快,出门见着了还未走远的谢瑾窈,意有所指道:“也不怕把老太君气出个好歹来。” 谢瑾窈听见了,停步回首,冲陶蕙柔挑唇一笑:“这么担心祖母,二婶怎么不留下来照看着点儿。总归我在祖母眼里是不孝的,也就不留下来惹她老人家生气了。二婶却是个孝顺的,怎么也脚底抹油溜出来?” “你!”陶蕙柔柔媚的面孔阴沉起来,“六姑娘莫不是让外头的疯狗咬了,怎的不识好歹,逮谁咬谁。” “二婶慎言,我是陛下亲封的公主,我若是被疯狗咬了,那么给我册封的陛下成什么了,你是在质疑陛下的英明神武?”谢瑾窈悠悠道。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陶蕙柔当真是噎得气喘不顺、惶恐不安。 崔尚珍却道:“我知那淮安王世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六妹妹这厢得罪了世子,往后可得小心了。” “与其操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二房的银钱怎么总不翼而飞。”谢瑾窈眼眸一转,看着陶蕙柔,冷声冷气儿道,“听说二婶娘家上个月又修祖坟了?这是死了多少人,修了多少坟?还是说,二婶娘家的祖坟是比照着皇陵来修的。” 比照皇陵?陶蕙柔大惊失色,这话也就谢瑾窈敢说,旁人哪个不避讳。这又是一顶帽子扣了下来。 “谢瑾窈,我好歹是你的长辈!”陶蕙柔怒道,“你别太过分!” “不知二婶可有听过一句话,井水不犯河水,旁人若不来犯我,我必不会闲着无事找人麻烦,若是屡次来犯,我若还笑脸相迎,那不成个软柿子了。”谢瑾窈摇了摇头,边走边叹道,“软柿子可要不得啊,会被人搓圆捏扁,摔个稀巴烂。如此,我还是彪悍点好。” 跟在谢瑾窈身边的珠翠和宝月手心里都捏出了汗,谢瑾窈今日这一遭,可是跟老太君和二房这边撕破脸了。 从前还能有几分表面上的和气,许是因为今日老太君说话难听,谢瑾窈便也不再讲情面。至于二房这边,谢瑾窈昨夜才查了府里的账,有诸多不满。谢瑾窈不是个小气的人,原是不想跟二房计较的,二夫人偏要上赶着来找事,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 “窈姐姐。”谢瑾窈没走两步,后头又传来一道声音。 没完没了了,谢瑾窈脚步未停,今日说了太多话,喝了半杯清露也治不了口干舌燥,实在疲于应对任何人。 “窈姐姐,窈姐姐。”那道声音不厌其烦地响起。 谢瑾窈闭了闭眼,如画的眉眼间划过一丝烦躁,那人追了上来,道:“窈姐姐,你没听见我叫你吗?” “没听见。”谢瑾窈睁着眼睛说瞎话。 “好吧。”谢含薇也没怀疑她的话,喘了口气,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笑着道,“我有个东西给你。” ? ?家法自然也是不可能挨的,嘻嘻(#^.^#) ? * ? 稍后二更~~ 第15章 小姐又吐血了 谢瑾窈兴致缺缺,漫不经心扫过去一眼,谢含薇手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玩意儿,是块木头,雕刻成形,仔细瞧是个美人侧卧贵妃榻。 “我照着六姐姐的模样雕的,送给六姐姐,无聊时可看着解闷儿。”谢含薇把木雕托在掌心,递到谢瑾窈眼前,好让她瞧得更清楚一点。 谢瑾窈往后退了半步,这雕刻的人是她?她的美貌是那么容易雕刻出来的吗?那些成名已久的画师都画不出她的一二分风华。 “这什么丑东西。”谢瑾窈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我不要。” 谢含薇呆住了,脸上的欣喜也凝住了,逐渐淡下去,转为浓浓的失望以及不满:“哪里丑了!是你不懂欣赏!我不会再理你了!” 谢含薇气呼呼地走了。 “且慢。”谢瑾窈叫住她。 谢含薇脚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包子脸上仍旧怒气弥漫,两只眼睛瞪成铜铃,两手叉腰吼道:“干什么,想跟我道歉吗?跟你说,我不接受!” 跟她道歉,做什么美梦。谢瑾窈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指着她的头道:“你这个发髻,我八岁的时候都不这么梳了。” 谢含薇再一次愣住,哭丧着脸折回去找庄灵妤:“母亲,都是你要我亲近窈姐姐,你看看她,根本就不喜欢我!她说我亲手做的木雕丑,还嘲笑我的发髻。” 庄灵妤笑着摸她的头:“你都及笄了,要你别梳幼时的发髻你还不听我的。” “母亲!”谢含薇脸红红的,气恼道,“你怎么也向着窈姐姐。” 女子及笄就可以相看人家说亲了,动作快的要不了多久就能嫁人,动作慢一点的过一两年也得出嫁,谢含薇不想那么早嫁人,便自欺欺人地照旧梳着幼时的发髻,不愿接受自己已经及笄的事实。 谢瑾窈往湘水阁走,珠翠跟在她身后笑道:“含薇小姐明明是想亲近姑娘,姑娘怎么净损她,我看她跑走的时候气得眼都红了。” “叽叽喳喳,吵得耳朵疼。”谢瑾窈道。 不知说的是谢含薇,还是此刻说话的珠翠。珠翠掩了掩唇,不说话了。 * 跟谢含薇被谢瑾窈逗得羞恼不同,陶蕙柔是实打实被谢瑾窈气着了,回静雨轩时脸都是绿的,看什么都不顺眼,一把扫落了桌上的花瓶。 谢瑞昌刚回来就被这声响动惊得身体一抖:“这是干什么?”谢瑞昌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两只手伸出去抖了几抖,期盼自己能有仙法将这些碎片拼凑完整,“这个花瓶要二十两银子呢!” “银子银子,要不是老爷当初跟人去那地方,我们至于过得这般拮据?别以为我不知道,老爷这些年没少偷偷去。”陶蕙柔猛地扭身,眼里泛红,绯红锦裙如此俏丽也挡不住满身的戾气,“老爷知不知湘水阁那个小贱人已经察觉出端倪了。” 谢瑞昌身材偏瘦,颧骨有些凸起,身上没有勋贵家族的富态,倒像是被脏东西侵蚀进肺腑的颓败。闻言,谢瑞昌如惊弓之鸟环顾四周,幸好丫鬟都被遣出去了,他松了口气道:“说好了不再提你怎么又提了。” “是我想提吗?是你狗改不了吃屎,拖累了整个二房,琼儿在婆家过得也不十分宽裕,我纵是想接济她也拿不出银两,还不都是你害的。”陶蕙柔说到此事就觉揪心,好在她的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双双入仕,一个是七品官员,一个是六品,给她大大的长了脸,否则陶蕙柔不知要怎么熬下去。 谢瑞昌颧骨耸动,被激起怒意,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岂能容许一个妇人指着鼻子唾骂:“陶蕙柔,你别太放肆,我是你的夫,不是院子里的下人!” 陶蕙柔被吼得身子一僵,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我想这样吗?若你是个有出息的,跟大哥那般,你纵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绝无怨言。可你偏偏没那个本事,闯出的祸事却不小。当年若是没我从中……” “夫人,夫人夫人,别说了。”谢瑞昌大惊失色,赶忙捂住她的嘴,放软了声音,“都是我的错,让你担惊受怕。你方才说六丫头看出了端倪,是怎么回事,与我细细说来。” 谢瑞昌放开手,陶蕙柔横了他一眼,抽泣道:“我问你,修祖坟这个筏子你从前是不是用过?”不然谢瑾窈今日不会那般讽刺她,还诅咒她娘家死不少人。 谢瑞昌深思起来,这些年从公中支银子用的借口太多,他也记不得有没有用过这个借口。 仅是看谢瑞昌额间急出的一层汗,陶蕙柔就猜到他怕是早就忘了,又急又怒地打了他一下:“你要气死我。” 谢瑞昌心中有些骇然,擦了擦汗:“夫人莫气,六丫头终究是闺中女子,只当我花钱大手大脚了些,不会深想。” “最好是这样。”陶蕙柔眼泪还挂在脸上,敷了粉的面颊一团糟,却未能将一颗心完全放回肚里,“你就不能忍耐着些,咱们的禹儿和勋儿如今在仕途上奋进,不求你能给他们提供助益,但求你别拖后腿。” 这类的话不过是老生常谈,谢瑞昌听过无数次,耳朵都起茧子了,却也知他们夫妻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只得顺着陶蕙柔的意思来:“晓得了。” 静雨轩里气氛不甚愉快,相比之下,清风苑还好一些。 宋瑛回去就见寝屋里她常看书习字的桌上放了一支狭长锦盒,宋瑛微微一怔,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支精致的喜鹊登梅金簪,镶了红宝石,鸽血一样的红,必不便宜。 正看着,双肩忽然搭上来一双手,有暖热的胸膛贴上来,男人温厚的声音问道:“夫人可还喜欢?” 宋瑛合上锦盒扔到桌上,不再多看一眼:“有些俗气。” 谢汝泰神色一顿,落在宋瑛肩上的手也有些僵,顿了顿,脸上展开一抹涩然的笑:“下回再为夫人寻更美丽的。” 谢汝泰是老太君的三儿子,身材微胖,是众人眼里的憨厚老好人,在宋瑛这个前尚书府嫡女看来,却是没出息的表现,在官场上也无功无过,人无趣得很。谢汝泰也知道自己高攀了宋瑛,是以这些年来事事顺着她,处处哄着她,然而多数时候都讨不着笑脸。 外人眼里温柔娴雅的宋瑛,每每在谢汝泰面前宛如一潭死水,好似当年要嫁给谢汝泰的女子不是她。 “不用了。”宋瑛一拧身从谢汝泰怀里退出来,抚了抚鬓,“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为子聪谋个好前程。” “夫人安心,此事我放在了心上。”谢汝泰跟着她走到窗边,在榻上坐下,“回头我就去向大哥言明,大哥为人慷慨,又一心为家里人,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宋瑛眉头一蹙,却是不大情愿:“我让你谋划,你倒会给自己省事,直接把摊子撂给了大哥。当初泊南的差事也是拜托大哥帮忙!” 谢泊南是二人的长子,如今也已入仕,任从七品的门下省录事,次子谢子聪的前程目前还没着落。便是二房的两个儿子,亦是仰仗谢宗钺的帮扶才有如今的成就。 “为夫四处奔走也不如大哥一句话中用。”谢汝泰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舍近求远?” 宋瑛跟谢汝泰多说一句话都来气,揉了揉额心,道:“你去叶婉容那里吧,我要同令仪说些女儿家的事。” 谢汝泰皱了皱眉,他才刚回来就把他往出撵,真不晓得宋瑛是怎么想的,旁的妇人都使尽浑身解数笼络夫君的心,她倒不负贤惠大方的名声,变着法儿地把他往姬妾那边推。 * 谢瑾窈回湘水阁不过一刻钟,便觉身子乏得很,想是在老太君那里费了些心力。由丫鬟伺候着,谢瑾窈卸了头上的钗环,换了身宽敞轻柔的广袖衫,懒洋洋地往榻上一卧。 胸口忽地又痒又疼,谢瑾窈偏过头去,捏着帕子掩唇咳嗽起来,待消停了,嘴里便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 谢瑾窈对这味道极为熟悉,拿开帕子一看,素白绣垂丝海棠的帕子上一团刺目的猩红。 珠翠和宝月恰好瞧见,神色齐齐一变,惊呼出声:“小姐!” ? ?又吐血了,啊,又吐血了……这波就要成亲啦 第16章 叫玹影去院子里跪着 比起丫鬟惊慌失措,谢瑾窈要镇静得多,仿佛帕子上那一团刺目的红色不是血,仿佛口中的血腥味都是假的。 珠翠道:“我去跟国公爷说。” 宝月道:“我去找府医过来。” “慢着,不许去。”谢瑾窈慢条斯理地将帕子团成团,擦了擦唇上残余的血迹,叫宝月端来清水漱了口,口中的血腥味这才淡下去一些。 珠翠急了:“小姐,此事不能瞒着国公爷!” “父亲他近来政务繁忙,已为我分了不少心,不能总叫他为我提心吊胆,不得安宁。”谢瑾窈咳了咳,喘气声有些明显。 宝月忙给她顺背,眼睛眨了眨便红了:“那煜国的游医献出的神药不是说能稳住小姐的病情吗?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又没效了。可没有第二颗药丸了,怎么办呐。” 谢瑾窈有气无力地弯唇浅笑了下:“我这是顽疾,能控住一时半刻已算是神药,也就你们天真,以为真能救我的命。” 珠翠和宝月的眼中俱是颓丧,不知说什么好。 谢瑾窈无所谓的样子,不是说她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是在经历过一次又一次获得希望又破碎后,人变得疲软了,心绪不再因起起落落的病情而起波澜。 “玹影在哪儿?”谢瑾窈提了一句,不过须臾,窗边就立了道影子。 珠翠和宝月都习惯了只要谢瑾窈一声轻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玹影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谢瑾窈淡淡道:“进来。” 玹影走到屋内,在距离谢瑾窈一丈处停下,垂首而立,他一身墨色,与这金玉暖阁格格不入,森冷的玄铁面具令他看起来如阴间的鬼魅。 谢瑾窈压了压方才咳嗽引起的胸口不适:“二房有什么动静?” 玹影一板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禀:“二爷和二夫人发生争执。”声音如他这个人一般,平静无波,倒是好听的,如戛玉敲冰,每个字都清洌洌,无一丝拖泥带水。 “争执什么?”谢瑾窈问道。 玹影略略思索了一下,不确定是否要将那对夫妻间的争吵全部讲出来,面具上的黑窟窿里,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目瞧了谢瑾窈一眼,很快便又垂下目光:“二夫人砸了屋子里的花瓶,二爷心疼得叫嚷,二夫人骂二爷要不是当初跟人去那地方,二房不至于过得拮据,二爷不满二夫人提起往事,二夫人又骂二爷狗改不了吃……” “罢了。”谢瑾窈一挥手打断玹影的话。 听玹影用毫无起伏的调子念经一般汇报二房两口子吵嘴的过程,简直是种折磨,玹影要不要自己听听自己的话,有多像中了邪。 珠翠和宝月也是头一回听一贯沉默寡言的玹影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禁不住“扑哧”笑出声。 谢瑾窈摆弄着如烟似雾的广袖:“那地方是什么地方?” “属下不知。”玹影道,“可要去查?” “不用,想来是些花楼乐坊酒肆。”谢瑾窈虽不爱过问其他几房的事情,在这个府里住了十几年,对那些人的脾性也有所了解。 谢瑞昌沉迷酒色,年轻时没少眠花宿柳,年纪大了才有所收敛。要说完全戒掉,那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逛花楼乐坊酒肆这些地方也花不了那么多银钱。 “退下吧。”谢瑾窈挥了挥手,继续琢磨二房的事。 二夫人陶蕙柔的父亲原是一间酒楼的账房先生,一家人生活富足,不过是因为陶蕙柔的父亲贪了公账上的银钱,后被掌柜的发现报了官。那掌柜的与京兆尹沾亲带故,本身陶蕙柔的父亲贪的银钱数额也够大的,审理后送去大理寺判决,得了个流放两千里加一年苦役的下场。 陶蕙柔则被卖到了戏班子里,那戏班子也不是个正经的,专教些勾人的手段,供达官贵人取乐。陶蕙柔不认命,每日苦练技艺,也是命好,练了不过半年,头一天登台当个小角儿就被谢瑞昌瞧见了。 谢瑞昌最爱流连这些个勾栏瓦舍,陶蕙柔以前没登台的时候就偷偷观察过底下那些男人,知道谢瑞昌的身份,是镇国公府的二爷。因而轮到陶蕙柔登台唱戏时,那勾魂夺魄的眼神儿便一直在谢瑞昌脸上打转。 陶蕙柔还真勾走了谢瑞昌的魂儿,戏唱罢了谢瑞昌就急不可耐地去寻她,恰好撞见她被公子哥轻薄,继而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出风尘的戏。 陶蕙柔出身低贱,老太君原是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架不住谢瑞昌鬼迷了心窍,整日在府里寻死觅活地大闹,老太君实在没法子治他,便只能依了他。 陶蕙柔也明白男人的恩情如流水,时日一久总会流逝而去,流到了旁的人那里,陶蕙柔没有强大有力的母家撑腰,能靠的只有自己,为了稳住正室的地位,她拼命为谢瑞昌开枝散叶,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也就这一点,合了老太君的心意,渐渐将她看顺眼了。 这些年,陶蕙柔生了两个有出息的儿子和一个女儿,在大夫诊出她身子有亏的情况下,又拼死生下一个儿子,地位稳固如山。 陶蕙柔从戏班子里学的那一套用到后宅,前几年哄得谢瑞昌五迷三道,事事听她的,但好景不长,男人大多薄情寡性,纵然陶蕙柔勾人,吃了这么些年也吃腻了,故而二房后院里的姬妾通房不少,添了好几个庶子庶女。无论那些姬妾怎么折腾,也越不过陶蕙柔去。 这些事情谢瑾窈都是听府里的老人讲的,讲的时候难免添加一些个人的见解,说陶蕙柔是个有心计的女人,那出恶霸公子欺辱可怜女子的戏码是陶蕙柔演给谢瑞昌看的。 * 谢宗钺还是知道了谢瑾窈咯血的事,来了一趟湘水阁,先将丫鬟们斥责了一通,出了这种事竟没有一个人通报他,而后又将谢瑾窈好生说教了一番。 谢瑾窈张开双臂任谢宗钺好好打量自己:“我这不是好好地在您面前吗?咯血而已,过去那些年不知有过多少次,不必大惊小怪。” “游医给的药竟是没效吗?”谢宗钺愁眉不展。 “有效的。”谢瑾窈坐下来,亲自给谢宗钺斟茶,“至少把女儿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又多活了些时日,便是赚了。” “以后有任何情况都不许再瞒着为父。”谢宗钺道,“请府医过来,再给你看看。” 送走谢宗钺,谢瑾窈冷了脸色,问屋子里的丫鬟们:“是你们当中的谁告诉我父亲的。” 珠翠和宝月面面相觑,都说没有,刚过来的金菱和银屏二人更是不知眼下是何情况。谢瑾窈料她们也不敢阳奉阴违,唤道:“玹影。” 玹影身轻如燕,悄然落在门外,谢瑾窈便是问也不问,细长的手指指着院子,供人行走的道路上的积雪已被下人们扫除干净,其余的地方雪依旧堆得很厚。谢瑾窈冷声道:“去跪着罢,跪在有雪的地方。” 他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究竟是她谢瑾窈的暗卫,还是谢宗钺的。 即便那是一心为谢瑾窈好的父亲,她也不想要一个不尊她命令的暗卫,敢擅作主张就得做好受惩罚的准备。 ? ?玹影:(`?w?′)冤枉……算了,跪就跪吧 第17章 找一命硬之人与小姐结亲 玹影跪足了两个时辰才回暗卫们住的庑房换下被雪水浸湿的衣裳,房中还有其他的暗卫,见他狼狈的样子,摇摇头:“你真是根木头,怎么不跟小姐解释,不是你告诉国公爷的。” 谢瑾窈不清楚,他们这些隐在暗处的暗卫却将湘水阁里众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分明是负责洒扫的三等丫鬟偷偷跑了出去,跟谢宗钺告的密。 想必那丫鬟是谢宗钺安插在湘水阁的。谢宗钺也知晓自己这个女儿爱隐瞒病情,不放心她,这才派了个不起眼的丫鬟时时监视,遇到不对的情况就去松涛苑通报。 玹影替人背了锅也不辩驳一句,白白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不是木头桩子是什么。 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话,玹影一言未发,衣衫除尽后,露出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挨军棍受的伤还未好全,叠加在往年的旧伤上,冷不丁瞧一眼,十分可怖。如今两只膝盖冻得又红又肿,泛着青紫,人的身体到底是肉长成的,不是铁浇筑而成。 听闻玹影为谢瑾窈试药也受了不小的罪,吐了好几次血,九死一生,还放了一碗血。就算是把命卖给了国公府,也断然没有玹影这么不把命当命的。 玹影快速换好了干净的衣裳,继续去前头院子里守着。 * 谢宗钺从湘水阁离开后,忧思颇重,与手底下的卫长史议事时走了两次神。 卫长史知晓镇国公嫡女自生下就体弱多病、药石无医,此事怕是大半个玉京城都有耳闻。能让镇国公忧心的,便唯有此事了。 议完正事,卫长史主动提及,愿为镇国公分忧:“国公爷,药石无法医好小姐的病,不若请能人异士看看,说不定能得妙方。” 若不是长史提起,谢宗钺从未想过此等方法,他是不信怪力乱神一说的:“当真有用?” 卫长史当然不敢同谢宗钺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有用,只婉转道:“有没有用试一试总归是条路。国公爷别不信这些,所谓命运命运,人的命是天定的,运却是可以改的。兴许小姐只需改换气运,就有另一番奇遇。” 谢宗钺爱女心切,到这一步,也委实是病急乱投医了:“那长史可认识此类能人异士?” 卫长史却是摇头,道,不知。他也仅仅是听说过,从未接触过。 卫长史走后,谢宗钺将杨钊唤进来:“再去张贴一张告示,就说国公府广纳能人异士,谁能为小姐消灾解难,必有重金酬谢!” 杨管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未说,麻利地去办事了。 一连等了几日,无一位能人异士登门,谢宗钺都怀疑此法子是不是有用时,杨管事佝偻着背脚步匆匆地前来:“禀国公爷,有个……有个号称‘蓬莱仙人’的高人登门了。” “蓬莱仙人?”谢宗钺皱着眉低喃出声,他从未听说过有什么蓬莱仙人,不管怎么样,总算是得了一份希望,“快快把人请进来。” 没过多久,杨管事领着蓬莱仙人到了松涛苑。 谢宗钺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旁的暂且不论,这位蓬莱仙人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一身灰白长袍,鹤发长胡须,手中举着一把陈旧但手柄油亮的拂尘。这般古稀之年,眼神却不浑浊,清明如山涧不染尘埃的一方静潭,好似能一眼看穿人的内心。 “草民见过国公爷。”蓬莱仙人的声音有些缥缈。 谢宗钺震了震,道:“仙人不必多礼。” 既是仙人,所谓的望闻问切,自是一概未用,只拿了谢瑾窈的生辰八字,闭眼掐算一番,朝谢宗钺拱手道:“谢小姐确然命不久矣,应是活不过双十年华。” 这句话谢宗钺不知听多少大夫说过,尤其是近几年,听得实在频繁,事实上谢瑾窈才将将过十七岁生辰,身子是愈发不好了,再不想办法,谁知道她会倒在哪一天。 如今连高人都这么说,纵然谢宗钺权势滔天,此刻也全是无力:“我找仙人来,是要仙人救我女儿的命,不是断她的命。” “国公爷稍安勿躁。”蓬莱仙人笑着抚了抚胡须,娓娓道来,“草民既已断出小姐的命,自然有解救之法。” “当真?”谢宗钺一改方才的颓然无力,眼中燃起希望,迭声道,“当真有解救之法?快说!快说!” “这法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蓬莱仙人换了个手拿拂尘,又是一番掐算,眉目深凝,片刻静默后,道,“谢小姐是病弱之人,寿数短缺,草民说的法子便是找一命硬之人,让小姐与之结亲,俗称借气运,也叫借命改命。” 谢宗钺眼中的亮光更为灼热:“我要到哪里找那命硬之人?还请高人指点一二。” “草民方才已算出了那人的八字。”蓬莱仙人抬手,捋了捋宽大的袍袖。 一直立在一旁的杨管事立刻心领神会地递上纸笔,蓬莱仙人执笔写下一列小字,便是他掐算出来的那命硬之人的生辰八字。 “草民方才说这法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不难的是算出这人的八字,不简单的是找出这人。”蓬莱仙人搁下笔,摇了摇头,“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想要找出一个人谈何容易。不过,国公爷是富贵中人,总比平头百姓要多几分把握。” 谢宗钺看都没看那张纸,即刻吩咐下去:“张贴告示找出此八字之人,要快!”谢宗钺怕谢瑾窈等不起,她如今咯血的次数越发频繁了。 本是准备了重金作为答谢给蓬莱仙人,然而蓬莱仙人只要了一枚铜板走,说是泄露了天机,这一枚铜板是用来酬神的,不是用来酬他这个俗世中人。 如此淡泊,谢宗钺愈发深信蓬莱仙人是个得道高人,对他所言再没有丝毫疑心。 * 如此大张旗鼓地找人,先是找能人异士,如今又找什么符合告示上所写的生辰八字之人,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国公府其他几房的人神色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担忧不已,想着谢宗钺连江湖骗子都用上了,可见谢瑾窈是真的没救了。 静雨轩里,陶蕙柔偏爱红色,选了一件水红色的锦绣裙换上,对镜勾唇,笑得快慰,眸中隐隐闪过精光:“走,去湘水阁瞧瞧六姑娘,也别说我这个当婶婶的不关怀自己的侄女!” ? ?这哪是高人,这是媒人叭!(bushi) 第18章 父亲莫不是老糊涂了 莲香和玲珑一个拿来斗篷,一个递上汤婆子,给陶蕙柔拾掇妥当,主仆三人出了静雨轩,往谢瑾窈居住的湘水阁走。 腊月初二夜里下的那场大雪到今日算是消融得差不多了,府中树木滴滴答答地落着融化的雪水,倒像是一场场雨。 陶蕙柔身着红色锦裙柳绿斗篷,如此春意盎然的颜色,将严冬的萧瑟都驱散了几分。陶蕙柔的心情也是不错,不怕冷似的,慢悠悠地欣赏各处的景致,与身边的两个丫鬟闲聊。 “咱们国公爷以前可从来不信鬼神一说,我记得去岁除夕夜,六姑娘病得重了,团圆饭都没吃成,三夫人提议找个高人来驱邪,还被国公爷斥责了。”陶蕙柔轻轻一笑,感慨道,“时过境迁啊。” 丫鬟们都知道陶蕙柔爱听什么,便说与她听。莲香道:“想是那些大夫都对六小姐的病黔驴技穷了,药石都无用,只能求助能人异士了。” 玲珑也道:“国公爷从未接触过这类人,就怕被那些招摇撞骗的术士给骗了。失了银钱不要紧,耽搁六小姐的病情可就是国公爷自个儿的过错了,怨不得旁人。” 松涛苑和湘水阁的情况外人是一概不知的,只听说找了个叫“蓬莱仙人”的高人,给谢瑾窈算了一卦,之后不知为何,谢宗钺就让杨管事贴了张告示出去。 陶蕙柔特意派丫鬟去瞧了,那告示上只写了生辰八字,言明符合此八字的人到国公府来,必有重谢,也不说让人做什么。 “旁的就不提了,能给当下的国公爷一点儿慰藉,那高人也没白来一趟。”陶蕙柔笑得开怀。 莲香和玲珑齐声道:“夫人说的是。” 陶蕙柔忽然笑容一收,盯着前方的几个身影,走在前头的两个一个穿着丁香色斗篷一个穿着跟陶蕙柔身上颜色差不多的湖绿色斗篷,后头跟着三个丫鬟。 被丫鬟的身影一挡,陶蕙柔看不清楚前头的两位是谁。 “前面那两个是谁?”陶蕙柔眯了眯眼。 莲香顺着陶蕙柔指的方向瞧去,还未仔细辨认,一旁眼力更好的玲珑道:“是三夫人和令仪小姐。” 陶蕙柔目光微凝,宋瑛和谢令仪也要去湘水阁?陶蕙柔脚下步子迈得快了些,追上了前面的两人:“弟妹,看你也是要去湘水阁探望六丫头,不若一起?还能说说话儿。” 母女两个齐齐转头,谢令仪先看到陶蕙柔身上的斗篷,不禁一愣,竟是撞了颜色,相较起来陶蕙柔穿的那件颜色还要更浅一些,谢令仪登时心底生出些许不悦,还不得不面含微笑问候一声:“二伯母。” 陶蕙柔笑着颔首。 宋瑛自是瞧不上陶蕙柔的出身做派,她堂堂前尚书府嫡女,跟一个戏子嫁到同样的门楣已是天大的笑话,再跟戏子交好那便是自甘堕落。往日陶蕙柔来跟宋瑛攀谈,都被宋瑛四两拨千斤地绕过去了,若说陶蕙柔没眼色,她倒是将男人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懂得拿捏,可若说她有眼色,倒似看不懂宋瑛对她三番两次的避让。 当着一众丫鬟的面,宋瑛还得端着温婉大方的气度:“是要去湘水阁。” “弟妹也听说了吧。”陶蕙柔亲亲热热地凑近宋瑛道,“大哥请了个高人给六丫头算命,不知算出了什么名堂。” 宋瑛神色淡漠道:“二嫂想说什么。” “六姑娘是不是不好了呀。”陶蕙柔悄声道,生怕被旁人听去,传进湘水阁或是松涛苑,“那天在老太君那里,六姑娘的气势多厉害,老太君可是被气得不轻,怎么一转眼就沦落到请术士来救命的地步了,看来那煜国的游医也不怎么样。” 宋瑛不动声色地离她远了些,沉吟了下,道:“二嫂如此关心六姑娘,待会儿好好瞧瞧她就是了,何必在这里猜测。” 陶蕙柔唇角动了动,面上有些许尴尬,她并非没脸没皮的人,宋瑛这般冷待于她,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淡淡笑了下,内心却无法不起波澜。 宋瑛有什么了不起的,仗着前尚书府嫡女的身份就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嫁的男人还不是个老实巴交的怂货,事事没个主意,全靠宋瑛张罗,生出来的儿子继承了谢汝泰的懦弱,没有她的儿子争气。 虽然谢瑞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女人到了她们这个年纪,看重的不就是子女是否有出息,这方面陶蕙柔可是大大地赢了宋瑛。 宋瑛在她面前有什么好神气的,不过是强撑出来的面子,比纸还薄,一捅就破。 想明白这一点,陶蕙柔那点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荡然无存,被一股子骄傲取代。她的大儿子和二儿子还年轻,如今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起之秀,再过个几年,会爬得更高。她的小儿子在国子监里也时常被夫子称赞。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且再等等,总有一天宋瑛会仰她陶蕙柔的鼻息,对她恭恭敬敬。 余下结伴而行的路程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眼看着湘水阁的院门就在前方,门口守卫的人都是谢宗钺亲自精挑细选的精锐,此刻正拦着人不让进。 而那被拦住的正是四房的夫人庄灵妤及她的女儿谢含薇。倒是巧了,既没有提前约定好,几房的人竟都赶到了一块。 走得近了,陶蕙柔和宋瑛便听见守卫的人道:“小姐需要静养,不宜见客,国公爷吩咐了,无关人等不许进湘水阁,各位夫人小姐请回吧。” “我们也是无关人等吗?”陶蕙柔笑着问。 守卫看着又来一拨人,还是那副说辞:“湘水阁如今只让大夫进入。” “罢了。”陶蕙柔语气略有失望,“我们算白来了。” 陶蕙柔升起的这股失落感可不是因为探望不了病人,而是满心期待着想看到谢瑾窈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从而扳回在鹤延堂遭到奚落的一局,谁知算盘落了空,岂能不遗憾。 谢宗钺的命令不单单是针对一个人,是所有人一概不得入,故而一众人也没什么不平衡的,前前后后回去了。 陶蕙柔过来时在宋瑛那里碰了软钉子,回程自然不愿与她一道同行,便凑到了庄灵妤那里。 庄灵妤的出身虽不是下九流,但也高贵不到哪里去,不过是个小门户里逃出来的庶女,撞了大运被谢复卿看上,娶到府里安安稳稳地当四夫人。庄灵妤一贯是个温暾内敛的性子,说白了就是不会变通,死板得要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含薇倒与她母亲的性子截然不同,活泼好动,粗野得像个小子,没点女儿家的姿态,也就胜在长得讨喜,有几分娇憨的意味。 “四弟妹还做了东西吗?”陶蕙柔盯着庄灵妤手中提的食盒,瞧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嗯,做了些甜而不腻的佛手酥。”庄灵妤细声细气道,“想着六姑娘喝完汤药后能吃两口压一压口中的苦味。” 陶蕙柔笑了,能进国公府的有几个是简单角色,也不知这庄灵妤是真心疼谢瑾窈,还是惺惺作态,想讨好谢瑾窈。 “四弟妹难道不知,湘水阁一向是不接外来吃食的。”陶蕙柔道,“六姑娘在吃食一事上最精细,万一吃出了什么问题,四弟妹可是说都说不清了。” 陶蕙柔这话听着像好意提醒,可语气又不像,庄灵妤只干笑,没接话。 谢含薇气鼓鼓道:“都是我母亲亲手做的,哪会有问题。” “你这小丫头,伯母又没说什么。”陶蕙柔还不至于跟个小姑娘计较,笑了笑道,“伯母知你母亲心意是好的,可到底是白用心了,六姑娘不会领情不说,反觉是负累。” 谢含薇一下子没话说了。上回她送到湘水阁的补汤,谢瑾窈确实没碰,也不大上心,估计最后不是倒了就是赏给了丫鬟。 * 湘水阁里,银屏刚从廊檐下走过时瞧见了院门口堵了不少人,进去就跟谢瑾窈说了:“我看到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都过来了,不过都被守卫打发回去了。” 谢瑾窈蜷在榻上懒懒地看书,身上拥着水滑的貂皮毯子:“我父亲到底在做什么法,我怎么听着不大对劲?” 谢瑾窈只知道谢宗钺找了高人来做法,却不知个中内情,谢宗钺没来湘水阁,谢瑾窈也懒得出去。 “奴婢知道。”金菱端来一碟点心放在榻边的高几上,“蓬莱仙人说要找个命硬之人与小姐结亲,以命换命。国公爷在张罗着找那个命硬之人。” “结亲?”谢瑾窈一下子坐了起来,搁在腿上的书被掀翻到地上,“父亲莫不是老糊涂了!” ? ?我们大小姐要闹了! 第19章 我要派暗卫杀了那个人 银屏也是才听说有这等事,看着金菱不无惊讶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当真?” “当真。”金菱极为认真地点头。 “快说啊。”银屏催问,“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我方才出去了一趟,碰上了杨管事,听他在嘀咕,那告示上的生辰八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看过,他遣人去将府里人的籍册都找出来,他要一一查探。”金菱道,“我就去问了问,是杨管事亲口告诉我的。” 谢瑾窈听得昏了头,直直地看着金菱:“告诉你什么?” 金菱心想,小姐是被气傻了吗? “杨管事告诉奴婢,那个生辰八字是蓬莱仙人算出来的命硬之人,与小姐成亲方能救小姐的命。奴婢刚跟小姐说了啊。”金菱言罢,见谢瑾窈怔住了,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可还好?” “你家小姐我很不好!”谢瑾窈愤愤地握拳捶榻,气得脸蛋都红了些,“银屏,你去请我父亲过来一趟,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叫人给骗了!” 什么命硬之人,以命换命,纯属胡扯。 金菱倒是忍不住嘀咕:“杨管事怎么查起府里的人了,阖府的人哪个不是小姐的血亲。” 不过转念一想,只有下人不是血亲,难不成杨管事要在下人里头找出那个命硬之人?金菱被自己的猜想吓到了,瞧了一眼正生闷气的谢瑾窈,万万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银屏出了湘水阁,许久才回来,先朝谢瑾窈摇了摇头,而后才道:“国公爷有事无法前来,还……还叫小姐安分一点,好好养病。” 谢瑾窈更气了,往后一倒,躺在榻上,面容平静到有些安详:“再去一趟,就跟父亲说我病得快要死了,看他来不来。” “小姐,此话怎可乱说!”金菱着急又无奈地跺脚。 银屏没法子,叹息一声,只得扭身跑出去,再到松涛苑传话。 谢宗钺忙着找人,多耽搁一日他的心就没法安定,实在没空哄谢瑾窈,难得态度强硬地把丫鬟撵走了。 银屏来来回回,跑得汗都出来了,到了谢瑾窈跟前,喘了好一会儿气还没喘匀:“国公爷说……一切等他忙完……再说。” 谢瑾窈了解谢宗钺的脾性,他这般态度又放出这样的话,便说明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她只能等着谢宗钺找到那个命硬之人,然后嫁给他。 “我要派暗卫杀了那个人。”谢瑾窈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一字一顿道。 “我的小姐,那个命硬之人还没被找出来。”金菱叹了口气道,“就算你想杀了他也是办不到的。” “说得有道理。”谢瑾窈闻言,眸中怒火褪去,亮起星点光芒,谢瑾窈振作了起来,双手合十对空拜了拜,“那就祝父亲找不到那个命硬之人。” 金菱和银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丫鬟都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找不到那个命硬之人的话,谢瑾窈不就还跟从前一样,药石无医,拖着病体熬过一天又一天。可若是找到那个命硬之人,对方是个粗鄙不堪的男人,国公爷难道为了保住谢瑾窈的命,把唯一的爱女嫁给那样的男人? 再往坏了想,万一对方已有妻室子嗣,可如何是好。命是保住了,谢瑾窈一辈子的幸福可就毁了。女子嫁人是大事,怎可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术士来决断。 * 暗卫们是轮流值守,今日有几个得空的,换了普通衣裳、揭了面具,到街上的酒肆喝酒闲谈。若是不做暗卫装扮,他们这些人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平头百姓无甚区别。 他们当中仅有一个异类,便是玹影。自有入府的记忆起,玹影脸上的面具从未摘下来过,他们都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久远的记忆总是有些模糊的,依稀是幼时刚入府那天瞧过那么一眼,此后就再没见过玹影的真容。 玹影此人,怪异的地方不止这一处,他几乎不说话,更遑论跟他们这些人闲聊。即便不需玹影值守,他也从不出门游玩,永远待在国公府里,待在湘水阁,也不觉憋闷。体力武力耐力统统异于常人,不管受多重的伤都没听他念一个“痛”字。 几名暗卫吃饱喝足从酒肆出去,打算找家雅致的乐坊听曲儿消遣,好好放松。国公府里的月银给的丰厚,他们这些卖命的人份例更多一些,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人,花起钱来并不心疼。 大街上人烟辐辏,其中有一处人群最为密集,筷子插进人堆里恐怕都倒不了。 “出什么事了,不若咱们先过去瞧瞧。”其中一名暗卫提议,脚下的步子已朝那个方向走去。 暗卫们个个生得高大,又都耳清目明,即使处在人群的最外层,也能看得到中心的热闹,原来这些人都在看告示,还是从镇国公府出来的告示。 此事他们这些暗卫亦有所耳闻,不过他们日常的职责是护卫谢瑾窈的安全,帮她做事,其余的概不关心。 “嘶,这个生辰八字……”另一名暗卫摩挲着下巴思索,“你们觉不觉得很熟悉?” “咦,你这么一说我也有几分印象。”手搭在前头两名暗卫肩上的一名暗卫探出头去瞅着告示上的内容,灵光一现,“这不是那个……” “玹影。”国公府内,杨管事永远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丝毫不受驼背的影响,只让看见杨管事的人叹道不愧是行军打仗的人,“国公爷,是玹影。属下确认过玹影入府时记录的档册,跟他提供的版籍也比对过,确然无误。跟蓬莱仙人算出来的生辰八字都对上了,竟是一点儿不错!可算晓得什么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杨管事越说神色越激动,原以为要花费一番大工夫去寻这个命硬之人,耗时三年五载也说不定,可谢瑾窈的身子如何等得起。 当日蓬莱仙人把命硬之人的生辰八字写下来,谢宗钺看也没看就交给了杨管事,杨管事也没多想,写好了告示就贴出去,闲下来时再仔细一看,便觉那生辰八字颇为熟悉,却死活想不起来那人是谁,只得用上笨办法,把府中之人登记在册的版籍都找出来,一一查阅,总算被他给找出来了。 拨给谢瑾窈的暗卫当初都是谢宗钺选的,杨管事调查过他们的身家,确认清白才留下录用,所以杨管事对那个生辰八字有印象。 谢宗钺有些不敢置信,怔然道:“可别弄错了。” “国公爷放心,错不了。”杨管事道。 杨管事做事细致,一贯是令人放心的,谢宗钺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这才露出一抹喜色:“快去把玹影叫过来。” ? ?大小姐:我要派暗卫杀了那个命硬之人! ? 玹影:我杀我自己? 第20章 你可愿娶窈儿为妻 杨管事找到玹影的时候,玹影正待在湘水阁里谢瑾窈居住的寝屋的屋顶上,修长的身影匍匐在黛瓦上,若不是杨管事眼力过人,得一顿好找。 前往松涛苑的路上,杨管事频频侧目打量玹影,年方十九,比谢瑾窈年长了两岁,正合宜。身量极为挺拔,比高大威猛的国公爷还要再高上寸许,能做这么多年暗卫,身体必然健壮无比。旁的不提,就说玹影几日前挨的那五十军棍,换作旁人怕是不死也得残,再看此时的玹影,行动自如,步伐稳健有力。 只是……只是不知相貌如何。 杨管事尽力回想,也只记得当年刚入府时那个枯瘦如柴的小男童的形象,脸上都是脏污,指骨折了,身上也都是伤。 念及此,杨管事垂眸去看玹影的手,忘了是哪只手折了,杨管事将他的左右手都仔细看过,十指修长如扇骨,瞧不出任何落下病根的痕迹。 习武之人对旁人的目光最为敏锐,玹影从见到杨管事起,对方就在打量他,从头到脚,又盯着他两只手看了许久。不过杨管事没说话,玹影也没开口问是何缘由。 总归,杨管事的态度是有些奇怪的。 两人的脚程都快,片刻便到了松涛苑。武将的住处稍显简陋,虽出身簪缨世家,镇国公却不喜铺张浪费,所用之物都是十年前的老物件,以结实耐用为主。不似谢瑾窈的湘水阁,目之所及皆是奇珍异宝,又兼具雅致。 杨管事在门口恭敬通报:“国公爷,玹影到了。” 玹影低下头,面具底下的脸没有表情,眼眸也垂着,不多看不多言,像一抹魂灵,叫人难以觉察,却又很安心。 谢宗钺坐在桌子后头,穿了件鸦青色的圆领锦袍,气宇轩昂,岁月将他身上的血性沉淀下来,化为温厚儒雅。紫檀茶案上摆着一应茶具,谢宗钺端起一杯茶,茶烟袅袅,整个厅中都弥散着淡淡的茶香。 杨管事进来时,谢宗钺正把茶杯递到嘴边,眼睛微微一抬,望向跟随杨管事进来的玹影,将口中茶水咽下,未开口说话,跟杨管事一样,先将玹影由上至下打量几个来回,最后,锐利的目光定在玹影那张看似森寒的玄铁面具上。 因事情迫在眉睫,谢宗钺收起了官场上迂回的那一套,直言道:“玹影,今次找你来是有一事相告。想必你也听说了,蓬莱仙人为窈儿算了一卦,跟那些名医所言一样,她活不过双十年华。仙人仁慈,指了条路,便是寻一命硬之人与窈儿成亲,方能保住她一命。” 无人窥见,谢宗钺的话音落后,面具之下玹影幽深的眸光短暂凝住。 玹影未置一词。谢瑾窈的婚事不是他一个身份低贱的下人能置喙的,即便是到了这一刻,玹影也不知晓国公爷为何要对他说此事。 “玹影,你便是那命硬之人。”谢宗钺将手中茶杯搁到茶案上,定定地看着垂首而立的男子,“你可愿娶窈儿为妻。” 谢宗钺不过是走过场一问,只要不是个脑子蠢笨的,遇到这等好事怕不是做梦都要笑醒了,焉能不愿? 成为镇国公的乘龙快婿,这是多少王公贵族公子梦寐以求的事,且不说窈儿花容月貌,放眼大周也无人敢说比她美丽,单是国公府的人脉财富就令人垂涎。此等美事于平民而言,更是无异于天上掉金馅饼。 谢宗钺那句问话掷地有声,钟鼓一般在玹影耳边回荡,久久不息,玹影恍惚以为自己被人下了迷幻药。 玹影如此静默,倒是谢宗钺没料到的,他皱起眉,声音拔高了些,更为浑厚:“怎么,你不愿?” 玹影处在惊诧与惶恐交织的漩涡里挣扎不出,过了许久方跪下道:“属下不配。” “你是不配我那金贵无比的女儿,可如今都是为了救她的命。”在谢宗钺看来,这世上的一切都不如他的女儿金贵,便是那位身份尊贵将来升储御极的太子殿下,来配她女儿也是被他百般挑剔的,只不过这些身外的衡量都不如谢瑾窈的性命来得重要。 没了性命,还谈何将来种种。 “起身吧。”谢宗钺叹息道,“以后换种身份陪着你家小姐就是。” 谢宗钺一言既出,此事便是定下了。 心头大患已然了了,谢宗钺也该去湘水阁见那位小祖宗了。谢瑾窈知晓此事,怕是有的闹。闹也没用,都是为了她着想。 宝贝闺女是爱妻拼死生下来的,无论如何谢宗钺都要保住她的命。 “玹影,你跟我一道去湘水阁。”谢宗钺站了起来,双手背负在身后,凝眉深思该怎么劝那一位任性的小祖宗接受这件事。 却不想见了谢瑾窈,迎面就是一记戳心窝子的冷箭:“父亲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谢宗钺的脸一下黑了,这要是个小子,早被军棍伺候了:“跟你说多少回了,此等怄气的话不许说。” “父亲现在来做什么?”谢瑾窈这一天连寝屋的门都未出,也未曾下榻,发髻慵懒散乱,抱着一个软枕在怀里,也不起身相迎,也不挪动一下,躺在那里咬牙切齿,瞪着一双水润润的眼。 这般凶巴巴的表情由谢瑾窈做出来也只会是娇俏可爱,断不会与凶神恶煞沾边。 谢宗钺捞了一张椅子摆在榻边肃然坐下,这是要与谢瑾窈细说了。谢瑾窈心里不安得紧,难不成那个命硬之人被父亲找到了?这么快? “想来蓬莱仙人一事你已经打听清楚了,为父就不再与你多说个中曲折,只告诉你结果。”谢宗钺道,“结果便是那命硬之人寻到了,且就在咱们府上。” 谢瑾窈垂死病中惊坐起,平日里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需要一帮人伺候,此刻谢瑾窈倒十分利索:“找到了?是我那已经娶了妻的大哥,还是定了亲事的二哥?或是三哥?四哥?九弟?总不能是年方十二的桉弟弟吧?”谢瑾窈倒抽了一口气,两手捂住嘴,“啊,难不成是二叔三叔四叔?” 谢宗钺:“……” 谢瑾窈每说出一个人,谢宗钺的脸就黑一分,最后直接黑成个锅底,不能看了。也不知谢瑾窈的性子随了谁,她母亲赵清湘可是个腼腆含蓄的人。 “父亲,他们可都是我的血亲啊!你……你要让女儿违背伦理吗?”谢瑾窈的话一说出来,屋里几个丫鬟险些憋不住笑。 “胡吣些什么?”谢宗钺到底没忍住,在谢瑾窈头上敲了一记,吼道,“是你的暗卫,玹影!” ? ?大小姐要拔剑威胁老父亲了【见简介】 ? 老父亲:你要不看看玹影面具底下的脸再做决定呢? 第21章 我死都不会嫁 谢瑾窈一愣,疑心自己听岔了:“父亲说谁?” 说罢,谢瑾窈仰起头看向那四个贴身丫鬟,仿佛在向她们求证,你们听清楚我父亲说的那个人是谁了吗? 四个丫鬟面面相觑,也是十分诧异,找来找去,那个命硬之人居然就在国公府里,实在是太巧了。玹影吗?谢瑾窈嫁给玹影,听起来就令人难以置信,简直惊掉下巴。 谢瑾窈多高傲的人,含着金汤匙降生,金尊玉贵地养大,吃食无一不是雕蚶镂蛤,穿的用的皆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她怎甘心嫁给一个下人。 “你没有听错。”谢宗钺慢慢道,“就是你的暗卫,玹影。” “哈。”谢瑾窈红唇微张,怪笑了一声,旋即嘴巴一抿,换了一副脸色,冷得好似外头刺骨的朔风,“我死都不会嫁!” 玹影此刻就立在门外,谢宗钺朝外看了一眼,有门帘挡着,并不能看到什么。谢宗钺深知他这个女儿吃软不吃硬,便摆出一副悲惨的老父亲模样,背部佝偻,愁眉苦脸、苦口婆心道:“窈儿,为父也是没法子了,那蓬莱仙人也说了,你活不过……” “停。”谢瑾窈捂住耳朵,死活不听谢宗钺那套说辞,“父亲别说了,反正你说什么我也不嫁。” 戏刚开场看官就喊停了,谢宗钺有些无奈,道:“为父知道你总把‘死’之一字挂在嘴边,实则最是惜命,这泼天的富贵窝你难道待腻了不想再待了?” 虽捂着耳朵,谢宗钺的话却一字不差地溜着缝儿钻进了谢瑾窈的耳朵,她眼珠动了动,这富贵窝她当然没有待腻。 她谢瑾窈生来就是要被人伺候着过舒坦日子的,她才不舍得死,虽然她在气头上总喜欢说“死了算了”,可她一想到自己快死了,也会避开几个丫鬟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 谢瑾窈不想死,也不想嫁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粗陋下人,如果非要让她选,非要让她选……她该如何? “闺女,生死当前,其余的事都不值一提。”谢宗钺瞧她眉眼间似有所松动,语重心长道,“你便是与玹影成亲了,也是我谢宗钺唯一的嫡女,是陛下册封的永安公主,不会有什么改变。” 谢瑾窈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腾地站起来,站在榻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谢宗钺,大声道:“不,不一样。正是因为我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是永安公主,我才不能和一个低贱的暗卫成亲!我会成为整个玉京城的笑柄!” 谢宗钺倒没想到,自己一番话不仅没说服谢瑾窈,反而起了反作用。 “父亲,不怕告诉你,除了太子,我谁也不嫁!”谢瑾窈言辞激烈,“我只想当太子妃!我也只会是太子妃!” 谢宗钺更没想到,谢瑾窈连女儿家的面子都不要了,竟堂而皇之地说出自己恋慕一个男子这种话,幸而这里没有旁人,被人听见还得了。 谢宗钺感到头疼,扶着额角无力道:“你可知就算你如愿嫁给太子,也是不会过得幸福的。” “为何?”谢瑾窈当真不解,嫁给太子,将来便是位列中宫,是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如何会不幸福。 谢宗钺深深叹气,想笑又有些心疼,到底是没有母亲教导,很多事女儿都不懂,而他这个父亲终究是不能代劳某些事,譬如,婚姻大事远没有她想的那般单纯。 谢瑾窈目前还只是孩童心态,仅仅想到获得的尊荣,却不知蜜糖里面可能裹着砒霜。 “太子殿下将来入继大统,不可能与你儿女情长,纵然你是皇后,可皇后之下还有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三宫六院住满了女人,与你同享一位夫君,你可愿意?且不说太子殿下了,单看咱们府里你二叔三叔四叔,哪一位不是妻妾成群,以你的性子,可能忍受?”谢宗钺说起这方面到底有些不合宜,却也不得不说,趁着谢瑾窈还未陷得太深,“宫里的妃嫔也不仅仅代表个人,哪一个身后牵扯的家族都盘根错节,各方争斗制衡,其凶险程度非常人所能想象,你如何能招架得住?还有许多,你要是想听,为父慢慢与你分析,总归嫁给太子殿下,并非如你想的那般尽是好处。” 谢瑾窈的确没有深想,被谢宗钺点明后,脑子都有些发懵。 她怎么忘了,当今圣上的后宫里妃嫔众多,皇后既不是他最宠爱的女子,也不是他最开始的结发妻子,先皇后、也就是平阳公主的母后,在位四年就崩逝了。 谢瑾窈也常听人说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远没有外面的人以为的那般尊贵。她去过几次皇宫,只觉那里的墙高得吓人,凉意森森的。 瞧谢瑾窈一副深思的模样,谢宗钺起身,缓缓道:“为父都是为你好,你先好好想一想。” 谢瑾窈神情恍惚了一瞬,语气坚定道:“算父亲说的有道理,那又如何,我还是不会答应嫁给那个该死的暗卫!” “没什么比你的命重要。”谢宗钺再三强调。 “父亲你一定是被江湖骗子给骗了。”谢瑾窈不服气道,“你把蓬莱仙人找回来,我亲自问他。” 谢宗钺摇摇头:“蓬莱仙人只收了一个铜板,他骗为父什么了?” “哦,我晓得了,一定是那个江湖骗子跟玹影串通好了。”谢瑾窈不过是随口一说,说出来的瞬间,有种醍醐灌顶之感,“对,事实就是如此。否则怎么就那么巧,要找的人恰好就在我身边。” “伺候小姐休息吧。”谢宗钺看出她在胡搅蛮缠了。 丫鬟们目送谢宗钺离开,默叹一声。金菱和银屏一人拉着谢瑾窈一只手,将她拉下来:“小姐站累了吧,坐下来歇会儿。” 她们不提醒谢瑾窈都忘了自己还站在榻上,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她屈膝坐到榻上,咬了咬唇:“玹影,你给我滚进来。” 立在门外一动不动的玹影听到谢瑾窈的声音走了进来,迎面一个东西飞过来,直指面门,以他的身手本能轻松避开,但他没有闪躲。 是谢瑾窈气儿不顺,随手抄起案几上的杯子朝他砸过去,嘴里念念有词:“我倒要看看你的命是有多硬。” 谢瑾窈也没想到以自己的手劲儿真能砸中,只听得“噔”的一声脆响,那只剔透的玉杯不偏不倚,端端砸到玹影脸上的玄铁面具上。 丫鬟们不由得惊呼一声。谢瑾窈看了看自己纤细白嫩的手,又看了看定在那里如同木头的玹影,暗暗吸了一口气,她这个准头怕不是能当神箭手。 ? ?我们大小姐的关注点就是清奇哈~ 第22章 与那个暗卫成亲入洞房 “你!”谢瑾窈只愣了一会儿便恢复嚣张跋扈的姿态,指着玹影问责,“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那个什么蓬莱仙子串通好了?” 金菱在旁边小声纠正:“小姐,是蓬莱仙人。”小姐八成是被气糊涂了。 “我管他是仙人还是仙子。”谢瑾窈道。 玹影不知该怎么说,他嘴笨,最稳妥的方式便是不言不语。 “玹影,本宫在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吗?”谢瑾窈最是看不惯别人拿她的话不当一回事,气得摆出了公主的架子。 谢瑾窈这个“永安公主”的头衔只在与平阳公主拌嘴时搬出来用,其余的时候她是不喜欢摆公主架子的,有种越是没有什么便越要显摆什么的嫌疑。 “要不是听过你说话,我真以为你是个哑巴。”谢瑾窈抄起另一只玉杯砸过去,玹影仍然站着不动,这回她却失了准头,没砸中他。 玉杯半道上就直直坠落下去,摔成几瓣儿。 “我看不是我找你借命,是你,想借我改命,跟个江湖术士串通一气,趁着我父亲心急我的病情,打算坑一把,术士把你的生辰八字往纸上一写,你就从小小暗卫一跃成为镇国公的女婿了,算盘打得好响啊,地洞里的老鼠都听见了。”谢瑾窈说得口干舌燥,手往旁边一伸,银屏立刻递上一杯温热的清露,谢瑾窈喝了几口,接着道,“你不是个孤儿吗?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说话!别给本宫装哑巴!” 谢瑾窈说了很多,玹影不知该回答哪一句:“被人遗弃时,布条上,写了八字。”他挑了个最简单的问题来回答。 谢瑾窈呛到了,捂着胸口咳嗽,银屏忙单膝跪在榻边给她抚背顺气:“小姐慢着些。”谢瑾窈哪次咳嗽都令一众丫鬟如临大敌,便是这般不小心呛到了,也心惊了下。 金菱接过谢瑾窈递来的杯子,问:“小姐还要吗?” 谢瑾窈没吭声,目光怪异地瞄了玹影一眼,心头划过一丝浅浅的懊悔。她倒是不晓得玹影是被人遗弃才成为孤儿的,以为是亲人都死了。 方才那话倒显得她刻薄了。不过,谢瑾窈转念一想,她一个主子,跟玹影多说句话都是恩赐,便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他也得受着。 “看着就头疼,你走吧。”谢瑾窈撑着头烦闷道,“走远些,最好出府去别回来了,让我父亲找不到你。” 玹影默然片刻,转身走出了这暖香闺阁。 * 这一夜又下起了雪,倒没上回那般铺天盖地的阵势,细小的雪花纷纷落了一阵便停了,早晨道上都是湿漉漉的。 谢瑾窈一夜没怎么睡好,又是这样阴沉沉的天色,今日也不想出这个门,自床上起身,梳洗过后披了件衣裳到食案旁用膳,再挪去榻上歇着,与昨日没什么不同。 昨日还有闲情看书,今日谢瑾窈连动弹一下都懒得。 金菱瞧着自家小姐百无聊赖的样子,正愁怎么逗她开心,银屏进来了,道了一声:“云裳小姐来陪姑娘解闷儿了。” 谢瑾窈也不说话,手抬了下,银屏便去请谢云裳进来。 谢云裳穿了件新做的秋香色织锦斗篷,进了屋就将斗篷解下来,露出里头的白色彩绘宽袖衫、团花绫裙,煞是清丽好看,恍如春日提前降临。谢云裳盘了个清爽的交心髻,与她今日的穿着正相配。发间簪的是小小银花钿并一支白玉珍珠流苏簪,便显得楚楚动人。 这般正式的打扮,倒不像是为了特意过来看谢瑾窈。谢瑾窈心有疑惑,便问了出来:“可是要出门?” “嗯,御史中丞家的沈四小姐给我下了帖子,约我去逛珠宝铺子。”谢云裳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笑着道,“陪姐姐说会儿话,待姐姐乏了,我就出门。” 要说沈四小姐,谢瑾窈定是没印象的,提到御史中丞家,谢瑾窈就知道了,行四的小姐是妾室所出的庶女,没与谢瑾窈打过交道,只听说过有这么个人罢了。 谢云裳也不提要帮谢瑾窈带几样首饰这种话,外头那些铺子里售卖的款式成色谢瑾窈大抵是看不上的,她用的那些都是名匠打的。 谢瑾窈很少羡慕旁人,她拥有的太多,能羡慕的也就是旁人能有个好身子,可在这般冷的天儿里自由出去。 “罢了,你去赴约吧。”谢瑾窈闭上了眼,“不必在这陪我说话平白耽搁时间。” 谢云裳今日可不单单是来陪谢瑾窈说话儿解闷的,她是带了国公爷的任务来的,她已从国公爷那里得知了旁人尚不知晓的消息。 谢瑾窈要嫁给那个叫玹影的暗卫。这是那位蓬莱仙人留下来的保命法子,谢宗钺对此深信不疑。 因着在府里的这些姐妹当中,属谢云裳与谢瑾窈最为要好,在她这里能说得上话,谢宗钺便差谢云裳过来劝劝谢瑾窈。 “跟沈四小姐比,当然是姐姐更重要,迟些去没什么的。”谢云裳柔柔道,“回来我帮姐姐带李记的栗子糕吃。” 谢瑾窈眼也没睁,淡淡道:“今日不想吃栗子糕。” 谢云裳愣了一愣,谢瑾窈鲜少会这么不给她面子,随即问道:“姐姐想吃什么,我……” “什么也不想吃。”谢瑾窈的语气已不是淡漠而是有些冷了。 谢云裳并未因谢瑾窈的态度而失落,她知道症结在哪里,便觉谢瑾窈一切反常的言行都是有缘由的,她直接挑明道:“姐姐可是在为要与暗卫成亲一事烦心?” 谢瑾窈猛地睁开眼睛,目光清凌凌的,没有半分迷糊,直看得谢云裳心头一颤。 “你是怎么知道的?”谢瑾窈的语气近乎于逼问。她还没点头答应,与玹影成亲一事尚未在府中传开,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这当中不该包括谢云裳。 “我……我……”谢云裳被她的气势镇住,眼中泄露出一丝怯意。 “是我父亲告诉你的。”谢瑾窈一下子就猜到了,同时猜到的还有谢云裳来此的意图,可不是什么妹妹来陪姐姐解闷儿,是被谢宗钺派来当说客的。 “姐姐莫气,大伯的决策都是为着姐姐的身子。”谢云裳轻轻吸气,鼓起勇气劝道,“姐姐,说到底,什么都没有命金贵。” 丫鬟们急得满头大汗,主子说话她们又不能插嘴,便只能干着急,谢云裳说话的时候难道没瞧谢瑾窈的脸色吗?谢瑾窈都怒容满面了,她还在说。 “姐姐,与一个下人成亲是有些令人难以接受,我始终觉得先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谢云裳道,“往后的事情可另做打算。” 谢瑾窈的心情奇差无比,她便是这样,脾气上来了谁的面子也不给,管你是玉皇大帝还是王母娘娘都不能让她软了半分态度。 “说得这般好听,你怎么不嫁?”谢瑾窈怒道,“你若是爽快点嫁给一个下人,我二话不说就与那个暗卫成亲入洞房!” 这样尖锐又露骨的话,谢云裳哪里招架得住,脸登时涨得通红,好似要滴出血来,匆匆起身行了个礼,连告辞都忘了,直接走了。 斗篷也忘了拿,谢云裳一出暖和的屋子就冻得打了个哆嗦,她回头望了一眼挡风御寒的门帘,没胆子再回去触谢瑾窈的霉头。 谢瑾窈有多不好惹,谢云裳今次算是见识到了,她眼眸黯了黯,与谢瑾窈多年交好,自是明白她的心思,她一心只想嫁太子。 还想嫁太子,怎么可能,分明是在做梦,太子妃是谁都不会是个随时可能断气的病秧子。便是她谢云裳,都比谢瑾窈的胜算多! ? ?淦,暴露本性了…… 第23章 为父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撵走了谢云裳,谢瑾窈独自生闷气,什么人呐,还称是自己的好姐妹,却不向着她,反倒是听从谢宗钺的吩咐来劝说她。 金菱瞧着谢瑾窈的神色,轻声细语地给恼怒的狮子顺毛:“小姐,云裳小姐也不是故意跟你作对,国公爷的命令她一个小小庶女如何能抗拒得了。不过云裳小姐的话确实说得直白了些,不是那么中听。小姐莫要生气了,当心气坏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 谢瑾窈冷哼道:“她怕得罪我父亲,倒不怕得罪我,说到底还是我太好性儿了。” “是是是。”谢瑾窈说什么丫鬟都依着她顺着她,“小姐是天底下最好性儿的小姐,美丽善良动人,奴婢们能跟着小姐是天大的福气哩。” 谢瑾窈眼眸流转,轻扫一眼说话的金菱,到底是没忍住,弯弯唇角笑了。 谢瑾窈拿捏着手底下的人,这些近身伺候她的人也拿捏着她的小性儿,主仆日常相处总是和乐的。 “小姐不气了吧,咱们先把药喝了好不好?”银屏适时端来一碗药,珠翠便端着一碟蜜饯等着谢瑾窈喝完药好吃两颗解一解嘴里的苦味。往日都是这般。 谢瑾窈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今日画的月棱眉往额心蹙拢,老大不情愿道:“怎的又喝药。”哪怕自小到大喝惯了苦苦的药汁,快赶上平常人喝水了,可是闻见药味,谢瑾窈仍做不到坦然,满脸的苦大仇深。 “这是太医署的张医师新开的方子。”银屏坐去榻边,捏着汤匙舀起一点,“小姐快趁热喝了,凉了不好。” 谢瑾窈莫可奈何地张嘴,一勺一勺喝下从舌尖苦到舌根又一路苦到喉咙的药,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倒不如直接端着碗往嘴里灌,这般喝下去,当真是钝刀子割肉,折磨死人。”谢瑾窈喝完最后一口,干呕了一声,险些将方才喝下去的药吐出来。 珠翠忙上前,给谢瑾窈擦了擦唇上的药汁,再塞一颗酸酸甜甜的蜜饯梅子到她嘴里。 谢瑾窈倒在了榻上,脸上一丝表情也无,瞧着对这个人世间已是没有任何留恋了。 父女俩算是较上劲了,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僵持,谁也说服不了谁。 只是当天夜里,谢瑾窈一整夜没睡,断断续续地咯血,胸口痛得厉害,趴着不是躺着更不是,怎么都难受。每当这种时候,谢瑾窈都以为自己要死了,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滚落,从眼角淌下,沾湿了鬓发,没入金丝软枕。 几个丫鬟自是着急,如从前那般,请府医的请府医,请国公爷的请国公爷,煎药的煎药……忙中有序,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湘水阁才得片刻安宁。 谢宗钺坐在外屋,愁云满面地持着火钳拨弄炭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绝于耳。 金菱并银屏从里间出来,银屏轻声道:“小姐已经安寝了,国公爷也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守着。” 谢宗钺没走,一直等到过了晌午,谢瑾窈悠悠睡醒了,穿戴整齐,谢宗钺便踏入里间,盯着靠在软枕上病恹恹的人,语气异常沉重,给谢瑾窈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嫁。” 谢瑾窈闭眼,装听不见。 “窈儿,为父没时间跟你耗下去了。”谢宗钺道。他说的是他没时间,实则是谢瑾窈没时间耗了,父女两个都心知肚明。 谢瑾窈如今咯血愈发频繁,如何能一日一日等下去,寻常的汤药于她而言不过是求个心理上的安慰,作用已不大。 “你答应最好,倘若你不答应……”谢宗钺话音顿了一下,看着谢瑾窈苍白的脸,把心一横,道,“为父就是绑也得把你绑上花轿。” 谢瑾窈额角的筋跳动了下,从床上翻身下来,抽出墙上挂着的一柄剑。 谢宗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只觉寒光在眼前一晃,晃得他眼睛一痛、心一紧:“窈儿,你这是干什么!” 剑太重,谢瑾窈久病未愈,身子软绵绵的,当真是手无缚鸡之力,她用两只手握住剑柄,吃力地把剑横在细嫩的脖子上。 “小姐!”丫鬟们惊慌失措,又不敢贸然上前,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 “简直胡闹!”谢宗钺也不敢上前去夺剑,生怕一个不当心划破了她的脖子,“快把剑放下,有话好好说就是。” 这把剑乃是皇帝所赐,前朝某位骁勇善战的将军的佩剑,谢宗钺当年得胜回朝,作为皇帝的诸多赏赐之一装在箱子里,谢瑾窈那时还年幼,翻出这把剑,说剑鞘上的花纹和宝石甚为好看,管他要走了。 自那以后,这把剑就一直悬挂在谢瑾窈房中,作为装饰物。 哪里想得到,谢瑾窈会有一天取下这把凶剑横在自己纤细的脖子上。 谢宗钺吓得额头冷汗直冒,谢瑾窈却对他的惶急视若无睹,咬着牙拿稳剑,毕竟她也不想划破自己的脖子,她最怕疼了。 谢瑾窈看着谢宗钺,威胁道:“我就是要嫁给太子,父亲要我嫁给一个卑贱的下人,我情愿现在就去死。” 谢宗钺气得眉毛乱飞,冲门外喝道:“杨管事,去把我的佩剑拿过来。” 杨钊也不知道父女俩在屋里闹什么,怎么还动用上刀剑这类的兵器了,纵使谢瑾窈气到了谢宗钺,谢宗钺顶多是用自个儿的手敲一敲她的头,还不敢太用劲儿,怕把谢瑾窈敲坏了。 杨钊踌躇不决,不知该不该去拿,兴许谢宗钺说的是气话,目的是吓一吓谢瑾窈,他若是真拿了,反而会让谢宗钺下不来台。 “快去!”谢宗钺又吼了一声,这一声很有当年在战场上那股杀伐决断的气势。 杨钊不敢再迟疑,快步离开了湘水阁,去松涛苑拿佩剑。屋内的谢瑾窈被这一嗓子吼得打了个冷战,手中的剑差点丢出去。 谢瑾窈眼瞳颤了颤,盯着谢宗钺怒发冲冠的样子,心脏也跟着颤了颤,这么多年谢宗钺可从未对她大声说话,难不成真要收拾她? 杨钊风风火火地把佩剑送来了,谢宗钺拿在手中,利剑出鞘发出响亮的“铮”的一声,比起谢瑾窈手中那把多年未开封当作摆件的剑要锋利得多。 谢宗钺时常练兵,这把剑也时常打磨,寒光凛凛,削发如泥。 “父、父亲……”谢瑾窈悄悄吞咽了一口口水,却见谢宗钺手腕翻转挽了个流利漂亮的剑花,剑对着自己的脖子逼近,竟是跟她学的一般无二。 谢瑾窈怔住了。 谢宗钺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也威胁她道:“你不嫁,为父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显然,在比试谁更心狠这一方面,谢瑾窈赢不过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上过阵杀过敌的谢宗钺。谢宗钺压着剑猛地一动,寒光逼人的剑锋顿时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 ?大小姐:啊不是,爹,你抢我剧本??? 第24章 第一美人要嫁给丑八怪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都怪该死的玹影 “真不知大伯是如何想的,竟要把六姐姐嫁给那样的人。”揽芳苑里,谢含薇鼓着腮颊,手里拿着刻刀,也没心思雕刻眼前这块来之不易的名贵木头,“换作是我,恐怕哭都要哭死了。” 谢含薇今日梳了个灵动的百合髻,自从那日被谢瑾窈嘲讽发髻幼稚,她便不再梳着未及笄时的丱发。模样瞧着是淑女了些,行为举止却还是小孩子气,嘴角还有方才吃点心未擦干净的胡麻。 庄灵妤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忧心道:“你六姐姐性子要强,摊上这事,心里怕是不好受。要不你去瞧一瞧她,兴许她愿意见你。” “可别了。”谢含薇虽然也同情谢瑾窈的遭遇,却不想去上赶着找骂,“一来,湘水阁不许我等闲杂人进入,二来,上回我可是在六姐姐面前放出话了,我不会再理她了。如今眼巴巴地凑上去,不是说话不算话吗?” “你那是戏言,岂可当真。”庄灵妤道。 “反正我不去。”谢含薇握紧刻刀,在木块上雕刻,嘟嘴吹掉木屑,“母亲要是担心六姐姐吃不好睡不着,可自己去瞧她。” 庄灵妤支着额头,不知是与谢含薇说话,还是自我安慰:“不管怎么说,国公爷总不会害了窈娘的,你说是吗?” “母亲,你是在同我说话吗?”谢含薇茫然地瞅着她。 庄灵妤摆了摆手,道:“如今愁也无用,事情已然这样了。也不晓得清湘姐姐若是在世,会不会同意国公爷这般做。” “清湘姐姐?”谢含薇懵懂无知地歪了歪脑袋,“母亲说的是六姐姐的母亲康宁郡主吗?母亲难道不该叫她大嫂,怎么叫她姐姐。说起来,我都没见过那位郡主娘娘,只听人提起是个绝顶美丽的人。” 庄灵妤望向窗外,太阳出来了,越不过窗扇,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是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庄灵妤眯起眼,像是在脑中描绘那个人的模样,喃喃道:“不止美丽,还很……” 庄灵妤没有往下说,倒是勾起了谢含薇的好奇心,她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庄灵妤有下文,便忍不住问道:“还很什么?” 庄灵妤摇了摇头,便是说了,这些没见过赵清湘的小辈儿也体会不到。 * 湘水阁里,谢宗钺离开后,谢瑾窈哭了好久,只把两只漂亮的眼眸哭肿了,乍眼一看,像挂着两只红桃子。 银屏从药匣子里找出消肿的药膏,要给她搽上,谢瑾窈脸一偏,不让她碰。 “小姐最爱美了,眼睛红肿成这样可怎么得了。”银屏叹息道,把药膏放到一旁,想等谢瑾窈心情好些了再上药。 “丑死得了,反正也要嫁给一个丑八怪。”谢瑾窈抹了抹眼泪道,“现在外头那些人铁定都在笑话我。” 别说玉京城了,便是这府里的人,也有不少等着看她出糗。谢瑾窈都能想象到那些人幸灾乐祸的嘴脸,越想眼泪流得越凶。 宝月捏着帕子给她拭泪,心疼道:“小姐快别哭了,哭坏了眼睛可怎么是好。” “小厨房做了桂花糕,小姐可要吃一些。”珠翠蹲下来哄道,“淋了桂花蜜糖的,小姐最喜欢了。” 这些丫鬟再怎么哄着,也是不敢主动提起任何一个与成亲有关的字眼,连玹影的名字都不敢提,权当此事不存在。 “都怪那个蓬莱仙人。”谢瑾窈愤愤地咬牙,“还有该死的玹影。” 旁人不敢提玹影,谢瑾窈自己倒提起了,只是有些咬牙切齿:“去找杨管事,把玹影入府时的身世来历给我调出来,我要看。”府里的这些琐事都是杨钊在打理,没人比他更清楚。 银屏福一福身,赶紧去办事了,只要谢瑾窈不再一味地流眼泪,一切都好说。再则,玹影是谢瑾窈未来的夫婿,了解他的身世来历也是十分有必要的。 等待银屏的时间里,谢瑾窈洗干净了脸,吃着刚出炉的桂花蜜糖糕,毫无预兆地回忆起了初次见到玹影的情形。 与玹影同批的暗卫是自谢瑾窈幼时就陪伴在她身边了,好似是在她五岁的时候?还是六岁?这一点倒记不得了。 那时谢瑾窈尚对自己的病情了解得不甚清晰,以为只是普通的病症,看了大夫乖乖喝药便会好,只不过跟其他的孩童比,她这场病生的时间长一点儿,倒也没什么。于是乎谢瑾窈总趁下人不注意偷溜出府去玩,有一次还晕倒在了府外。 谢宗钺勃然大怒,倒没有斥责于谢瑾窈,只怪下人照顾得不周,此后便动了专门为她培养暗卫的念头,时时刻刻在暗处守卫她。这样一来,即便明面上的护卫一时疏忽,还有暗处的,便可避免谢瑾窈再出意外。 玹影便是那时候被招进府里的,也不过是小小一只,瘦弱得很,瞧着还没谢瑾窈这个病秧子气色好。除了训练,其余时间玹影都待在湘水阁。偶然一次,谢瑾窈瞧见树杈上一抹黑影,以为是一只黑色狸奴,再定睛一瞧,是个小小男童,比她大不了多少,玄铁面具覆面,黑漆漆的眼眸盯着她。 正巧谢宗钺来湘水阁陪谢瑾窈用饭,她指着树上那一抹黑色的影子问谢宗钺,那是个什么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院子里。 那便是谢瑾窈第一次见玹影了。 谢宗钺负手立在谢瑾窈身后,朝她所指的方向掠去一眼,笑着告知她:“那是给窈儿培养的暗卫,保护窈儿的安全。他们还小,武力尚且稚嫩,等往后练出名堂了,必不会叫你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就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你。” 谢宗钺温和地摸了摸谢瑾窈的头:“这些暗卫任凭窈儿差遣,窈儿想要他们做什么他们便做什么。” 果真,不知从何时起,谢瑾窈没再见到那抹黑色的影子,想必是练出了名堂,学会了藏匿自己的身形,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但谢瑾窈知道他在,只要她轻唤一声,他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恭谨谦卑地立在她身前,听候她的差遣。 暗卫暗卫,当然要藏在暗处,不至叫人看到,方能在紧要关头救护主子。 只不过众多暗卫中,玹影的身手最好,谢瑾窈便最爱使唤他去做事。 谢瑾窈慢悠悠地吃了两块桂花蜜糖糕,银屏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本四四方方的册子:“小姐,有关玹影的记录都在这里了。” 谢瑾窈抿一口清露,接过册子随手一翻,仅是阅完第一页便眼前一黑,气血翻涌。 “去跟父亲说,我不嫁了!”谢瑾窈气道。 ? ?我们大小姐看到了什么捏? 第26章 三日后成婚 几个丫鬟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眼中皆是困惑,不知谢瑾窈看见了什么突然又改了主意,此事不都跟国公爷说好了吗? 为此父女俩还都动了剑,甚至谢宗钺在自个儿的脖颈上划了一道,虽说于一个武将而言,那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可毕竟见了血。 “小姐,为何啊?”金菱带着试探轻轻地问道。 谢瑾窈不知朝谁发泄,一巴掌拍在册子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话儿都说不顺畅了:“玹影他……他竟还……还当过叫花子!” 她堂堂镇国公府的嫡女,竟要嫁给一个做过叫花子的下人,传出去岂不更是叫人笑掉大牙。 暗卫们当中是孤儿的,需得写清入府前的种种经历,便于查证,证明身家清白,未获过罪。不是孤儿的,得交代清楚家中情况,也是要经查证属实才敢用。 玹影入府前的经历都写明了,自出生就被遗弃在大周边境的山上,身上只有一件成人的披风,一张染血的布条,一块玉佩作为信物。染血的布条上便写了玹影的生辰八字,而那枚玉佩上刻了个“玹”字。 应不是无故遗弃,大抵是遭逢大难无法带上刚出世的孩子,无奈撇下,希冀有人家捡走,保住一条命。既留了生辰八字和信物,便是想着孩子若有幸存活,有朝一日能将孩子找回。 后来有一家上山捡菌子的农户发现了襁褓中的婴儿还活着,便将他抱回家抚养,取了玉佩上的字,唤他作“阿玹”。玹影是他入国公府成为暗卫后改的名字。捡走玹影的老两口没有子嗣,对玹影倾尽所有,不久后高龄的农妇老蚌生珠,怀了身孕,隔年生下一个女儿。 玹影五岁那年,夫妻俩在雨中上山遇难,被掩埋在滚落的山石中尸骨无存,女儿恰好在姨母家,只剩了玹影一个。 蛮横的村里人嫌弃玹影是扫把星,传他命里带煞,克死了双亲,恐带来更大的灾祸,便把他撵出了村子。玹影一路跟着商贾的车队辗转到玉京城,他年纪小,没有生存能力,便只能在街头巷尾乞讨养活自己,为了抢食半块烧饼被人踩断了指骨。 就这么过了几年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穷苦日子,直到八岁那年,镇国公府对外宣称招护卫,实则是为谢瑾窈培养暗卫,玹影来到了国公府。玹影最能吃苦,往往一日下来浑身是伤,没有一处好皮肉,但回回比试都拔得头筹。 经过层层选拔,最终留下来的人不多,玹影作为个中佼佼者,理所应当地被留了下来,陪伴谢瑾窈长大。 丫鬟们听着谢瑾窈的抱怨,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府中已经照着办喜事的规制在布置,到处都挂上了鲜艳的红色,尤其是这湘水阁,搬进来的四时花卉上百盆,哪里还有一点严冬时节的景象,倒像是樱笋时节。绮仙阁的掌柜也来过了。 谢宗钺虽说是择日完婚,却又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请绣娘来府上为谢瑾窈量体绣嫁衣也是来不及了,一件上等的嫁衣,便是用上最好的绣娘,几个人同时绣,没个三五月也是绣不出一件的,便只能购入绮仙阁的成衣。 自然不会委屈了谢瑾窈,那件嫁衣是绮仙阁的镇店之宝,寻常的富贵人家想买也是买不到的,再说这绮仙阁,可是闻名天下的绣庄。 “还愣着干什么,去找我父亲来啊。”谢瑾窈扔了册子,躺在床上一下一下扯着垂下来的帘帐,贝齿紧咬,瞧着便是一副气闷的模样。 又是银屏跑腿,结果也可想而知,没能请来谢宗钺,倒是给谢瑾窈带了一句谢宗钺的原话:“国公爷说……说三日后成婚,要小姐安生些待嫁,莫要想着再改主意。” 传完话的银屏吓得闭上眼,果不其然,谢瑾窈火冒三丈地将床上的软枕、毯子、被子统统掀到地上。 “岂有此理,哪有说成亲就成亲的,不准备个一年半载吗?”谢宗钺离开湘水阁时说的分明是“择日出嫁”,难道择出来的日子就是三日后吗? * 松涛苑里,谢宗钺点着油灯马不停蹄地写帖子,这事原不需他亲自来,是他自己想为谢瑾窈做些什么。谢宗钺的字龙飞凤舞、大气磅礴,挥毫间便写完一封,放到一旁晾着。 处在谢宗钺这个位置,同僚众多,帖子自然而然地堆成了座山。 “湘水阁里头估计又得好一阵闹。”谢宗钺叹道。 杨管事在旁侧磨墨,听出谢宗钺话里的无奈,道:“三日后,终究是过于赶了,小姐不高兴也情有可原。” “她啊,一会儿一个主意,不把亲事解决了,我始终放心不下。”谢宗钺拿笔蘸了蘸墨,“你看看,她这不就要反悔了吗?” “这倒也是。”杨管事笑笑,“总归是国公爷更胜一筹。” 谢宗钺摇摇头,不提谢瑾窈了,问起杨管事喜宴筹备得如何了。 杨管事答道:“都按照流程进展得很顺利,调派了不少人手,各处都能赶在腊月十四前收尾,小姐爱好摆排场,必不会叫她丢了面子。” “那便好。”谢宗钺指骨压着眉心揉了揉。 “国公爷,不若歇息吧。”杨管事瞧了一眼更漏,已经三更了,“剩下的明日再写也不迟。” 谢宗钺摆手,道:“还是先写完吧。” 杨管事便陪他说话解乏:“那玹影的出身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小姐的,也就胜在身姿挺拔,身手矫捷,与小姐成亲,不过是从暗处转到明处陪在小姐身边,国公爷不正期盼找一个能时时陪在小姐身侧照看她的人吗?换作王公贵族家的公子,断然不会愿意小姐成了亲还留在国公府里。蓬莱仙人既说玹影是命硬之人,恐怕他的八字里还有别的造化,咱们目前还未可知。等小姐身子大好了,国公爷也可提携玹影,带他走上仕途,别的暂且不说,他是个能吃苦的,指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不愧是谢宗钺的心腹,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不错。”谢宗钺的心熨帖了不少,笑了笑道,“我是想把窈儿放在跟前养着,直到我无力护她为止,把她嫁到那些个世家大族里,我是舍不得的,如今成了亲,她还在府里,仅这一点,便是值了。” * 谢瑾窈在湘水阁里闹得天翻地覆,谢宗钺并不理会她,她想与父亲交谈还得靠丫鬟在中间传话,憋屈得要命。 “你去跟父亲说,腊月十四根本不是黄道吉日,不宜嫁娶。”谢瑾窈吃着金乳酥,支使银屏跑腿传话。 银屏一天要在湘水阁和松涛苑之间跑好几个来回,人都要苗条了,眼下又跑了一趟回来,带话:“国公爷道,玹影是小姐你的命定之人,与命定之人结亲,哪一日都是吉日,不必看黄道。” 谢瑾窈简直被这话气笑了,也由此看出了谢宗钺的决心,便是她说破了天,他也不会改主意。 如此,谢瑾窈不折腾了,却也对喜事不上心,由着府里那些人操持。 一转眼就到了三日后,镇国公府嫡女谢瑾窈出嫁的日子。 ? ?结芬了结芬了ヾ(@^▽^@)ノ 第27章 日后怕是也不懂怜香惜玉 早从三日前开始,镇国公府里里外外布置一新,府门口的匾额上挂着红绸布扎成的绢花,长长的红绸自两边垂下来,在风中飘荡。大门两侧镇宅的石狮子也绑上了红绸,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喜庆。 来来往往的百姓无一不好奇地往里张望,伴随着低声议论。 “这是国公府里头哪位公子或小姐成亲?” “是镇国公的嫡女谢瑾窈,我三舅在府上烧柴火,告诉我的,假不了。” “嫡女啊,怪不得这么大的排场,瞧瞧刚刚抬进去的红珊瑚,老头子我活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那般壮观的珊瑚。” “镇国公的嫡女么?听说是咱们大周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可惜身子骨不好,还是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治不好,端看每日进出国公府的大夫就晓得此事不假。” “镇国公的嫡女我曾见过,确实是美丽动人,宛若神妃仙子。唉,红颜薄命啊。只是不知她嫁与哪家郎君为妻。” “你们可别忘了,她是陛下亲封的永安公主哩,便是皇室也嫁得。” “嘘,我听三舅说了,国公府里来了个高人给谢小姐算了一卦,唯有嫁给一命硬之人才能保住性命,不至早早魂归西天,谢小姐要嫁的那人是府里的下人,不然这场喜事也不会如此匆忙。” “还有这等事?国公爷竟肯把爱女嫁给下人吗?道听途说的吧。寻常人家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下人,那可是国公爷唯一的嫡女!” “今日不是成婚吗?你们若是不信,待会儿看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外头议论纷纷,闻风前来一探究竟的百姓越聚越多,吵吵嚷嚷,竟衬得镇国公府的大门口如同市井之地。此刻,湘水阁里的动静不比外头小。 这场喜事不同寻常,再则,玹影并无宗族长辈,所谓的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都掠过了,六礼中只剩下最后一礼,便是亲迎。 亲迎也跟别人不一样,一般来说,是要新郎官骑马带着傧相和花轿来新娘家中迎亲,二人拜别新娘的长辈,再一同回到新郎家中举行仪式。 因着谢瑾窈成亲以后仍然住在国公府里,“亲迎”这一礼便成了玹影骑马在前方引路,谢瑾窈坐在花轿里抬出国公府,绕过半个玉京城再送回国公府,余下的流程便按照正常的婚礼一一举行完。 谢瑾窈卯时便被丫鬟们叫起来了,由四个丫鬟并喜娘给她穿上一层又一层衣裳,直至披上最后一层正红的大袖外袍,金色鸳鸯、凤鸟、团花、孔雀、麒麟、吉祥如意纹刺绣错落有致地在红嫁衣上铺开,在摇曳的烛火下,直映得肌肤都亮了三分。 谢瑾窈本就生得极美,不施粉黛就足够惹眼,今日扮上新娘子,发髻妆容自然与平日大不相同,娥眉画得端庄大气,双靥点了胭脂,如三月里绽放的桃花瓣,朱唇皓齿,夸一句艳绝天下也是不为过的。 屋子里一众仆婢齐齐倒抽了一口气,金菱的眼睛灼亮得惊人:“小姐,你今日真美!” 银屏笑着打了她一下:“你这话说的,小姐哪日不美。” 珠翠接话:“小姐日日都美,今日尤其美。” 宝月活泼道:“快别闲谈了,发髻还未盘,再耽搁下去要迟了。” “盘发髻之前得由长辈上头的。”金菱在屋子里找寻了一圈,不知国公爷请的是府里的哪位长辈为谢瑾窈上头,或是从外头请的家庭幸福美满的全福夫人。 “我来了。”从外间进来一人,穿了件丁香色的披衫并蔷薇色罗裙,肩披紫罗帔子,梳着繁复美丽的拔丛髻,点缀金丝发钗,温婉柔美又娴雅,正是三夫人宋瑛,“实在是抱歉,被叫去正厅里看了眼筵席的布置,没来晚吧?” 丫鬟们屈身行礼:“见过三夫人。” 是了,宋瑛是赵清湘的手帕交,替谢瑾窈上头一事由她来正合适,宋瑛与谢汝泰也是琴瑟和鸣,儿女双全,是有福之人。 宋瑛走到谢瑾窈身后,含笑的眼睛涌上泪意,摸了摸谢瑾窈乌黑柔顺的发:“我们窈娘长成大姑娘了,都要出嫁了,你母亲在天有灵不知有多欣慰。” 谢瑾窈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这门亲事不是她心所向往,故作欢笑也是看在宋瑛与赵清湘交情深厚,换了旁人来,谢瑾窈是一个笑模样也不会施舍的。 宋瑛瞧出她兴致不高,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宋瑛也不再说些煽情的话,取出锦盒里的象牙梳,给谢瑾窈梳头发,一边梳一边细细地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愿窈儿此后能与夫君举案齐眉、永结同心,福泽绵长。” 接下来便由丫鬟将谢瑾窈一头青丝盘成发髻,戴上金灿灿的凤冠并一对博鬓,再插上华丽的花钗簪笄,直装点得发髻上连一支小小的花钿都没地儿插。 “好了好了。”谢瑾窈原是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弄,直到感觉头上越来越重,像顶了一块巨石,终于忍不住出声叫停,“我的脖子都要折了。” 谢瑾窈看着铜镜中的女子,即便是再熟悉不过的容颜,此刻也有片刻的怔凝。 如此盛装打扮之下,最先注意到的仍是那张绝美的脸蛋,凤冠霞帔并未掩去她的风华,于她只是陪衬而已。 宋瑛看呆了,眸中有微光闪动,半晌,提起唇角赞美道:“窈儿真是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喜娘也附和道:“是啊,奴婢从未见过这般玉颜韶容的女子。” 喜庆的鼓乐声由远及近,宋瑛忙把红色刺绣团扇拿过来,放到谢瑾窈手中:“以团扇遮面,切不可在喜房之外的地方拿下来。” 谢瑾窈满不在乎地用两只手握住扇柄举起来,扇面恰好遮住容颜。 门被人推开,一人走了进来,步伐轻快,听着像是跑着来的。 宋瑛微微蹙眉,哪家的新郎官这般不懂礼,连句话儿也没有,贸贸然就闯进新娘子的闺房了,也不先问一声新娘可否准备妥当了,若是文雅一些的郎君,还会隔着新娘的闺房门吟几首催妆诗,催一催新娘快些梳妆完毕,也好出来成亲,倒也算一番意趣。 暗卫到底是粗人,不懂规矩,日后怕是也不懂得怜香惜玉,谢瑾窈跟着他吃苦是吃不了的,总归人还在国公府里头住着,受气怕是得受。 宋瑛想着,若是赵清湘真的在天有灵,也不知会不会心疼到恨不得活过来。 ? ?受气也是受不了的,我们大小姐只会给别人气受┓( ′?` )┏ 第28章 怎么成亲还要戴着面具 “对不住,来得有些迟了。”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歉意满满,说话时脚下步伐跑得更快,眨眼便到了几人眼前。 女子一身亮眼的红绫金线织绣的鹅黄衣裙,臂挽紫帔子,脚踏翘头履,头戴镶嵌珍珠宝石的金冠,饰以金步摇,虽举止洒脱,显得不拘小节,通身的华贵之气的的确确难以掩饰。 屋子里的人先是一愣,待回过神纷纷屈身行礼。 “臣妇见过平阳公主,公主万安。”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满屋子人只有谢瑾窈端坐着。平阳公主的目光也只落在谢瑾窈身上,无暇顾及其余人等,有些敷衍道:“都起来吧。” “谢公主。”宋瑛并喜娘还有一众仆婢齐声道。 平阳公主走到谢瑾窈身侧:“得亏是你成亲,父皇才准我出宫来观礼。不过你这婚事办得也太突然了,我听了些风声,镇国公当真听信了一江湖术士之言,要将你嫁给那个……暗卫?” 屋里众人面上皆是一惊,这些时日她们都尽量不在谢瑾窈面前提起此事,便是想着不要刺激到她,顺顺当当地办完婚事就是。 总归外面那些人再如何议论此事,也没胆子到谢瑾窈跟前嚼舌根,只要谢瑾窈听不到,总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谁知,平阳公主竟毫不避讳、大大咧咧地讲了出来,一时间,丫鬟们都去瞧谢瑾窈的神色,心中忐忑不已,生怕谢瑾窈临了了撂挑子不干了,扯了身上的红嫁衣拆了头上的凤冠逃了这婚。 丫鬟们屏息等着,却见谢瑾窈移开遮面的团扇,面无表情地瞅着平阳公主,张开双臂,叫平阳公主好生瞧一瞧她眼下的装扮:“我都这样了,此事还能有假?纵使我不穿嫁衣,你信不信这场喜宴也照办不误。” 平阳公主噎了一下,确然如此,满堂宾客做不得假,谢瑾窈这是被赶鸭子上架,不上也得上。平阳公主惆怅地叹了一口气,说成亲就成亲,莫说谢瑾窈本人了,她都难以置信。 事情既走到了这一步,平阳公主再做出同情的姿态来反倒会令谢瑾窈心烦,她勉强展露个笑脸:“不说了,我给你添件嫁妆可好?” 平阳公主拍了拍手,屋外便有一行人鱼贯而入,皆是宫婢装扮的年轻女子,抬进来十二扇镂空玉雕屏风。且不说每一扇上雕刻着大周的大好山河,雕工精细,栩栩如生,堪称鬼斧神工,单就玉质就令人赞叹,莹润剔透无杂色,一看便知是上等的玉石。 此物绝非凡品。 见多识广的前尚书之女宋瑛都目露惊讶,隐隐有些艳羡,这十二扇屏风摆在屋里,直映衬得本就金玉满堂的屋子更是光彩熠熠,每日仅是看上一眼心情便会愉悦起来。 更别提那些仆婢了,个个都惊叹不已,跟着谢瑾窈的几个丫鬟也算见过了不少好东西,此刻却有些看呆了。这玉雕屏风光泽温润如脂,兼具精美与大气,便是不懂行的人看了也知贵重无比。 不愧是平阳公主,好大的手笔,真是将谢瑾窈当成了自己人。 反观谢瑾窈,此等无价之宝落入她的眼中,也未能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谢瑾窈如今看什么做什么都淡得很,已觉人生了无意趣。 平阳公主见状又是一声轻叹,她自幼与谢瑾窈玩到大,了解她的心性,要她嫁给一个暗卫定是心不甘情不愿,就好比折断了一个心高气傲之人的傲骨,如何能笑得出来。 “不止这个呢。”平阳公主道,“父皇托太子给你送了一份贺礼,还有太子和老五自个儿也准备了……” 话未说完,平阳公主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捂住嘴,眉间皱了皱,懊恼自己说话不过脑子,这个时候提及太子,无异于往谢瑾窈心口上插刀。 平阳公主尴尬地笑了笑,生硬地将话头扯开:“你可吃东西了?听说成亲的礼制颇为繁琐,不吃点东西恐怕身子撑不住。” 谢瑾窈道:“东西没吃,药倒是灌了一大碗,饱了。” 平阳公主又被噎了一下,也是习惯了谢瑾窈这怪腔怪调,罢了,谢瑾窈都被逼嫁了,除了让让她还能怎么着:“还是我想得周到,带了宫中的点心,你多少进一些,饿坏了终究受累的是自个儿的身子是不是?” 平阳公主抬手示意,便有宫婢递上一个精致的食盒,揭开盖子,香味扑鼻而来,端出的几碟点心都是谢瑾窈平日里爱吃的,栗子糕、蜜仁糕,金乳酥。 谢瑾窈看了她一眼,拈起一块蜜仁糕小口小口地吃。 丫鬟们见了俱是偷偷松了口气,好在有平阳公主,先前她们好生劝了许久,谢瑾窈都不肯吃东西,她们真怕她在花轿上饿晕过去。 谢瑾窈吃了两块点心,门外就有动静传来,宋瑛瞧了一眼,忙道:“时辰到了,这回来的便是咱们的新郎官了。” 什么新郎官,谢瑾窈吃下去的点心此刻都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银屏见谢瑾窈抚着胸口,连忙端来一杯清露送上前:“姑娘浅浅抿两口。” 谢瑾窈感叹于丫鬟的贴心,微微俯身就着银屏的手抿了两口温热的甜水,果真好受了些,但也仅仅是一些,到底是气郁不平,做不出欢喜的模样。 团扇被重新塞到谢瑾窈手里,遮住她的面容。 “本宫先去会一会那个劳什子新郎,什么人都能娶走永安公主了?”平阳公主提着裙摆往外走,誓要给那个暗卫一点颜色瞧瞧。 看平阳公主这架势就知她要刁难人,丫鬟们纵是想阻拦也不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打开门走出去。 站在门口的男子一袭绣着金线的大红喜服,黑色镶玉腰带,足蹬黑靴,墨发以金冠束起,横插一支翎羽金簪,他这一身气度贵不可言,倒不像底层摸爬滚打的暗卫,而是……显贵家族出身的公子。 这场婚事虽未遵从黄道吉日,可今日阳光甚好,直直地照到檐廊下,喜服上金线所绣的云纹亮闪闪,鎏金一般的光泽灼人眼球。 平阳公主呆立在门内,望着眼前的男子,半晌,指着他的脸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怎么成亲还要戴着黑漆漆的面具。” ? ?因为没人让他摘,他戴习惯了……_(:3」∠)_ 第29章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听见平阳公主的声音,谢瑾窈从镜台前起身,走了出去,站在平阳公主身后,一双美目自团扇上方露出,视线越过平阳公主的肩看向门外静默而立的玹影。 由来只见玹影穿一身墨色劲装,布巾束发,眼下换上锦绣华服,因着身姿颀长挺拔,倒也像模像样,只是谢瑾窈眸中神色冷冰冰,发话道:“还是戴着吧。” 玹影的真容示于人前,丢的是她谢瑾窈的脸面,既如此,还不如像从前那般遮掩得严严实实,外人窥不见玹影的容貌,便也只能用贫瘠的想象力去想象面具底下那张脸有多丑陋。若是外人真的瞧见了,便是真真切切地直观,无从辩驳。 平阳公主一愣,想说什么,谢瑾窈已经重新把团扇移了上去,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走了出去,直直地走到玹影身侧,穿着大红彩绘祥云笏头履的脚一停。 因谢瑾窈主动走了出来,平阳公主倒忘了自己要刁难玹影一事,她看着二人,不提相貌,至少二人的身姿是极为相配的,站在一处很是登对。 接下来该做什么?谢瑾窈不知,毕竟整个礼制她是没花半分心思去了解的。 大抵是仗着脸孔隐藏在面具之下,无人能窥见一二,玹影的目光在穿着红嫁衣的谢瑾窈身上定了少顷,便似亵渎了她,急慌地垂下了眼眸。 宋瑛和喜娘慢了一步才出来,宋瑛是过来人,自是知晓流程的:“你们先去祠堂拜祭祖先,不过……”宋瑛的目光在戴着玄铁面具的玹影身上打了个转,斟酌着道,“新娘子的脚不宜沾闺房之外的地,还请暗……玹影背起窈儿。” 玹影还未有所动作,谢瑾窈便拒绝了:“不必,我自己走着过去。” 谢瑾窈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因着她还在病中,见了风就忍不住咳喘。玹影宽袖中的手攥了攥,到底没敢违逆谢瑾窈的意思。 两人拜祭了谢家的祖先牌位,谢瑾窈便要随玹影出府去,此刻族中亲人尽数在院中两旁,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大婚当天不以真容示人,是否不合规矩?咱们这些家里人至今都不知六姑娘的夫婿长着何等模样,日后怕是见了都分不清谁是谁,毕竟那些暗卫可都是戴着玄铁面具。”陶蕙柔拿帕子掩着唇浅浅笑着道。 今日这样的场合,陶蕙柔就算是明目张胆地笑,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毕竟大喜的日子不就是得笑呵呵,难不成叫人都哭丧着个脸。 只不过陶蕙柔的笑容里实在没几分真心,幸灾乐祸还差不多。 宋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将陶蕙柔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不与她多说。宋瑛的下首是庄灵妤,今日府里办喜事,庄灵妤没像平日里那般穿得素淡,一袭洋李色的锦裙,挽着云髻,饰以玉钗,倒也有几分高门贵妇的风姿。庄灵妤本就是小家碧玉的清秀长相,平日里装扮又寡淡,也不爱同人谈笑,是以很不起眼。 陶蕙柔与庄灵妤倒像是两个极端,前者艳俗张扬,满是钻营算计,喜怒浮于表面,造作得像时时刻刻在登台唱戏,譬如今日,便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后者却不然,清丽宜人,静若一尊菩萨雕像,眉眼尽是悲悯,像是为谢瑾窈的遭遇忧心。 宋瑛身处中间,将二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意外地是,这般重要的场合谢敏君竟还缩在她那一方小院子里不出来见人,于情于理她都该来观礼,毕竟是谢瑾窈的姑姑。 谢瑾窈高估了自己的身子,祭拜完祖先她就一步也走不动了,头一回生出国公府大得出奇的怨念,从祠堂到大门口的路长得要命,何况谢瑾窈身上的嫁衣繁重,头顶的凤冠也颇有分量,勉强走了几步,脚步越迈越慢。 玹影虽未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却时时留意着她,见状,便也跟着放缓了脚步,随她数蚂蚁一般小步小步地挪。 偏偏奏乐的声音一刻未停,听得谢瑾窈心情更为烦躁。喜娘瞧出了谢瑾窈支撑不住,提议让族中兄长来背,可谢瑾窈并无嫡亲兄长,其他几房的兄长她是一个也瞧不上,包括宋瑛的两个儿子谢泊南和谢子聪。 谢瑾窈深吸口气,决定放自己一马,她站着不动,玹影便也停下来。谢瑾窈两只莹白如玉的手还握着团扇,此刻被冻得有些发红,懒得再讲究什么规矩礼制,将团扇拿了下来:“玹影,你背我,敢乱碰我杀了你。” 玹影默然迈出一步,到谢瑾窈前方,蹲下身子单膝跪地。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谢瑾窈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男子,气得想踹他一脚,玹影总是不说话,让她感觉自己在对着木头自言自语。 “是。”玹影应道。 谢瑾窈略俯身,从后攀上他的双肩,将身子的重量压上去,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底下的身躯似是僵了一瞬,又仿佛是谢瑾窈的错觉,因为下一瞬玹影就背起了她,稳稳地朝前走去。 从前倒是不知,玹影的肩背这样宽厚、坚硬,行走间谢瑾窈一丝颠簸也不曾感受到。 出了府门,迎亲的花车已等候多时,为着照顾谢瑾窈的身子才弃了花轿改为花车,能让她少受点苦。花车当真是花车,四周堆满新鲜花卉,华盖挂上红绸,垂下的如意结轻轻晃动,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见阵阵宜人香气。 车中早置了暖炉、茶点,不说这是迎亲的花车,还当是出门游玩。 随车而行的仆婢们沿路抛洒贴了囍字的蜜糖果子、铜钱。百姓们挤挤攘攘,在道旁观看,纷纷感叹国公府的贵女出嫁仪仗之大,竟还有金吾卫与翊卫随行,当中有见识的人惊呼:“看到后面那队人马了吗?是千牛将军的护卫队!” 凑热闹的百姓都被两侧的护卫隔开,距离花车足有丈余远,那些议论的声音纷纷杂杂,谢瑾窈依稀听了一些,心中有些得意。这还是准备仓促的结果,倘若时间充足,定会比今日的排场还要大,足够惊动整个玉京城。 只是谢瑾窈听着听着,那些百姓议论的声音就变了味道,话头不再围绕着谢瑾窈和今日的仪仗,而是谈起了坐在那匹绑着红绸的高头骏马上的新郎。 “新郎官怎么戴着面具,瞧不出容貌如何。” “这你都想不到吗?戴面具自然是因为相貌丑陋,无法示人!” “我先前说谢小姐嫁的那人是府里的下人,你们还不信我,现在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吧。” “那就是命格够硬、能替谢家小姐续命的下人吗?” “正是!” “啧啧,这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谢小姐那般花容月貌,怎生忍受得了。” “忍受不了又如何,有句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人家国公府的嫡女可不是‘赖活’,那是锦衣玉食地活!” 谢瑾窈坐在花车里,手指将红嫁衣的袖子攥得皱巴巴,真想派人把这些刁民的舌头割了喂狗,抢她的喜钱还嘲讽她,无礼至极:“停下。” 因奏乐的声音太吵,谢瑾窈道了一声,只有贴着花车行走的金菱和银屏听见,忙问道:“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谢瑾窈确实被气得身子不适,若是将这股气憋到底,她就不是谢瑾窈了。 ? ?大小姐生气,并不简单,嗯…… 第30章 拜天地入洞房 “叫花车停下来。”谢瑾窈今日容华更胜以往,神色却冷淡至极,她从晨起时就不大痛快,眼下又有人火上浇油,如何能忍。 金菱和银屏俱是一惊,这……这可如何是好,谢瑾窈真打算逃婚吗? “小姐要做什么,迎亲花车断没有中途停下的道理,这不吉利。”银屏说这话时后颈已然冒了汗,谢瑾窈都要逃婚了,哪还会讲究什么吉利不吉利。 “银屏。”谢瑾窈声音冷然,“你是忘了我的规矩了。” 银屏头一低,应声往前,交代车夫。 花车突然停在道上,无人知晓是何缘故,吹吹打打的声音也渐渐止息,前头的玹影勒停了马,扭身朝后看去,却见穿着红嫁衣的谢瑾窈挑开帘子走了出来,站在花车前。 鲜花簇拥着她,嫁衣鲜红,风吹得衣袂飘飘,其上精美刺绣在太阳的照射下,如同附着在她身上的金羽,而她,便是能翱翔天际的金凤,令人目眩神迷,不自觉地想要匍匐在她脚下。 谢瑾窈容颜极盛,抬手随意一指,是最前排一名穿着薄墨灰色的粗麻布衣衫的男子。男子三十岁出头,身形高瘦,被谢瑾窈指中以后不明所以,手里还攥着从地上捡的一串铜板。 镇国公府出手阔绰,抛洒的铜钱都是成串的,再说那蜜糖果子,也是香甜可口,一尝就知是名厨所做。 谢瑾窈迎着那人茫然的眼神,冷声命令护卫:“竟敢妄议本宫,是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了,念着今日大喜就不严加惩治了,去,掌掴二十。” 谢瑾窈自称“本宫”,百姓们这才想起谢瑾窈是永安公主,与皇帝的嫡公主平阳公主享有同等尊荣,不是寻常人可冒犯的。 那名男子吓得腿一软,跪到地上磕头求饶:“公主恕罪,公主恕罪……”他不明白,议论谢瑾窈的人那么多,凭什么把他一个人拎出来示众。 所谓法不责众,这么多人都冒犯了谢瑾窈,她掌掴得过来吗? 这名男子应是忘了,有个词叫做“杀鸡儆猴”,谢瑾窈当然不知议论她的人都有哪些,她又没有长千里眼顺风耳,只不过随手挑了个看不顺眼的人罢了。不过看这名男子的反应就知道他不无辜,没少说三道四。 护卫自是对谢瑾窈唯命是从,其中一人上前去,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那名男子的脸上。练武之人手劲奇大无比,不过三两巴掌,那名男子的嘴角就见了血。 其余人见状,默默地后退,噤若寒蝉,再不敢逞一时口舌之快,唯恐给自己招来祸事。 谢瑾窈堵滞在胸口的那口气散了大半,转过身去回到花车之中,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坐榻上,斜倚着厢壁,懒洋洋道:“继续吧。” 花车重新启程,吹吹打打的声音续上,顷刻间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没了那些议论之声,谢瑾窈倒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不少,连鼓乐声也不觉得扰人了。 国公府中,吉时已至,新郎新娘却迟迟未现身,宾客们面面相觑,不明是何情况。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禀报谢宗钺,有百姓议论谢瑾窈,话说得难听了些,谢瑾窈便让花车停下,杀鸡儆猴,挑出一人教训完才接着走,耽误了不少时间。 老太君就在附近,下人禀报给谢宗钺的话被她听了个完全,当下便火大得很:“真是放肆!老大,你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大婚之日半道停下当街掌掴百姓,传出去名声能好听?不知道的以为咱们国公府尽是些欺凌百姓之辈。国公府的名声都被她给连累了!” 老太君惯常看不惯谢瑾窈的做派,这些年没少挑她的错处,每次都被谢宗钺挡了回去,这次也不例外:“窈儿身子骨不好,且由着她吧。她是有些小性儿,却不是蛮不讲理无事生非之人,定是别人先惹了她,她才有所反击。” “都是被你惯的,无法无天,你还护着她!照这样下去,终有一日她会把天捅个窟窿。”老太君好面子,不想让那些宾客瞧出异常,因而脸上神色未变,语气却十分冷厉,“她当街打杀淮安王世子的事才过去多久,如今又犯。” 一边是亲女,一边是亲母,谢宗钺夹在中间也不好做,总不能对长辈不敬,便想着息事宁人:“是,儿子回头好好说她。” “你休要糊弄我。”老太君不是看不出谢宗钺在打太极,更加不悦,“你可有哪一次对她动过真格?既是身子骨不好就少作怪,她倒好,生怕闯的祸不够大。” 谢宗钺没话说了,老太君便趁热打铁道:“眼看着她也嫁做人妇,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任性,你要是放心,就把她放在鹤延堂,由我亲自教导些规矩。” “母亲,非是儿子不放心您,而是窈儿新婚,住在您身边不合适。”谢宗钺随便寻了个由头搪塞了过去。 老太君就知道自己的提议会遭到拒绝,又道:“你既可怜她,那就别让她劳心受累,执掌中馈的权力也该分出去。一个出嫁的姑娘,还掌着府里的大权,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世家大族就该以身作则,谨守老祖宗的规矩体统。” 老太君真正的目的却不是要把谢瑾窈留在自己身边训导,谢瑾窈已然定性,哪是那么容易就改掉的,放在鹤延堂还不把老太君给气死了。老太君想要的是谢瑾窈手中的掌家权,前者已被谢宗钺拒了,谢宗钺还要再拒一次不成? 二人低声谈话之时,陶蕙柔就竖起耳朵听着了,谈及掌家权,她的心弦狠狠一动,险些藏不住激动之色,那可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就算掌家权先落到老太君手里又如何,老太君年事已高,能有几年活头,等她去了,掌家权旁落,自己这个二夫人是子嗣最多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论功劳这掌家权也该交给她。 陶蕙柔一双精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谢宗钺,期待他的回答。 谢宗钺沉吟了一下,似是有些为难,道:“母亲岁数大了,正是颐养天年的时候,儿子怎么好让母亲受累。窈儿身边有精明的丫头帮衬着,倒也不会过于累着她。” 这就是不同意了,陶蕙柔暗暗咬牙,老太君也是气得不轻。 “新人至——” 一声高喝,阻止了老太君接下来的话,在座的人都朝大门口望去,只见游城的花车回来了,停在府门口,新郎下马,立于花车旁。 谢瑾窈挑开车帘,一只手隔着衣袖搭在玹影胳膊上,只觉掌心下的胳膊一颤,还未等她仔细琢磨,就有仆婢前来,将毡席铺在谢瑾窈脚下。 谢瑾窈无瑕多想,踩在棉花一般柔软的毡席上,一步一步往国公府里走,身后的仆婢将她踩过的毡席拾起,再铺到她前面。 一路传毡至府内,一盆烧得旺旺的火炭置于眼前,谢瑾窈绕过,由玹影去跨,前方的马鞍也是如此。 今日前来参加喜宴的皆是王公大臣、世家大族,其中身份最为显赫的便是太子、平阳公主、五皇子,三人毋庸置疑坐于上首观礼。五皇子盯着那抹大红色的身影,温润如玉的眉间却藏着抹黯然,唏嘘感叹:“谁能想到窈妹妹就这么出嫁了。” 太子瞥了他一眼,五皇子恰恰转头,目光与太子对上,道:“皇兄作何感想?” “女子婚嫁,自古以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孤能有何感想?”太子眸光深沉,令人琢磨不透。 “你俩别闲聊了。”平阳公主比太子和五皇子的年纪都要大,一出口就有皇姐的威严在,只是这声音听着不大对劲。 太子和五皇子同时扭头去看,却见平阳公主慌忙拿帕子遮住眼睛,动作不够利索,还是被人瞧见她泛红的眼眶。 一对新人来到正堂中,一拜天地,二人转身朝外,对着院中广阔天地拜了一拜,二拜高堂,高堂上仅有谢宗钺,另一张空椅上摆着赵清湘的牌位。 地上铺了大红绣花的软垫,玹影双膝跪在其上,朝着高堂伏地叩拜,谢瑾窈只躬身行了一礼。 谢宗钺眼中泛起热意,点点头:“好,好。” 夫妻对拜,玹影站起身,身体微微侧转过来,面朝着谢瑾窈,面具下的脸失去了往日的冷漠,有些恍惚,天边响起一道闷雷,将玹影惊醒。 方才还晴好的天突然转了阴,玹影喉咙动了动,深深拜了下去。谢瑾窈只敷衍地点了下头,身子都没弯折一分。 “送入洞房——”高亢嘹亮的声音刺破了阴云,谢瑾窈听在耳中,倒像是置身于戏台之上,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戏中人,何其荒诞。 ? ?大小姐莫急,等你看到你老公长啥样,觉得更荒诞~~~ 第31章 面具之下的脸孔 厅堂内宾客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在官场上沉浮之人没有哪一个是蠢笨的,众人都对这场喜事的由来心知肚明,简单来说不过是谢宗钺为保住爱女的命找了个八字相合的男子冲喜。此举是有些惊世骇俗,毕竟从古至今只听闻女子给男子冲喜,没听过反过来的。 谢宗钺乃是一品国公,手握兵权,皇帝都派太子公主前来祝贺了,足可说明对谢宗钺的器重,谁也不会犯傻提及不恰当的话去触怒谢宗钺。 女眷席位那边的贵妇小姐们也被自家的老爷耳提面命过,不曾有过失言,是以,场面上瞧着十分欢喜和乐。 倒是自家人,仗着关系亲近,没那么多顾忌。陶蕙柔饮完一杯蒲桃酒,笑得畅快,管她谢瑾窈往日里如何神气,有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夫君就够贻笑大方的。 “咱们六姑爷可真是个神秘的人物,这都拜完堂了,面具也不曾摘下。”陶蕙柔摇摇头叹了一声,“想来是六丫头的主意,怕咱们笑话她。” 宋瑛自顾自吃菜,因瞧不上她的搔首弄姿、惺惺作态,并未接她的话头。庄灵妤一贯不参与这些,装没听见。 倒是谢令仪忍不住说了一句:“为何,那暗卫当真长得奇丑无比,不堪入目吗?” 宋瑛瞅了一眼谢令仪,嫌她不安分,多嘴多舌,将她往日的教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陶蕙柔是个什么东西,跟她多说句话都惹一身骚。 谢令仪察觉母亲暗含警告的眼神,低下头端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陶蕙柔是没见过那暗卫的长相,一切全凭猜测,但她的猜测也不是全无依据,若那暗卫长得貌比潘安,怎么可能在大喜之日还遮挡着面目。 “当然了。”陶蕙柔笃定道,“丑得人多看一眼就倒胃口,我们这些长辈便罢了,你们这些小姑娘见了怕是晚上要做噩梦。” “哪会那般夸张。”谢含薇咽下口中的虾元子,冲陶蕙柔道,“祖母的四个儿子中属二伯最其貌不扬,二伯母难道每日都倒胃口?” “含薇!怎可对长辈不敬,母亲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庄灵妤低斥了一声,捏紧了手中的竹筷,转头对陶蕙柔道歉,声音细弱,“小孩子乱说的,二嫂勿怪。” 陶蕙柔脸上挂不住,一时间也有些词穷。谢瑞昌确实相貌平平,这还是早些年,近年来人变得精瘦,便显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颊往里凹,面皮像是贴在骨头上,一副贼眉鼠眼之相,跟谢瑞昌其他三个兄弟相比差远了。老大谢宗钺就不提了,闻名玉京城的英俊神武,老三谢汝泰面如满月,一看便知是老实敦厚的纯良之人,老四谢复卿是翩翩公子哥,温文尔雅,出自他手的字画一度风靡玉京城,才气横溢。 往日忽略了,今日放在心底一对比,陶蕙柔越发清楚地意识到差距有多大,方才还指望着谢瑾窈的笑料佐饭,眼下火烧到了自己身上,陶蕙柔胃口全无。 “以后总是要在府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那暗卫作为六姐姐的夫君,难道还能一直戴着面具不见人吗?”谢令仪笑道,“真好奇那个暗卫长得究竟有多丑。” 谢令仪的话令陶蕙柔得到一丝安慰,谢瑞昌的相貌再怎么不好瞧,也是国公府的二爷,且年纪大了,哪还在乎外表,再说那暗卫,一个低贱到尘埃里的下人,不提家世如何,连个亲人都没有。谢瑾窈还年轻,往后的岁月还长着,如何忍受得了,保不齐哪天就被气得一命呜呼了。 “且等着,说不准明日六姑娘带着夫婿去鹤延堂给老太君请安,咱们便能瞧见新姑爷长什么模样了。”陶蕙柔笑着将一杯酒送至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 谢瑾窈身子弱,没人敢不要命来闹洞房,踏进熟悉的闺阁,隔绝了外头的喧闹,谢瑾窈松快了不少,如果两边的小丫鬟不往她头上撒花生桂圆红枣就更好了。 “玹影,你先下去吧。”谢瑾窈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穿着大红喜服戴着玄铁面具的木头桩子,“我要歇息了。” 然而成亲的流程到这里还没完,喜娘斗胆开口:“娘子,合卺酒还未喝。” 谢瑾窈将手中拿了大半天的团扇扔下,坐到床上,两手撑在被褥上,微微扭动被压得有些酸疼的脖颈:“喝什么合卺酒,不喝了。” “不行的。”喜娘揣着手,面露难色,“合卺酒不喝,便算不得完婚。” 按照规矩,谢瑾窈手中的团扇得到了喜房之内,由新郎吟一首去扇诗方可拿下,可谢瑾窈早就自个儿拿开了,喜娘都没来得及阻止,便只能由着她。若是合卺酒也抛下,那便真是不合规矩了。 趁着谢瑾窈没发话,喜娘忙叫丫鬟准备合卺酒,染成大红色的小葫芦一分为二,两只小瓢用红绳系上,其中倒了酒,一半送到谢瑾窈手上,一半递给玹影。 喜娘重新挂上笑脸,道:“合卺同饮即同心,从此良缘永结,白首不离!” 谢瑾窈听罢,真想把这杯合卺酒倒在喜娘头上,见鬼的良缘永结白首不离。喜娘也感受到了主子饱含怨念的目光,讪讪笑着道:“奴婢告退,娘子和郎君自行安寝。” 喜娘脚底抹油似的溜了,走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主持了不少世家小姐的婚仪,今次差点坏了招牌! 谢瑾窈端着合卺酒,交颈饮下是做不到的,胡乱喝了一口就算完事,而后盯着红绳的另一端,小瓢被玹影捏在手中。男子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又很白皙,粗粗看着,不像习武之人那般晒得黝黑又粗糙,细看之下又能看到磨出来的茧子。 小瓢在玹影手中显得格外小巧,要饮下酒,需得摘下脸上的面具,玹影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触摸到面具的边缘。谢瑾窈不想看,怕他丑到自己,连忙别过脸去,想叫他赶紧喝完赶紧滚,她今日累得不得了,实在是没精力折腾他。 话到嘴边,谢瑾窈不小心瞟到一张令整间屋子散发辉光的面孔,愣了一愣,把头扭了过去,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呼吸停了一下,继而变得急促起来。 兄台,你是哪位?为什么在本小姐的闺房之中? ? ?我们大小姐惊呆了!!!∑(?Д?ノ)ノ 第32章 玹影生得很美丽 玹影一身本领、武艺强悍都是实打实的,本是对他人的目光最为敏感,今日却不同,一整日他都有种跌入幻境之感,耳朵听着鼓乐之声像隔着水雾,眼睛看到的鲜红之色是模糊的,踏在地上的每一步,在他人看来甚为沉稳,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步都如凌空行走在云端,毫无实感。 这般心神游离,一整日下来,倒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一切都遵循着本能。 自然,眼下玹影也没能觉察到谢瑾窈凝在他脸上的视线,他兀自低下头,薄薄的红润的唇挨着半只葫芦小瓢的边沿,微微仰脖饮尽小瓢中的酒。 玹影抬眸,这才发现谢瑾窈在看自己,视线汇聚到一处,玹影先转开,动作之间有些仓皇。 谢瑾窈朱唇微分,仍旧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这是玹影吗?玹影长这般模样?谢瑾窈以为,府中一众暗卫皆以玄铁面具覆面,是因为他们容貌丑陋,恐污了她的眼,谁能告诉她,为何面具之下的玹影是这样一副美丽的脸孔。 是的,玹影生得很美丽。 谢瑾窈虽不常出门,遇到的美男子却也不少,太子和五皇子就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儿郎,抛开私心,玹影长得比他们都要好看。烛火摇曳之中,玹影的眉目如画一般,集大成的作画大家拿工笔细细勾画也未见得有他生得俊美,剑眉不描而黑,长长的眼睫之下,狭长的眼眸华光内敛,却在眨动间熠熠生辉,好似装了浩瀚星芒,鼻梁高挺,唇薄而颜色水红,不知是否如谢瑾窈一般涂抹了口脂。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那一点极为细小浅淡的痣,宛若一块洁白美玉被狼毫尖儿点了一下。 这样一副面容,用“美丽”来称赞都有些单薄了。早晨初见玹影穿着红色喜服,谢瑾窈觉得是人衬衣服,他身上那几分贵气不过是靠华丽的锦衣装点出来的,现在揭下面具露出真容,倒成了衣服衬人,这般艳丽的颜色都在他那张脸的衬托下变得不再抢眼。 玹影属实是好看得有些直观,不容他人反驳,连淡漠无情的神色都格外有味道。 谢瑾窈自认自己够美了,此人竟不输于她,尤其是那双凤目,轮廓兼具冷硬与精致,妖冶得很,像话本子里写的山精鬼怪。 话本子?谢瑾窈打了个寒噤,陡然从美色的诱惑中清醒过来。谢瑾窈曾看过话本子上写江湖上有一件神奇的东西叫人皮面具,贴在脸上可变换出不同的面孔,想换哪张脸就换哪张,且叫人瞧不出端倪。玹影不是江湖中人,却是习武之人,这方面铁定比她懂得多。 说不定玹影就是戴了传说中的人皮面具!谢瑾窈如是想。 玹影不知谢瑾窈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情是何意,自小陪伴在谢瑾窈身边,玹影自以为对她的各种神态有所了解,却不懂她此刻在想什么。 “你。”谢瑾窈指着玹影,发号施令,“过来。” 玹影看了她一眼,她朝他勾了勾手指,玹影不解,却本能地听从命令上前一步,谢瑾窈对他的木讷不满:“再靠近一点儿。” 玹影顿了一下,只得再往前挪了寸许,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甜之气,当他察觉到那股香气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已经晚了,立时屏住呼吸,两只耳朵都似被烛火燎过一般灼烫起来。 谢瑾窈皱眉道:“低下头。” 玹影低下头,又听谢瑾窈不耐烦至极地命令他:“再低一点。” 玹影照做,下一瞬,谢瑾窈的手触摸到了玹影的脸,他毫无防备,身子瞬间紧绷起来,却不敢动弹。谢瑾窈听说人皮面具也不是全然没有破绽,一般在面颊边缘或耳后,也就是肌肤与人皮面具的衔接之处有异样的手感。 谢瑾窈细嫩的手指沿着玹影的面容轮廓摸索了一阵,没摸到衔接的地方,不信邪地掐了一把他的面皮,也没能将他的人皮面具撕扯下来。 到了这一刻,玹影仍然不晓得谢瑾窈在干什么,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快要忍不住发颤,气息也始终屏住,一滴汗从额角渗出,顺着面庞滑落下来。 那颗晶莹剔透的汗珠恰好被谢瑾窈的眼睛捕捉到,她微微一怔,如果是人皮面具,应该不能渗出汗水吧。 谢瑾窈惊了,缩回手,指着他的脸问:“这是你的真容?” 玹影应道:“是。” 谢瑾窈换了个问题问道:“你是玹影?” “是。”玹影道。 说什么谢瑾窈也不信,她拆了头上沉甸甸的凤冠扔下,边走边拔下一支支簪钗随手丢到地上,走出了里间。四个丫鬟在外间守着,见谢瑾窈出来,脸上俱是惊讶的表情。 “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几个丫鬟迎了过去,关切地问道。 谢瑾窈没理她们,径直穿过外间出了门,身上的嫁衣有些碍事,她两手提着裙摆,即便如此,长长的裙摆仍逶迤在地,用金线绣的并蒂莲在她脚边盛开,光彩夺目。 “小姐!”丫鬟们愣了下神,纷纷追出去,银屏抱起一件斗篷,“外边起风了,仔细着凉!” 丫鬟们不知里间发生了何事,以至于谢瑾窈急匆匆地跑出来,什么都不顾。难不成……是玹影揭下了面具,丑陋得超乎常人的想象,谢瑾窈反悔了,要去找谢宗钺帮她退掉这门亲事? 眼见着谢瑾窈小跑至宴宾客的地方,丫鬟们瞪大眼睛,只觉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恰在月洞门前遇到杨钊,谢瑾窈停下来喘了好大一口气。杨管事见着身穿红嫁衣的谢瑾窈惊了一跳:“哎哟,小姐怎么过来了。” 几个丫鬟终于追上了谢瑾窈,银屏气喘吁吁地把斗篷给她披上,心道谢瑾窈的身子几时变得这般健壮了,难道这就是与命硬之人成亲的益处吗?服用一剂猛药都不见得起效这么快。 “杨管事,我要找我父亲。”谢瑾窈并非不累,只是脑子里想着要紧的事,一时忽略了身子上的疲乏。 “小姐稍等。”杨管事去到被一众同僚围着敬酒的谢宗钺身旁,俯身耳语了几句,谢宗钺听完心中一惊,望向门口一抹红色的影子。 真是胡闹,新婚夜不在喜房里跑出来乱晃像什么话,谢宗钺搁下酒杯寻了个托词甩下同僚们,疾步如飞地往外走去。 女眷那边有人注意到了异动,目光追随着谢宗钺的身影,便看见了等候在月洞门旁的谢瑾窈,本该待在喜房与新郎官洞房的新娘此刻一脸焦急不耐,不知出了什么事。 ? ?玹影不止美丽,身材也是……顶顶好hhhh ? * ? 猜猜我们大小姐又想干啥~~ 第33章 难不成他当真长得丑陋不堪 “那不是六姐姐吗?”谢令仪一声低呼,引得一众女眷都朝同一个方向看去,一身红嫁衣的谢瑾窈裹着贵气逼人的白狐裘,红与白,那样亮眼的颜色,被她驾驭得极好,便是这暗下去的天色也不能掩去谢瑾窈的风华,谢令仪不由得生出了妒忌心,“怎的这会子不在喜房,跑来这里了?” 陶蕙柔铆足了劲儿就等着看谢瑾窈出丑,一见到谢瑾窈,就像闻到鱼腥味的猫儿,精神头十足地接话道:“七小姐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新婚夜新郎官揭下面具吓到咱们身娇体弱的六小姐了,六小姐这才不顾场合从喜房里跑出来找自己的父亲哭诉。” 顿了一下,陶蕙柔假惺惺地摇头叹息,语气颇为唏嘘:“现在后悔也是晚了,当着满玉京城达官贵人的面拜了堂岂能不作数。这还只是个开始,六小姐哭鼻子的日子恐怕还在后头。可怜呐,真可怜,真不知此举究竟是给六小姐续命,还是催命了。” 崔尚珍方才与交好的姐妹聊了一会儿,一回来便听到自己的婆母在讲谢瑾窈的风凉话。崔尚珍知道陶蕙柔素来厌恶谢瑾窈,怪谢瑾窈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掌家权,崔尚珍也跟着记恨上了谢瑾窈。倘若掌家的人换成陶蕙柔,二房也能宽裕些,不至事事算计长短,捉襟见肘。 原想着谢瑾窈嫁出去就好了,谁知到头来谢瑾窈竟招了个赘婿,还稳稳住在这镇国公府,把持着掌家权,那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盼着谢瑾窈早登极乐。 崔尚珍笑道:“是续命还是催命,咱们这些人可都是能瞧清楚的,且看着好了。” 谢令仪挑唇,正要说什么,宋瑛在桌底下攥了一把谢令仪的手,压着声音警告她:“莫要再说了。我看你今日是吃醉了酒,有些忘形了。” 从前是如何教谢令仪的,谢令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高门贵女,要把一个“沉”字刻入骨子里,凡事都要沉得下心、沉得住气,用眼睛看,用脑子思考,用心体悟,就是不能用嘴说。谢令仪倒好,一点没学到,平日里与宋瑛在房中说些孩子气的话就罢了,今日席上的人这般多,这一桌好歹是自家人,若是叫旁人听了去,不知会如何揣度谢令仪,妒忌家中姐妹,心胸狭窄,多嘴多舌,传出去名声都要坏了,日后如何说亲。 谢令仪并未吃醉酒,闻言,垂下头吃了一箸菜。谢令仪就是觉得痛快,谢瑾窈嫁给那样一个不堪的人,她总算赢了谢瑾窈一回。 日后不管她谢令仪嫁给谁,论起夫家的门楣,只会比谢瑾窈的夫君高。 谢令仪如何不畅快,只恨不得出去多放几个炮仗。 却说另一头,谢宗钺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谢瑾窈的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唯恐引起他人注意:“新婚之夜你不安安分分待在喜房里,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被人瞧见了会怎么想?”谢宗钺扫了眼跟在谢瑾窈身后的几个丫鬟,低斥道,“小姐不懂事,你们也跟着瞎胡闹!” 几个丫鬟倍感无辜,谢瑾窈二话不说突然跑出来,她们也不知为何,等到回过神想追的时候已经晚了,便一路跟到了这里。 就算能追得上谢瑾窈,以谢瑾窈说一不二的性子,她想做的事她们这些丫鬟也是拦不住的。 谢瑾窈跑着过来的,她身体虚弱,许久不曾有过这般激烈的行为,因而气喘不断,谢瑾窈着急问谢宗钺一件事,便也顾不得了:“父亲是不是换人了?” 玹影说他是玹影,谢瑾窈怎么都不愿相信,她找不到别的证据,只能前来问谢宗钺,府里的事就没有能瞒得过谢宗钺的。 谢宗钺却是不解:“什么换人?” “新郎官!”谢瑾窈有些着急道,“父亲是另寻了一个人代替玹影吗?” “说的什么胡话?”谢宗钺眉头紧锁,手贴上谢瑾窈的额心,想知道她是不是又发起高热,脑子糊涂了,“此事岂能儿戏,蓬莱仙人算定的命硬之人就得是命硬之人与你成亲,为父怎会罔顾仙人的指定任意换人?” 谢瑾窈拢着狐裘披风,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蛋往柔软的狐毛里缩了缩,小声道:“这么说,那人真是玹影?” “当然是他。”谢宗钺道,“窈儿为何会觉得为父换人了?难不成玹影当真长得丑陋不堪?” 有关玹影的传言谢宗钺不是没听到,谣言止于智者,谢宗钺是不信玹影的相貌真有那般不堪。可谢瑾窈眼下的反应实在异常,倒叫谢宗钺摸不着头脑了。 谢瑾窈暗道,恰恰相反,玹影长得英俊非凡、惊为天人。 “父亲没见过玹影是何模样吗?”谢瑾窈问。 “未曾见过。”谢宗钺打量着谢瑾窈的脸色,看不出她这绯红的脸蛋究竟是冻的,还是羞的,想来应当是前者,谢宗钺未见过谢瑾窈害羞的模样。 “那父亲是怎么确定此人就是玹影的。”谢瑾窈的思绪漫无边际,已然跑偏了,“万一有人杀了玹影,戴上面具冒充他又当如何?”反正府中的暗卫都戴着面具穿着墨色衣衫,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李代桃僵是件很容易的事。 谢宗钺背着手,沉默地看了谢瑾窈一会儿,忽而笑了:“少看点话本子。每名暗卫的身体特征都是记录在案的,若是为父没记错,玹影眉心有颗痣,是也不是?” 谢瑾窈愣了一愣,脑中顷刻浮现出玹影那张脸,眉心的小痣极淡,却是最醒目的特征,为玹影整张脸添了一抹难以形容的……神性? “是。”谢瑾窈讷讷地回,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那人就是玹影,不是旁的人冒充的。 谢宗钺却仍是困惑不已:“你过来找为父就是为了问这个?暗卫们戴着面具是因为他们的脸不宜被外人瞧见,不方便他们做事。暗卫不仅仅要保护主子的安危,还会被派去做其他的事。” 谢宗钺虽不知玹影面具下的脸是怎样的,幼时见玹影模样标志,长大后总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所以,那玹影究竟是俊朗是丑陋?” 不是俊朗也不是丑陋,是美。谢瑾窈默默地在心里作答,嘴上却不说,顾左右而言他道:“父亲回去接着与同僚把酒言欢吧,女儿就不打扰了。” 不等谢宗钺再说什么,谢瑾窈转身往回走。谢宗钺失笑,摇摇头叹息一声,他这女儿便是成了亲也不让人省心。 丫鬟们默不作声地跟着谢瑾窈,即便是听了谢瑾窈与谢宗钺的对话,她们也没摸清楚谢瑾窈到底在想什么,踏入湘水阁,金菱替谢瑾窈解开狐裘披风。 “时候不早了,奴婢伺候小姐梳……”话未说完,金菱陡然瞧见房中一身大红喜服的俊美男子,吓了一跳,指着那男子惊诧地问谢瑾窈,“小姐,他他他……他是谁?” 另外三个丫鬟也看见了,手上的动作齐齐停住,倒像是同时被人点了穴道。 宝月年纪小藏不住事,甫一见这么一个活生生的英俊儿郎出现在谢瑾窈的闺房之中,脸都羞红了。除了太子和五皇子前来探望谢瑾窈,几时有男子踏足谢瑾窈的香闺,偶尔谢瑾窈唤出暗卫,那些暗卫也是来无影去无踪,片刻就消失了。 “小姐,这人是……”宝月忽然想到什么,倒抽一口凉气,迟迟不敢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谢瑾窈看着房中几个丫鬟呆若木鸡的表情,又瞧了一眼杵在那里如明月坠落凡尘的男人,自顾走到床边坐下,她初初瞥见面具下的脸时,没比丫鬟们镇定多少。 “他是玹影。”谢瑾窈道。 ? ?丫鬟们:这不正是咱们小姐喜欢的类型嘛hhhhhh小姐,还难过不 ? 大小姐:…………………… 第34章 你没有碰过女子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暗卫长得粗陋难看,这般谣言到底是如何传出去的?几个丫鬟心中只剩下这个疑问。 再看面前的男人,肌肤如白玉,眉眼英气又十足俊美,眸色清冷,细看内里藏着乾坤,十分深沉,引人探究,稍一垂眸,长长的眼睫便敛去眸中的神色,叫人窥不见分毫,只觉更加神秘迷人。额心那颗痣初看如神只的纹印,令人不敢直视,细看又妖冶得近乎于某种咒术,看得久了便会沉溺其中,失去自我。 面孔生得这般英俊已是令人惊艳,关键是玹影的身量还十分修长挺拔。 褪去了暗卫装扮的玹影,穿一身红色锦衣,分明是个颠倒众生的翩翩贵公子,哪里有一点下等武夫的粗鄙。 说他是天潢贵胄也不会有人怀疑。 丫鬟们个个看直了眼,哪怕谢瑾窈说他就是玹影,她们也不敢完全相信。宝月又问了一遍:“小姐,他真的是玹影吗?不会搞错了吧?国公爷偷偷按照小姐你的喜好给你换了个人?” 这男子分明就是照着谢瑾窈的喜好长的啊!宝月默叹。谢瑾窈恋慕太子不就是太子殿下相貌俊雅非凡,世无其二吗? 可宝月觉得,玹影不比太子殿下差,甚至远胜过太子殿下,那么谢瑾窈对这个夫君应当是会满意的。就算眼下不满意,日后也会满意。 “好了。”还是银屏最先回过神来,出声唤回其他三位的神志,玹影已不是从前的玹影,他如今是谢瑾窈的夫婿,是姑爷,不可对他不敬,这般当着他的面对他评头论足未免太过失礼,谢瑾窈不计较是她宽和,她们这些做丫鬟的不能逾越,“伺候小姐梳洗吧。” 其余三个如梦初醒,眼神从迷离到清明,纷纷行动起来,为谢瑾窈准备沐浴的用具。 谢瑾窈沐浴完,裹着柔软似雾的广袖长袍,看着没有她的吩咐仍然杵在原地的玹影:“我也不是苛责下人的主子,今晚你就……”谢瑾窈顿了顿,指着脚下的地,“睡这吧。” 玹影低头不作声,莫说是睡地上,便是睡在房梁上他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从前也不过是歇在屋顶或树梢上。 “不说话是何意?”谢瑾窈往床上一坐,手摸到一块硬物,眉心微微皱了一下,接着把话说完,“对我的安排有意见。” 玹影声音低沉、喑哑,道:“属下不敢。” 谢瑾窈冷冷道:“以后再给我装哑巴,我就给你喂一碗哑药毒哑算了。” 说罢,谢瑾窈把摸到的硬物从大红被褥里抽出来,是一本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书,随意翻开一看,竟是……避火图。谢瑾窈呼吸陡然一紧。 不知是谁塞到被褥里的,这还不是一般的避火图,彩墨绘图惟妙惟肖,比市面上的都要精致。 同在房中,玹影武功了得,轻易捕捉到有人的气息乱了,目光不经意地瞥过去,是谢瑾窈艳若桃李的玉颜,他慌乱挪开视线,却落在了她手中的书上,男子与女子裸裎相对,姿势亲昵,工笔勾勒得细致分明,色彩炫目。玹影愣了一瞬,更加慌乱地直接转过了头。 玹影这般大的动作,自然难逃谢瑾窈的眼睛,她眼眸轻轻一抬,目光从避火图转到眼前的男子身上,首先注意到他红得滴血的耳朵。 谢瑾窈勾了勾唇,觉得有意思,扔下手中的小书,撑着头侧躺在床上:“玹影,看着我。” 玹影一动不动,恍若一尊雕塑。即便是雕塑,玹影这样容貌出色的人,也不是石雕,定然是那精美无比的玉雕。 “本小姐说的话你没听见?”谢瑾窈道。 玹影僵硬地转过头来,面朝着谢瑾窈,却没看着她,浓黑的眼睫低低垂着,因着这身谪仙一般的气质,倒没有丝毫伏低做小之感。面具一旦摘下,玹影顶着那样一张美丽的脸,做什么都无法联想到“粗陋”“下等”“难堪”这类的词,只会是光风霁月,芝兰玉树。 “你耳朵红什么?”谢瑾窈理着胸前垂下来的乌发,已经洗过用帕子绞干了,用了名贵的香,闻着就清新怡人,“我跟你说过,不许在我面前装哑巴。” 玹影薄唇紧抿,半晌,才微微动了动,声音有些含糊:“属下,知错。”短短四个字也要分两次说,他当真经不起逗。 谢瑾窈扫了眼被她随手扔下的避火图,眼眸里闪过恶劣的玩弄感:“你没有碰过女子吗?” 谢瑾窈及笄两年了,并非天真不谙世事,手底下的暗卫们轮值,逢上休沐,他们摘了面具出府,谁也认不出是国公府的暗卫,便与普通人无异,或许去乐坊、花楼消遣过。都是正常男子,此举也无可指摘。 玹影有没有去过,谢瑾窈是不知的,想到此处便问上一问,瞧他看一眼避火图都羞红耳朵的模样,十有八九是不曾有过的。 谢瑾窈挑了挑眉,旋即又冷下脸:“又装哑巴。” 被谢瑾窈如炬目光盯着,玹影只觉被架在火上炙烤,头垂得更低,声音又低哑几分:“没,有。” 两个字也要分两次说,谢瑾窈笑了,眼底兴味颇浓,明知故问:“是没,还是有?” 谢瑾窈看到玹影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只是不知被气的,还是别的原因,谢瑾窈懒得深究,等了半天才听玹影重新道:“没有。” 这样的游戏一次两次好玩,多了就无趣了,谢瑾窈躺下来,看着换成了红色绣鸳鸯图案的帘帐,冷淡道:“就算你有天人之姿,我也是不会喜欢你的,你别痴心妄想。” 这一句却是不需玹影回答,谢瑾窈说罢就闭上了眼睛。 房内的烛台吹熄了几盏,那对描金的龙凤喜烛还点着,火焰那样亮,直照着半个屋子都亮堂堂的。丫鬟们都守在外间,有玹影在,今日又是洞房花烛夜,她们不便留在里头,却都时刻清醒着,唯恐里面的人有什么吩咐。 等了一会儿,却见玹影走了出来,问她们被褥放在何处。 宝月傻傻地问:“姑娘的被褥弄脏了?” 银屏摇摇头,自去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低声问:“可要奴婢们进去铺?” “不必。”玹影在谢瑾窈的床边铺好床褥,开了窗悄无声息地掠出去,沐浴过后再原路返回。 玹影轻功卓绝,一去一回未发出任何动静,却没逃过谢瑾窈的眼睛,她早在玹影在地上铺床褥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隔着一层轻薄的帘帐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此刻,玹影在床边侧卧而眠,背朝着谢瑾窈。谢瑾窈看了一会儿玹影的背影,忽然想起还有些话忘了交代他,谢瑾窈一只脚伸出被褥,探出帘帐,踹在玹影的后腰上:“你睡了没有,我有话同你说。” ? ?大小姐,咱不要把话说得太绝对了,以免后面打脸_(:3」∠)_ 第35章 我们只能是名义上的夫妻 玹影穿着大红的中衣,在谢瑾窈的脚尖踢上来时便浑身一紧,深深吸了口气,过了片刻才翻身而起,拱手跪在床边,虽未言语,表达的意思却清楚分明,但凭小姐吩咐。 谢瑾窈有片刻无言,她不是要给玹影下任务,玹影倒也不必一副只要她一声令下他就出去杀人越货的冷肃模样。 罢了,随他,玹影这十数年暗卫生涯都是如此,一时半刻怕是改不过来。 “我是不信那什么蓬莱仙人之流的江湖骗子的话,与你成亲不过是因为我父亲寻死觅活,我是孝女,做不出忤逆父亲的事情来,不得已而为之。”谢瑾窈道,“不怕告诉你,我原本想嫁的人是太子,如今换成你,我自是百般不情愿。然而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我们只能是名义上的夫妻,出了这个门,你别给我说漏嘴了。” 谢瑾窈看着他,强调一遍:“名义上的夫妻,懂吗?” 隔着帘帐,玹影跪得笔直,微微垂首,亦如从前那般温顺听话,从不会对谢瑾窈这个主子的命令有任何质疑,此刻也是如此:“属下明白。” 谢瑾窈舒心了,就当这名暗卫变成明着保护她的护卫,玹影生得如此隽秀绝尘,当个摆件儿放在眼前也是赏心悦目的:“行了,歇息吧。” 话虽如此说,谢瑾窈却辗转难眠,兴许是房中多了一个于她而言算作异类的人,又或许是成亲这件事带给她的冲击还未淡去,从前稍微动弹一下就疲乏得不行,需得卧床休憩,今日累了一整天却还头脑清醒,实属异常。 谢瑾窈摸了摸枕边,她平日里爱看的话本子还好好地摆着,没被人收走,眼珠一转,谢瑾窈就想出了个折腾玹影的新法子。谢瑾窈随便抽出一本话本子扔出帘帐:“睡不着,给我念话本子。” 玹影不是不爱说话么,那就让他好好说一说。 玹影是谢瑾窈的暗卫,怎会不知她有睡前看话本子的爱好,有时累了不想看,便会让丫鬟念给她听,现下丫鬟们都在外头,只能由他代劳。 玹影拾起被谢瑾窈砸到身上的话本子,就着烛火翻开,目光微微一凝,继而一板一眼地念出来。 谢瑾窈听得两眼发直,往日里金菱银屏她们念话本子,嗓音轻轻柔柔、抑扬顿挫,念到兴起时神采飞扬,只恨不能当场演绎出来,同玹影对比,玹影就好似朝谢宗钺汇报公务的长史,比长史还要一板一眼,真是白长了一张嘴。 玹影念的这个话本子是时下经典的书生与高门小姐相爱、被小姐的家族所不容,生生拆散二人,并要将小姐嫁入门当户对的世家,二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结局是双双隐在世外桃源过幸福安稳的日子。 谢瑾窈勉强听了一段,对此嗤之以鼻:“这些话本子都是书生写的吧?肖想不属于自己的小姐。真正的名门小姐才不会喜欢穷书生。” 玹影并未回话,接着往下念,不知何时,床上之人的呼吸逐渐平稳,玹影停了下来,透过床帐看去,谢瑾窈已经睡着了,两只手像小孩一样举起来摆在脑袋两侧,乌黑柔软的发丝铺了满满一绣花枕头,绝美的容颜恬静如画。 片刻,玹影收回目光,合上话本子放到一旁,重新在地铺上躺下,久久未能入眠,脑中想的都是白日里那一幅幅画面,迎亲、拜天地、拜高堂……他和谢瑾窈。 谢瑾窈恋慕的男人是太子,他的确不配。半夜床上传来细微响动,玹影侧目看过去,是谢瑾窈睡觉不老实,踢了被子,半边被子垂在床沿。 玹影坐起来,膝行至脚踏上,拎起垂下来的被子给谢瑾窈盖上,动作小心翼翼,极尽轻柔,手指刻意避着,未曾触碰到谢瑾窈分毫,便是他的目光,也未落在谢瑾窈睡着以后被蹭乱的衣襟之上。 耳朵尖微微一动,玹影听见有人靠近,尽管对方放轻了脚步,玹影仍是听得清楚分明,目光一扫,是谢瑾窈的丫鬟银屏绕过屏风走了过来。 银屏看到玹影跪在脚踏边给谢瑾窈掖被子,愣了一愣,她过来本就是想看看谢瑾窈睡得如何,她们这些从小伺候谢瑾窈的丫鬟都晓得谢瑾窈睡着以后爱乱动,往日里丫鬟们守夜都得看着点儿,时时给谢瑾窈掖被子,若是放任不管不顾,一准着了风寒遭大罪,没想到今夜被玹影抢了先。 如此,银屏也就不多打扰,冲玹影颔首,准备离开,忽而想到什么,脚下顿住,轻声道:“姑爷,小姐有时四更醒来,嗓子不适,要饮一杯清露,劳烦姑爷注意着些。奴婢告退。” 便是银屏不说,谢瑾窈的一些习惯玹影都烂熟于胸。 丑时刚到,床上之人就闷闷地咳了几声,没法子接着睡了。谢瑾窈生生被咳醒,嗓子堵着,胸口也隐隐作痛,她迷迷糊糊睁眼,昏黄的烛火中有一高大黑影逼近,谢瑾窈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一把撩开帘帐,眼前变得清晰。 那黑影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她的新婚丈夫,方才脑子有些混沌,忘了自己成亲一事,陡然发现房中有个男子,可是给谢瑾窈吓得不轻,魂儿都快没了。 “你不睡觉杵着做什么?”谢瑾窈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手摸到柔滑的肚兜,低头瞧了眼,将敞开的袍子拢了拢。 玹影递过去一盏水,正是谢瑾窈常喝的清露,生津润肺最是有效。谢瑾窈怔了怔,面上划过一丝不自然,原是给她准备喝的。 谢瑾窈接过杯子浅浅抿一口,眉头一皱:“太凉了。” 茶壶在红泥小炉上煨着,玹影换了一杯给她,谢瑾窈接到手里尝都未尝便道:“太烫了,你要烫死我?” 玹影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起小几上的团扇在茶杯旁扇风,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再递给谢瑾窈。谢瑾窈有心折腾玹影,玹影还没怎么着,谢瑾窈先把自己折腾累了,只得老老实实捧着杯子喝水。 喝了半杯谢瑾窈感觉舒服多了,重新睡下,第二日醒来,往帘帐外一看,已不见玹影的身影,铺在地上的床褥也收了起来。 不仅玹影不在,往日里用心当值的几个丫鬟也不见踪影。谢瑾窈轻唤了一声,嗓子有些哑,声音不大,等了一会儿无人回应,谢瑾窈自己下了床,从里间出去,便见“失踪”的几个小丫鬟正趴在窗边托腮往外看,活脱脱一群停留在枝丫上的麻雀。 谢瑾窈轻手轻脚过去,一边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出去,一边幽幽道:“你们在看什么,连你们家小姐都不顾了。” ? ?看什么捏看什么捏(* ̄︶ ̄) 第36章 带着夫君去拜见长辈 几个丫鬟看得投入,丝毫没察觉谢瑾窈的靠近,谢瑾窈甫出声,她们便如被猛兽的低吼惊吓的小雀,呼啦啦扑棱着翅膀四散。 丫鬟们回头一看,她们娇弱的小姐怎可能是猛兽。丫鬟们心虚又尴尬地笑着,还有些惶恐。 “小姐对不起,奴婢们再也不敢了,请小姐责罚。”丫鬟们齐声告饶。 谢瑾窈倒没急着责罚她们,目光投向窗外,原是玹影在院子里练剑。玹影已无需再回到暗处,他又是习武之人,有每日精进武艺的自我要求,一大早天不亮就在院子里打拳、练剑。谢瑾窈还睡着,丫鬟们无事可做也不去歇息,便凑在一起欣赏这位姑爷的英姿。 老实说,玹影这一套剑法她们虽看不出门道,却觉得剑风凌厉又十分流畅,剑尖一指,那静止的树梢就猛然一颤,叶子扑簌簌落下。 若不是怕吵醒谢瑾窈,丫鬟们真想拍手叫好。 此刻却是不能再看下去了,丫鬟们自发分成两拨,一拨去给谢瑾窈准备梳洗的用具,一拨去小厨房那边看早膳做得如何了,独余谢瑾窈一人立在窗前。 玹影脱下了一身大红喜服,又穿上了熟悉的墨色衣裳,只是没戴玄铁面具,墨发竖起,些许碎发垂至脸侧,玹影练的剑招可不似那些公子哥们为了显摆好看学的花架子,一招一式都带着煞意与杀气,气势逼人,剑锋扫过时,“铮铮”的破空声传来,听得人心头一紧又一紧,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玹影身形利落舒展,随着招式起落扭转,宛若游龙,狠厉之中带着几分美感。 丫鬟们倒是识货,毕竟谢瑾窈也觉得很有看头。 待到谢瑾窈梳洗完毕,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芝兰过来传话,请谢瑾窈和姑爷到鹤延堂用早膳,特意强调了一句,一家人都在。 一家人都在的意思就是谢瑾窈和新姑爷不能缺席。 芝兰走后,银屏绕至谢瑾窈前方,为谢瑾窈整理脖颈上的金镶玉长命锁挂坠,问:“小姐要去吗?” “去啊,都说一家人在了,想必父亲也在,独独我缺席的话,回头又要被说不孝。”谢瑾窈摸了摸耳侧垂下来的珠玉步摇,碰撞间叮当作响,煞是好听,“我是不在乎此等恶名,也得给我父亲一个面子不是。” 玹影练完剑沐浴完换了身衣裳,却还是一身墨色,样式与他练剑时穿的那件并无不同。谢瑾窈微微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下了。 既是她谢瑾窈的夫婿,出去了便代表她谢瑾窈的脸面,怎可再着粗葛布衣,随即又想着成亲一事筹备得匆忙,除去一身喜服,大概也没来得及给玹影裁剪旁的衣裳,只得作罢。 “走吧,跟我一起去拜见长辈。”谢瑾窈率先迈出去,身后紧跟着金菱和银屏,出了门,玹影便与谢瑾窈并肩而行。 谢瑾窈斜睨玹影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满意,不错,没将她昨晚的话当耳旁风。不管内里如何虚假,在外人面前总得做足了戏,不至叫人瞧出端倪。 * 鹤延堂里,该到的人都到齐了,包括平日里一贯低调行事的庶子庶女们。厅中摆了两桌,主桌自然坐的都是些紧要的人,老太君,谢宗钺,二房夫妻俩并三个儿子一个儿媳,三房夫妻俩并两子一女,四房夫妻俩并一对龙凤胎子女。 庶子庶女们坐在另一桌,安安静静地等候,仔细瞧,二房里有个庶女谢翩翩未出席。 还有一人未到,那便是老太君的幺女谢敏君,就连谢瑾窈的婚宴她都未露面,这样的场合不来也实属正常。 众人都等着谢瑾窈及她的新婚夫婿,说是翘首以盼也不为过,有人暗暗猜测,一家人一起用饭,那个暗卫总不会还戴着面具,无法进食不说,那可是失礼得很。 是以,这些人中有等着看谢瑾窈笑话的,有单纯好奇探究的,也有为谢瑾窈担忧的,还有事不关己的。 “六姐姐怎的还没到?”谢含薇一大早就被庄灵妤从暖融的被褥里拎出来梳妆打扮,这会子肚子饿得咕咕叫,两手交叠着捂在腹部。 庄灵妤横了她一眼,谢含薇立刻正襟危坐,一脸乖相。 “体谅一下,昨儿个是六姐姐的新婚夜,起迟了也正常。”谢令仪端了杯清茶,喝茶时目光还不忘瞥向门口,以便谢瑾窈进来能第一时间看到。 “令仪!”素来端庄优雅的宋瑛面上浮起一抹厉色,“这也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的话?平日里我是怎么教你的。” 谢令仪近日里越发张狂了,宋瑛都想关她几日禁闭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 谢令仪面色微微一变,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了,不再言语。 “不过是同姐妹说笑,你何必这般严肃。”谢汝泰瞧着谢令仪瞬间僵硬起来的脸色有些心疼,忍不住维护谢令仪,“过了年她也该相看人家了。” “你总这样替她打掩护,惯得她没规没矩。”宋瑛道,“便是她嫁出去了,人家也会在后头骂父母没教好。” “母亲又想让我跟六姐姐学吗?”谢令仪讽刺地笑了笑,“也不看看六姐姐做了些什么,上月打了尚书左仆射的小儿子,前段日子差点杀了淮安王世子,便是昨日大婚也不曾安分守己,当街掌掴百姓。这就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要我事事以六姐姐为榜样?我若是将六姐姐这些做派统统学了去,母亲又当如何?” 宋瑛气得手抖,偏满屋子人看着,她又不能发作。宋瑛是真不明白,她处处为谢令仪打算,谢令仪还有何不满,生出诸多怨气,不顾时间场合地顶撞她,简直疯了。 “令仪。”谢汝泰皱眉,又替宋瑛说起了话,朝谢令仪低斥道,“你怎可对你母亲不敬?” 陶蕙柔乐得看三房的好戏,宋瑛自诩名门贵女高人一等又如何,还不是管教不好自己的女儿,一味地对谢令仪苛刻要求,谢令仪不跟她离心才怪。母女不合这出戏顶多算开胃小菜,更好看的戏还在后头呢。 “行了,一家人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坐于首位的老太君开了口,她今日一袭黛色福字纹罗裙,挽着高髻,头顶正中戴一枚显眼的金银小山钗,颇具威严,“不过,这六丫头是有些没规矩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让一众长辈等着像什么话?” 谢宗钺正欲替爱女说好话,一道声音自门外传来,轻缓含笑,便多了两分俏皮:“隔得老远都听见有人念叨我,这般惦记我,我可是受宠若惊。” 众人本就都看向门口,这道熟悉的声音一出,便都打起了精神,只见一男一女走进来,容貌都极为清艳,直衬得这厅堂都亮堂不少。 ? ?大小姐带着夫君来炸街啦,通通闪开ヾ(@^▽^@)ノ ? 大家本来想着一张美人面旁边是一张丑丑的脸,这下好了┓( ′?` )┏ 第37章 难不成是从外头找了个人 换作寻常夫妻,成亲第二日丈夫得带着自己的新妇拜舅姑,如今倒反过来了,谢瑾窈带着夫君前来跟长辈们请安。 谢瑾窈无视一众人震惊望外的表情,微微屈身行礼,矜持有度:“窈儿拜见祖母、父亲及各位叔叔婶婶。” 玹影紧跟其后,俯身垂首,双手交叠举高至头顶,行了个拱手礼。 谢含薇张大了嘴巴,方才偷偷往嘴里塞的一颗栗子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到桌底下去。 “怎么可能?”陶蕙柔情不自禁地低呼出声。 暗卫不是粗俗的丑八怪吗?怎可能是这般清风朗月之人,那通身的贵公子气质不似作假,难不成是谢瑾窈要面子从外头找了个人来做戏? 谢瑾窈施施然走来,停在其中一个空位旁,等玹影给她拉开椅子,她便从容坐下,笑着望向斜对面的妇人:“二婶说什么不可能?” 今日谢瑾窈可谓穿得艳丽夺目,一袭深红色压金绣锦裙,绣的是大片大片娇艳芙蓉,这般花团锦簇,寻常人穿了只会俗不可耐,但谢瑾窈容貌秾艳、气质高华,花朵再艳也压不过她去。衣襟处缀满了颗颗圆润的珍珠,罩着妃色罗大袖披衫,外面还有一层轻纱披衫,臂挽紫色夹缬帔子。发髻上簪着华丽的花树头钗并流苏簪,脖子上戴着谢瑾窈满周岁时谢宗钺命能工巧匠给她打的金镶玉长命锁,中间嵌的那块翡翠乃是陛下所赐,底下坠着一排红玛瑙流苏,便是那链子也是用颗颗金珠串成,点缀平安扣与如意结,真真是兼具华美与好寓意。 这般雍容端丽,不愧是有冠绝大周之美名。 柳眉如烟,眼眸乌润灵动、顾盼生辉,唇红齿白,再多一分弱柳扶风的柔美,恰恰调合了衣着的厚重感,没有一处不是好看的。 饶是陶蕙柔厌恶谢瑾窈,一时也看呆了,良久,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没什么……”陶蕙柔视线一转,又是久久地凝在谢瑾窈身旁的男子身上,衣裳倒是平平无奇的墨色劲装,料子也并不华贵,那张俊秀的面容与满身风姿无端令衣料贵重起来。 尤其眉心那一点痣,似妖似仙,更添绮丽。 另一桌的庶子庶女们也有些骚动,谢云裳险些失手打翻茶盏,还是旁边一个二房的庶女帮她扶稳了,顺便悄声说道:“云裳姐姐,你也觉得六姐姐的夫婿俊雅非凡吧?真是不可思议,暗卫竟生得这般好看。” 谢云裳眼中的惊艳之色还未来得及敛去,自然说不出违心的话,轻轻点了点头。那庶女又道:“与六姐姐甚是相配呢。” 谢云裳敷衍地笑笑,容貌相配又如何,玹影终究是个下人,没有家世帮衬便什么都不算,国公府的庶女们也是有名门世家的公子来求娶的,断没有嫁给下人的。 谢瑾窈和她那个暗卫夫君不过是表面看着美好,个中辛酸只有自个儿清楚罢了,谢瑾窈那般骄傲要强,便是心有苦楚也不会表现出来被人嘲笑了去。 玹影在谢瑾窈身旁落座,他虽是武人,行为举止却一点不显粗鲁,为谢瑾窈布菜盛汤倒茶都极为优雅。 “姑爷倒是会心疼人。”陶蕙柔没能看成谢瑾窈的笑话,有些不甘心,寻着机会就想给谢瑾窈找不痛快,“不过呢,布菜啊添茶倒水啊这种活儿由下人来就是了。” 陶蕙柔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影射玹影骨子里就是个下人,只会伺候人。谢瑾窈咽下口中的菜,笑眯眯地看过去,道:“此言差矣,自来伉俪情深的夫妻都是这般的,我虽未见过父母恩爱的样子,想来也是如此。要不怎么有举案齐眉这一说法。” 谢宗钺道:“你母亲在世时,我也是常常给她端茶倒水、洗手作羹汤的。” 宋瑛正喝汤,闻言,往上首瞥了一眼,很快垂眸,放下了勺子。 “看吧,恩爱夫妻就是这般。”谢瑾窈继续吃着玹影夹到她碗里的鹌子水晶脍,眨了眨眼,纯良无害地看着陶蕙柔,“二叔没给二婶端过茶倒过水吗?唉,二婶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竟会因为丈夫给妻子倒茶布菜而觉得稀奇。” 谢瑾窈的话一出,谢复卿就给庄灵妤夹了一箸菜,谢汝泰看了眼,也有样学样地给自己的妻子宋瑛夹了菜,热热闹闹的,倒衬得陶蕙柔的脸冷得可怕,而谢瑞昌的脸却是有些黑,本就是一张枯瘦的脸,面色一沉就显出狰狞之相,倒是符合陶蕙柔时时挂在嘴边的“丑陋”一词。 崔尚珍有心替自己的婆母扳回一局,却嘴笨得很,不知如何说才好。陶蕙柔的两个儿子谢禹和谢勋都沉着脸,想不出反击之辞。小儿子就更别提了,才十二岁,大人间的机锋尚且看不分明,又如何能替陶蕙柔解围。 宋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庄灵妤自来是不爱说话的,谢令仪唇角微翘,露出一抹讽笑,她这位精明的二伯母在谢瑾窈手上可吃了不少败仗,总有一天会爆发,反扑回去。谢含薇早就饿了,吃得嘴巴上油乎乎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人注意她,再吃一只兔腿。 “一个姑娘家,话这样多。”老太君对谢瑾窈道,“食不言寝不语。” “祖母好生偏心。”谢瑾窈才不是乖乖听话闭嘴的性子,说得不对的她必然要驳回去,“方才二婶先说窈儿,祖母都未曾出声提醒,偏窈儿说话的时候祖母就这般训责。” 谢瑾窈低下了头,好似难过得不得了,可她手中的筷子可没闲着,又夹了一块鹌子水晶脍喂进嘴里:“窈儿自幼就没有母亲,若再不得祖母疼爱,也太可怜了。” 谢含薇差点将口中的肉喷出来,好在她及时捂住了嘴,谢瑾窈什么时候可怜过?谁又敢可怜谢瑾窈?谢含薇最佩服谢瑾窈的口才了,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软刀子硬刀子,只要让她不舒坦,统统讨不着好。 老太君果真被谢瑾窈的话噎住了,便是她老人家真的偏心,也不会直接承认,被谢瑾窈点出来,老太君还得为自己澄清,以彰显长辈的慈爱仁厚:“祖母是怕你和你二婶吵起来,这才说了一句,不是训责你。” “都是一家人,闲话家常,哪会吵起来。”谢瑾窈歪头冲陶蕙柔笑了笑,“是吧二婶。” 陶蕙柔尴尬地笑了下,实则怄得快要吐血。 这鹌子水晶脍是鲜嫩的鹌鹑炖得软烂,放凉以后便成了肉冻,再切成一片一片的,吃着美味,冬日里却也有些凉。玹影眼见着谢瑾窈吃了两片,纵是她爱吃,也不再给她夹了,拿起一只深腹莲瓣玉碗盛了一碗驱寒的当归生姜羊肉羹,放在谢瑾窈手边。 谢瑾窈轻飘飘地瞧了玹影一眼,这一眼颇具深意,他倒是将她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不知是平日观察所得,还是受了湘水阁的丫鬟们指点。 一顿早膳用完,又坐着说了会子闲话,一个时辰已过,谢瑾窈乏了,提前告辞。谢瑾窈一贯如此,万事不如自己的身子重要,其余人也都见怪不怪。 谢瑾窈离开不久,谢云裳也寻了个理由出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谢瑾窈,也亏得谢瑾窈步子迈得慢,没走太远。 “六姐姐,六姐姐,你等等我!”谢云裳循规蹈矩惯了,遇到大事还有些畏首畏尾,甚少这般不顾礼仪地奔跑连带大呼小叫,“我有话同你说!” 自从谢云裳听从谢宗钺的安排,当了说客去劝说谢瑾窈接受现实嫁给玹影,两人的关系就有些淡了。昨日谢瑾窈成婚,谢云裳想去看看她也没能找到机会,平阳公主一直待在那里,直到迎亲的队仗前来。再错过今日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解释清楚误会,缓和她们二人的关系。 “你说吧。”谢瑾窈停下,还是愿意给谢云裳一个面子的。 谢云裳先看了看玹影,想示意他离开或是站远一点,姑娘家说话一个男人杵在旁边总是不便的,这一看却呆住了。 方才在厅中,毕竟隔着不算近的距离,眼下这般从近处看,男人的眉目英俊精致得不像话,就像……就像天上皎皎明月,撒下银白清辉,不灼烈,却十分美,美得孤高冷傲,旁人靠近不得。 ? ?这谁不看呆了……_(:3」∠)_ 第38章 好心当作驴肝肺 谢云裳的指示玹影自是不会听从,谢云裳只得把央求的目光投向谢瑾窈,谢瑾窈挥了下手,玹影会意、颔首,退离五丈远,在那里等着,身姿笔挺如竹。 谢云裳没忍住多看了眼才把目光收回来,正对上谢瑾窈打量的眼神,心一慌,垂下头去,嘴唇抿了一下。 “天儿还怪冷的,有话就赶紧说吧。”谢瑾窈冷淡道,“我身子不好,挨不得冻。” 谢瑾窈话音一落,没有离开的金菱银屏两个丫鬟帮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口,打开绳结重新系紧了些,免得风钻进去。 “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谢云裳一开口就带着些哽咽的气息,“我那日也是没有办法,姐姐,我只是个低微的庶女,国公爷发话我焉能不从,我也不想惹你不快。我知道错了,姐姐,我以后定当一心向着你,不会再做令你不高兴的事,你就原谅我这一次罢,好不好?” 不知情的把这一幕瞧了去,只当谢瑾窈又在欺负府中的庶女。 谢瑾窈忽地从心底涌上来一股烦躁,也不知为何,她惯来是吃软不吃硬,可这般没来由地一味服软,她瞧着也不痛快。 谢云裳泪盈于睫,眼睛一眨,泪珠子就滚落下来,配上谢云裳那张素净的巴掌小脸,真是我见犹怜,再狠心的人见了都会不落忍。 “哟,这是怎么回事呀?云裳丫头瞧着怎么哭了?”余下的人基本都散了,三两成群地走出来,恰恰瞧见谢瑾窈带着两个丫鬟与孤身一人的谢云裳相对,而谢云裳哭得好不可怜,便先入为主地以为谢瑾窈在仗势欺人,这还没走出鹤延堂,谢瑾窈就如此嚣张行事,也不怕落人口实,陶蕙柔道,“咱们也过去瞧瞧,怕是姐妹俩闹了矛盾,咱们也好调和调和。” 宋瑛和庄灵妤都没应声,唯有崔尚珍与陶蕙柔是同盟,当即便道:“云裳妹妹哭得很伤心呢,过去瞧瞧也能放心些。” 婆媳两个走到谢瑾窈和谢云裳那一处,陶蕙柔浅笑吟吟:“瞧瞧,云裳怎么哭成这样,莫不是你六姐姐骂你了,说出来,你母亲不给你做主二伯母给你做主。” 从旁走过的宋瑛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谢云裳是三房的庶女,叫宋瑛这个正头夫人一声“母亲”是理所应当的,但小辈们的事情只要不是闹得太出格宋瑛自来是不爱管的,也因此三房的庶子庶女们都道宋瑛是个宽和的母亲。此时,被陶蕙柔这样说,倒像是宋瑛这个做母亲的不给子女撑腰,任由他们被欺负。 宋瑛不得不停下来,开口道:“二嫂,小辈们嬉笑玩闹有些龃龉再正常不过,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咱们掺和进去性质就变了。”就差明着说陶蕙柔多管闲事了。 “不是的。”谢云裳摇摇头,赶忙擦干泪痕解释,“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做错了事,不关六姐姐的事,她没有骂我也没有欺负我。” 陶蕙柔道:“你这孩子,有什么苦处说出来就是,这么多人在,还能让你吃亏不成?” “真的没有。”谢云裳有些着急,她是想趁此机会缓和与谢瑾窈的关系,没想到陶蕙柔横插一脚,打乱了她的节奏,“多谢二伯母。” 谢瑾窈更烦了,眉心微拢着,道:“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没那么严重,事情已过,我没放在心上,就这样罢。” 言罢,谢瑾窈转身走了,竟是丝毫未将陶蕙柔放在眼里。 谢云裳也不知谢瑾窈是真原谅自己了,还是不愿待在这里瞧见陶蕙柔,这两人往日就不对盘,如今更是挑明了,谁也容不下谁。谢云裳眸中还残余着些许担忧,望着谢瑾窈远去的背影。 陶蕙柔凑过来自讨了个没趣,谢瑾窈走了,陶蕙柔便只能将那股不顺的气儿撒到谢云裳身上:“你这丫头真不识好歹,有人给你撑腰你还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些时日就能说亲,这么个软弱性子到了婆家还不得被压得死死的,平白丢了咱们国公府的脸面。” 陶蕙柔本就讲话刻薄,动了怒越发不留情面。谢云裳小脸煞白,一句话不敢言,心头却有思绪万千,陶蕙柔哪是好心给人撑腰,她分明是想来寻谢瑾窈的错处。 “罢了,好心当作驴肝肺。”陶蕙柔抚了抚鬓发,带着崔尚珍走了,边走边啐道,“阖府上下竟没有一个能拿捏得住谢瑾窈的,也是笑话。” “说到底六姑娘背后有国公爷这么一座大山坐镇。”崔尚珍叹道,“有国公爷护着,谁又能给六姑娘气受,巴结她还来不及,婆母看谢云裳就知道了。” 陶蕙柔愤恨地攥紧了拳,眼中阴霾密布:“短命的小贱人,最好祈祷她父亲一直待在府中给她保驾护航,一旦老大离开,看我怎么收拾她!” 崔尚珍也期待有那么一天,二房都快被压得喘不过气了,若是陶蕙柔能从谢瑾窈手中夺回掌家权,日子不知有多松快。 * 一行人走后,独独留了谢云裳一个,谢云裳的丫鬟素秋跑来,手里拿着披风给她披上:“姑娘当心着凉,快些回去吧。” 为了博得谢瑾窈的同情,增加一个筹码,数九寒天里谢云裳故意没穿披风,可惜被陶蕙柔那么一搅和,她想要的效果大打折扣。 谢云裳缩在披风里搓了搓被冻僵的胳膊,淡淡道:“走吧。” “如何了?”素秋瞧着谢云裳白得不可思议的脸,心疼又关切地问道,“六小姐可有原谅姑娘?” 谢云裳眸中神色冷如水,摇摇头,疲惫道:“不知,等着吧。” 回到清风苑的住处,叶婉容早就备好了汤婆子和热茶点心,谢云裳一过来,叶婉容就把一个汤婆子塞她手心里,抱着她的手背搓了搓:“暖一暖手,吃点热茶点心,身子也就暖了。鹤延堂的饭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你定然没吃饱。” “谢谢姨娘。”谢云裳抱着汤婆子在靠近炭盆的椅子上坐下。 国公府里规矩森严,即便叶婉容是谢云裳的亲娘,即便是在私底下,也不可称呼叶婉容一声“母亲”,只有正室夫人才配做子女的“母亲”,叶婉容是妾室,只能称其为“姨娘”。 “你是我的孩子,跟我还见外。”叶婉容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摸了摸谢云裳冻得冰凉的脸,问了跟素秋一样的问题,“六小姐可还在生你的气?” 谢云裳喝了几口热茶,身子渐渐暖了起来,神色也还是戚戚。 “你倒是说话啊。”叶婉容急了。 “我不知道。”谢云裳郁闷道,“六姐姐嘴上说原谅我了,可那态度淡淡的,加之有二伯母在一旁拱火,许多话都没来得及说。” 叶婉容穿着一身浅橘色的袄裙,挽着低低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并两朵珠花,因着宋瑛这个正房夫人待院子里的姬妾都不错,叶婉容的日子过得顺心,脸上也是丰腴的。只不过人的面相是固定的,叶婉容就是长了一张多愁善感的脸,眉头一蹙,面上便多了几分哀婉之感:“不是姨娘说你,这次的确是你太莽撞了,怎么能帮着国公爷去劝六小姐呢。过去姨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得看清楚这个府里真正要紧的人是谁。国公爷再如何厉害,他也是不管后院中的诸多事,六小姐才是那个掌家握大权的人。你要时时刻刻事事都向着她、哄着她,你才有出头之日。” “女儿明白了。”谢云裳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应道。 “云裳啊,你还是不够明白,你若真的明白就不会有这次的事。”叶婉容摇了摇头,若说现如今有什么令她忧心的事,便是这个女儿的出路。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谢云裳过得好,叶婉容才会更好,不将事情的严重性掰开了揉碎了给谢云裳看,她是没有危机感的。叶婉容道:“你可有见过二房的庶女谢翩翩?” 第39章 我没你这样的妹妹 “谢翩翩?”谢云裳低喃,尝试在脑中搜索这个人,奈何实在对谢翩翩印象寥寥,“许久不曾见过了,她好似是柳姨娘生的。” “许久没见过就对了。”叶婉容缓缓道,“在你之前,六小姐在府中是跟谢翩翩最要好的。” 谢瑾窈还小的时候,身子比现在还差,谢宗钺都以为养不活她,方方面面都精细无比,也不让谢瑾窈出湘水阁的院门,谢瑾窈很渴望与同岁的姑娘们玩耍,偏偏大房里仅有她一个,那些小丫鬟被嬷嬷严格教导,只尽心尽职伺候谢瑾窈,却不敢同她嬉闹,怕她磕着碰着。其他几房见此情形,纷纷把女儿送来给谢瑾窈作伴,各自心里打着算盘,若是自家女儿得了谢瑾窈的青眼,便能在谢宗钺那里说得上话。 谢瑾窈是从不在乎嫡庶之分的,有人能陪自己玩,她对此很是欢喜,每日拿出谢宗钺为她寻来的好东西分给小姐妹。时日久了,养得那些人贪得无厌,给好东西才肯跟谢瑾窈玩,不给就冷待她、孤立她。谢瑾窈是个心高气傲的,并不会因此讨好她们,反倒把她们都撵出了湘水阁,不许她们再来。 当中唯有谢翩翩不同,她从未主动索求过什么,谢瑾窈往日送给她的好东西她都好好保存,自己也会回给谢瑾窈一些东西,都是从市井上淘到的小玩意儿,虽不怎么值钱,却十分有趣。谢瑾窈自然而然地认为谢翩翩与其他小孩不同,二人日渐亲近。 一日,谢宗钺得了宫中的赏赐,其中有几匹锦缎是稀世珍品,宫里的娘娘们都没多少,谢宗钺便都给了爱女,随她裁剪了做衣裳还是做别的,只要她高兴。谢瑾窈留下两匹,余下的都抱去送给谢翩翩。 恰好谢瑾窈那段时日身子将养得不错,日光和煦,天气十分温暖,谢瑾窈就带着小丫鬟们出了湘水阁,亲自去给谢翩翩送锦缎。 静雨轩里,妾室住的地方不算宽敞,手底下可用的丫鬟也少得可怜,谢瑾窈过来了,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谢瑾窈找了一圈才找到有人在的屋子,正欲叩门,却听见里头谢翩翩提到了她的名字。 谢翩翩在诅咒谢瑾窈早死早超生,那么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长着一张圆圆的可爱的脸蛋,有一双单纯的眼睛,说出的话却那样恶毒。谢瑾窈听在耳中,一颗心如坠冰窟。 谢瑾窈如何能想到,平日里同她欢笑玩闹、同她聊天谈心、给她带许多她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还与她同睡一张床的小姐妹会在背地里咒骂她早死。 跟在谢瑾窈身后的丫鬟们都心疼地看着自家的小姐,真心换来的却是狼心狗肺,换做谁不心寒。 谢瑾窈抄起丫鬟手里捧着的布匹砸开了屋门,屋中的谢翩翩惊坐而起,望着门外的谢瑾窈,表情堪比大白天见了恶鬼。殊不知,她自己才是恶鬼。 说人坏话正好被人听见,谢翩翩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便是想狡辩也无处辩驳,怯怯地喊了一声:“六姐姐……” “你别叫我六姐姐,我没你这样的妹妹。”谢瑾窈恶心得想吐,怪自己识人不清,怪谢翩翩小小年纪演技精湛,若不是恰好听到谢翩翩的话,谢瑾窈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谢瑾窈教训人从不自己动手,也是气急了,甩了谢翩翩一巴掌:“你咒我早死,还说我活着累,是嫌自己活得太轻松了么?很好。” 谢翩翩一边脸发白一边脸被打得泛红,好不滑稽,她跪在地上不住求饶,心知无法挽回,惊恐的同时万分后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脑子不笨,你是什么意思用不着多做解释。”谢瑾窈懒得欣赏她精彩纷呈的脸,支使丫鬟把谢翩翩的屋子砸得稀巴烂。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二房的人都出来围观,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就连谢宗钺平日里都叫谢瑾窈“小祖宗”,他们这些人又如何敢得罪谢宗钺的“祖宗”。 毕竟砸的都是二房的东西,陶蕙柔心疼,大喊大叫也无人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东西尽数毁损,一件不留,到最后谢翩翩和柳姨娘住的那间屋子连只完整的杯子都找不出。 陶蕙柔哭着去鹤延堂找老太君主持公道,又跑去找谢宗钺要说法,最后事情不了了之。陶蕙柔算盘打得响亮,也不给谢翩翩和柳姨娘置办新的,她们自己惹出来的事由她们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受着。 自那以后,谢瑾窈也看清了这些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人,不再与府中的姐妹交心,直到谢云裳悄然走近她,撕开了一片角。谢瑾窈同她聊得来便玩到一处,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好东西流水一样往出送,只偶尔给她挑几样礼物。 谢瑾窈真正要好的朋友只有一个平阳公主,大约是平阳公主同样金尊玉贵,不会巴结讨好谢瑾窈什么,反而没少与谢瑾窈争执,争执过头了动手的时候也有过,关系越打越亲密。 谢翩翩那件事出了以后,府中人待柳姨娘和谢翩翩的态度也变了,久而久之,府中像是没了这两号人。 那时谢云裳还小,对此有模糊印象,知晓得不甚清楚,经叶婉容讲述才还原了完整的经过。叶婉容讲完歇了歇,趁机敲打谢云裳:“今日鹤延堂摆筵,你可见过谢翩翩露面?” 谢云裳摇头。 “这就是在府中得罪了六小姐的下场。”叶婉容语重心长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咱们虽是女子不是君子,也是同样的道理。姨娘不管你心中如何想六小姐,是嫉妒也好,不满也罢,行为上不可对她有半分不敬。说话做事前先想想谢翩翩如今的日子。” 谢云裳惊出了一身冷汗,道:“女儿记住了。” 叶婉容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摸了摸她的头:“六小姐虽脾气不好,姨娘却看得分明,她是个心性单纯的女子,恩怨分明、嫉恶如仇,只要你对她好,她就会对你好。” “我绣好了一块帕子,是六姐姐喜欢的样式,现在就拿去给她吧。”谢云裳越发觉得与谢瑾窈冰释前嫌刻不容缓,“正好趁机再与她好好说一说。” “快去吧。”叶婉容笑着道。 谢云裳找出一个匣子,打开看里面一块丝帕,料子是极好的,她自己都舍不得用,上面绣着白色、淡粉、深红几朵芙蓉花,恰巧谢瑾窈今日穿的衣裙上也绣了芙蓉花,当是正相配。 谢云裳带着丫鬟出了院子,路过静雨轩,因着刚刚才与叶婉容聊过二房的一个庶女,禁不住往里瞧了瞧。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谢云裳恰好看见了谢翩翩,不知袖子里揣了什么,垂着头避开院中洒扫的丫鬟,贴着墙根往外走。 谢翩翩出来后浅浅松了口气,冷不丁撞见正观察着自己的谢云裳,吓得呆住,袖子揣得更紧了。 第40章 可得把你的狐狸尾巴小心藏好 同是庶女,二房庶女的待遇比起三房就差远了,陶蕙柔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底下的姬妾又如何能过得舒坦。不似三房,宋瑛出身名门,自小教养出来的气度便是沉稳端庄,性子宽柔大度,底下的姬妾再如何争宠也对这个正室夫人极为尊重,连带着庶子庶女们亦是如此。 陶蕙柔算什么,一个父亲因盗窃罪被判过流放做过苦役的戏子,眼皮子浅得很,嫁进国公府这么多年受到的家风熏陶,也没让她改掉身上的小家子气。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生的儿子多,两个大的都当了官。 “你是翩翩姐姐么?”谢云裳也怕自己认错了人。 府中的姐妹谢云裳都是见过的,唯独眼前的这位有些面生,穿着半旧的葱绿色衣衫,瞧着也不是冬装,这样冷的天脖子都露在外头,连条项帕也没戴。听说谢翩翩以前脸蛋圆圆,是讨人喜欢的长相,如今下巴尖尖,毫无光泽的头发挽着略有些松垮的单螺髻。 “是我。”谢翩翩瞧了谢云裳一眼,认出了谢云裳的身份,又不是嫡女,在她面前摆什么架子,当即挺直了脊背,“云裳妹妹找我何事?” 谢云裳倒是没想到谢翩翩都这般落魄了还有如此傲气,一时愣住了。 “没事我就走了。”谢翩翩道,“没空与妹妹闲聊。” 谢云裳侧着身子让开了路,却在对方经过自己时道:“方才见翩翩姐姐行色匆匆,可是遇着了麻烦事?都是姐妹,若姐姐不介意,不妨告知,或许我能为姐姐分忧。” 谢云裳这般说却不是真心想帮谢翩翩,她就是有些不服气,谢翩翩凭什么对她摆脸色,谢瑾窈这么做也就罢了,人家是嫡女,有个厉害的父亲,谢翩翩又是哪里来的底气。 谢翩翩弯唇一笑,从袖中拿出绣好的几方帕子,直接道:“好啊,姐姐我缺银子使,正要拿着跟姨娘绣好的帕子去街上的铺子寄卖,云裳妹妹既这般好心为我分忧,便给些银子吧。” 谢翩翩掌心朝上,伸到谢云裳面前,微微歪着头,丝毫不觉得伸手向他人讨要银钱有何羞耻,手指弹动几下,催促道:“好心的云裳妹妹,嗯?” 谢云裳:“……” 谢翩翩哪里像国公府里的女儿,倒像是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无赖。 谢云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煞是精彩,然而话是她自己说的,又不能不认,只能咬着牙不甘不愿地拿出荷包:“今日不准备出府,因而身上只有五两银子……” “已经够多了。”谢翩翩拿走了银钱,在手里掂了掂,“多谢云裳妹妹。” 谢云裳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五两银子是她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为了给谢瑾窈送赔罪的礼物,买的丝帕料子金贵,花出去了一大笔钱财,只因便宜的谢瑾窈瞧不上,眼下不过与谢翩翩说句话,平白又失去了一笔,怎能不肉痛。 谢翩翩当真是个土匪,就差硬抢了。 然而拿了谢云裳的银子,谢翩翩对她也没有个好脸色,唇角勾起的那一抹笑意味深长:“云裳妹妹,姐姐是过来人,给你一句忠告,可得把你的狐狸尾巴小心藏好,别走了姐姐我的老路。” 谢云裳忽然想到叶婉容同她说的话,倒与谢翩翩此刻的话不谋而合,叶婉容也担心她会走谢翩翩的老路,故而对她耳提面命。 谢翩翩走了,大约是有了银钱,步履没一开始那么匆忙,慢悠悠地远去。 * 清风苑里,宋瑛与谢令仪母女俩在房中促膝长谈。早膳席间,谢令仪那几句话令宋瑛颜面尽失,宋瑛压抑着火气忍到回屋才开始说教。 “令仪,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宋瑛心头窝着火也不曾疾言厉色,愁闷地揉了揉眉心,失去了外人面前呈现的雍容端凝,只是个为子女操心过度的母亲形象,“每每沉不住气,说些与你的身份不合的话,那陶蕙柔是下九流出身,你与她搭话能学着什么好?” “母亲,我说的话是与我身份不合,还是于谢瑾窈不好你才这般生气?”谢令仪昂着头不肯服输,“你自来心疼谢瑾窈,倒像是她才是你的亲女儿,往日这话我是与你说笑,现下却真有此感。” “谢令仪,你怎可说这种话伤你母亲的心!”宋瑛眼眶泛红,看着是有些痛心疾首,“你才是我的女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对谢瑾窈不过是怜悯是同情。” “可母亲口口声声为了我好却是步步紧逼,我不喜弹琵琶,只因谢瑾窈擅长,你也要我学,还要我弹得比她好,我不喜下棋,只因谢瑾窈的棋艺被师父夸赞,你便也要父亲为我延请名师,还要我与谢瑾窈一较高下……类似的事从小到大数不胜数。”谢令仪说着也哭了,“我实在是喘不过气。” 宋瑛怔了片刻,语气忽然就软了:“你父亲的能力不比你大伯,唯有你自己努力,将来才能有大好前程。谢瑾窈会的你也会,对你只有益处没有弊端,你现在觉得辛苦,到了以后某一日回想起来只会感激过去的付出,因为都是值得的。母亲不会害你。” “可是我……”谢令仪闭上眼,一股熟悉的无力感升腾起来,话还未说完,宋瑛就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她的后背,“你有母亲为你筹谋规划,未来必能顺遂,谢瑾窈没有母亲,她父亲再疼宠她,有些事也是鞭长莫及。” 谢令仪余下那些话都吞回了肚里,与宋瑛争执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过去有过许多次,每次谢令仪都下定了决心要反抗要改变,最终都会被宋瑛以各种道理说服,导致她越陷越深,挣扎不出,一有机会奚落谢瑾窈,便会把胸中郁结的气撒在上面,成了宋瑛眼中的“沉不住气”。 “女儿知道了。”谢令仪伸手抱住了宋瑛。 “乖。”宋瑛一下一下抚着谢令仪的发丝,眼中空空,有些出神,“我的女儿不管哪一方面都会比谢瑾窈出色,将来也会比谢瑾窈站得高,母亲等着看到那一日。” 谢令仪缩回了自己的壳里,不再歇斯底里地吼叫,如幼儿般撒娇道:“母亲,我知道你是对我最好的,我以后会听你的话。” “令仪是母亲的骄傲。”宋瑛的眼眸渐渐恢复了神采,弯了弯唇,露出满意的笑容,“母亲相信令仪,你定能达到母亲的期待,成为他人仰望的人上人。” * 谢云裳走到湘水阁时,瞧见谢瑾窈过去常用的几个裁缝进去了,以为谢瑾窈想做新衣裳了。谢云裳跟院门口的守卫说了声,其中一名守卫进到里面,跟谢瑾窈身边的丫鬟说谢云裳小姐过来了。 等待的时间里,谢云裳焦灼地绞着手指,心里七上八下,很怕谢瑾窈不愿见她。 若是谢瑾窈将她拒之门外,便说明那会子在鹤延堂里说没把事情放在心上是敷衍之词,不是出自真心。万一谢瑾窈真不肯原谅她,可如何是好。 第41章 真是个呆子 谢云裳做了最坏的打算,连身边的素秋都能瞧出主子的不安,想要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又等了一会儿,谢云裳远远瞧见守卫回来了,不等对方开口,谢云裳就迫不及待问道:“六姐姐怎么说?” 护卫打了个手势,示意放行:“六小姐请云裳小姐进去。” 谢云裳紧紧交扣的手指松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瑾窈没有真的生她的气,太好了。谢云裳心情愉快,步伐轻盈,一时间,倒瞧不出平时的柔弱之态。 进了屋,谢云裳先看见裁缝在为玹影量体,谢瑾窈倚着贵妃榻,道:“多做几身,要不同的颜色料子都试上一试,一并记在我的账上。” 裁缝们都是极为稳重的人,接了这么大的单子也不见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恭恭敬敬地对谢瑾窈行礼回话:“是,保准让小姐满意。” “都是用惯了的人,你们做事我自然放心。”谢瑾窈抬手,珠翠给她递上一杯清露,她喝了口,这才看向刚进来的谢云裳,“坐。” 裁缝给玹影量好了记录下数字就先离开了,谢瑾窈财大气粗,是不需要把料子拿过来让她挑的,凡是精贵的料子都裁一身,好看的就留下,瞧不上的也不打紧,她自会付钱。 谢云裳瞧了一眼玹影,不管见了多少回,还是惊艳于他的相貌,长得好看,气质清冷出尘,话不多就显得人端方持重,若是不说,会有谁相信玹影是暗卫。 谢瑾窈还真是好命,不过是个江湖术士随便算一卦,谢瑾窈草草嫁了,也能得到一个如此貌美的夫君,连上天都眷顾她。 “六姐姐,我给你绣了块帕子,不知你喜不喜欢。”谢云裳把心思从玹影那里收回,从丫鬟手中拿过那个匣子,双手奉给谢瑾窈,“当是妹妹给你赔罪了。” “不说此事已经过去了么,又提什么赔罪。”谢瑾窈接过匣子打开,挑了挑眉称赞道,“你的绣工是好的,很漂亮。” “姐姐喜欢就好。”谢云裳笑了笑,在贵妃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试着拉了拉谢瑾窈的手,“是姐姐不计较,我不能当作无事发生,原是我的不对。” “好了,不提此事了。”谢瑾窈把匣子合上,露出个笑脸,“再说下去没事也成有事了。” 谢云裳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陪着谢瑾窈说了会子话,约定等日头晴好了就出府去逛逛,谢云裳还记得谢瑾窈惦念着群芳楼新出的菜式,一直没去尝。 送走了谢云裳,谢瑾窈揉了揉额心,看着玹影道:“给你裁衣裳是因为你顶着我夫君的名头,代表着我的脸面,你不要多想。” 便是谢瑾窈不说,玹影也绝不敢多想。 “玹影,你又拿我的话当耳旁风。”谢瑾窈道。 “属下明白。”玹影开了口。 谢瑾窈翻个白眼,她极少做这般不符合身份的表情,全是被玹影逼的:“这不是会说话吗?” 屋里几个丫鬟憋笑憋得肩膀颤抖,谢瑾窈成亲不过一日,这湘水阁里的气氛都变得欢乐了不少。 谢瑾窈扫过那几个丫鬟,她们立刻低头装作忙碌的样子,谢瑾窈又看向玹影,目光在他脸上定了一会儿,突然起了个念头,其他的暗卫也如玹影这般龙章凤姿吗? “墨影他们几个在吗?”谢瑾窈喊了一声。 屋外的廊檐下立了一排身着墨色劲装戴着玄铁面具的暗卫,全都从暗处出来了。 “都进来。”谢瑾窈道,“把面具摘了。” 暗卫们不明所以,却都听从主子的命令揭下脸上的玄铁面具,谢瑾窈挨个扫过去,目无波澜,最终挥了挥手:“下去吧。” 暗卫们走的时候也是摸不着头脑,不过瞧着待在屋中的玹影,不得不感叹一句同人不同命。前日还是一同当值的暗卫,住在庑房里,玹影摇身一变,成了小姐的如意郎君,国公爷的乘龙快婿。 谢瑾窈闭了闭眼,是她想多了,只有玹影是个例外,其余的暗卫都符合府中那些人的猜测,丑得千奇百怪,不忍多看。 其实不然。那些人的相貌顶多算平平无奇,与大街上行走的普通人无异,只不过是谢瑾窈眼光甚高,又有玹影珠玉在前作比较,才会觉得其他人丑陋。 * 谢瑾窈成亲后,若说有什么值得谢宗钺欣慰的,便是她的身子日复一日地好转起来,没再见她咯血晕倒,病情竟是就此稳住了。 谢宗钺大呼,那蓬莱仙人果真是神人也!仙人说的话都应验了! 父女俩同桌用饭时,玹影也在,说起此事,谢瑾窈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唇角扬起讥嘲的笑,嘲谢宗钺位高权重却老眼昏花,把个江湖骗子的话奉为圭臬。 “不是为父瞎说的,你自个儿照镜子的时候没瞧见气色越发好了吗?”谢宗钺道。 “并不是病情好转,你观我面色红润,却不知我纯粹是被气的。”谢瑾窈都按照谢宗钺的要求嫁给暗卫了,还不许她发牢骚么,岂不是要被憋死,“照这么气下去,迟早去跟我母亲团聚。到时候我就向母亲告状,说父亲苛待我。” 谢宗钺最是听不得这种话,闻言神情骤然一变,眸色都黯然几分:“以后不许再讲这样的话,为父就你一个女儿,你走了,要为父怎么活?” 谢瑾窈道:“每次都拿这一套说辞来要挟我,父亲没说腻,我都听腻了。” “为父哪里是要挟你,说的都是真心话。”谢宗钺搁下筷子,手撑在膝上,认真同她道,“你要好好活着,为父才可安心,要告罪也该是为父下去同你母亲告罪。” 谢瑾窈听着心里酸酸的,撇了撇嘴,不再漫天胡吣,终究是服了软:“好了好了,我不说便是。”谢瑾窈微微一笑,夹起一块鹿脯塞进旁边沉默不语的玹影嘴里,“我与玹影恩恩爱爱,我长命百岁,父亲大可满意了罢。” 玹影正静心听父女俩说话,冷不防被塞了东西到嘴里,讷讷地看向谢瑾窈,她的唇角分明是翘起的,眸中警告的意味却很浓,玹影顿了一下,顺从地咽下口中的食物。 谢瑾窈不禁一愣,真是个呆子,戏都不会演,那块鹿脯他竟是嚼都不嚼就咽下去了,就算不是呆子也不够聪明。 果真是武夫,空有一身功夫,脑子却是蠢的。 回湘水阁的路上,谢瑾窈盯着玹影轮廓分明的侧脸,突然凑近好奇地问:“习武之人的喉咙比咱们这些没习武的人粗么?” 谢瑾窈离得这样近,玹影身体僵了一僵,面皮有些发烫,不动声色地稍稍避开,不知谢瑾窈为何有此一问:“不、不是。” “哑巴没彻底治好,又结巴了。”谢瑾窈退回去,叹道,“我真是命苦。” 玹影无话可说,谢瑾窈晃悠着广袖的袖摆:“罚你回去念十个话本子,敢打磕巴就翻倍,不念完不许歇息。我想想,让你念哪些话本子好呢。” 谢瑾窈刁难人很有一套,玹影近日来念的话本子五花八门,其中还有些难以启齿的。谢瑾窈这个女子听得面不改色,玹影这个男子反倒念得满脸通红,好几次都无法念下去。可谢瑾窈就像是故意的,玹影越是这般难为情,谢瑾窈就越来劲儿。 ? ?玹影:老婆喂我吃饭了…… 第42章 你是寻了个男宠吗 天气随着谢瑾窈的身子好转越晴越好了,哪里有除夕的味道。珠翠和宝月把摇椅搬到院中,旁边的石桌上摆了谢瑾窈爱吃的小食,大夫说多晒太阳对身子有好处,尤其是谢瑾窈这种常年缠绵病榻的。 “这里还有毽子呢,姑娘要试试么?”宝月把毽子抛到空中,抬脚踢了两下,身子转一圈,脚往后勾起,毽子落下来恰恰被她的脚底接住。 谢瑾窈看得心痒痒,起身尝试,到底是病了许多年,踢几下便累得不行了,老老实实坐回了一旁铺着软垫的摇椅,眯着眼晒太阳。 便是如此,金菱也怕谢瑾窈着凉,回屋里拿了毯子过来给她盖上:“还是有风的,姑娘仔细着些。” 谢瑾窈一手支颐,懒洋洋地指着那毽子:“你们踢给我看。” “好嘞,小姐,且看好了。”宝月最活泼了,兴致高涨地将毽子越踢越高,身子变着花样儿地扭来扭去,好似在跳舞,最后总能接住落下来的毽子,不会让毽子掉在地上,“珠翠,接着!” “啊?我?”珠翠猝不及防,毽子就踢了过来,珠翠忙用手抓起有些碍事的裙摆,踢起了毽子,踢了几下便又传给下一个人,“银屏,看你了。” 银屏是个老实人,被迫参与她们,手忙脚乱地踢来踢去,好几次毽子都差点掉地上,银屏紧张得额头冒汗,嘴里嘟囔个不停:“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金菱,你快来救我。” 谢瑾窈看得笑眼弯弯,不时给她们鼓劲儿,毽子传到了金菱那里,踢了几下又回到宝月那。宝月耍宝似地竟用额头接住了毽子,往上一顶,毽子飞起来,又被她的背部接住,宝月张开双臂,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蹦来跳去。 谢瑾窈看着看着,唇畔的笑是何时消失的她自己也不晓得,有些走神,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羡慕。谢瑾窈一个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小姐、皇帝亲赐的公主,也会有艳羡下人的时候。 玹影注视着谢瑾窈的一举一动,将她的神态都看在眼中。 “好生热闹,老远都听见了,在玩什么?”院门口的守卫没有通报,人就大摇大摆地直接进来了,手中拿着一把上好的玉骨折扇,在冬日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丫鬟们立刻停下玩闹,纷纷屈身行礼:“奴婢见过平阳公主,公主万安。” 来人正是一身男子装扮的平阳公主,月白色圆领锦袍,腰间系着革带。平阳公主一旦这副装扮定是偷溜出宫无疑。 平阳公主口中的“免礼”在瞧见谢瑾窈身边的男子时,硬生生吞了回去,平阳公主不发话,丫鬟们也不敢动,都还保持着双手交叠垂在腹前屈膝下蹲的姿势。 “这……这……”平阳公主是第一次见玹影的真容,震惊到失语,一句话半天也没能说出来。 平阳公主今日前来是怕谢瑾窈婚后心情不好,过来陪她谈心的,谁知还没进湘水阁的院子就听到了一阵欢笑声,哪有平阳公主想象中的愁云惨淡。 平阳公主指着玹影,不可思议地看着谢瑾窈,目光里不止诧异,还有一丝掩藏得不是很好的谴责:“小六,你……你你这么快就抛弃你那暗卫夫君,寻了个男宠吗?寻男宠便罢了,怎么还领进了府,安置进院子里了。镇国公他没骂你?” 怪不得谢瑾窈不见颓废之色,有这么一位清绝无双的男宠常伴身侧,换做是平阳公主,也是乐不可支,定不会愁眉苦脸。 不过,谢瑾窈这是在哪儿寻到的男宠,容色出众也就罢了,连气度也这样好,端的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谢瑾窈挥了下手,示意那些蹲得腿酸的丫鬟起身,而后才不紧不慢道:“他就是那暗卫。” 外人都没见过玹影,显然平阳公主跟其他人的想法一般无二,以为暗卫都是些粗俗浅陋的武夫,哪知会有这般好的相貌,完全不输玉京城里那些富贵窝里生出来的金贵公子哥儿。 “岂止不输公子哥,便是那些个花容月貌的女儿家也少有能比得上他的。”平阳公主边欣赏边称赞道,“配你倒是恰恰合适。” 谢瑾窈天生丽质,拥有一张绝美的容颜,一般人站在她边上都会黯然失色,就得是这般芝兰玉树的儿郎才配得上她。平阳公主以手掩唇低声道:“太子没他好看,我说真的。” 谢瑾窈眼睫微敛,哼笑了一声,心想,玹影也就样貌拿得出手了,不至于让她丢脸。 “不说了,天气这般好,走,出门去。”平阳公主道,“你病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平阳公主在谢瑾窈这里是能说得上话的,谢瑾窈看了她一会儿,终是点头答应了:“好吧。我去换件衣裳。” “不用换。”平阳公主挽着谢瑾窈的手臂,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往外走,“已经够美了,大周第一美人,给旁人留条活路罢。” 谢瑾窈一身淡紫色罗裙,戴着富贵逼人的金镶玉平安锁,还有金步摇宝石簪钗,可不是够美了。平阳公主提醒她道:“记得备马车,我是跟着太子混出宫的,没有马车可坐。” “晓得了。”谢瑾窈无奈道,回头看着玹影,“你也跟上。” 玹影从前是谢瑾窈的暗卫,武功高强,把他带在身边更安心,如今玹影换了种身份,也不能把他落下,若真出了什么棘手的状况,有玹影在也好应对。 丫鬟们带上斗篷、汤婆子、果脯点心、茶水什么的连忙跟上去。 谢瑾窈听从谢宗钺的话成了亲,谢宗钺自然从别的方面补偿她,偷偷给她换了一辆更大更华丽的马车,只要她出门便能发现。 “这是咱们府里的马车?”谢瑾窈望着停在国公府门口的马车微微惊叹。 车夫拱手道:“是国公爷特意给小姐准备的。” 四匹高头骏马的额前佩戴鎏金的兽纹当卢,在前面高贵地昂着头,时不时踢着蹄子,打一声响鼻,就连马仿佛都晓得主人身份的尊贵。后头的马车更是雕梁画栋,如一座可移动的宫殿,两层华盖,最顶上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鹤,四角各有一只金鸟,垂下吉祥纹锦带,马车行驶间锦带飘扬也是十分赏心悦目。华盖四周饰以一圈一尺长的帷幔,坠着宝蓝流苏。厢壁牢固且精美,便是车前一圈的围栏也漆成朱红色,以金玉做装饰。车厢内就更不必说了。 平阳公主啧啧称赞:“你这个永安公主,倒是比我这个平阳公主的排场还要大。” 谢瑾窈的心情自然是愉悦的,抬着下巴道:“请吧。” 车夫马上过去放脚凳,只是这新造的马车,脚凳不知放在了什么地方,车夫找了一圈竟是没找到,汗流浃背地同谢瑾窈解释:“小姐赎罪,小的兴许是将脚凳落下了,小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拿。” “白白耽误时间。”平阳公主有些三脚猫功夫,上个马车而已,没有脚凳又如何,一跃就是,平阳公主今日是男子装扮,这般举动倒也没有不雅,“这不就行了?” 平阳公主如此轻松地上了马车,谢瑾窈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只得把目光转向一旁长身玉立的玹影,意思是让他想办法。 ? ?猜一下我们暗卫是抱小姐上去,还是背小姐上去,还是…… 第43章 你别一口一个你夫君 玹影接收到谢瑾窈的眼神,愣了半晌,伸出手欲抱谢瑾窈上去,双臂忽然顿在半空不敢动弹,最终收了回去,单膝跪地,示意谢瑾窈踩着他的膝盖上马车。 平阳公主已经上了马车,许久不见谢瑾窈上来,从马车里钻出来,恰好看见谢瑾窈一脚踩在玹影的腿上,一手搭在玹影横在她身前的胳膊上,稳稳地上来。 平阳公主目瞪口呆,做人夫君做到这个份上也是世间少有,至少谢瑾窈嫁给太子当太子妃是绝对不会有这般待遇的。 谢瑾窈上去后,将平阳公主往里推:“堵在这里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平阳公主挑着唇笑,故意停顿一下才接着说道,“看戏呀。” 谢瑾窈不解:“看什么戏?” 平阳公主抬了抬下巴尖,笑眯眯地指向已经起身的玹影,小声道:“看你和你夫君恩恩爱爱的戏,可比戏台子上演的好看多了。” 谢瑾窈面无表情,在平阳公主面前她根本无需隐藏,方才不过是把玹影当一个寻常暗卫,没当他是夫君。暗卫为自己的主子排忧解难不是理所当然,没想到落在平阳公主的眼里是夫妻恩爱。 谢瑾窈无力解释:“你还逛不逛了?” “自然是要逛的。”平阳公主笑着回到马车里。 耽误的这会子工夫,门房的下人已经搬了备用的脚凳过来,丫鬟们踩着脚凳上去。 有平阳公主在,玹影不便在马车里,也不能再隐在暗处,是以骑着马跟随。 玹影今日穿了新裁的衣裳,脖颈露出一截白色亵衣的领子,贴着白皙的肌肤,外层是黑色的中衣,再一件玉色的长衫,银线绣鹤纹的腰封束住劲瘦腰身,最外层是一件白色狐毛领的玉色外袍,玉冠束发,坐在高头骏马上,贵气逼人。妖冶又冷峻的脸更是给他增添了一层孤高气质,恍若天上月,只可远观不可靠近,谁知靠近了会不会被清冷的月辉冻伤。 马车里自然也是处处尽显奢华,脚下铺着柔软的茵褥,鎏金薰笼烧得旺,案几上摆了丫鬟们准备的一应吃食。揭开案几的上面一层,底下是个棋盘,还能边欣赏沿路景致边对弈。旁边的软榻四五人躺着休息也是不成问题。 饶是平阳公主见多识广也不免惊叹:“镇国公对你是真的宠爱,十分俸禄九分都花到你身上了吧!” 谢瑾窈摇摇头,骄傲道:“十分俸禄必然是要花十分的,一分都不给老父亲留。” 平阳公主忍俊不禁:“谢瑾窈,你可真是个孝女。” 两人说说笑笑,丫鬟们也十分欢乐,马车行至繁华街市,异样动静传来,似乎是女子压抑着激动的低呼声。平阳公主按捺不住好奇心,推开车窗,再撩起帘子往外探看,这一看就看到了一出奇景。 奇景哪能一人独享,平阳公主笑着拉了拉谢瑾窈的衣袖:“窈娘,你快来看,街上那些女子瞧你夫君瞧得眼睛都直了,那些已成婚的妇人也是含羞带怯。” 谢瑾窈没兴致去看,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臂弯的帔帛,道:“你别一口一个你夫君。” “我说的哪个字不对?”平阳公主道,“难道他不是你夫君?” 谢瑾窈无力反驳,平阳公主放下帘子看着她,又道:“谢瑾窈,在我面前你就别端着架子了,难道玹影那等模样不是你喜欢的?你怕不是背着我们自个儿偷着乐吧?” 丫鬟们掩唇低笑,谢瑾窈瞥了她们一眼,她们立刻正襟危坐,紧紧抿着唇忍住笑。 “我谢瑾窈是那般只看皮相的肤浅之人?”谢瑾窈不答反问。 平阳公主斩钉截铁道:“你是。” 谢瑾窈拈了一枚果腹喂进口中,撑着脑袋斜倚在榻上,岔开了话头:“你想去哪逛?” 平阳公主问:“你想去哪儿?” “我今儿个是舍命陪君子。”谢瑾窈悠悠道,“自然由你来定。” 平阳公主思考了一会子,却是为谢瑾窈打算:“我听闻你上次出来是想尝试群芳楼新出的菜式,结果被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搅扰了,没吃成,不若咱们先去群芳楼。” 谢瑾窈没意见,金菱就去给车夫传话,去群芳楼。 说起这群芳楼,名字雅致,菜式也常常出新,引得王公贵族趋之若鹜,谢瑾窈也未能免俗,恨不得将群芳楼的厨子挖到湘水阁的小厨房。谢瑾窈倒是真派人去打听了,可群芳楼的大厨是流动的,今儿个是这几位,明儿个是那几位,后日又换了,难怪菜式总是出新,原是大厨总在更换,便是想挖人也不晓得该挖哪一个。有人戏言,群芳楼赚的钱财都用来养厨子了,即便是搜罗来新的厨子,原先的厨子也不会辞去,导致厨子越养越多。 谢瑾窈忽然想起先前谢云裳也说过,等天气大好了就一起去群芳楼,今日行程起得突兀又匆忙,倒是忘了把谢云裳叫上,现在去叫也晚了。 “公主、小姐,到了。”车夫勒停了马匹,侧过身在车门上轻轻叩了叩。 丫鬟拉开车门,平阳公主先出来,一身干净利落又贵气十足的男装,轻松跳下马车。而后是谢瑾窈,车夫搭好脚凳,玹影已翻身下马,站在脚凳一侧,抬高了一只胳膊,谢瑾窈一只手搭在玹影胳膊上缓步走下马车,裙裾摆动间环佩叮当作响,香风阵阵。 丫鬟们给谢瑾窈披上斗篷,挂上面纱,往她手里塞了个汤婆子。平阳公主在前面都快等得不耐烦了,谢瑾窈一贯如此,但凡出行必得事事细致妥帖了才肯挪动她那矜贵的脚步,否则是一步也不肯走的。 “走吧。”谢瑾窈对平阳公主道。 “是。永、宁、公、主。”平阳公主一字一顿,话语间满是揶揄,她俩到底谁才是正儿八经的公主? 谢瑾窈笑一笑:“你今日可要扮我的随从?” 平阳公主翻个白眼,率先走进了群芳楼。 谢瑾窈一行人气度不凡,店小二上前热情招待,平阳公主要了一间楼上的雅间,一行人便踩着木梯往上走。一楼厅中所有人的目光皆是随着谢瑾窈一行人的走动缓缓上移,有的筷子掉了都没察觉,仍然痴痴地望着。 “这是哪家的公子小姐,个个样貌不俗啊,中间那位小姐虽未露面,端看她的举止仪态便知是个美人,后头跟的那位玉色锦袍的郎君真是英俊。”有人低低赞叹。 平阳公主要的雅间在二楼东边第二间,经过第一间时,里头依稀传来说话声,本无人在意,走着走着谢瑾窈的步子却停了下来。 原因无他,那道声音细细柔柔,含着怯懦,有些熟悉。另一道声音却是不识得。 谢瑾窈停下步子,跟在她后头的玹影自然也停了。走在前头的平阳公主见状,往后退了两步,正要问发生了何事,胳膊忽然被谢瑾窈攥住,示意平阳公主不要出声。 平阳公主面露狐疑,侧着耳朵细听,便听得一道细弱的女声带着鄙薄道:“四小姐说的是,谢瑾窈一个病秧子,怎可能嫁给太子殿下,偏她自己看不清,往日里净做些美梦,如今成了亲,对太子殿下有再多妄念也得断了,不然传出去不成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荡妇了。” ? ?啧啧啧,完蛋辽……撞枪口上辽_(:3」∠)_ 第44章 好戏开场了 “你还真是让人意外,谢瑾窈好歹是你姐姐。”另一道声音响起,应是方才那人口中的“四小姐”,含着淡淡笑意道,“你是谢家人,应是见过谢瑾窈的夫君了,如何?” 不等先前说话的人回答,这位“四小姐”说罢自己先一下子笑开了,想到了令人开怀的事情:“莫不是如传闻中那般粗鄙丑陋?一想到谢瑾窈那么一个美人身边跟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我就忍不住笑,真是让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 “其实……”所谓的谢家人嗫嚅道,“谢瑾窈的夫君长得不丑,相反的,他的相貌十分好看。” “怎么可能?”四小姐不可置信道。 “我没有骗你。”谢家人说了一句,话锋一转道,“不管长相如何,也改变不了谢瑾窈嫁给一个下人的事实。四小姐,你说的那个冬日宴太子殿下真会出席么?” “洪家小姐给我透露的消息,还能有假。”四小姐轻哼了一声,骄矜道,“届时你就随我一道,保准让你一睹太子殿下英容,还能到太子殿下近前说话儿。” “那就先谢过四小姐了。”谢家人笑吟吟的,声音里倒是少了一开始的胆怯,多了几分娇羞。 “跟我客气什么,我们可是好姐妹。”四小姐道,“不过听闻你与谢瑾窈关系不错,她与太子殿下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的,没带你见过太子殿下么?” “太子殿下是谢瑾窈的心上人,谢瑾窈怎么肯让别的女子接近。”提起谢瑾窈,那个谢家人又恢复了先前的畏缩,“你知道的,她在府中向来是说一不二。” “真小气。”四小姐鄙夷地嗤了一声,“以后你跟着我,有好事我定会第一个想到你,如此才能算是好姐妹。” 谢瑾窈听够了这一出姐妹情深的好戏,绝美的容颜寸寸凝结成霜,连清澈如水的眼眸也是寒光毕现。谢瑾窈能听出那道谢家人的声音是谁,跟在她身边的丫鬟们自是也认出来了。 唯有平阳公主一头雾水,不知里头是哪个谢家人在诋毁谢瑾窈,说什么“荡妇”,也太难听了。听二人的对话,这个谢家人与谢瑾窈的关系还不错。 这算什么?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这个人完了,以谢瑾窈的脾气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平阳公主如此想着,目光瞥向谢瑾窈,等着看她命人把门踹开,闯进去甩那个谢家的女子两个响亮的耳光,至于另一个“四小姐”,也少不得吃点苦头,若是谢瑾窈的气儿还不顺,那就把雅间给砸了…… 此番假设还没在脑中想完,耳边就传来谢瑾窈淡漠如风的声音:“我们走。” 平阳公主诧异地瞪大双眼,就这么走了?不打算教训那二人? 谢瑾窈拽着呆若木鸡的平阳公主到隔壁的雅间,关上门,平阳公主总算能放开声音说出心中的疑问:“你为何没有闯进去当场拆穿那二人虚伪的面皮,将她们胡言乱语的嘴巴撕烂?这不像你啊,谢瑾窈,你竟然忍下了。你几时转性儿了?” 谢瑾窈是什么人,有个镇国公父亲撑腰,她惯来是有气当场撒,有仇立刻报,别说等到第二日,就是一炷香的工夫她也是忍不了的。 淮安王世子都差点被谢瑾窈当街打杀了,何况这两个小喽啰。平阳公主属实是觉得奇怪。 谢瑾窈的确是非常生气,她以为有了谢翩翩那个前车之鉴,她不会再跟府中任何一个姐妹交好了,她们都是表面关心爱护她,背地里恨不得她早死的虚伪之人,好不容易出现个谢云裳,乖乖巧巧,柔柔顺顺,却没想到与那些人是一丘之貉。 谢云裳更可恶,她的演技比当年的谢翩翩高超多了,野心也大多了,听谢云裳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早已爱慕太子。 那位四小姐,想必就是御史中丞家的沈四小姐了。 “忍下了?”谢瑾窈扯下脸上的面纱,眉梢眼角俱是冷意,唇角虽扬着,却如刀锋,“我怎可能会忍。” 平阳公主莫名打了个寒战,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你要做什么?” “都是女孩子家,又不是在自己家里,怎能在酒楼中对她们动粗?”谢瑾窈缓缓道,“既然她们嘴巴不干不净,那就帮她们洗洗好了,我这么善良的人。” 平阳公主不懂,看向谢瑾窈的贴身丫鬟,用眼神问她们:你们家小姐是何意? 丫鬟们也听不明白,却见谢瑾窈嘴角的笑意收敛,朝一旁笔直站立的玹影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替我办件事。” 玹影走向谢瑾窈,像从前那般,温顺地垂首听候吩咐,却因为他如今衣着贵气,有种雄狮优雅地低下高贵头颅的感觉。 谢瑾窈拽了玹影一把,不满地拧起秀眉:“我是说附耳过来。” 玹影只得靠得更近一些,如兰花般清雅又似瓜果般清甜的香味袭来,伴随着温温热热的气息,占据了他的嗅觉和触觉,一时间忘记思考,恍惚连谢瑾窈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听清楚了?”谢瑾窈问。 玹影顿了少顷,这才回忆起谢瑾窈方才说的话,木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脱下身上有些碍事的外袍,身影如一片树叶,翩然从半敞开的窗户掠了出去,消失在几人的视线里。 “神神秘秘的。”平阳公主自顾自斟茶,“我还听不得了?” 谢瑾窈心情好了些,挑挑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保准让你不虚此行。” 平阳公主不晓得谢瑾窈口中的“一会儿”是多久,先把店小二叫进来,点了一堆群芳楼最近新出的菜式,蓦地,窗户被人用什么东西在外面砸了一下。 “好戏开场了。”谢瑾窈移步到窗边,好整以暇地抱胸往下望。 平阳公主随后起身走到谢瑾窈身侧,随着她的目光下移,却是两名女子并三个丫鬟从群芳楼里走出来,穿艾绿色衣裙的女子不是谢云裳还能是谁?而另一位穿缃色锦裙的便是御史中丞家行四的庶女,人称沈四小姐。两人当真是好姐妹,有说有笑好不欢乐。 “这是什么好戏啊?”平阳公主两手撑着窗棂,疑惑道,“我没瞧出名堂。” “你怎的比我还急。”谢瑾窈拍了拍平阳公主的肩,弯唇笑一笑,示意她少安毋躁。 ? ?谢翩翩:啧,都说把狐狸尾巴藏好了,怎么还是走了我的老路┓( ′?` )┏ 第45章 阿玹哥哥 平阳公主听谢瑾窈这么说,好奇心愈发被吊起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下面一黄一绿二人。 二人应是没逛够,打算去别的铺子里瞧一瞧,便也没乘坐马车,步行往前。对面有个拉板车的大汉,冬日里穿着不算厚实的粗布衣裳,哼哧哼哧地缓慢前行,脸上都是汗,板车上装着几只木桶,却不知是什么东西,盖了盖子,只知颇为沉重。 在平阳公主和谢瑾窈注意不到的暗处,有人弹出了颗石子,恰恰打中板车的车轮,板车因此侧翻,上面的几只木桶倒下来。 街边路人纷纷惊呼避让,生怕被砸到,其中自然不包括正在说笑的谢云裳与沈四小姐。 “小姐小心!”丫鬟们惊慌失措地尖叫,已是晚了一步。 几只木桶从板车上滚落,不知是被人计算得刚好,还是就那么巧,木桶的盖子被弹飞,里面味道怪异的粘稠东西尽数浇在谢云裳与沈四小姐身上。 两个姑娘躲避不及,慌乱中跌倒在地,还没爬起来便被臭烘烘的东西兜头淋下,泼了满脸满身,不由惊叫连连:“啊!这都是什么!臭死了!啊!啊!” 大汉懵了,站在翻倒的板车旁,看两位姑娘衣着不俗,恐怕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姐,回过神后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支支吾吾道:“回二位娘子,是……是泔水。” “什么?”沈四小姐崩溃大叫,哪里还有一点淑女的端庄优雅。 谢云裳侧过身去呕吐不止,头上还挂着腐烂的菜叶子,发丝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馊水,怎么也想不到今日出门会这样倒霉。 “实在对不住,二位娘子,小的也不知车怎的突然就翻了。”大汉一脸歉然加惶恐,“往日从未发生这种事。” “对不住有什么用?”沈四小姐哭着吼道,“你这刁民,看我怎么收拾你!” 三名丫鬟方才站在二位小姐身后,身上并未溅到多少,此时回了魂,想要去把摔倒在地的小姐们扶起来,却是不知从哪儿下手才好,二位小姐浑身上下都被泔水浸透了,散发着难以忍受的味道。 “哈哈哈。”群芳楼二楼的某个雅间里,临窗的位置,平阳公主仰头大笑,边笑边拍着谢瑾窈的肩膀,“真有你的。” 谢瑾窈也笑了,隔着一段距离,味道自然是飘不过来,只是瞧着二人身上的脏污,难免犯恶心,谢瑾窈拿绢帕掩住口鼻:“这不比扇巴掌有趣多了。” “确实,确实。”平阳公主迭声附和。 店小二叩了叩雅间的门,进来送菜,谢瑾窈转过身,扫了眼摆在八仙桌上的美味佳肴,却是没多少胃口,谢瑾窈慢悠悠地走到桌边,从桌上端起一盘香螺,重新走回窗边。 “这是要边吃边看戏吗?”平阳公主胃口好得很,并不会因亲眼瞧见那等污秽之物就吃不进东西,当即从盘子里拈起一颗香螺吃起来。 谢瑾窈端来一盘香螺可不是为了吃,她另一只手执筷,夹起一颗香螺砸向底下的谢云裳。 她谢瑾窈做事当然不会躲在背后偷偷摸摸,做了就大大方方地让人知道,否则人家还真以为是自己倒霉才遇上这种事,那还有个什么意思。 不过谢瑾窈准头差了些,没能砸中谢云裳。 平阳公主看出了谢瑾窈的意图,笑道:“你拿这小小香螺砸人多难砸中啊,你又没有你夫君那样好的身手。”谢瑾窈正要瞪平阳公主,后者端走了谢瑾窈手中那盘美味的香螺,塞给她一块五香糕,“用这个,这个好砸一些,听我的。” 谢瑾窈看了眼手中的糕点,对准楼下挣扎着爬起来的谢云裳砸过去,还是没砸中,糕点落在了谢云裳脚边,不过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谢云裳忍着身上难闻的气味,皱着眉头抬头往上看,正对上群芳楼二楼窗边谢瑾窈的笑脸,不禁一愣,随即想到谢瑾窈此刻所在的雅间正是自己与沈四小姐方才待的那个雅间隔壁,而自己与沈四小姐都说了什么?恐怕此番遭遇也不是意外,谢瑾窈身边的暗卫个个能力超群,什么事情办不到? 想清楚这些,谢云裳打了个激灵,吓得魂都没了,往后踉跄两步,刚爬起来又跌坐在地,她该怎么办…… 谁能想到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谢瑾窈今日会这般凑巧出现在群芳楼,又刚好听到她说的那番话。谢云裳本是为了迎合沈四小姐,只因沈四小姐不喜欢谢瑾窈,谢云裳想去参加冬日宴便顺着她的意思说了几句谢瑾窈的坏话。 谢瑾窈欣赏着谢云裳跳梁小丑一般精彩的表情,微微歪了下头,柳眉挑起,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谢云裳却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脚蹬着地往后退,眼睛大睁着,显得眼珠子又圆又大。谢云裳想到了谢翩翩的下场,寒冬里穿着不保暖的旧衣裳,圆圆的脸蛋变得尖瘦,没日没夜靠自己和姨娘做绣活儿赚钱,见到银钱就露出掩饰不住的贪婪,没有一点高门出身的女儿该有的娴静淑雅。 不,谢云裳摇头,她不会沦落到与谢翩翩一样的结局,三房和二房的情况不一样。谢瑾窈当初只是发泄了一下怒气而已,后续并未为难于谢翩翩,谢翩翩有今日不全是谢瑾窈造成的,还有陶蕙柔的苛待。宋瑛是名门贵女,宽容和善,不会如陶蕙柔那般对待她。 谢瑾窈露面后,玹影也从暗处走出来,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那大汉:“我家小姐的赏钱。” 大汉不明所以,茫然地挠了挠头顶,不让赔钱就不错了,怎么还给赏钱,正要问这位俊俏的郎君他家小姐是哪位大善人,一抬眸那道风姿卓绝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大汉不知,谢云裳却是知道的,方才那人是玹影,谢瑾窈从前的暗卫现在的夫君。 谢瑾窈欣赏够了,意兴阑珊地关上了窗子。 平阳公主已经坐在桌边吃上了,叹惋道:“从前我总羡慕你府上兄弟姊妹众多,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多好,不似宫中人情凉薄,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哪里都有人面兽心的。” 谢瑾窈坏了胃口,没动几下筷子就停了,回府的路上也异常沉默,衬得马车内过分寂静,马车外却不一样,沸反盈天,全是女子的娇笑声,与来时一般无二。 平阳公主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挑开帘子,果不其然,那些女子都对着骑在高头骏马上的玹影露出神往的表情,有胆子大的姑娘,从手臂挂着的篮子里摸出柑橘扔给玹影,有扔荷包的、扔帕子的、扔香囊的,还有的没东西可扔,便一路跟着骏马前行,只为了多看几眼郎君的风采。 “啧,看到没有。”平阳公主将窗边的帘子撩得更高一些,回头看着谢瑾窈,好让她也看清楚马车外的情形,“掷果盈车,满楼红袖招啊。” 谢瑾窈看见了,玹影自始至终目不斜视,那些砸到他身上的果子、荷包、绢帕他都没理会,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偏偏玹影这般冷峭的模样,愈发引得那些女子痴迷。 “阿玹哥哥,阿玹哥哥……”有女子看见了骏马上的玹影,欣喜若狂地高举起手臂挥舞,可惜女子个头矮小、身子单薄,被重重叠叠的人群挡住,未能挤到前面去,只能一边大喊一边焦急地跟着往前跑,“阿玹哥哥,是我啊,我是玉锦!” ? ?新人物登场~~~ 第46章 云裳跪在湘水阁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玹影的妹妹前来拜访 珠翠气势汹汹地从屋里出来,穿过院子,走到谢云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面色泛着冷意:“小姐心善,叫你进去。” 在珠翠看来,谢云裳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去岁谢云裳的外祖家出了事,谢云裳求到谢瑾窈面前,谢瑾窈二话不说出手帮忙解决了。如今谢云裳反倒跟着个外人来侮辱谢瑾窈,当真是狼心狗肺。 谢云裳膝盖痛得快没知觉了,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浑身都在轻颤,是寒冷,也是畏惧。谢云裳垂着头,跟在珠翠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在庭院中,上了台阶,撩开厚实的帘子,踏进屋里。 暖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将谢云裳冰冷的身子包裹住,谢云裳看向窗边,谢瑾窈回来后换了身衣裳,素净的甜白色广袖软袍,眼睛也没抬一下,纤纤玉手探到棋盘之上,落下一颗玉润的白子。 谢瑾窈不出声,屋中的丫鬟们也都默然不语,静得人心里发慌。 会发慌的也仅有谢云裳一个人而已。谢云裳缓步走到矮榻边,跪了下去,伸出去的手顿了顿,捏住了谢瑾窈垂落在榻边的衣摆,即便是这样素淡的颜色,也用极细的丝线绣了精美的缠枝莲暗纹。 “姐姐,我知道错了。”谢云裳仰着小脸,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滑过白净得一尘不染的脸颊,嘴唇轻轻颤抖,“我真的知道错了。” 哭得这般凄然,完全扰乱了谢瑾窈钻研棋艺的心,她揉了揉眉心,唤道:“玹影。” 玹影走过来,谢瑾窈把手中的棋谱交给他:“先帮我照着摆好,我晚些时候再研究。”谢瑾窈看向匍匐在自己脚边我见犹怜的女子,笑了一下,“没记错的话,这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谢瑾窈手背支着下巴,一字一句仿佛在对谢云裳进行凌迟:“肖想太子,所以看我不顺眼,骂我是病秧子……还有,荡妇?” “啪”的一声,玹影手中的一颗黑子重重摁在棋盘上,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暗卫,玹影极少会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过去他都做得很好,这次却失控了。 谢瑾窈瞥了玹影一眼,倒没说什么,余光里谢云裳的身子抖若筛糠,满脸恐惧:“不是的,不是的,姐姐,我……” “不是什么?”谢瑾窈打断谢云裳毫无作用的辩解,“不是恋慕太子,还是……不是骂我病秧子荡妇?嗯?哪一样有冤枉你?” 谢瑾窈的语调始终是不紧不慢的,好似一点也不生气,说出的话却如刀刃,反复割着他人的伤口:“谢云裳,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平时唯唯诺诺,慢声细语,出了府门却能污言秽语不断,还说得那般坦然,倒似私底下说了无数次。”谢瑾窈露出点点笑容,称赞道,“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比谢翩翩厉害多了,谢翩翩跟你一比简直不够瞧。” 谢瑾窈提到了谢翩翩,无异于往一个怕死的人面前丢了一具尸体,谢云裳身子猛烈一抖:“我……我……” 辩驳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因为事实早已摆在谢瑾窈面前,容不得谢云裳更改。 “野心大的女子我是很欣赏的。”谢瑾窈玩着垂在身前的头发,道,“你步步为营,先搭上沈四小姐,想通过沈四小姐再攀上洪家,妄图接近太子,连我都要佩服你的勇气了。可你做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就因为我也曾恋慕太子,你就要恨我,连姐妹情都不顾了。” 谢瑾窈歪着头,一脸沉思的模样,像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你、谢翩翩,还有那些虚伪的人,你们都是怎么了,我自认对你们都不错,但凡我有的,但凡你们喜欢的,我哪样不舍得给出去。你喜欢太子一事与我挑明了又有何妨,我还能刮花你的脸砍断你的手不成?总归我嫁太子是无望了,你若真那么想,我助你一把嫁进东宫也不是多难的事,何必舍近求远、拐弯抹角去求沈四小姐,再搭上洪家小姐那条线。” 谢云裳和沈四小姐谈话中提到的洪家小姐便是少詹事家的了,洪家与沈四小姐是表亲,可见谢云裳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谢云裳眼中沉痛,夹杂着深深的悔意,她不知道谢瑾窈会这般慷慨,若是没有得罪谢瑾窈,若是牢记叶婉容的话,事事向着谢瑾窈,今时今日该会有不同的境遇吧。 “我累了,你回吧,我没空听你编一些你自己都不信的理由。”谢瑾窈手背朝外,惫懒地挥了挥,“以后也别再出现在我眼前,见了我记得绕远些,若是让我见了你,想起今日之事,我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我折磨人的手段。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谢云裳连滚带爬地走了,宝月出去送人,也不是单纯送人,是为了赠予谢云裳一句话:“这次是泔水桶,再有下次,可就是恭桶了,就算小姐不吩咐,奴婢也要亲自去泼。” 谢云裳趔趄了一下,没能站稳,摔了一跤,疼得五官扭曲。 屋内,金菱给谢瑾窈倒了杯清露,她说了那么多话,定是口渴了:“小姐,你干嘛说自己不是良善之人,在奴婢看来,小姐是这世上最最良善的人。” “良善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谢瑾窈道,“我就是要再飞扬跋扈些才好。” 玹影刚摆好了棋,杨管事过来传话,谢宗钺请谢瑾窈和玹影去松涛苑用膳。 谢瑾窈摇摇头,无奈道:“父亲也是年纪大了,就爱些团圆热闹的假象。” 杨管事垂着头不知如何接话,国公爷不过四十多岁,哪里算年纪大,也就谢瑾窈敢这么说。 谢瑾窈简单拾掇了下,带着玹影走出湘水阁,却不想碰见探头探脑的谢含薇。 谢含薇见了谢瑾窈,尴尬地扭开了头,她明明说了不再理会谢瑾窈又跑来了,不是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吗?可是想到庄灵妤的声声叮嘱,谢含薇只能硬着头皮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前。 “不是我要来找你的,是我母亲给你做了梅花香饼,你爱吃不吃,不吃赏给下人。”谢含薇鼓着脸凶巴巴道,“总之,东西我带到了。” 谢瑾窈看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径直往前走,连句话都没有,东西也不要。 谢含薇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谢瑾窈,她到底懂不懂礼? 金菱朝着谢含薇福了福身,匆匆解释:“含薇小姐勿怪,小姐今儿个心情不好,不是针对含薇小姐。”金菱话说得很小声,说完就接过谢含薇手里的食篮跟上了前面的谢瑾窈。 谢瑾窈才刚经历过谢云裳那件事,看府里的这些姊妹都不顺眼,谢含薇恐怕是被迁怒了,金菱就自作主张跟谢含薇解释了一句。 谢含薇气笑了,谢瑾窈哪天心情好了,她每天都像吃了炮仗! 谢瑾窈昂首走在前面,脸色冷得可怕,这府里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盼着她死,她偏要活得漂漂亮亮给所有人看。 * 第二日,黑云低压压的,阴风怒号,白日里瞧着像傍晚时分。谢瑾窈身子犯懒,用完早膳就在榻上琢磨昨日没钻研透的棋局,银屏在一旁拨弄着薰笼里烧红的炭,火星子如赤色的蛇窜到半空。 门房的下人来报:“有个自称是咱们姑爷妹妹的女子来拜访。” 谢瑾窈的思绪还沉浸在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中,陡然听到通报的内容,眉心微微蹙起:“什么姑爷什么妹妹,乱七八糟的。” 第48章 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旁的银屏细声解释:“小姐,说的是姑爷的妹妹。” 谢瑾窈执棋子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银屏:“玹影哪来的妹妹?” “奴婢不知。”银屏摇头。 “玹影呢?”谢瑾窈问。 “小姐忘了么?”银屏笑道,“小姐让姑爷出去买糕点了。” 谢瑾窈手支着额头,她确实忘了,一旦钻研棋艺外界什么事都进不了脑子,突然被人扰乱了思路,谢瑾窈也是有几分不悦:“打发了就是。” “奴婢这就去跟门房那边的人说一声。”银屏道。 银屏刚转过身,谢瑾窈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且慢。” “小姐?”银屏停下脚步,回过身一脸疑惑地看着谢瑾窈,不晓得她还有什么吩咐。 谢瑾窈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夹着一枚温润的玉棋子,谢瑾窈盯着指尖的棋子看了一会儿,唇边溢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自言自语道:“想起来了,玹影确实有个妹妹,与他没有血缘关系,是他曾经的养父母的女儿。” 听了谢瑾窈的话,银屏微微一怔,斟酌着询问谢瑾窈的意思:“那小姐……” “请进来吧。”谢瑾窈虽是在笑,眸色却有些清冷,像极了她手中通透润泽的玉棋子,“到底算是个亲人,不以礼相待传出去旁人还当我刻薄。” 银屏出去传达谢瑾窈的意思。 屋内,金菱瞧见谢瑾窈把手中的棋子扔到了棋盘上,她不过是随手一扔,小棋子弹飞了棋盘上的几枚,这局棋怕是毁了。 金菱在心里替谢瑾窈不快,好好的棋局从昨日研究到今日,先是被谢云裳打断,后又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毁了。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宝月小声嘀咕,“谁知道这个妹妹是不是听说玹影成了咱们国公府的姑爷就来投奔,真的是来拜访的吗?过去十几年怎么不见来拜访?” 珠翠撞了一下宝月的胳膊,示意她少说两句,从前玹影是暗卫,来无影去无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兴许人家压根不知道玹影在国公府。如今情况不一样了,玹影成了谢瑾窈的夫婿,可光明正大地出入国公府,大约是被以前的家人瞧见了,寻了过来,不一定是投奔。 没多久,门房的下人领着一个姑娘过来,交到银屏这里。银屏不露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淡,轻声道:“娘子请随我来。” 年轻姑娘低下头,跟着银屏进到屋里,眼珠子控制不住地乱转,地上不知铺的什么材质的茵褥,软得不可思议,比她身上穿的衣裳还要好上不知多少倍,踩在上面就像踩在厚实的夹棉袄上。她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能想到的就是软绵绵的夹棉袄了。 屋子里十分暖和,她在外头冻僵的身体不消片刻就暖了起来,随意一扫,四个鎏金大薰笼里的炭烧得红灿灿,如烈日一般。那薰笼里的炭也不是普通人家用的炭块,而是做成瑞兽的形状,她是第一次见,觉得稀奇,盯着看了许久。 直到银屏的声音响起,她才恍然回神。 “小姐,人带到了。”银屏道。 年轻姑娘看向榻上之人,谢瑾窈原是在闭目养神,穿了件谷鞘色罗大袖披衫,里头的锦裙是同样的颜色,绣缠枝牡丹纹,这样艳丽的色彩谢瑾窈穿起来却极为相衬,偏她未佩戴任何与之相配的首饰,一大半乌发披散,只挽了个简单的垂髻,斜插一只白玉插梳,两支白玉素钗,如此朴素的装扮也难以掩饰她的富贵逼人,反倒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那张芙蓉面上。 谢瑾窈缓缓睁开眼,看向站在银屏旁边的女子,模样还算俏丽,只是过分干瘦显得年龄很小,像是十岁出头的样子,可是根据玹影提供的信息,他的妹妹只比他小了一岁,应是年方十八。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色粗布衣裳,脚上的鞋四周都磨出了毛边。 “见过小姐。”年轻姑娘恭恭敬敬地屈膝朝谢瑾窈行了个礼。 “你是玹影的妹妹?”谢瑾窈开门见山道。 “玹影?”年轻姑娘倒是没露怯,笑着道,“小姐说的是阿玹哥哥吧。实不相瞒,我也有十多年没见过他了。分别的时候,我才不过四岁,阿玹哥哥也才五岁。昨日在街市上陡然碰见阿玹哥哥,一番打听才知他在镇国公府里做事,今日跟绣坊告了假,一路找过来,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认错人。” 谢瑾窈有些好笑,端着杯清露悠然喝着:“十多年未见,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年轻姑娘俏皮地眨眨眼,食指点了下自己的额心:“阿玹哥哥眉心有一颗痣,我记得很清楚,有此特征的人并不多见,我应当不会认错。不止呢,阿玹哥哥身上还带着一枚刻着‘玹’字的玉佩,他从不离身的。” 正说着话,玹影从外面回来了,屋子里多出一个人他也不甚在意,径直走向谢瑾窈。玹影一贯对除了谢瑾窈以外的人和事不放在心上,将一盒刚出炉的千层糕放在榻上的小几上。 年轻姑娘的目光紧紧盯着玹影,他眉心的痣那样清晰,就连位置都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分毫未变,一定是他! 只是没想到他长大后出落得这般好看,肌肤白皙似雪,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红润,恍若这寒冬里的一抹春色,没有一处不是俊美的。 “阿玹哥哥!”年轻姑娘见了玹影,神情激动起来,朝他走近,突然注意到玹影身上的锦衣华服,脚步生生止住,停滞不前。 昨日只顾着辨认玹影的脸,倒是没留意其他的,今日一看,能穿这般华贵的衣裳,玹影在镇国公府做什么差事?再看玹影束发用的银镶玉冠,更是吃惊。 “我……我是玉锦啊。”玉锦不似方才那般雀跃,毕竟太长时间未见,彼此之间早已生疏,眼前的男子于玉锦而言就是陌生人,况且他衣着富贵,容貌昳丽,玉锦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怯意,“你不记得我了吗?阿玹哥哥。” 谢瑾窈吃着热乎香甜的千层糕,下巴微微抬起,对玹影道:“你看看,据说是你的妹妹,来找你的。” 得了谢瑾窈的指令,玹影才将目光转向玉锦,两人的视线一对上,玉锦的眼睛就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落下来,哭得好不伤心可怜:“阿玹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玹影默了默,也认出了玉锦,玉锦跟幼时长得十分像,几乎是同一张脸的放大版,淡色的眉毛,圆圆的眼睛,鼻梁中间有块略凸起的骨头,上嘴唇有点尖,唇珠很明显,玉锦幼时总喜欢把上嘴唇抿在嘴巴里,此刻也是一样,哭起来就抿住了上唇。 比起玉锦的喜极而泣,玹影显得淡漠许多,眸子如深潭一般清寂,不知是何种情绪。 玉锦抖着肩膀哭得不能自已,像是要将这些年的苦楚与心酸一并随着眼泪发泄出来,某一刻,玉锦意识到这里还有别人,有些不好意思,扑到玹影怀里,想如幼时那般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寻求哥哥的安慰。 第49章 给安排个丫鬟的活儿 玹影却是极快地后退一步避开了扑过来的玉锦,玉锦仅仅挨到他一片衣袖,差点摔倒了。因着玹影退避的动作,玉锦的身子有片刻僵硬,泪眼朦胧地看着玹影。 谢瑾窈不是个感情十分充沛的人,不爱看这种失散多年的亲人久别重逢的催泪大戏,吃了一块千层糕,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轻咳了一声。 玹影听见咳嗽声,视线立刻转了过去,却见谢瑾窈端起小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是你的妹妹吗?” “是。”玹影无法隐瞒事实。 玉锦面色一喜,不见方才的失落,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不好意思地朝谢瑾窈道:“让小姐见笑了,我太久没见阿玹哥哥,有些失态。” “无妨,人之常情。”谢瑾窈淡淡一笑,盯着自己的指甲,“接下来怎么着,可需要腾个地儿容你们兄妹二人好好叙个旧?” 玉锦突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求阿玹哥哥救我!” 谢瑾窈现在倒觉得这出戏有点意思了,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慢悠悠道:“你的阿玹哥哥可救不了你,毕竟,连他也得听我的。你不如直接求我,我倒是可以救你。你想清楚了再开口。” 玉锦愣了一下,看了看玹影,又看看谢瑾窈,想起方才玹影进来时对谢瑾窈的恭敬之态,哪怕玹影身着流光溢彩的金银线刺绣锦袍,仍对谢瑾窈敬重有加,毋庸置疑,谢瑾窈才是真正的主子。玉锦初来乍到,尚且不清楚国公府里的人物,能看清的也只有这一点。 “求小姐救我脱离苦海。”玉锦拿定了主意,便朝着谢瑾窈哭泣,“当年阿爹阿娘出事时,我在姨母家中做客,回去后才知村里的乡亲们当阿玹哥哥是瘟神,把阿玹哥哥赶走了,我不知去哪里找阿玹哥哥,只能重回姨母家。他们待我十分不好,拿我当粗使丫头,帮着家里干些粗活累活还吃不饱穿不暖。我前些年才从姨母家逃离出来,辗转来到玉京,被一家绣坊老板所救,以为遇着了好心人,谁知……谁知……” 谁知那绣坊老板的嘴脸也甚是可恶,整日里压榨坊里的绣娘,玉锦没日没夜地绣东西,眼睛都熬坏了,十根手指常常胀痛,稍微绣错一点,被管事的发现就是一顿惩罚,还不能休息,挨完打得接着绣。 玉锦几次想要从中脱离,却因当初无知受了老板的欺骗签了文契,逃走的后果实在严重,玉锦承受不起。昨日管事的出来采买东西,缺个提重物的丫头,玉锦力气大才被选中,有幸遇着了玹影。今日玉锦之所以能告假,是拿三个月的工钱作抵。 三个月的工钱抵一天的假,玉锦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她找上国公府也是抱着赌一把的心理。 谢瑾窈听罢,心绪并未有多大的起伏,这世上的穷苦之人多不胜数,她纵然有那么丁点善心,也是管不过来的。 “玹影,你怎么说?”谢瑾窈看向玹影,把问题抛给他,“这姑娘是你的妹妹。” 玉锦凄凄楚楚地望着玹影,眼睛鼻子都是红彤彤,泣不成声道:“阿……阿玹哥哥。” 玹影无动于衷:“但凭小姐做主。” 玉锦心底一片冰凉,谢瑾窈是主子,可玹影待在国公府里、待在谢瑾窈的身边,总该说得上话,玹影为何如此狠心,便是帮她说句好话也不肯。 既然玹影不肯帮忙,玉锦只能自己争取:“小姐,我什么活儿都能干,我力气很大,不怕吃苦不怕累,求您收下我,在您院子里随便当个丫鬟也好,我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可国公府里的丫鬟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谢瑾窈暗叹一声,道:“那就给你安排个丫鬟的活儿吧。” 玉锦破涕为笑,连着磕了两个头:“谢谢小姐,小姐真是大好人。” “话还是别说得太早了。”谢瑾窈道。 玉锦面色一僵,便听谢瑾窈问:“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叫玉锦,玉石的玉,锦衣的锦。”玉锦很上道,当下就改口自称“奴婢”以表诚心。 锦衣玉食,名字是好寓意,但谢瑾窈听了眉心微微一拧,将不爽快写在了脸上,屋中的丫鬟都是伺候谢瑾窈多年的,谢瑾窈一颦一笑都晓得是个什么意思。金菱代为开口道:“冲撞了小姐的名讳,请小姐给你另赐一个名字。” 玉锦脸上脱离苦海的喜色大打折扣,有些不乐意,阿娘给她取名“玉锦”,是希望她将来能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改了名字就改了命数,玉锦不想改。 谢瑾窈瞧出玉锦不大愿意,眸色淡然,道:“入了我国公府就得守我的规矩。”谢瑾窈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喝光杯中的水,耐心也在其中耗尽,“你不想就不要勉强,大门开着,自己离开。不认路就让你的好兄长送你一程。” 玉锦抿唇,再一次楚楚可怜地望着玹影,后者始终如一的不近人情,倒像是根本不想认她这个妹妹。玉锦想到如意绣坊里生不如死的日子,一眼望到头,留在国公府里却不一样,这里富丽堂皇,将来或许有别的机遇。 “奴婢愿意,请小姐赐名。”玉锦再不甘心也得咬牙答应,难怪谢瑾窈方才说,夸她是大好人的话说得太早了。 “玉字不错,我有了金银珠宝四个丫鬟,恰好缺个玉。”谢瑾窈的目光扫过金菱银屏珠翠宝月几个,移向窗子,湘水阁的院中栽种了几棵桃树,谢瑾窈心念一动,“就叫玉桃吧,清新可爱。” “是。”玉锦默念了几遍“玉桃”,觉得并没有自己原先的名字好听,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奴婢记住了。” 谢瑾窈淡淡挥了下手:“派个小厮随玉桃去那个什么绣坊,把她的契书了结了,别留下事端。我乏了,睡一会儿。” 珠翠和宝月搬离了榻上的小几,将垫在谢瑾窈后背的软垫拿走,摆上软枕,待谢瑾窈躺下,再给她盖好被褥。 玉桃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心生羡慕,有的人一出生就是富贵小姐命,一群人围着伺候犹嫌不够,恨不得把饭嚼碎了喂进嘴里。 金菱拿火钳拨了拨薰笼里的炭,添了几块进去,由银屏领着玉桃出去,唤来一名小厮,按照谢瑾窈交代的安排下去,而后递给小厮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既是了结契书,少不得花些银钱。 玉桃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院子里,眼看着玹影从屋子里出来,眼巴巴地折回去凑到玹影跟前:“阿玹哥哥,你能陪我去一趟吗?我有些害怕。” 第50章 不重要的人 玹影神色淡淡:“小厮有镇国公府的牌子,寻常人不敢阻拦,你不用怕什么。” “可是……”见面以来,这是玉桃听玹影说的最长的一句话,顿时忘了玹影先前对她的冷待,撒娇道,“可是我想让你陪我去啊。” 玹影却又不理会她了。 “我说姑娘,咱们姑爷最要紧的事情是守着小姐,没空陪你去绣坊,这等小事小的就能办妥。”一旁等候多时的小厮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快些走吧,眼瞧着要下雪了。” 玉桃呆呆地跟着小厮走了几步,困惑道:“你方才叫阿玹哥哥……姑爷?” “有什么问题么?”小厮回头看了玉桃一眼,呵笑了一声,“玹影是我们小姐的夫婿,两人前些时日才完婚,无论是出自何等缘由,玹影都是正儿八经的镇国公嫡小姐的夫君,做不得假。” 玉桃惊诧不已,她哪里知道玹影的身份是这个。时隔多年再见,他们兄妹二人的境遇已如此天差地别,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刚进府的丫鬟。 想到玹影那张俊美的面庞、想到玹影芝兰玉树的风姿,想到玹影已经成亲了,玉桃心中莫名腾起一股难言的酸涩感,神色暗了几分。 去如意绣坊的路上,玉桃已从小厮那里将国公府的大致情况了解得差不多。威名赫赫的镇国公谢宗钺只有谢瑾窈一个嫡出的女儿,谢瑾窈的生母康宁郡主赵清湘生下女儿就撒手人寰了,谢瑾窈自出生起就身子不好,三不五时咯血晕倒。玹影原来是谢瑾窈的暗卫,只因一高人指出谢瑾窈须得与命硬之人结亲方能保住一命,而玹影就是那个命硬之人,二人便成了夫妻,不是因为两情相悦。 府中还有其他几房,每一房都子嗣兴旺,可如今当家做主的是谢瑾窈。 小厮看在玉桃是玹影的妹妹的份上,给了玉桃一些忠告:“你能跟着小姐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看金菱银屏她们几个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只要你老实本分地做事,自然有享不尽的福。从前伺候小姐的嬷嬷,如今还在府中养老呢,生的儿子小姐还给安排差事。” 玉桃乖巧地笑了笑:“晓得了,多谢王哥指点。” 两人到了如意绣坊,不过是个一爿之地,解决玉桃的身契很简单,如玹影说的那般,小厮亮出镇国公府的牌子,再给够银两,对方就乖乖地把玉桃的契书找出来双手奉上,不仅不敢耍心眼,还附带谄媚的笑脸:“不知国公府的夫人小姐们可瞧得上咱们这里的绣品,可带几样回去玩玩,若能得夫人小姐的青眼,便是在下的荣幸。” 在如意绣坊里做苦工的这些年,玉桃何曾见过雁过拔毛的老板这副嘴脸,当真是大开眼界。 小厮都不屑与老板多费口舌,拿了契书确认无误后就交给了身后的玉桃。 绣坊老板的视线越过小厮看向他身后的玉桃,摸了摸唇上的八字胡,笑得见牙不见眼:“玉锦啊玉锦,我当初带你回来就看出你是个有福之人,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对你的提携。” 玉桃真想一口唾沫吐到绣坊老板的脸上,人怎能如此不要脸皮,那算什么提携,她能在绣坊里活下来就不错了,冷笑一声道:“自然是不敢忘。” 绣坊老板听出玉桃话里的浓浓怨气,眼里闪过凶狠,小厮挡过来,老板立刻换了副脸色,笑眯眯地做了个手势:“我送二位出去。” 玉桃拿到契书,出了门就撕得粉碎,抛洒到空中,白纷纷的碎纸屑和着雪花飘下来落在玉桃脸上,玉桃欢喜地仰起脸,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下雪了,别磨蹭了,赶紧回府吧。”小厮道。 玉桃来时还有些担忧,回去时一身轻松,看什么都觉喜人。 待回到国公府,银屏这个稳重的大姐姐已为玉桃准备了一套新衣裳:“这是我的衣裳,不过是新的,没穿过,你先将就穿上,赶明儿再找裁缝给你裁,今日是来不及了。” 玉桃双手捧着崭新的衣裳,触手柔软得不得了,忍不住将脸颊贴上去蹭了蹭。玉桃在绣坊里待了几年,别的名贵物件儿她识不得,好的料子却是一摸就能摸出来,如水一般柔滑的缎子,她都怕自己手上的茧子将其勾出丝来。这哪里是将就啊,分明是赏赐! 玉桃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谢谢银屏姐姐。” “都是小姐吩咐的。”银屏笑道,“还有一些珠钗,稍后金菱拿给你,她那里有套备用的。等你打理完,我再带你到府里转一转,熟悉一下路径。” 玉桃看着银屏发髻间点缀的小巧精致的珠花,尤其是那支花头银簪,真是漂亮,一想到自己也能拥有,便喜不自胜。 银屏指着其中一间屋子,道:“这是我与金菱的住处,旁边是珠翠和宝月的,你暂时跟蕊儿她们挤一挤,待我将另一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你再住进去。” 在如意绣坊里,黑咕隆咚的屋子里潮湿又难闻,二十几个丫头挤在长长的木板床上,有一个头上生了虱子,其余的丫头都得遭殃。生了虱子的丫头,管事的也只会拿把剪子把头发给绞了,才不会买药治。 银屏将玉桃带进一间屋子,这是暂时给她安排的地方,跟另外三个丫鬟住一起。玉桃打量四周,宽敞又明净,还有淡淡的熏香味,摆着四张床,每张床都配了单独的木柜与木箱,上了铜锁,旁人动不得。玉桃感激道:“这里已经很好了。” 银屏嘴角噙着浅笑,指着其中一张床:“你睡那里。” 安排妥当,银屏就先离开了,留玉桃自个儿梳洗。玉桃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晃动着双腿,心情好得不得了。她赌对了,莫非命里真有锦衣玉食的命数? 玉桃将叠起来的衣裳抖开,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绯红的团花纹窄袖夹袄、鹅黄团花纹长裙,上面的团花一点也不俗气,雅致又瑰丽,寻常小门户的千金都穿不上这样的。 玉桃正欣赏着,听见轻叩门扉的声音,是金菱过来了,给她拿了一些首饰。玉桃的视线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手指抚摸着精巧的珠花银簪。 待到玉桃梳洗完,便像是换了个人,玉桃站在铜镜前都快认不出自己了,这哪是绣坊里的下等绣娘,出去逛铺子怕是会被店里的伙计称呼一声“小姐”。 谢瑾窈在睡觉,屋中不需要许多人伺候,银屏便趁此机会带着玉桃走出湘水阁,在府中各处转悠,日后玉桃当差少不得四处走动,提前熟悉一下只有好处没坏处。 银屏一边走一边给玉桃说哪个院子里住着什么人,让玉桃心里有个底,至于府里的那些人,往后见着了再介绍不迟。 走到清风苑附近,玉桃远远瞧见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身边跟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好奇道:“银屏姐姐,那是哪位小姐?” 银屏看过去,正是谢云裳和她的丫鬟素秋。银屏的面色骤然冷了下去:“不重要的人。”反正谢云裳不会再出现在谢瑾窈面前。 远处的谢云裳冷不丁看见银屏,神情不自在起来,想要躲避,再一看银屏身边跟着个陌生的姑娘,没有谢瑾窈,心下有几分疑惑:“素秋,跟银屏在一处的姑娘是谁?” 素秋眯着眼看了几眼,没认出来:“奴婢不知,瞧着是生面孔呢,可要奴婢去打听一下?” ? ?妹妹,别怪玹影不理会你,毕竟,他连他家小姐都不怎么理会【摊手┓( ′?` )┏】 第51章 只要小姐高兴 是夜,湘水阁里,谢瑾窈晚膳用得晚,用完戌时都快过了。晚些时候,银屏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珠翠备好了蜜饯果脯。 谢瑾窈只恨不得自己味觉丧失,从银屏手中接过碗,稍靠近一些眉心就深深蹙起,立刻把碗拿远了:“怎的闻着这般苦?” “姑娘鼻子好灵。”银屏笑眯眯道,“又换了新的方子。” “换来换去也是治标不治本。”谢瑾窈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也不知换这么多新花样有什么用。” 谢瑾窈灌了一口汤药,苦得她打了个颤,赶紧从盒子里摸出一颗梅干放进口中含着,就这么苦大仇深地一口药一口果脯蜜饯地结束了。谢瑾窈漱了口,苦味仍淡不下去:“玉桃呢?” “她还不熟悉伺候小姐的事,今日让她先歇息去了。”银屏道。 “当丫鬟一事是玉桃自个儿提的,我也允了。”谢瑾窈拔掉发髻上的簪钗,边走边道,“国公府里不养闲人,你们多提点着,好让她尽快上手。” 银屏和珠翠齐声道:“奴婢省得。” 谢瑾窈沐浴完,靠在床上翻看账本,经过她的敲打,二房那边收敛了不少,耳边忽然捕捉到动静,侧目一看,是玹影在地上摆弄他的被褥。 自成婚以来,为了将戏做足,玹影都在谢瑾窈的床边打地铺,除了房里几个丫鬟,外人一概不清楚。 “我安排你妹妹进府,让你们兄妹二人同在一处本是件好事。”谢瑾窈匪夷所思道,“可我瞧着你怎么不大高兴呢?” 当然,往日里谢瑾窈也没见着玹影什么时候高兴过,不过玉桃好歹是玹影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亲人,有个亲人在身边,多少会觉得熨帖,当真是因为太久没见生疏了,所以感情淡了吗? “我在问你话,玹影。”谢瑾窈把手里的账本丢出去,如此近的距离,她当然能砸中,那账本从玹影胸前掉到地上。 玹影拾起来拍了拍,给谢瑾窈放回去:“小姐想怎么安排都行。” 这段日子朝夕相处,谢瑾窈越发觉得玹影不像个人,分明就是根又臭又硬的木头。谢瑾窈赌气道:“那我现在就把她撵出去。” “只要小姐高兴。”玹影道。 谢瑾窈再次把账本丢出去,这次砸到玹影脸上,他都不曾躲避,只是在账本掉下去时伸出双手接住,免得再摔一下账本就散架了。 谢瑾窈晓得玹影能躲开,她见识过他的身手,昨日她的袖摆无意扫落了小几上的茶杯,他出手迅疾如风,稳稳接住了那只茶杯。 “你这个人……”谢瑾窈指着玹影,“还真是薄情寡义,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冷酷得要命。” 玹影清冷的凤目里荡开水波一样的纹路,似是笑了,看着却是面无表情。 谢瑾窈打量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英俊面孔,冷哼一声:“我在想,你是不是表面对我顺从,心里骂我刁蛮跋扈。” “属下没有。”玹影否认得很快。 谢瑾窈唇角微微翘起,稍显满意,嘴上却不饶人:“谅你也不敢。”谢瑾窈伸出掌心,“账本还我。” 玹影把账本放到谢瑾窈手上。 谢瑾窈翻到刚刚看的那一页,玹影默然转身,去多添了几个烛台。往日这些都是丫鬟的活儿,自打夜里玹影守在谢瑾窈的床边,倒变成了他的差事,不过玹影做起这些细致的事情也像模像样,完全不输丫鬟。 眼前陡然亮了不少,谢瑾窈翻过一页又一页,过了亥时方歇。 玹影一直陪同在侧,剪烛芯、递上温热的水,在谢瑾窈准备歇息时,收走账本放去桌上,再吹灭蜡烛,放下帘帐。深夜在谢瑾窈不知道的时候,给她掖被子,偶尔谢瑾窈渴了醒来,玹影必能在第一时间送上温度合宜的清露。 饶是谢瑾窈爱挑剔,也没法子无中生有地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 玉桃在国公府里住得如鱼得水,每日都感觉自己在做梦,且是美梦。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顶顶好的,如今银屏把空屋子收拾出来,玉桃一个人住一间屋子,简直像在仙境,有热水沐浴,还有香粉搽脸。 要说有什么令玉桃烦闷的,那便是玹影待她冷冷淡淡,像是不识得她这个妹妹,整日里眼中只有谢瑾窈一个人。谢瑾窈走到哪儿,玹影跟到哪儿,时时刻刻为她效劳,真不愧是谢瑾窈的暗卫。 早晨,玉桃从自己的屋子来到谢瑾窈的寝屋,珠翠在给谢瑾窈盘发,玉桃就静静走过去,在一旁瞧着,哪里能帮得上忙就帮一把,譬如将谢瑾窈挑好的簪钗耳坠拿起来递给珠翠,由珠翠帮着戴上去。 装扮妥帖,谢瑾窈就去食案边等着丫鬟将小厨房里送来的吃食摆上去。珠翠顺口吩咐:“玉桃,你将镜台整理一下,小姐爱干净,看不得不整洁。” “省得了。”玉桃留下来,将方才摆出来供谢瑾窈挑选的首饰一一放回妆奁里,那些金灿灿镶着玉石宝珠的首饰晃花了她的眼,即便不是自己的,多瞧几眼心里也是欢喜的。 玉桃将谢瑾窈坐过的椅子塞回镜台下边,她记得之前就是这么摆的。不知怎么回事,椅子腿突然卡了一下,玉桃弯腰查看,被个闪亮的东西吸引了。 玉桃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整个人缩成一团钻到镜台底下去,手臂伸得长长的,还是摸不到,只得双膝跪地,上半身贴伏着地面,手指尖才终于摸到那个东西,拿到亮处一看,是一只耳坠子,落了些灰尘,仍旧亮得惊人。 耳坠是琵琶的样式,金为底托,嵌了块镂空雕花的翡翠,金子贵气,翡翠水润剔透,上面雕刻的花纹繁复美丽,合在一起煞是好看。 玉桃没在谢瑾窈的妆奁里瞧见另一只同样的耳坠,而她拾到的这只耳坠积了不少灰,可想而知掉在镜台后面的角落里许久未被发现。或许正是因为找不见这一只,依照谢瑾窈奢靡的性子,另一只就扔了。 “玉桃。”外间传来珠翠的呼喊,“小姐净手的帕子不是让你去准备了吗?” “来了。”玉桃心一慌,匆忙将耳坠藏进袖袋里,一转身对上谢瑾窈略显不耐的目光,玉桃低下头,气息有些急促,“我这就去准备。” 第52章 省的冤枉了人家 早晨的差事玉桃都干完了,谢瑾窈在屋中看书习字,有金菱和银屏在旁伺候,暂时用不着玉桃,玉桃就去歇着了。 玉桃回到自己单独的屋子里,从袖袋里摸出在谢瑾窈的镜台下捡到的耳坠,翻来覆去地抚摸,直将耳坠上的灰尘擦拭得干干净净,上头嵌的翡翠更显润泽透亮。 玉桃一手握着靶镜,捏着耳坠放在耳垂上比划,晃一晃手,金镶翡翠的琵琶坠子也跟着晃了晃,一只耳坠也能有摇曳生姿的感觉,直晃到了玉桃的心里去。 独自欣赏了一会儿,玉桃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耳坠只有一只,没法儿戴出去。 谢瑾窈的东西都价值昂贵,她父亲谢宗钺是一品镇国公,俸禄很多,听说还深得皇帝器重,动不动就得到不少赏赐,而且镇国公府祖上几代都极为富庶,田产庄子铺子数不胜数。像镇国公这种爵位加身的,还有食实封。谢宗钺唯有谢瑾窈一个子嗣,谢瑾窈又有掌家权,她自己还是公主,同样享有食邑,无论怎么想,谢瑾窈都不可能会在意一只丢失已久的耳坠子。 玉桃心安理得地揣着耳坠子出了国公府。 湘水阁的丫鬟在府里的地位也比其他几个院子的丫鬟高,出入都自由得很,连盘问一下也不曾。玉桃一路顺利地出了国公府的大门,特意找了个稍远一些的当铺。 “掌柜的,劳您给看看,这只耳坠值多少银子。”当铺里的柜台多设得高,玉桃个子娇小,踮起脚尖努力绷直了脚背,手探进小窗口里,把一只金镶翡翠的耳坠放在托盘上,“另一只弄丢了,这一只也没法再戴了,便想着当了重新买一对。” 隔着密密匝匝的栅栏,里头的人总显得神秘而不近人情,玉桃心中忐忑,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掌柜的拿起托盘上的耳坠子,这间当铺开了数十年,掌柜的不知接收过多少典当品,东西拿到手里打眼一瞧就知哪个是真材实货,譬如眼前这只耳坠,上头镶嵌的翡翠是上等货,如湖水一般净透,无一丝杂质,镂空的花鸟图案显出精绝的雕工,底托用的金子成色也十分亮。 “可惜了,要是成对的,定能当个好价钱。”掌柜的摸了摸胡须,这才仔细端详栅栏外头的典当人,心有怀疑,“这是你的?” “一位在国公府当差的兄长送的,都怪我不当心弄丢了一只。”玉桃在姨母家受了十年磋磨,又在黑心绣坊里摸爬滚打了几年,自有一套生存方式,假话里掺着一半真话最易让人信服。 掌柜的一听“国公府”便不再盘问,旋即露出个和和气气的笑容:“这样啊,给姑娘算十两银子,如何?” 玉桃差点没忍住惊叫起来,十两银子?她就是在如意绣坊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干上几年也没攒下十两银子!如意绣坊的月钱是二百文,绣错了东西不仅会挨打还会克扣月钱,这几年玉桃统共也就攒了三两银子,这还是省吃俭用才攒下的。 况且,当铺里的掌柜一般都会压价,玉桃当即板起小脸:“掌柜的,我都说我兄长在国公府当差了,而且我兄长是主子身边的红人,你当我是不识货的?要不你再看看这翡翠的水头成色这做工呢。” “姑娘,我说了,这单只耳坠子卖不了高价。”掌柜的讪笑道。 “你少糊弄我。”玉桃寸步不让,“你把上头的翡翠拆下来做成项链、簪子,照样能卖出高价,你要是没有诚意,我到前头的广顺当铺问问。” “别啊。”掌柜的有些急了,忙伸手拦下,“姑娘第一次来这里,咱就当结识了,以后再来咱们都好商量。这样,我再给姑娘添三两银子,这是最实诚的价了。” 玉桃看掌柜的嘴脸就晓得他还是给少了:“二十两,成就成,不成我走了。” “哎哟,姑娘可真够泼辣的。”掌柜的假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成,就按姑娘说的办。多来几单这样的生意,我这开了几十年的老铺子可就得关张大吉了。” 玉桃盯着掌柜的给她开当票、数银子,心中窃喜,昂着头道:“掌柜的就不要玩笑了,这一单你且有得赚。” 钱货两讫,玉桃潇潇洒洒地出了当铺。玉桃走后,掌柜的再次拿起托盘上的耳坠,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是个好东西。” 玉桃没急着回国公府,先去了一趟首饰铺子,突然得了二十两银子,于她而言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她得好好犒劳自己。 在首饰铺子里挑挑拣拣,相中了一对掐丝宝葫芦耳坠,花了足足十两银子。放在从前玉桃是万万不会买这般贵重的东西,首饰铺子这等地方她是进也不会往里进。今时不同往日,且不说今日她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二十两银子,往后在湘水阁当差,月钱也不会少。 玉桃欢天喜地地走在回国公府的路上,不时晃一下脑袋,感受着耳坠子在耳垂上晃来晃去的感觉。玉桃还不知道湘水阁里谢瑾窈正在找她。 “怎么不见玉桃?”谢瑾窈习了两幅字,手上沾了墨汁,从玹影手中接过浸过热水的帕子擦干净。 玹影也不知玉桃去了哪里。银屏道:“许是在自己的屋里。” 银屏出去找了一趟,没在玉桃的屋子里见着人,问了院子里洒扫的丫鬟才知玉桃跑出去了,也不知跑去了哪里,银屏去给谢瑾窈回话。 谢瑾窈找玉桃也没要紧事,索性放弃追问玉桃的去向。 半个时辰后,玉桃回来了,被谢瑾窈问起去了哪儿,玉桃遮遮掩掩道:“出府去转了转。奴婢在绣坊里暗无天日地过了几年,一直没什么机会出去,所以便趁着小姐看书习字,不需奴婢在旁伺候,在附近走了走。请小姐责罚。” “也不是什么大事。”谢瑾窈挥了下手,“你下去吧。” 玉桃走后,谢瑾窈顿了一顿,转头问金菱:“玉桃戴的耳坠子是你给的?” “不是。”金菱道,“奴婢按照小姐的吩咐,只给了玉桃几样珠钗装点发髻,免得她出去丢了小姐的脸面,不曾给过她耳坠。” 另外几个丫鬟也摇了摇头,都说没给玉桃耳坠。谢瑾窈忽而笑了:“这倒奇了怪了,我记得还没到发放月钱的时候,玉桃哪来的银子买耳坠,我看那对掐金丝耳坠不便宜呢。不是说在绣坊里过苦日子还经常被克扣月钱吗?” 谢瑾窈转过头去,目光落在玹影身上,道:“玹影,你去问一问是怎么回事。注意点言辞,省得冤枉了人家,兴许人家是用自己的银子买的。” 玉桃是玹影的妹妹,由玹影去问再合适不过。 玹影出去后,银屏摇摇头,谢瑾窈分明给玹影出了个难题。玹影本就不善言辞,而那个玉桃恰恰相反,巧舌如簧、能说会道,相处不过短短几日就看出来了。玹影对上玉桃怕是要输,什么都问不出来。 而玹影问不出东西来,谢瑾窈又会生气,遭殃的还是玹影。 ? ?殊不知,我们暗卫有自己的问话技巧~ 第53章 怎么惩罚手脚不干净的人 玉桃在自己的屋子里,打开荷包将里面的碎银子倒在掌心里,摸了又摸,外面忽然响起叩门声,玉桃面上有些慌,急忙把银子连同荷包塞到软枕下,心虚地理了理发髻,却不小心摸到了自己耳垂上的掐丝宝葫芦耳坠,这下不止面上慌,心里也慌了。 耳坠怎么还戴在耳朵上?玉桃慌乱地将耳坠摘下来,太着急了,耳钩差点划伤耳朵,玉桃疼得皱起了眉头。 玉桃在首饰铺子里挑好了这对掐丝宝葫芦耳坠就迫不及待地戴上了,一路上边走边美滋滋地想,等快到国公府就摘下来,日后出府玩再戴上,这样也不至叫人发现。 谁曾想戴上便习惯了,进了府也忘记摘下来,还去谢瑾窈和那几个精明的丫鬟面前晃了一圈,不知她们可有注意到。 叩门声再次响起,玉桃只得将耳坠也一并塞到软枕下面,心神不定地去把屋门打开。 门外的人是玹影,玉桃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更紧张,过去这几日,玹影从未主动找过她,倒是玉桃,好几次去找玹影叙旧,可玹影理都不理她。 幼时的阿玹话很少,少年老成说的就是他,玉桃没想到长大后的玹影话更是少得可怜。不过,玹影从前是谢瑾窈的暗卫,暗卫是不需要讲太多话的,这么一想,似乎也能理解。 “阿玹哥哥。”玉桃的眼神略有闪躲,不敢直视玹影那双冷冰冰又锐利如剑芒的眼睛,便是这般被他注视着,玉桃也感觉有把剑横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稍稍一动就会划破她脆弱无比的喉咙,她竟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面对当铺的掌柜,玉桃尚且游刃有余,用真假掺半的话骗住掌柜,可在玹影面前,玉桃连说话的勇气都折损半分。玉桃努力扬起嘴角,好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何事?” 玹影不会拐弯抹角地试探那一套,盯着玉桃光秃秃的耳垂,声音冷得出奇:“耳坠,哪来的。” 简简单单几个字,险些击溃玉桃的情绪,她的脸白了些:“什、什么耳坠?” “你方才戴的。”玹影道。 “我方才戴的耳坠?”玉桃一边缓慢地重复玹影的话,一边思索该如何搪塞过去,没一会儿她就想好了说辞,“那对耳坠是我买的,我花光了从前攒的银钱。我是想着国公府的月银给得多,以后攒起来容易些,不如先买点像样的首饰,我在小姐跟前当差,理应体面一些。难道我做的不对?是了,一个丫鬟似乎不需要打扮得太过端丽,不方便做活儿。倒是我想多了,如此,以后我便不戴了。” 谎话说着说着就顺畅了,好似成了真话。 * 湘水阁谢瑾窈的寝屋里,几个丫鬟时不时朝门口张望,玹影怎的还没过来。 谢瑾窈手指轻敲着桌案,开口提议道:“看你们兴致这般高涨,不如开盘下注吧,赌一下玹影能不能从玉桃那里问出东西来。” 丫鬟们齐刷刷收回视线,不再往门口看,对着谢瑾窈歉然一笑。 谢瑾窈也笑了起来,道:“我是说真的,不是在拐着弯儿地提醒你们。” 宝月搓了搓手,跃跃欲试道:“奴婢赌姑爷不能!玉桃那张嘴巴奴婢都说不过,就前日奴婢让玉桃挪花盆,她没挪,非说奴婢没同她说,可奴婢明明记得自己说了,最后她举了一堆证据,愣是把奴婢堵得没话说。姑爷再多长几张嘴也不是玉桃的对手。” 谢瑾窈兴味盎然地看向另外三个丫鬟。珠翠想了想,道:“奴婢也赌姑爷不能。” 金菱和银屏毫不例外地选了跟珠翠宝月一样的答案,赌注便是她们这个月的月钱。 “都选一样的采,这可怎么玩?”谢瑾窈托着下巴,指尖点了点脸颊,忽而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玉簪放到桌案上,“我赌玹影能。赌注就是这支玉簪。当然,一支玉簪无法分给你们四个,那就折算成银钱平等分给你们。” 四个丫鬟微微笑着,福了福身:“奴婢们先谢过小姐了。” 谢瑾窈悠然自得地喝着甜水儿,笑得比她们还灿烂:“别谢得太早了。” 谢瑾窈的话刚说完,玹影就过来了,身后跟着哭哭啼啼的玉桃。 玉桃穿着娇嫩的桃粉色长款圆领袄裙,腰间系带,发髻也梳得整洁,没有一丝乱发,小巧的发髻上簪着金菱前几日送的珠钗,不是花哨的款式,簪在头上既是装饰也显得沉稳,方便做事。玉桃花一样的年纪,即便人有些干瘦,这样打扮起来也是好看的,可她此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实在狼狈。 玉桃一双手里捧着十两银子、一对方才戴过的掐丝宝葫芦耳坠,跪在谢瑾窈面前,一五一十地交代:“小姐,奴婢有罪,奴婢早晨在小姐的镜台下拾到一只金镶翡翠的琵琶耳坠,以为小姐不要了,便私自收起来拿出去当了二十两银子,其中十两买了这对耳坠。” 玉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说得倒很明朗,谢瑾窈和四个丫鬟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瑾窈挑眉,一时间没表态,好似对此事浑不在意。丫鬟们却没谢瑾窈那般平静,个个瞪着眼诧异不已,连一向稳重的银屏都是这副表情。 丫鬟们不仅惊讶于玉桃的大胆,在谢瑾窈的屋子里拾到首饰竟问都不问一声就私藏起来拿去当铺典当了,更惊讶于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玹影就逼问出了结果。 玹影是如何做到的?他这般木讷,玉桃那般机灵,按理说玹影不是玉桃的对手。 谢瑾窈笑一笑,慢悠悠道:“这个月的月银,你们都不要领了,归我。” 玉桃还当谢瑾窈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愣了一下,只是扣一个月的月银吗? 四个丫鬟愿赌服输,齐声道:“是,小姐。” “金菱,府上的人手脚不干净,一般都是如何惩罚的?”转瞬间,谢瑾窈的神情冷淡起来。 “回小姐,若是男子杖责十下赶出府去,若是女子跪足两个时辰最后也是赶出府去,均不再留用。”金菱认认真真答道,“倘若牵涉金额巨大,要报官依我朝律法来判。” 谢瑾窈了然,看着跪在地上瑟瑟缩缩流眼泪的玉桃,叹道:“这可怎么办,总不能为着你改了府中的规矩,破了例以后我要如何治家。” “求小姐开恩,绕了奴婢这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玉桃害怕地摇了摇头,她好不容易才进到国公府里做丫鬟,不能被赶出去,玉桃十分后悔因自己一时起了贪念,落到这个下场,“小姐,奴婢真的知错了,求小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玉桃求完谢瑾窈,又把希望寄托在玹影身上,尽管玹影方才那样凶狠地逼问于她:“阿玹哥哥,你帮我跟小姐求求情好不好?当初要不是我阿娘和阿爹,你早就在山里被豺狼虎豹吃了。他们对你掏心掏肺地好,你是清楚的,你帮帮我。我就是苦日子过得太多了,才会行差踏错。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求你替我说句好话。” ? ?玹影:勿cue,不想说话,不爱说话…… 第54章 玹影买给她的耳坠 玉桃跪行至玹影脚边,期盼玹影能顾念一两分往日的兄妹之情帮她一把,可玹影连连后退,并未让玉桃挨到自己的衣摆,正如玉桃刚进府那日,情绪激动扑过去抱玹影,他退避的动作那般明显。 谢瑾窈满意于玹影的反应,他胆敢对玉桃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怜爱,谢瑾窈保证,玉桃只会受到更重的惩罚。 “我不爱看人哭哭啼啼。”谢瑾窈一出声,玉桃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定在那里,满面都是泪痕,也不敢说话,只有一双盈盈楚楚的眼乞求地望着谢瑾窈,听谢瑾窈慢慢对她道,“罢了,念在你是初犯,念在你是玹影的妹妹,就破一次例,只罚跪,撵出去就免了。” 玉桃顿住,缓缓松了口气,有种绝处逢生的欣喜:“奴婢谢过小姐。” 银屏领着玉桃去院子里跪着,往玉桃头顶放了只碗,碗里装满清水,要玉桃两只手捧住碗举高,别让碗里的水洒了。银屏对玉桃生不出同情,在银屏看来,谢瑾窈对玉桃已经算是宽待了,换了旁的人犯了错,绝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玉桃,你记住今日的教训,往后莫要再犯了。”银屏如一个大姐姐教导玉桃,“进国公府很难,离开却很容易,可还是有许多人想往里进,你是幸运的。” 玉桃眼里含着一汪泪,下唇抿住上唇珠,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 银屏转身进了屋,到了用午膳的时辰,银屏和另外几个丫鬟将小厨房那边送来的吃食在桌上摆好。谢瑾窈摆了摆手,丫鬟们便退了下去,只剩下谢瑾窈和玹影。 “你,坐下。”谢瑾窈看着玹影,示意他坐对面的椅子。 玹影依言在谢瑾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听见谢瑾窈轻笑着问:“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玉桃居然肯老老实实地交代所有。” 要知道玉桃可是很会狡辩的,从第一眼见到玉桃、听她说话,谢瑾窈就知道玉桃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她这个比哑巴好不了多少的暗卫,如何能辩得过玉桃那张嘴。虽然谢瑾窈押的是玹影赢,可心里并不认为玹影能赢,不过是因为她输得起,觉得好玩罢了。 玹影看了一眼谢瑾窈,垂下视线,半晌,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放到桌上,那短刀从刀鞘里滑出来一截,银光闪闪。谢瑾窈怔了一怔,瞥了眼锋利的刀刃,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横在她脖子上。”玹影一本正经道,“她就全招了。” 谢瑾窈:“……” 安静了片刻,谢瑾窈忽然乐了,玹影当是在审问犯人吗?谢瑾窈想了无数种法子,唯独没想到玹影用的是最简单粗鲁的法子。 玉桃往日无论是在姨母家受磋磨,还是在绣坊里遭算计,那都是打压,哪见过真刀真剑,自然害怕得不得了。 玹影看着谢瑾窈唇边荡漾开的笑意,好似雪地里开出的幽兰,一时看怔了,待到谢瑾窈看过来,玹影惶然移开,心跳得飞快。 “木头也是木头的好处。”谢瑾窈没瞧出玹影的异样,捏着筷子拨弄面前的佳肴,嘀咕了一句。 * 跪足了两个时辰的玉桃苦不堪言,两条腿快要废掉了,两只胳膊因长时间高高举起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玉桃再一次想起刚入府时谢瑾窈那句轻若羽毛的话,谢瑾窈说她不是什么大好人,当时玉桃沉浸在自己能入国公府的欢欣当中,没当一回事,如今再看,方能体悟到谢瑾窈说的是真的。谢瑾窈看似整日病恹恹的,柔弱得多走两步路都气喘不平,实际上心肠硬得很,折磨人的话说出来眼都不眨一下,手段也够狠。 吃了一次教训,玉桃确实不敢再犯了,先不说跪在院子里手捧着一碗水坚持两个时辰不动弹有多累,来来往往洒扫的丫鬟们都看着她,像是将人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丢脸至极。 玉桃握拳捶着酸痛难忍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屋子,从箱子里翻出跌打损伤的药油,倒在掌心里搓热了涂抹在酸痛之处,药油的辛辣熏得玉桃的眼睛登时红了,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疼的。 从前比这更累更苦的惩罚不是没受过,玉桃都咬牙挺过来了,或许是在阿玹哥哥身边,玉桃才觉得格外难以忍受。她以为进了国公府,阿玹哥哥会保护她,给她依靠,她从此不会再受苦。希望有多大,希望破灭时的落差就有多大。 玉桃抬起袖子抹掉眼泪,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跑出了屋子,去找玹影。 谢瑾窈午睡要很久,不需要太多人守在旁边,玹影不知去了哪里,玉桃找了一圈没有找着,又不敢去谢瑾窈睡觉的里间。 玉桃随便抓住一个洒扫的丫鬟问:“你可知阿……玹影在哪儿?” “似乎是往后院去了。”丫鬟道。 玉桃便去了后院,可暗卫们居住的庑房里空无一人。自从玹影成了谢瑾窈的夫君,夜里歇在谢瑾窈的闺房中,很少再回庑房,他的一些东西却还留在这里。 最干净整洁的那张床铺就是玹影的了,玉桃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毕竟玹影幼时就喜爱洁净,做事极有条理。 玉桃坐在床边等玹影,前几日她虽然也有找过玹影,但都不欢而散,玉桃暗暗做了决定,这次定要沉住气,好好与他说话。只有跟玹影重修旧好,才有助于她留在国公府。 床上放了一只木箱,这都是主家给下人们安置的,方便他们存放东西,玉桃的屋子里也有。 玹影是玉桃的哥哥,看一下他的东西应当没什么。玉桃如此想,动手打开了木箱,都是些寻常的物件,跌打损伤药、金创药、包扎伤口用的布巾、磨得锋利的飞刀、银针,最底下的角落里藏着一只银灰色的小布包。 玉桃好奇地拿出布包拆开,惊喜地发现里面居然包着一对耳坠,漂亮得不可思议,镂空雕花的金叶子,上头镶嵌着蓝绿红三色宝石,比玉桃自个儿在首饰铺子里买的那对掐丝宝葫芦耳坠好看多了,也贵重多了。 玹影怎么会买女子的首饰,偏偏又是耳坠,玉桃心念微微一动,玹影一定是心疼她被谢瑾窈责罚,才趁着她在院中罚跪偷偷出去买了一对耳坠补偿她,否则该如何解释玹影恰好买了一对耳坠。 只能是给她买的。 玉桃欣喜若狂,玹影虽看着性冷,心里还是有她的! 可惜这里没有镜子,玉桃迫不及待地摸索着耳垂上的耳洞,想要将耳坠戴上,门口忽然传来冷声断喝:“放下。” ? ?掐指一算,某人又要受罚了,是谁捏是谁捏 第55章 妹妹的眼泪怎么没把你淹死 玉桃正沉浸在喜悦之中,冷不丁听到一声冷喝,吓得身子一抖,差点把手里的耳坠扔出去。玉桃慌忙站起来,鼓着腮颊不服气地看着走进来的玹影,娇嗔道:“这对耳坠难道不是送给我的吗?只不过被我先发现了而已,阿玹哥哥何必这么大反应,吓死我了。” 玹影二话不说从玉桃手中拿走了那对金叶子耳坠,放进原先的银灰色帕子上,一层一层包好,动作利索但透出丝丝缕缕的温柔,像是生怕会不小心弄坏里面的东西。 玉桃眼睁睁地看着玹影将包裹着耳坠的帕子藏到衣襟里,张大了嘴巴,惊得半晌发不出声音来,玹影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耳坠不是给她买的吗? 良久,玉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仍有些难以置信,问道:“阿玹哥哥,这对耳坠不是给我买的?” 玹影看着玉桃,好似看不出她脸上的伤心失意震惊种种情绪,淡声道:“不是。” 两个字,仿佛往玉桃心上插了一刀,玉桃执拗地问:“可是你怎么会有女子的耳坠,你是买给谢瑾窈的吗?”不等玹影回答,玉桃就不甘道,“她又不缺首饰!” “不可直呼小姐的名讳。”玹影道。 玉桃红了眼,控诉道:“阿玹哥哥,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这些年过得也不好吗?你在怨我吗?可是,你被赶出村子不是我的缘故,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他们说你是灾星,我也没办法阻止,甚至那段时间我根本不在村子里。无论怎样,我阿爹阿娘都抚养了你几年,否则你早就死在深山里了。” 玉桃反复提起从前的事,不过是希望玹影能记得这份恩情,对她多些怜惜。 玹影并非忘恩负义的人,顿了顿,从袖中摸出银子递给玉桃,虽未言明,意思却十分明显,喜欢什么就去买,不要再惦记谢瑾窈的东西。 玉桃要的根本不是银子,她要的是玹影对她像幼时那般偏爱,有好东西都紧着她,有困难第一个挡在她面前,保护她不受伤害。 玉桃没接,玹影就把银子放在了桌上,先走了出去。 玉桃气急败坏地冲着玹影的背影大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玹影没有回头。 玉桃却做不到视银子而不见,她走的时候将桌上的银子拿走了。可是,玉桃看得出来玹影藏起来的那对耳坠价值不菲,有宝石有金子,成色还十分好,玹影给的这点银子根本买不到那么好的首饰。 * 谢瑾窈这一觉直睡到日落西山,若不是咳醒了,不知要睡到什么时辰。丫鬟们在谢瑾窈睡着的时间里有些紧张又不敢将谢瑾窈唤醒,此刻见她醒了,都暗暗松了口气。 珠翠扶起谢瑾窈,给她喂了些水,谢瑾窈感觉嗓子稍好一点,揉揉额角,哑声问:“我睡了多久?” 珠翠道:“两个多时辰。” “那是够久的。”谢瑾窈懒懒地笑一笑,“夜里怕是不用睡了。” 想到什么,谢瑾窈眸中的笑意淡了些:“玉桃跪完了?” “跪足了两个时辰,回屋抹了药,之后也不安分待着,跑出跑进地找姑爷,估计是哭诉吧。”同为丫鬟,珠翠是有些瞧不上玉桃那等爱生事又滑头的做派,“姑爷大约是没管她,哭得更伤心了,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在珠翠看来,谢瑾窈这哪是给自己多找了个丫鬟,分明是找了个闯祸精。 谢瑾窈也不想多花精力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道:“把披风拿来,我出去走走,睡得久了胸口不大舒服,屋里闷得慌。” 珠翠想着谢瑾窈这一整日都没出屋,也确实得透透气,便去找了件最厚实的披风,伺候谢瑾窈穿戴好,陪她出去。 前些时日还说近来有雪,可一直也没下下来,每日都是这般昏沉沉的天色,平白叫人的心上也跟着布满阴霾,欢喜不起来。眼看着除夕将至,府里各处都布置了起来,因谢瑾窈不久前才大婚,好些地方装点的喜庆红绸还未拆下,如今更添喜气。 谢瑾窈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罐,里头装了鱼食,站在白玉栏杆前喂池中的锦鲤。冬日里这些小家伙不甚活泼,有吃的才欢快起来。 珠翠指着池中一尾锦鲤道:“姑娘快看那尾,跃出水面了,真精神。” “看到了。”谢瑾窈道,“我记得有一尾锦鲤背部的鳍缺了一块,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珠翠趴在栏杆上凑近看,一群锦鲤争相抢夺鱼食,珠翠看得眼花缭乱,没找着谢瑾窈说的那一尾,又不想扫谢瑾窈的兴,道:“应当还活着吧。” “在假山后面。”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响起。 珠翠惊讶地扭过头看向谢瑾窈身后的身影,玹影不知是何时来的,走路悄无声息,最令人诧异的是玹影居然主动开口说话了。 谢瑾窈也有些讶然,却不似珠翠反应那般大,谢瑾窈没有回头,语气意味难辨:“你的好妹妹流的眼泪怎么没把你淹死。” 玹影却不知该如何接这样的话,默然立在谢瑾窈身后。 谢瑾窈歪着头在假山后边找了找,果真找到了那尾背鳍残缺的锦鲤,胆子小得很,估摸着是怕出来抢食又要被咬,索性躲着不出来,宁愿饿肚子。谢瑾窈便大发善心地把手中的鱼食都抛洒到了假山后边,看着那尾锦鲤大快朵颐,心情好了不少。 玹影看着这一幕,久久无法回神,某一刻,他觉得那尾背鳍残缺的黑色锦鲤就是自己。 谢瑾窈转过身,一时不察脚下踩到一枚石子,脚崴了一下差点跌倒,珠翠的反应到底没有玹影快,玹影一把扶住了谢瑾窈的手臂,待她站稳了,才放开手。 珠翠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小姐,你的脚可有崴到?” “无碍。”谢瑾窈的后背也惊出了一层薄汗,目光却盯着玹影的衣襟,“这是什么?” 玹影的衣襟处露出银灰色的罗帕一角,谢瑾窈伸出的手将要触摸到,玹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竟是有些惊慌地将东西往深处藏了起来。 谢瑾窈从未见过玹影如此神态,玹影惯常是淡漠的、没情绪的,要不然谢瑾窈也不会总叫他“木头桩子”。当下谢瑾窈就起了莫大的兴趣,也不去抢夺,只伸出掌心:“拿出来,我要看。” 主子对暗卫下命令就够了,何须动手。 玹影眉心微蹙,那颗淡色的小痣都快藏在折痕之中了。谢瑾窈愈发觉得有趣,玹影竟然犹豫了,他竟然犹豫了。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谢瑾窈手指动了动,含着催促之意。 玹影第一次这么长久地凝视谢瑾窈的脸,谢瑾窈睡醒后洗净脸便出来了,未上妆,发髻也很随意,显出慵懒的美,面颊白皙清透浮着淡淡的粉,微微上翘的眼睛澄澈如湖泊,此刻藏着兴味,笑意弥漫,有种稚气与顽劣,孩童一般,并不会惹人生厌。 玹影败下阵来,手指探进身前的衣襟里摸出一只银灰色罗帕裹成的布包,十分缓慢地交到谢瑾窈手中。 第56章 不怕冷就在池中站一宿 谢瑾窈握住布包收回手,眉梢微微挑起,狡黠如鹿,当着玹影的面一层层打开。谢瑾窈的动作慢条斯理,优雅至极,偶尔还要分出神来观察一眼玹影的表情,看得出来玹影很紧张,薄唇都绷直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玹影这般放在心上,这可比喂鱼有意思多了。谢瑾窈拆开最后一层,露出了布包里的东西,一对女子戴的耳坠,富贵的镂空雕花金叶子上装点着三色宝石,是谢瑾窈喜爱的款式。 谢瑾窈自小到大都偏爱金灿灿亮闪闪的玩意儿,看她妆奁里的首饰和屋中的摆件儿就晓得了。 但谢瑾窈此刻完全没想到自己身上,想的都是玉桃才因为一对耳坠受了她的责罚,在院中顶着碗水跪了两个时辰,转眼玹影身上就多了一对漂亮又华贵的耳坠,很难不怀疑玹影是买来哄玉桃的。 谢瑾窈变了脸色,打量了玹影一番,她还真当玹影不在乎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原是在她面前装作不在意,背地里还不知怎么安慰玉桃,会将玉桃抱在怀里给她擦眼泪吗? 珠翠看一眼谢瑾窈就晓得她动怒了,玹影恐怕要遭殃,果不其然,谢瑾窈手一扬,将耳坠连带帕子一块扔进了池子里。 耳坠“咕咚”一声坠入池水中,或许连水花都未激起,瞬息消失不见,只有水面上飘着那块银灰色的罗帕。谢瑾窈冲着玹影冷冷道:“记住你的身份。” 谢瑾窈说完就不再看玹影一眼,转身回屋,只是方才崴的那一下到底是有些不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珠翠连忙追上去扶住谢瑾窈:“小姐,你慢些走,回去奴婢请府医给你看看。” 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谢瑾窈惊了,猝然回首,却见方才还站在玉石栏杆边的玹影跳下了池子。大冬天的,玹影身上的衣裳都打湿了,躬着身在冰冷的池水中摸索,分明是在寻找被谢瑾窈扔下来的耳坠。 谢瑾窈见到这一幕,眼眸瞪圆了,在她看来,玹影此举算是忤逆她的意思了,他好大的胆子! 珠翠亲眼目睹谢瑾窈的脸色沉了下去,一点点变得难看至极。谢瑾窈指着池中那个身影,怒不可遏道:“你去告诉他,不是不怕冷吗?那就在池子里站一宿,好好清醒一下。” 珠翠闻言不免吃了一惊,这数九寒天的,在刺骨的冷水里站一宿得多要命。谢瑾窈按着胸口喘了一声:“还不快去。” “奴婢这就去,姑娘莫要急坏了身子。”珠翠只得朝屋里喊了一声,宝月跑了出来,由宝月扶着谢瑾窈进去,珠翠去传话。 珠翠走到池边,对着池子里找耳坠的玹影道:“小姐她……”珠翠有些说不出口,可谢瑾窈的吩咐不得不从,便犹犹豫豫道,“小姐不高兴,叫你在池子里站一宿。” 玹影没有反应,两只白皙的手冻得通红,浸泡在池水中,一寸寸摸寻。 “姑爷,你听见奴婢的话了吗?”珠翠道,“小姐说……” “听见了。”玹影声音低低,面上平静无波,并未有任何不满。 珠翠默默叹声气,扭身回屋了。其实珠翠觉得那副耳坠有点眼熟,好似在哪儿见过,看那款式大抵是谢瑾窈的东西,只是不知为何谢瑾窈的东西在玹影这里。玹影当然不会如玉桃那般偷拿谢瑾窈的东西,这就奇了怪了。 进到屋里,见谢瑾窈正在气头上,珠翠也不敢再提此事,唯恐火上浇油将玹影害得更惨。 * 夜深了,许是白日里睡了太长时间,谢瑾窈有些心浮气躁,点了安神的熏香,喝了助眠的汤药也于事无补。 值夜的金菱和银屏对视了一眼,听到了里边谢瑾窈频繁翻身的动静,最终由金菱进去问询:“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无。”谢瑾窈话也懒得多说。 金菱略微思索了一下,哄道:“可要奴婢给小姐念话本子,蕊儿搜罗了几本新的,今日才送来,小姐还没看过。” “不要。”谢瑾窈提不起劲儿,两个字说得拖沓。 金菱无奈,又怕自己说多了话吵到谢瑾窈,她更睡不着了,便悄然告退,将将退到屏风旁边,谢瑾窈忽而出声:“他还在池子里?” 虽未提名字,但金菱知道谢瑾窈口中的“他”指的是玹影。没有谢瑾窈的“赦免”,玹影自然还在院中的池子里与满池的锦鲤作伴,甚至锦鲤都找地方躲起来了,他仍在。 “回小姐,姑爷还在池子里。”金菱瞧了一眼窗外,斟酌着添了一句,“外头似乎开始下雪了,要不叫姑爷进来?” 等雪下大了,夜里外头只怕会冻死人。金菱这般想。 谢瑾窈气不顺,腾地翻身坐起来,不知在冲谁发脾气:“是本小姐命令他跳下池子的吗?是他自己舍不得送给别的女人的耳坠自己跳下去的,既然他不怕冷那就待着好了!” 金菱说不出话来,求救的目光望向屏风外,银屏接收到金菱的暗示,耸了下肩膀表示爱莫能助。金菱在心里苦笑,早知如此她便不多嘴了,没帮到玹影反倒让谢瑾窈更气了,只是谢瑾窈这般言辞,倒像是……醋了?一定是她的错觉。谢瑾窈又不喜欢玹影,跟他成亲都是被逼无奈,若不是国公爷把剑横在脖子上划了自己一道口子,谢瑾窈是决计不会松口答应这桩婚事的。 也许在谢瑾窈心里,玹影是她的暗卫,是她的所有物,她不喜自己的所有物跟别人有所牵绊。当然了,这都是金菱自己的猜测,当不得真。 屋子里静下来,谢瑾窈躺下去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深夜里的落雪声被无限放大,那扑簌簌的动静直听得人心慌,谢瑾窈睁开眼,道:“让他进来吧,人死在湘水阁里晦气。” “是。”一直在外守着的金菱和银屏被这道声音惊到,齐齐应了一声。 雪下得实在太大了,银屏撑了一把油纸伞出去,踩在雪地里留下一长串脚印。她缩着脖子,一只手紧攥着领口,免得冷风灌进去,终于走到了池边,便见玹影站在池水中岿然不动,落了满头满身的雪,宛如一尊雪人,看得人心惊。 “姑爷,小姐叫你进去。”银屏抿了下唇,冷得直打哆嗦,怕玹影对谢瑾窈生出怨愤,轻声道,“小姐到底是心软的,没让您站一宿。” 玹影动了动身子,身上的积雪被抖落,露出原本的一身天水碧色的锦袍,从池中跃出。 银屏看玹影的脸白得有些可怕,又道:“回去了赶紧沐浴再喝碗姜汤暖一暖,小姐也一直没睡下,估计心里也是惦记着姑爷的。” 玹影一直没反应,听到这话却猛地抬起头,望向银屏的时候漆黑双眸迸出的光亮得灼人,银屏也分不清他的眸子是这满地银雪映亮的,还是因为她的话,总归玹影的脸上是瞧不出半分怨怼的,似乎……还有隐隐的欣然?莫不是被冻傻了。 得知玹影已从池子里起来去沐浴了,谢瑾窈也就放心睡了过去,反正这个夜里是不想见到他,也不知他找到那对耳坠没有。 * 万籁俱寂唯有下雪扑簌声的夜里最是好眠,可也还有人没睡着,便是清风苑里略偏远的一间屋子里的谢云裳。 身边的丫鬟素秋给谢云裳添了热茶:“姑娘还不歇息吗?” “睡不着。”自从得罪了谢瑾窈,谢云裳连日来愁云惨淡,叶婉容也是如此,谢云裳突然想起个人,问道,“那日咱们遇到的与银屏在一处的陌生女子是谁,可有打听清楚了?” “是奴婢疏忽,忘了跟姑娘说。”素秋细细道来,“湘水阁里的事情一般很难打听到,不过这一件事倒不是什么秘密。那个小丫头是玹影的妹妹,过来投奔的,六小姐便给她安排了个丫鬟的差事。白日里那丫头不知做了什么错事被六小姐罚跪,从湘水阁院门口路过的丫鬟都瞧见了。” “被谢瑾窈罚了?”谢云裳淡然的神色起了一丝波澜。 素秋惊讶于谢云裳竟是连“六姐姐”都不喊了,私底下直接称呼谢瑾窈的名字。 素秋的确不够了解自己的主子,谢云裳是个有野心的人,怎会甘心自己的计划全盘皆输,就算当日听完谢瑾窈说的那番话后有过片刻的悔意,如今再想起来却全是愤恨,总想着有机会扳回一局,看谢瑾窈栽个跟头也好。 或许,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小丫鬟就是个机会。 ? ?大小姐:记住你的身份。 ? 大小姐的意思是——记住你是我的夫君,少跟别的女人牵扯。 ? 暗卫理解的意思是——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下人,不配惦记我。 ? 淦,语言的艺术………… 第57章 嫁给阿玹哥哥的人就是我了 湘水阁里伺候谢瑾窈的丫鬟哪一个不是经过千挑万选出来的。每个丫鬟的性情不同,但个个能力出众,且对谢瑾窈忠心耿耿,是不可能有撬动的机会的,否则府里那么多看谢瑾窈不顺眼的人,怎么连近她的身都办不到? 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小丫鬟不一样,她没经过任何教导与训练,仅凭着玹影的妹妹这个身份去到谢瑾窈身边,便是铁桶一般的湘水阁中的一个漏洞。 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抓住这个漏洞加以利用,焉能确定将来没有大作用? 谢云裳起了这个念头,没过几天,便在府中遇到了那个小丫鬟,且仅有她一个人,捧着东西送往松涛苑,交给院门口的守卫就原路返回。 玉桃垂着头没精打采地踢着地上的残雪,却不想把雪踢到了别人身上,对方“呀”了一声,玉桃吓一跳,生怕自己初来乍到得罪了府里哪位贵人。 国公府里水深得很,谢瑾窈一个病入膏肓的小姐尚且不好惹,其余人想必也不会仁慈到哪里去。玉桃当即屈身蹲下去给人道歉:“奴婢是无心之失,请主子勿怪。” 玉桃只看见对方的一片衣角,刺绣精美的淡粉色斗篷,应不是丫鬟能穿得上的,虽不知是哪一房的人,称呼“主子”总是错不了的。 “起来吧。”女子讲话声音轻柔,有种春风拂面之感,“一点雪而已,又不是什么脏东西,不打紧的。” 玉桃直起身,瞧见一张清秀的容颜,穿着金泥绘蝶纹白色夹袄,浅粉罗裙,披着带白色兔毛边的粉色斗篷,清清淡淡的气质,不似谢瑾窈那般艳丽张扬。这位小姐玉桃先前见过,就是她初入府那日,被银屏领着在府中认路,碰见了这位小姐,玉桃还记得自己当时问过她是谁,银屏说是不重要的人。 府中正儿八经的小姐,怎会是不重要的人。玉桃费解。 “奴婢是刚进府不久的丫鬟,不知是哪位小姐,给您赔个不是。”玉桃又道。 “说了不打紧的,不必紧张。”谢云裳浅笑道,“我是府里行八的小姐。” “八小姐好。”玉桃连忙福身问安。 “倒是个懂礼的,不像刚进府。”谢云裳佯装不识得玉桃,与她闲聊起来,“叫什么,在哪一房当差?” 被人夸了玉桃心里自然高兴,笑了笑,老老实实回道:“奴婢名叫玉锦……桃,玉桃,在大房的湘水阁当差。” “湘水阁啊。”谢云裳笑道,“那地方可不好进,想来玉桃姑娘是有些本事的。” 玉桃沾沾自喜:“实不相瞒,奴婢的兄长是六小姐的夫婿,托兄长的福奴婢才能留在湘水阁做事。” “原来如此。”谢云裳低喃了一声,似是颇为好奇,“我以为暗卫大部分是孤儿,玹影竟还有你这么一个水灵的妹妹吗?以前不曾听说过。” 玉桃方才被夸懂礼,现在又被夸赞模样水灵,内心更是欣悦,两只手捂住俏脸,赧然道:“阿玹哥哥确实是被人遗弃的孤儿,有幸被我阿爹阿娘捡到,带回家中抚养。后来家中出了一些变故,我与阿玹哥哥失散了多年,近日意外碰见他,我才寻来国公府。” “原来你与玹影并无血缘关系。”谢云裳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盯着地上的残雪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是的。”玉桃的语气不无遗憾,“都是造化弄人,要是我与阿玹哥哥一同长大就好了,不至关系如此生疏。” 玉桃积压了一堆委屈无人倾吐,每日在湘水阁里压抑得很,金菱银屏她们相识已久,聊的东西玉桃大多不懂,也不乐意参与进去,唯一认识的玹影又不与她亲近,她实在苦闷。今日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关心自己的人,玉桃就敞开了心扉,多说了一些。 “哎呀,时候不早了。”玉桃忽然想起来自己只是出来送个东西,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回去不知会不会挨骂,忙道,“奴婢有事得先回去了,八小姐慢走。” “且慢。”谢云裳笑容亲和,很容易获得别人的好感,从而与她亲近起来,她从前就是用这套娇弱温顺的外表骗得谢瑾窈的信任,如今骗个头脑简单的小丫鬟还不是手拿把掐,“我与玉桃姑娘颇为投缘,有空的话咱们再聊。” 难得有个主子不嫌弃玉桃一个下人,还愿意与她交好,玉桃欢喜得不得了:“多谢八小姐抬爱,奴婢先告退了。” 玉桃回到湘水阁,没人问起她为何去了这么久,她心中倒是松口气。这几日谢瑾窈和玹影之间不知闹了什么矛盾,二人共处时气氛怪异得没法形容,谢瑾窈总是阴阳怪气地讽刺玹影,偏玹影像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仍旧对谢瑾窈百依百顺。 不知道的,还以为玹影对谢瑾窈情根深种才这般纵容她的恶行,不然哪个有脾气的人能忍受得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谢瑾窈是主子又如何。 玉桃将谢瑾窈的恶劣归结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谢瑾窈生来带病是很可怜,可她变着法子折磨旁人就很可恨,偏玹影和她那几个丫鬟都对她死心塌地,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 玉桃将谢云裳的话听进去了,得了空就去寻谢云裳聊天儿,只是二人不在谢云裳的房中聊,而是在府里边走边聊,往往越走越偏僻。 这么聊天是不太舒适的,外头天寒地冻,玉桃没有谢云裳那样厚实柔软的斗篷御寒,脚底都冻木了。谢云裳只说自己母亲身子不适,受不得吵,所以只能在外边聊天。 玉桃信了谢云裳的话,顿时没了怨言,加之谢云裳说看她亲切,送给她一支宝石串珠步摇,玉桃的心中只剩下欢喜了。 不过谢云裳叮嘱道:“你在湘水阁当差的时候不要戴着步摇,毕竟做活儿不方便,六姐姐看了会责罚于你。” “奴婢省得。”玉桃把步摇簪子塞进袖子里,笑眯眯道,“八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奴婢要是给八小姐这样温柔的主子当丫鬟就好了。” 谢云裳看着玉桃莞尔一笑,又嘱咐一句:“你与我聊天儿的事也不要说与旁人知晓,六姐姐不喜自己院中的人同其他几房的人交好。” 玉桃因着跟谢云裳混熟了,讲话没顾忌,嘟嘴抱怨:“偏六小姐规矩多,最近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见天儿地发脾气,可怜我阿玹哥哥首当其冲。” “有你这个妹妹心疼玹影,他的日子也不算难过。”谢云裳抬手拨开伸到路上的枯枝,轻声慢语地开解玉桃,“你兄长从前毕竟是六姐姐的暗卫,暗卫都是出生入死的,六姐姐自然不拿他们那些人的性命尊严当回事,任意践踏。你多关心关心你兄长,长此以往,你们兄妹二人的关系定能有所缓和。” 玉桃不止一次向谢云裳抱怨自己与玹影的关系生疏,回不到从前。谢云裳如此宽慰她,玉桃心中熨帖不少,越发不拿谢云裳当外人,什么话都敢说:“要是没有那次变故该有多好,我与阿玹哥哥相伴长大,彼此感情深厚,如今嫁给阿玹哥哥的人就是我了,哪还有六小姐的事儿。” 玉桃没注意到她这话说出来,谢云裳眼眸一转,流露出算计的光,很快又隐去。 第58章 生米煮成熟饭 谢云裳仿佛就等着玉桃的这句话,等玉桃自己说出对玹影有意。谢云裳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玹影精致又俊秀的眉目,“眉清目秀”四个字仿佛是为玹影而生,眼睛生得那样好看,却从不肯注视除了谢瑾窈以外的人,便是对着谢瑾窈,也从来都是短暂地一瞥。 旁人不知,谢云裳却看得分明,玹影每每对谢瑾窈的短暂一瞥并非是不在意,相反的,是因为太过在意,才会不敢直视,觉得多看一眼就是对神妃仙子的亵渎。明明玹影自己也生得不俗,却好似不曾发觉,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殊不知他但凡对谁笑一下,就会将对方的魂勾走。 谢瑾窈凭什么?她凭什么拥有了一切,还被那么多人仰慕尊敬,放在心上如珠似宝地对待。 谢云裳装了满满一腔愤懑、妒忌,她就是想给谢瑾窈找不痛快,想看谢瑾窈那个除了家世一切完美的夫君沾染上污点,想看谢瑾窈被身边的人背叛后歇斯底里的模样。 不是说玹影是谢瑾窈的命定之人吗?如果连玹影都背叛她,也不知她会不会被气得一命呼呜。 一想到有那种可能,即使现实中还未发生,谢云裳都能感觉到一丝痛快从心底滋生出来。 “八小姐?八小姐?”玉桃又说了一些话,见谢云裳久久未回应,唤了她两声。 “我是在想玉桃姑娘你的事。”谢云裳轻轻巧巧地搪塞过去,“青梅竹马的情谊确实难得,不过命运从来都是残酷的,不容人反抗。譬如玉桃姑娘你,倘若命运没有戏弄于你们兄妹二人,玹影那般出色的男子就是你的夫婿了。” “是啊。”玉桃的语气裹着浓浓的遗憾和不甘。 “唉……”谢云裳叹气,为玉桃感到惋惜,“若你兄长娶的是一般人家的女儿,与你重逢后还能抬你为平妻,或是纳为贵妾。如今你兄长贵为镇国公的女婿,纳你为妾是断不可能了。你想与他成就一段良缘,怕是得用些不寻常的法子。” 玉桃原本已经接受了命运这样的安排,随着抱怨的话说出来,心思倒有些活络了,再听谢云裳这般提点,只觉心头热热的,很是亢奋:“什么法子?” 谢云裳却不肯往下说了,只是淡笑着摇了摇头。 “奴婢愚钝,还请八小姐赐教。”谢云裳话里有话又不直接说明,玉桃被挑起了莫大的探究心,语气都有些急躁了,“请八小姐将话说得明白些,奴婢感激不尽!” 谢云裳脸儿红红,声音低了些许,同玉桃耳语:“此法子有辱斯文,想一想便罢了,还是不要做了。” 玉桃心跳得极快,当真有法子能跟玹影在一起?天知道她每天目睹玹影围绕着谢瑾窈转心里有多嫉妒,玹影本是她的阿玹哥哥,按照原先的轨迹,他们相依为命,待她及笄就结为夫妻白头到老。 “八小姐,这里又没有旁人,有辱斯文又如何,不会被人知晓。”玉桃狠狠心,举手发誓,“奴婢保证不会说出去,若违此誓,必叫奴婢死无葬身之地。” “哎你……”谢云裳都被吓到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这般恶毒的誓言真叫人心惊肉跳,她们这些女儿家都是极相信誓言的,便是那些男儿郎亦是信的,“玉桃姑娘,你这性子也忒刚烈了,难怪我一见你就喜欢得紧。你都发毒誓了,我再遮遮掩掩倒显得小家子气。罢了,便告诉你吧。” 谢云裳勾勾手指:“你且再凑近一些。” 玉桃压下内心隐秘的窃喜和一丝丝紧张,屏息靠近,听得谢云裳轻轻地吐了几个字:“生米煮成熟饭。” 玉桃闻言不禁一怔,看着谢云裳半晌没说话,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听懂了么?”谢云裳继续悄声道,“只要玹影破了你的身子,六姐姐再不甘愿也只能接受。你毕竟是玹影名义上的妹妹,不是旁的可以随意打发的人。照你说的,你们家对玹影有大恩,玹影看在恩情上也会对你负责的。” 玉桃想起那日在庑房,她提起阿爹阿娘对玹影的养育之恩,玹影的态度果真没那么强硬了,还给了她一些银子。玹影的确不是那等冷心冷肺、背恩弃义之人。 或许玹影对她这般冷淡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屈服于谢瑾窈的权势威压。 玉桃被说动了,心思愈发活泛:“可我要怎么跟他……生米煮……煮成熟饭。他一直在谢瑾窈跟前当差,夜里也睡在她房中。” “那就挑白日他得空的时候呀。”谢云裳掩唇笑道,“这世上催情的物什可不少呢。” 催情的物什?玉桃愣了一下,她从前只听说过这类东西,有催情的药物,也有催情的香料,却从未接触过,不知要到哪里去弄来。 玉桃情不自禁地幻想那些一知半解的旖旎场面,羞得双颊泛红:“我要自己去药铺子里买吗?太羞人了。” 谢云裳私心里对玉桃瞧不上眼,觉得她蠢笨无知,要不是还有点利用价值,谢云裳都不想与她多言:“你要是想要,我那里有,回头让丫鬟拿给你。” 玉桃惊了,谢云裳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怎么会有催情的物什。 “八小姐,你……”玉桃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云裳的眼神制止了。 “当然不是我的。”怕被玉桃误会,谢云裳不得不解释,“是姨娘的。后院里姬妾那么多,做姨娘的总得想办法拴住丈夫的心。” 谢汝泰真正爱的人是正室宋瑛,对后院那些女人不甚亲热,不过宋瑛是个大度的夫人,从不介意其他的女人分走夫君的宠爱,纳妾一事都是宋瑛帮着张罗的。 叶婉容的容貌不是众多姬妾里最漂亮的,亦不是性子最有趣的,才情也一般,谢汝泰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每次过来都只是坐一坐,说两句话就走,倒像是应付差事。这种时候叶婉容就得想点办法留谢汝泰歇一宿,就算不为着自己,也得为女儿的将来着想。 玉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喜不自胜道:“多谢八小姐,你真是大好人!” “你当我是好人,我却不认为自己在做好事。”谢云裳摁了摁额角,假装忧愁道,“无论事成或败,只盼你别供出我就好。我毕竟是个小姐,传出去了我可就得投缳自尽以全名声了。” “八小姐放心。”玉桃亲亲热热地抓住谢云裳一双手,向谢云裳保证,“成或不成,我都不赖你,也不会说出你。你是善人,将来定会有大好前程。” 分享了这等私密的事情,玉桃自认跟谢云裳已是至交好友,不再自称“奴婢”,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云裳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第59章 可还是你记忆中的味道 谢云裳身边的丫鬟素秋偷偷与玉桃又见了一面,两个丫鬟面对面,素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样的东西,飞快地塞入玉桃的袖中,这般谨慎才不会被人发现。素秋紧张得心脏咚咚跳,小声道:“姑娘说了,玹影的武功不错,用量须得大一些。” “我省的。”玉桃隔着袖子摸了摸里头的东西,唇角微微翘起,“替我谢谢八小姐,八小姐的恩德我一定铭记在心。” 素秋怕被人瞧见,没与玉桃多言,掉转头匆匆走了,走的时候左顾右盼,确认周围一个人没有。 玉桃回到了湘水阁,谢瑾窈在屋中看书,天儿冷,她身子骨不好,基本不出来走动,怕着了风寒,偶尔实在闷得受不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出门透口气就回去了。 有那四个丫鬟伺候谢瑾窈绰绰有余,玉桃过去了也插不上手,谢瑾窈没叫自己,玉桃就不上前凑热闹了,借用湘水阁的小厨房,背对着一众厨子做糕点,趁人不注意悄悄把药混进去,蒸出来的糕点香喷喷的,闻不出丝毫别的味道。 玉桃浅浅尝了一小口,也尝不出异常。 “玉桃姑娘的手可真巧,这糕点闻着有股橘香。”小厨房里的烧火伙计笑着道,“是给小姐做的吗?” “不是,是我做来给自己吃的。”玉桃将糕点一块一块夹起来装进盒子里,“是我家乡那边的口味,可惜有的食材找不到,不然还能做得更好吃。” 伙计一听说不是给谢瑾窈准备的,便搓了搓手,腆着脸讨要:“不知小的是否有荣幸品尝玉桃姑娘的手艺。” 玉桃的手一顿,糕点里加了料当然不能给旁人尝,贸然拒绝似乎会引人起疑。玉桃尴尬地笑了下:“对不住李哥,我做来送人的,改日做多了再给你。” “行吧。”李哥悻悻摆了摆手,将木柴码放好。 玉桃捧着糕点盒子出了小厨房,一路上低着头盘算怎么才能把玹影叫到自己的屋子,哄玹影吃下糕点,从而成其好事。 这种事情拖不得,一拖下去就很难再鼓起勇气,得拼着一口气先把事做了,之后的路之后再想怎么走。玉桃奉行的准则便是时不待我、事不宜迟。 玉桃把糕点放在屋中的桌上,两眼直直盯着窗外,等到玹影出现,玉桃立刻拧了一把大腿,跑了出去:“阿玹哥哥。” 玹影脚下略顿,抬眼瞧见玉桃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知她又怎么了,可是惹了谢瑾窈不快。玹影被谢瑾窈派出去买东西,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我有话同你说。”玉桃眨眨眼,眼泪珠子滚落下来,挂在尖尖的下巴处摇摇欲坠,“等你忙完了,可不可以分给我一点时间。” 玹影没允诺什么,谢瑾窈还等着他买的东西,只淡淡地扔下一句“再说”,先进了谢瑾窈的寝屋,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谢瑾窈故意折腾玹影,有的东西只有东城有卖,有的东西却只有西城有卖,其余的分布在南城和北城,玹影得在有限的时间里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才能买齐所有的东西。 谢瑾窈扫了一眼桌上花里胡哨的锦盒,连打开看一眼都没有,淡然翻过一页书:“下去吧。” 到此为止,谢瑾窈的气消了。 玹影这几日没睡在谢瑾窈的闺房中,搬回了从前当暗卫住的庑房,跟玹影同住的暗卫们十分不解,问玹影是不是跟谢瑾窈闹了不愉快,玹影的嘴巴比蚌壳还难撬开,问不出一句话,暗卫们只得作罢。 玹影从屋里走出来,玉桃还在原地等他,眼睛湿润,像被人遗弃了,瞧着很可怜,但玹影素来缺乏同情心,平静地看着她。玉桃被逼得没法子,主动朝玹影走去,咬着唇珠鼓足勇气去拉他的衣袖。 “有什么事?”玹影一如既往的无情,在玉桃靠近时侧身避开。 虽然玹影没有再戴面具,过分冷硬的表情总是给人一种他脸上其实戴了一层透明的无法被人看见的冰面具,无形之中将人隔开,窥不见他的真实想法。 玹影是一个过分神秘让人怎么也看不透的人,又很冷漠,玉桃心底有些怵,真情实感地流出了眼泪:“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玉桃心一急,不顾玹影一而再再而三地退避,猛地抓住玹影的宽袖,将他往自己的屋子里拽。 “我好歹是你妹妹,你就从来不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当初阿爹阿娘意外身故,我也想把你带到姨母家一起生活,可是姨母刻薄,姨父暴虐,我只庆幸你没有跟着我,你不知道我在姨母家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差点被……被姨父欺辱。”玉桃哽咽道,“好不容易逃出那个魔窟,以为遇到了好心人,却不想又被骗到那黑心绣坊,吃不饱穿不暖,还得没日没夜地绣花。” 诉说着往日的苦楚,玉桃的眼泪流得更凶,玉桃是真觉得自己命苦,虽然不晓得玹影这些年的经历,想他早早入了国公府,再怎么样也比她过得舒坦。如今更是成了镇国公嫡女的夫婿,一步登天,她却还在泥潭里苦苦挣扎,没有出头之日。 “阿玹哥哥,你应该还记得,母亲在我们年幼的时候就教导我们两个无论发生何事都要相互扶持,爱护对方。”进了屋子,玉桃将玹影推到椅子上坐下,转身打开桌上装糕点的盒子,“你是不是不想认我,觉得我是个拖累?” 玹影面无表情道:“没有。” “我今日又想起阿爹阿娘了,若他们还在,咱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定然是欢乐幸福的。”玉桃拿出一块糕点递给玹影,悲怆道,“可惜他们尸骨无存,只立了个空空的衣冠冢,如今你我兄妹二人皆不在故乡,我便只能亲手做些家乡的糕点以慰思念。阿玹哥哥,你尝尝,可还是你记忆中的味道。” 玉桃讲起从前的事,是为了让玹影放松警惕,把他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她的话语之中,从而忽略其他。 玹影看着玉桃手中白色的糕点,上面点缀着星点橘色,香甜腻人的味道扑鼻而来。 “阿玹哥哥,你还记得吗?”玉桃朦胧泪眼中溢出一抹怀念的笑,把糕点塞进玹影手中,轻轻柔柔道,“从前阿娘经常给我们做糕点吃,放了酸酸甜甜的草汁,可香了,可惜这里没有我们家乡独有的那种野草。我做了阿娘教给我的橘香糕,我尝了,味道跟阿娘做的一样。” 第60章 你这样是在折辱人 夜色渐渐暗下来,玉桃的心跳得愈发快,脑袋几乎有些发昏,紧紧盯着玹影手中的糕点,等了许久,也未见他往嘴里放。 玉桃心中着急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得继续讲起幼时的事:“阿玹哥哥,你可还记得,有次你上山捡柴,不当心被木桩划破了腿,天黑还未归家,我怕黑还跑出去找你,把你搀回家,阿爹和阿娘捡蕈子也刚到家,我们一家人围在火堆旁吃捡来的蕈子炖山鸡,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好好服侍小姐,以后不用愁吃穿。”玹影站起来,将手中的糕点放回盒子里,转身走了出去。 玉桃呆愣在原地,她讲了那么多,眼泪都流干了,口也干了,却没想到玹影压根儿不吃这一套,仅有的一分动容也只是促使他说出“好好服侍小姐”这种话。他的眼里心里是不是只有谢瑾窈? “阿玹哥哥。”玉桃回过神追了出去,可玹影走路太快,眨眼就相隔甚远,毕竟是在湘水阁的院子里,玉桃也不敢大喊大叫引人注意。 玉桃停了下来,恼怒地跺了跺脚,一番辛苦算是白费了,只能另找机会。 可玹影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做派,再找多少次机会只怕都是一样的结果。玉桃垂头丧气地折回屋中,看着桌上的糕点,忍不住发泄怒意,将糕点全都扫到了地上,雪白的糕点撒得到处都是,沾上了灰尘,玉桃犹嫌不够,狠狠地抬脚跺上去,将糕点碾得粉碎。 * 第二日一早,湘水阁门口的护卫进到院子里,喊屋中的丫鬟。 金菱挑帘出来,问护卫有何事,护卫手里捧着两个漂亮的锦盒:“流香阁的伙计送到府上的,说是小姐定的鞋履,他们紧着小姐的单子连夜赶工做出来的,早早送来给小姐瞧,有哪里需要改便派个人带上东西去传信儿。” “流香阁的掌柜有心了。”金菱赞叹了一声,接过锦盒回屋。 待谢瑾窈睡醒了,金菱方跟她说起此事。谢瑾窈抬手:“拿来我看看。” 金菱将锦盒拿过去,动手打开,一双高头履,一双平头履,款式不一,绣花也大不相同,高头履绣着粉紫云霞,高贵典雅,平头履压金绣雀鸟花卉,轻巧灵动,两双履都点缀了暖玉珍珠。 一旁擦拭桌子的玉桃伸着脖子眼睛都看直了,这样华丽的鞋履平常人家不吃不喝做一辈子工也穿不起,于谢瑾窈而言却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儿,谢瑾窈眼中连一丝惊喜也不曾有。 “听说流香阁换了新的匠人,这么一看,做的样式确实好看。”金菱笑着问,“姑娘可要试一试?” 谢瑾窈“嗯”了一声,瞧一眼玹影,指着他。金菱懂谢瑾窈的意思,默默退到一边去,由玹影来为谢瑾窈试穿。 玹影身姿颀长,谢瑾窈坐在矮榻上,两手随意地摆在榻边,姿态慵懒,微抬着下巴尖,身上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高贵傲气,玹影须得蹲下身去才好服侍她。对此玹影倒是丁点不介意,直接双膝跪地上,躬下身一只手握住谢瑾窈的脚踝,脱掉她脚上一双深红平头履,换上新做的。 这一幕落在玉桃眼中就不得了了,如同针刺一般,对比昨日玹影对她的态度,她更是无法接受,手指攥紧了布巾,打湿的布巾直被她攥出水来。 玉桃忍不住为玹影打抱不平:“小姐,你太过分了!” 在屋中丫鬟们吃惊的目光中,玉桃忿忿不平地接着道:“阿玹哥哥是你的夫君,不是下人,你这样是在折辱人!” 被这般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的经历谢瑾窈还没有过,一时倒没生气,而是感到新奇,那些人骂她好歹背着她,玉桃的胆子比谢瑾窈想象的大。 玹影低着头,冷斥道:“闭嘴。” 玉桃无法理解,近乎控诉道:“阿玹哥哥,我在帮你……” “闭嘴。”玹影加重了语气。 谢瑾窈仍旧懒懒地坐着,两只脚穿着不一样的履,一只新一只旧,穿新的那只抬起来,好似在看新做的履穿着够不够好看:“玹影,你自己说,你是谁?” 玹影没有片刻犹疑,道:“属下是小姐的暗卫。” 玉桃干瘦的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十分突兀。谢瑾窈也不问玉桃听见没有,欣赏够了就把脚放下来,神色骤然一冷:“金菱,掌嘴。” 金菱径直朝玉桃走去,贴放在身前的手伸出去,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打在玉桃脸上。 玉桃被打蒙了,痛感后知后觉地袭来,玉桃一只手捂着脸,从始至终玹影都不曾看她一眼。 谢瑾窈由着玹影给她换上另一只,脸上的冷意渐渐收起,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委屈至极的玉桃,道:“主子说话做事哪有你置喙的份儿,不懂尊卑?不要紧。拉去菡萏院叫孙嬷嬷教教规矩。当国公府是什么地方?在我面前言行无状尚且有改过的机会,来日冲撞了贵人,可就十颗头不够砍的。” 此话说得不假,与国公府往来的都是达官显贵、皇室子弟,玉桃不可能永远仗着不懂事任意妄为。 玉桃不晓得菡萏院是个什么地方,也不知孙嬷嬷是哪个,只是本能地生出一股恐惧感,玉桃跪在地上啜泣:“阿玹哥哥,哥哥,哥哥……” 听着像鸡打鸣,谢瑾窈厌烦不已,冷了声儿:“拉下去。”到了现在,玉桃还搞不清楚谁是主子,求人都求错了,勿说一个湘水阁,整个国公府也都是她谢瑾窈说了算。 玉桃被门口的护卫拉了出去,连衣物都没来得及收拾。 谢瑾窈看向玹影,慢悠悠地道:“怎么,想替你的好妹妹求情?” 玹影不说话,谢瑾窈的目光定在他眉心那颗淡色的小痣上,倒也不生气:“玹影,你耳朵又聋了?还是又哑巴了?” “没有。”玹影道。 谢瑾窈不依不饶地问:“是没有想替你的好妹妹求情,还是耳聋没有聋没有变哑巴?” 玹影听出谢瑾窈声音里的浅浅笑意,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垂下头,盯着谢瑾窈鞋履上掺着金线的刺绣,鸟雀的眼睛是用玉石缝制的,栩栩如生,片片羽毛针脚细密,同样惟妙惟肖:“都没有。” “算你识相。”谢瑾窈两只脚都翘起来,问他,“好看吗?” 玹影声音有些喑哑:“好看。” * 孙嬷嬷从前就在府里伺候国公夫人,因年事已高,没再让她做活计,谢瑾窈体谅孙嬷嬷为国公府操劳了大半辈子,掌家后特意为她老人家拨了一处偏院给她养老。偶尔府中采买新的丫鬟,会先送到孙嬷嬷那里教习规矩,训练出名堂了出来才好伺候贵人,不至粗手笨脚。 孙嬷嬷做事细致妥帖,也很有手腕,经她调教过的丫鬟们都极为懂事。因着玉桃是玹影的妹妹这层关系,才免去教习这一遭。如今看来,不好好学规矩是不成了,净惹些令谢瑾窈动怒的事。 菡萏院地方不小,仅住了孙嬷嬷和一个丫鬟,银屏平日里不忙会来看孙嬷嬷。 护卫把玉桃带到菡萏院,玉桃冷不丁瞧见院中那口大大的井,便回忆起了在绣坊做工的时候,听姐妹们讲深宅大院里的腌臜事不少,犯了错的丫鬟直接沉到井里,对外只说失踪了,神不知鬼不觉。玉桃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撞到身后的护卫。 护卫嫌弃地退开了,见到孙嬷嬷,护卫也不多言,只道:“小姐送她来跟孙嬷嬷学规矩。” 玉桃的心头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她哪里能想到,距离上次受罚没过多久又要受罚。说是学规矩,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折磨她。 “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玉桃摇着头转身,拔腿就想跑,被两名护卫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第61章 把自己往万劫不复的路上推 护卫十分不耐,语含警告:“玉桃姑娘可得想清楚了,这要是不听小姐的吩咐走了,回去可没好果子吃。” 玉桃闻言,脚下便生了根一般,再也挪动不了,离开菡萏院她还能回湘水阁吗?谢瑾窈不会放过她的。她还能去哪儿? 去找谢云裳,自请调到她身边?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可谢云裳毕竟是个庶女,单看她身边只有素秋一个丫鬟便知吃穿用度不算宽裕。哪比得上谢瑾窈,光一等丫鬟就有六个,二等丫鬟十二个,其余的三等丫鬟一大堆,粗使丫鬟更是不计其数。谢瑾窈随口说句话,便有一群丫鬟围着她转,将她伺候得妥妥帖帖。 只要她咬牙挺过这一遭,重回湘水阁,日后安分一些管住自己的言行,总会过上好日子。 玉桃渐渐安静下来,收起面上的不甘和惊恐,乖乖巧巧地屈膝行了一礼,道:“多谢提点。” 护卫走了,玉桃转过身来,刻意忽略院中那口仿佛会吃人的大井,看向一旁等候多时的孙嬷嬷。 孙嬷嬷腰背挺直,两手交叠置于腹前,穿着檀褐色的比甲、深黑袄裙,头发半数银白,盘着高高的发髻,没有一丝碎发垂落下来,一左一右插着两把古旧的银簪,头顶正中是一枚银镶玉的插梳,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深得如同刀刻一般,显得尖酸刻薄。 “奴、奴婢玉桃见过孙嬷嬷。”玉桃咽了咽口水,仍旧压不住心底的惧怕。 孙嬷嬷矍铄有神的双眼在玉桃身上打量了一圈,最终盯着玉桃的脸,孙嬷嬷阅人无数,自能分辨出此人是个不安分的。 再不安分的人,到了孙嬷嬷的手里也得掉层皮,孙嬷嬷开口,声音有些尖细:“今日你初来,我就不急着教你规矩了,先把院子打扫干净,一片树叶也不要留。” 玉桃在湘水阁里的那几日过得是极舒坦的,一个人睡一间屋子,夜里也不用上夜,白日里就擦擦屋里本就十分干净的桌子案几,帮谢瑾窈跑腿送东西,给金菱银屏她们打打下手,其余的时间她想做什么都可以。这下子玉桃直接傻眼了:“这么大一个院子,就我一个人打扫吗?” 孙嬷嬷反手就是一耳光:“日后主子有吩咐,你要做的是遵守,而不是质疑,学不会这一点有的是苦头等着你吃。” 玉桃不久前才挨了一巴掌,脸还痛着,眼下又挨了一下,她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闷闷地道了一声:“奴婢知道了。” 玉桃去墙角拎起一把扫帚,一点一点地打扫院子里的落叶,风一吹,又有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枯叶落在地上,只得重新打扫。从早晨扫到晌午,也没能扫干净,玉桃饿得前胸贴后背,且腰酸背痛,闻到从屋子里飘出来的饭食香味,顿觉饥肠辘辘。 好不容易扫干净院子,玉桃去请孙嬷嬷过来检查,心想总算能歇口气喝点水吃点东西了,谁知孙嬷嬷派了与她同住的丫鬟馨儿出来。 馨儿指着月洞门后面,冷淡道:“哪里你也扫干净了?” 玉桃怔了怔,目光穿过月洞门一看,只觉乌云罩顶,后头竟还有个空旷的花园,冬日万物凋零,地上落了不少枯枝败叶,若是全部扫除,天黑都干不完! “馨儿姐姐,可否容我歇息片刻,吃点东西再接着干。”玉桃臂弯夹着扫帚杆,一手绕到后腰上捶打,苦哈哈道,“我累了一上午,腰都直不起来了。” 馨儿却不与玉桃多说,给玉桃指明她的活儿并未干完便离开了。 玉桃气得双手握拳,狠狠跺了几下地,无论她怎么崩溃发疯,也无法改变眼前的现实。 * 晚上,谢瑾窈那边安置妥帖,银屏便去菡萏院陪孙嬷嬷用饭,母女俩闲聊免不了聊到玉桃,银屏顺势提了一嘴:“母亲务必好生教导那个玉桃,她先前手脚不干净,小姐心善饶了她一回,这回竟敢对着主子指手画脚,忒没规矩了。” 孙嬷嬷给银屏夹了一箸菜,笑了笑,在玉桃看来尖酸刻薄的老媪,在银屏面前却是分外温和慈祥:“你放心,我有的是法子治她,保准叫她服服帖帖,再不敢生事。” 孙嬷嬷的两个儿子都劳烦谢瑾窈给安排差事,出府去娶上如花美眷,过上了好日子。银屏是孙嬷嬷老来得女,这唯一的小女儿是谢瑾窈身边颇为得脸的大丫鬟,吃穿用度比那些小门户的千金还富足,将来亲事也不用愁。便是孙嬷嬷自个儿,也得谢瑾窈照拂,在府中养老不说,身边还有个丫鬟照应。 谢瑾窈的事就是孙嬷嬷的事,孙嬷嬷决计不会叫那来历不明的丫头片子惹谢瑾窈烦心。 母女俩这厢闲话家常场面温馨,那一厢清风苑里,气氛就有些低迷了,谢云裳坐在灯下绣花,连着绣错了好几针,拆也拆不好,谢云裳气得摔了手中的绣绷。 原以为玉桃能成事,把谢瑾窈气出好歹,谁知等来等去,等到了玉桃被罚去菡萏院的消息。 谢云裳扶额,玉桃现下被困在一方院子里,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还说不准,指望玉桃对付谢瑾窈,玉桃自己都自顾不暇。谢云裳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撺掇那么个不中用的蠢人。 “姑娘,奴婢先前就看那个玉桃不牢靠。”素秋将地上的绣绷拾起来,拍了拍灰尘放到针线篮里,手轻轻扶在谢云裳的肩上,劝慰道,“不如算了吧。六小姐总归是个不好惹的,若是发现姑娘在背后捣鬼,姑娘的处境只怕会更艰难。” 谢云裳猛地抬起头,目光似寒凉的刀子,素秋被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 “你也觉得我不该算计谢瑾窈?”谢云裳神色阴沉沉,清秀的五官在摇曳的烛火下有些扭曲,“难道我就该咽下那口气吗?” 纵然素秋心中有话,面对盛怒的谢云裳也是万万不敢再说出口了。仔细想来,谢瑾窈并未对谢云裳做什么,比起当初谢翩翩的下场已经好了很多。本来就是谢云裳有错在先,表面与谢瑾窈交好,姐妹情深,背地里却在沈四小姐面前那样贬低谢瑾窈。 如果谢云裳不及时收手,执意要与谢瑾窈作对,恐怕是把自己往万劫不复的路上推。 可惜谢云裳深陷其中没能看清,硬要以卵击石,素秋担忧又深感无奈。 “再等等,再等等……”谢云裳低喃,眼中渐渐显出些不寻常的癫狂,“一定还有机会,除夕那晚?祖母的寿宴?等谢瑾窈走出她那个铁桶一样的湘水阁。” 第62章 你没有资格同我谈判 玉桃在菡萏院里不过待了短短数日,已是受不了了,第一日扫院子,第二日装满三十个水缸里的水,累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不是酸痛的,第三日却开始学规矩了。 首先便是走路,玉桃从没想过走路这么简单的事儿还有诸多学问在里头,需要人一点一点指教。玉桃脑袋顶着碗在院中来来回回地走,眼睛不能东张西望,肩背要挺直,走路姿势要端正,不可有任何不雅的小动作。但凡哪里做得不对,孙嬷嬷手里的藤条就挥过来了。 这一日不知摔碎了多少只粗陶碗,挨了多少次打。吃饭时,玉桃咬着白面馒头直掉眼泪,听说明日要学习如何给主子端茶倒水。 玉桃都能想象到那种场景,滚烫的茶水被她捧在手中,一次次奉给孙嬷嬷,哪里做得不好又得挨罚,万一再“不小心”被烫伤,女儿家肌肤上留着丑陋的伤疤多不好。 玉桃是一日都熬不下去了。 趁着孙嬷嬷在午憩,馨儿不知去了哪里,玉桃偷跑了出去,庆幸菡萏院的门口没有如湘水阁那般日夜有护卫轮守,不然她哪会如此顺利。 玉桃拼命往湘水阁跑,也是巧,远远就瞧见了从湘水阁出来的玹影。男子墨发以银冠束起,一袭淡蓝色锦衣,不知那锦缎究竟是如何织就的,表面泛着粼粼彩色光泽,太阳底下更为明显,好似传闻中人鱼的尾巴,即便玹影步伐匆匆,也未折损一丝一毫玉一般的气质,宽袖的下摆都不曾错乱一分。 玉桃正要喊玹影一声,却见玹影倏地停下,左右查探什么,玉桃心中生疑,慌忙躲到一旁的假山缝隙中,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再悄悄地探出头,谁知还是被玹影发现了。 “何人在那?”玹影声如冷箭,直直地朝人射来,与他这一身如玉的气质相去甚远。 玉桃只得从假山缝隙中走出来,两只手锁链般扣在一起,弱弱地走到玹影面前停住:“阿玹哥哥,我是来找你的。你能不能在谢瑾窈面前求情,让我提前回到湘水阁,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犯了,安安心心伺候她。” 玹影乌眸一眯,冷冰冰道:“小姐的名讳不是你能叫的,你还是没学乖。” 玉桃彻底崩溃了,仰面冲玹影吼道:“阿玹,你别忘了,你是我阿爹阿娘捡回来的,没有他们你早就死在山里了,他们把你养到五岁大也不容易!家里那般困窘,他们也没当掉你那块看起来很值钱的玉佩去换取银子!” 从前玉桃提起往事总是带着三分怀念三分凄楚,期盼能勾动玹影的恻隐之心,提醒玹影不要忘记恩情,对她这个恩人之女好一些,眼下是被逼急了,不再迂回婉转,明明白白地挟恩图报。 沉默片刻,玹影仍旧冷眼看着她,道:“我救不了你。” “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你是无情无义之人!”玉桃看清了玹影,不再对他抱有希冀,狠狠瞪他一眼,从他身边跑过,往湘水阁的方向跑,“你不管我,那我自己救自己!” 玉桃自然没有瞧见,在她走之后,玹影去到僻静处,抬手接住了一只灰色的飞奴,从飞奴腿上绑住的细细竹管里取出一个卷起来的纸条,一扬手放飞了飞奴。 玹影展开纸条飞快阅完,惯来清寒的面容有了一丝欣悦之色,调查了这么久的事终是有了些眉目。 * 毫不意外,玉桃被拦在了湘水阁外,她如今已不是湘水阁的丫鬟,不能自由出入。 “我有重要的事求见小姐,还请护卫大哥通融通融。”玉桃赔着笑脸好声好气地乞求。 可惜玉桃还不够了解湘水阁的护卫,莫说玉桃是个无关紧要的婢女,便是老太君的人来了,护卫也得先问过屋里那位的意思。 玉桃属实没想到出了湘水阁的大门再想进去会如此艰难,菡萏院那边孙嬷嬷要是午憩起了,或是馨儿发现她不见了,定会来寻,她的时间不多了。 一筹莫展之际,玉桃瞧见从屋中出来的银屏,眼前不由一亮,踮起脚尖朝银屏挥舞手臂:“银屏姐姐,是我,我要见小姐,求银屏姐姐通传一声,感激不尽!” 银屏微微蹙眉,玉桃这会子该在菡萏院学规矩才是,怎会跑回湘水阁。这么短短几日就将全部的规矩学会了?银屏是不信玉桃有那等悟性的,怕是吃不得苦,想起了从前在湘水阁的好,这才趁孙嬷嬷不注意偷溜了出来,想求谢瑾窈开恩,准她重回湘水阁。 银屏没有理会她,将手中方才被谢瑾窈不小心打翻了水沾湿的毯子拿到院中晾晒,片刻后回到屋中,跟谢瑾窈知会了一声:“小姐,玉桃在院子外叫嚷,说有要事要见小姐。” “定是来跟小姐求情的。”珠翠与银屏的想法一致,道,“从前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银屏瞧着玉桃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怕是不会轻易离开,若是再被护卫拉着去菡萏院未免有些难看:“小姐可要见她一面?” 谢瑾窈没说见也没说不见,问了声:“玹影呢?” “姑爷方才出去了,不知为着什么事。”银屏答道。谢瑾窈没有吩咐玹影去做事,玹影是自己出去的。 谢瑾窈把口中的枣核吐在玉碟里:“罢了,叫她进来吧,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银屏出了屋子,穿过偌大的院子到门口,摆了下手示意护卫放行。银屏淡淡瞅着玉桃,想来玉桃在菡萏院的日子不好过,人都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 “小姐好心见你,你可别不知好歹。”银屏的语气里暗含警告。 “我这次是真的想通了。”玉桃低眉顺眼,“从前是我不懂事,没认清自个儿的身份,往后我定会牢记本分,绝不惹小姐生气。” 银屏领着玉桃进去,谢瑾窈瞥了玉桃一眼,慢声道:“听说你找我有要紧事,说说看。”谢瑾窈面上带着淡笑,一副“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要紧事”的慵懒模样。 玉桃抿了一下唇珠,先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奴婢想用一个秘密作为交换,换小姐允我出菡萏院,回到湘水阁。” 谢瑾窈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玉桃算什么,竟敢跟她做交易,年纪也不小了,这般天真可怎么得了。谢瑾窈道:“你先说。” 玉桃摇摇头,抿唇珠的动作做得频繁了些,显示她心里焦躁不安得厉害,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平静。 “玉桃。”谢瑾窈轻唤了声玉桃的名字,带着一丝诡异的爱怜,或者说是施舍,“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没有资格同我谈判。” 玉桃的心彻底乱了,面上也未能稳住,慌了起来,连忙改口:“那……那奴婢把秘密说出来,若是小姐觉得这个秘密值得放奴婢出菡萏院便放奴婢出来,若是觉得不值,抵掉奴婢一部分罪过可好?” 第63章 我这湘水阁是刑部大牢 谢瑾窈不露声色,静静地瞧着玉桃,欣赏玉桃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平静转为慌乱。谢瑾窈不说话,玉桃心里更没底。 “好,奴婢说。”玉桃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坚决,仰头迎视谢瑾窈的审判,咬咬唇道,“云裳小姐给了奴婢一包药,是催……催情的,要奴婢下给阿玹哥哥,从而离间你们,令小姐你不痛快。” 谢瑾窈神色未变,旁边几个丫鬟却都大为吃惊,谢云裳当真是心肠歹毒,且不识抬举,谢瑾窈从前待她多好,哪怕她在外人面前诋毁谢瑾窈,也不过是教训她一番。谢瑾窈早已揭过此事不再提,没想到谢云裳还怀恨在心,撬动谢瑾窈身边的人伺机报复。 “催情药?”谢瑾窈一字一顿地重复,重点不在谢云裳身上,反倒落在玉桃身上,“你下了?” 玉桃嗓子一梗,好似无形之中有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玉桃紧张地低下了头,额间很快渗出汗珠,声音细若蚊蚋:“奴婢下了……”话音顿了一下,很快转折,“但是阿玹哥哥没吃!” 玉桃怕谢瑾窈不信,大声重复了一遍:“真的,他没吃!是云裳小姐撺掇奴婢,都是她出的主意,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才答应了,奴婢已经认识到错误,这才将事情和盘托出。小姐要好好提防云裳小姐,她一计不成,恐再生一计。总之,有这么一条毒蛇在背后盯着小姐,小姐怕是很难有安生日子。” 玉桃说完把头伏得更低,几乎贴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的玉桃,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在谢云裳面前发过怎样的毒誓——奴婢保证不会说出去,若违此誓,死无葬身之地。 谢云裳当玉桃是蠢笨之人,殊不知玉桃只是脑子转得慢,回去仔细一琢磨,便觉察到谢云裳不对劲。谢云裳一个做主子的,哪怕再赏识一个婢子,也断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谢云裳帮玉桃能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只能看到谢瑾窈倒霉的下场。由此可见,谢云裳对谢瑾窈深恶痛绝,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地帮玉桃谋划。 谢瑾窈比玉桃看得还要清楚分明,当即拊掌笑道:“玉桃啊玉桃,你当你的主子我病久了连脑子都变笨了么,若不是你在谢云裳面前提及与玹影之间的种种,她谢云裳会蠢到主动为你出谋划策?你把自己择得太干净了。” 玉桃浑身一颤,不敢抬头,她虽未言明,事实却与谢瑾窈猜的分毫不差,的确是她先在谢云裳面前提及对玹影的爱慕,谢云裳才顺水推舟地提供了一个“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 “怎么不说话了?”谢瑾窈手指抚摸着袖摆上的刺绣花纹,蹙金绣的海棠花流光溢彩,慢慢道,“我可有冤枉你一个字?” “小姐明察秋毫,奴婢不敢隐瞒。”玉桃那点小心思藏不住,咬咬牙心一横,全部坦白了出来,“奴婢罪该万死,不该惦念着从前的情谊,生出非分之想。” 玹影解决了飞奴传来的纸条,回到湘水阁就见玉桃涕泗横流地跪伏于谢瑾窈脚边,一边磕头一边认错,这种场景最近上演得有些频繁。 谢瑾窈睨了一眼走进来的人,淡蓝浮光的锦缎、银质发冠,贵不可言,眉目沉静又深邃,那颗痣犹如画龙点睛之笔,添了抹神秘莫测的气质。一个人英俊、高贵,尚不足够吸引人,可若是再加上神秘,那就很引人探究了。这样一个玹影,找不到半分从前当暗卫的样子,会让玉桃生出爱慕之心也情有可原,加之两人幼时有过羁绊。 谢瑾窈毫不留情地戳穿:“你惦念的不是从前的情谊,是我的东西。玉桃,你好大的胆子。”即便是责问,谢瑾窈的语气也是不紧不慢,轻柔如风。 听在玉桃耳中却如同刀风,能言善辩的人此刻连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只一个劲儿地磕头。头磕得实诚,铺了茵褥的地,愣是听到了“咚咚咚”的闷响。 “好了。”谢瑾窈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做出这副样子,不知道的以为我这湘水阁是刑部大牢。” 玉桃停了下来,眼中还含着一眶泪水,小心翼翼地问:“奴婢……奴婢能从菡萏院回来继续伺候小姐吗?” 谢瑾窈心里门儿清,玉桃这番坦白,不是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的错,她只是受不住菡萏院教习规矩的苦,想用投诚来换取自己想要的利益。 “回吧。”谢瑾窈淡淡道。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玉桃眼泪哗哗流,这次却是喜极而泣,又给谢瑾窈磕了两个响头,“奴婢以后一定听小姐的话。” 丫鬟们不明白谢瑾窈的用意,她们都能瞧出玉桃不安分,是个风吹两边倒的圆滑之人,谢瑾窈焉能看不出,把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岂不是埋了个隐患。 莫不是看在玹影的情面上?可谢瑾窈做事,由来随心所欲,何时顾及过旁人? “菡萏院可以不回,规矩却不能不学。”谢瑾窈半阖着眼眸,疲累道,“往后每日抽两个时辰去菡萏院学规矩,其余时间留在湘水阁伺候。” 玉桃陡然一愣,面上的眼泪还未来得及擦干净,笑容也没有收敛,又哭又笑的表情微微凝固住,瞧着有些滑稽。 “你不愿意?”谢瑾窈有些不耐,语气里添了一丝冷意。 每日吃住都在菡萏院,与每日只去菡萏院学两个时辰,两相对比,孰优孰劣一目了然。玉桃立刻道:“没有,奴婢愿意。” 谢瑾窈使了个眼神,银屏便领着玉桃出去,去菡萏院那边说一声,免得孙嬷嬷和馨儿找不着人干着急。 玹影想了想,主动开口道:“玉桃不适合留在小姐身边。” “玉桃可是你的妹妹。”谢瑾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就是这么爱护妹妹的?” 玹影又不说话了,谢瑾窈的话总是让他不知怎么回答。 谢瑾窈瞧着玹影木然的样子,直言道:“玉桃这种人放在身边的确是个不确定的祸害,她今日能为了脱离苦海出卖谢云裳,难保日后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我。” 玹影错愕地看着谢瑾窈,他回来得晚,不曾听见前面的内容,不知此事与谢云裳有何关系。 “那该如何是好呢?”谢瑾窈状若苦恼地抚了抚鬓边的发,声音轻得好似梦呓。 ? ?我们大小姐说话总是欠欠儿的,暗卫怎么会是对手,o(n_n)o哈哈~ 第64章 我这个八妹妹不简单呐 玹影不知谢瑾窈是不是在问自己,一时不作答。旁边的金菱真情实感地为谢瑾窈担忧,思考片刻,给谢瑾窈出主意:“既是姑爷的妹妹,不若给一笔钱让她出府去另谋出路?” 金菱说话时不免要留意着些玹影的神色,不知她这般提议,会不会引起玹影的不满。不过,那张英俊得不像话的脸上惯常没有表情,此刻也是一样,找不到一丝异样的情绪。 不管是金菱也好,还是其他的丫鬟也罢,都是为着谢瑾窈着想,其余人排在后头。 谢瑾窈笑了笑,道:“有句话金菱说对了,玉桃是玹影的妹妹,既然这个人是玹影招来的,日后出了事端,我只管找玹影要说法。玹影,你听见了?” 玹影道:“听见了。” 虽是如此,玹影心里却明白,是谢瑾窈执意留下玉桃,否则在他说出玉桃不适合留在这里时,谢瑾窈就该趁机把人撵走,或者在金菱提议给玉桃一笔钱让她出府时,谢瑾窈也该顺水推舟地同意。 金菱显然也是这么想,待玹影出去后,金菱忍不住轻声问谢瑾窈:“小姐,为何要留下玉桃,奴婢见姑爷对这个妹妹并不上心,是留下还是赶走姑爷都不在意,小姐又何必把这么一个唯利是图的人放在身边。” “谢云裳不会轻易放弃。”谢瑾窈轻飘飘地点明。 金菱豁然开朗,玉桃一次算计不成,以谢云裳的执着定会再次找上玉桃。毕竟谢瑾窈身边有暗卫日夜轮守,院外摆在明面上的护卫皆是军营里训练出来的精锐,丫鬟们也都十分精明,湘水阁是个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桶。谢宗钺把谢瑾窈保护得很好,谁能算计得了她。谢云裳想下手,只能在玉桃这个唯一的豁口上做文章。 如今玉桃为了向谢瑾窈表忠心反水了,若是谢云裳再找上玉桃,玉桃为了讨好谢瑾窈,一定会选择倾吐实情换取谢瑾窈更多的信任。 如果就此赶走玉桃,谢云裳想要报复的心无法满足又该如何?想必会另找法子动手。与其防备,不如竖起一个靶子引敌人冒头。 金菱道:“奴婢明白了。” “我这个八妹妹……”谢瑾窈眉眼弯弯,低低“啧”了一声,“不简单呐。” * 从湘水阁到菡萏院的路上,玉桃的心情不再沉重,主动与银屏攀谈:“银屏姐姐,这次我是真晓得了咱们小姐的好,从前是我不懂规矩。我是乡野之人,没什么见识,不是在姨母家受磋磨就是在黑心绣坊里做苦工,比不得你们这些自小在国公府里长大的姑娘见多识广,日后哪里做得不对,劳烦银屏姐姐多提点。” 类似的话玉桃说过不止一次,好似形成了一个套路,先夸谢瑾窈是好人,再说起自己凄惨的过往博得别人的怜悯,最后表忠心。可能玉桃自己都没意识到,旁人听了却总结出了她的习惯。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这次的玉桃比前几次更诚恳了些。 饶是如此,银屏也没有心软。本以为玉桃能在菡萏院待个两三月,被孙嬷嬷管教得服服帖帖,出来以后哪怕心性无法改变多少,至少行为举止端正一些,这才过了几日,玉桃就想出揭露谢云裳的阴谋来换取自由的法子,解救了自己。 如此,更加说明玉桃是个偷奸耍滑之人,不得不防备。 “都是湘水阁的丫鬟,只要你一心为着小姐,老实本分,咱们自当你是一家人。”银屏淡淡笑道,“事不过三,小姐待你已是宽容至极。” “我明白。”玉桃笑嘻嘻地挽住银屏的胳膊,“多谢银屏姐姐。” 银屏去菡萏院跟孙嬷嬷说了一声,孙嬷嬷目光如炬地瞅着玉桃,她不过是休憩一会儿,这个丫头就偷溜出去扰了谢瑾窈的清净。 孙嬷嬷的眼神好似要吃人,玉桃干笑了两声,抓紧了银屏的衣袖,卖乖道:“嬷嬷莫气,是小姐看我忠心耿耿才准我回湘水阁继续伺候,日后我还是会来菡萏院跟嬷嬷学规矩的,还望嬷嬷看在小姐的份儿上,耐心教导。” 这是拐弯抹角地暗指孙嬷嬷没有耐心,只知一味苛责。 银屏拍了拍孙嬷嬷的手背,示意她别气,谢瑾窈此举另有用意:“母亲,我还要回小姐那里当值,有空再来。” 回去的时候,玉桃回了两次头,每一次都恰好看到孙嬷嬷阴沉沉的眼神,吓得玉桃缩了缩脖子:“银屏姐姐,孙嬷嬷是你的母亲?”玉桃不晓得二人的关系,甫一听到银屏对孙嬷嬷的称呼,有些惊讶。 “嗯。”银屏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在小姐身边伺候的一等丫鬟都是家生子,金菱她们的父母有的仍在府中当差,有的出府安家,无论哪种都对国公府忠心不二。” 银屏借机点拨玉桃,若是真的忠心耿耿,往后有的是好处,却也不知玉桃听进去没有,只见玉桃一副深思的模样。 然而玉桃此刻想的是谢瑾窈身边的人一个赛一个的忠心,她在其中一点也不显眼,哪会有出头之日。经此一事,对玹影的念头也得歇一歇了,谢瑾窈根本不是她一开始想象中的那种娇滴滴任人拿捏的小姐,谢瑾窈美丽的皮囊下可不是一副慈悲心肠,说话做事永远不紧不慢,却犹如猫戏老鼠一般。 不管前路如何,玉桃暂时是会老老实实在谢瑾窈身边做丫鬟。 很快,玉桃便体会到了给谢瑾窈当丫鬟的好处,除夕将至,谢瑾窈给身边的丫鬟都备了除夕礼,提前发放到丫鬟们的手中,一人一身新裁的锦绣衣裳、一件首饰,一锭沉甸甸的金子。 连玉桃这个“半路出家”的丫鬟也有份,只不过玉桃前几日在菡萏院,裁缝来湘水阁给丫鬟们量体时她不在,只能买成衣。便是成衣,料子也是极好的。玉桃如第一次进国公府那日,将衣裳捧起来贴在脸上蹭了又蹭,比平日里穿的料子还要好。 玉桃又背着人悄悄咬了一口金子,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玉桃幸福得像在做梦,反观其他的丫鬟,虽也是高兴的,却不似玉桃这般欣喜若狂、恨不得尖叫出来,可见她们对此习以为常,谢瑾窈从前待她们也是这般好,愈发坚定了玉桃想要留在湘水阁的决心。 她出卖谢云裳是对的,谢云裳赠与她的串珠步摇无论是成色还是做工都没有谢瑾窈赏赐的首饰好。 这般想着,玉桃便在去往菡萏院的路上遇着了好几日未见的谢云裳。 ? ?云裳还不知道自己被卖了o(╥﹏╥)o 第65章 姑娘当真要跟六小姐作对 谢云裳仍然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在枯败的草木间的小径上行走,身边跟着一个打扮朴素的素秋,主仆俩低低絮语,远远望去,好似一幅清清淡淡的水墨画。 玉桃瞧见谢云裳有一瞬间的心慌气短,转瞬又平静了下来,玉桃开解自己,她是谢瑾窈的贴身丫鬟,向着自己的主子何错之有?错的人是谢云裳才对,该心虚的人也是谢云裳,可惜谢云裳还什么都不知道。 玉桃总是这般,能找到合适的理由将自己择干净,抹掉自己全部的过错,自己是无辜的,都是旁人的错。 玉桃还在纠结要不要装作没看见谢云裳,谢云裳恰好扭过头来,唇角弯了弯,柔柔一笑:“玉桃姑娘,真巧。” 其实不巧,自从得知玉桃重回湘水阁,谢云裳就每日在国公府里转悠,找机会偶遇玉桃。这不,让她偶遇上了。 原本见玉桃被撵出了湘水阁,谢云裳以为玉桃回湘水阁无望,准备弃了这枚棋子,另寻机会算计谢瑾窈,不曾想没过几日玉桃又回到了湘水阁。 玉桃无法再装看不见谢云裳,扯起唇角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八小姐,好几日不见,可还好?” “我很好。”谢云裳主动朝玉桃走近,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真切起来,“玉桃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玉桃略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奴婢去……去菡萏院跟着孙嬷嬷学规矩。” “听闻你被六姐姐罚到了菡萏院,我也是十分忧心,奈何我在六姐姐跟前说不上话儿,无法为你求情,想想还真是过意不去。”谢云裳秀眉微蹙,瞧着便是一副内疚深重的模样,谁见了都没法埋怨她,“六姐姐在气头上一向听不进去旁人的话,我贸然前去为你求情,只怕会火上浇油,害你处境更艰难。” “八小姐说哪里的话。”玉桃悻悻道,“八小姐能把奴婢放在心上,奴婢就感激不尽了。” 谢云裳抬起眼瞥了玉桃一眼,品出了一丝不寻常,玉桃先前与她亲近不少,在她跟前不再自称“奴婢”,这怎么又称自己是“奴婢”了,听着感觉生分不少,可见心中对她是有几分怨念的。 谢云裳面上维持着惭愧的表情,内心却十分鄙夷,不怪谢瑾窈隔三差五惩罚玉桃,这个丫鬟确实拎不清,没规没矩。她一个主子主动与丫鬟示好,丫鬟居然还敢拿乔,真是不懂尊卑。只是眼下她还用得着玉桃,不能表现出丁点对玉桃的嫌恶。 谢云裳给素秋递了个眼神,素秋机灵道:“玉桃姑娘前几日被困在菡萏院,我们小姐可是好一顿着急,饭都没吃好觉也睡不安稳,六小姐那里小姐没法子出力,正准备去菡萏院瞧瞧你,再一打听,你已经被放出来了。” 主仆俩不知,玉桃心底也是对谢云裳十分不屑的。谢云裳嘴上说得动听,要是真想去瞧她,她过去在菡萏院受苦的那几日怎么不见谢云裳来,假惺惺的马后炮之言谁不会说,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也不费事。 “奴婢就知道国公府里八小姐是顶顶好的人。”不就是说违心的话,玉桃也不遑多让。 彼此寒暄了一阵,谢云裳可算扯到了正题上,道:“六姐姐那人我了解,一旦下了命令可不是会轻易更改的,玉桃姑娘怎生这么快就从菡萏院里出来了?” 玉桃又不傻,自然不会说出自己出卖了谢云裳,随口胡诌道:“说到底小姐是看在阿玹哥哥的面子上才放奴婢一马。” “原以为他们二人没有情分可言,实则不然么?”谢云裳好奇地问。 “夫妻情分是没有,不过阿玹哥哥好歹给小姐当了那么多年暗卫,在小姐跟前总是有苦劳的。”玉桃四两拨千斤地搪塞过去。 谢云裳眼珠转了转,笑盈盈道:“由此可见,玹影心中是有玉桃姑娘这个妹子的,不像玉桃姑娘口中说的那般无情。” 若是没进菡萏院之前,听了谢云裳这话,玉桃还能心神荡漾,如今在谢瑾窈那里坦白了,可不敢再对玹影心存幻想。 “时候不早了,不与八小姐闲说了,奴婢还要去菡萏院学规矩,去迟了要挨孙嬷嬷打的。”玉桃福一福身,脚下步子匆匆远去,像是生怕被责罚。 待玉桃没了踪影,谢云裳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收敛得一干二净:“看来进了一遭菡萏院,玉桃变乖了不少。” 素秋道:“姑娘当真要跟六小姐作对?” 谢云裳凌厉的眼风扫过来,吓得素秋心头一凛,闭紧了嘴巴。自从谢云裳被谢瑾窈撞破,当街受到一番惩治,谢云裳许是觉得当众丢了脸面,情形大变,愈发阴晴不定,稍有不顺便面露阴狠之色,已找不出半分从前的怯懦畏缩,温婉柔和的气质也荡然无存。 素秋跟在谢云裳身边的时日不算短,也不知一个人的变化为何会如此之大,且变得如此之快。从前谢云裳也有过表里不一的时候,总归不会像现在这么吓人。 “素秋,你要清楚一点,不是我要跟谢瑾窈作对,是谢瑾窈先不让我好过。”谢云裳一想到那一日,青天白日、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泔水桶里的脏污泼了她满身,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她身上,她好似浑身赤裸地站在太阳底下,她就恨不得将谢瑾窈置于同等的处境当中,看谢瑾窈是否还会高傲地昂着头颅睥睨众人,“只要出了这口恶气,我日后自当老老实实地做我的三房庶女,不与那位大房嫡女沾上半点关系。” 素秋想说,出了这口恶气,谢云裳真能全身而退吗?想来谢云裳是听不得这种话的,说出来只会害自己受罚。 谢云裳闭眼平复了下呼吸,自言自语道:“玉桃是变乖了一些,但她这个人最是不定性,只要好处给得够多,她便会想起她的乖巧是谢瑾窈对她的惩罚换来的,只会更恨谢瑾窈。” “小姐说的是。”素秋平静地应了句,思忖半晌,到底是不忍看谢云裳玩火自焚,试探着提了一下,“可要告知叶姨娘?” “告诉姨娘做什么?”谢云裳拧眉,觉得素秋的提议甚为荒唐,“姨娘是个经不住事的,告诉她只会坏事,不要跟她透露一个字。姨娘要是知道了,我唯你是问。” 素秋还想着叶婉容知晓以后能劝一劝谢云裳,兴许谢云裳能听进去叶婉容的话,打消这些算计,谁知谢云裳下了这样的命令,素秋便也不敢自作主张地说给叶婉容听,只是她心里不安得厉害。 “素秋,我素日里待你如何?”谢云裳突然问。 素秋贴在身前的手慢慢收紧了,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姐待奴婢极好。” “你晓得就好,我是个庶女,拥有的本就不多,往日里也没少拿额外的银子补贴你那个生病的母亲。”谢云裳拉起素秋一只手,“素秋,你去帮我办件事,找一家偏远的医馆,越远越好,开一副药。” 素秋的心紧缩起来,抬起了眼,像一只森林中无忧无虑吃草的兔子突然被猎人的弓箭对准了:“什……什么药?” ? ?素秋:这个班儿我真不想上了o(╥﹏╥)o 第66章 兄妹之情就是给我下药 “喏,你的除夕礼。”谢瑾窈吃着珠翠剥的蜜橘,递给玹影一只深红色的锦盒,丫鬟们都有除夕礼,玹影如今也算她房里的“贴身护卫”,没道理免了他的。 锦衣华服、银冠玉带之类的,玹影如今作为她谢瑾窈的夫婿已然拥有,算不得什么稀奇,谢瑾窈思来想去良久才翻出了一个东西,玹影可自行拿去玉器行制成喜欢的配件儿。 玹影迟疑了一下,无非是意想不到自己也有除夕礼,从前谢瑾窈也赏过他们这些暗卫,她出手阔绰,也是从实际考虑,直接赐予银子,大家自是感激的。 “不想要?”谢瑾窈手都举酸了,玹影还没半点反应,谢瑾窈的眉心不由拧了起来,正要收回,玹影接了过去。 “多谢小姐。”玹影道。 谢瑾窈偏头叼走一瓣珠翠递来的橘子:“打开看看。” 玹影依言挑开锦盒的铜扣,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未经雕琢的玉石原料,玉质通透,翠汪汪的,好似要滴出水来,这么大一块玉石价值不菲,无论是雕刻成玉佩还是别的装饰物都是极好看的。 谢瑾窈盯着玹影的脸瞧了又瞧,也没瞧见他露出一丝欣喜之色,转念一想,玹影本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她白期待了。 “多谢小姐。”玹影又一次道。 谢瑾窈淡淡“嗯”了声。 玉桃从菡萏院学完规矩回来,累得两眼发直,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唯独见了玹影手中那么大一块玉石,眼中焕发出神采。 不等玉桃多看一会儿,玹影就将玉石装回了锦盒,塞进了自己的袖囊。玉桃盯着玹影的袖子看了几眼才去给谢瑾窈请安,汇报自己今日认真学了沏茶奉茶,改日给小姐沏茶。 谢瑾窈朝珠翠摆了下手,表示不吃了,拿帕子擦擦嘴:“好。” 明日就是除夕,谢瑾窈没什么过节的心思,该置办的东西都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办了,她是不会操心的,唯一要费神的便是明日那顿堪比战场的团圆饭了。 “我躺一会儿,晚膳晚一些再吃。”谢瑾窈的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瞬就沉入梦乡。 珠翠立马放下手中的蜜橘,俯身摆好榻上的软枕,扶着谢瑾窈的头慢慢放下去,顺手拔掉她发间几支略有些碍事的簪子,放在一旁的高几上,而后拉过被子给她掖好,吹灭榻边几支蜡烛,只留了两支。因着天气不好,寝屋里光线昏暗,白日也得点着蜡照亮。灭了几支后,屋内暗了些,适合安寝。珠翠随即又塞了一只汤婆子到谢瑾窈脚边,收了桌上没吃完的橘子点心,细细净了手,往桌上放上一只小炉,上面坐着的小茶壶里温着谢瑾窈平日里爱喝的清露。 玉桃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她再学上三五年也做不到这等细致,她大抵只适合做粗活儿。 玹影悄无声息地绕出屏风走出了寝屋,玉桃眼看着这里没自己插手的地方,跟了出去:“阿玹哥哥,方才你拿的玉石是小姐赏赐于你的吗?真漂亮,可否再给我多看两眼。” 玹影置若罔闻。玉桃不得不跑着追上他,展开双臂拦在他跟前,没皮没脸道:“你是还在为我先前说的话生气吗?我那是在气头上,有些口不择言,我没想挟恩图报,也还拿你当自己的哥哥。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计较了好不好?” 玉桃确然对玹影没了绮念,可玹影终究是谢瑾窈的夫婿、镇国公的女婿,与玹影打理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究竟想说什么?”玹影耐心不足。 “你对我总是这般冷冰冰的,没个好脸色,不怪我对上你的时候总被激起火气。”玉桃努着嘴小声抱怨,“但凡你对我顾念一分兄妹之情,我也不会……” 玹影打断玉桃的话,望向她的眼神寒意森森:“你所谓的兄妹之情就是给我下药?” 纵使先前不知,后来也从谢瑾窈的口中知晓了玉桃给他下药一事。玉桃可能不清楚,暗卫都经过严苛训练,绝不会吃下未经目睹的食物,即便面对的人是玉桃,这一准则也是刻入骨子里的,不会更改。 玉桃张了下嘴,无从辩驳,在她向谢瑾窈坦白一切换取自由的时候就想到了玹影也会知道,但她管不了那么多。玉桃羞愧得脸红:“我那是被奸人蛊惑了,不是我的本意,我都跟小姐交代清楚了,都是云裳小姐支的招儿。” 虽是如此说,玉桃却不敢直视玹影的眼睛,仅是被他盯着就令人胆寒,何况是对视,玉桃都能想象到那种凌迟之感。 她早该认清玹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阿玹了,他浑身上下都像是被人砸碎了重新拼接出的一个全新的人、于她而言陌生的人,想要打理好关系难如登天。 再难玉桃也想试一试,她总归还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句话,玹影不顾念幼时的情谊那就从头开始建立。这个世道对穷苦之人艰难,多一个靠山就多一份保障。 “不说这个了。”玉桃兀自岔开话头,“你那块玉石当真不能给我看看么?” 玹影不答,提步绕过玉桃走了,玉桃倒退着再一次拦住他的去路,好声好气地道:“阿玹哥哥你就别气了,难道你要我也跪在你面前磕头认错么?咱们的阿爹阿娘都在天上看着呢。” “让开。”玹影冷声道。 “让开就让开。”玉桃退到一旁,玹影走一步,她就小跑跟上,“我想你拿着那块玉石也没什么用处,不如送给妹妹我,明日就是除夕了,我拿去打几件像样的首饰。我们分别的这十几年,你作为哥哥都没有送过我一件除夕礼。” 玹影瞥了一眼玉桃,岂止是玉桃觉得玹影变了,玹影更是觉得玉桃变了,变得不可理喻、胡搅蛮缠,或许与她这些年的经历有关。 玹影停了步子,手探进袖中,玉桃双眼睁得圆溜溜,一眨不眨地盯着玹影的动作,一颗心狂跳,期盼着玹影拿出玉石赠与她。 虽是谢瑾窈赏赐给玹影的,此番也算借花献佛了。 片刻后,却见玹影从袖中拿出碎银子,冷冷淡淡地同她道:“再多的也没有了。” 玉桃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从高空坠落到地面,摔个稀巴烂。 “谁要你的银子!”玉桃气冲冲地跑了。 换作从前,这点碎银子玉桃也会拿走,只是眼下她得了谢瑾窈赏的一锭金子,哪里还看得上这点银子。 玉桃跑没了踪影后,玹影拿出锦盒打开来,手指抚摸着里面水头极好的玉石,已经想好了用来做什么。 ? ?猜猜玹影拿来做什么捏 第67章 你想不想当太子妃 除夕至,晚上一大家子齐聚在鹤延堂用团圆饭,这回算是见着了老太君嫁出去又回到娘家的幺女,谢敏君。 谢敏君不到四十的年纪,穿着墨色比甲、深青色锦裙,身形偏瘦,衣裳不够合身,显得人在衣中晃,挽了个再简单不过的半翻髻,侧边簪了朵棕色通草花簪、一支银色祥云纹素簪,妆面也朴素,与寻常人家的仆妇一般,瞧着很有些暮气沉沉,还没有老太君装扮得年轻富贵。 不止一人这样认为,老太君便有些不高兴:“今日是阖家欢乐的日子,你也不知打扮得喜庆一些,不说穿红着绿,好歹着件鲜亮些的衣裳,是府里短缺了你的银两吗?外人见了以为国公府活不起了。” 从前谢敏君话就不多,未出阁前也是个温柔小意的姑娘,丈夫早逝回到娘家后愈发沉默,整日将自己关在最偏远的烟云阁,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她都不出来瞧一眼,只跟身边的两个丫鬟关起门来过日子。 时日久了,大家渐渐将谢敏君遗忘,府中便好似没有这号人。今日甫一出来,大家才想起谢敏君还在府中过日子。 “我这就回去换一身。”谢敏君俯首听命。 “一来一回要耽搁不少时间。”宋瑛帮着谢敏君向老太君说,“都是一家人,不用讲究那么多。” “要说耽搁时间,谁能比得过六姑娘。”陶蕙柔今日穿一身桃红色绣金边的袄裙,戴了压箱底的镶珠抹额,彩凤流苏簪,兼具美丽与富贵,逮着机会就挑谢瑾窈的不是,“往日的家宴六姑娘哪一次不是最后一个到。” 谢令仪先前被宋瑛教育过,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喝茶,并不接话。 “六姐姐身子不舒服,鹤延堂离她的湘水阁远,外头下着雪,她来得迟些也正常。”谢含薇道,“二伯母怎么总跟六姐姐过不去,不晓得的还以为六姐姐欠了二伯母的银子没……嘶。” 谢含薇的后腰被庄灵妤掐了一把,痛得差点喊叫起来,好在及时忍住了。谢含薇扶着腰看向庄灵妤,后者眯眼轻摇头,示意她不要顶撞长辈。 话头越扯越远,倒没人再把注意力放在衣着不够合宜的谢敏君身上。谢敏君乐得自在,默默退到不起眼的角落,观察着厅中的一众人。 陶蕙柔朝着与自己顶嘴的谢含薇哂然一笑:“晓得自个儿身子不好就早些过来,让一众长辈等着她一个晚辈就很好吗?且不说我了,老太君还在上头坐着。” 陶蕙柔搬出老太君,谢含薇哪还敢说别的,保不齐就是家法伺候,总归老太君对家中的女郎都不甚热络,她只偏爱男丁。 然而陶蕙柔的讽刺还没完,接着道:“再说了,六姑娘都嫁给了那个命硬的下人,按照蓬莱仙人的指示,身子也该一日日好全了才是。” 提起这桩事陶蕙柔就掩不住笑,已经笑过许多次还是感到快慰,这要是在自己房中怕是会笑得前俯后仰。 原先以为那个叫玹影的暗卫会是个容貌丑陋行为粗鄙的大汉,谁知面具一揭、锦衣一穿,竟有着不俗的样貌气度,府里几个正儿八经的公子哥都比不上那个暗卫,那又如何,说破天也改变不了玹影是个下人的事实。 镇国公的嫡女就是嫁给了一个低贱的下人! “多谢二婶的新年祝贺。”谢瑾窈抬脚迈进厅中,澄明的眼眸含着淡笑,“我的身子会一日日好全的。国公府的荣华富贵我也是会享受百年的,只怕二婶是不能亲眼看到了。” 谢瑾窈这话说得倒也没错,若是她的身子好了,按照二人的年岁来算,待谢瑾窈活到百年的时候陶蕙柔早就不在了,自然是看不到。可陶蕙柔听着只觉刺耳,谢瑾窈根本就是在咒她早死。可笑,一个病秧子短命鬼也好意思咒别人早死。 老太君皱起了眉头:“大过年的,说些晦气的话做什么?” “哪儿啊。”谢瑾窈笑盈盈道,“孙女说的都是吉祥话儿,祝自己长命百岁,也祝祖母长命百岁。” 老太君登时被噎得没话说了。 谢瑾窈今日穿着亮眼的紫色缂丝宽袖披袍,衣襟袖口绲着蓬松柔软的狐毛,里头一件同色罗裙,头顶正中一支嵌宝金凤凰挑心,凤尾张开一片金光灿灿灼人眼,衬得陶蕙柔头上那支小巧的彩凤簪像只被拔了毛的山鸡。 陶蕙柔下意识地抬手摸向鬓边的凤簪,愤愤地咬了咬牙。陶蕙柔自然认得出来,谢瑾窈头上那支金凤凰挑心是御赐之物,当初随皇帝的圣旨一块来国公府的还有七八个小黄门,一些贵重之物不便装箱,便呈在托盘里,被捧着送过来。其中就有这支打造精美的金凤凰挑心,无论是镶嵌的宝石还是錾刻的花纹都十分华美,陶蕙柔当时远远瞧上一眼就艳羡得不得了,只恨没有一个建功立业的男人为自己挣得。 本来陶蕙柔都忘了这件首饰,今日谢瑾窈戴出来,她又惦念起来了,而诸如此等好东西,湘水阁里不知还有多少。 玹影跟在谢瑾窈身侧,一身缥色绲银边的交领锦衣,狐狸毛大氅,面孔生得极美,狭长凤目光芒内敛,冷而疏离,像是藏着刀光剑影,时刻警惕,好似在谢瑾窈四周竖起无形盾牌,将人护在其中密不透风。偏偏他这身贵不可言的衣着又给人温润如玉之感,诱人亲近。厅中不少年纪小的丫头多看几眼便忍不住悄悄红了脸,她们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郎君。 谁不说一句谢瑾窈好福气,随便找的夫君就有如此姿容。 因着人多热闹,掩盖了底下的暗流涌动,谢瑾窈想象中的唇枪舌剑的场面只上演了几轮就歇了,正好她身子有些倦懒,不愿费口舌。 团圆饭吃完,还得坐在一处闲谈家常,谢瑾窈没这份闲心,正要告辞,不知哪个高声说了句府中备了烟花,大家一同到院子里看烟花。 这等热闹谢瑾窈也是不乐意凑的,只是在人群中扫见谢令仪望过来的目光,想起来什么似的,披上斗篷跟着众人一道出了正厅,来到寒风凛凛飘着小雪的庭院。 谢瑾窈身子骨差,最是怕冷,手里捧着汤婆子,脖子缩在狐毛领子里,正走着,肩头忽然一沉,回头一看,是玹影将他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玹影身量高,他穿着正合适的大氅到了谢瑾窈身上,下摆直拖到了雪地里,像给谢瑾窈裹了一床被褥,将她整个人埋在了里面。谢瑾窈愣了愣,正要说什么,耳边忽然响起“嘭”的一声,烟火腾空,在漆黑的夜里绽开大片绚丽的花。 谢瑾窈回过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烟火,烟火年年有,没什么可看的,她走到谢令仪身侧,借着烟花燃放的声音作掩护,在谢令仪耳畔道:“你想不想当太子妃?” ? ?谢令仪:姐们儿喝多了吧??? 第68章 成为太子妃你就赢了 不断有烟火升腾,不断在眼前绽开,耳边除了嘭嘭作响的声音就是家人的欢声笑语,谢瑾窈的声音掺杂其中,并不明显,谢令仪分明听见了,但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谢令仪侧头看过去,对上谢瑾窈明澈如水的眼眸,眸中映着灿灿的烟火,亮若星子。谢瑾窈浅浅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谢令仪。 “你同我说话了?”谢令仪疑惑地问。 天上正在飘雪,离了暖和的薰笼,冷得要人命,谢瑾窈可没闲情逸致在外头赏烟花赏雪景,她快速重复了一遍:“说了。我问你,想做太子妃吗?” 谢令仪眼中的疑惑变成了怀疑,她怀疑谢瑾窈又病了,且病得不轻,竟开始说胡话了。 “什么意思?”谢令仪戏谑道,“难不成你要帮我?” 谢令仪这么反问,那便是想做太子妃了。谢瑾窈挑了下眉,只要谢令仪想当太子妃那就好办,毕竟谢瑾窈不想强迫他人:“是,我帮你。” “六姐姐,你就莫要寻我开心了,我不是谢含薇那个蠢货,每每被你戏弄得团团转。”谢令仪冷声道,“六姐姐心悦于太子殿下当我不晓得?突然这样说,怕不是有什么阴谋等着我。我自问没惹过六姐姐,不过是龃龉几句而已,六姐姐犯不着如此大费心机。” 谢瑾窈倒也不跟人兜圈子,直言道:“因为谢云裳喜欢太子,最近与御史中丞家的沈四小姐走得近,而沈四小姐与少詹事家是表亲,我不想看谢云裳如愿罢了。” 少詹事管理东宫内外庶务,谢云裳野心不小,还不想让人看出来,绕着弯儿接近太子,打得一手好算盘。恐怕谢云裳与那沈四小姐交好也并非出自真心,不过是沈四小姐有利用价值,被谢云裳选中作为往上攀爬的阶梯而已。 一个人想要往上爬没错,踩到别人头上就可恶了。很不巧,谢瑾窈就是那个被踩的。 原想着给谢云裳泼上几桶泔水能让她头脑清醒、嘴巴放干净,此事便到此为止,可谢云裳不安分,偏要来惹她。那就别怪她无情了。 玉桃那边要防,亲手打碎谢云裳希望的事谢瑾窈也不想错过。 谢令仪听罢,险些笑出来:“六姐姐和八妹妹不是一向很要好吗?八妹妹喜欢太子殿下,六姐姐该帮她才对。八妹妹是庶出,太子妃是当不成的,凭六姐姐的本事,给她弄个良娣当当恐怕不是难事,怎么反倒帮起我来了。我与六姐姐素日并无交情。” “说了这么多,你不愿就算了。”谢瑾窈蹙眉,没那么多耐心与谢令仪解释其中缘由。 谢云裳暗中算计她已是让她大动肝火,再提起往日的情分衬得她像个笑话,真心付诸东流,换来的是暗算与坑害。既然如此,她为何不动动手指让谢云裳的希望落空,堵死谢云裳想走的路。 她说了,她谢瑾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人来犯我,我必犯人。 “等等。”谢令仪欲言又止,“我……” “七妹妹,你不是一直想赢我,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你就赢了。”谢瑾窈仰头看天上的烟火,一簇簇一片片,好不热闹,然而热闹是短暂的,转眼消逝殆尽。 谢令仪皱眉盯着谢瑾窈美丽动人的侧脸,谢瑾窈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扬唇看向她。从小谢瑾窈就晓得,谢令仪处处拿她作比较,她有的,谢令仪也要有。 但是,谢瑾窈不知道的是谢令仪作为三房的嫡女,不是她想比较,是宋瑛总喜欢拿谢瑾窈这个大房的嫡女作典范。 宋瑛常常以谢瑾窈会的才艺来敦促谢令仪,三岁时,宋瑛对谢令仪道,窈儿三岁已能流利地识文断字,你再瞧瞧你,整日就知道玩;五岁时,宋瑛对谢令仪道,窈儿五岁作的诗文像模像样,让你读个书你就哭闹,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八岁时,宋瑛对谢令仪道,窈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见天儿地被女夫子夸赞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你呢,整日不思进取,只会侍弄花草,再这样下去,迟早被窈儿远远甩在身后! 十岁、十二岁、十四岁……今年谢令仪十六岁了,翻了年就十七,仍然逃不开谢瑾窈笼罩下来的阴影。 窈儿窈儿窈儿,这两个字就像咒语,自谢令仪出生起耳边就萦绕不绝,伴随她到长大成人,依旧不散,是她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除非她不再住在国公府。 便是嫁人一事,宋瑛也会念叨,你看中的那个侯爷次子,终究是个次子,将来侯府由长子继承,你嫁过去能捞着什么好?还不是处处被人压一头。怎么就不能跟窈儿学学,人家相中的是太子殿下!只要窈儿说动你大伯,太子妃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并非是谢令仪不思进取,只是个人资质有所不同,她努力数倍才能赶上谢瑾窈一丁点,她能有什么办法?这么多年,谢令仪一边妒忌谢瑾窈的优秀,一边还要逼着自己以谢瑾窈为标榜,一步一个脚印地照着谢瑾窈往前走,活得不像自己,而像谢瑾窈的影子。 谢令仪便只能攻击谢瑾窈身子不好,活不长久,以此来满足自己扭曲的攀比心理,偶尔控制不住将这话说出口,宋瑛听见了还要训斥她言行无状,并教导她不许对姐姐不敬。 谢瑾窈就是她童年时期到如今的噩梦,是一座压在她头顶的大山,是她越不过去的坎儿。 直到谢瑾窈被蓬莱仙人算了一卦,嫁给了一个身份低等的暗卫,谢令仪感到无比畅快,至少在嫁人这一方面,无论她将来嫁给谁,都胜了谢瑾窈一筹。 可宋瑛还是不满意,拉着谢令仪的手灌输,窈儿嫁人了仍然是镇国公的嫡女、陛下册封的公主,不要再惦记着那个侯府次子了,你难道要一辈子低窈儿一等吗? 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达到宋瑛的要求,谢令仪想,是不是只有当上太子妃,将来位列中宫,成为大周最尊贵的女人,才能得到宋瑛的夸赞。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谢令仪面前。这个机会是谢瑾窈施舍的。 接受了,谢令仪好似又一次输给了谢瑾窈,可若是拒绝了,她永远也赢不了谢瑾窈。 谢令仪不喜欢太子,太子生得俊朗,性子却深沉难测,谢令仪觉得那样的人太过虚伪冰冷,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能让身边的人察觉到真实意图,与其相处只会疲累,不似她心仪的人,英姿勃发,潇洒恣意,是她想象中少年将军该有的模样。 “你当真要帮我?”谢令仪不认为谢瑾窈会如此好心。 仅仅是因为跟谢云裳闹翻了就把自己的心上人拱手相让?谢瑾窈好硬的心肠。 沉默了少顷,谢瑾窈笑了笑,冠冕堂皇道:“反正我待太子已如过眼云烟,都是自家姐妹,你既然想要那个位置,我何不帮帮你。” 玹影立在谢瑾窈身后,不曾看过一眼夜空的烟火,目光也不曾落在谢瑾窈身上。在他心中,看谢瑾窈是对她的亵渎。他只盯着谢瑾窈发间的流苏簪,耳朵在诸多杂乱的声音里精准地捕捉到一句话。 我对太子已如过眼云烟。 ? ?谢令仪:六姐姐,你就莫要寻我开心了,我不是谢含薇那个蠢货……巴拉巴拉 ? 谢含薇:咋回事,你俩聊天不带我就算了,还讲我坏话??礼貌吗? 第69章 等我先收拾了谢瑾窈 良久,谢令仪不再看谢瑾窈,许是今日的气氛分外美好热闹,给人一种阖家和睦的错觉,谢令仪突然生出一股感慨:“谢瑾窈,如果我们不是对手,我情愿与你做对真心姊妹。” 谢瑾窈素来活得随心所欲,任性自我,不知有多令人眼红。 “对手?”谢瑾窈笑着摇了摇头,恍然惊觉自己笑得太张扬了,捧着汤婆子的手腾出来一只,掩住了唇,“那是你自己以为的。你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对手?你琴艺平平、棋艺平平,相貌也平平,跟我比差远了,与你做对手实则是在羞辱我。” 谢令仪顿时脸黑,如何能服气:“我舞跳得比你好。” “呵。”谢瑾窈这下子笑出了声,“跟一个病弱之人比跳舞,七妹妹,你怎么不跟瘸子比赛跑?” 谢令仪柳眉倒竖,愤愤道:“谢瑾窈,没人跟你说你很刻薄吗?难怪朋友少得可怜,还短命!”气头上自然是口不择言,攻坚对方的薄弱之处。 类似的话谢瑾窈听了不少,早已安之若素。谢瑾窈没回头,指了指自己的身后,她知道玹影站在她后面:“我有保命符。放心,我会长命百岁。” 保命符?谢令仪起先不懂谢瑾窈是什么意思,顺着她的手指往后看去,狐毛大氅给了谢瑾窈以后,玹影穿着单薄的锦衣,烟火下,眉目俊美得不可思议,也不知是不是谢令仪被烟火晃了眼,好似看到那个暗卫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谢令仪眨了眨眼,暗卫端着一副冷冰冰的姿态,方才那一笑果真是她看错了。 “好冷,走了。你考虑好了给我传个口信儿。”谢瑾窈转过身,拖着长长的狐毛大氅一步一个脚印地远去。 谢令仪看着谢瑾窈柔柔弱弱袅袅娜娜的背影,心中还是气的。谢令仪当然不是真的琴艺平平、棋艺平平、相貌也平平,她好歹是在玉京城有名有姓的才女,出去了谁人不夸。也就是比谢瑾窈差一些而已,哪里有她说的那般不堪。 谢瑾窈活着就是为了气死别人的,好讨厌! 还有一人也望着谢瑾窈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正是谢含薇。谢含薇今日穿着大红袄裙,发髻上簪着腊梅绒花,耳坠是小巧的金丝灯笼,白嫩水灵得像个年画娃娃,表情却不怎么好看,皱着鼻子噘着嘴巴。 从前谢瑾窈与谢云裳交好,近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两人的关系好似突然就变淡了。今日谢云裳更是称身体抱恙没来吃团圆饭。谢瑾窈怎么又与谢令仪好上了?往日这二人都不说话的,今日却凑在一处聊了许久,那股亲热劲儿旁人都插不进去。 怎么人人都能与谢瑾窈交好,偏她谢含薇不行,她很差劲么? * 除了谢瑾窈我行我素惯了,旁人都是要守岁的,谢令仪很晚才踏着雪与宋瑛一道回清风苑,鹿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 谢令仪很纠结,心中的那杆秤时而偏左时而偏右,左边是真正心仪之人,右边是一颗想赢的心,她不知该如何选择。 “母亲。”谢令仪吸了一口凉凉的冰雪气息,“你希望我成为太子妃吗?” 宋瑛愕然地看着谢令仪,而后笑一笑,道:“若我的令仪能成为太子妃自然是最好的,可是……”宋瑛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不甘,“你父亲的官职不高,恐怕无法在这件事上为你助益一二,若你的父亲是镇国公,此事便容易多了。” 谢令仪脸上表情一顿,宋瑛果真期盼她能站在高处受人仰望,她喜不喜欢从来都不重要,虽然心中早已有答案,真正听到宋瑛说出来,谢令仪还是有几分失落的。 谢令仪努力扯起唇角:“听天由命便是。” 她没有说起与谢瑾窈交谈一事,被宋瑛知道了,也只会怪她无能,连太子妃之位都需要谢瑾窈的襄助才能得到。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清风苑,谢令仪收起惆怅的情绪,正要与宋瑛道别回自己的房间,却见谢云裳与素秋主仆俩提着灯笼不知从哪里回来。 谢令仪眸色泛起冷意,唤了一声:“云裳妹妹。” 谢云裳骇了一跳,她身后的素秋也吓得不轻,手中的灯笼都掉了,砸在雪地里,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没有熄灭。谢云裳回过神来,屈膝行了一礼:“母亲,七姐姐。” 宋瑛微笑着颔首,正要关心一下谢云裳的身体,却被谢令仪的声音打断:“听闻云裳妹妹身子抱恙,连团圆饭都没去吃,怎的有闲心到处逛?下这么大的雪,不怕病得更厉害吗?” 素秋拾起灯笼,昏黄的光映照着谢云裳惊魂未定的小脸。 谢令仪暗自冷笑了一声,谢瑾窈与谢云裳决裂了,依着谢瑾窈爱憎分明的性子,定是谢云裳做了什么恶事,再看她眼下柔弱如受惊小兔的样子,便觉装模作样。恐怕称病是借口,不敢见谢瑾窈才是真。 “我……咳咳……”谢云裳捏着帕子掩嘴咳嗽,“在屋子里闷了一整日,实在是难受,这才央素秋扶着我在附近走走。” 素秋连忙上前搀着谢云裳的手臂,道:“是奴婢劝姑娘出来透透气的,总卧床也不利于养病。” “外头这样冷,你这丫鬟怎么伺候主子的,快回去歇着吧。”宋瑛适时开口,阻拦了谢令仪继续咄咄逼人。 谢云裳一刻都不再停留,轻声道别后就带着素秋先回去了。 主仆俩走后,宋瑛才教育起谢令仪:“令仪,你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针对她做什么?你是嫡女,要有容人之量,别学那些个小家子做派,往后做了高门里头的主母,落个善妒欺人的名声可不好。” 谢令仪既已打定主意要当太子妃,谢云裳算计着勾搭太子,难不成日后同一房里出来的姊妹共事一夫?这种事不是没有,只不过谢令仪万不能忍受。 “母亲说容人之量,我可看不出谢瑾窈有这种东西。”谢令仪道,“有时候真羡慕谢瑾窈,虽没有母亲,身子也不好,却有个事事以她为先的父亲,她活得真叫个恣意洒脱。原先府里还有人嘲笑她嫁给一个丑八怪下人,如今再看,那人哪里是丑八怪,容色胜过太子殿下呢。” 宋瑛心头猛地一跳,狐疑地瞅着像变了个人的谢令仪,从前她不处处针对谢瑾窈就不错了,怎会对谢瑾窈生出艳羡之情。那她宋瑛这么多年的筹谋算什么,到头来女儿仍然走了她的老路。 母女俩的谈话除了她们自己无人知晓。谢云裳走远了,提起来的那口气才慢慢吐出去,眉心深拧,面上的怯懦消失,只剩下不解和厌烦:“奇怪,我与谢令仪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气焰再嚣张也不该烧到我身上。” “七小姐许是在哪受了气,不是故意针对姑娘。”素秋宽慰道。 谁知这话不仅没能让谢云裳开怀,反而更觉气恼:“不过是我这个庶出的瞧着最好欺负,人人都能来踩一脚,谢瑾窈是这般,谢令仪也是这般。” 谢云裳紧抿着唇,眸光阴鸷,这般凶恶的表情放在一张秀气的脸上突兀极了,谢云裳沉浸在恨意中,自己未察觉,一旁的素秋却觉得有些可怕。 “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半晌,谢云裳一边唇角扬起,“谢令仪不急,等我先收拾了谢瑾窈……” 第70章 想叫我可以吹哨子 谢瑾窈在湘水阁打了个喷嚏,脑袋昏沉沉的,整个人蜷在被褥里,眼睛无神。 “姑娘莫不是着凉了?”银屏紧张地伸手过去探了探谢瑾窈的额头,没有发热,“不该在雪地里站那样久的。” “喝点汤药驱驱寒。”宝月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过来,“趁热喝,发发汗兴许就好了。” 谢瑾窈的脸朝另一个方向偏去,摆明了抗拒喝药:“拿走,我不要喝。” “小姐。”宝月急得跺脚,“现在不喝药,明儿起来严重了可怎么是好?” 谢瑾窈一动不动。 银屏眼珠动了动,笑着道:“我叫姑爷进来喂你?”玹影生得精致好看,谢瑾窈有一颗爱美之心,看着玹影自然心情好,兴许就愿意喝药了。 谢瑾窈闻言,把脸转过来,一脸困惑道:“与他有何干系?” 银屏心中那点子想法自然不敢在谢瑾窈面前说出来,万一谢瑾窈恼羞成怒可怎么办。银屏笑了一笑,胡乱编了一个理由:“是姑爷没照看好小姐,理应他负责。” 玹影在旁的地方沐浴完过来,墨发还有些湿润,半披半束,用冰蓝发带松松地绑着,垂了几缕在脸旁,没穿外袍,玉色的中衣外套了件同色的交领长衫,腰封好好地系在腰间,衬得肩膀宽阔、腰身劲瘦有力。 “我来。”玹影明显是听见了银屏的话,深以为然,朝宝月伸出手。 宝月讷讷地将一碗汤药递到玹影白皙修长的手上,与银屏对视了一眼,两个丫鬟默契地退了出去。 谢瑾窈的目光在玹影身上流转了几圈,最后瞥了眼玹影眉心似妖似仙的小痣,淡淡道:“你来又如何,我说不喝就不喝。” 玹影端着药跪在床边的脚踏上:“今日不喝,明日得喝更苦的。” 玹影很少这般温和地说话,倒不是说他往日就不温和,而是他素来没有情绪,一脸冷淡,杵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甫一软下声音哄人,便有种喝了陈酿一般醉人的味道。 谢瑾窈愣神了片刻,随即板着脸道:“你威胁我?” “不敢。”玹影道。 谢瑾窈拉起被褥盖住整张脸,像与大人置气的孩童:“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喝,拿远点,听到没有?这是命令。” 玹影看了一眼将自己从头蒙到脚的谢瑾窈,无奈得紧,只得将那碗汤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传来,谢瑾窈将被褥往下拉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往旁边斜了一眼,冒着热气的汤药静静搁置在小几上,玹影退回了自己该待的位置,正低着头整理床褥。 第二日,谢瑾窈就为自己昨夜的任性付出了代价,她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了,尝试了几次,只能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声音,索性闭上了嘴巴。 府医来瞧过了,称幸好没有发起高热,不甚严重。因府医见惯了谢瑾窈过去咳嗽吐血晕死过去的病症,仅是嗓子哑了,已不觉稀奇,镇定地开了方子,叮嘱丫鬟仔细照顾谢瑾窈,不要再让她见风。 谢瑾窈喝着刚煎好的汤药,眉头狠狠一皱,暗暗骂玹影是乌鸦嘴,一语成谶,这药苦得要命。 “姑爷昨夜没盯着小姐喝药吗?”银屏问。 谢瑾窈没好意思说是自己命令玹影将药拿走的,在房中扫了一圈,不见玹影的身影,谢瑾窈清了清嗓子:“玹……玹……” 过去谢瑾窈总说玹影不爱讲话,倒不如灌一碗哑药把他毒哑,如今却是自己哑了,也真是可笑。 银屏不懂谢瑾窈的意思,凑近些问道:“小姐想要什么?” 谢瑾窈:“……” 从前谢瑾窈都不晓得不能说话是如此难熬。 谢瑾窈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认命地拉过银屏的手,在她掌心里写字。 银屏偏着头艰难地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玹、影、呢。”银屏笑道,“小姐是要找姑爷啊,方才小姐还睡着,姑爷在院子里练剑,可要奴婢现在叫姑爷进来?” 谢瑾窈靠在床头,虚弱地点了下头,银屏便出去叫人了。 没多久,玹影过来了,这般寒冷的雪天里,玹影只着单薄的衣衫,额间还覆了一层汗,顺着如玉的面庞滚落下来,与昨夜将将沐浴完的样子有些相似。谢瑾窈眼下正憋闷,无甚心情欣赏此等美色,抓起一把盒子里的蜜饯砸向玹影。 都怪这个乌鸦嘴,臭木头,不鸣则已,一鸣即中。 玹影不闪不避,被砸了满脸满身,而后那些蜜饯都掉在地上,骨碌碌乱滚。玹影被谢瑾窈的举动弄得找不着北,茫然地瞧着她。 银屏也不知谢瑾窈这是怎么了,好端端撒的什么气,只得尴尬地笑着同玹影解释:“小姐醒来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儿了。” 玹影正思忖自己做错了什么,听了银屏的话后,大约懂了谢瑾窈在生什么气,他昨日失言,说了不中听的话,偏偏不中听的话变成了现实,谢瑾窈当然要把气撒在他身上,无可厚非。 玹影踌躇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截红绳,红绳底下挂了一枚空心玉管,玉管上钻了小孔,很像缩小的玉箫,两边各穿了几颗圆润玉珠作为装饰物,精巧可爱。 “想叫属下可以吹哨子。”玹影把玉管递给谢瑾窈,一本正经地道,“属下先去沐浴。” 谢瑾窈险些气笑了,想讽刺玹影几句又说不出话。 玹影等了一会儿,见谢瑾窈没有别的事要吩咐就先离开了,那枚用红绳穿好的小小玉箫,或者该叫它玉哨,被玹影放在床边。 “真漂亮。”银屏称赞,“应该是姑爷自己做的。” 谢瑾窈拈起那枚玉哨,拿在手中反复端详,看这玉质有几分熟悉,片刻后,谢瑾窈就辨认出是自己除夕前赏给玹影的玉石原料。 玹影把那块玉石雕刻成一枚玉哨送到了她手里,不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谢瑾窈这下子是真气笑了。 银屏却不知谢瑾窈在笑什么,往日自诩对谢瑾窈知之甚深,一颦一笑都明白其意,可谢瑾窈的情绪是对着玹影的,银屏就读不懂了。 “小姐,可要帮你戴上?”银屏私心里觉着谢瑾窈既是笑了,心情应当是愉悦的。 谁知谢瑾窈扬起了手中的玉哨,做出了个要将它丢出去的动作,银屏一惊,这般小巧的玩意儿掉地上可就摔碎了。 好歹是玹影的一份心意,若是被他瞧见了,不知作何感想。 ? ?有没有觉得暗卫很有冷脸萌的特质,偷偷雕了个玉哨,不知道怎么送出去,刚好大小姐嗓子坏了,出不了声,他就把东西送出去,还跟人说,想叫我吹一声哨子我就来了,噗哈哈哈 第71章 我赌小姐和姑爷会生出感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你把这个药下在她的吃食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今夜总算能报复回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咱们过去看戏可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六姐姐不会真出事了吧 正在这时,亭中传出男子清越好听的声音,隐隐透着几分焦急:“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我送你回去。” 无人注意的角落,谢云裳唇角微勾,时机把握得刚刚好,只是有一点失了算,玹影竟然在这里。不过谢瑾窈已然中了药,药效发作以后谁也拦不住。 谢云裳敛起唇畔那一抹得逞的笑意,恢复往日的柔弱无害,走到宋瑛身旁小声道:“母亲,好像是六姐姐出了什么事。方才那道男声是六姐夫的。” “窈娘?”宋瑛在身后的人群里扫了一眼,确实没见着谢瑾窈,宋瑛唤来田妈妈搀扶老太君,自己上了台阶,嘀咕道,“窈儿在这里做什么?” 主人家没去东星阁,断没有客人们先过去的道理,那样就颠倒了主次,因而宾客们都停在院子里,好奇地张望,不知那个体弱多病的谢瑾窈出了什么事。 在场的人当中只有谢云裳清楚是怎么回事,谢云裳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宋瑛的身影,宋瑛一只手挑开了帐幕,人进到里面:“窈娘怎么了?” 谢云裳眸中闪过光亮,几乎有些狂热,她给玉桃的药的确对身体无碍,但她没提醒玉桃要控制药量,玉桃肯定把握不好,会过量。一旦过量,人吃下去就会陷入癫狂,做出有碍观瞻的举动。 谢瑾窈疯疯癫癫言行无状的样子暴露于人前,她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怕是会躲在湘水阁里一辈子不出来吧。 宋瑛进去后,谢云裳就有些迫不及待了,跟旁边的谢令仪道:“六姐姐不会真出事了吧?” 谢令仪淡淡地瞥了谢云裳一眼,要不是早就从谢瑾窈那里得知两人关系决裂,谢令仪还真瞧不出谢云裳是真担心还是做戏,此人未免太会演了,东星阁的戏台子该由谢云裳登上去才是。 “这么关心六姐姐,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谢令仪道,“不是一向与六姐姐要好,不进去看看?” 谢云裳被堵得哑口无言,垂眉顺目。 却是陶蕙柔尖细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又引到了凉亭中谢瑾窈身上:“出什么事进去瞧一眼不就晓得了,在这里猜来猜去闹得人心惶惶。” 只要与谢瑾窈有关,陶蕙柔总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心里祈祷最好是谢瑾窈病发了当众暴毙才好,死在老太婆寿宴这一天,往后老太婆再过寿,心头必然蒙上一层阴霾。 谢云裳的心稍稍安定,有陶蕙柔这个搅事精在,不怕事情被轻易揭过。 “怎么人都堵在这里不前?”后方突然传来一道浑厚中带着几分威严的男声,众人纷纷回首,是谢宗钺领着一众同僚过来了。 方才谢宗钺同这些同僚说起朝中事务,耽误了些时间,女眷们便先行一步,待男人们聊完,往东星阁去看戏,却不想早先离席的女眷们都还在院中停步不前。 一向不爱言语的庄灵妤有些担忧道:“听闻窈娘在亭中,许是身子不大爽利,来这里歇一歇。”庄灵妤不欲将事情往坏处想,话也就说得轻微了一些。 女人们大多不胜酒力,吃点酒吹吹风头晕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缓一缓也实属正常,加之谢瑾窈本就身子不好,这事儿放在她身上就更正常了。 众人一想,确实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先前提起的心落了回去。 “四弟妹,话不能这么说。”陶蕙柔从中搅和,“正因六姑娘身子不好,有点什么事更要格外注意。” 陶蕙柔的目光转向亭中,有帐幕遮挡,只看得见人影,却不知究竟是何情况:“三弟妹也真是的,进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出来。” 谢宗钺心中不免担忧,从人群中穿过走上前,又怕女儿家有什么不便,堪堪停在帐幕外,焦急地问:“窈儿,出什么事了,你可还好?” 谢云裳的目光愈发热切,前来看热闹的人更多了,谢瑾窈身处在凉亭之中,就算此时发现不对,玹影想带她走也无法避开众人的眼睛。 谢瑾窈此番在劫难逃! 谢云裳也不知中了药的人真正发作起来是怎样的,只听说过行为癫狂、外力无法阻挡,除非将人一棍子敲晕了。谢瑾窈怎的如此安静? 宋瑛挑开帐幕看向一脸忧色的谢宗钺,又不着痕迹地错开目光,扫过众人,轻笑着道:“六姑娘没事儿,不过是吃醉了,在亭中歇息,姑爷担心过头了,以为她昏了过去,这才紧张地惊呼出声,引得咱们都驻足在此。” 谢云裳错愕地盯着宋瑛的手挑开的那一线缝隙,想看清亭中的情形,可惜被宋瑛的身子遮挡,任凭她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楚。 由此,谢云裳笃定宋瑛是在帮谢瑾窈打掩护。宋瑛是赵清湘的手帕交,自然对赵清湘的女儿爱护有加,帮她保住名声。 这可怎么行?谢云裳想要看到谢瑾窈在众人面前展露丑态,从此颜面扫地。 可这个时候谢云裳一个庶女也不好贸然开口提出要看谢瑾窈的情况,且不说不合适,也容易被抓住把柄。 谢宗钺却是信了宋瑛的话,长松了口气:“无事就好。”谢宗钺放下心后又忍不住借机训诫,“这个任性的丫头,成了亲也没个稳重样,明知自个儿身子差还敢把自个儿吃醉,太不像话了。” 众人忍不住发笑,从前只听闻镇国公爱女,如今亲眼见了方知传言不虚,谢宗钺这话听着是训斥的语气,其中的关怀爱护却是藏不住的。 宋瑛笑了笑,道:“怕是我说了窈娘没事大哥也不放心,罢了,还是大哥亲自瞧过吧。” 宋瑛退让开来,谢宗钺毕竟是武人,举止没那么轻柔,直接就将帐幕掀起一大片。谢云裳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窥视的机会,一双眼睛恨不得探进去,随即便看到谢瑾窈好端端地坐在石桌旁,手肘撑在桌边,手指抵在额角闭眼假寐,身姿修长的男人立在谢瑾窈身旁。 谢宗钺道:“身子不适就早些回去歇息,在这里也不怕着了风寒。” 谢瑾窈睁开一双莹莹水眸,冲谢宗钺笑了一下,懒洋洋的,瞧着是有几分醉态:“父亲。”谢瑾窈随后看向帐幕外,人影幢幢,佯作惊讶,“怎生这么多人,好热闹。玹影,去将帐幕挂起来,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第76章 八妹妹留下陪我说话 谢云裳狠狠一怔,往后踉跄了一步,如果说看到一个安安静静的谢瑾窈,她还有几分怀疑,那么听谢瑾窈口齿清晰地说话,她就可以确定谢瑾窈是正常的,并未中药。 谢云裳的脸变得跟雪一样白,袖中的一双手冰凉,止不住地打哆嗦。谢云裳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玉桃今日贴身伺候谢瑾窈,按说要在谢瑾窈的吃食里动手脚很容易。难道玉桃下药的时候没给够量?还是中途出了岔子,谢瑾窈没有吃下了药的东西。 一瞬间,谢云裳脑中闪过许多种猜测,唯独没有想到,或许玉桃根本没下药。 玹影听从谢瑾窈的吩咐,慢慢卷起其中一扇帐幕,厅外众人抬起眼帘,最先看到几人的脚,谢瑾窈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坐着,一双深红翘头履做得十分好看,上面的刺绣花朵精致无匹,之后是海天霞色的裙裾,赤金线绣的玉兰百蝶纹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腰间精雕的组玉佩垂下来,在裙边微荡,再是集腋成裘的狐毛斗篷,一张皎若明月的鹅蛋脸,五官艳丽动人,乌发间装点九树花钗,高贵得令人不敢直视太久。 中宫的皇后娘娘佩戴十二树花钗,谢瑾窈是公主,戴九树倒也无可厚非。 谢瑾窈施施然站了起来,却见那双略微狭长的眼眸一点一点弯起,带着疑惑,细看还有一丝兴味:“在寿宴上吃腻了荤腥,又吃醉了酒,不想打扰诸位宾客的雅兴,特意避开诸位来亭中围炉煮茶,解解腻顺便解解酒,不想突然过来这么多人,我的茶可不够分呢。” 谢瑾窈的话说得俏皮,倒真有几分女儿家的不好意思。 谢宗钺听了却微微凝眉,几时见谢瑾窈难为情过,她不把别人弄得下不来台就不错了,眼下也不知她这是唱的哪一出。谢宗钺搞不懂,也不想搞懂,总归谢瑾窈身子无碍就万事大吉。 这时候,宋瑛柔声解释突然来了这么多人的原因:“我们正要去东星阁看戏,途径院子,忽然听到亭中有人惊呼,云裳与我说,恐是窈娘你出了什么事,是她听出那道声音出自玹影,我们便停下来,过来瞧瞧你遇着什么事了。” 宋瑛语调不疾不徐,说得细致,谢瑾窈听罢,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 在宋瑛提到“云裳”两个字时,谢云裳的心就咯噔了一下,垂下眼帘隐在人群当中。可谢瑾窈的视线扫过去,第一个就瞧见了谢云裳,笑吟吟道:“还是八妹妹心细,如此关心我。” 谢云裳只觉隔空射来一支利箭,正中她的喉咙,呼吸一滞,方才还觉得浑身发冷,此刻却冒出了一层汗。 谢云裳自然不敢看谢瑾窈,更不敢接话。 宋瑛对姐妹二人之间的恩怨一无所知,笑道:“既然窈娘无事,咱们就可放心了。耽搁了不少时间,想来东星阁那边都准备齐全了,走吧各位。” 老太君斜睨了一眼亭中的人,虽然谢瑾窈没惹出事端,众人却因她吃醉酒一事在院中逗留许久,扰了看戏的兴致,归根究底是她作怪。老太君心中愠怒,不过当着众人的面,老太君却不能发作,只暗暗骂了句“晦气”就抬步走了。 众宾客也说说笑笑地往东星阁走。 宋瑛稍稍落后,回过头去邀谢瑾窈:“窈儿可要一同去看戏,等老太君点了自个儿喜欢的,窈儿也可点一曲想看的。” “多谢三婶。”谢瑾窈莞尔道,“身子乏得厉害,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宋瑛没有勉强,最后不动声色瞧了一眼谢宗钺,跟上了前头一行人。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谢云裳趁乱也准备走,却不想被谢瑾窈叫住:“八妹妹,你留下陪我说会儿话吧,我这茶虽不多,却是够你的份儿。” 谢云裳一瞬间后脊发凉。身上一会子热一会子冷,旁人不知,她自己却快被折磨疯了,额头有汗滑落下来,却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 绣鞋转了个方向,谢云裳硬着头皮朝亭子走去,她抵抗不了谢瑾窈的命令,整个国公府里没人能抵抗得了谢瑾窈。就算此时不听话,往后谢瑾窈也总有办法叫你听她的话。 与其做无谓的挣扎,倒不如乖一些,兴许能少受点罪。 谢云裳走进了亭中,脑袋快低到胸前,蜗牛在面对真正的敌人时,缩进壳子里是没用的,照样能被人一脚碾碎,不复存在。 从谢云裳的角度,只可看见谢瑾窈转过身,裙摆与袖摆一扫而过,随即谢瑾窈便坐在了石凳上,支着脸端详面前这个看似懦弱实则胆大包天的女子,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得谢云裳心里发毛,若是谢云裳此刻抬头去看,就会瞧见谢瑾窈眸色清明,没有半分迷离,根本不像吃醉了酒。 谢瑾窈今夜未饮酒。 “呀,云裳妹妹肩膀怎么开始抖了,可是冷了?”谢瑾窈佯装惊讶,“快走近些,这个小泥炉虽不大,靠近却很暖和,再喝杯热茶,身子就更暖了。” 谢云裳却一步也不敢走近,且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素秋留在亭外,此情此景除了干着急别无他法,她也是有些害怕谢瑾窈的。 “不冷?那就是怕得发抖了。”谢瑾窈皱起眉头,“我又不吃人,何至于吓成这样?” 谢云裳根本猜不到谢瑾窈留下自己要做什么,却能从谢瑾窈的态度里揣度出一点东西,让玉桃下药的事八成暴露了,只是不清楚玉桃是怎么说的。 玉桃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为了利益可能将所有事都推到谢云裳身上,如此一想,谢云裳就慌了,主动交代:“不是我,六姐姐,是玉桃!玉桃跟我说她有个讨厌的人,想给那个人一点教训,问我有什么法子。我……我就给了玉桃一包销魂茶,我不晓得玉桃要用销魂茶对付的人是六姐姐你。你相信我,六姐姐,虽然你我之间曾有恩怨,总归往日的情分大于恩怨,我怎可能会加害六姐姐。” 谢云裳嘴唇颤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啧。”谢瑾窈慢条斯理地揭开茶壶的盖子,“谢云裳,你叫我说你什么好,说你蠢你还真是蠢得离奇,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编织谎言。还是说,你这个人嘴里根本就没有一句真话。跟我提情分,你不觉得恶心吗?” 谢云裳愣住,一滴泪挂在眼下,眼睁睁看着谢瑾窈拿出一包药,将其全部倒进茶壶中,用帕子垫在提手上,拎起茶壶晃了晃,使药粉充分融化。 第77章 生生将人变成了疯子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编出这么一个故事来糊弄我,编故事也该编得像样一点。”谢瑾窈抽出一只倒扣着的茶杯,轻轻一转,杯口朝上,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送到嘴边吹了吹,“我可没说过你与玉桃认识,怎么就自己全交代了。” 谢瑾窈嫌吹凉太麻烦,索性把茶放在桌上晾着,慢慢抬起眼帘,长长的睫毛下,她的眼眸里早已泛起了冷意,只是面上没显露出来,加之话音里含着淡淡笑意,不曾让人察觉。 “玉桃入府不久,且入府时我与你已断交,玉桃如何与你相交甚笃?她一个奴婢,却央求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主子给她出主意,你自个儿想想这话有多匪夷所思。”谢瑾窈摇摇头,“为了撇清,你也是口不择言,连这样拙劣的谎话都能说出来。” 谢云裳的确是被谢瑾窈吓得慌了神,一心想替自己开脱,把事情统统推到玉桃身上,想着无论怎样自己与谢瑾窈曾交好过,总有一些情分在,而玉桃不过是个入府没多久的奴婢,且是玹影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谢瑾窈有多霸道谢云裳是知道的,最不喜自己的东西与旁人牵扯上,即便谢瑾窈对玹影无甚感情,玹影也是属于她的“东西”,她不可能容忍玉桃整日惹是生非。 却不想太过心急,说得太多错得也多。 “我……我……”灯火摇晃了一下,将要熄灭,谢云裳的心也如石桌上那盏灯,了无生机,如同死灰一般沉寂。 “谢云裳,我已经放过你了,要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怎么非但不听还想来算计我。”谢瑾窈重新端起那杯茶,已经晾得差不多了,入口刚好合适,却不是给自己喝的,“既然曾是我的好姐妹,就该知道我的脾性,我这人最是爱憎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当初给你选的路你不好好走,那也别怪我狠心。喝了它。” 最后三个字轻得如雾似风,落在谢云裳耳中,每个字却都重若千钧,压得她站也站不稳:“不、不。” “怕什么。”谢瑾窈恢复了笑模样,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恰似春水绵绵,眼里都有盈盈波纹荡开,“这是你自己找来的东西,你也说了,对身子无碍。” 谢云裳摇头,步步后退,犹如见了地府里爬出来的索命阎罗,可眼前的谢瑾窈分明是美丽的,尽态极妍。 “自己不喝,那我只好找人喂你了。”谢瑾窈咳了一声,几个丫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玉桃也在其中,心虚得根本不敢看谢云裳。 若不是玉桃机灵,今日有此下场的就不是谢云裳而是自己了。 两个丫鬟一人抓住谢云裳一只手臂,另一个丫鬟从谢瑾窈手中端走那杯茶,用力捏住谢云裳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巴,将掺了药的茶往下灌。 谢云裳嘴里发出溺水一般的咕噜声,却无法阻止那药水如海水一般倒灌进她的喉咙,眼角滑下泪水,没入鬓发。 素秋心中焦急,早些时日劝不住谢云裳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踏错步步错,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也属实怨不得旁人,都是谢云裳咎由自取。 可谢云裳毕竟是自己的主子,且对她有恩,主子受难,作为奴婢断没有不管不顾的。素秋到底是个忠心的,哪怕惧怕谢瑾窈,也要上前去。 素秋刚踏出一步便被宝月伸出一臂拦住了。 “素秋姑娘,谋害镇国公嫡女,这个罪名云裳小姐可担得起?”宝月冷笑了一声,“如今我家小姐只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已是顾念着昔日的情分和今日老太君寿宴不宜生出事端,你若看不清,便是把你的主子往死路上推。” 素秋心中狠狠一颤。 谢云裳撺掇玉桃给谢瑾窈下药,谋害嫡女的罪名成立,送到大理寺也是判得了的,眼下谢瑾窈私下惩处,且没有旁人在场,已是保全了谢云裳的名声。 素秋想清楚以后就不再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撑在地上给谢瑾窈磕了几个头:“多谢六小姐高抬贵手。” 谢瑾窈挑眉,松松懒懒地看了素秋一眼,道:“倒是个拎得清的,也忠心耿耿,可惜跟错了人。” 满满一碗茶灌进谢云裳的肚子里,几个丫鬟松开了对她的钳制,谢瑾窈见状,掩唇打了个呵欠,点点晶莹泪水从眼底浮上来,声音带上了困倦:“女子名节是大事,快扶你家姑娘回去好生伺候。” 素秋恭敬地应了一声,一抬袖子抹去眼泪,上前去扶住丢了魂儿一般的谢云裳,一刻不敢停歇,赶忙往清风苑的方向走。 刚回到屋子里,药性就发作了,谢云裳发狂大笑,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裳,脚踩上椅子,爬到桌子上转着圈儿地跳舞,将桌上的茶壶茶杯花瓶都扫落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化作一地碎瓷片。 谢云裳好似忘了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转了数十圈也没停下来。素秋一个人根本抓不住谢云裳,只得去把门关严实了,插好上下双重门闩,以防有人闯进来发现谢云裳衣不蔽体、疯疯癫癫的模样。 素秋这会子才晓得名叫“销魂茶”的药有多吓人,生生将人变成了疯子。 人知道疲累,疯子不知道,谢云裳转着转着一脚踩空从桌子上跌了下来。素秋大骇,伸手想要接住她,然而从门口到桌子有好长一段距离,素秋哪里来得及,眼瞧着谢云裳摔倒在地皮破血流。谢云裳没有就此停下,爬起来继续大笑着跳舞,身上只剩了个肚兜,大约是脖子上的系绳扯成了死结才没有掉下来。 “小姐,小姐你看看奴婢,奴婢是素秋啊。”素秋哭着道,“你不要再跳了,已经流血了,奴婢给你上药……” 寻了个时机,素秋好不容易抱住谢云裳的胳膊,下一刻就被谢云裳大力甩开,谢云裳的指甲刮到素秋的脸,白嫩的脸颊上登时显出几道血红的抓痕。 陷入癫狂的谢云裳恨上了这个阻止自己跳舞的人,将素秋的手抓起来狠狠咬了一口,直咬到破皮见血。 素秋痛呼一声抽出自己的手,吓坏了,不敢再去碰谢云裳,退到一边看着谢云裳抓自己的头发,明明很痛,她却张着嘴笑。 叩门声蓦然响起,在这个诡异的情境下,素秋的脸又白了一分,眼睛瞪得大大的,朝紧闭的门望去,颤着声问:“谁、谁啊?” 第78章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素秋的声音里满是恐惧与惊慌,呼吸十分急促,门外之人听出来了,叩门的力道渐重,焦急道:“怎的这么早就闭门了,东星阁那边不是在唱戏么?” 今日老太君寿宴,姬妾是不许出席的,自古以来尊卑有别,来的都是高门里的贵夫人小姐,怎可与姨娘同席用饭。庶子庶女们倒还好一些,毕竟是小辈。 因而叶婉容一直待在自己的屋中,被丫鬟伺候着用了饭,闲来无事对着棋盘琢磨难解的棋局,谢汝泰爱下棋,叶婉容想好好精进棋艺,待下一次谢汝泰过来看她,她能将人多留一会子。正琢磨到瓶颈处,丫鬟说谢云裳的屋子里传出的动静好生奇怪。 叶婉容原先心思都在棋局上,不曾留意外边,随即凝神细听,谢云裳的屋子果真是动静不断,什么东西打碎了,什么东西翻倒了,伴随着素秋的喊叫,听得人心脏一缩一缩,害怕得紧。叶婉容赶忙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盒里,过来看看发生了何事。 一推门,叶婉容发现门从里边闩住了,怎么也推不开,顿时惊惶不已。 听出来人是叶婉容,屋内的素秋像是有了主心骨,几乎是扑到了门边,把门打开,却不敢直接大敞着,仅拉开一道供一人进入的缝隙,流着泪道:“姨娘快些进来,姑娘不大好。” 叶婉容先是看到了素秋的脸,大惊失色,手压在胸口:“你的脸……” 素秋的脸上好几道血痕,混合着眼泪,加之衣衫凌乱、发髻半散,冷不防瞧见,真够可怖的,屋里还不断传出女人尖锐发狂的笑声。叶婉容素来胆小,还未踏入细肩就抖个不停:“云裳怎么了?” 素秋的身子挡着门缝,以免被外头的人瞧了去,这一排屋子可不止住着叶婉容和谢云裳,还有三房别的姨娘和庶女。倘若被人瞧见,谢云裳那样要面子的人便只能一头碰死在柱子上了。 随着叶婉容一点点挪进来,素秋一点点让开路,待到叶婉容进了屋,素秋立刻把门闭上,插上门闩,将叶婉容的丫鬟都拦在了外面。 “云裳!”待看清楚屋内的情形,叶婉容抖着唇凄厉地喊了一声,眼泪霎时夺眶而出。叶婉容捂住唇,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再次喊叫出来,引来旁人。 叶婉容冲上去抱住谢云裳,哭道:“云裳,我是姨娘,你怎么了?” 谢云裳浑身上下只着一件绯色的杜鹃花肚兜,发髻散乱,额头磕破了,流下的血糊在眼皮上,黏住了发丝,不停地笑不停地跳,比得了失心疯的疯婆子还吓人。谢云裳先前认不得素秋,眼下也认不得叶婉容,无论谁来了,但凡是想控制她不让她跳舞,谢云裳就视对方为仇人,大喊大叫地抓挠、捶打、咬人。 叶婉容进来时衣着齐整、光鲜动人,不消片刻,脖子上就多了几道与素秋脸上同样的红痕,头发也被扯掉了一缕,又惊又怕又难过。叶婉容浑身抖如筛糠,泪水流了满脸:“我的云裳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素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婉容嗓音嘶哑,朝素秋吼了一声,下一刻,谢云裳挣脱了叶婉容的桎梏,一巴掌甩到了叶婉容脸上,指着她的脸哈哈大笑,而后张开双臂在屋子里转圈。 素秋和叶婉容合力都按不住发疯的谢云裳,只能由着她跳。素秋看着谢云裳举止疯癫的样子,想的却是如果谢瑾窈着了道,就会变成谢云裳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 以谢瑾窈的身子骨,保不准会丢掉性命。素秋内心一阵后怕,磕磕绊绊地讲出了这段日子以来谢云裳的谋划,以及今日这般惨状是因为被谢瑾窈发现了,有心惩治谢云裳。 叶婉容听了,连连后退,最终跌坐在了地上,一颗心如坠冰窟。叶婉容揪着身前的衣裳,看一眼疯疯癫癫大叫大笑的谢云裳,闭上眼,泪水从眼缝里流出来:“糊涂。” “当真是糊涂!”叶婉容字字泣血,“谢瑾窈岂是她能算计的。” “都是奴婢……都是奴婢的错。”素秋咬着唇也是泣不成声,十分后悔当初没能尽全力阻止谢云裳,害谢云裳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却也庆幸谢瑾窈手下留情,给谢云裳灌了药以后让她带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当然有错!”叶婉容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劝住她!” 叶婉容每看谢云裳一眼就痛心到眼泪直流,怎么也止不住。她的云裳是多么清秀的一个人儿,眼下成什么样子了,偏偏怨不得旁人,是她自作自受,连个说理的人都没有。 “姨娘,现在怎么办?”素秋问。 叶婉容哪里知晓该怎么办,谢云裳赤身露体、言行疯癫,如何能请府医来看,一时之间想寻个女大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 “清风苑怕是乱作一团了。”谢瑾窈安安稳稳地回到了湘水阁,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清露,小口抿着,沉静如水的目光在玉桃身上流转,“玉桃,你与谢云裳交好,可要去看一眼?” 玉桃垂着头身子一抖,抗拒地摇头:“不、不用了。奴婢是小姐的人,先前是云裳小姐来示好,奴婢想知道她有何意图才与她周旋良久,不曾与她有过深的交情,请小姐明鉴。” 谢瑾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玉桃又道:“奴婢当真是一心向着小姐,不然也不会将事情告知小姐。” 谢云裳要借玉桃的手给谢瑾窈下药一事,玉桃在老太君的寿宴前就坦白了。准确来说,是谢云裳把药给玉桃的那日,玉桃就向谢瑾窈告密了。 那一日,玉桃与金菱在屋外聊了几句,玉桃说要去给谢瑾窈请个安再回去歇息,面对谢瑾窈的时候,玉桃心中有个强烈的预感,倘若谢瑾窈有任何闪失,她不可能活着走出国公府。 只犹豫了片刻,玉桃便将袖中谢云裳塞给她的药拿了出来,还把谢云裳的计划告诉了谢瑾窈。 谢瑾窈并不意外的模样,令玉桃心中一凛,随即庆幸自己的选择是对的,那股强烈的预感保住了她的小命。玉桃当时忍不住问:“小姐,你早就知道云裳小姐会找上奴婢?” 第79章 我要杀了谢瑾窈 谢瑾窈反问:“你觉得呢?” 玉桃怔了一下,道:“小姐一定是猜到了,否则小姐怎么一点都不……” “想问我为什么不惊讶?”谢瑾窈替玉桃把没说完的话说出来,笑了一笑,“谢云裳都撺掇你给玹影下药了,此计不成,下一步把算盘打到我头上也是意料之中,人都是一步一步走向深渊的,不会走回头路。” 玉桃一瞬间脊背发凉。 谢瑾窈问:“她给你的是什么药?” “奴婢不知。”玉桃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云裳小姐只说对身体无害,她还当着奴婢的面咽下了一小撮,奴婢没见她有任何异常,但她又说吃下去会让人出糗。” 一旁的玹影在玉桃拿出药的时候就冷了神色,衣袍上用银线刺绣的暗纹似乎都因为他的脸色而寒意凛凛。谢瑾窈道:“玹影,查一下是什么药。” 玹影拿走了玉桃递上来的药,拆开纸放到鼻子下方闻了闻。谢瑾窈久病,每日打交道最多的除了丫鬟就是大夫,玹影自小跟在谢瑾窈身边,日日耳濡目染,加之自己私下研究,对药理有所了解,当下就辨认出来:“是销魂茶。” “销魂茶?什么东西?”谢瑾窈头一次听闻,不知此药是用来做什么的,单从名字作出猜测,“催情药吗?” 玹影有瞬间的失语,对上谢瑾窈纯真的眼神,飞快移开视线。 “是能让人情绪亢奋的药。”玹影一板一眼道,“本是治疗情绪郁结的药,但药量要把控精准,一般的大夫都不敢用,倘若过量会使人言行癫狂,直至药物在体内完全失效,严重者或会损伤经脉。” 谢瑾窈听罢,明白了谢云裳的意图,老太君寿宴那日前来祝寿的宾客众多,谢云裳想让她当众出丑,从此无颜见人。谢云裳大抵还记着当街被泼泔水的仇,倒全然忘了自己曾做过什么。 许多人都会这样,一旦遭到他人针对就把过错都推到对方身上,自己最是无辜。 此时此刻,事情了结,谢瑾窈再来敲打玉桃:“就算你没事先告诉我,这药我也是不可能中的。你可知道进入我口中的吃食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玉桃不敢吭声。 谢瑾窈轻轻一笑,话语却陡然冰冷:“敢给我下药,恐怕得多长几个胆子,多长几颗脑袋。” 玉桃手心都攥出了汗,愈发庆幸自己早早将事情和盘托出。 当晚,玉桃躺在床上就做起了噩梦。 玉桃梦见自己偷偷把药下到谢瑾窈喝的饮子里,谢瑾窈端起茶杯,嘴唇刚挨到杯口,泛着冷光的眼神就瞥向了她。谢瑾窈唇角浅浅一勾,将茶杯摔到她脸上,随即屋中凭空多出了一排黑衣暗卫,个个长得凶神恶煞,佩剑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仿佛刚杀过人。玉桃吓得浑身颤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谢瑾窈说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是她自己不懂珍惜。 其中一名暗卫毫不犹豫地举剑刺穿了玉桃的身体,她痛苦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玉桃抬起眼发现那名暗卫长了一张她熟悉的脸。 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俊美得似神仙,眉心一点淡色的小痣,不是玹影是谁? 玉桃身体猛颤了下,从梦魇中抽离,下意识抚向自己的胸口,没有摸到粘稠的血,也没有被剑刺出的窟窿,她还好好地活在世上。玉桃大口大口地喘气,虽然只是个梦,梦里的场景却那样真实,玉桃醒来便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醒来的前一刻,玹影的脸清晰地映在玉桃瞳眸之中,冷酷无情,就算是神仙,也是个煞神。在梦里玹影能为了谢瑾窈毫不留情地杀了她,可见根本没拿她当妹妹看。 玉桃从庆幸中又生出一丝悲戚难过。 * 这一夜,没睡好的又何止被梦魇住的玉桃,清风苑的某一间屋子里,灯火彻夜通明,叶婉容和素秋都精疲力竭,某一刻想把谢云裳打晕,好让她不那么累,可又不敢下手,怕自己把握不准力道将人打坏了,真成了个疯子。 一直到天快亮了,谢云裳体内的药效终于散去,她清醒过来短暂的一刻,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身体过于疲累,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叶婉容与素秋流干了眼泪,将昏睡的谢云裳抬到床上,扯过被子盖上。 屋里已是一片狼藉,无处下脚,素秋去把门打开,叶婉容的丫鬟守在屋外,不清楚里头发生了什么,没有主子的吩咐也不敢贸然离去,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见“吱呀”一声,猛地惊醒,抬头望过去。 “去外头请个大夫过来。”素秋低声道,“不要声张。” 丫鬟瞧见素秋眼底一片青黑,只怕是谢云裳不好,也不敢耽搁,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叶婉容坐在床边,一夜未眠脸色十分憔悴,好似苍老了几岁,本以为眼泪已经流尽了,可看到谢云裳安静躺在床上了无生气的模样,眼眶不由一酸,又开始垂泪。 素秋进来了,动手收拾屋里杂乱的东西,能用的摆回原位,不能用的拿出去丢了,听见屏风后头叶婉容抽泣的声音,想了想,过去安慰她:“姨娘,别哭了,一会儿大夫就来了。” “嗯。”叶婉容抹了抹泪,“你也辛苦了。” “都是奴婢该做的。”素秋打了盆热水过来,将巾帕打湿,准备给谢云裳擦脸。 叶婉容伸手道:“给我吧。” 素秋将帕子递了过去,叶婉容捏着帕子给谢云裳擦拭脸上已然干涸的血迹,明知谢云裳听不见,叶婉容却忍不住絮絮低语:“姨娘说的话你总是不听,你从小乖巧温顺,也不知长大后哪来那么多主意,终归是害了自个儿。你要是事事听姨娘的,何至于此?”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只是叶婉容心中郁结,不吐不快。 国公府里最尊贵的就是谢瑾窈了,就连一贯说一不二的老太君也拿谢瑾窈没法子,谢云裳自幼就被叶婉容教导,与谢瑾窈处好关系。谢云裳一直做得很好,直到有一日,谢云裳在湘水阁遇着了前来探望谢瑾窈的太子殿下,心中便埋下了一颗妒忌的种子。 随着时日渐长,种子生了根发了芽,越长越大,到最后长成了参天大树,以谢云裳的良知为养料,酿成了今日的苦果。 但凡谢云裳聪明一些,在外人面前诋毁辱骂谢瑾窈得到一通教训就该收手了,可扎根在她心里的参天大树没那么容易倒下,还在不断地汲取养料,没了良知那就吞噬理智。谢云裳便找上了谢瑾窈身边的玉桃,先是撺掇她给玹影下药,令谢瑾窈蒙羞,未能达成目的,又把主意打到了谢瑾窈头上。谢云裳难道不清楚,谢瑾窈身边有多少能人吗? 谢云裳知道,只是恨得太深,谢云裳不想考虑那么多。 叶婉容对谢云裳道:“但愿你这一回长了记性,从此安安分分,做回姨娘的乖女儿。” 谢云裳突然惊醒,抓住了叶婉容的手,神智还未清明,嘴里念叨:“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谢瑾窈……” 叶婉容登时脸色大变,慌张地朝四周张望,幸而除了素秋再无旁人在这里。叶婉容死死捂住谢云裳的嘴,哭着求她:“你不要再说了,你想逼死姨娘不成?” 是门窗未关吗?否则叶婉容怎会遍体生寒。 第80章 谢家小姐出府了 听说谢云裳自那一夜过后,一病不起了。不知算不算一语成谶,从前谢云裳称病不出,如今倒是真的病了。 谢瑾窈对此漠不关心,听罢就忘到了脑后,倒是玉桃吓得不轻,近日来很是老实,规矩也学得快,对谢瑾窈愈发恭敬。 说是恭敬,用“惧怕”来形容更为精准。 谢瑾窈也看出来了,眼睛没看玉桃,盯着手中的书卷,漫不经心道:“怎么,觉得我心狠手辣、不近人情。” 玉桃立马摇头:“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没有?”谢瑾窈问。 玉桃飞快改口道:“奴婢没有。是云裳小姐玩火自焚,怪不得小姐。小姐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瑾窈一字一顿地重复玉桃的话,眼帘稍稍抬起,瞧着玉桃畏惧的模样,笑了起来,“说得很好。” 银屏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姐,宫里送来的书信。” 谢瑾窈将书卷放去一边,拿到书信一看封蜡就知是平阳公主,平阳公主喜好在封蜡上印一朵梅花。谢瑾窈拆了信,粗粗扫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姐可要回信?”银屏问。 “不用了。”谢瑾窈笑道,“平阳约我上元节逛灯会。每年都是那么些乐子,没什么稀奇的,不想出门。” 玉桃听了却有些心痒,她来玉京的时日不算久,前几年的上元节都待在黑心绣坊里昼夜颠倒地绣东西,哪有闲工夫出来逛灯会。 听人说玉京的上元节最是繁华热闹,连着三天夜里不宵禁,灯火连成长龙,彻夜长明,还能猜灯谜赢花灯,街市上舞龙舞狮、喷火杂耍,有百戏可看,有牵钩比赛,还有浮圆子可吃。听着就令人向往,可惜谢瑾窈不赴约,她们这些丫鬟也只能留在府里伺候,不能出去见识一番。 看金菱银屏她们都是习以为常的模样,并无半点遗憾,想来过去那么多个上元节,她们已见识过了,心中无念想,自然不觉缺一次有何可惜。可玉桃不同,她一次也未见过。 玉桃怀揣着浓浓的失落到了上元节这日,外头那样喧腾,谢瑾窈闭门不出,平心静气地习字,玉桃在一旁研墨,心早已飞出了院墙,飞到了街市上。 “磨这么多墨,我写上三天三夜也用不完。”谢瑾窈淡淡道。 玉桃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不停地加水不停地磨墨,不知不觉墨汁都快溢出砚台了,连忙停了手:“奴婢不是有意的。” 谢瑾窈没多说什么,搁下笔,将一张宣纸拎到一旁晾着,有人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湘水阁谢瑾窈的寝屋,扬声道:“给你的信不回,只好亲自来寻你了。” 来的自然是给谢瑾窈写信的平阳公主了。 丫鬟们屈身行礼,玉桃初次见平阳公主,不知她是谁,听闻身旁的金菱银屏她们道“公主万安”,吓了一大跳,这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当今天子的女儿,堂堂一国公主。玉桃忙低下头去,跟着给公主问安。 谢瑾窈竟与公主是闺中好友。玉桃对谢瑾窈的地位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都起来吧。”平阳公主走到桌前,扫了一眼宣纸,“上元节不出去游玩,在家中习字,也就只有小六你了。” 丫鬟们起身,去备茶水点心,玉桃悄悄掀起眼帘瞄了一眼平阳公主,女子头戴金累丝镂空花形冠,装点钿头钗、金步摇,身着紫色麒麟纹罗大袖披袍,高贵华丽,不愧是公主。 “我身子不好,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谢瑾窈道。 “这不还在喘气儿么。”平阳公主不由分说拽走谢瑾窈,回头吩咐丫鬟,“茶水点心不用准备了,带上你们家小姐的狐裘手炉。” 玉桃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金菱银屏她们手脚麻利地拿上保暖的物件儿,茫然问道:“这是要出门吗?” “平阳公主都亲自来请了,小姐当然不会拂公主的面子。”珠翠道。 玉桃心中一喜,眉毛飞扬起来:“我也能一起去吗?” “小姐没说留你守家,那就一起吧。”宝月把手炉塞到玉桃手中,自己去找谢瑾窈的面纱,“快去给小姐送去。” “哎。”玉桃脆生生地应道,捧着手炉追出去递给谢瑾窈。 平阳公主甫一瞧见一张生面孔,微微一怔,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问谢瑾窈:“我才多久未来,你怎么多了个丫鬟?六个一等丫鬟还不够伺候你么?” “你懂什么。”谢瑾窈看着玉桃,懒洋洋道,“多的这一个是玹影的妹妹。” “小姑子给你当丫鬟,谢瑾窈你可真会做事儿。”平阳公主笑了,往后看了眼,谢瑾窈的夫君玹影正默默地跟在后头。 谢瑾窈不置可否,是玉桃前来投奔时说了愿意当牛做马伺候她,她只好答应。 宝月去把妙歌和朝露也叫来了,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出府,往繁华的街市走。今日平阳公主带了马车,谢瑾窈与她同乘一车,留了两个丫鬟近身伺候,其余的丫鬟都在后头一辆马车里。平阳公主和谢瑾窈都带了不少护卫,为免引人注目,护卫们皆换了寻常布衣。 玹影照旧骑马随行,高大的男子坐在骏马上,穿着雪白银色暗纹锦袍,面若冠玉,与玹影第一次以真面目出门那日一般无二,引得沿路的姑娘们羞红了脸。有胆子大的,挥舞着帕子扬声问玹影是哪家的郎君,可有婚配。 大周民风开放,今日又是上元灯节,本就适合年轻的男女相约出游,或偶遇结缘,女子们此举倒也合乎情理,不算出格。 马车内,平阳公主乐不可支,这样的场面即使已经见识过一回,如今见了仍觉着有趣得紧,拍拍谢瑾窈的手背,道:“这可比灯会有意思多了。” 谢瑾窈寡淡的神情也盖不过艳丽容颜:“你再这般打趣我,我回去了。” “咦?上回说你都没甚反应。”平阳公主歪头端详谢瑾窈的脸,笑道,“莫不是……醋了?” “赵昔纯,我许久不曾动过粗了。”谢瑾窈语气淡淡地威胁。 “瞧瞧,怎么还恼羞成怒了。”平阳公主才不怕谢瑾窈,又不是没与她吵过打过,在皇帝面前她俩也闹得不可开交过,都是不怕事的主儿。 女子的嬉笑清脆悦耳,传出马车,落入玹影耳中,握缰绳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微微偏头看向马车,帘子已然放下,什么也瞧不见,不知平阳公主口中的谢瑾窈恼羞成怒是何种模样。 繁华街市的高楼之上,有青衣男子临窗而坐,许是身子不适,手拿帕子掩嘴轻咳,吊梢眼里阴沉无光。身边有貌美女子跪伏于地,翘着小指轻重合度地给男子捏腿。 另有一名黑衣护卫立于三尺外,拱手禀报:“主子,谢家小姐出府了。不过她身边跟着平阳公主,二人带的护卫约二十人。” 第81章 听说你那个夫君武功了得 青衣男子一挥手,护卫悄然离去,青衣男子本就阴沉的眸色又暗了一分,冰冷得好似毒蛇的竖瞳。青衣男子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璀璨的灯火漏进来一线,足够令人眼花缭乱。青衣男子嚼了嚼口中的鹿脯,嘶哑难听的嗓音顺着风吹出去:“可惜成了亲,坏了身子,滋味不如从前。可惜了啊。” 给青衣男子捏腿的貌美女子一颤,手下不当心捏重了些,整个人便如临大敌。 原本在欣赏窗外花灯的青衣男子猝然回首,泛着寒意的目光盯上了貌美女子,毫不怜香惜玉地踹过去一脚,正中貌美女子的心口。 女子衣衫单薄,仅穿着襦裙,身子痛得蜷缩起来,如一只虾子,却一刻不敢拖延,忍痛爬起来跪好,膝行至青衣男子的脚边,头磕得咚咚作响:“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抬起头来。”青衣男子沉声道。 女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眉目低敛着,眼泪挂在眼眶里欲坠未坠,下一刻,下巴被折扇抬得更高,脖颈拉长,因着身子紧绷,颈侧的青筋凸起明显。 看得出来女子在极力压抑内心的恐惧,可人在面对畏惧的东西时,很难真正做到平静。 “畏畏缩缩。”青衣男子手中的扇子在女子面颊上拍了拍,“不像她。” 貌美女子卖力地扬起唇角,做出青衣男子想要看到的高傲姿态,眼皮也缓缓抬起,直视着青衣男子,可无论怎么模仿,终究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不伦不类得有些刺眼。 青衣男子忽然怒了,手掐上女子的喉咙,慢慢地收紧,面容兴奋得有些扭曲,似乎看着蝼蚁一样卑贱的性命在自己手中一点点消逝能得到极大的满足。 女子惊恐地张着嘴,脸色由白憋到青紫,想求饶却无法开口说话。 * 马车正好行至楼下,平阳公主听闻此地喧闹更胜其他地方,好奇地撩开帘子往外探看:“咦,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天宸阁。好大的胆子,又是天又是宸的,这是做什么的?” “贵人有所不知,天宸阁原是个绣坊,开不下去被人盘下来改成酒楼了,赶在上元节开张,搭了台子造势,彩头是一盏巧夺天工的花灯。”马车旁有路过的人听到了平阳公主的疑问,抬头一看,不识得平阳公主,只看她容貌出色、穿戴华贵,当是出自富贵家族的千金,好心地抬手一指,“喏,就是顶上那盏灯。” 谢瑾窈也生出兴致,随平阳公主一道往上方看,只见三丈高的一根木杆斜插着,顶端垂挂一只不知用什么材质雕刻的八角宫灯,做工的确精巧,难怪吸引这么多人前来,酒楼老板有些生意头脑。 “如何才能拿到彩头?”谢瑾窈问。 那路人再次抬头,猛地一愣,方才说话的那位女子已是容色秀丽,没想到这一位容貌更胜一筹,端的是风华绝代、国色天香。 平阳公主暗暗翻个白眼,道:“问你呢,如何拿彩头?” 路人回神,心虚地笑了笑,声音温和了许多:“老板还未公布,咱们也都等着呢。” 谢瑾窈的脑袋缩了回去,找宝月要了面纱,遮挡住脸,只露出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眸:“下去看看。” 平阳公主道:“今夜风有些大,待在马车里看看得了,怎么还要下去?” “不是你说的,还在喘气儿,死不了。”谢瑾窈说着,已先行下了马车,“放心好了,死了也赖不到平阳公主头上。” 平阳公主无奈摇头,跟着走下马车,护卫们在前头开路,给两位兴致高涨的小娘子寻了个绝佳的观看位置。 后头那辆马车里的丫鬟们也下来了。 玉桃这一路都兴奋得不得了,在马车上扒着窗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新奇有趣,两只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眼下到了这般热闹的地方,更是雀跃不已,叽叽喳喳地同身边的人讲自己看到的东西:“你们快看,上面那盏灯真漂亮!” 银屏仰头望向空中悬挂的宫灯:“是很漂亮。” 另外几个丫鬟看了也目露欣赏,点头附和。 恰好天宸阁的老板在这时出来,微胖的身材,留着两撇胡须,身着富贵的铜钱纹皂色圆领襕袍,戴着黑狐毛毡帽,腰缠鎏金玉带,脚蹬鹿皮靴,妥妥一个富商模样,难怪能在如此繁华的地带盘下这么一栋楼宇开酒楼。 “久等了,在下姓胡,今日天宸阁开张,感谢各位前来捧场,特备薄酒予各位品尝。”胡老板爽朗的声音引得那些路过的人纷纷驻足,底下的人越来越多,气氛火热,“有的贵人怕是看不中在下的薄酒,那么,大家也瞧见了,小店还准备了一个彩头,这可是在下祖传的宝贝,珍稀鱼骨雕刻出的花灯,玉难求,海中的珍稀鱼骨更难求,鄙人也是忍痛割爱,诚意满满。如此,想要拿到彩头也并非一件易事,不巧,小店有几位会点拳脚功夫的跑腿的,能赢过他们便可拿走这彩头。” 许多人一听这规则便唏嘘摇头,底下凑热闹的多数是平头百姓,哪会功夫,力气稍大一些养家糊口而已,更遑论那些女子了。 一些会功夫的人却是眼中神采奕奕,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虽对那盏花灯不甚感兴趣,赢过来换成银子也好。兴许有贵人看上了灯,愿意出高价购去。 平阳公主看向谢瑾窈,挤了挤眼:“听说你那个夫君武功了得,你想要,可以让他一试。” “瞧你说的。”谢瑾窈笑道,“你带来的那些护卫也不是酒囊饭袋。” “比起你身边那位还是差远了。”平阳公主瞥了一眼寸步不离谢瑾窈的玹影,他像是没听到她们二人的对话,如玉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 难怪总听谢瑾窈骂玹影是木头,还真是个木头。 却不知天宸阁的楼上,一名黑衣护卫去而复返,汇报最新得到的情报:“主子,谢家小姐已至天宸阁楼下。” 青衣男子手一松,衣着单薄的貌美女子如一只纸鸢翩然落在地上,胸口微弱起伏,尚有一口气在。护卫来得是时候,貌美女子侥幸捡得一条命。 窗户开了一条缝,青衣男子再不看地上的女子一眼,转而垂眸注视着楼下谢瑾窈一行人,眼中的兴味渐浓。 青衣男子伸手将窗户的缝隙推得更大了些,眯了眯眼,可惜谢瑾窈身边多了个平阳公主,不好下手。盯着看了一阵子,青衣男子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谢瑾窈身边的白衣男子是谁?” 第82章 我要玹影活不过今晚 护卫事先调查过,答道:“是谢小姐的丈夫,之前那个很能打的暗卫,玹影。” “玹影?”青衣男子喃喃,面色陡然一沉,“玹影!” 青衣男子脑中忽然闪过那一日在群芳楼,谢瑾窈容色平静,不见一丝慌乱,唤了一声“玹影”,凌空传来一声“在”,而后随着谢瑾窈一声令下,那名叫玹影的暗卫不知从哪里出来,悍然立在谢瑾窈身前,三两下撂倒了七八个护卫,玹影的衣袍都没乱一分。 扫除了那些障碍,玹影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拔剑刺来,玹影有意教训他,一剑削断了他的头发,一剑劈中他的胸膛,至今仍留着可怖的伤疤,头发也未长长到能束起,只得勉强戴着黑樱帽遮掩。 倘若有人在这里,也许能认得出来,青衣男人正是淮安王唯一的嫡子赵仕昆,曾被谢瑾窈当街下令砍个半死。 赵仕昆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吃了大苦,此番教训未能助他长一丝半毫的记性,反倒暴戾更甚从前,稍有不顺就得有人非死即伤。 到如今赵仕昆的身体也没痊愈,三不五时地喝药,偶尔胸口疼到彻夜难眠。这些苦痛都是谢瑾窈加诸在赵仕昆身上的,他如何能不惦记着谢瑾窈。 赵仕昆情绪起伏大了些,胸口便抽痛起来,赵仕昆捂着胸口咳了一声,还不敢咳得太厉害,牵扯到旧伤更是能要人半条命。 护卫见状,立刻从随身携带的药瓶里倒出两丸药给赵仕昆服下:“主子,可要请大夫来。” 赵仕昆竖起一只手:“无碍。” 咳着咳着赵仕昆忽然笑了起来,唇角的笑意有些阴鸷,又掺杂一些别样的情绪,赵仕昆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作响:“本世子这算不算与她同病相怜?莫非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护卫不敢答,怕答错了话下一刻就去见阎王。 赵仕昆望向窗外,目光凝着谢瑾窈身侧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阴冷一笑:“原来那就是玹影,不露面还真不晓得那些暗卫谁是谁。”毕竟都穿着一样的黑衣,戴着一样的玄铁面具,无人窥见他们的真容,现在不一样了,玹影像个靶子立在那里,等着人将他射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要玹影活不过今晚。” “主子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护卫拱手,眨眼消失在赵仕昆眼前。 赵仕昆静静地看着楼下,原本今晚天宸阁这一出开业好戏就是为了谢瑾窈所设,亮出谢瑾窈一定会喜欢的花灯,引她靠近。天宸阁内备了一批从江湖上搜罗来的高手,想要拿到宫灯不是那么容易,普通的护卫怎会是那些高手的对手,谢瑾窈对花灯势在必得的话,到最后必然会派出那些暗卫。 只要暗卫离开谢瑾窈的身边,想对谢瑾窈下手就简单多了。 唯一算漏的便是平阳公主了,皇室的人得罪不得,这是经历过夺嫡纷争之后的淮安王对赵仕昆的教诲。 如此,计划有变,若是能杀了玹影也不枉费一番布局了。 天宸阁的高手一字排开站在高台之上,先前跃跃欲试的会功夫之人迫不及待跳上台,想要挑战。一名穿暗蓝布衣的男子下蹲马步,两手一前一后张开,摆了个起势:“来吧。” 其中一名高手出列,竟是一招就将那蓝衣男子踹下了高台,男子仰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呻吟。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当中许多人虽不会武功,却也能看出天宸阁的高手身手了得,怪不得胡老板说拿走那盏祖传的珍稀鱼骨灯不是件容易的事。 先前摩拳擦掌的人见状都有些退缩,谁也不想拿不到彩头白挨一顿揍。 “可还有人上来?”胡老板在一旁笑呵呵地摸了摸小胡须。 平阳公主原先还有些兴致,见了老板这副嘴脸,鄙夷道:“这老板好生刁钻,他是算准了无人能打得过他的人,这才拿出祖传的宝贝,说到底是不想宝贝落到别人手里。这算什么彩头?他拿出来的那些酒才值几个钱,哄得这么多人来给他热场子。” 又有人上台了,此人比上一个厉害一点,与天宸阁的高手过了几招,还不等台下观看的人欢呼,一个不慎就被踢翻到台下。 台下原本的欢呼变成了唏嘘。 “我来!”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走来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手拿四尺长的砍刀,刀背上一长溜铁环,每走一步地面仿佛都在震颤,刀上的铁环叮当作响,看着很有些本事。 人群自动朝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供这大汉行走,不断有人握拳举高给大汉鼓劲:“我观这壮士是个有真本事的,一定可以!” 壮士走上了高台,呼喝一声,气势很足。壮士拿了刀,天宸阁的高手自然不可能赤手空拳等着对方来砍,便拿出了一柄长剑。 高台之上一时间刀光剑影闪烁不断,底下观看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不停响起叫好声。可惜形势急转直下,眼看着那位身材魁梧的壮士落了下风,恐怕又要沦为天宸阁高手的手下败将。 果不其然,三两招之后,壮士手中的刀被天宸阁高手挑落在地,“哐当”一声响,壮士还未反应过来,剑尖直至喉咙。 壮士输了。 天宸阁高手点到即止,收了长剑:“承让。” 壮士气喘吁吁地抱拳,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输得不冤:“阁下确实身手了得。” 眼见一连好几个人胸有成竹上台,铩羽而归,台下的人纷纷摇头,亏得胡老板先前说小店里跑腿的会点拳脚功夫,这哪是会一点?分明是武林高手! 玹影始终静立不动,目光掠过谢瑾窈的侧脸,她蒙了面纱,一双眼便格外明显,长长的睫毛如鸦羽,一扇一扇,眼眸澄澈,仰望着高空之上的鱼骨花灯。玹影知道谢瑾窈想要那盏鱼骨灯,可谢瑾窈没开口,他不能自行上去。 暗卫最基本的准则就是听从主子的命令,主子没有下令,不可擅自行动。 胡老板再次笑容满面地站到高台中央,拱手道:“不知还有哪位壮士愿意登台一试。” 人群之中有人看出了猫腻,高声道了出来:“老板你这人不够敞亮啊,这哪里是跑腿的,分明是你请来的高手!” “是啊是啊,这不是欺负人么,断没有这样的。”一群人都在附和,多有不满。 胡老板也不见慌,咧着嘴角和善地笑道:“各位各位,少安毋躁,某先前就说了,这盏灯是祖传的宝贝,属实稀有珍贵,断不可能轻易送出去,还望理解。” 谢瑾窈看够了戏,微微侧头,一双眼直直地看向玹影,夜风拂动面纱,底下的红唇如花瓣,轻轻动了动:“玹影,你去。” ? ?啊不是,玹影你现在不是暗卫,是我们大小姐的夫君啊,不用遵守暗卫那一套!!!你想去就去啊!!! ? 玹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生是大小姐的暗卫,死是大小姐的暗鬼。 ? _(:3」∠)_……难怪说你是木头 第83章 这些人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平阳公主闻言,缓缓笑了:“在我跟前还装矜持,早派你夫君上场不就完了,平白耽误这么久的工夫。” “是。”玹影道。 玹影不似其他上台挑战的人那般火急火燎地奔上去,他绕过人群,从高台一侧的台阶走上去,身量高挺,风姿如玉似月,高洁皎皎,一面觉得他冷酷不可攀,一面又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站在高台上的天宸阁高手先是面面相觑,而后一齐看向玹影,不过是个白衣翩翩的贵公子,面相生得精致,尤其是那眉眼,介于英俊与清秀之间,因含着料峭寒意,丝毫不显女气,眉心那一点淡淡的小痣倒是给他添了一抹神秘的气息。 横看竖看,眼前的男子都是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哥,不明白那人为何大费周章将他们十个人都请来,还下令务必取了他的性命。 玹影眼底古井无波,拔出身后的佩剑,那把剑极为锋利,寒光如银雪,剑尖如细针,长四尺有余,别看拎在玹影手中轻轻巧巧,换个人便不是这样了。玹影的目光扫过那一排在他人眼中不可撼动的高手,淡淡道:“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好狂妄的口气。天宸阁那些高手齐齐变了脸色,他们绝不会知道,玹影不是狂妄,只是不想浪费太多时间,玹影想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掉他们,赢得鱼骨花灯,回到谢瑾窈身边。 高台上下一片死寂。 其中一名天宸阁高手忍受不了屈辱,冷笑一声,眼中凶光毕现:“小郎君,刀剑无眼,你可要想清楚了,万一把命折在这里,不要赖我们没提醒。” 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天宸阁高手事先把话撂出去,以免事发之后不好交代。 胡老板也站了出来,语气十分客气:“郎君既已拔出了剑,便是想以武器取胜,我的人收住了手还好,可万一……万一收不住。” 老板说得在理,方才那名壮士也用了武器,凑巧被挑落了,天宸阁的高手才及时收手,放对方走下高台。倘若在打斗的过程中不慎将人刺伤,因事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受伤或是不幸殒命也怨不得天宸阁,如果害怕发生意外可以现在就放弃。 玹影没有多说废话,言简意赅道:“生死不论。” “好!”胡老板豪爽地高喝一声,率先夸赞起来,“人都说少年英雄少年英雄,果真年少最勇武无畏,某看好你!” 不想落个胜之不武的评价,天宸阁高手没有一起上,其中一名上前与玹影比试,先前接连打败好几人的高手在玹影手中倒成了花架子,几下被打得落花流水,后腰狠狠撞向高台的围栏,痛得惨叫出声。玹影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补上一脚将人踢下台子。 气氛由此变得热烈,叫好声连成一片。 平阳公主捧住自己的脸,歪着脑袋靠近旁边的谢瑾窈:“啧啧,多么丰神俊朗、英姿勃发,这要不是你的夫君,我就招为驸马了。” 谢瑾窈面纱之下的唇角浅浅勾起,似笑非笑道:“你喜欢,那你带走好了。” “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虽不是君子,却也有君子之风。”平阳公主一本正经道,“还有一句,好友妻不可欺,好友的夫当是一样的道理。” 谢瑾窈这下子是真被平阳公主逗乐了。 “喂,谢瑾窈,你当真无动于衷。”平阳公主的手伸过来摸了摸谢瑾窈的心口,“难不成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谢瑾窈平静地看着平阳公主:“摸到了么?” “摸到了。”平阳公主笑道,“是硬的,确然是石头做的无疑了。” 谢瑾窈将平阳公主的手打掉,看向高台之上,其余的天宸阁高手见玹影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厉害得多,大约是懂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看起来温润清雅的公子哥也可以是个杀人如切菜的高手,他们也就不再讲究所谓的道义,一齐抽出了剑刺向玹影。 玹影一人对九人仍然游刃有余,且手下留情了,不想伤人,一剑将侧边一人拍飞,背后像长了眼睛一般,察觉后面有剑刺来,手腕翻转,手中的长剑往后一挡,对方的剑尖恰恰刺在玹影的剑身上。 “阿玹哥哥!”玉桃惊声尖叫。 底下观看的人群却不再欢呼,全都屏气紧张地注视着台上这场精彩绝伦的打斗,有胆子小的娘子更是捂住了眼睛,只敢从手指缝里看,也有人捂着嘴连连抽气。 平阳公主与谢瑾窈耳语:“老板打哪儿寻来的宵小之辈,这些人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谢瑾窈慢慢拢起眉心,平阳公主不说谢瑾窈也看出了端倪,这些人下手未免太过阴狠。与其相比,玹影称得上光明磊落。 “阿玹哥哥!”玉桃瞪大眼睛又是一声惊叫。 高台上有个天宸阁的高手一剑直指玹影的面门,而玹影正与另两名高手缠斗,一时间分身乏术,观看的人俱是高高悬起了心脏。 玹影一个下腰,对方的剑刺了个空,反是伤到了玹影身后一名高手。那人不小心刺伤了同伴的肩,心中一慌,玹影抓住时机攻击对方下盘,一脚踹向那人膝盖骨,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跪在地上倒滑数丈,跌下高台。玹影反手撑地,一个利落地翻身,身后两人也都被他打落。 众人高悬的心这才放下,一口气缓了过来,纷纷拊掌喝彩。 谢瑾窈的眉心稍稍舒展开来,平阳公主恰恰捕捉到了谢瑾窈的细微变化,哼笑一声:“你也不像自己说的那般心硬嘛。” “玹影死了我可再难找到这般称心的暗卫了。”谢瑾窈心不硬,嘴硬。 “称心的暗卫?”平阳公主摇摇头,不信她那套说辞,“不该是称心的夫君吗?” 谢瑾窈真是被她打趣够了:“赵昔纯,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阿玹哥哥!”耳边又一次响起玉桃的惊呼。 那些天宸阁的高手均被玹影打趴下了,没有一个爬得起来,围观的人群振臂高呼,就在这个时候,地上有名高手支起半边身体,从袖中掏出一支银管,对着玹影摁下机关,银管中三枚飞针齐发。 旁人不知,天宸阁的高手却清楚,飞针上抹了毒,但凡有一枚命中,那人交代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玹影不防有人使阴招,察觉时已晚了一步,忙摸出胸前的短刀掷出,打落了其中两枚飞针,另一枚擦过玹影的胳膊,顷刻有血花晕开,染透了雪白的衣裳。 “不对。”谢瑾窈带来的护卫眼尖,立刻发现了异常之处,“血怎么是黑的!” 第84章 不信要不了玹影的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不如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回府的路上,玹影没有骑马,他的体内余毒未清,不宜乱动,随谢瑾窈乘了马车。危机过后,气氛没那么紧急,平阳公主闲心回归,目光在谢瑾窈与玹影身上来回流转,唇角溢出一丝笑意。 “别说话。”谢瑾窈已摘了面纱,一看平阳公主这副戏谑的模样就知她没有好话。 平阳公主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差点把自己噎到,偏偏有人要煞风景,紧张关怀的话语不间断地响起,伴随着细细的哽咽声:“阿玹哥哥,你感觉怎么样?耽搁了那么久,解药有用么?阿玹哥哥你头晕不晕?要不要喝点水?阿玹哥哥……” “闭嘴,别哭了。”谢瑾窈烦不胜烦,刚制止了平阳公主,倒是把玉桃给忘了,“放心,他死不了。” 玉桃的喉咙像卡了东西,霎时噤声,望着被随意放在马车角落里的那盏珍稀鱼骨宫灯,远看华美巧致,近看更是精妙瑰丽,宫灯每一面镂空雕刻着稠密的图案,内里还有一只精巧的圆球,灯火放置其中,无论宫灯如何翻转,灯火都不会倒转熄灭,图案映在马车内壁上,犹如浮光掠影。当真是精妙绝伦,不怪胡老板说这盏灯是传家宝。 可这盏美丽的灯是玹影用命换来的,谢瑾窈如此对待玹影,玉桃觉得谢瑾窈的性子未免过于凉薄了,人命不如一盏灯。 有过上一次说错话被罚的经历,玉桃只能把这些埋怨压在心底,不敢倾吐出来。玉桃又看了看玹影,谢瑾窈这样对他,玹影心中难道不会发寒? 玉桃倒希望玹影早日看清谢瑾窈的本性,对谢瑾窈失望透顶,便不会事事以她为主。 可惜事与愿违,玉桃没能说出口的话,有人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这人就是平阳公主,平阳公主倚着软塌,谢瑾窈不让她打趣,她便不打趣了,免得惹恼了谢瑾窈,不知谢瑾窈又会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法子。从前平阳公主和谢瑾窈争执,总是谢瑾窈胜的次数多,别看她身子不好,脑子却十足灵活,想整一个人的时候鬼主意顷刻间能冒出一堆。 平阳公主不看谢瑾窈,对着玹影道:“今日之事非小六所愿,你不会对她有怨言吧。” 谢瑾窈闻言,眉毛细微一拧,要平阳公主多嘴多舌,玹影是她的暗卫,他敢有怨言吗?虽是这么想,谢瑾窈却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玹影,想听他怎么说。 玹影垂眼,低声道:“贱命一条,不如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玹影根本没回答有无怨言的问题,只说自己的命不如谢瑾窈的一根头发丝,如此忠贞不渝,倒是把平阳公主惊着了,镇国公府调教出来的暗卫皆是如此,还是谢瑾窈手段了得,蛊惑人心有一套? 谢瑾窈心里有些得意,眉梢微扬,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方才的面无表情。 玉桃听了心中颇不是滋味,跟嚼了黄连一般,原本她还想着,玹影知道了在谢瑾窈心中,自己的命没有宫灯重要,会失望会心寒,没想到在玹影心里,他竟觉得自己的命不如谢瑾窈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谢瑾窈到底给玹影下了什么蛊? 玉桃曾听人说起过,这世上有一种蛊毒,中蛊的人会听命于下蛊的人,一生不离不弃、绝无二心,一旦背弃下蛊之人,便会被蛊虫咬得肠穿肚烂。倘若真有这样的蛊毒,玹影一定是中了这样的蛊毒,下蛊之人毫无疑问是谢瑾窈。 马车先停在国公府,谢瑾窈一行人下来,马车继续前行,去往皇宫的方向。 府里的人大多都去逛灯会了,偌大的府邸倒显出一些冷清之感。银屏提着从天宸阁赢来的鱼骨宫灯跟随在谢瑾窈身后,到了湘水阁,便轻声问道:“小姐,这灯挂在哪里合适?” 谢瑾窈回头看了眼,伸出一只手,银屏连忙把手柄放到谢瑾窈手中,由谢瑾窈提着进了寝屋,亲自挂在了离床不远的木架上,手轻轻一拨,宫灯旋转,灯影也在屋中流转,如同一出出精彩的影戏。玹影那句话冷不丁地回荡在耳边。 贱命一条,不如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 三月初春,在他人眼中,寒冬已过,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适合出门踏春赏景放纸鸢,一些不怕冷的小娘子已脱下夹袄换上色彩鲜亮的襦裙,与姐妹游船嬉闹。湘水阁里的炭火却还烧得旺旺的,一日一日不间断。往年也都是这样,炭火要烧到五月方歇。 院中的树木已抽出新芽,有的急一些,枝头已挂上了一个个灯笼似的鼓鼓的可爱花苞。 今日出了太阳,暖融融的,丫鬟们将书和被褥拿到院子里晒,忙得不亦乐乎,连平阳公主什么时候进了院子都没察觉,待丫鬟们进到屋中,平阳公主已坐在谢瑾窈的对面,丫鬟们忙屈身行礼。 平阳公主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起身,而后将手中的册子递给谢瑾窈,顺手从桌上的盒子里拈了颗小枣放入口中。 “这是什么东西?”谢瑾窈放下茶杯,接过册子打开,男子的小像跃然纸上,清俊文雅、端方周正,一身浓浓的书卷气。 谢瑾窈翻过一张,又是一名男子的小像,这个生得轮廓硬朗,长眉斜飞入鬓,英武张扬,眉眼之处掩不住桀骜,瞧着便是个潇洒轻狂的主儿。 谢瑾窈随意往后翻,一整本册子皆是年轻男子的画像,风姿各不相同,但都出类拔萃。 平阳公主道:“第一个是新科状元蔺谦,生得是面若冠玉,雅正温润,就是家世清贫,幼年失怙,家中仅有两间蓬屋一位老母。第二位也是状元,不过是武状元,生得也是丰神俊朗,世间少有,乃是定远侯的嫡次子,裴沉观。第三个是……” “干什么?”谢瑾窈打断了平阳公主滔滔不绝的介绍,合上册子丢到桌上,抬眼看着对面的平阳公主,“公主要赏我几个男宠?” 平阳公主呛了一下,险些将口中的枣核吞下去。 一旁的玹影本是在整理谢瑾窈的书籍,对女子间的谈话不甚感兴趣,不曾仔细听,唯独谢瑾窈问的这一句入了玹影的耳,玹影猝然抬起了头。 谢瑾窈背对着玹影,自是没瞧见他的反常,坐在谢瑾窈对面的平阳公主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稍稍扬起眉尾,眼中多了一些兴味:“是又如何?小六可有相中的,说与我听听。” 玹影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书,将书页捏得皱巴巴还无所察觉。 平阳公主唇畔笑意渐浓,又道:“小六你是喜欢文雅一些的,还是勇武一些的?总归你的亲事也不是你的心之所向,如今已成定局,倒不如寻一些个顺眼的养在府中,瞧着心中也欢喜。” 第1章 我要折磨死她 “玹影!” “在。” “给我砍死他!” 话音方落下,一道墨色身影破空出现,身量极为修长,如盾牌悍然立在谢瑾窈面前。他脸上戴了玄铁面具,泛着森森寒光,众人窥不见他的容貌,只觉煞神降临人间。 玹影也不负众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抽出背后的长剑,凛凛银光在在场所有人眼中划过,一丝犹豫也没有,刺向对面锦衣玉带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吓得节节倒退,手中价值不菲的玉骨折扇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慌乱中,后腰撞上尖锐的桌角,吃痛一声。 仿佛是一息之间,剑尖直逼眼前。 赵仕昆哪里还有方才的轻佻浪荡,白着脸,抖着身子呼喝:“都愣着干什么,爷养你们是吃白饭的?” 身边的护卫们如梦初醒,拔刀护主。 有了人肉盾牌,赵仕昆这才松一口气,拍了拍震颤不已的胸膛,目光穿过层层人影望向那头的谢瑾窈,妃色的银纹牡丹花曳地裙将她衬得如云间皎月,身披的白狐裘高贵典雅,妥妥一个云中仙子。 就是这个容色冠绝玉京城的仙子,此刻却要取他性命。真是好美丽的一张脸,好歹毒的一副心肠,他喜欢。 赵仕昆吊梢的三角眼里有精光一闪而过,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得到谢瑾窈。这般绝色,合该被他怜爱。 到底低估了谢瑾窈的暗卫,赵仕昆那些从府里带出来的护卫对上那个叫“玹影”的暗卫就是一个个脓包,瞬息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看热闹的百姓早已退避开来,却不舍得错过这出好戏,远远地观望。 群芳楼里的伙计连带掌柜都叫苦不迭,却无一人敢上前去劝阻,谁都能看得出来,今日现身的这两位角儿,哪一个都通身贵气,惹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光剑影闪过,桌椅板凳在打斗中被砸个稀烂。 一晃眼,七八个护卫东倒西歪,没一个直立的。玹影却没就此停手,他只听从谢瑾窈的命令,谢瑾窈要他如何他就如何,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赵仕昆脸色霎时间惨白,掩在锦袍里的双腿打起了摆子,梗着脖子颤声道:“你、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惹了小爷,叫你吃不了……” 玹影飞起一脚踢翻了说话的人,叫他剩下的话都吞回了肚里。 赵仕昆胸口闷痛,好似遭了一记千斤重锤,大睁着眼睛,眼珠子快要脱眶而出,他没想到这人真敢对他动手。 众人一声惊呼,有胆子小的姑娘直接捂住了双眼不敢看,只听得一声巨响,赵仕昆腾起的身体落下,重重砸在一张八仙桌上。 雕花木桌应声碎裂,木块四散开来。 谢瑾窈身边的丫鬟银屏性子最为稳重,见此情形不免有些担忧,往前一步,附在谢瑾窈耳边道:“小姐,此人是淮安王世子,若真伤了他,恐怕不好交代。” 谢瑾窈眼睫都不曾动一下,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个有些讽刺的笑来:“我做事,需要向谁交代?” 主仆二人说话的工夫,玹影已再次出手,一剑劈在那赵仕昆身前。 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群芳楼的上空,刺目的血登时便染红了赵仕昆月白色的衣裳。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本能便是躲避,即便挨了一剑,只要尚有余力,便会不顾一切地挣扎逃离。 赵仕昆双手撑地,怎么也爬不起来,绣祥云纹的靴子蹬地,满眼都是惊恐,连连往门口退。 他现下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命会交代在这里。 地上有摔碎的酒瓶,酒液流淌得到处都是,赵仕昆爬行中逶迤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延伸至门口。 视线里,玹影还在步步紧逼。 犹如戏耍猴子,一剑挥过来,银光一闪,赵仕昆头顶的玉冠掉落,摔得四分五裂,一头青丝齐齐削断,散落下来,配合他狼狈的神色,形如疯子。 再一剑过去,胸前又添了道一尺长的口子,凄惨叫声不绝于耳。 银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跟另一个丫鬟金菱对视一眼,两个丫鬟的眼中俱是担忧。 银屏知道,谢瑾窈不发话,玹影是绝计不会罢手的,再一次劝道:“小姐,淮安王是个暴戾的性子,若是知晓爱子受伤,会有大麻烦的。” 金菱也急得不行,活脱脱的热锅上的蚂蚁:“小姐,世子吃了教训,以后定不会再冒犯于你,不若到此为止吧。” 谢瑾窈静静看着赵仕昆的惨状,一言不发,只需再补上一剑,赵仕昆即刻就得命丧于此。 可惜太子来得及时,保住了赵仕昆一条命,并差人将他抬回了淮安王府。 * 淮安王府内乱作一团,小厮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府医几乎是被管家拽着后衣领子提过来的。脚下一个趔趄,府医扑倒在床前,被赵仕昆的惨状唬了一跳。 赵仕昆失血过多,整张脸包括嘴唇都没有血色,人已经晕了过去,满头满脸都是疼出来的汗水,打湿了乱糟糟的发,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胸前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淌血,大片衣襟都被浸透了,连带着床上的褥子被子也都遭了殃。 府医也流出了几滴豆大的汗,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世子怎……怎的受了如此严重的伤。” “废话少说,赶紧医治!”管家一直在府中,哪里知道赵仕昆是怎么受的伤,当务之急是救治主子,保住他的性命,至于其他的,往后再论,“世子若有事,你的小命也别想要了!” “是是是。” 府医一迭声地应下,抬起袖子擦了擦额间吓出来的汗,忙将袖子挽起,从药箱里拿出剪刀剪破衣裳,露出伤口的全貌,心下又是一惊,伤得实在是太重了。 上好的止血药不要钱似的往伤口上撒,很快又被冒出来的汩汩血流冲掉,简直令人焦头烂额。 这般凶险的伤势,在座的人看了连大气都不敢喘。管家紧锁着眉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扯住一个刚进来的小厮:“通知王爷了没有?” “已经给王爷传话了,怕是快到了。”小厮回话。 淮安王今日外出赴宴,接到赵仕昆受伤的消息,弃了马车骑马赶回来,挑开帘子步履匆匆进来,便见出门时还好好的儿子眼下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出的气多进的气少,顿时又惊又怒,一张肖似老虎的脸上怒容尽显:“怎么回事?” 门外台阶下跪了一众护卫,管家叫了一个进来问话:“世子怎么伤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那护卫身上还带着伤,站都站不稳,却不敢打踉跄,强撑着站得笔直,心知世子伤成这样,他们这些跟随世子身边的下人都讨不到好,只得将知道的和盘托出。 那边府医正手忙脚乱地救治,躺着不动的赵仕昆突然张嘴“哇”的吐出一大口血,呈喷射状,溅了躲避不及的府医一脸。 “昆儿!”淮安王面色凝重地上前,厉声道,“快去取保命丹,快!” 管家得了吩咐脚下生风地跑了出去,淮安王拽住府医的袖子,力气大到几乎将布料扯碎:“世子为何会吐血?” 府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跪着给赵仕昆把起了脉,脸色大变:“世子竟还伤了体内脏器。” 立在那里的护卫适时道:“是了,世子先挨了那暗卫一脚,定是受了内伤。” 因着这一口血,赵仕昆悠悠醒了过来,神智却不大清楚,只觉眼前许多模糊的影子晃动,依稀听到淮安王的声音,他凭本能拉住淮安王一片衣角,满嘴血沫令他口齿不清,淮安王俯身细听。 赵仕昆断断续续气若游丝道:“父……父亲,我要……把谢瑾窈娶回家,折磨死她,我要……她死在我的榻上,我的胯下……” ? ?说了会是一个全新的题材!怎么样,我的老朋友们有木有吓一大跳。 ? emmm……应该算是古代版的先婚后爱?希望自己可以好好完成它。 ? 啊啊啊啊啊,我真是太紧张了,希望大家会喜欢,然后,喜欢的话请多多留言、收藏【提裙摆鞠躬.jpg】 第2章 我就是要她血债血偿 “父亲,父亲,你……你帮我,帮我……”赵仕昆说完就没了力气,手一松,垂落在床沿,大张着嘴喘气,好似下一刻就没了气息。 管家及时赶来,从锦盒里取出一枚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丹药,喂进赵仕昆嘴里,吊住了他的命。府医接着救治,开了方子叫下人去煎药。 亏得赵仕昆生在显赫富贵家,且与皇室沾亲,否则早就没命了。 府医在阎王爷手中抢回了赵仕昆的命,整个人虚脱一般瘫软在地,血混合着汗,满身狼狈,仍不敢放松一分一毫,细细叮嘱丫鬟每隔半个时辰给赵仕昆喂药,切不可马虎。 淮安王背着手,脸色铁青,眉间的褶皱就没淡下去过,冲床上的人恨铁不成钢道:“跟你说过多少次,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可有听进去我的话!” 再度昏迷的赵仕昆无法回答他的话,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不依不饶:“再怎么说昆儿也是你的儿子,他遭此大难,王爷难道打算轻飘飘揭过,不为他讨回公道?” 屋子里的人纷纷回头,见老王妃郑氏迈过门槛进来。已过不惑之年的王妃穿了一件松石绿的如意纹比甲,繁复精美的盘扣镶嵌珠翠,墨发绾成盘桓髻,发间簪着金镶红宝石步摇,前头点缀孔雀衔珠钗,垂下来的珍珠流苏形态绰约,一粒红玛瑙恰恰在额间。 郑氏平日里最是讲究,举手投足间彰显端庄大气,此时满面惶急,步摇珠钗因步子迈得急乱晃荡着打在脸上。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年纪稍大的妈妈。主仆几人皆是风尘仆仆。 郑氏的母亲病重,她前日回娘家侍疾,今日接到府中来信,得知赵仕昆受了重伤,危在旦夕,惊得险些栽倒在地,幸得身边的张妈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匆匆忙忙赶回来,提心吊胆了一路,刚回府就听到淮安王对赵仕昆的训斥,心中怒火丛生,哪里还讲什么尊卑。 淮安王眉间拧得更深更沉,还未开口,郑氏就与他擦身而过,急着去看赵仕昆的情况。 这一看不得了,郑氏腿一软跪倒在脚踏上,丫鬟婆子急急忙忙地伸出手,这回离得远,没能扶住她。 郑氏的眼睛红了,泪珠子成串掉下来,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痛哭出声:“我的昆儿,怎么伤成这样?”她染着蔻丹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裳,只恨不得能揪住自己颤巍巍的心脏,眼中的心疼满溢出来,转瞬又化作厉色,凶狠道,“是谢瑾窈那个小贱人把我儿害成这样,我要让那个小贱人偿命!” 淮安王道:“他动谁不好竟敢把主意打到镇国公的独女身上,他谢宗钺是当今圣上的拜把子兄弟,年轻时立过汗马功劳,且门生众多,如今六部中多的是他的人,谢瑾窈是谢宗钺的爱妻拼死生下的,是他的眼珠子、心头肉,好不容易拉扯大,少根头发他都跟你拼命!” 郑氏扭过身来,愤愤道:“那又怎样,你还是陛下的堂兄呢!” 真论起来,堂兄还能比不过拜把子兄弟吗?到底是有血缘关系,亲疏远近总能辨得分明。再则,此事本就是谢瑾窈那个病秧子的错。 “妇人之见!”淮安王气得险些昏厥,“我并无实权,谢宗钺不一样……” “我不管。”郑氏难得摆出强硬的态度,强行打断淮安王的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放狠话,“我就是要那小贱人血债血偿!” 老王妃声音尖利刺耳,满屋子人不敢抬首,皆是屏气凝神,生怕触及主子霉头。 淮安王理解郑氏的心情,不想与妇人争辩,他对上谢宗钺没有胜算也是不争的事实,当年夺嫡几个皇子斗得你死我活,他差一点就站错队,如今还能待在玉京城里当个富贵闲人那都是积了大德。 不似谢宗钺,由始至终坚定不移地站在当今圣上的阵营,一朝得胜,满门荣耀,盛宠不衰,只要谢宗钺不谋反,他做什么都可以。 “我就昆儿这么一个嫡子,他受此劫难,我必然不会轻饶过始作俑者。”淮安王面上划过一抹阴狠,明晃晃的,如刀刃一般,将他本就不怒自威的面容衬得更为凶狠暴戾,“夫人放心,我这就带人去镇国公府要个说法。” 淮安王是有顾虑,可看一眼床上性命垂危的赵仕昆,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 镇国公府,谢瑾窈在群芳楼没吃成饭,回到府中恰好赶上谢宗钺所住的松涛苑开饭,便懒得再让自个儿的湘水阁小厨房开火,在松涛苑里用饭。 吃罢饭,谢瑾窈起身准备回湘水阁,府中的杨管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杨钊年轻时随谢宗钺上过战场,替谢宗钺挡了一记致命的剑伤,历经九死一生险险捡回一条命,因有旧疾,年岁上来后,背部驼得有些厉害。杨钊没有娶妻,自然也没有子嗣,孑然一身。谢宗钺给了他足够的钱财供他在府中养老,可他戎马大半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便替谢宗钺做些琐事。 “国公爷,不好了。”杨钊穿着鼠灰色袍子,佝偻着背进到厅中,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谢瑾窈,才道,“淮安王府来人了,要找六小姐的麻烦。” 谢瑾窈自知走不了了,施施然在谢宗钺常坐的摇椅上坐下来,嫌弃椅子不够软和,喊丫鬟铺上一层夹棉软垫,这才懒洋洋地斜倚着。 谢宗钺剑眉一拧:“淮安王府?谁来了?” “淮安王,带了一众府兵,瞧着杀气腾腾的。”杨钊垂首道,“怕是来者不善。” 谢宗钺看向慵懒得跟狸奴一般的谢瑾窈,问都不问就是一阵数落,说是数落,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偏宠:“小祖宗,你今日出府又闯什么祸了。” 谢宗钺年轻时便是个明动玉京城的风流人物,有着丰神俊朗的相貌,不凡的气度,身上兼具武将的勇武洒脱,当年多少贵女爱慕他而不得。岁月格外优待他,到了不惑之年,满身凶气褪去些许,渐渐显露出从前不曾有的儒雅来,不像有些人,人至中年身材走样,面部松垮,谢宗钺仍旧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谢瑾窈的好样貌少说有十分之三承袭自谢宗钺。此刻,谢瑾窈一手拿绢帕掩住唇,一手捂住胸口喘咳,端的是病美人姿态。 她倒也不是矫揉造作,这般身子娇弱是常态,声音细细柔柔道:“父亲说的哪里话,我能闯什么……” 话未说尽,被吵吵嚷嚷的动静打断,淮安王竟是带着人闯到松涛苑来了。谢宗钺横眉倒竖,面上显露出愠怒。 淮安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谢瑾窈再怎么惹祸,终究是个小辈儿,淮安王作为长辈怎么能上门来喊打喊杀。带人闯入国公府也就罢了,还敢闯到他的寝居来,是当他死了,还是当镇国公府是市井之地?任人来去自如。 “谢宗钺,你得给我个说法!”人未瞧见,浑厚如钟的声音先传进耳朵里,“谢瑾窈当街行凶,我家昆儿被砍伤,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你要是不给个交代,我就去告御状!” 谢宗钺浓黑的眉毛抖了抖,扭头看着摇椅上娇柔无害、还有些昏昏欲睡的小丫头。 当街行凶,砍伤淮安王世子,把人弄得只剩一口气,可真是他的好闺女! ? ?以后就还是固定的老时间更新啦,早八~~ 第3章 要将我绑起来掳到府上 淮安王的叫嚷自然也一字不落地被谢瑾窈尽收耳中,她小嘴一撇,丝毫不觉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不是还没死么。” 谢宗钺剜了她一眼,一甩袍摆,风风火火去迎。 双方有如此深仇大恨,自是略过了寒暄的过程。 淮安王方被谢宗钺请进正厅就见优哉游哉躺在那里不知道起身见礼的姑娘,怒火一窜三尺高,那张老虎脸拉得老长,活像被人拔了毛的老虎。 谢瑾窈抚了抚鬓上精美的蝴蝶流苏簪,眼也没抬一下,更遑论被淮安王这副做派吓到。自小到大,她就不知何为“怕”。便是在圣上跟前,她也不怵。 “这当中定是有误会,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谈。”谢宗钺秉持着以和为贵,缓缓道,“我家小六这副病弱的样子,满城皆知,她哪能当得了那行凶恶霸。” 淮安王世子赵仕昆逞凶的事迹,谢宗钺倒是有所耳闻。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干的人,遇见了谢瑾窈这般绝色,可想而知会有什么举动。 思及此,谢宗钺都还没细细问谢瑾窈可有受欺负。 先前谢宗钺还对谢瑾窈惹祸一事颇为恼怒,这才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全然推翻了之前的想法,只想着自个儿闺女没受伤就是万幸。至于其余的,他不在意。 淮安王自鼻子里哼出一气,将下人送来的茶水连带茶杯一并掼到地上,茶杯碎裂,茶水四溅。 谢瑾窈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儿惊到,抖着细弱的肩膀瑟缩了一下,秀气的眉似蹙非蹙。淮安王真是好讨厌,到她家里来吵吵闹闹,耳朵里似还回荡着他粗犷的声音,震得她脑仁一抽一抽地疼,身子都开始不适起来。 作为将谢瑾窈抚养长大的父亲,她一个表情一个眼神谢宗钺只需一眼便能读懂,当即对淮安王的做派生出不满,不得不忍耐着等他把话说完,再想个法子把人劝回去。 淮安王一双怒目死死地盯在谢瑾窈身上,不曾挪移半分,像草丛里的一只野兽,只待时机合适,便会窜出来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 “误会?街上群众皆为人证,你还想抵赖不成?”淮安王的目光里,谢瑾窈好似从头至尾没听到他的话,没规没矩地躺在摇椅上晃悠。 谢瑾窈年方十七,容貌姣好,细长弯弯的柳叶眉,瞳仁大而圆润,偏偏眼型略长,平添了一抹妩媚风情。她虽常年缠绵病榻,并不似一般的病人那般枯瘦难看。盖因国公府富庶,天下奇珍异宝流水般供着她,养得她气色红润,肌肤清透细腻如上等的羊脂玉,倒是瞧不出一丝病弱之气,便是那艳若樱桃的小嘴,此刻也没闲着,被身旁的丫鬟一勺一勺喂着香甜的补品。 身上穿的戴的、手中把玩的,哪一样都价值千金,真真是个金玉堆砌出来的人儿。 “她是弱柳扶风不错,可她身边的暗卫个个以一敌十,镇国公别说不知道!”淮安王道,“就是她支使暗卫打伤我儿的护卫,削断我儿头发,砍伤我儿!” 谢宗钺起先端坐在圈椅上,面对淮安王咄咄逼人的姿态,他以手撑额,长袖作掩护,偏过脸去瞧那不紧不慢喝甜水的小祖宗,给她使眼色。 到底怎么回事,赶紧交代,没看为父顶不住了。 谢瑾窈捏着丝帕压了压唇角,随即摆手,丫鬟会意,端着薄胎玉碗退至一旁。谢瑾窈先咳了两声,接着便细声细气道来:“群芳楼新出了菜式,恰好近日身子骨好些了,便想过去尝尝鲜,顺道散散心。谁曾想,在那里遇到淮安王世子。王爷伯伯可知赵仕昆对着我说了什么?” 淮安王胡子抖了抖,不用她说,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德性,想必是些轻挑的言辞,惹了谢瑾窈不快,这才让下属出手教训。 谢瑾窈秀眉蹙拢,将赵仕昆对她说的混账话学了个完完全全:“他说,府中就缺一个我这样的病美人,行房时定别有一番意趣。我一个女儿家,哪里听得这话,当下羞愤不已,斥责于他。他不仅不悔改,还得寸进尺,放出话来,要将我绑起来掳到府上,捆到床榻间,任他糟蹋。” “咳咳……” “咳咳……” 厅中的两个中年男人俱是臊红了脸,呛咳起来,却见谢瑾窈一个姑娘家如没事人一般,仿佛方才那般淫词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尤其淮安王,脸上挂不住,气势先输了三分。怒气此消彼长,此刻长到了谢宗钺头上,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力气之大,那黄花梨木的桌子腿裂开醒目的几道缝隙,摇摇欲坠,仿若轻轻一碰就会倒塌下去。 “淮安王,令郎就是这么行事的?我女儿打从娘胎就带病,身娇体弱,随时可能殒命,我一个大老粗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她出事,好容易养到如花似玉的年纪,令郎这是想要我的命?”谢宗钺说着,悲从中来,面上凄然又愤恨。 一个殚精竭虑的老父亲形象展现在淮安王面前,直堵得淮安王心口一梗,原先准备的说辞都没了用武之地。 淮安王怔了良久,皱眉道:“但是我儿丢了半条命是真的,不能就这么算了。”语气跟刚进来时相比,确然弱了些许。 除了理亏,还有别的原因,“镇国公”不过是个名头,跟“淮安王”这个名头一样,爵位而已,听着尊贵,实际上权力没那么大。若是较真儿,淮安王是皇帝册封的亲王,是正一品,国公只是从一品,要矮上一截。不一样的是,谢宗钺不止“镇国公”这个头衔。 谢宗钺手中握着虎符,周国近半数的兵马听他调令,足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仅凭这一点,谁都不能撼动他的地位。 皇子公主见了谢宗钺也是带有几分客气,他一个空壳子亲王,有何能力与他硬碰硬,只能揪着谢瑾窈伤了他儿子说事。 淮安王略一思忖,又道:“我儿有错在先,我不为他辩驳,可他罪不至死,镇国公大可派人到我府上一探,昆儿如今是一条腿踏进了阎王殿,神仙来了都叹息!我夫人已经哭晕了,外祖家的老夫人本就病重,如今还瞒着她,一旦听说此事怕是没命活了。你的女儿金贵,我的儿子亦是如此,我就这么一个嫡子,我怎能不痛心。” 事已至此,谢宗钺虽心中怒气未消,却也明白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便也稍稍退让一步:“你说怎么办?” 淮安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看向谢瑾窈。谢宗钺立刻道:“我闺女身子骨弱,断不可有半分损伤。就是宫中的圣人也时常挂念她。” 这是搬出皇帝来施压了,淮安王面色沉了沉,要打谢瑾窈几十大板的念头不得不打消。 谢宗钺将淮安王的心思猜个正着——他想伤谢瑾窈。可是有他在,是万万不可能的,然而除了这一点,也未能有别的法子令淮安王消气。 气氛僵冷了片刻,谢宗钺生出了个主意,目光转到谢瑾窈身上:“你当时是如何下令的?” “我要玹影砍死赵仕昆。”谢瑾窈想也不想道。 谢宗钺:“……” 眼瞧着淮安王又要火大,谢宗钺噎了一下,旋即冷下脸来,冲门外喝道:“玹影何在。” ? ?玹影:不好,这波冲我来的。 第4章 就罚你五十大板 玹影是独属于谢瑾窈一个人的暗卫,时刻随侍在她左右,只因他是暗卫,惯常藏在暗处,寻常人寻不到他的踪影。 谢宗钺一声命令,玹影现身于厅外,踏步进来。 男子身量极为高挺,一身黑色劲装,皮质腰封勒出劲窄的腰身,墨发高高束起,为了方便打斗,只用最简朴的布巾捆束,足蹬长靴,每一步都迈得沉稳有力。 他戴着玄铁面具,整张脸只露出两个黑黢黢的窟窿,从中可窥见黑亮的眸色,连眼型都辨不清,出现在众人眼中,仿佛一根修长的墨竹,风霜雨雪都吹不折。 连谢瑾窈也没见过玹影长什么模样,他八岁入府,经过严苛训练成为她的暗卫,从未露过真容,由来都是以一张面具覆盖面容。 随着他年岁的增长,从小面具换到大面具。那面具仿佛是长在了他的脸上,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玹影这个暗卫跟府中其他的暗卫没什么不同,都是卖身给国公府,拿钱办事,平日里既不说话也不表露任何个人情绪,只需听从主子的命令行事。 主子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命都不是自己的,脑袋时时刻刻别在裤腰带上。 谢宗钺负手而立,看着玹影沉声道:“小姐要你砍死世子,不过是气头上的戏言,当不得真,是你理解有误,以为小姐要你杀了世子,你可知错?” 玹影单膝跪地,抱拳俯首,一副听之任之的姿态,倒也不卑不亢:“属下知错。” “如此。”谢宗钺满意地颔首,“世子如今性命垂危,全因你会错意,就罚你五十大板,自去领罚。” 玹影起身出去,不曾有过半分犹疑。 须臾,院中便有下人支起长条板凳,玹影趴在上面,身体挺得笔直,行刑的人并未因他是府中的人就手下留情。 他们都清楚目前的形势,不让淮安王出一口气,世子受伤一事只怕会没完没了地扯皮,平白扰得小姐无法休息。与小姐有关的事是重中之重,其余的都得靠边站。 一棍接一棍打下去,隔着并不厚实的衣衫,能听到棍棍到肉的可怖声响。 谢宗钺是武将出身,惩罚人用的自然是军棍,结实无比的硬木足有七尺长,一头略粗,细的那一头方便人握住,粗的那头裹上一层铁皮,铁皮上有凸起,寻常人挨上三两棍子便吃不消,丢去半条命。 五十军棍,便是习武之人也够喝一壶的,玹影却连吭一声都不曾,只见一滴滴豆大的汗珠从面具下的下巴处流淌下来,砸在地上。 天上滚滚浓云聚拢,起风了,卷着院子里的残叶打着旋儿飘起又落下,眼瞧着一场大雪将要逼近,混合着军棍落下的结实声响,瘆人得紧。 没过多久,那声响不再结实清脆,而是有些黏连,听着这声音不去看那画面也能想象到血肉模糊的场景。 皮开肉绽以后,血肉便会与衣裳黏在一起。屋中的谢瑾窈听着有些不好,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帕子掩住唇别开脸干呕了两声。 幸而寒冬时节门帘子够厚,不至于让血腥味飘进来,不然她得吐得昏天暗地、刮肠刮肚。 刑罚完毕,两名家丁抬着玹影离开此地,其中一名家丁伸出两指贴在玹影脖颈处试探脉搏,确定他还活着,低声吩咐人叫府医前去治伤。 谢宗钺干咳一声,看向始终阴沉着脸的淮安王,人打也打了,此事算是了结,希望淮安王能到此为止,莫要再纠缠:“王爷可还满意?不满意的话,让下官代为受罚也是可以的。” 好一个“下官”,淮安王可没感受到谢宗钺对他有多尊敬,冷哼了一声,淮安王拂袖离开。 谢宗钺望着淮安王的背影,后知后觉吩咐道:“杨管事,替我去送送淮安王。” 杨管事恭敬道:“是。” 人都走了,厅中剩下父女俩并两个丫鬟,谢宗钺走到谢瑾窈面前,语重心长道:“那不成器的好歹姓赵,跟当今天子一个姓,你怎能当街喊打喊杀?这不是公然打皇室的脸吗?在外受了气,回府告知为父就是,为父定会为你出头。” “忍不到回府。”谢瑾窈歪着头靠在软枕上,脸色恹恹的,瞧着不大爽利。 谢宗钺叹了口气,又听她道:“赵仕昆说的混账话我都没好意思在父亲和淮安王面前学全,不信你问金菱和银屏。” 两个丫鬟一致点头,金菱为自家小姐伸冤:“若不是姑娘及时出言唤出暗卫,世子还想仗着人多光天化日之下就对姑娘动手动脚。” 谢宗钺再没话可说了,挥了挥手,叫她回自己的地方好生歇息。 谢瑾窈被丫鬟扶起来,谢宗钺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对丫鬟道:“给小姐把披风裹严实了,她着了凉,唯你们是问。” 便是谢宗钺不提,丫鬟们也不敢怠慢,应了声,忙展开狐裘披风给谢瑾窈披上,仔细整理好领口,一圈白狐毛托着她玉雪般莹白的脸蛋,美丽得不似凡人,多看一眼都令人心醉。 谢瑾窈带着两个丫鬟回了湘水阁,屋里的珠翠和宝月两个丫鬟早早添了兽炭,将屋子里烘得暖融融的。谢瑾窈解了披风扔下,明明没做什么,身子却疲乏得很,她准备去榻上躺一会儿,忽而想起什么,脚下一顿:“宝月,你去取一瓶上好的金创药给玹影送去。” 玹影的武功比其他的暗卫都要高强,最是好用,可不能叫他就这么死了,否则她到哪儿再去找一个这样的。 宝月福了福身,道:“奴婢这就去。” 宝月从匣子里取了一瓶金创药,挑开帘子出去,转过几道抄手游廊,去往后院暗卫们住的庑房。门窗紧闭,听不见里头有动静,想来给玹影看诊的府医已经离去。 宝月轻叩门扉,喊了声:“玹影。” 等了等,没听见回应,大抵是昏睡过去了。她虽没跟着去松涛苑,但那里发生了什么早传回了湘水阁,玹影被打了五十大板,整个后背鲜血淋漓地被人抬走了。 正要不请自入,屋内忽然传出一道略虚弱的应声:“嗯。” 宝月面上一喜,忙说明来意:“小姐体恤你为她挨了罚,叫我来给你送金创药。”谢瑾窈当然没有命她这么说,她是想着,说点好听的,玹影心中必然能少些怨气。 “放门外,我等会儿去拿。”玹影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难以抑制的喘息。 宝月料想他不能动弹,便问道:“可要我帮你送进去?” “不必。”竟是决然拒绝了她的好意。 宝月怔了一怔,也没多想:“好吧。”她将那瓶金创药放在了门口,转身离开,走到拐角处回了一次头,微微叹息一声。 庑房里,玹影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估摸着人已走,这才慢吞吞地挪动身子,撑着床榻的边缘下地,一路扶着桌椅,移到门边,艰难地打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质葫芦瓶,玹影弯身拿起来,藏于胸前,再艰难地挪到榻上趴着,闭上眼。 * 府中闹出了这样大的事端,不可能瞒得住,随着风吹到了其他几房的人耳中。居住在鹤延堂的老太君听闻此事,拍了一把身侧的高几,满脸不悦。 “我就知道那是个灾星,偏偏老大把她当个宝捧着。”老太君身着赭色织锦窄袄,上面绣着精致的玉兰花纹,项上佩戴吉祥如意璎珞,璎珞当中嵌着一块孔雀绿翡翠,因保养得当,面容比一般的老妇人看着年轻,墨发掺了些许银丝,盘成个端庄的同心髻,饰以五福捧寿金簪并竹节纹玉簪,贵气又不失优雅,腕间的玉镯也非凡品。 如此端庄温雅的装扮,老太君此刻却怒容丛生,生生将一身好气质折损了几分,很有些违和:“田妈妈,你去湘水阁叫六姑娘过来一趟,我有话同她说。” “是,老太君。”田妈妈嘴角微翘,眼中有暗光一闪即逝,老太君如此神情语态,谢瑾窈怕是少不得挨顿训斥了。 ? ?这才几章啊,男主怎么就挨揍了……_(:3」∠)_ 第5章 安了个大不敬的罪名 田妈妈步子迈得快,似踩了风火轮,很快到了湘水阁。谢瑾窈的贴身丫鬟珠翠正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泼在院子里,一阵白气飘散。 “田妈妈,您怎么过来了?”珠翠端着铜盆,诧异地瞅着来人,心中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天儿冷,田妈妈两手揣在袖子里,微昂着下巴,用鼻孔看人,姿态端的高傲:“老太君请六姑娘过去说说话儿,还请六姑娘快些动身,莫要让老太君久等。” 珠翠心里泛起嘀咕,什么说说话儿,八成又是斥责姑娘行事不端、不够安分,失了世族大家小姐的风范。珠翠面上不显,仍是笑盈盈道:“田妈妈稍候,我去跟姑娘说一声。” 珠翠进去后,田妈妈撇了撇嘴,真是好生没规矩。她去其他几房的院子里传话时,哪个下人不是对她以礼相待,请她进屋吃茶用点心,只因她是老太君的心腹。偏生湘水阁的丫鬟没一个有眼色,天寒地冻的,叫她在廊檐下杵着。 田妈妈跺着脚恨恨地想,老太君最好罚谢瑾窈一顿,灭一灭她嚣张的气焰,顺便敲打一下她房里的丫鬟。 一进屋珠翠就换了副脸色,先将铜盆放下,轻轻往里间走,正撞上从里面出来的银屏。 银屏食指竖在嘴唇上嘘声:“干什么?小姐歇下了,可不要吵着她。” 珠翠攥着银屏的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同她道:“老太君遣了田妈妈过来请咱们姑娘过去说话,想也知道是听说了淮安王来府中讨公道的事。” 里间的谢瑾窈刚躺下不久,还没睡踏实,两个丫鬟的低低絮语声传进来,她蹙了蹙眉,道:“有什么事进来说。” 银屏叹气,珠翠进到里头,将刚刚的话再说一遍给谢瑾窈听。 谢瑾窈面色未变,动了动身,背对着丫鬟轻声道:“就说我身子不适见不得风,不去了,改日再去给祖母请安,请她见谅。” 珠翠领了吩咐出去,田妈妈还在冷风里冻着,脸都比来时白了两分,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不停跺脚,瞧见人出来,好大的怨气:“走吧。” “妈妈见谅,姑娘的身子您也知道,今日受了惊吓,竟是病得起不得身了,烦请您跟老太君好好说,等姑娘身子好些了,再去鹤延堂问安。”珠翠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听了也挑不出错。 谁能那么狠心,硬要让一个随时会撒手人寰的病人动身去听训,传出去还不得担一个苛待小辈的坏名声。 老太君最爱惜自己的名声,往日里总是端着一副慈悲宽厚的做派,断然做不出自打脸的举动来。 田妈妈原以为湘水阁的下人都是些没眼色没教养的货色,眼下再看,哪里是什么都不懂,分明是懂得太多,是人精。她没能完成老太君交代的任务,回去如何交差,当下便拉着脸道:“六姑娘的架子越发大了,连老太君都请不动,是没将老太君这个祖母放在眼里,还是……” “妈妈慎言。”珠翠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淡淡道,“姑娘绝无此意。妈妈可知您这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姑娘安了个大不敬的罪名。” 田妈妈脸色一变,珠翠却不再与她多言,屈膝行了个礼:“我还得去伺候姑娘,就不陪妈妈闲说了,劳烦妈妈把话带到,别曲解了姑娘的意思才好。” 珠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在敲打田妈妈,别到老太君跟前添油加醋,歪曲事实。 田妈妈心梗得要死却拿湘水阁的人没办法,说到底,老太君的地位再高,府里真正当家做主的人是国公爷,谁人不知,谢瑾窈就是国公爷的命。 田妈妈来时春风得意,装了一肚子憋屈的气回到鹤延堂,想忍也忍不住,倒豆子一般向老太君倾吐从踏入湘水阁起经历的事。 “那湘水阁的丫头拿鼻孔看人,先是把老奴晾在一旁,随后递出话来,说六小姐病得起不来床,不能来鹤延堂见老太君。”田妈妈气郁不平,私心里添上个人见解,“六小姐今日可是出府了,听闻下人议论,她命人将淮安王世子砍个半死,怎么看都不像病得不能动了,分明是拿老太君的话当耳旁风。” “我看她是无法无天了,不敬尊长,不守女诫女德,整日就知道惹是生非。”老太君气不打一处来,那张端庄的脸简直有些扭曲,“跟她那个短命的母亲一样,是来我们国公府讨债的,其余几房都子嗣颇丰,唯独大房,只有那丫头片子一个,将来国公府的荣耀都无人继承。” 老太君发了好大一通火,也只是对着屋子里的死物发,伤不到谢瑾窈分毫。 * 湘水阁里,谢瑾窈美美睡上一觉,精气神好了大半,起身用了晚膳。银屏从屋外进来,拍了拍肩上的碎雪,搓着手拢到嘴前哈气。 谢瑾窈没梳妆,满头青丝绾了简单的髻,目光在银屏身上转了一圈,起了兴致:“下雪了吗?” “是啊,在小姐睡着时就下了,眼下积了厚厚一层哩。”银屏笑着道,语气有些欢快。 谢瑾窈水润的眼眸里兴致更浓,略犹豫一下便到窗前的贵妃榻上坐着,白莹莹的手将窗牖抬起,还未瞧清楚外头的景致,屋里的丫鬟就如临大敌地呼喊起来:“小姐!夜里寒凉,快别吹风了,当心着凉。” “我省得。”谢瑾窈托着腮痴痴望着窗外,“一会儿就关上。” 果真是好大的雪,鹅毛一般扑簌簌,落得又急又猛,几乎形成了帘帐,地上厚厚的积雪在廊下八角灯笼的照射下散发着银色碎光,如碎琼乱玉,美得炫目。 谢瑾窈看了一会儿便关了窗,搓了搓冻得冰凉的胳膊,朝窗外喊了声:“玹影。” 不等丫鬟提醒,谢瑾窈自个儿先想起来玹影今日受了重伤,此刻怕是还在榻上躺着将养,没个十天半月起不来。 可是隔了会儿,一道熟悉的身影幽然立在她的窗外,清晰分明的轮廓映在上面,一如往日那般冷酷,倒是瞧不出半分受伤的样子。 谢瑾窈悚然一惊,这人莫不是大罗神仙化身的,挨了五十军棍还能起得来身,听到她的声音不消片刻就出现在这里,一副听候吩咐的姿态。 屋里几个丫鬟也是惊讶得不得了,不知小姐突然唤玹影有何事,只对玹影强悍的体魄叹服。 ? ?男主这个体格子,我们大小姐羡慕哭了o(╥﹏╥)o 第6章 六小姐病倒了 既然人来了,谢瑾窈就顺从心念发号施令:“你去趟李记,我想吃那里的栗子糕了。” 这样的天时,合该吃热腾腾香喷喷的栗子糕。李记的最为细腻绵软,旁的糕点铺子都做不出那样的味道,现下单单是想着,谢瑾窈就口中生津。 她本不是贪嘴的人,今日就想吃这一口,想得不得了,片刻都不想等,故而唤来腿脚最为迅疾的玹影。 银屏瞧了一眼窗外笔直挺立的身影,面露纠结之色,悄声道:“小姐,李记这会子关门了,且已是宵禁时分。” 还有一点,她未说出口,玹影身受重伤,怕是身手没平日里灵便,李记离国公府颇远,一来一回要不少时间,回来得晚了,谢瑾窈吃不上热乎的,定是心气不顺,要不痛快的。 谢瑾窈拾起桌上的剪子拨动烛台上的烛芯,烛火在她清绝的面上晃动,她拖着懒懒的调子不紧不慢道:“那又如何,李记关门了厨子又不是死了。至于宵禁嘛……”她手中的剪子一转,剪子尖儿朝向窗外的影子,“他,避开城中巡夜的金吾卫和武侯不是难事。是吧玹影。” 玹影不答,一拱手,而后掠出了院落,不见其踪影,恰似林中飞燕。可这隆冬腊月,哪里来的飞燕,不过是有人轻功卓绝,令人叹为观止。 房中几个丫鬟抽气连连,宝月年岁最小,禁不住赞叹出声:“好厉害。” 左右不过半个时辰,玹影便去而复返,将一盒点心奉到谢瑾窈面前,打开还有热气冒出来,也不知这样冷的气候下,玹影是如何做到的。 就这,谢瑾窈还不甚满意,她等得疲乏,浅浅尝了半块就腻了,剩下的都赏给了丫鬟:“给妙歌和朝露也送点儿。” 湘水阁里统共六个一等丫鬟,金菱银屏珠翠宝月,合起来便是“金银珠宝”,贴身伺候谢瑾窈的衣食起居,另外两个,妙歌和朝露,精通律学、书学、算学,负责协助谢瑾窈管理国公府的账务。这几个丫鬟个个有副好相貌,又德才兼备,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小姐还拿得出手。 金菱银屏往浴斛里注满热水,珠翠宝月捧来香露和换洗衣物,伺候谢瑾窈梳洗。银屏拿帕子给她擦头发:“今儿天冷,小姐别浴太久。” 谢瑾窈闭着眼由着她们摆弄,待到洗浴完,裹上柔软的交领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便去到被几个汤婆子烘热的被子里。 这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还是出了事。 不知是赏雪时吹了风,还是沐浴时受了凉,谢瑾窈夜里发起高热,瞧着比以往发病时凶险不少。湘水阁里灯火通明,喧哗不止。 纵使几个丫鬟应对此事有经验,事发突然也慌了手脚,吩咐底下的人去叫国公爷过来。 府医所住的院子离湘水阁近,很快赶了过来。若说玉京城中哪座达官显贵府里养的府医医术最为高明,毋庸置疑是镇国公府。 国内鼎鼎有名的圣手皆齐聚于此,可与宫中太医署的医师切磋。 谢宗钺一刻也未耽搁,听了下人的禀报火速穿上衣裳赶来湘水阁。过去十数年间,类似的场景有过无数次,谢宗钺丢给下属一块令牌:“去请太医署的张医师并李医正过来一趟,若是遇到巡逻的金吾卫,说明情况就是。” 宵禁后,城中不可有人走动,更别提纵马,被逮住了,金吾卫就算是将人射杀也无人会置喙,不过求医问药是特殊情况。 * 湘水阁的烛火燃了一整夜,晨起时,老太君听闻了此事,情不自禁地乐了起来:“好哇,叫她口无遮拦,这下真病得起不得身了。” 老太君端坐在镜台前,由田妈妈给她戴上一条镶珠点翠的墨色暖额,她拿起桌上的靶镜凑近了左右照了照,心情委实是不错:“那丫头死了倒干净,活着平白拖累了她父亲。她要是个孝顺的,早该三尺白绫或一杯鸩酒结果了自己。也不想想,她父亲为了她,这么多年鳏身一人,既不续弦也不纳妾抬通房,真真是个命里带灾的祸害。” “六姑娘的身子这次怕是真不好了,太医署的人都来了,也是束手无策,杨管事一早就去外头贴告示请名医。”奴随主子,田妈妈跟着乐道,“玉京城中哪还能找得出比咱们府上和太医署厉害的大夫。” “只等她一死,我就劝老大续弦,趁着身子还健壮,多添几个男丁才是要紧的。”老太君道。 “老太君说的是。”田妈妈为她插上金簪,又对着镜子瞧了瞧。 静雨轩中,二房夫人陶蕙柔也在梳妆,问身边的丫鬟:“湘水阁那边怎么样了?” 莲香手持檀木梳一下一下梳着陶蕙柔垂在身后的头发:“情况不大好,大夫们进进出出,每个都愁眉不展。奴婢让咱们院里的小丫鬟去看了杨管事贴的告示,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谁治好国公府的六小姐,国公爷愿赠出半数家财作为谢礼。” “半数家财?”陶蕙柔惊呼一声,扭过身来,莲香反应不及,头发勾住梳齿,扯痛了陶蕙柔的头皮,她捂着头“嘶”了声。 莲香哆嗦了下,惶恐低头认错:“都是奴婢粗手笨脚,请夫人责罚。” 陶蕙柔没心思责罚她,急着确认:“当真说了要赠出半数家财?” “奴婢不敢撒谎。”莲香道。 “真是疯了。”陶蕙柔人如其名,拥有一张柔媚的面貌,眉色浅浅,大眼睛小嘴巴,脸也小小的,穿着绯红色绣桃花的袄裙,头上的珠钗也是年轻的款式,又是花朵又是蝴蝶的,愈发衬得她鲜嫩,若是不说,没人相信她生养了几个孩子。 “不知大哥是怎么想的,让一个未出阁的丫头掌控着整个国公府的财库便罢了,还是个病秧子,也不怕把她累得早早归天。”陶蕙柔绞着帕子,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了,眸中尽是嫉恨。 国公夫人赵清湘在世时手握掌家大权,她死后,轮也该轮到她这个二房的正牌夫人执掌中馈,谢宗钺倒好,宁愿请个厉害的嬷嬷代为掌家,直到谢瑾窈长大了知事了,便把这大权交到她手中。谢瑾窈也够能耐的,拖着病体也要独揽大权,不肯让人分担。 现在更过分,谢宗钺竟要把半数家财拱手让人。 莲香手持梳子继续给陶蕙柔梳头发,宽慰她道:“夫人别忘了,是医好了六小姐才有赏钱拿,夫人真的觉得六小姐能被医好吗?” “说得也是。”陶蕙柔绷起的面色倏然松懈,弯唇笑起来,“这么多年都这样了。” 陶蕙柔眸色沉沉,声音低了下去,尤似自言自语:“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呢,哪那么容易就治好,过去多少名医看过了,皆说她活不久的。” 活不久的,能活多久呀,指不定这次发病人就没了。 * 谢瑾窈确然病得很重,整个人倒了下去,再也起不来身,一只素手探出床帐外,搭在枕脉上,腕心覆了块丝帕,满室名动天下的大夫探过脉后皆是沉吟不语,面露犹豫之色,不知怎么将诊断说出口。 瞧他们欲言又止的神色,谢宗钺的心蓦地一沉,这次的情况真的不一样,比从前任何一次都严重,早知如此,他昨日便不数落她了。 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随她高兴就是。 “说吧。”谢宗钺一夜未睡,眉间堆满愁绪,显得脸格外黑。 大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弯腰拱手,支支吾吾道:“谢小姐恐……恐难逃此劫,国公爷趁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是在委婉提醒他,可以准备后事了吗? 谢宗钺大怒,一脚将人踹翻在地,那名大夫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伏地跪好,冷汗簌簌落下:“镇国公息怒,镇国公恕罪。” ? ?啊,病倒了……病倒了…… ? 男主速速来冲喜! 第7章 我会当一个好妹妹的 又一副新煎好的药被银屏端来,金菱坐在床边抱起谢瑾窈的头,珠翠从银屏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药碗,手持银匙舀起一点,吹凉了喂过去。 宝月则用中间凹陷的棍棒撬开谢瑾窈紧闭的淡色双唇,即便是这样,药也洒了大半。金菱捏着帕子堵在谢瑾窈唇角,以免打湿床褥衣裳。 “怎么办啊,喂不进去药了。”珠翠和宝月急得直掉眼泪,又不敢让谢宗钺瞧见,悄悄用袖子抹掉泪,继续喂药,光是浪费的药都价值千金了。 习武之人,眼力极好,谢宗钺将几个丫鬟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赵清湘就给他留了这么一个女儿,他做错了什么,老天要把他唯一的女儿也收走。 谢宗钺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在屋里走了一个来回,当机立断:“再去请煜国前来的游医,问问他可有法子暂时稳住六小姐的病情。” “是,属下这就去。”门外等候吩咐的一名家丁转身快步离开。 那游医见多识广,如今就住在城南的巷子里,兴许有法子,就算不能彻底治好小姐,便是能替她暂缓一二也是好的。 * 国公府里三房四房的人得到消息的时间稍晚一些,也是各有反应。 清风苑里,三房的夫人宋瑛刚用过早膳,漱了漱口,道:“湘水阁出事了?” 谢令仪陪她用的饭,这会子还未离开,点了点头:“看了告示前来的大夫不在少数,都是冲着大伯允诺的半数家财来的,可惜了,我身边的巧儿可都瞧见了,那些大夫来时摩拳擦掌,去时一脸颓样,无一例外,全都束手无策。” 宋瑛端起一杯清茶呷了口:“窈丫头是个命苦的,母亲早逝,她自个儿身子又不好,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谢令仪撇了下小嘴,不赞同她这话:“她哪里命苦了,要我说,她就是命太好了,老天爷看不过去要收了她。大伯的子嗣就她一个,镇国公的嫡女呢,多少人上辈子烧高香也投不了这么好的胎。” “令仪。”宋瑛搁下茶杯,擦了擦嘴角,在她白嫩嫩的手背上轻打了下,“不可胡言乱语,那是你姐姐。” 谢令仪倒是忘了,谢瑾窈的母亲赵清湘未出嫁前跟宋瑛是手帕交,交情深厚的姐妹俩一同嫁入国公府成为无话不谈的妯娌,在当年也是传了一段佳话的。 “我要去湘水阁瞧一眼吗?”谢令仪吐了吐舌,当自己方才的胡话不曾说过。 宋瑛略想了想,道:“湘水阁此时怕乱作一团了,晚些时候我亲自过去瞧瞧。” “那我陪母亲。”谢令仪装乖有一套,言罢绕至宋瑛身后,给她捏肩捶背,“我会当一个好妹妹的,好好关心窈姐姐。” 宋瑛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拉到一旁,去箱子里找衣裳。 谢令仪跟了过去,背着手往箱子里一瞧,都是最近新裁的衣裳,每一套都美得很,百花凤尾裙、撒花金线软烟罗裙、银丝昙花纹云锦百褶裙、折枝花纹织锦缎比甲、蹙金绣的衫子更是华贵无比,还有那千金难求的白狐披风。 谢瑾窈有一件白狐裘美丽得紧,她眼馋了好久,那是个稀罕物,没想到自己的母亲这里也有一件,倒是不如谢瑾窈那件成色好,她那件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杂乱的毛色,眼前这件却掺杂着些许灰色的毛。 “母亲这是做什么?”谢令仪抚摸着溜光水滑的白狐披风,问道。 “换身衣裳。”宋瑛挑挑拣拣,在谢令仪看来每一套都好,可在她眼中竟是挑不出一套满意的,不由得蹙起了眉。 “去湘水阁而已,哪就需要那么隆重。”谢令仪的目光在宋瑛身上打转,“母亲身上穿的就够妥帖了。” 宋瑛是前尚书府的千金,气质自是高贵优雅,堪称玉京城贵女的典范,上了年岁便多了丝雍容沉稳,稍作打扮就贵不可言。那是自小养出来的,旁人模仿不来。不像二夫人陶蕙柔,一贯是上不得台面的矫饰情态,本身出身也不高,又在戏班子那样的地方待过,学的尽是些不入流的技巧,擅以色侍人。 宋瑛一身软烟色锦绣袄裙,发间也只簪了几样与衣裳相衬的金钿头钗,往那里一坐,便是个知书达理的高门贵妇。 “身上的这件颜色到底是沉了些,恐病人瞧了心情更不好。”宋瑛若有所思道,“还是换件鲜亮点的吧。” 谢令仪觉出一丝不对,眼中闪过狐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便未深想,点点头:“母亲说的都是对的。” 宋瑛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你。” 与之相反,四房的夫人庄灵妤却是通身未着一件鲜亮的衣裳饰物,穿着素色衣裙,伏在桌案上抄经,嘴里念念有词。 “诸天神佛在上,保佑六小姐谢瑾窈平安度过此劫。”庄灵妤妆发也未梳理,披散着头发,面容极为寡淡,眉间深深沉沉,显得此人心思颇重,“若能达成所愿,信女庄氏愿折寿十年。” “母亲!”刚进来的谢含薇听见庄灵妤的话,不乐意了,“菩萨会听到的,你别说这样的话。” “听到就好了。”庄灵妤刚好写完一卷,收起笔墨,拎起宣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卷起来递给谢含薇,“拿到佛堂去供奉,顺便跟佛祖说一声,我下个月去寺里多捐些香火。” “母亲不如多捐点钱给我,都快到除夕了,我的新衣还未做。”谢含薇不过刚及笄,脸上还肥嘟嘟的,活像个剥了皮的桃子,嘟起嘴来就更像了。 “不可对佛祖不敬。”庄灵妤板着脸,手扶桌子起身,“不同你说了,我去小厨房炖点补汤。” 谢含薇无奈地摇头,她都懒得问,那补汤定是给谢瑾窈炖的,没有她这个亲生女儿的份儿。 还有一处院子,不知是没听到谢瑾窈病重的消息,还是对此事漠不关心,半点反应也无,只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事。 * 谢瑾窈醒来已是午后,谢云裳来的正是时候。 谢云裳是三房的妾室叶婉容所生,三夫人是个宽和温厚的性子,不曾苛待过底下的庶子庶女,但到底不是正房出来的,性子便有些谨小慎微,不若谢令仪那个嫡女落落大方。 进到湘水阁,目之所及的陈设无一不是精细华美,四个烧着兽炭的薰笼热气氤氲,地上铺了厚实柔软的紫色织金茵褥,腊月了这屋子里却如同暮春时节,待了不过几息便觉身上的披风穿不住。谢云裳解开披风交给身后的丫鬟,扑到床边握住谢瑾窈的手:“前日还好好的,怎生突然就病得这样重了?是不是手底下的人照顾得不仔细?” 谢瑾窈身子不适得紧,连话也懒得说,只听得又一道声音响起:“定是她自个儿贪凉闹的,还能怨得了旁人?” 谢云裳闻声回头,是个陌生的俊俏公子哥。 哪个公子哥敢不请自入到女子的闺阁,且外面无人通报。湘水阁的护卫、丫鬟都是不管事的吗?谢云裳惊得松开谢瑾窈的手,腾地站起来。 难道是新请来的大夫? 能够自由进入湘水阁的男子,只能是大夫了。 ? ?猜猜是谁呀~ 第8章 小姐吐血了 可是,哪家医馆的大夫如此年轻、俊秀,衣着不俗? 跟着谢瑾窈的这些年,谢云裳也见识过不少大夫了,医术了得的哪一个不是年岁已高、容貌粗陋,甚至歪嘴斜眼的也有,断没有眼前这样风流倜傥的佳公子。 谢云裳看直了眼,待到人走近,方瞧出点端倪。 公子哥细眉如新月,明眸弯弯,琼鼻檀口,一袭天青色圆领锦袍,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团菊花纹,腰封更是精美,装饰的玉石环佩无一不贵重,头顶那只雕工精巧的镂空玉冠也绝非一般的富贵人家能有。 谢云裳曾在太子殿下那里瞧见过一只相似的玉冠。 太子殿下?此人的眉眼倒真肖似太子殿下,莫非是哪位皇子? 只能是五皇子了,除了太子殿下,谢瑾窈与五皇子也十分要好。不对,在谢云裳的印象中,五皇子身姿颀长,没这么矮。 人走得更近了,谢云裳又发现了新的不对之处,此人哪里有男儿的英气,分明……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娇娥。 再回想她方才与谢瑾窈说话时的熟稔,谢云裳明白了,忙端整衣裳,屈膝俯首行礼:“臣女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这位就是平阳公主赵昔纯了,谢瑾窈最为要好的闺中密友,先皇后所出的嫡次公主。平阳公主还有个姐姐,便是长公主,长公主前往煜国和亲后,先皇后的子嗣只有一个平阳公主了,因此颇得皇帝喜爱。平阳公主能与谢瑾窈玩到一处,大抵是因为两人都有些骄纵任性、不怕惹事,只怕惹的事不够大。 平阳公主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私底下不用行这些虚礼,既是窈娘看重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以后莫要再这般了。” 她用的是“我”,并未自称“本宫”,谢云裳受宠若惊地怔了怔,随即福了福身:“是,谨听公主殿下之言。” 谢云裳毕竟是妾室所生,自小便被姨娘教导,凡事不可逾越,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尤其在身份尊贵的人面前,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伏低做小、面面俱到的处事作风。 平阳公主顿时哭笑不得,摇摇头,不再纠正她。 见了平阳公主,谢瑾窈终于愿意开口说话,只气息还有些虚弱,伴随着咳喘:“你怎么穿成这样?” 谢云裳默默退开,让平阳公主到前面来。平阳公主就势坐在床边,微微俯身瞧着谢瑾窈苍白的小脸:“昨夜连太医署都不得安宁,我就晓得你又倒下了,怎能不来?因着前些时日出宫闯了祸,父皇不许我再出来,只能扮作男子,随出宫办差的太子一道混出来瞧你。” 谢瑾窈唇角动了动,累得慌,喘了几下,又懒得说话了。 平阳公主身子俯得更低,在谢瑾窈耳畔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太子近日在忙父皇交予他的差事,等过两日他闲了我就让他来看你。”说罢,她冲谢瑾窈眨眨眼。 谢瑾窈仰慕太子,听到他要来看她,定会振作起来,好好养护自个儿的身子。 * 揽芳苑里,四夫人庄灵妤亲自在小厨房里守着炖好了一盅汤,仔细封好装进食盒里,唤了正在屏风后摆弄木雕的谢含薇一声。 “含薇,你把这个汤给你六姐姐送去。”庄灵妤仔细叮咛,“湘水阁有些距离,你路上别耽搁,送到了人就回来,别打搅你六姐姐养病。” 谢含薇搁下手中的刻刀,满桌都是乱糟糟的木屑,袖摆一扫,地上也撒落一层。谢含薇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她虽及笄了,却还梳着略显稚气的丱发,簪了一支小小的花钗,圆圆的脸蛋,穿着淡粉色绲白色兔毛边的夹袄,像极了年画娃娃。 “六姐姐又不喜欢我,何必去热脸贴冷屁股。”谢含薇嘴巴撅得能挂油壶,“要去母亲自己去,我不去。” “莫说气话。”庄灵妤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你六姐姐身子不好,总是不舒坦的,不是针对你。你上月感染风寒还冲给你喂药的丫鬟使小性子呢,一样的道理。” 谢含薇还是不情愿,扭着身子无声抗拒。 庄灵妤不哄她了,板起脸道:“你不去你屋里摆弄的那些木头玩意儿我可都给你收起来了。” 这话可算拿捏住了谢含薇的命脉,她虽是女儿家,却偏偏不爱琴棋书画,亦不擅女红,唯独对木雕感兴趣,整日央求哥哥给自己收集好木头,用来雕刻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小小年纪,十根手指磨出的茧子比府中做粗活的嬷嬷还粗糙。 “我去就是了。”谢含薇一跺脚,赌气道,“真不晓得我是母亲的亲女儿还是六姐姐是母亲的亲女儿。” 庄灵妤嗔怒地在她额头上点了下,随后将食盒交到她手上,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遍。 “记得了记得了,怎么比寺里的小沙弥还会念经。”谢含薇一手拎食盒一手提裙摆,像只小笨狗,跃出门槛。 庄灵妤“哎”了声,想叫她走慢点,别把汤弄洒了,话还没说出来,人已经跑没影了,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丫鬟跟着出去,在后头传达夫人的意思。 谢含薇走到湘水阁时,平阳公主已经离开了,她本是偷溜出宫,宫中有宫婢假扮成她的模样在弹箜篌,回去晚了定会露馅儿。 “六姐姐可醒着?”谢含薇端出大家闺秀的斯文样,问湘水阁的丫鬟。 银屏将她请进去:“回含薇小姐,刚醒不久。” “她可还好?”谢含薇一脚踏进去就闻到各种药材混杂的苦味,再被这屋里的暖意一烘,直熏得人头疼,熏香都压不住药味。 大雪未消融,屋中怕是也不敢开窗通风。谢含薇叹息一声,眸中尽是忧色。进到里间,先瞧见坐在椅子上的谢云裳。 谢云裳一身素淡的白色袄裙,冲她微微一笑:“含薇妹妹过来了,快过来坐吧,屋里暖和,你那披风怕是穿不住。” 不知道的还以为谢云裳是湘水阁的主人,府里的众多姐妹中,谢云裳与谢瑾窈最亲,谢含薇却不怎么喜她。谢瑾窈身体欠佳,姿态柔弱一些是理所当然的,谢云裳又没病,偏偏每次见了也是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娇柔模样,根本就是跟谢瑾窈学的,学也学不像,画虎不成反类犬。 毕竟人家谢瑾窈又不是装出来的柔弱,如果能选,谢瑾窈才不想那般过活。 谢含薇淡淡地提了下唇角,不甚热络地回了声“嗯”,而后便去瞧床上躺着的谢瑾窈。她真是病得重了,谢含薇从前都没见过她这般孱弱的样子,了无生气。 谢含薇眼圈些微泛酸,两手抓着食盒的提手往前递了递:“母亲熬了清淡可口的补汤,六姐姐可要用一些?” “没胃口,放那儿吧。”谢瑾窈不咸不淡道。 谢含薇怔住,逼回了眼中的泪意,鼻尖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她都跟庄灵妤说了,谢瑾窈不喜她,对她拿来的东西自然不当回事。况且,湘水阁什么好东西没有,谢瑾窈怎么会看得上劳什子补汤,管它是不是庄灵妤亲手炖的。 “哦。”谢含薇将食盒交给银屏,顿了顿,有谢云裳在这里,她也不好同谢瑾窈说什么,便告辞道,“六姐姐且安心养病,我先回去了。” 谢含薇见谢瑾窈没甚反应,习以为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将将走到外间,谢含薇便听得似是谢瑾窈猛地咳了一声,接着是银屏急切的呼喊声:“小姐!快去请府医来,小姐吐血了!” ? ?啊,吐血了……吐血了…… ? 男主下章要给小姐续上一口命 第9章 玹影愿替小姐试药 “吐血了……”谢含薇低低地喃了一声,即刻折返回去,便见谢瑾窈半边身子挂在床沿,咳出的一大口血浸染在水鸭色的床帘上。 谢含薇哪见过这场景,僵立在那里,吓得脸都白了几分,先看了眼原封不动放在高几上的食盒,她还以为谢瑾窈是喝了庄灵妤炖的补汤出了事。 要真是那么巧,她的罪名就大了。 湘水阁又乱了起来,午时才下去歇息的府医们未时又被叫了回来,照旧是把脉、看诊、皱眉写方子、摇头叹息,一套流程湘水阁里的丫鬟们都烂熟于胸了。 银屏还算冷静,招来小厮冷声问询:“国公爷让请的煜国来的游医可有信儿了?” 昨日谢宗钺派人去城南的巷子请游医来为谢瑾窈诊治,去的不巧,游医租赁的宅子是空的,问了邻里才知,游医早在几日前就远行了,宅子未退,想来应该会再回来,只是归期未定,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小厮道:“还没有回信。” 银屏蹙起了眉:“再派人去找,一有消息务必把人带来,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条件都先答应,小姐的命要紧。” 湘水阁里忙乱得很,谢云裳和谢含薇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反倒占地方,于是结伴离开。 谢云裳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哽咽道:“六姐姐真不容易,这次发病发得这样严重,也不晓得能不能挺过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当然能了,毋庸置疑的。”谢含薇盯着她的脸,语气颇为笃定,“与其掉眼泪,不如想想办法,纵使想不出办法,为六姐姐抄经祈福也是好的。” 她的母亲庄灵妤就时常抄经为谢瑾窈祈福,总比什么都不做一味悲伤的好。 谢云裳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瞥了她一眼,不是没听出她话里带的尖刺,也不知哪里得罪她了:“含薇妹妹说得对,是我不该。” “我也没说你不该,你难过想哭自个儿偷偷哭就得了。”谢含薇道,“可别在旁人面前这样,保不齐会让有心人多想,以为咱们六姐姐凶多吉少。” 谢含薇与谢云裳同岁,作为四房的嫡女,吃穿用度自是比谢云裳要好得多,养成她娇憨不谙世事的性子,这番话说出来,倒有些不像她的年龄。 谢云裳抿了抿唇,直言道:“可是我哪儿做的不好惹得含薇妹妹不快?还是说含薇妹妹也认为庶女不配与嫡女说话?” “你想哪里去了,我可没说这样的话,你少污蔑我。”谢含薇皱了皱鼻尖,“六姐姐与你交好,谁又敢看轻你。” 谢云裳眼珠子转了转,看着她道:“那含薇妹妹是嫉妒我与六姐姐要好么?” “谁嫉妒你了!”谢含薇大声反驳,气得圆圆的脸更鼓了,也更红了。 * 谢宗钺神通广大,将远行的游医找了回来。 原来游医并未走远,不过是去山上寺庙的病坊给那些治不起病的穷苦病人看诊了,被找到时,游医正躺在草垛上睡大觉,形容潦倒,衣衫破烂,银白的鬓发里夹杂着些枯草,不像大夫,倒像是游走四方的叫花子。 国公府的小厮再三确认才相信他就是来自煜国的游医,恭恭敬敬地把人请回来。 梳洗一番是来不及了,谢瑾窈等不起,游医踏进金雕玉砌的府邸,只稍稍整了整散乱的发丝,衣裳都没换,冬日里竟还飘来隐隐的馊味。 当真是个神人。 不过,府中的人这些年来与各式各样的大夫打交道,自有一番体悟,往往越是不修边幅的大夫,医术越是了得,所谓真人不露相,便是这个理。 谢宗钺背着手在外屋见了游医,并未对他的形容举止有任何微词,反而礼待有加:“有劳纪大夫了。” “国公爷客气,草民先去看看小姐的情况。”游医摆摆手,边走边将衣袖折起,净了手,给床上的贵人探脉。 精雕的龙凤花鸟木床周围垂下帘帐,看不清楚帐中人的容貌,一只莹白的手探出来搭在床沿,游医仔细把过脉,跟别的大夫并无不同,又是面色沉凝,愁眉不展。 看到此,谢宗钺就算到结果不会多么令人欢喜。 游医起身拱了拱手,道:“草民无能,并不能医好小姐的病症,不过,草民这里有一丸药,兴许能暂缓,却无法根治。这丸药是草民弱冠之年外出游历,得一神医所赠,颇为金贵。本是不愿拿出来,只想留作念想……” “先生大恩,但凡有所求,我必满足,只求先生救救小女。”谢宗钺对大夫从不吝啬,他也确实给得起承诺。 “草民不是这个意思。”游医迟疑道,“这丸药草民可以给小姐用,只是此药十分凶险,需得有人试药。” “试药?”谢宗钺不解,听这游医的意思,药只有一枚,给人试用了,哪里还能再得一枚,“还请先生明示。” 游医从怀中取出一个黑檀木匣子,这个匣子比他浑身上下所有的衣物加起来都贵重,可见是他珍爱之物:“此药本身是毒不是药,需有人先服下,待到两个时辰后,服药之人性命无忧,再取此人的血入药,若是此人死了,此药便不适合给小姐用。” 谢宗钺陷入沉思,又听游医道:“若能找到那位神医,兴许能治好小姐。” 谢宗钺眼中陡然生出亮光,如冬夜里猝然腾起的火把,语气十足急切:“到哪里去寻先生所说的那位神医?” “草民也不知。”游医摇了摇头,叹道,“他那时不过而立之年,医术已是神乎其技,令人叹服,二十年过去,怕是更为精进,但草民这么多年行走过不少地方,再也没遇见过他,也没听人说起过他,不知人还在不在。” 那位神医善用药,也善用毒,游医见过他亲自尝试毒药,把自己折磨得没个人样,再琢磨解毒之法,照他那疯癫的行事风格,毒死自己也不是没可能。 谢宗钺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位神医,仔细问了问眼前的游医,一不知姓甚名谁,二不知相貌特征,便是要去找也如大海捞针。 遥远的事暂且不提,要紧的是眼下先稳住谢瑾窈的病情,只要人活着,总还有一丝希望。 谢宗钺招来一众暗卫,这些人要么是孤儿,要么是穷苦人家出身,最珍贵的无非就是自个儿的性命,能拿出来卖的也只有性命。谢宗钺握拳抵在唇上咳了声,道:“可有人愿意给小姐试药?事先说明,此药十分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丧命,你们想清楚再站出来。” 话音刚落,一排黑衣戴面具的人当中就有人站了出来,竟是不曾有过丝毫的犹豫,身姿比其他的暗卫都要修挺。 “玹影愿替小姐试药。” ? ?莫急,我们小姐还能抢救一波~ 第10章 那名暗卫吐血了 三夫人宋瑛带着女儿谢令仪来湘水阁了,先前谢云裳来看过了,回了清风苑后就被宋瑛叫去问话,听闻谢瑾窈吐血了,赶紧过来了。 “大哥,窈儿如何了?”宋瑛到底是换了身衣裳,杏子黄的刺绣锦裙,衬得她面容都鲜亮了不少,瞧着倒像是谢令仪的姐姐,而不是母亲。 谢宗钺身边站着个墨色劲装戴面具的男子,瞧他的衣着打扮应当是府中的暗卫,不知要做什么事。宋瑛面带忧色:“可怜见的,怎么又发病了……唉……” 谢宗钺没心思应付宋瑛,念及她是赵清湘的手帕交,敷衍了句:“劳弟妹挂心,亲自过来一趟,窈儿已昏睡,等她好些了再招待。” “一家人说什么招待不招待。”宋瑛道,“我就是在自个儿屋里坐不住,不来看一眼总是不放心。” 宋瑛从谢令仪手中端来一个盒子,打开给谢宗钺看:“这是我娘家人送来的千年野山参,山参不金贵,难得的是这年份,放在我这里也用不上,给窈儿补身子吧,若能让她吃上一口也不算白费了。” “弟妹有心了。”谢宗钺示意身边的人收下。 宋瑛又把目光移到那名暗卫身上:“这是做什么,派出去为窈儿请大夫的吗?” 谢宗钺渐渐显出不耐,却又不能直言将人赶走,淡淡道:“替窈儿试药的。” “从未听过试药一说。”宋瑛眉梢添了抹喜色,捏着鹅黄丝帕置于胸前,“可是这次请的大夫有能耐,窈儿是不是有救了?” 游医也只说暂缓,这还是在药有效用的前提下,不敢断言能救得了谢瑾窈的命。说起这些,谢宗钺总是有些愁闷的:“弟妹若无事,还是请回吧,这里还忙着。” 宋瑛怔了一下,才道:“好,好,等窈儿好些了我再来陪她说说话。” 宋瑛刚迈出几步,身后就有了异动,那名暗卫吐血了,游医紧急上前为他施针。试药试出这样的结果,药还能有用吗?宋瑛不禁想。 后来如何宋瑛却是不得而知了,带着谢令仪回了自己的清风苑。 “如何?”谢宗钺神情凝重地盯着游医。 玹影抬手抹掉自面具底下流出来的血,他的忍耐力高于常人,即便此刻感到内里五脏六腑绞作一团,好似移了位,他也未动分毫,端端坐在椅子上,由着游医在他胸前、手臂下针。 游医还生怕他撑不住,一遍又一遍叮嘱:“忍着,别动。” 可游医发现,这名暗卫像是没有知觉的木头,他是知道此药有多霸道的,一旦发作起来,便是剧痛难忍,犹如万箭穿胸而过,暗卫竟能岿然不动。 待到施针完毕,玹影身体上的剧痛感渐渐消失,状态趋于平稳。 “这只是第一阵,算你撑过了,后头还有几阵。”游医擦了擦额上的汗,眼中是对这男子的赞赏,“等捱过了两个时辰,你的血就可入药。” 有这般耐力和心性,此人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 两个时辰内,玹影体内的药发作了数次,且一次比一次凶险,最后一次,他几乎痛晕过去,也不曾摘下脸上的面具,如雨的汗水从面具底下淌出来,滑过青筋暴起的脖颈,他愣是一声未吭。 天色已暗,湘水阁里重新换了蜡烛,噼里啪啦的灯芯燃爆声持久不息。 玹影没死,他的血可入药。谢宗钺大喜,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自会满足,绝不食言。” “都是属下该做的。”玹影嗓音嘶哑,难掩虚弱,想要起身的,手撑着桌角,一时间,却没能站起来。 玹影过去两个时辰是怎么熬过来的,谢宗钺都看在眼里,难得的是他竟不求回报:“坐着就是,不必多礼,等会儿叫大夫好好给你瞧一瞧。” 银屏端来一只玉碗,玹影自腰间摸出随身佩戴的短刀,眼都不眨地往自己手腕内侧划了一刀,鲜血流出来,汇入玉碗中。 银屏有些不忍看,稍稍错开了眼,待到一只碗装满血,玹影才将手臂移开,只让游医快些去医治谢瑾窈,自己拿过一旁事先准备好的药撒在伤口处,单手缠上布条利落地打了个结。 药分三次入,每隔一个时辰用一次,谢瑾窈喝完已是过了三更,气色瞧着是比先前好一些,人也精神了点。 小厨房里一直煨着肉糜粥,宝月盛了一小碗,喂谢瑾窈吃了几口,又进了些乳糕,谢瑾窈总算缓过来,不肯再躺着,背后垫了厚实的软垫,靠在雕花床栏上,嘴里有些没滋没味,她轻声道:“把蜜金桔拿过来,我要吃点儿。” 金菱端了一小碟来,这两日两夜湘水阁的丫鬟们可是吓坏了,因此做事更加仔细:“姑娘食用一个便不能再贪了。” 谢瑾窈虚弱地笑了笑:“知道了。” 昏睡了太久,谢瑾窈刚吃了粥和乳糕,也是再吃不下多少东西了,那甜甜的蜜金桔她也只吃了半个就挥挥手让人端走。 见她似是睡不着,银屏将被子往上掖了掖,陪她闲聊打发时间:“姑娘感觉如何了?” “好多了。”谢瑾窈待自己房里的丫鬟们是极好的,讲话温温柔柔,没有架子。 谢瑾窈好些了,丫鬟们的心情也松快不少,银屏微笑着用循循善诱般的语气道:“姑娘可知这次是如何安然度过的?” 谢瑾窈白了她一眼,她这也算“安然度过”吗?不过是又侥幸挺过一劫,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能不能挺过去。或许不久后就魂归西天了,这次度过也是白搭。 “还用想,自然是父亲又请来了哪个不知名的大夫。”谢瑾窈恹恹道。 “这么说也没错,这次请来的煜国游医有些本事,献出了一丸药,就是那丸药救了小姐。还有另一人,功劳最大,小姐猜猜是谁?”银屏故意卖了个关子,引起谢瑾窈的好奇。 谢瑾窈只想了一下就不肯再动脑子:“我不猜,你说。” 银屏忽而望向窗外,也不知玹影今夜当不当值,想来应是不当的,他为谢瑾窈试药,对身体损伤很大,加之先前挨的五十军棍的伤也没痊愈。 “小姐,是玹影。”银屏为她解答。 “玹影?”谢瑾窈听罢,心绪无半点起伏,懒洋洋地拖着声儿道,“与他有什么关系。” ? ?小姐吐完血玹影吐,玹影吐完小姐吐,这两口子……啧 第11章 到哪里去找这么忠心耿耿的暗卫 银屏绘声绘色地将试药的经过说与谢瑾窈听:“小姐有所不知,煜国游医的药是二十年前一位神医所赠,听游医说,药力十分霸道,一般人承受不住,需得有人试药。先让试药之人服下,静等两个时辰,若此人还活着,便取试药之人的血入药。” 谢瑾窈静静听着,心弦轻轻晃动了一下,面上却没甚反应。 “小姐,你是没瞧见,玹影服下药以后有多吓人,吐了好几次血,浑身的汗将衣衫都浸透了。”银屏道,“奴婢是没体会过服下那药有多痛苦,单单听游医说就觉得可怕,那种痛犹如万箭齐发,穿透身体。游医给玹影施针的时候他动也不动,更是不曾痛叫出声,真乃神人。” 进来给薰笼里添炭块的金菱听了银屏的话,补充了一句:“国公爷问那些暗卫谁要给小姐试药的时候,旁人还在犹豫不决,玹影可是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倒忘了说这个。”银屏笑了笑,想到那时的情形也有些后怕,“幸亏玹影福大命大,撑过来了,他要是死了,到哪里去找这么忠心耿耿的暗卫。” “不错。”金菱接话道,“玹影这次也算是舍命救小姐了,以后可要对他好一点。” 珠翠道:“我已经按照国公爷的吩咐给玹影送了补气血的药。” 宝月道:“上次玹影挨了五十军棍没吭声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不仅忠心耿耿还十分赤诚。” 四个丫鬟跟登台唱戏一般,每句词都是对玹影的夸赞,玹影玹影玹影,谢瑾窈倒不知,她昏睡的时候,玹影得了这么多人惦记。 谢瑾窈身体里大概长了根反骨,偏爱跟人唱反调,明明心中也有几分动容,却不以为意地撇嘴道:“他卖给了国公府,生是国公府的人,死是国公府的鬼,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四个丫鬟顿时沉默了,彼此对视一眼,怕惹谢瑾窈反感,没再提起玹影。她们这些自小陪伴谢瑾窈的人都清楚,谢瑾窈并非狠心之人,八成是不耐烦了。 金菱眼尖,目光一转的刹那,瞥见窗前有一抹黑影窜了过去,往后院而去。国公府的护卫都是精锐,不可能有贼人闯进来,那抹黑影只能是暗卫。 “小姐,刚刚那个好像是玹影。”金菱小声嘀咕,“你说的话莫不是被他听见了。” 谢瑾窈轻笑一声,不甚在意:“听到又如何。” 金菱张了张嘴,接收到银屏的眼神,没将话说出口,她是担心玹影听了谢瑾窈口不对心的话寒了心,日后不肯再尽心尽力护佑谢瑾窈。 “我还不困。”谢瑾窈指尖摁压在太阳穴处轻轻揉了揉,“叫妙歌和朝露把上个月的账本拿过来我瞧瞧。” “小姐,看账本最是劳心伤神。”银屏劝道,“你还是躺着歇息吧,若是睡不着,奴婢给你念话本子。” 金菱也觉不妥,跟着劝:“小姐身子刚好些,可不能再折腾了。再来一次,国公爷定会治咱们这些丫头一个伺候不周之罪。”话音方落,金菱在嘴上打了一下,“呸呸呸,没有下一次了。” 金菱自知说错话,战战兢兢地又在嘴上打了两下,而后双手合十对着窗外的天际虔诚拜了拜:“信女是无心的,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小姐只会长命百岁。” 谢瑾窈看她如惊弓之鸟的作态,摇了摇头,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快去。总是躺着骨头都酸软了。” 谢瑾窈一贯是这般,说出的话九头牛拉不回,丫鬟们劝不住,无奈去叫妙歌和朝露过来。 妙歌和朝露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又都是老成稳重的性子,一同走来,一人捧着一沓账本,连步伐都一致,便如照镜子一般。 银屏见状,拿火折子多点了几支蜡烛,以免谢瑾窈看账本伤了眼睛。 谢瑾窈自小记忆力就超群,一目十行地翻阅过去,忽而一顿,手指点了点账本上的一页,眉心深深凝着:“二房上个月怎的从公中支出了这么多银两?我看上面记的是修祖坟,修的哪门子祖坟?” 妙歌上前一步,看过账目后,道:“二爷说二夫人娘家修祖坟,二夫人这个出嫁女也需出些银两,便支了一笔。” 谢瑾窈慵懒地撑着头,看向她:“我怎么记得三年前二叔就说过要帮二婶娘家修祖坟,当时是支了五百两。怎么,二婶娘家的祖坟每三年修一次,是要照着皇陵的规格修吗?” 妙歌噤了声,谢瑞昌来支银钱的时候说得情真意切,又是正当理由,谢瑾窈当日病了,分不出精力管这事,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推三阻四。 朝露见谢瑾窈不快,提议:“可要奴婢找人去查一查。” “罢了。”谢瑾窈略略思索了下,肃然道,“左不过是些钱财,传出去叫人以为我小气。不过,再有此类事,先来知会我,我若有事,暂且按下。” “奴婢记住了。”妙歌和朝露异口同声道。 谢瑾窈接着看账本,愈发觉得二房像个无底洞,支出银钱的次数也太频繁了。前些年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二房子嗣兴旺,光是正室就有三子一女,又有一些姬妾通房及她们所出的庶子庶女。这些年应该没那么大的压力才对。 谢瑞昌在她出生那年做错事被贬,此后十数年一直未曾再爬上去,不过是个九品的校书郎,拿些微薄俸禄。正室所出的三个儿子当中有两个已入了仕,一个是正七品的亲勋翊卫队正,一个是从六品的尚书诸司员外郎,能自食其力,女儿谢琼已出嫁,需要教养的只有一个年仅十二的谢桉。其余的妾室及庶子庶女也没那么大的花销。 不算不知道,眼下谢瑾窈粗略一算,这些年贴补了二房好大一笔钱,都够给她打一张玉做的床了! “小姐,别看了,再看下去天都要亮了。”银屏见谢瑾窈定住许久未动,以为她是乏了,低声劝道,“便是要紧,也该留待明日再看。” 谢瑾窈这回听了劝,合上账本歇下了,梦里都还在算账。 这一觉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谢瑾窈就被吵醒了,按说湘水阁里的人都晓得她昨夜查账睡得晚,不会闹出动静吵醒她,这是怎么了? 正要问,珠翠和宝月拿了梳洗的用具过来,昨儿守夜的那两个丫鬟都去歇着了。 宝月活泼些,笑嘻嘻地撩起帘帐挂到錾刻吉祥文字的金帐钩上:“小姐快起来梳洗打扮吧。” 谢瑾窈满脸不悦:“谁叫你们进来的?” 就知道谢瑾窈要动怒,宝月还知道,只要说出一个消息,谢瑾窈便会喜笑颜开:“太子和五皇子到了,此时正在松涛苑同国公爷议事,晚些时候就到湘水阁来看小姐您!” “真的?”谢瑾窈眼睛一亮,不见方才的困顿与恼怒,神采奕奕的,脸颊都因此泛起光泽,“太子来了?” 昨日平阳公主才说太子忙完了陛下交代的差事会来看她,不曾想这么快就过来了。 ? ?太子殿下来辽~~~ 第12章 可愿让窈妹妹当你的太子妃 “奴婢还能骗小姐不成。”宝月也替她开心,欢欢喜喜地捧来新做的衣裳,“今日穿这套牡丹纹绛纱裙可好?” “出的什么主意,外头雪还未消融,哪能着纱裙,小姐着凉了怎么办?”珠翠淡淡睇了她一眼,“去拿那件朱雀纹的夹袄来。” 宝月正要去换,被谢瑾窈唤住:“宝月,我就要穿纱裙。” “小姐。”珠翠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哎呀你就别操心了,双十年华的姑娘怎么跟老妪似的,唠唠叨叨。”谢瑾窈道,“我又不出湘水阁,屋里这般暖和,你看不到你家小姐我都出汗了吗?” 这话不假,整个国公府里就湘水阁最暖和,屋内的薰笼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灭,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季节。 珠翠只好妥协,协助宝月帮谢瑾窈穿好衣裙,最后搭一条藕荷色帔帛。谢瑾窈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阵阵香风袭来,还未开口说什么,头先晕了,连忙扶住一旁的宝月的手臂,另一只手按在额间:“到底是大病初愈,稍动弹一下就累得很。” 两个丫鬟搀着谢瑾窈到镜台前坐下,一个给她绾发一个给她上妆。 “小姐,今日给你梳个慵来髻吧,后面的头发披下来,会舒服些。”珠翠手巧,细细的手指绕来绕去就绾好一个漂亮的环。 “听你的。”谢瑾窈没休息好,这会子又开始犯困,对着铜镜昏昏欲睡。 宝月给谢瑾窈上好了妆,摆出几个妆奁叫她挑选心仪的发饰来佩戴。谢瑾窈勉强打起精神,挑了两支钿头钗作点缀,一支华丽的金镶玉双蝶步摇钗作重头戏。 两个丫鬟摆弄好久,只听一声“好了”,谢瑾窈抬眼,铜镜中的少女已与方才大不相同,肌肤白皙似玉,今日画了小山眉,如朦胧薄雾笼罩一方细细的山脉,一双眼眸水润润的,流转间熠熠生辉,尽是风韵,鼻子秀挺而小巧,因在病中,唇色略有些寡淡,补上口脂便红润如初,不负周国第一美人的称赞,当真是姝色无双,风华绝代。 抛开过分美丽的样貌,谢瑾窈通身的气度也令人神往。 谢瑾窈的早膳是混合着汤药一块入的,余下的时间便是等待,她心不在焉地翻几页案几上的话本子,听得宝月来报:“太子和五皇子过来了。” 谢瑾窈忙把话本子收起来,倒也没起身相迎,仍旧稳稳坐在榻上,闲适得很。 片刻后,两名男子一前一后走进来,前头那一个背着一只手,一身墨蓝色交领锦衣,面容俊朗,气度深沉,眉宇间惯常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天家威严,便是穿着常服,未着那身彰显身份的蟒袍,仍旧不容人冒犯。后头那一位与之截然不同,穿着一件天青色领口用银线绣竹枝纹的锦衣,用一支竹枝长玉簪束发,嘴角浅浅勾起,端的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形象。这一位便是五皇子赵承礼。 乃是宫中颇受圣宠的贵妃所出,比太子赵澄明小一岁。 丫鬟们行完礼就去忙了。 太子寡言少语,见了谢瑾窈,也只是问候一声:“窈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两位男子落座,珠翠去沏了一壶蒙顶石花端给二位。谢瑾窈的目光黏在太子身上,显出一些不曾在旁人面前展露的女儿娇态:“多亏父亲请来的大夫,已经大好了。” “那便好。”太子颔首,嘱咐她,“窈妹妹好好养病,有想吃的想玩的,跟孤说一声,孤派人替你去寻。” “谢太子哥哥。”谢瑾窈支着下巴,垂在鬓边的步摇轻轻晃动,亦如她此刻摇曳的心。 “我说……谢、瑾、窈。”五皇子两根手指直戳到她两只眼睛前,颇有些咬牙切齿,“你这么大这么雪亮的两只眼睛没看到我吗?只看得见你的太子哥哥?” 谢瑾窈眼眸一转,这才看向他,从善如流地打声招呼:“五皇子殿下安。” 听着就觉敷衍,五皇子同她玩笑:“你怎么不叫我阿礼哥哥,我记得你幼时总这么叫。”说话间,五皇子手指捏着茶杯,不自觉地倾身盯着她。 “你也说了是幼时,我都及笄两年了,可以说亲了,怎可能还如幼时那般与你嬉闹?”谢瑾窈说到“说亲”二字时,加重了音,本是与五皇子说话,眼神儿却情不自禁地飘向了太子。 太子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仿佛正在认真欣赏那扇刺绣屏风。谢瑾窈见状,眸色登时黯然了些。 这一出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戏五皇子看得有些意兴阑珊,默叹一声,换了个话头。 二人只陪谢瑾窈闲聊了片刻,毕竟男女有别,不宜在女子的闺阁待太久,以还有事没办完为由离开了湘水阁。 外头到底天寒,二人皆披上貂皮大氅,边走边聊,聊的自然与谢瑾窈相关。五皇子笑着道:“皇兄,你早知道窈妹妹恋慕你吧?”谢瑾窈表现得那么明显,太子又不是蠢笨的人,恰恰相反,他聪明绝顶,自然能瞧得清楚分明。 算算日子,翻了年太子就该选妃了,其实皇后娘娘早两年就在张罗选妃一事。太子妃是将来位列中宫的人选,得精挑细选。 太子瞥了他一眼,不露情绪道:“你想说什么?” “何必这般严肃,不过是与皇兄闲谈。”五皇子笑容温和,他不笑的时候就足够平易近人,一笑起来就更令人沉醉,“想问问皇兄是个什么想法,可愿让窈妹妹当你的太子妃。若是窈妹妹亲自向父皇开口,镇国公再替她说情,此事大概率能成。要知道父皇可是很疼爱窈妹妹的。” 谢瑾窈是皇帝册封的公主,提起册封一事,还是一桩趣闻。 那年上元节,皇帝登上城楼点灯,与民同乐,镇国公谢宗钺带着年幼的谢瑾窈陪同在侧。谢瑾窈与平阳公主起了争执,平阳公主也是个跋扈的,用公主身份压谢瑾窈一头。谢瑾窈比不过,哭着去找皇帝给她撑腰,她那会子身子骨也不好,哭得小小的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看着都快背过气去,可把皇帝心疼坏了,将她抱到膝头哄。 谢瑾窈坐在皇帝的膝上,指着平阳公主刁蛮道:“凭什么她是公主,我也要当公主!” 当时谢宗钺的脸都变了,试想一下,他的女儿要当公主,那他得成什么?自古以来皇帝的疑心病就重,稍有不慎便会被皇帝怀疑臣子有谋逆之心,再被有心人利用挑拨,那就是大难临头。 谢宗钺正要跪地请罪,可皇帝只是笑着点了点谢瑾窈的额头:“好,小六想当公主就当公主。” 隔日册封的圣旨就送到了镇国公府,封谢瑾窈为永安公主,与平阳公主享有同等尊荣,有自己的食邑。谢瑾窈舒坦了,往后平阳公主再拿公主的头衔压她,她就叉着腰昂着下巴驳回去:“你是公主,我也是公主呢!” 两个丫头不打不相识,感情越吵越深厚,因此谢瑾窈也算是与宫中的皇子公主们一同长大的,情谊非比寻常。 太子闻言,沉默良久,淡淡一笑:“选太子妃一事,并非孤一人能定夺。” 五皇子不傻,听出他这是托词,也不再继续聊选妃一事,摇头笑笑。 * 谢瑾窈两手托腮望着门口,人走了许久,她还是这个姿势。珠翠低声问谢瑾窈:“小姐可还要再吃点什么?”方才为了迎接太子,谢瑾窈早膳用得匆忙,怕是没吃好。 “不了。”谢瑾窈懒懒道。 “那……可要去床上再睡一会儿?”珠翠又问。早上听金菱和银屏说,谢瑾窈昨夜很晚才歇下。 谢瑾窈还是摇头拒绝,枯坐了会儿,她拍拍脸颊醒神,起身道:“去把冬装找出来,我换一身,去祖母那里请安。怕是有场硬仗要打,穿那件深一些的黛绿色,显得不好惹。” 珠翠忍笑,谢瑾窈就是穿浅淡的颜色也是不好惹的。 ? ?去打嘴仗咯~~ 第13章 招了小人 鹤延堂里,谢瑾窈来得不凑巧,恰逢其他几房的人都来给老太君请安,都还没走,坐在正厅里陪老太君拉家常。 老太君身边的田妈妈进来通报一声:“六小姐过来了。” 屋子里陡然一静,坐在首位的老太君面色未变,只眸中的情绪冷了不少,轻哼了一声,不咸不淡道:“她倒是有心了。想起来就来请个安,想不起来便当我这个祖母不存在。” 位于左侧的二夫人陶蕙柔柔柔一笑:“六姑娘身子不好,是有正当托词的。” 三夫人宋瑛看不得陶蕙柔这般惺惺作态,淡然瞥过去一眼:“二嫂这话说的,倒像是六姑娘愿意生病似的。” 陶蕙柔道:“我可没那个意思,弟妹莫要妄加揣测。” “有没有的,除了自个儿,旁人哪能分明。”宋瑛话里有话,“也不知是天妒红颜,还是招了小人,可怜六姑娘一生下来就体弱。” 陶蕙柔宽袖中的手攥紧了,拇指掐着食指上的金嵌宝戒子,再不吭声。 陶蕙柔此刻的缄默倒像是被宋瑛的话堵住了,见此情形,陶蕙柔的大儿媳崔尚珍便忍不住替自个儿的婆母说话:“所谓有舍才有得,六妹妹是身子不好,可她投生到郡主娘娘的肚子里,当了国公爷的嫡女,还得了陛下的册封,便是天大的福气了。总不能这世上千般好事都让六妹妹一个人占尽了。” 谢令仪自然是偏帮自己的母亲宋瑛,道:“那么大嫂觉得嫁给大哥算好事还是不好的事呢?” 谢令仪清清淡淡的一声反问,倒叫崔尚珍哑口无言了。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若说是好事,那么照她方才说的那句“有舍才有得”,她得舍弃点什么方能对得起这桩好事。若说是坏事……谁能堂而皇之地说出嫁给自己的夫君是坏事,被谢禹知晓了,不知会怎么看她。不说谢禹,便是陶蕙柔也饶不了她。 老太君如一尊佛盘踞在上头,事不关己地听着几个女人你来我往地拌嘴,不偏帮任何一方,也不从中调和。 四房的夫人庄灵妤没参与她们的话茬,静静地坐在下首,眼角的余光却时时留意着门口,不知在瞧什么。坐在庄灵妤身侧的谢含薇是好动的性子,一刻也闲不住,每当一个人开口说话,她就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子瞅着说话之人。 谢含薇还是小孩心性,不谙世事,也看不出她们所表现出来的神态是真是假,更听不出她们打机锋的深意,只觉得气氛又冷又热闹的。 谢瑾窈步子迈得慢,做什么事都有几分闲闲懒懒的意思在里头,田妈妈都进来通报好一阵了,谢瑾窈才带着两个丫鬟姗姗而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 人到得真齐整,二夫人和她的大儿媳坐在一处,三夫人和她的女儿谢令仪一起,四夫人也是带着女儿谢含薇。 还有一个人未到,便是老太君的幺女谢敏君。谢敏君早年出嫁,丈夫意外身故,她膝下无子嗣,被婆家所不容,受了不少磋磨,自请回娘家了,住在最偏远的烟云阁,平日里深居简出,谢瑾窈有些时日没见着她。 厅中之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落在了谢瑾窈身上,从前总见她穿些艳丽的颜色或是素雅的颜色,甫一换成深沉的颜色,倒令人眼前一亮。 果真应了那句话,脸蛋足够美丽,即便是披着麻袋也够夺人眼球。少女端的是花容月貌,一张轮廓圆润的鹅蛋脸,小山眉温婉柔美,双瞳剪水,远远望着,犹如从雾里窥月,素齿朱唇,袅袅娜娜地走来。她是个会长的,出生起母亲就亡故,但府里一众人都见过康宁郡主赵清湘,那也是个倾国倾城的人儿,谢瑾窈的容貌七分承袭了赵清湘,三分继承了谢宗钺。 如此一看,哪里像是病得快要死了从阎王殿里拉回来的人,倒像是九天宫阙下凡戏弄人间的玄女。 “给祖母请安,见过各位婶婶。”谢瑾窈微微屈膝,不等老太君发话就直起身子,兀自走到空着的一方圈椅上坐下。 她的两名丫鬟珠翠和宝月侍在她左右。 一路走来谢瑾窈有些口渴了,低眸轻扫身旁的高几,只有茶没有她爱喝的清露。 一瞧谢瑾窈这举动,身后两名丫鬟就懂了,对视一眼,由宝月出去给谢瑾窈备喝的,珠翠留下来以备谢瑾窈有别的需要。 这般作态都落入了老太君眼中,越发不满,胸中的那团火气压都压不住:“我还当六丫头目无尊长,请都请不来。” “怎么会呢。”谢瑾窈莞尔一笑,“先前田妈妈来请,孙女确然身子不适,非是不敬祖母。孙女以为,若是真的尊敬,必是时时记挂在心里,若是真不敬,就算日日来请安也是无用。祖母以为呢?” 好尖利的一张嘴,话说得利落漂亮又叫人无法反驳,老太君眼中划过一丝愤然,她不过提了一句,谢瑾窈竟有一堆倒给她。就这,还敢说自己敬重尊长? “那你倒说说,淮安王带着人来府里为难你父亲是怎么回事?”老太君声音陡然转冷,慈爱的模样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凶戾。 谢瑾窈也是不怕的,她只是没想到,此事在她这里都翻篇了,老太君还能搬出来挑她的不是。 此事谢瑾窈已经在谢宗钺那里交代过了,实在没精力再讲一遍。 “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太君拧眉不悦道,“我还问不得了?” “孙女绝无此意。”谢瑾窈淡淡道。 宝月回来了,给谢瑾窈奉上一杯甜滋滋又爽口的清露,用金丝小枣并一众补身的药材熬制而成,都是些生津润肺补气血的药材,味道是极好的。 谢瑾窈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道:“不过是那淮安王世子不长眼,冲撞了我,我给他个教训,父亲已经摆平了此事,就不劳祖母费心了。” 老太君面色难看得紧,她对老大娶的媳妇是极为不喜的,赵清湘身为郡主,皇室宗亲,身份是尊贵的,内里却是个善妒的,自她嫁给谢宗钺,谢宗钺一颗心扑在她身上,既不纳妾也不抬通房,所以子嗣才单薄。 赵清湘死后,老太君甚至是有些畅快的,谢宗钺若能再续一位贤惠的妻子,也算弥补了前些年耽搁的好时光。偏偏赵清湘死得不干不净,留下了谢瑾窈这么个病秧子讨债鬼,继续拖累谢宗钺,让谢宗钺一颗心又扑在了谢瑾窈身上。 为了养大这个女儿,谢宗钺不知耗费多少心血,连老太君这个做母亲的地位都得排在谢瑾窈后头,老太君如何能不把谢瑾窈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老太君忍无可忍,一拍桌案厉声道:“你竟还不知错!” ? ?要给咱们小姐上家法了……︿( ̄︶ ̄)︿ 第14章 得罪了他往后可得小心了 谢瑾窈放下盖碗,拿帕子擦了擦嘴唇,看向高位上怒不可遏的老太君,不卑不亢道:“还请祖母明示,孙女哪儿做错了。” “你的意思就是你没错?”老太君真正释放威严的时候,其余人是不敢插话的。 陶蕙柔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也是时候该杀一杀谢瑾窈的威风了,仗着身子不好就肆意妄为,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身子弱”仿佛成了谢瑾窈的挡箭牌。如今能教训谢瑾窈的人只能是老太君,旁人可都治不了她。老太君要训话,便是谢宗钺来了,也无话可说。 崔尚珍垂下头,也暗暗乐了。谢宗钺名下无子,她当初嫁给二房长子谢禹是看中了国公府的权势地位还有富贵。进了国公府里头才知道,真正执掌库房的是那个病秧子谢瑾窈。崔尚珍在二房过得捉襟见肘,偶尔还需娘家接济,见了昔日闺中好友,她们都羡慕她嫁了个好人家,一生无忧。只有崔尚珍自个儿晓得,嫁入国公府不过是表面光鲜,内里的苦楚旁人怎么会懂。 宋瑛面无表情,端着茶细细地饮。她身旁的谢令仪有些幸灾乐祸,谢瑾窈事事被宋瑛夸赞,这下可没得夸了。 庄灵妤时而看老太君,时而看谢瑾窈,手指紧紧绞着帕子,有心帮忙也帮不上,她不善言辞,怕自己说错话反倒给谢瑾窈添麻烦。 正着急,手背忽然覆盖上一抹温暖,庄灵妤一怔,看向身侧的谢含薇。谢含薇眨眨眼,趁人不注意靠近她耳边道:“相信窈姐姐。” 谢瑾窈镇定自若,又一次道:“孙女确实不知错在哪,所以才请祖母明示。” “你父亲在朝为官,树大招风,处在他那个位置有多少人眼红,想寻他的错处拉他下马,你在外生事,不就是给了人攻讦他的口子,那御史台的人都是光拿俸禄不干事的吗?”老太君先跟谢瑾窈讲理,不等她回话就搬出了惩治的手段,“你若不长记性,以后还会再犯。田妈妈,请家法!” 国公府里的家法,男子杖责,女子下跪。这是要谢瑾窈跪在这里认错,直到老太君松口才可起身。 “是。”田妈妈利落地一福身,转身出去,叫下人搬来一块青石板。 下跪自然也不是普通地跪在地上,否则怎么能令人吃痛长记性,那块青石板上凹凸不平,凸起的地方尖锐如刺。 庄灵妤大惊,再也顾不得自己笨嘴拙舌会说错话,忙起身道:“婆母,窈儿身子刚好一些,恐受不得家法,大哥如此疼爱窈儿,被大哥知晓了,也会与婆母生出嫌隙。” 庄灵妤想着搬出谢宗钺的名头,总能叫老太君忌惮几分,纵是不喜谢瑾窈这个孙女,谢宗钺却是老太君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放肆!”老太君横了一眼过去,眼风锐利如刀刃,“我做事几时有你插嘴的份儿。” 谢瑾窈站了起来,却不是要跪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她走到正厅中央,正对着上首的老太君,道:“祖母的话有理,我确实不该给父亲树敌,可父亲自幼教导我,凡事不可受委屈,那淮安王世子欺辱我,我是断不能忍的。祖母若是对此事有异议,不如去找父亲说道。这家法我也是不能受的,祖母想要我的命,搬什么青石板,直接拿三尺白绫来锁我的脖就是。” “你……你……”老太君指着她,手指颤巍巍,被气得半晌都未能把话说出来。 谢瑾窈懒洋洋地整理了下小袄的狐毛边:“身子乏了,孙女告退,改日再来给祖母请安。” 老太君当即摔碎了手中的茶杯。这茶杯是成套的,一个碎了,其余的便也不能用了,寓意不好,老太君是信这个的。 老太君生了好大的气,其他几房的人也不敢再留下,唯恐被当了靶子,纷纷起身告辞。 陶蕙柔原还指望着老太君能教训谢瑾窈一顿,希望落了空,她心里十分不爽快,出门见着了还未走远的谢瑾窈,意有所指道:“也不怕把老太君气出个好歹来。” 谢瑾窈听见了,停步回首,冲陶蕙柔挑唇一笑:“这么担心祖母,二婶怎么不留下来照看着点儿。总归我在祖母眼里是不孝的,也就不留下来惹她老人家生气了。二婶却是个孝顺的,怎么也脚底抹油溜出来?” “你!”陶蕙柔柔媚的面孔阴沉起来,“六姑娘莫不是让外头的疯狗咬了,怎的不识好歹,逮谁咬谁。” “二婶慎言,我是陛下亲封的公主,我若是被疯狗咬了,那么给我册封的陛下成什么了,你是在质疑陛下的英明神武?”谢瑾窈悠悠道。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陶蕙柔当真是噎得气喘不顺、惶恐不安。 崔尚珍却道:“我知那淮安王世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六妹妹这厢得罪了世子,往后可得小心了。” “与其操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二房的银钱怎么总不翼而飞。”谢瑾窈眼眸一转,看着陶蕙柔,冷声冷气儿道,“听说二婶娘家上个月又修祖坟了?这是死了多少人,修了多少坟?还是说,二婶娘家的祖坟是比照着皇陵来修的。” 比照皇陵?陶蕙柔大惊失色,这话也就谢瑾窈敢说,旁人哪个不避讳。这又是一顶帽子扣了下来。 “谢瑾窈,我好歹是你的长辈!”陶蕙柔怒道,“你别太过分!” “不知二婶可有听过一句话,井水不犯河水,旁人若不来犯我,我必不会闲着无事找人麻烦,若是屡次来犯,我若还笑脸相迎,那不成个软柿子了。”谢瑾窈摇了摇头,边走边叹道,“软柿子可要不得啊,会被人搓圆捏扁,摔个稀巴烂。如此,我还是彪悍点好。” 跟在谢瑾窈身边的珠翠和宝月手心里都捏出了汗,谢瑾窈今日这一遭,可是跟老太君和二房这边撕破脸了。 从前还能有几分表面上的和气,许是因为今日老太君说话难听,谢瑾窈便也不再讲情面。至于二房这边,谢瑾窈昨夜才查了府里的账,有诸多不满。谢瑾窈不是个小气的人,原是不想跟二房计较的,二夫人偏要上赶着来找事,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 “窈姐姐。”谢瑾窈没走两步,后头又传来一道声音。 没完没了了,谢瑾窈脚步未停,今日说了太多话,喝了半杯清露也治不了口干舌燥,实在疲于应对任何人。 “窈姐姐,窈姐姐。”那道声音不厌其烦地响起。 谢瑾窈闭了闭眼,如画的眉眼间划过一丝烦躁,那人追了上来,道:“窈姐姐,你没听见我叫你吗?” “没听见。”谢瑾窈睁着眼睛说瞎话。 “好吧。”谢含薇也没怀疑她的话,喘了口气,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笑着道,“我有个东西给你。” ? ?家法自然也是不可能挨的,嘻嘻(#^.^#) ? * ? 稍后二更~~ 第15章 小姐又吐血了 谢瑾窈兴致缺缺,漫不经心扫过去一眼,谢含薇手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玩意儿,是块木头,雕刻成形,仔细瞧是个美人侧卧贵妃榻。 “我照着六姐姐的模样雕的,送给六姐姐,无聊时可看着解闷儿。”谢含薇把木雕托在掌心,递到谢瑾窈眼前,好让她瞧得更清楚一点。 谢瑾窈往后退了半步,这雕刻的人是她?她的美貌是那么容易雕刻出来的吗?那些成名已久的画师都画不出她的一二分风华。 “这什么丑东西。”谢瑾窈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我不要。” 谢含薇呆住了,脸上的欣喜也凝住了,逐渐淡下去,转为浓浓的失望以及不满:“哪里丑了!是你不懂欣赏!我不会再理你了!” 谢含薇气呼呼地走了。 “且慢。”谢瑾窈叫住她。 谢含薇脚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包子脸上仍旧怒气弥漫,两只眼睛瞪成铜铃,两手叉腰吼道:“干什么,想跟我道歉吗?跟你说,我不接受!” 跟她道歉,做什么美梦。谢瑾窈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指着她的头道:“你这个发髻,我八岁的时候都不这么梳了。” 谢含薇再一次愣住,哭丧着脸折回去找庄灵妤:“母亲,都是你要我亲近窈姐姐,你看看她,根本就不喜欢我!她说我亲手做的木雕丑,还嘲笑我的发髻。” 庄灵妤笑着摸她的头:“你都及笄了,要你别梳幼时的发髻你还不听我的。” “母亲!”谢含薇脸红红的,气恼道,“你怎么也向着窈姐姐。” 女子及笄就可以相看人家说亲了,动作快的要不了多久就能嫁人,动作慢一点的过一两年也得出嫁,谢含薇不想那么早嫁人,便自欺欺人地照旧梳着幼时的发髻,不愿接受自己已经及笄的事实。 谢瑾窈往湘水阁走,珠翠跟在她身后笑道:“含薇小姐明明是想亲近姑娘,姑娘怎么净损她,我看她跑走的时候气得眼都红了。” “叽叽喳喳,吵得耳朵疼。”谢瑾窈道。 不知说的是谢含薇,还是此刻说话的珠翠。珠翠掩了掩唇,不说话了。 * 跟谢含薇被谢瑾窈逗得羞恼不同,陶蕙柔是实打实被谢瑾窈气着了,回静雨轩时脸都是绿的,看什么都不顺眼,一把扫落了桌上的花瓶。 谢瑞昌刚回来就被这声响动惊得身体一抖:“这是干什么?”谢瑞昌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两只手伸出去抖了几抖,期盼自己能有仙法将这些碎片拼凑完整,“这个花瓶要二十两银子呢!” “银子银子,要不是老爷当初跟人去那地方,我们至于过得这般拮据?别以为我不知道,老爷这些年没少偷偷去。”陶蕙柔猛地扭身,眼里泛红,绯红锦裙如此俏丽也挡不住满身的戾气,“老爷知不知湘水阁那个小贱人已经察觉出端倪了。” 谢瑞昌身材偏瘦,颧骨有些凸起,身上没有勋贵家族的富态,倒像是被脏东西侵蚀进肺腑的颓败。闻言,谢瑞昌如惊弓之鸟环顾四周,幸好丫鬟都被遣出去了,他松了口气道:“说好了不再提你怎么又提了。” “是我想提吗?是你狗改不了吃屎,拖累了整个二房,琼儿在婆家过得也不十分宽裕,我纵是想接济她也拿不出银两,还不都是你害的。”陶蕙柔说到此事就觉揪心,好在她的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双双入仕,一个是七品官员,一个是六品,给她大大的长了脸,否则陶蕙柔不知要怎么熬下去。 谢瑞昌颧骨耸动,被激起怒意,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岂能容许一个妇人指着鼻子唾骂:“陶蕙柔,你别太放肆,我是你的夫,不是院子里的下人!” 陶蕙柔被吼得身子一僵,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我想这样吗?若你是个有出息的,跟大哥那般,你纵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绝无怨言。可你偏偏没那个本事,闯出的祸事却不小。当年若是没我从中……” “夫人,夫人夫人,别说了。”谢瑞昌大惊失色,赶忙捂住她的嘴,放软了声音,“都是我的错,让你担惊受怕。你方才说六丫头看出了端倪,是怎么回事,与我细细说来。” 谢瑞昌放开手,陶蕙柔横了他一眼,抽泣道:“我问你,修祖坟这个筏子你从前是不是用过?”不然谢瑾窈今日不会那般讽刺她,还诅咒她娘家死不少人。 谢瑞昌深思起来,这些年从公中支银子用的借口太多,他也记不得有没有用过这个借口。 仅是看谢瑞昌额间急出的一层汗,陶蕙柔就猜到他怕是早就忘了,又急又怒地打了他一下:“你要气死我。” 谢瑞昌心中有些骇然,擦了擦汗:“夫人莫气,六丫头终究是闺中女子,只当我花钱大手大脚了些,不会深想。” “最好是这样。”陶蕙柔眼泪还挂在脸上,敷了粉的面颊一团糟,却未能将一颗心完全放回肚里,“你就不能忍耐着些,咱们的禹儿和勋儿如今在仕途上奋进,不求你能给他们提供助益,但求你别拖后腿。” 这类的话不过是老生常谈,谢瑞昌听过无数次,耳朵都起茧子了,却也知他们夫妻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只得顺着陶蕙柔的意思来:“晓得了。” 静雨轩里气氛不甚愉快,相比之下,清风苑还好一些。 宋瑛回去就见寝屋里她常看书习字的桌上放了一支狭长锦盒,宋瑛微微一怔,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支精致的喜鹊登梅金簪,镶了红宝石,鸽血一样的红,必不便宜。 正看着,双肩忽然搭上来一双手,有暖热的胸膛贴上来,男人温厚的声音问道:“夫人可还喜欢?” 宋瑛合上锦盒扔到桌上,不再多看一眼:“有些俗气。” 谢汝泰神色一顿,落在宋瑛肩上的手也有些僵,顿了顿,脸上展开一抹涩然的笑:“下回再为夫人寻更美丽的。” 谢汝泰是老太君的三儿子,身材微胖,是众人眼里的憨厚老好人,在宋瑛这个前尚书府嫡女看来,却是没出息的表现,在官场上也无功无过,人无趣得很。谢汝泰也知道自己高攀了宋瑛,是以这些年来事事顺着她,处处哄着她,然而多数时候都讨不着笑脸。 外人眼里温柔娴雅的宋瑛,每每在谢汝泰面前宛如一潭死水,好似当年要嫁给谢汝泰的女子不是她。 “不用了。”宋瑛一拧身从谢汝泰怀里退出来,抚了抚鬓,“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为子聪谋个好前程。” “夫人安心,此事我放在了心上。”谢汝泰跟着她走到窗边,在榻上坐下,“回头我就去向大哥言明,大哥为人慷慨,又一心为家里人,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宋瑛眉头一蹙,却是不大情愿:“我让你谋划,你倒会给自己省事,直接把摊子撂给了大哥。当初泊南的差事也是拜托大哥帮忙!” 谢泊南是二人的长子,如今也已入仕,任从七品的门下省录事,次子谢子聪的前程目前还没着落。便是二房的两个儿子,亦是仰仗谢宗钺的帮扶才有如今的成就。 “为夫四处奔走也不如大哥一句话中用。”谢汝泰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舍近求远?” 宋瑛跟谢汝泰多说一句话都来气,揉了揉额心,道:“你去叶婉容那里吧,我要同令仪说些女儿家的事。” 谢汝泰皱了皱眉,他才刚回来就把他往出撵,真不晓得宋瑛是怎么想的,旁的妇人都使尽浑身解数笼络夫君的心,她倒不负贤惠大方的名声,变着法儿地把他往姬妾那边推。 * 谢瑾窈回湘水阁不过一刻钟,便觉身子乏得很,想是在老太君那里费了些心力。由丫鬟伺候着,谢瑾窈卸了头上的钗环,换了身宽敞轻柔的广袖衫,懒洋洋地往榻上一卧。 胸口忽地又痒又疼,谢瑾窈偏过头去,捏着帕子掩唇咳嗽起来,待消停了,嘴里便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 谢瑾窈对这味道极为熟悉,拿开帕子一看,素白绣垂丝海棠的帕子上一团刺目的猩红。 珠翠和宝月恰好瞧见,神色齐齐一变,惊呼出声:“小姐!” ? ?又吐血了,啊,又吐血了……这波就要成亲啦 第16章 叫玹影去院子里跪着 比起丫鬟惊慌失措,谢瑾窈要镇静得多,仿佛帕子上那一团刺目的红色不是血,仿佛口中的血腥味都是假的。 珠翠道:“我去跟国公爷说。” 宝月道:“我去找府医过来。” “慢着,不许去。”谢瑾窈慢条斯理地将帕子团成团,擦了擦唇上残余的血迹,叫宝月端来清水漱了口,口中的血腥味这才淡下去一些。 珠翠急了:“小姐,此事不能瞒着国公爷!” “父亲他近来政务繁忙,已为我分了不少心,不能总叫他为我提心吊胆,不得安宁。”谢瑾窈咳了咳,喘气声有些明显。 宝月忙给她顺背,眼睛眨了眨便红了:“那煜国的游医献出的神药不是说能稳住小姐的病情吗?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又没效了。可没有第二颗药丸了,怎么办呐。” 谢瑾窈有气无力地弯唇浅笑了下:“我这是顽疾,能控住一时半刻已算是神药,也就你们天真,以为真能救我的命。” 珠翠和宝月的眼中俱是颓丧,不知说什么好。 谢瑾窈无所谓的样子,不是说她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是在经历过一次又一次获得希望又破碎后,人变得疲软了,心绪不再因起起落落的病情而起波澜。 “玹影在哪儿?”谢瑾窈提了一句,不过须臾,窗边就立了道影子。 珠翠和宝月都习惯了只要谢瑾窈一声轻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玹影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谢瑾窈淡淡道:“进来。” 玹影走到屋内,在距离谢瑾窈一丈处停下,垂首而立,他一身墨色,与这金玉暖阁格格不入,森冷的玄铁面具令他看起来如阴间的鬼魅。 谢瑾窈压了压方才咳嗽引起的胸口不适:“二房有什么动静?” 玹影一板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禀:“二爷和二夫人发生争执。”声音如他这个人一般,平静无波,倒是好听的,如戛玉敲冰,每个字都清洌洌,无一丝拖泥带水。 “争执什么?”谢瑾窈问道。 玹影略略思索了一下,不确定是否要将那对夫妻间的争吵全部讲出来,面具上的黑窟窿里,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目瞧了谢瑾窈一眼,很快便又垂下目光:“二夫人砸了屋子里的花瓶,二爷心疼得叫嚷,二夫人骂二爷要不是当初跟人去那地方,二房不至于过得拮据,二爷不满二夫人提起往事,二夫人又骂二爷狗改不了吃……” “罢了。”谢瑾窈一挥手打断玹影的话。 听玹影用毫无起伏的调子念经一般汇报二房两口子吵嘴的过程,简直是种折磨,玹影要不要自己听听自己的话,有多像中了邪。 珠翠和宝月也是头一回听一贯沉默寡言的玹影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禁不住“扑哧”笑出声。 谢瑾窈摆弄着如烟似雾的广袖:“那地方是什么地方?” “属下不知。”玹影道,“可要去查?” “不用,想来是些花楼乐坊酒肆。”谢瑾窈虽不爱过问其他几房的事情,在这个府里住了十几年,对那些人的脾性也有所了解。 谢瑞昌沉迷酒色,年轻时没少眠花宿柳,年纪大了才有所收敛。要说完全戒掉,那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逛花楼乐坊酒肆这些地方也花不了那么多银钱。 “退下吧。”谢瑾窈挥了挥手,继续琢磨二房的事。 二夫人陶蕙柔的父亲原是一间酒楼的账房先生,一家人生活富足,不过是因为陶蕙柔的父亲贪了公账上的银钱,后被掌柜的发现报了官。那掌柜的与京兆尹沾亲带故,本身陶蕙柔的父亲贪的银钱数额也够大的,审理后送去大理寺判决,得了个流放两千里加一年苦役的下场。 陶蕙柔则被卖到了戏班子里,那戏班子也不是个正经的,专教些勾人的手段,供达官贵人取乐。陶蕙柔不认命,每日苦练技艺,也是命好,练了不过半年,头一天登台当个小角儿就被谢瑞昌瞧见了。 谢瑞昌最爱流连这些个勾栏瓦舍,陶蕙柔以前没登台的时候就偷偷观察过底下那些男人,知道谢瑞昌的身份,是镇国公府的二爷。因而轮到陶蕙柔登台唱戏时,那勾魂夺魄的眼神儿便一直在谢瑞昌脸上打转。 陶蕙柔还真勾走了谢瑞昌的魂儿,戏唱罢了谢瑞昌就急不可耐地去寻她,恰好撞见她被公子哥轻薄,继而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出风尘的戏。 陶蕙柔出身低贱,老太君原是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架不住谢瑞昌鬼迷了心窍,整日在府里寻死觅活地大闹,老太君实在没法子治他,便只能依了他。 陶蕙柔也明白男人的恩情如流水,时日一久总会流逝而去,流到了旁的人那里,陶蕙柔没有强大有力的母家撑腰,能靠的只有自己,为了稳住正室的地位,她拼命为谢瑞昌开枝散叶,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也就这一点,合了老太君的心意,渐渐将她看顺眼了。 这些年,陶蕙柔生了两个有出息的儿子和一个女儿,在大夫诊出她身子有亏的情况下,又拼死生下一个儿子,地位稳固如山。 陶蕙柔从戏班子里学的那一套用到后宅,前几年哄得谢瑞昌五迷三道,事事听她的,但好景不长,男人大多薄情寡性,纵然陶蕙柔勾人,吃了这么些年也吃腻了,故而二房后院里的姬妾通房不少,添了好几个庶子庶女。无论那些姬妾怎么折腾,也越不过陶蕙柔去。 这些事情谢瑾窈都是听府里的老人讲的,讲的时候难免添加一些个人的见解,说陶蕙柔是个有心计的女人,那出恶霸公子欺辱可怜女子的戏码是陶蕙柔演给谢瑞昌看的。 * 谢宗钺还是知道了谢瑾窈咯血的事,来了一趟湘水阁,先将丫鬟们斥责了一通,出了这种事竟没有一个人通报他,而后又将谢瑾窈好生说教了一番。 谢瑾窈张开双臂任谢宗钺好好打量自己:“我这不是好好地在您面前吗?咯血而已,过去那些年不知有过多少次,不必大惊小怪。” “游医给的药竟是没效吗?”谢宗钺愁眉不展。 “有效的。”谢瑾窈坐下来,亲自给谢宗钺斟茶,“至少把女儿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又多活了些时日,便是赚了。” “以后有任何情况都不许再瞒着为父。”谢宗钺道,“请府医过来,再给你看看。” 送走谢宗钺,谢瑾窈冷了脸色,问屋子里的丫鬟们:“是你们当中的谁告诉我父亲的。” 珠翠和宝月面面相觑,都说没有,刚过来的金菱和银屏二人更是不知眼下是何情况。谢瑾窈料她们也不敢阳奉阴违,唤道:“玹影。” 玹影身轻如燕,悄然落在门外,谢瑾窈便是问也不问,细长的手指指着院子,供人行走的道路上的积雪已被下人们扫除干净,其余的地方雪依旧堆得很厚。谢瑾窈冷声道:“去跪着罢,跪在有雪的地方。” 他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究竟是她谢瑾窈的暗卫,还是谢宗钺的。 即便那是一心为谢瑾窈好的父亲,她也不想要一个不尊她命令的暗卫,敢擅作主张就得做好受惩罚的准备。 ? ?玹影:(`?w?′)冤枉……算了,跪就跪吧 第17章 找一命硬之人与小姐结亲 玹影跪足了两个时辰才回暗卫们住的庑房换下被雪水浸湿的衣裳,房中还有其他的暗卫,见他狼狈的样子,摇摇头:“你真是根木头,怎么不跟小姐解释,不是你告诉国公爷的。” 谢瑾窈不清楚,他们这些隐在暗处的暗卫却将湘水阁里众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分明是负责洒扫的三等丫鬟偷偷跑了出去,跟谢宗钺告的密。 想必那丫鬟是谢宗钺安插在湘水阁的。谢宗钺也知晓自己这个女儿爱隐瞒病情,不放心她,这才派了个不起眼的丫鬟时时监视,遇到不对的情况就去松涛苑通报。 玹影替人背了锅也不辩驳一句,白白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不是木头桩子是什么。 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话,玹影一言未发,衣衫除尽后,露出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挨军棍受的伤还未好全,叠加在往年的旧伤上,冷不丁瞧一眼,十分可怖。如今两只膝盖冻得又红又肿,泛着青紫,人的身体到底是肉长成的,不是铁浇筑而成。 听闻玹影为谢瑾窈试药也受了不小的罪,吐了好几次血,九死一生,还放了一碗血。就算是把命卖给了国公府,也断然没有玹影这么不把命当命的。 玹影快速换好了干净的衣裳,继续去前头院子里守着。 * 谢宗钺从湘水阁离开后,忧思颇重,与手底下的卫长史议事时走了两次神。 卫长史知晓镇国公嫡女自生下就体弱多病、药石无医,此事怕是大半个玉京城都有耳闻。能让镇国公忧心的,便唯有此事了。 议完正事,卫长史主动提及,愿为镇国公分忧:“国公爷,药石无法医好小姐的病,不若请能人异士看看,说不定能得妙方。” 若不是长史提起,谢宗钺从未想过此等方法,他是不信怪力乱神一说的:“当真有用?” 卫长史当然不敢同谢宗钺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有用,只婉转道:“有没有用试一试总归是条路。国公爷别不信这些,所谓命运命运,人的命是天定的,运却是可以改的。兴许小姐只需改换气运,就有另一番奇遇。” 谢宗钺爱女心切,到这一步,也委实是病急乱投医了:“那长史可认识此类能人异士?” 卫长史却是摇头,道,不知。他也仅仅是听说过,从未接触过。 卫长史走后,谢宗钺将杨钊唤进来:“再去张贴一张告示,就说国公府广纳能人异士,谁能为小姐消灾解难,必有重金酬谢!” 杨管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未说,麻利地去办事了。 一连等了几日,无一位能人异士登门,谢宗钺都怀疑此法子是不是有用时,杨管事佝偻着背脚步匆匆地前来:“禀国公爷,有个……有个号称‘蓬莱仙人’的高人登门了。” “蓬莱仙人?”谢宗钺皱着眉低喃出声,他从未听说过有什么蓬莱仙人,不管怎么样,总算是得了一份希望,“快快把人请进来。” 没过多久,杨管事领着蓬莱仙人到了松涛苑。 谢宗钺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旁的暂且不论,这位蓬莱仙人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一身灰白长袍,鹤发长胡须,手中举着一把陈旧但手柄油亮的拂尘。这般古稀之年,眼神却不浑浊,清明如山涧不染尘埃的一方静潭,好似能一眼看穿人的内心。 “草民见过国公爷。”蓬莱仙人的声音有些缥缈。 谢宗钺震了震,道:“仙人不必多礼。” 既是仙人,所谓的望闻问切,自是一概未用,只拿了谢瑾窈的生辰八字,闭眼掐算一番,朝谢宗钺拱手道:“谢小姐确然命不久矣,应是活不过双十年华。” 这句话谢宗钺不知听多少大夫说过,尤其是近几年,听得实在频繁,事实上谢瑾窈才将将过十七岁生辰,身子是愈发不好了,再不想办法,谁知道她会倒在哪一天。 如今连高人都这么说,纵然谢宗钺权势滔天,此刻也全是无力:“我找仙人来,是要仙人救我女儿的命,不是断她的命。” “国公爷稍安勿躁。”蓬莱仙人笑着抚了抚胡须,娓娓道来,“草民既已断出小姐的命,自然有解救之法。” “当真?”谢宗钺一改方才的颓然无力,眼中燃起希望,迭声道,“当真有解救之法?快说!快说!” “这法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蓬莱仙人换了个手拿拂尘,又是一番掐算,眉目深凝,片刻静默后,道,“谢小姐是病弱之人,寿数短缺,草民说的法子便是找一命硬之人,让小姐与之结亲,俗称借气运,也叫借命改命。” 谢宗钺眼中的亮光更为灼热:“我要到哪里找那命硬之人?还请高人指点一二。” “草民方才已算出了那人的八字。”蓬莱仙人抬手,捋了捋宽大的袍袖。 一直立在一旁的杨管事立刻心领神会地递上纸笔,蓬莱仙人执笔写下一列小字,便是他掐算出来的那命硬之人的生辰八字。 “草民方才说这法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不难的是算出这人的八字,不简单的是找出这人。”蓬莱仙人搁下笔,摇了摇头,“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想要找出一个人谈何容易。不过,国公爷是富贵中人,总比平头百姓要多几分把握。” 谢宗钺看都没看那张纸,即刻吩咐下去:“张贴告示找出此八字之人,要快!”谢宗钺怕谢瑾窈等不起,她如今咯血的次数越发频繁了。 本是准备了重金作为答谢给蓬莱仙人,然而蓬莱仙人只要了一枚铜板走,说是泄露了天机,这一枚铜板是用来酬神的,不是用来酬他这个俗世中人。 如此淡泊,谢宗钺愈发深信蓬莱仙人是个得道高人,对他所言再没有丝毫疑心。 * 如此大张旗鼓地找人,先是找能人异士,如今又找什么符合告示上所写的生辰八字之人,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国公府其他几房的人神色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担忧不已,想着谢宗钺连江湖骗子都用上了,可见谢瑾窈是真的没救了。 静雨轩里,陶蕙柔偏爱红色,选了一件水红色的锦绣裙换上,对镜勾唇,笑得快慰,眸中隐隐闪过精光:“走,去湘水阁瞧瞧六姑娘,也别说我这个当婶婶的不关怀自己的侄女!” ? ?这哪是高人,这是媒人叭!(bushi) 第18章 父亲莫不是老糊涂了 莲香和玲珑一个拿来斗篷,一个递上汤婆子,给陶蕙柔拾掇妥当,主仆三人出了静雨轩,往谢瑾窈居住的湘水阁走。 腊月初二夜里下的那场大雪到今日算是消融得差不多了,府中树木滴滴答答地落着融化的雪水,倒像是一场场雨。 陶蕙柔身着红色锦裙柳绿斗篷,如此春意盎然的颜色,将严冬的萧瑟都驱散了几分。陶蕙柔的心情也是不错,不怕冷似的,慢悠悠地欣赏各处的景致,与身边的两个丫鬟闲聊。 “咱们国公爷以前可从来不信鬼神一说,我记得去岁除夕夜,六姑娘病得重了,团圆饭都没吃成,三夫人提议找个高人来驱邪,还被国公爷斥责了。”陶蕙柔轻轻一笑,感慨道,“时过境迁啊。” 丫鬟们都知道陶蕙柔爱听什么,便说与她听。莲香道:“想是那些大夫都对六小姐的病黔驴技穷了,药石都无用,只能求助能人异士了。” 玲珑也道:“国公爷从未接触过这类人,就怕被那些招摇撞骗的术士给骗了。失了银钱不要紧,耽搁六小姐的病情可就是国公爷自个儿的过错了,怨不得旁人。” 松涛苑和湘水阁的情况外人是一概不知的,只听说找了个叫“蓬莱仙人”的高人,给谢瑾窈算了一卦,之后不知为何,谢宗钺就让杨管事贴了张告示出去。 陶蕙柔特意派丫鬟去瞧了,那告示上只写了生辰八字,言明符合此八字的人到国公府来,必有重谢,也不说让人做什么。 “旁的就不提了,能给当下的国公爷一点儿慰藉,那高人也没白来一趟。”陶蕙柔笑得开怀。 莲香和玲珑齐声道:“夫人说的是。” 陶蕙柔忽然笑容一收,盯着前方的几个身影,走在前头的两个一个穿着丁香色斗篷一个穿着跟陶蕙柔身上颜色差不多的湖绿色斗篷,后头跟着三个丫鬟。 被丫鬟的身影一挡,陶蕙柔看不清楚前头的两位是谁。 “前面那两个是谁?”陶蕙柔眯了眯眼。 莲香顺着陶蕙柔指的方向瞧去,还未仔细辨认,一旁眼力更好的玲珑道:“是三夫人和令仪小姐。” 陶蕙柔目光微凝,宋瑛和谢令仪也要去湘水阁?陶蕙柔脚下步子迈得快了些,追上了前面的两人:“弟妹,看你也是要去湘水阁探望六丫头,不若一起?还能说说话儿。” 母女两个齐齐转头,谢令仪先看到陶蕙柔身上的斗篷,不禁一愣,竟是撞了颜色,相较起来陶蕙柔穿的那件颜色还要更浅一些,谢令仪登时心底生出些许不悦,还不得不面含微笑问候一声:“二伯母。” 陶蕙柔笑着颔首。 宋瑛自是瞧不上陶蕙柔的出身做派,她堂堂前尚书府嫡女,跟一个戏子嫁到同样的门楣已是天大的笑话,再跟戏子交好那便是自甘堕落。往日陶蕙柔来跟宋瑛攀谈,都被宋瑛四两拨千斤地绕过去了,若说陶蕙柔没眼色,她倒是将男人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懂得拿捏,可若说她有眼色,倒似看不懂宋瑛对她三番两次的避让。 当着一众丫鬟的面,宋瑛还得端着温婉大方的气度:“是要去湘水阁。” “弟妹也听说了吧。”陶蕙柔亲亲热热地凑近宋瑛道,“大哥请了个高人给六丫头算命,不知算出了什么名堂。” 宋瑛神色淡漠道:“二嫂想说什么。” “六姑娘是不是不好了呀。”陶蕙柔悄声道,生怕被旁人听去,传进湘水阁或是松涛苑,“那天在老太君那里,六姑娘的气势多厉害,老太君可是被气得不轻,怎么一转眼就沦落到请术士来救命的地步了,看来那煜国的游医也不怎么样。” 宋瑛不动声色地离她远了些,沉吟了下,道:“二嫂如此关心六姑娘,待会儿好好瞧瞧她就是了,何必在这里猜测。” 陶蕙柔唇角动了动,面上有些许尴尬,她并非没脸没皮的人,宋瑛这般冷待于她,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淡淡笑了下,内心却无法不起波澜。 宋瑛有什么了不起的,仗着前尚书府嫡女的身份就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嫁的男人还不是个老实巴交的怂货,事事没个主意,全靠宋瑛张罗,生出来的儿子继承了谢汝泰的懦弱,没有她的儿子争气。 虽然谢瑞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女人到了她们这个年纪,看重的不就是子女是否有出息,这方面陶蕙柔可是大大地赢了宋瑛。 宋瑛在她面前有什么好神气的,不过是强撑出来的面子,比纸还薄,一捅就破。 想明白这一点,陶蕙柔那点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荡然无存,被一股子骄傲取代。她的大儿子和二儿子还年轻,如今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起之秀,再过个几年,会爬得更高。她的小儿子在国子监里也时常被夫子称赞。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且再等等,总有一天宋瑛会仰她陶蕙柔的鼻息,对她恭恭敬敬。 余下结伴而行的路程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眼看着湘水阁的院门就在前方,门口守卫的人都是谢宗钺亲自精挑细选的精锐,此刻正拦着人不让进。 而那被拦住的正是四房的夫人庄灵妤及她的女儿谢含薇。倒是巧了,既没有提前约定好,几房的人竟都赶到了一块。 走得近了,陶蕙柔和宋瑛便听见守卫的人道:“小姐需要静养,不宜见客,国公爷吩咐了,无关人等不许进湘水阁,各位夫人小姐请回吧。” “我们也是无关人等吗?”陶蕙柔笑着问。 守卫看着又来一拨人,还是那副说辞:“湘水阁如今只让大夫进入。” “罢了。”陶蕙柔语气略有失望,“我们算白来了。” 陶蕙柔升起的这股失落感可不是因为探望不了病人,而是满心期待着想看到谢瑾窈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从而扳回在鹤延堂遭到奚落的一局,谁知算盘落了空,岂能不遗憾。 谢宗钺的命令不单单是针对一个人,是所有人一概不得入,故而一众人也没什么不平衡的,前前后后回去了。 陶蕙柔过来时在宋瑛那里碰了软钉子,回程自然不愿与她一道同行,便凑到了庄灵妤那里。 庄灵妤的出身虽不是下九流,但也高贵不到哪里去,不过是个小门户里逃出来的庶女,撞了大运被谢复卿看上,娶到府里安安稳稳地当四夫人。庄灵妤一贯是个温暾内敛的性子,说白了就是不会变通,死板得要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含薇倒与她母亲的性子截然不同,活泼好动,粗野得像个小子,没点女儿家的姿态,也就胜在长得讨喜,有几分娇憨的意味。 “四弟妹还做了东西吗?”陶蕙柔盯着庄灵妤手中提的食盒,瞧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嗯,做了些甜而不腻的佛手酥。”庄灵妤细声细气道,“想着六姑娘喝完汤药后能吃两口压一压口中的苦味。” 陶蕙柔笑了,能进国公府的有几个是简单角色,也不知这庄灵妤是真心疼谢瑾窈,还是惺惺作态,想讨好谢瑾窈。 “四弟妹难道不知,湘水阁一向是不接外来吃食的。”陶蕙柔道,“六姑娘在吃食一事上最精细,万一吃出了什么问题,四弟妹可是说都说不清了。” 陶蕙柔这话听着像好意提醒,可语气又不像,庄灵妤只干笑,没接话。 谢含薇气鼓鼓道:“都是我母亲亲手做的,哪会有问题。” “你这小丫头,伯母又没说什么。”陶蕙柔还不至于跟个小姑娘计较,笑了笑道,“伯母知你母亲心意是好的,可到底是白用心了,六姑娘不会领情不说,反觉是负累。” 谢含薇一下子没话说了。上回她送到湘水阁的补汤,谢瑾窈确实没碰,也不大上心,估计最后不是倒了就是赏给了丫鬟。 * 湘水阁里,银屏刚从廊檐下走过时瞧见了院门口堵了不少人,进去就跟谢瑾窈说了:“我看到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都过来了,不过都被守卫打发回去了。” 谢瑾窈蜷在榻上懒懒地看书,身上拥着水滑的貂皮毯子:“我父亲到底在做什么法,我怎么听着不大对劲?” 谢瑾窈只知道谢宗钺找了高人来做法,却不知个中内情,谢宗钺没来湘水阁,谢瑾窈也懒得出去。 “奴婢知道。”金菱端来一碟点心放在榻边的高几上,“蓬莱仙人说要找个命硬之人与小姐结亲,以命换命。国公爷在张罗着找那个命硬之人。” “结亲?”谢瑾窈一下子坐了起来,搁在腿上的书被掀翻到地上,“父亲莫不是老糊涂了!” ? ?我们大小姐要闹了! 第19章 我要派暗卫杀了那个人 银屏也是才听说有这等事,看着金菱不无惊讶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当真?” “当真。”金菱极为认真地点头。 “快说啊。”银屏催问,“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我方才出去了一趟,碰上了杨管事,听他在嘀咕,那告示上的生辰八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看过,他遣人去将府里人的籍册都找出来,他要一一查探。”金菱道,“我就去问了问,是杨管事亲口告诉我的。” 谢瑾窈听得昏了头,直直地看着金菱:“告诉你什么?” 金菱心想,小姐是被气傻了吗? “杨管事告诉奴婢,那个生辰八字是蓬莱仙人算出来的命硬之人,与小姐成亲方能救小姐的命。奴婢刚跟小姐说了啊。”金菱言罢,见谢瑾窈怔住了,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可还好?” “你家小姐我很不好!”谢瑾窈愤愤地握拳捶榻,气得脸蛋都红了些,“银屏,你去请我父亲过来一趟,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叫人给骗了!” 什么命硬之人,以命换命,纯属胡扯。 金菱倒是忍不住嘀咕:“杨管事怎么查起府里的人了,阖府的人哪个不是小姐的血亲。” 不过转念一想,只有下人不是血亲,难不成杨管事要在下人里头找出那个命硬之人?金菱被自己的猜想吓到了,瞧了一眼正生闷气的谢瑾窈,万万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银屏出了湘水阁,许久才回来,先朝谢瑾窈摇了摇头,而后才道:“国公爷有事无法前来,还……还叫小姐安分一点,好好养病。” 谢瑾窈更气了,往后一倒,躺在榻上,面容平静到有些安详:“再去一趟,就跟父亲说我病得快要死了,看他来不来。” “小姐,此话怎可乱说!”金菱着急又无奈地跺脚。 银屏没法子,叹息一声,只得扭身跑出去,再到松涛苑传话。 谢宗钺忙着找人,多耽搁一日他的心就没法安定,实在没空哄谢瑾窈,难得态度强硬地把丫鬟撵走了。 银屏来来回回,跑得汗都出来了,到了谢瑾窈跟前,喘了好一会儿气还没喘匀:“国公爷说……一切等他忙完……再说。” 谢瑾窈了解谢宗钺的脾性,他这般态度又放出这样的话,便说明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她只能等着谢宗钺找到那个命硬之人,然后嫁给他。 “我要派暗卫杀了那个人。”谢瑾窈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一字一顿道。 “我的小姐,那个命硬之人还没被找出来。”金菱叹了口气道,“就算你想杀了他也是办不到的。” “说得有道理。”谢瑾窈闻言,眸中怒火褪去,亮起星点光芒,谢瑾窈振作了起来,双手合十对空拜了拜,“那就祝父亲找不到那个命硬之人。” 金菱和银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丫鬟都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找不到那个命硬之人的话,谢瑾窈不就还跟从前一样,药石无医,拖着病体熬过一天又一天。可若是找到那个命硬之人,对方是个粗鄙不堪的男人,国公爷难道为了保住谢瑾窈的命,把唯一的爱女嫁给那样的男人? 再往坏了想,万一对方已有妻室子嗣,可如何是好。命是保住了,谢瑾窈一辈子的幸福可就毁了。女子嫁人是大事,怎可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术士来决断。 * 暗卫们是轮流值守,今日有几个得空的,换了普通衣裳、揭了面具,到街上的酒肆喝酒闲谈。若是不做暗卫装扮,他们这些人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平头百姓无甚区别。 他们当中仅有一个异类,便是玹影。自有入府的记忆起,玹影脸上的面具从未摘下来过,他们都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久远的记忆总是有些模糊的,依稀是幼时刚入府那天瞧过那么一眼,此后就再没见过玹影的真容。 玹影此人,怪异的地方不止这一处,他几乎不说话,更遑论跟他们这些人闲聊。即便不需玹影值守,他也从不出门游玩,永远待在国公府里,待在湘水阁,也不觉憋闷。体力武力耐力统统异于常人,不管受多重的伤都没听他念一个“痛”字。 几名暗卫吃饱喝足从酒肆出去,打算找家雅致的乐坊听曲儿消遣,好好放松。国公府里的月银给的丰厚,他们这些卖命的人份例更多一些,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人,花起钱来并不心疼。 大街上人烟辐辏,其中有一处人群最为密集,筷子插进人堆里恐怕都倒不了。 “出什么事了,不若咱们先过去瞧瞧。”其中一名暗卫提议,脚下的步子已朝那个方向走去。 暗卫们个个生得高大,又都耳清目明,即使处在人群的最外层,也能看得到中心的热闹,原来这些人都在看告示,还是从镇国公府出来的告示。 此事他们这些暗卫亦有所耳闻,不过他们日常的职责是护卫谢瑾窈的安全,帮她做事,其余的概不关心。 “嘶,这个生辰八字……”另一名暗卫摩挲着下巴思索,“你们觉不觉得很熟悉?” “咦,你这么一说我也有几分印象。”手搭在前头两名暗卫肩上的一名暗卫探出头去瞅着告示上的内容,灵光一现,“这不是那个……” “玹影。”国公府内,杨管事永远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丝毫不受驼背的影响,只让看见杨管事的人叹道不愧是行军打仗的人,“国公爷,是玹影。属下确认过玹影入府时记录的档册,跟他提供的版籍也比对过,确然无误。跟蓬莱仙人算出来的生辰八字都对上了,竟是一点儿不错!可算晓得什么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杨管事越说神色越激动,原以为要花费一番大工夫去寻这个命硬之人,耗时三年五载也说不定,可谢瑾窈的身子如何等得起。 当日蓬莱仙人把命硬之人的生辰八字写下来,谢宗钺看也没看就交给了杨管事,杨管事也没多想,写好了告示就贴出去,闲下来时再仔细一看,便觉那生辰八字颇为熟悉,却死活想不起来那人是谁,只得用上笨办法,把府中之人登记在册的版籍都找出来,一一查阅,总算被他给找出来了。 拨给谢瑾窈的暗卫当初都是谢宗钺选的,杨管事调查过他们的身家,确认清白才留下录用,所以杨管事对那个生辰八字有印象。 谢宗钺有些不敢置信,怔然道:“可别弄错了。” “国公爷放心,错不了。”杨管事道。 杨管事做事细致,一贯是令人放心的,谢宗钺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这才露出一抹喜色:“快去把玹影叫过来。” ? ?大小姐:我要派暗卫杀了那个命硬之人! ? 玹影:我杀我自己? 第20章 你可愿娶窈儿为妻 杨管事找到玹影的时候,玹影正待在湘水阁里谢瑾窈居住的寝屋的屋顶上,修长的身影匍匐在黛瓦上,若不是杨管事眼力过人,得一顿好找。 前往松涛苑的路上,杨管事频频侧目打量玹影,年方十九,比谢瑾窈年长了两岁,正合宜。身量极为挺拔,比高大威猛的国公爷还要再高上寸许,能做这么多年暗卫,身体必然健壮无比。旁的不提,就说玹影几日前挨的那五十军棍,换作旁人怕是不死也得残,再看此时的玹影,行动自如,步伐稳健有力。 只是……只是不知相貌如何。 杨管事尽力回想,也只记得当年刚入府时那个枯瘦如柴的小男童的形象,脸上都是脏污,指骨折了,身上也都是伤。 念及此,杨管事垂眸去看玹影的手,忘了是哪只手折了,杨管事将他的左右手都仔细看过,十指修长如扇骨,瞧不出任何落下病根的痕迹。 习武之人对旁人的目光最为敏锐,玹影从见到杨管事起,对方就在打量他,从头到脚,又盯着他两只手看了许久。不过杨管事没说话,玹影也没开口问是何缘由。 总归,杨管事的态度是有些奇怪的。 两人的脚程都快,片刻便到了松涛苑。武将的住处稍显简陋,虽出身簪缨世家,镇国公却不喜铺张浪费,所用之物都是十年前的老物件,以结实耐用为主。不似谢瑾窈的湘水阁,目之所及皆是奇珍异宝,又兼具雅致。 杨管事在门口恭敬通报:“国公爷,玹影到了。” 玹影低下头,面具底下的脸没有表情,眼眸也垂着,不多看不多言,像一抹魂灵,叫人难以觉察,却又很安心。 谢宗钺坐在桌子后头,穿了件鸦青色的圆领锦袍,气宇轩昂,岁月将他身上的血性沉淀下来,化为温厚儒雅。紫檀茶案上摆着一应茶具,谢宗钺端起一杯茶,茶烟袅袅,整个厅中都弥散着淡淡的茶香。 杨管事进来时,谢宗钺正把茶杯递到嘴边,眼睛微微一抬,望向跟随杨管事进来的玹影,将口中茶水咽下,未开口说话,跟杨管事一样,先将玹影由上至下打量几个来回,最后,锐利的目光定在玹影那张看似森寒的玄铁面具上。 因事情迫在眉睫,谢宗钺收起了官场上迂回的那一套,直言道:“玹影,今次找你来是有一事相告。想必你也听说了,蓬莱仙人为窈儿算了一卦,跟那些名医所言一样,她活不过双十年华。仙人仁慈,指了条路,便是寻一命硬之人与窈儿成亲,方能保住她一命。” 无人窥见,谢宗钺的话音落后,面具之下玹影幽深的眸光短暂凝住。 玹影未置一词。谢瑾窈的婚事不是他一个身份低贱的下人能置喙的,即便是到了这一刻,玹影也不知晓国公爷为何要对他说此事。 “玹影,你便是那命硬之人。”谢宗钺将手中茶杯搁到茶案上,定定地看着垂首而立的男子,“你可愿娶窈儿为妻。” 谢宗钺不过是走过场一问,只要不是个脑子蠢笨的,遇到这等好事怕不是做梦都要笑醒了,焉能不愿? 成为镇国公的乘龙快婿,这是多少王公贵族公子梦寐以求的事,且不说窈儿花容月貌,放眼大周也无人敢说比她美丽,单是国公府的人脉财富就令人垂涎。此等美事于平民而言,更是无异于天上掉金馅饼。 谢宗钺那句问话掷地有声,钟鼓一般在玹影耳边回荡,久久不息,玹影恍惚以为自己被人下了迷幻药。 玹影如此静默,倒是谢宗钺没料到的,他皱起眉,声音拔高了些,更为浑厚:“怎么,你不愿?” 玹影处在惊诧与惶恐交织的漩涡里挣扎不出,过了许久方跪下道:“属下不配。” “你是不配我那金贵无比的女儿,可如今都是为了救她的命。”在谢宗钺看来,这世上的一切都不如他的女儿金贵,便是那位身份尊贵将来升储御极的太子殿下,来配她女儿也是被他百般挑剔的,只不过这些身外的衡量都不如谢瑾窈的性命来得重要。 没了性命,还谈何将来种种。 “起身吧。”谢宗钺叹息道,“以后换种身份陪着你家小姐就是。” 谢宗钺一言既出,此事便是定下了。 心头大患已然了了,谢宗钺也该去湘水阁见那位小祖宗了。谢瑾窈知晓此事,怕是有的闹。闹也没用,都是为了她着想。 宝贝闺女是爱妻拼死生下来的,无论如何谢宗钺都要保住她的命。 “玹影,你跟我一道去湘水阁。”谢宗钺站了起来,双手背负在身后,凝眉深思该怎么劝那一位任性的小祖宗接受这件事。 却不想见了谢瑾窈,迎面就是一记戳心窝子的冷箭:“父亲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谢宗钺的脸一下黑了,这要是个小子,早被军棍伺候了:“跟你说多少回了,此等怄气的话不许说。” “父亲现在来做什么?”谢瑾窈这一天连寝屋的门都未出,也未曾下榻,发髻慵懒散乱,抱着一个软枕在怀里,也不起身相迎,也不挪动一下,躺在那里咬牙切齿,瞪着一双水润润的眼。 这般凶巴巴的表情由谢瑾窈做出来也只会是娇俏可爱,断不会与凶神恶煞沾边。 谢宗钺捞了一张椅子摆在榻边肃然坐下,这是要与谢瑾窈细说了。谢瑾窈心里不安得紧,难不成那个命硬之人被父亲找到了?这么快? “想来蓬莱仙人一事你已经打听清楚了,为父就不再与你多说个中曲折,只告诉你结果。”谢宗钺道,“结果便是那命硬之人寻到了,且就在咱们府上。” 谢瑾窈垂死病中惊坐起,平日里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需要一帮人伺候,此刻谢瑾窈倒十分利索:“找到了?是我那已经娶了妻的大哥,还是定了亲事的二哥?或是三哥?四哥?九弟?总不能是年方十二的桉弟弟吧?”谢瑾窈倒抽了一口气,两手捂住嘴,“啊,难不成是二叔三叔四叔?” 谢宗钺:“……” 谢瑾窈每说出一个人,谢宗钺的脸就黑一分,最后直接黑成个锅底,不能看了。也不知谢瑾窈的性子随了谁,她母亲赵清湘可是个腼腆含蓄的人。 “父亲,他们可都是我的血亲啊!你……你要让女儿违背伦理吗?”谢瑾窈的话一说出来,屋里几个丫鬟险些憋不住笑。 “胡吣些什么?”谢宗钺到底没忍住,在谢瑾窈头上敲了一记,吼道,“是你的暗卫,玹影!” ? ?大小姐要拔剑威胁老父亲了【见简介】 ? 老父亲:你要不看看玹影面具底下的脸再做决定呢? 第21章 我死都不会嫁 谢瑾窈一愣,疑心自己听岔了:“父亲说谁?” 说罢,谢瑾窈仰起头看向那四个贴身丫鬟,仿佛在向她们求证,你们听清楚我父亲说的那个人是谁了吗? 四个丫鬟面面相觑,也是十分诧异,找来找去,那个命硬之人居然就在国公府里,实在是太巧了。玹影吗?谢瑾窈嫁给玹影,听起来就令人难以置信,简直惊掉下巴。 谢瑾窈多高傲的人,含着金汤匙降生,金尊玉贵地养大,吃食无一不是雕蚶镂蛤,穿的用的皆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她怎甘心嫁给一个下人。 “你没有听错。”谢宗钺慢慢道,“就是你的暗卫,玹影。” “哈。”谢瑾窈红唇微张,怪笑了一声,旋即嘴巴一抿,换了一副脸色,冷得好似外头刺骨的朔风,“我死都不会嫁!” 玹影此刻就立在门外,谢宗钺朝外看了一眼,有门帘挡着,并不能看到什么。谢宗钺深知他这个女儿吃软不吃硬,便摆出一副悲惨的老父亲模样,背部佝偻,愁眉苦脸、苦口婆心道:“窈儿,为父也是没法子了,那蓬莱仙人也说了,你活不过……” “停。”谢瑾窈捂住耳朵,死活不听谢宗钺那套说辞,“父亲别说了,反正你说什么我也不嫁。” 戏刚开场看官就喊停了,谢宗钺有些无奈,道:“为父知道你总把‘死’之一字挂在嘴边,实则最是惜命,这泼天的富贵窝你难道待腻了不想再待了?” 虽捂着耳朵,谢宗钺的话却一字不差地溜着缝儿钻进了谢瑾窈的耳朵,她眼珠动了动,这富贵窝她当然没有待腻。 她谢瑾窈生来就是要被人伺候着过舒坦日子的,她才不舍得死,虽然她在气头上总喜欢说“死了算了”,可她一想到自己快死了,也会避开几个丫鬟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 谢瑾窈不想死,也不想嫁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粗陋下人,如果非要让她选,非要让她选……她该如何? “闺女,生死当前,其余的事都不值一提。”谢宗钺瞧她眉眼间似有所松动,语重心长道,“你便是与玹影成亲了,也是我谢宗钺唯一的嫡女,是陛下册封的永安公主,不会有什么改变。” 谢瑾窈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腾地站起来,站在榻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谢宗钺,大声道:“不,不一样。正是因为我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是永安公主,我才不能和一个低贱的暗卫成亲!我会成为整个玉京城的笑柄!” 谢宗钺倒没想到,自己一番话不仅没说服谢瑾窈,反而起了反作用。 “父亲,不怕告诉你,除了太子,我谁也不嫁!”谢瑾窈言辞激烈,“我只想当太子妃!我也只会是太子妃!” 谢宗钺更没想到,谢瑾窈连女儿家的面子都不要了,竟堂而皇之地说出自己恋慕一个男子这种话,幸而这里没有旁人,被人听见还得了。 谢宗钺感到头疼,扶着额角无力道:“你可知就算你如愿嫁给太子,也是不会过得幸福的。” “为何?”谢瑾窈当真不解,嫁给太子,将来便是位列中宫,是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如何会不幸福。 谢宗钺深深叹气,想笑又有些心疼,到底是没有母亲教导,很多事女儿都不懂,而他这个父亲终究是不能代劳某些事,譬如,婚姻大事远没有她想的那般单纯。 谢瑾窈目前还只是孩童心态,仅仅想到获得的尊荣,却不知蜜糖里面可能裹着砒霜。 “太子殿下将来入继大统,不可能与你儿女情长,纵然你是皇后,可皇后之下还有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三宫六院住满了女人,与你同享一位夫君,你可愿意?且不说太子殿下了,单看咱们府里你二叔三叔四叔,哪一位不是妻妾成群,以你的性子,可能忍受?”谢宗钺说起这方面到底有些不合宜,却也不得不说,趁着谢瑾窈还未陷得太深,“宫里的妃嫔也不仅仅代表个人,哪一个身后牵扯的家族都盘根错节,各方争斗制衡,其凶险程度非常人所能想象,你如何能招架得住?还有许多,你要是想听,为父慢慢与你分析,总归嫁给太子殿下,并非如你想的那般尽是好处。” 谢瑾窈的确没有深想,被谢宗钺点明后,脑子都有些发懵。 她怎么忘了,当今圣上的后宫里妃嫔众多,皇后既不是他最宠爱的女子,也不是他最开始的结发妻子,先皇后、也就是平阳公主的母后,在位四年就崩逝了。 谢瑾窈也常听人说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远没有外面的人以为的那般尊贵。她去过几次皇宫,只觉那里的墙高得吓人,凉意森森的。 瞧谢瑾窈一副深思的模样,谢宗钺起身,缓缓道:“为父都是为你好,你先好好想一想。” 谢瑾窈神情恍惚了一瞬,语气坚定道:“算父亲说的有道理,那又如何,我还是不会答应嫁给那个该死的暗卫!” “没什么比你的命重要。”谢宗钺再三强调。 “父亲你一定是被江湖骗子给骗了。”谢瑾窈不服气道,“你把蓬莱仙人找回来,我亲自问他。” 谢宗钺摇摇头:“蓬莱仙人只收了一个铜板,他骗为父什么了?” “哦,我晓得了,一定是那个江湖骗子跟玹影串通好了。”谢瑾窈不过是随口一说,说出来的瞬间,有种醍醐灌顶之感,“对,事实就是如此。否则怎么就那么巧,要找的人恰好就在我身边。” “伺候小姐休息吧。”谢宗钺看出她在胡搅蛮缠了。 丫鬟们目送谢宗钺离开,默叹一声。金菱和银屏一人拉着谢瑾窈一只手,将她拉下来:“小姐站累了吧,坐下来歇会儿。” 她们不提醒谢瑾窈都忘了自己还站在榻上,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她屈膝坐到榻上,咬了咬唇:“玹影,你给我滚进来。” 立在门外一动不动的玹影听到谢瑾窈的声音走了进来,迎面一个东西飞过来,直指面门,以他的身手本能轻松避开,但他没有闪躲。 是谢瑾窈气儿不顺,随手抄起案几上的杯子朝他砸过去,嘴里念念有词:“我倒要看看你的命是有多硬。” 谢瑾窈也没想到以自己的手劲儿真能砸中,只听得“噔”的一声脆响,那只剔透的玉杯不偏不倚,端端砸到玹影脸上的玄铁面具上。 丫鬟们不由得惊呼一声。谢瑾窈看了看自己纤细白嫩的手,又看了看定在那里如同木头的玹影,暗暗吸了一口气,她这个准头怕不是能当神箭手。 ? ?我们大小姐的关注点就是清奇哈~ 第22章 与那个暗卫成亲入洞房 “你!”谢瑾窈只愣了一会儿便恢复嚣张跋扈的姿态,指着玹影问责,“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那个什么蓬莱仙子串通好了?” 金菱在旁边小声纠正:“小姐,是蓬莱仙人。”小姐八成是被气糊涂了。 “我管他是仙人还是仙子。”谢瑾窈道。 玹影不知该怎么说,他嘴笨,最稳妥的方式便是不言不语。 “玹影,本宫在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吗?”谢瑾窈最是看不惯别人拿她的话不当一回事,气得摆出了公主的架子。 谢瑾窈这个“永安公主”的头衔只在与平阳公主拌嘴时搬出来用,其余的时候她是不喜欢摆公主架子的,有种越是没有什么便越要显摆什么的嫌疑。 “要不是听过你说话,我真以为你是个哑巴。”谢瑾窈抄起另一只玉杯砸过去,玹影仍然站着不动,这回她却失了准头,没砸中他。 玉杯半道上就直直坠落下去,摔成几瓣儿。 “我看不是我找你借命,是你,想借我改命,跟个江湖术士串通一气,趁着我父亲心急我的病情,打算坑一把,术士把你的生辰八字往纸上一写,你就从小小暗卫一跃成为镇国公的女婿了,算盘打得好响啊,地洞里的老鼠都听见了。”谢瑾窈说得口干舌燥,手往旁边一伸,银屏立刻递上一杯温热的清露,谢瑾窈喝了几口,接着道,“你不是个孤儿吗?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说话!别给本宫装哑巴!” 谢瑾窈说了很多,玹影不知该回答哪一句:“被人遗弃时,布条上,写了八字。”他挑了个最简单的问题来回答。 谢瑾窈呛到了,捂着胸口咳嗽,银屏忙单膝跪在榻边给她抚背顺气:“小姐慢着些。”谢瑾窈哪次咳嗽都令一众丫鬟如临大敌,便是这般不小心呛到了,也心惊了下。 金菱接过谢瑾窈递来的杯子,问:“小姐还要吗?” 谢瑾窈没吭声,目光怪异地瞄了玹影一眼,心头划过一丝浅浅的懊悔。她倒是不晓得玹影是被人遗弃才成为孤儿的,以为是亲人都死了。 方才那话倒显得她刻薄了。不过,谢瑾窈转念一想,她一个主子,跟玹影多说句话都是恩赐,便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他也得受着。 “看着就头疼,你走吧。”谢瑾窈撑着头烦闷道,“走远些,最好出府去别回来了,让我父亲找不到你。” 玹影默然片刻,转身走出了这暖香闺阁。 * 这一夜又下起了雪,倒没上回那般铺天盖地的阵势,细小的雪花纷纷落了一阵便停了,早晨道上都是湿漉漉的。 谢瑾窈一夜没怎么睡好,又是这样阴沉沉的天色,今日也不想出这个门,自床上起身,梳洗过后披了件衣裳到食案旁用膳,再挪去榻上歇着,与昨日没什么不同。 昨日还有闲情看书,今日谢瑾窈连动弹一下都懒得。 金菱瞧着自家小姐百无聊赖的样子,正愁怎么逗她开心,银屏进来了,道了一声:“云裳小姐来陪姑娘解闷儿了。” 谢瑾窈也不说话,手抬了下,银屏便去请谢云裳进来。 谢云裳穿了件新做的秋香色织锦斗篷,进了屋就将斗篷解下来,露出里头的白色彩绘宽袖衫、团花绫裙,煞是清丽好看,恍如春日提前降临。谢云裳盘了个清爽的交心髻,与她今日的穿着正相配。发间簪的是小小银花钿并一支白玉珍珠流苏簪,便显得楚楚动人。 这般正式的打扮,倒不像是为了特意过来看谢瑾窈。谢瑾窈心有疑惑,便问了出来:“可是要出门?” “嗯,御史中丞家的沈四小姐给我下了帖子,约我去逛珠宝铺子。”谢云裳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笑着道,“陪姐姐说会儿话,待姐姐乏了,我就出门。” 要说沈四小姐,谢瑾窈定是没印象的,提到御史中丞家,谢瑾窈就知道了,行四的小姐是妾室所出的庶女,没与谢瑾窈打过交道,只听说过有这么个人罢了。 谢云裳也不提要帮谢瑾窈带几样首饰这种话,外头那些铺子里售卖的款式成色谢瑾窈大抵是看不上的,她用的那些都是名匠打的。 谢瑾窈很少羡慕旁人,她拥有的太多,能羡慕的也就是旁人能有个好身子,可在这般冷的天儿里自由出去。 “罢了,你去赴约吧。”谢瑾窈闭上了眼,“不必在这陪我说话平白耽搁时间。” 谢云裳今日可不单单是来陪谢瑾窈说话儿解闷的,她是带了国公爷的任务来的,她已从国公爷那里得知了旁人尚不知晓的消息。 谢瑾窈要嫁给那个叫玹影的暗卫。这是那位蓬莱仙人留下来的保命法子,谢宗钺对此深信不疑。 因着在府里的这些姐妹当中,属谢云裳与谢瑾窈最为要好,在她这里能说得上话,谢宗钺便差谢云裳过来劝劝谢瑾窈。 “跟沈四小姐比,当然是姐姐更重要,迟些去没什么的。”谢云裳柔柔道,“回来我帮姐姐带李记的栗子糕吃。” 谢瑾窈眼也没睁,淡淡道:“今日不想吃栗子糕。” 谢云裳愣了一愣,谢瑾窈鲜少会这么不给她面子,随即问道:“姐姐想吃什么,我……” “什么也不想吃。”谢瑾窈的语气已不是淡漠而是有些冷了。 谢云裳并未因谢瑾窈的态度而失落,她知道症结在哪里,便觉谢瑾窈一切反常的言行都是有缘由的,她直接挑明道:“姐姐可是在为要与暗卫成亲一事烦心?” 谢瑾窈猛地睁开眼睛,目光清凌凌的,没有半分迷糊,直看得谢云裳心头一颤。 “你是怎么知道的?”谢瑾窈的语气近乎于逼问。她还没点头答应,与玹影成亲一事尚未在府中传开,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这当中不该包括谢云裳。 “我……我……”谢云裳被她的气势镇住,眼中泄露出一丝怯意。 “是我父亲告诉你的。”谢瑾窈一下子就猜到了,同时猜到的还有谢云裳来此的意图,可不是什么妹妹来陪姐姐解闷儿,是被谢宗钺派来当说客的。 “姐姐莫气,大伯的决策都是为着姐姐的身子。”谢云裳轻轻吸气,鼓起勇气劝道,“姐姐,说到底,什么都没有命金贵。” 丫鬟们急得满头大汗,主子说话她们又不能插嘴,便只能干着急,谢云裳说话的时候难道没瞧谢瑾窈的脸色吗?谢瑾窈都怒容满面了,她还在说。 “姐姐,与一个下人成亲是有些令人难以接受,我始终觉得先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谢云裳道,“往后的事情可另做打算。” 谢瑾窈的心情奇差无比,她便是这样,脾气上来了谁的面子也不给,管你是玉皇大帝还是王母娘娘都不能让她软了半分态度。 “说得这般好听,你怎么不嫁?”谢瑾窈怒道,“你若是爽快点嫁给一个下人,我二话不说就与那个暗卫成亲入洞房!” 这样尖锐又露骨的话,谢云裳哪里招架得住,脸登时涨得通红,好似要滴出血来,匆匆起身行了个礼,连告辞都忘了,直接走了。 斗篷也忘了拿,谢云裳一出暖和的屋子就冻得打了个哆嗦,她回头望了一眼挡风御寒的门帘,没胆子再回去触谢瑾窈的霉头。 谢瑾窈有多不好惹,谢云裳今次算是见识到了,她眼眸黯了黯,与谢瑾窈多年交好,自是明白她的心思,她一心只想嫁太子。 还想嫁太子,怎么可能,分明是在做梦,太子妃是谁都不会是个随时可能断气的病秧子。便是她谢云裳,都比谢瑾窈的胜算多! ? ?淦,暴露本性了…… 第23章 为父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撵走了谢云裳,谢瑾窈独自生闷气,什么人呐,还称是自己的好姐妹,却不向着她,反倒是听从谢宗钺的吩咐来劝说她。 金菱瞧着谢瑾窈的神色,轻声细语地给恼怒的狮子顺毛:“小姐,云裳小姐也不是故意跟你作对,国公爷的命令她一个小小庶女如何能抗拒得了。不过云裳小姐的话确实说得直白了些,不是那么中听。小姐莫要生气了,当心气坏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 谢瑾窈冷哼道:“她怕得罪我父亲,倒不怕得罪我,说到底还是我太好性儿了。” “是是是。”谢瑾窈说什么丫鬟都依着她顺着她,“小姐是天底下最好性儿的小姐,美丽善良动人,奴婢们能跟着小姐是天大的福气哩。” 谢瑾窈眼眸流转,轻扫一眼说话的金菱,到底是没忍住,弯弯唇角笑了。 谢瑾窈拿捏着手底下的人,这些近身伺候她的人也拿捏着她的小性儿,主仆日常相处总是和乐的。 “小姐不气了吧,咱们先把药喝了好不好?”银屏适时端来一碗药,珠翠便端着一碟蜜饯等着谢瑾窈喝完药好吃两颗解一解嘴里的苦味。往日都是这般。 谢瑾窈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今日画的月棱眉往额心蹙拢,老大不情愿道:“怎的又喝药。”哪怕自小到大喝惯了苦苦的药汁,快赶上平常人喝水了,可是闻见药味,谢瑾窈仍做不到坦然,满脸的苦大仇深。 “这是太医署的张医师新开的方子。”银屏坐去榻边,捏着汤匙舀起一点,“小姐快趁热喝了,凉了不好。” 谢瑾窈莫可奈何地张嘴,一勺一勺喝下从舌尖苦到舌根又一路苦到喉咙的药,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倒不如直接端着碗往嘴里灌,这般喝下去,当真是钝刀子割肉,折磨死人。”谢瑾窈喝完最后一口,干呕了一声,险些将方才喝下去的药吐出来。 珠翠忙上前,给谢瑾窈擦了擦唇上的药汁,再塞一颗酸酸甜甜的蜜饯梅子到她嘴里。 谢瑾窈倒在了榻上,脸上一丝表情也无,瞧着对这个人世间已是没有任何留恋了。 父女俩算是较上劲了,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僵持,谁也说服不了谁。 只是当天夜里,谢瑾窈一整夜没睡,断断续续地咯血,胸口痛得厉害,趴着不是躺着更不是,怎么都难受。每当这种时候,谢瑾窈都以为自己要死了,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滚落,从眼角淌下,沾湿了鬓发,没入金丝软枕。 几个丫鬟自是着急,如从前那般,请府医的请府医,请国公爷的请国公爷,煎药的煎药……忙中有序,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湘水阁才得片刻安宁。 谢宗钺坐在外屋,愁云满面地持着火钳拨弄炭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绝于耳。 金菱并银屏从里间出来,银屏轻声道:“小姐已经安寝了,国公爷也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守着。” 谢宗钺没走,一直等到过了晌午,谢瑾窈悠悠睡醒了,穿戴整齐,谢宗钺便踏入里间,盯着靠在软枕上病恹恹的人,语气异常沉重,给谢瑾窈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嫁。” 谢瑾窈闭眼,装听不见。 “窈儿,为父没时间跟你耗下去了。”谢宗钺道。他说的是他没时间,实则是谢瑾窈没时间耗了,父女两个都心知肚明。 谢瑾窈如今咯血愈发频繁,如何能一日一日等下去,寻常的汤药于她而言不过是求个心理上的安慰,作用已不大。 “你答应最好,倘若你不答应……”谢宗钺话音顿了一下,看着谢瑾窈苍白的脸,把心一横,道,“为父就是绑也得把你绑上花轿。” 谢瑾窈额角的筋跳动了下,从床上翻身下来,抽出墙上挂着的一柄剑。 谢宗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只觉寒光在眼前一晃,晃得他眼睛一痛、心一紧:“窈儿,你这是干什么!” 剑太重,谢瑾窈久病未愈,身子软绵绵的,当真是手无缚鸡之力,她用两只手握住剑柄,吃力地把剑横在细嫩的脖子上。 “小姐!”丫鬟们惊慌失措,又不敢贸然上前,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 “简直胡闹!”谢宗钺也不敢上前去夺剑,生怕一个不当心划破了她的脖子,“快把剑放下,有话好好说就是。” 这把剑乃是皇帝所赐,前朝某位骁勇善战的将军的佩剑,谢宗钺当年得胜回朝,作为皇帝的诸多赏赐之一装在箱子里,谢瑾窈那时还年幼,翻出这把剑,说剑鞘上的花纹和宝石甚为好看,管他要走了。 自那以后,这把剑就一直悬挂在谢瑾窈房中,作为装饰物。 哪里想得到,谢瑾窈会有一天取下这把凶剑横在自己纤细的脖子上。 谢宗钺吓得额头冷汗直冒,谢瑾窈却对他的惶急视若无睹,咬着牙拿稳剑,毕竟她也不想划破自己的脖子,她最怕疼了。 谢瑾窈看着谢宗钺,威胁道:“我就是要嫁给太子,父亲要我嫁给一个卑贱的下人,我情愿现在就去死。” 谢宗钺气得眉毛乱飞,冲门外喝道:“杨管事,去把我的佩剑拿过来。” 杨钊也不知道父女俩在屋里闹什么,怎么还动用上刀剑这类的兵器了,纵使谢瑾窈气到了谢宗钺,谢宗钺顶多是用自个儿的手敲一敲她的头,还不敢太用劲儿,怕把谢瑾窈敲坏了。 杨钊踌躇不决,不知该不该去拿,兴许谢宗钺说的是气话,目的是吓一吓谢瑾窈,他若是真拿了,反而会让谢宗钺下不来台。 “快去!”谢宗钺又吼了一声,这一声很有当年在战场上那股杀伐决断的气势。 杨钊不敢再迟疑,快步离开了湘水阁,去松涛苑拿佩剑。屋内的谢瑾窈被这一嗓子吼得打了个冷战,手中的剑差点丢出去。 谢瑾窈眼瞳颤了颤,盯着谢宗钺怒发冲冠的样子,心脏也跟着颤了颤,这么多年谢宗钺可从未对她大声说话,难不成真要收拾她? 杨钊风风火火地把佩剑送来了,谢宗钺拿在手中,利剑出鞘发出响亮的“铮”的一声,比起谢瑾窈手中那把多年未开封当作摆件的剑要锋利得多。 谢宗钺时常练兵,这把剑也时常打磨,寒光凛凛,削发如泥。 “父、父亲……”谢瑾窈悄悄吞咽了一口口水,却见谢宗钺手腕翻转挽了个流利漂亮的剑花,剑对着自己的脖子逼近,竟是跟她学的一般无二。 谢瑾窈怔住了。 谢宗钺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也威胁她道:“你不嫁,为父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显然,在比试谁更心狠这一方面,谢瑾窈赢不过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上过阵杀过敌的谢宗钺。谢宗钺压着剑猛地一动,寒光逼人的剑锋顿时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 ?大小姐:啊不是,爹,你抢我剧本??? 第24章 第一美人要嫁给丑八怪了 莫说谢瑾窈这娇滴滴的小姐,满屋子丫鬟都吓傻了,一个个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更遑论插嘴说和。 光是气势上谢瑾窈就败了,败得彻底,她扔下剑哭闹起来:“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 谢宗钺也不想逼她太甚,把剑放下了,改换了策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母亲早早撒手人寰,离我而去,就留下你一个,你要是也走了,让为父怎么活?你不嫁就活不成,这不是要为父的命是什么?倒不如现在就把命给你,倒还算省事,我也能早点去陪你母亲,免得她一个人在天上寂寞。” 谢瑾窈哭得更凶,她对谁都能冷得下心肠,唯独对这个父亲,她做不到。 她哭得声音嘶哑,浑身的气力也散了,整个人瘫软在地,终究是妥协了:“我嫁,我嫁还不行吗。” 谢宗钺何尝想要惹她不快,都是无奈之举,他重重叹了口气,吩咐丫鬟:“扶小姐去床上歇息,好生伺候,择日出嫁。” 最后四个字轻若羽毛,落在谢瑾窈的心头却沉甸甸。 谢宗钺走后,丫鬟搀扶着谢瑾窈到床上,打了盆热水给她擦脸,心疼不已,却也找不出安慰的言辞来。这种境况下,怕是说什么谢瑾窈都听不进去,反而叫她更心烦。 便是叹息也只在心里暗暗地叹,不能让谢瑾窈听见。 * 出了湘水阁,谢宗钺把佩剑抛出去,被杨管事稳稳接在手中。谢宗钺背着手,目光沉郁,虽是如愿让谢瑾窈答应了,可他这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您一心为了小姐,她将来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杨管事跟在他身后,喟叹一声,出言安慰,“小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先迈过眼前这道坎儿,将来有别的境遇也说不准。” “但愿那蓬莱仙人说的是真理,我窈儿能长命百岁。”谢宗钺背在身后的手握拳,沉声道,“让府里张罗起来,窈儿爱好张扬,吃不得亏,务必布置得风风光光。” 杨管事应道:“是。” 至此,国公府里要办喜事的消息便如春日疯长的野草一般到处传遍,首先是府里的人,对此事的看法各不相同。 “可是打听清楚了,国公爷真要将六小姐嫁给一个低等暗卫?”静雨轩里,陶蕙柔喝着茶,冷不丁听闻此事,差点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眼眸中既有兴奋又有几分怀疑。 谢宗钺有多爱女众人皆知,天下奇珍,只要她谢瑾窈开口,谢宗钺便会想法子寻来捧给她,逗她一笑,原先还以为以谢瑾窈的身份,将来的夫家不是皇室子弟,也该是高门贵族,谢宗钺怎么会想不开,把女儿嫁给一个毫无身家背景的低贱暗卫。 谢宗钺不是疯了就是中邪了。陶蕙柔这般想。 莲香回答不上来,却是出去打探消息的玲珑眉飞色舞地同陶蕙柔讲:“是真的,夫人,杨管事都吩咐下人将府里布置起来了,挂上了大红绸布。绮仙阁的掌柜去了湘水阁,定是给六小姐准备嫁衣的!” “好啊,好,真好!”陶蕙柔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力道有些重了,茶水洒出来打湿了袖子她也浑不在意,心中实在是畅快不已,眉眼都开出了花,拊掌大笑,“她谢瑾窈高贵了一辈子,自称是镇国公的嫡女,陛下册封的永安公主,到头来还不是嫁给一个下人。听说那暗卫都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与之成亲得不到丝毫助益便算了,那般武夫,个个都粗鄙不堪,想想都是灾难。” 这般说着话,陶蕙柔都感觉好似闻到了那些整日舞刀弄枪的暗卫身上的汗馊味儿,捏着帕子在鼻子下方压了压。 “可惜湘水阁现如今不让进人。”陶蕙柔遗憾道,“瞧不见谢瑾窈绝望的脸。” 玲珑笑着道:“等六小姐成亲那天夫人不就能见到了,再说了,六小姐总不能往后都不出来见人。“ “说得也是。”陶蕙柔闻言,又开怀起来,笑个不停,“难为六姑娘那般骄矜的性子竟能答应这等无理的要求。” 莲香终于能插得上话了,道:“夫人想想,前些时日国公爷才请了蓬莱仙人来府中,近日就传出六小姐要嫁给一个下人,再联合之前张贴的告示,怕不是六小姐有今日都赖那蓬莱仙人。” “是啊,我怎么忘了。”陶蕙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如此说来,蓬莱仙人倒是我的恩人了。” “此事算是明了了。”莲香道,“定是那蓬莱仙人说了,将六小姐嫁给符合那个生辰八字的人方能保命,国公爷才不得不这般强硬,六小姐不同意也没法子,胳膊拧不过大腿。” “这倒是真的。”玲珑接着道,“府里有下人看到午后国公爷提着剑从湘水阁出来的,想必父女俩有过一番激烈的斗争。” 陶蕙柔笑得脸颊都要发酸了:“真是天助我也,那小蹄子不痛快我就痛快了,只是不知那蓬莱仙人有几斤几两,可别真让那个短命鬼长命百岁了。” “怕是悬得很。”莲香将凉掉的茶水倒了,给陶蕙柔重新倒了一杯热的,“国公爷是病急乱投医,要是嫁人就能逆天改命,天底下的人都长命百岁了。” “哎呀,你这两个丫头,嘴真甜。”陶蕙柔喝了一口热茶,笑眯眯道,“我就等着喝六姑娘的喜酒了。” 清风苑内,宋瑛也在与谢令仪聊同一件事,谢令仪被宋瑛瞪了好几眼都忍不住笑:“我这位六姐姐啊,往后可怎么冷傲得起来,便是想摆架子,旁人只要提起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夫君,她都得矮三分。” 谢令仪特意咬重了“夫君”两个字,用上了一股怪调子,说完还咯咯笑起来。 “往日教你的规矩你都忘了。”宋瑛摇摇头,拿她没法子,“那是你六姐姐,你要放尊重些。” 谢令仪吐了吐舌,讨饶道:“我不过是与母亲在屋子里说笑罢了,出了这扇屋门,定不会同外人说。况且,母亲以为就我一个人会在背地里笑话六姐姐吗?如今外头的人尚不知情,等六姐姐大喜之日,全玉京城的人都晓得了咱们镇国公府的嫡女、大周的第一美人要嫁给一个丑八怪暗卫了!” 谢瑾窈的那些暗卫她曾“有幸”瞧过一眼,被谢瑾窈叫出来办事,个个戴着黑乎乎的玄铁面具,相貌根本就是丑得见不得人才藏起来的。 谢瑾窈那个人最是要面子,往后怕是再也抬不起头了。 一想到一张绝色倾城的脸旁边跟着一张丑陋恶心的脸,那画面真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谢令仪觉得有一天自己见到了,定然忍不住笑出来,可得用力掐一把大腿忍住才是! ? ?事实上呢,一张绝色倾城的脸后面是一张同样绝色的脸,所有人都看呆~ ? * ? 嘻嘻,加更一章~ 第25章 都怪该死的玹影 “真不知大伯是如何想的,竟要把六姐姐嫁给那样的人。”揽芳苑里,谢含薇鼓着腮颊,手里拿着刻刀,也没心思雕刻眼前这块来之不易的名贵木头,“换作是我,恐怕哭都要哭死了。” 谢含薇今日梳了个灵动的百合髻,自从那日被谢瑾窈嘲讽发髻幼稚,她便不再梳着未及笄时的丱发。模样瞧着是淑女了些,行为举止却还是小孩子气,嘴角还有方才吃点心未擦干净的胡麻。 庄灵妤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忧心道:“你六姐姐性子要强,摊上这事,心里怕是不好受。要不你去瞧一瞧她,兴许她愿意见你。” “可别了。”谢含薇虽然也同情谢瑾窈的遭遇,却不想去上赶着找骂,“一来,湘水阁不许我等闲杂人进入,二来,上回我可是在六姐姐面前放出话了,我不会再理她了。如今眼巴巴地凑上去,不是说话不算话吗?” “你那是戏言,岂可当真。”庄灵妤道。 “反正我不去。”谢含薇握紧刻刀,在木块上雕刻,嘟嘴吹掉木屑,“母亲要是担心六姐姐吃不好睡不着,可自己去瞧她。” 庄灵妤支着额头,不知是与谢含薇说话,还是自我安慰:“不管怎么说,国公爷总不会害了窈娘的,你说是吗?” “母亲,你是在同我说话吗?”谢含薇茫然地瞅着她。 庄灵妤摆了摆手,道:“如今愁也无用,事情已然这样了。也不晓得清湘姐姐若是在世,会不会同意国公爷这般做。” “清湘姐姐?”谢含薇懵懂无知地歪了歪脑袋,“母亲说的是六姐姐的母亲康宁郡主吗?母亲难道不该叫她大嫂,怎么叫她姐姐。说起来,我都没见过那位郡主娘娘,只听人提起是个绝顶美丽的人。” 庄灵妤望向窗外,太阳出来了,越不过窗扇,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是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庄灵妤眯起眼,像是在脑中描绘那个人的模样,喃喃道:“不止美丽,还很……” 庄灵妤没有往下说,倒是勾起了谢含薇的好奇心,她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庄灵妤有下文,便忍不住问道:“还很什么?” 庄灵妤摇了摇头,便是说了,这些没见过赵清湘的小辈儿也体会不到。 * 湘水阁里,谢宗钺离开后,谢瑾窈哭了好久,只把两只漂亮的眼眸哭肿了,乍眼一看,像挂着两只红桃子。 银屏从药匣子里找出消肿的药膏,要给她搽上,谢瑾窈脸一偏,不让她碰。 “小姐最爱美了,眼睛红肿成这样可怎么得了。”银屏叹息道,把药膏放到一旁,想等谢瑾窈心情好些了再上药。 “丑死得了,反正也要嫁给一个丑八怪。”谢瑾窈抹了抹眼泪道,“现在外头那些人铁定都在笑话我。” 别说玉京城了,便是这府里的人,也有不少等着看她出糗。谢瑾窈都能想象到那些人幸灾乐祸的嘴脸,越想眼泪流得越凶。 宝月捏着帕子给她拭泪,心疼道:“小姐快别哭了,哭坏了眼睛可怎么是好。” “小厨房做了桂花糕,小姐可要吃一些。”珠翠蹲下来哄道,“淋了桂花蜜糖的,小姐最喜欢了。” 这些丫鬟再怎么哄着,也是不敢主动提起任何一个与成亲有关的字眼,连玹影的名字都不敢提,权当此事不存在。 “都怪那个蓬莱仙人。”谢瑾窈愤愤地咬牙,“还有该死的玹影。” 旁人不敢提玹影,谢瑾窈自己倒提起了,只是有些咬牙切齿:“去找杨管事,把玹影入府时的身世来历给我调出来,我要看。”府里的这些琐事都是杨钊在打理,没人比他更清楚。 银屏福一福身,赶紧去办事了,只要谢瑾窈不再一味地流眼泪,一切都好说。再则,玹影是谢瑾窈未来的夫婿,了解他的身世来历也是十分有必要的。 等待银屏的时间里,谢瑾窈洗干净了脸,吃着刚出炉的桂花蜜糖糕,毫无预兆地回忆起了初次见到玹影的情形。 与玹影同批的暗卫是自谢瑾窈幼时就陪伴在她身边了,好似是在她五岁的时候?还是六岁?这一点倒记不得了。 那时谢瑾窈尚对自己的病情了解得不甚清晰,以为只是普通的病症,看了大夫乖乖喝药便会好,只不过跟其他的孩童比,她这场病生的时间长一点儿,倒也没什么。于是乎谢瑾窈总趁下人不注意偷溜出府去玩,有一次还晕倒在了府外。 谢宗钺勃然大怒,倒没有斥责于谢瑾窈,只怪下人照顾得不周,此后便动了专门为她培养暗卫的念头,时时刻刻在暗处守卫她。这样一来,即便明面上的护卫一时疏忽,还有暗处的,便可避免谢瑾窈再出意外。 玹影便是那时候被招进府里的,也不过是小小一只,瘦弱得很,瞧着还没谢瑾窈这个病秧子气色好。除了训练,其余时间玹影都待在湘水阁。偶然一次,谢瑾窈瞧见树杈上一抹黑影,以为是一只黑色狸奴,再定睛一瞧,是个小小男童,比她大不了多少,玄铁面具覆面,黑漆漆的眼眸盯着她。 正巧谢宗钺来湘水阁陪谢瑾窈用饭,她指着树上那一抹黑色的影子问谢宗钺,那是个什么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院子里。 那便是谢瑾窈第一次见玹影了。 谢宗钺负手立在谢瑾窈身后,朝她所指的方向掠去一眼,笑着告知她:“那是给窈儿培养的暗卫,保护窈儿的安全。他们还小,武力尚且稚嫩,等往后练出名堂了,必不会叫你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就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你。” 谢宗钺温和地摸了摸谢瑾窈的头:“这些暗卫任凭窈儿差遣,窈儿想要他们做什么他们便做什么。” 果真,不知从何时起,谢瑾窈没再见到那抹黑色的影子,想必是练出了名堂,学会了藏匿自己的身形,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但谢瑾窈知道他在,只要她轻唤一声,他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恭谨谦卑地立在她身前,听候她的差遣。 暗卫暗卫,当然要藏在暗处,不至叫人看到,方能在紧要关头救护主子。 只不过众多暗卫中,玹影的身手最好,谢瑾窈便最爱使唤他去做事。 谢瑾窈慢悠悠地吃了两块桂花蜜糖糕,银屏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本四四方方的册子:“小姐,有关玹影的记录都在这里了。” 谢瑾窈抿一口清露,接过册子随手一翻,仅是阅完第一页便眼前一黑,气血翻涌。 “去跟父亲说,我不嫁了!”谢瑾窈气道。 ? ?我们大小姐看到了什么捏? 第26章 三日后成婚 几个丫鬟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眼中皆是困惑,不知谢瑾窈看见了什么突然又改了主意,此事不都跟国公爷说好了吗? 为此父女俩还都动了剑,甚至谢宗钺在自个儿的脖颈上划了一道,虽说于一个武将而言,那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可毕竟见了血。 “小姐,为何啊?”金菱带着试探轻轻地问道。 谢瑾窈不知朝谁发泄,一巴掌拍在册子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话儿都说不顺畅了:“玹影他……他竟还……还当过叫花子!” 她堂堂镇国公府的嫡女,竟要嫁给一个做过叫花子的下人,传出去岂不更是叫人笑掉大牙。 暗卫们当中是孤儿的,需得写清入府前的种种经历,便于查证,证明身家清白,未获过罪。不是孤儿的,得交代清楚家中情况,也是要经查证属实才敢用。 玹影入府前的经历都写明了,自出生就被遗弃在大周边境的山上,身上只有一件成人的披风,一张染血的布条,一块玉佩作为信物。染血的布条上便写了玹影的生辰八字,而那枚玉佩上刻了个“玹”字。 应不是无故遗弃,大抵是遭逢大难无法带上刚出世的孩子,无奈撇下,希冀有人家捡走,保住一条命。既留了生辰八字和信物,便是想着孩子若有幸存活,有朝一日能将孩子找回。 后来有一家上山捡菌子的农户发现了襁褓中的婴儿还活着,便将他抱回家抚养,取了玉佩上的字,唤他作“阿玹”。玹影是他入国公府成为暗卫后改的名字。捡走玹影的老两口没有子嗣,对玹影倾尽所有,不久后高龄的农妇老蚌生珠,怀了身孕,隔年生下一个女儿。 玹影五岁那年,夫妻俩在雨中上山遇难,被掩埋在滚落的山石中尸骨无存,女儿恰好在姨母家,只剩了玹影一个。 蛮横的村里人嫌弃玹影是扫把星,传他命里带煞,克死了双亲,恐带来更大的灾祸,便把他撵出了村子。玹影一路跟着商贾的车队辗转到玉京城,他年纪小,没有生存能力,便只能在街头巷尾乞讨养活自己,为了抢食半块烧饼被人踩断了指骨。 就这么过了几年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穷苦日子,直到八岁那年,镇国公府对外宣称招护卫,实则是为谢瑾窈培养暗卫,玹影来到了国公府。玹影最能吃苦,往往一日下来浑身是伤,没有一处好皮肉,但回回比试都拔得头筹。 经过层层选拔,最终留下来的人不多,玹影作为个中佼佼者,理所应当地被留了下来,陪伴谢瑾窈长大。 丫鬟们听着谢瑾窈的抱怨,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府中已经照着办喜事的规制在布置,到处都挂上了鲜艳的红色,尤其是这湘水阁,搬进来的四时花卉上百盆,哪里还有一点严冬时节的景象,倒像是樱笋时节。绮仙阁的掌柜也来过了。 谢宗钺虽说是择日完婚,却又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请绣娘来府上为谢瑾窈量体绣嫁衣也是来不及了,一件上等的嫁衣,便是用上最好的绣娘,几个人同时绣,没个三五月也是绣不出一件的,便只能购入绮仙阁的成衣。 自然不会委屈了谢瑾窈,那件嫁衣是绮仙阁的镇店之宝,寻常的富贵人家想买也是买不到的,再说这绮仙阁,可是闻名天下的绣庄。 “还愣着干什么,去找我父亲来啊。”谢瑾窈扔了册子,躺在床上一下一下扯着垂下来的帘帐,贝齿紧咬,瞧着便是一副气闷的模样。 又是银屏跑腿,结果也可想而知,没能请来谢宗钺,倒是给谢瑾窈带了一句谢宗钺的原话:“国公爷说……说三日后成婚,要小姐安生些待嫁,莫要想着再改主意。” 传完话的银屏吓得闭上眼,果不其然,谢瑾窈火冒三丈地将床上的软枕、毯子、被子统统掀到地上。 “岂有此理,哪有说成亲就成亲的,不准备个一年半载吗?”谢宗钺离开湘水阁时说的分明是“择日出嫁”,难道择出来的日子就是三日后吗? * 松涛苑里,谢宗钺点着油灯马不停蹄地写帖子,这事原不需他亲自来,是他自己想为谢瑾窈做些什么。谢宗钺的字龙飞凤舞、大气磅礴,挥毫间便写完一封,放到一旁晾着。 处在谢宗钺这个位置,同僚众多,帖子自然而然地堆成了座山。 “湘水阁里头估计又得好一阵闹。”谢宗钺叹道。 杨管事在旁侧磨墨,听出谢宗钺话里的无奈,道:“三日后,终究是过于赶了,小姐不高兴也情有可原。” “她啊,一会儿一个主意,不把亲事解决了,我始终放心不下。”谢宗钺拿笔蘸了蘸墨,“你看看,她这不就要反悔了吗?” “这倒也是。”杨管事笑笑,“总归是国公爷更胜一筹。” 谢宗钺摇摇头,不提谢瑾窈了,问起杨管事喜宴筹备得如何了。 杨管事答道:“都按照流程进展得很顺利,调派了不少人手,各处都能赶在腊月十四前收尾,小姐爱好摆排场,必不会叫她丢了面子。” “那便好。”谢宗钺指骨压着眉心揉了揉。 “国公爷,不若歇息吧。”杨管事瞧了一眼更漏,已经三更了,“剩下的明日再写也不迟。” 谢宗钺摆手,道:“还是先写完吧。” 杨管事便陪他说话解乏:“那玹影的出身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小姐的,也就胜在身姿挺拔,身手矫捷,与小姐成亲,不过是从暗处转到明处陪在小姐身边,国公爷不正期盼找一个能时时陪在小姐身侧照看她的人吗?换作王公贵族家的公子,断然不会愿意小姐成了亲还留在国公府里。蓬莱仙人既说玹影是命硬之人,恐怕他的八字里还有别的造化,咱们目前还未可知。等小姐身子大好了,国公爷也可提携玹影,带他走上仕途,别的暂且不说,他是个能吃苦的,指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不愧是谢宗钺的心腹,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不错。”谢宗钺的心熨帖了不少,笑了笑道,“我是想把窈儿放在跟前养着,直到我无力护她为止,把她嫁到那些个世家大族里,我是舍不得的,如今成了亲,她还在府里,仅这一点,便是值了。” * 谢瑾窈在湘水阁里闹得天翻地覆,谢宗钺并不理会她,她想与父亲交谈还得靠丫鬟在中间传话,憋屈得要命。 “你去跟父亲说,腊月十四根本不是黄道吉日,不宜嫁娶。”谢瑾窈吃着金乳酥,支使银屏跑腿传话。 银屏一天要在湘水阁和松涛苑之间跑好几个来回,人都要苗条了,眼下又跑了一趟回来,带话:“国公爷道,玹影是小姐你的命定之人,与命定之人结亲,哪一日都是吉日,不必看黄道。” 谢瑾窈简直被这话气笑了,也由此看出了谢宗钺的决心,便是她说破了天,他也不会改主意。 如此,谢瑾窈不折腾了,却也对喜事不上心,由着府里那些人操持。 一转眼就到了三日后,镇国公府嫡女谢瑾窈出嫁的日子。 ? ?结芬了结芬了ヾ(@^▽^@)ノ 第27章 日后怕是也不懂怜香惜玉 早从三日前开始,镇国公府里里外外布置一新,府门口的匾额上挂着红绸布扎成的绢花,长长的红绸自两边垂下来,在风中飘荡。大门两侧镇宅的石狮子也绑上了红绸,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喜庆。 来来往往的百姓无一不好奇地往里张望,伴随着低声议论。 “这是国公府里头哪位公子或小姐成亲?” “是镇国公的嫡女谢瑾窈,我三舅在府上烧柴火,告诉我的,假不了。” “嫡女啊,怪不得这么大的排场,瞧瞧刚刚抬进去的红珊瑚,老头子我活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那般壮观的珊瑚。” “镇国公的嫡女么?听说是咱们大周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可惜身子骨不好,还是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治不好,端看每日进出国公府的大夫就晓得此事不假。” “镇国公的嫡女我曾见过,确实是美丽动人,宛若神妃仙子。唉,红颜薄命啊。只是不知她嫁与哪家郎君为妻。” “你们可别忘了,她是陛下亲封的永安公主哩,便是皇室也嫁得。” “嘘,我听三舅说了,国公府里来了个高人给谢小姐算了一卦,唯有嫁给一命硬之人才能保住性命,不至早早魂归西天,谢小姐要嫁的那人是府里的下人,不然这场喜事也不会如此匆忙。” “还有这等事?国公爷竟肯把爱女嫁给下人吗?道听途说的吧。寻常人家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下人,那可是国公爷唯一的嫡女!” “今日不是成婚吗?你们若是不信,待会儿看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外头议论纷纷,闻风前来一探究竟的百姓越聚越多,吵吵嚷嚷,竟衬得镇国公府的大门口如同市井之地。此刻,湘水阁里的动静不比外头小。 这场喜事不同寻常,再则,玹影并无宗族长辈,所谓的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都掠过了,六礼中只剩下最后一礼,便是亲迎。 亲迎也跟别人不一样,一般来说,是要新郎官骑马带着傧相和花轿来新娘家中迎亲,二人拜别新娘的长辈,再一同回到新郎家中举行仪式。 因着谢瑾窈成亲以后仍然住在国公府里,“亲迎”这一礼便成了玹影骑马在前方引路,谢瑾窈坐在花轿里抬出国公府,绕过半个玉京城再送回国公府,余下的流程便按照正常的婚礼一一举行完。 谢瑾窈卯时便被丫鬟们叫起来了,由四个丫鬟并喜娘给她穿上一层又一层衣裳,直至披上最后一层正红的大袖外袍,金色鸳鸯、凤鸟、团花、孔雀、麒麟、吉祥如意纹刺绣错落有致地在红嫁衣上铺开,在摇曳的烛火下,直映得肌肤都亮了三分。 谢瑾窈本就生得极美,不施粉黛就足够惹眼,今日扮上新娘子,发髻妆容自然与平日大不相同,娥眉画得端庄大气,双靥点了胭脂,如三月里绽放的桃花瓣,朱唇皓齿,夸一句艳绝天下也是不为过的。 屋子里一众仆婢齐齐倒抽了一口气,金菱的眼睛灼亮得惊人:“小姐,你今日真美!” 银屏笑着打了她一下:“你这话说的,小姐哪日不美。” 珠翠接话:“小姐日日都美,今日尤其美。” 宝月活泼道:“快别闲谈了,发髻还未盘,再耽搁下去要迟了。” “盘发髻之前得由长辈上头的。”金菱在屋子里找寻了一圈,不知国公爷请的是府里的哪位长辈为谢瑾窈上头,或是从外头请的家庭幸福美满的全福夫人。 “我来了。”从外间进来一人,穿了件丁香色的披衫并蔷薇色罗裙,肩披紫罗帔子,梳着繁复美丽的拔丛髻,点缀金丝发钗,温婉柔美又娴雅,正是三夫人宋瑛,“实在是抱歉,被叫去正厅里看了眼筵席的布置,没来晚吧?” 丫鬟们屈身行礼:“见过三夫人。” 是了,宋瑛是赵清湘的手帕交,替谢瑾窈上头一事由她来正合适,宋瑛与谢汝泰也是琴瑟和鸣,儿女双全,是有福之人。 宋瑛走到谢瑾窈身后,含笑的眼睛涌上泪意,摸了摸谢瑾窈乌黑柔顺的发:“我们窈娘长成大姑娘了,都要出嫁了,你母亲在天有灵不知有多欣慰。” 谢瑾窈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这门亲事不是她心所向往,故作欢笑也是看在宋瑛与赵清湘交情深厚,换了旁人来,谢瑾窈是一个笑模样也不会施舍的。 宋瑛瞧出她兴致不高,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宋瑛也不再说些煽情的话,取出锦盒里的象牙梳,给谢瑾窈梳头发,一边梳一边细细地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愿窈儿此后能与夫君举案齐眉、永结同心,福泽绵长。” 接下来便由丫鬟将谢瑾窈一头青丝盘成发髻,戴上金灿灿的凤冠并一对博鬓,再插上华丽的花钗簪笄,直装点得发髻上连一支小小的花钿都没地儿插。 “好了好了。”谢瑾窈原是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弄,直到感觉头上越来越重,像顶了一块巨石,终于忍不住出声叫停,“我的脖子都要折了。” 谢瑾窈看着铜镜中的女子,即便是再熟悉不过的容颜,此刻也有片刻的怔凝。 如此盛装打扮之下,最先注意到的仍是那张绝美的脸蛋,凤冠霞帔并未掩去她的风华,于她只是陪衬而已。 宋瑛看呆了,眸中有微光闪动,半晌,提起唇角赞美道:“窈儿真是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喜娘也附和道:“是啊,奴婢从未见过这般玉颜韶容的女子。” 喜庆的鼓乐声由远及近,宋瑛忙把红色刺绣团扇拿过来,放到谢瑾窈手中:“以团扇遮面,切不可在喜房之外的地方拿下来。” 谢瑾窈满不在乎地用两只手握住扇柄举起来,扇面恰好遮住容颜。 门被人推开,一人走了进来,步伐轻快,听着像是跑着来的。 宋瑛微微蹙眉,哪家的新郎官这般不懂礼,连句话儿也没有,贸贸然就闯进新娘子的闺房了,也不先问一声新娘可否准备妥当了,若是文雅一些的郎君,还会隔着新娘的闺房门吟几首催妆诗,催一催新娘快些梳妆完毕,也好出来成亲,倒也算一番意趣。 暗卫到底是粗人,不懂规矩,日后怕是也不懂得怜香惜玉,谢瑾窈跟着他吃苦是吃不了的,总归人还在国公府里头住着,受气怕是得受。 宋瑛想着,若是赵清湘真的在天有灵,也不知会不会心疼到恨不得活过来。 ? ?受气也是受不了的,我们大小姐只会给别人气受┓( ′?` )┏ 第28章 怎么成亲还要戴着面具 “对不住,来得有些迟了。”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歉意满满,说话时脚下步伐跑得更快,眨眼便到了几人眼前。 女子一身亮眼的红绫金线织绣的鹅黄衣裙,臂挽紫帔子,脚踏翘头履,头戴镶嵌珍珠宝石的金冠,饰以金步摇,虽举止洒脱,显得不拘小节,通身的华贵之气的的确确难以掩饰。 屋子里的人先是一愣,待回过神纷纷屈身行礼。 “臣妇见过平阳公主,公主万安。”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满屋子人只有谢瑾窈端坐着。平阳公主的目光也只落在谢瑾窈身上,无暇顾及其余人等,有些敷衍道:“都起来吧。” “谢公主。”宋瑛并喜娘还有一众仆婢齐声道。 平阳公主走到谢瑾窈身侧:“得亏是你成亲,父皇才准我出宫来观礼。不过你这婚事办得也太突然了,我听了些风声,镇国公当真听信了一江湖术士之言,要将你嫁给那个……暗卫?” 屋里众人面上皆是一惊,这些时日她们都尽量不在谢瑾窈面前提起此事,便是想着不要刺激到她,顺顺当当地办完婚事就是。 总归外面那些人再如何议论此事,也没胆子到谢瑾窈跟前嚼舌根,只要谢瑾窈听不到,总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谁知,平阳公主竟毫不避讳、大大咧咧地讲了出来,一时间,丫鬟们都去瞧谢瑾窈的神色,心中忐忑不已,生怕谢瑾窈临了了撂挑子不干了,扯了身上的红嫁衣拆了头上的凤冠逃了这婚。 丫鬟们屏息等着,却见谢瑾窈移开遮面的团扇,面无表情地瞅着平阳公主,张开双臂,叫平阳公主好生瞧一瞧她眼下的装扮:“我都这样了,此事还能有假?纵使我不穿嫁衣,你信不信这场喜宴也照办不误。” 平阳公主噎了一下,确然如此,满堂宾客做不得假,谢瑾窈这是被赶鸭子上架,不上也得上。平阳公主惆怅地叹了一口气,说成亲就成亲,莫说谢瑾窈本人了,她都难以置信。 事情既走到了这一步,平阳公主再做出同情的姿态来反倒会令谢瑾窈心烦,她勉强展露个笑脸:“不说了,我给你添件嫁妆可好?” 平阳公主拍了拍手,屋外便有一行人鱼贯而入,皆是宫婢装扮的年轻女子,抬进来十二扇镂空玉雕屏风。且不说每一扇上雕刻着大周的大好山河,雕工精细,栩栩如生,堪称鬼斧神工,单就玉质就令人赞叹,莹润剔透无杂色,一看便知是上等的玉石。 此物绝非凡品。 见多识广的前尚书之女宋瑛都目露惊讶,隐隐有些艳羡,这十二扇屏风摆在屋里,直映衬得本就金玉满堂的屋子更是光彩熠熠,每日仅是看上一眼心情便会愉悦起来。 更别提那些仆婢了,个个都惊叹不已,跟着谢瑾窈的几个丫鬟也算见过了不少好东西,此刻却有些看呆了。这玉雕屏风光泽温润如脂,兼具精美与大气,便是不懂行的人看了也知贵重无比。 不愧是平阳公主,好大的手笔,真是将谢瑾窈当成了自己人。 反观谢瑾窈,此等无价之宝落入她的眼中,也未能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谢瑾窈如今看什么做什么都淡得很,已觉人生了无意趣。 平阳公主见状又是一声轻叹,她自幼与谢瑾窈玩到大,了解她的心性,要她嫁给一个暗卫定是心不甘情不愿,就好比折断了一个心高气傲之人的傲骨,如何能笑得出来。 “不止这个呢。”平阳公主道,“父皇托太子给你送了一份贺礼,还有太子和老五自个儿也准备了……” 话未说完,平阳公主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捂住嘴,眉间皱了皱,懊恼自己说话不过脑子,这个时候提及太子,无异于往谢瑾窈心口上插刀。 平阳公主尴尬地笑了笑,生硬地将话头扯开:“你可吃东西了?听说成亲的礼制颇为繁琐,不吃点东西恐怕身子撑不住。” 谢瑾窈道:“东西没吃,药倒是灌了一大碗,饱了。” 平阳公主又被噎了一下,也是习惯了谢瑾窈这怪腔怪调,罢了,谢瑾窈都被逼嫁了,除了让让她还能怎么着:“还是我想得周到,带了宫中的点心,你多少进一些,饿坏了终究受累的是自个儿的身子是不是?” 平阳公主抬手示意,便有宫婢递上一个精致的食盒,揭开盖子,香味扑鼻而来,端出的几碟点心都是谢瑾窈平日里爱吃的,栗子糕、蜜仁糕,金乳酥。 谢瑾窈看了她一眼,拈起一块蜜仁糕小口小口地吃。 丫鬟们见了俱是偷偷松了口气,好在有平阳公主,先前她们好生劝了许久,谢瑾窈都不肯吃东西,她们真怕她在花轿上饿晕过去。 谢瑾窈吃了两块点心,门外就有动静传来,宋瑛瞧了一眼,忙道:“时辰到了,这回来的便是咱们的新郎官了。” 什么新郎官,谢瑾窈吃下去的点心此刻都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银屏见谢瑾窈抚着胸口,连忙端来一杯清露送上前:“姑娘浅浅抿两口。” 谢瑾窈感叹于丫鬟的贴心,微微俯身就着银屏的手抿了两口温热的甜水,果真好受了些,但也仅仅是一些,到底是气郁不平,做不出欢喜的模样。 团扇被重新塞到谢瑾窈手里,遮住她的面容。 “本宫先去会一会那个劳什子新郎,什么人都能娶走永安公主了?”平阳公主提着裙摆往外走,誓要给那个暗卫一点颜色瞧瞧。 看平阳公主这架势就知她要刁难人,丫鬟们纵是想阻拦也不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打开门走出去。 站在门口的男子一袭绣着金线的大红喜服,黑色镶玉腰带,足蹬黑靴,墨发以金冠束起,横插一支翎羽金簪,他这一身气度贵不可言,倒不像底层摸爬滚打的暗卫,而是……显贵家族出身的公子。 这场婚事虽未遵从黄道吉日,可今日阳光甚好,直直地照到檐廊下,喜服上金线所绣的云纹亮闪闪,鎏金一般的光泽灼人眼球。 平阳公主呆立在门内,望着眼前的男子,半晌,指着他的脸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怎么成亲还要戴着黑漆漆的面具。” ? ?因为没人让他摘,他戴习惯了……_(:3」∠)_ 第29章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听见平阳公主的声音,谢瑾窈从镜台前起身,走了出去,站在平阳公主身后,一双美目自团扇上方露出,视线越过平阳公主的肩看向门外静默而立的玹影。 由来只见玹影穿一身墨色劲装,布巾束发,眼下换上锦绣华服,因着身姿颀长挺拔,倒也像模像样,只是谢瑾窈眸中神色冷冰冰,发话道:“还是戴着吧。” 玹影的真容示于人前,丢的是她谢瑾窈的脸面,既如此,还不如像从前那般遮掩得严严实实,外人窥不见玹影的容貌,便也只能用贫瘠的想象力去想象面具底下那张脸有多丑陋。若是外人真的瞧见了,便是真真切切地直观,无从辩驳。 平阳公主一愣,想说什么,谢瑾窈已经重新把团扇移了上去,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走了出去,直直地走到玹影身侧,穿着大红彩绘祥云笏头履的脚一停。 因谢瑾窈主动走了出来,平阳公主倒忘了自己要刁难玹影一事,她看着二人,不提相貌,至少二人的身姿是极为相配的,站在一处很是登对。 接下来该做什么?谢瑾窈不知,毕竟整个礼制她是没花半分心思去了解的。 大抵是仗着脸孔隐藏在面具之下,无人能窥见一二,玹影的目光在穿着红嫁衣的谢瑾窈身上定了少顷,便似亵渎了她,急慌地垂下了眼眸。 宋瑛和喜娘慢了一步才出来,宋瑛是过来人,自是知晓流程的:“你们先去祠堂拜祭祖先,不过……”宋瑛的目光在戴着玄铁面具的玹影身上打了个转,斟酌着道,“新娘子的脚不宜沾闺房之外的地,还请暗……玹影背起窈儿。” 玹影还未有所动作,谢瑾窈便拒绝了:“不必,我自己走着过去。” 谢瑾窈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因着她还在病中,见了风就忍不住咳喘。玹影宽袖中的手攥了攥,到底没敢违逆谢瑾窈的意思。 两人拜祭了谢家的祖先牌位,谢瑾窈便要随玹影出府去,此刻族中亲人尽数在院中两旁,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大婚当天不以真容示人,是否不合规矩?咱们这些家里人至今都不知六姑娘的夫婿长着何等模样,日后怕是见了都分不清谁是谁,毕竟那些暗卫可都是戴着玄铁面具。”陶蕙柔拿帕子掩着唇浅浅笑着道。 今日这样的场合,陶蕙柔就算是明目张胆地笑,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毕竟大喜的日子不就是得笑呵呵,难不成叫人都哭丧着个脸。 只不过陶蕙柔的笑容里实在没几分真心,幸灾乐祸还差不多。 宋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将陶蕙柔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不与她多说。宋瑛的下首是庄灵妤,今日府里办喜事,庄灵妤没像平日里那般穿得素淡,一袭洋李色的锦裙,挽着云髻,饰以玉钗,倒也有几分高门贵妇的风姿。庄灵妤本就是小家碧玉的清秀长相,平日里装扮又寡淡,也不爱同人谈笑,是以很不起眼。 陶蕙柔与庄灵妤倒像是两个极端,前者艳俗张扬,满是钻营算计,喜怒浮于表面,造作得像时时刻刻在登台唱戏,譬如今日,便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后者却不然,清丽宜人,静若一尊菩萨雕像,眉眼尽是悲悯,像是为谢瑾窈的遭遇忧心。 宋瑛身处中间,将二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意外地是,这般重要的场合谢敏君竟还缩在她那一方小院子里不出来见人,于情于理她都该来观礼,毕竟是谢瑾窈的姑姑。 谢瑾窈高估了自己的身子,祭拜完祖先她就一步也走不动了,头一回生出国公府大得出奇的怨念,从祠堂到大门口的路长得要命,何况谢瑾窈身上的嫁衣繁重,头顶的凤冠也颇有分量,勉强走了几步,脚步越迈越慢。 玹影虽未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却时时留意着她,见状,便也跟着放缓了脚步,随她数蚂蚁一般小步小步地挪。 偏偏奏乐的声音一刻未停,听得谢瑾窈心情更为烦躁。喜娘瞧出了谢瑾窈支撑不住,提议让族中兄长来背,可谢瑾窈并无嫡亲兄长,其他几房的兄长她是一个也瞧不上,包括宋瑛的两个儿子谢泊南和谢子聪。 谢瑾窈深吸口气,决定放自己一马,她站着不动,玹影便也停下来。谢瑾窈两只莹白如玉的手还握着团扇,此刻被冻得有些发红,懒得再讲究什么规矩礼制,将团扇拿了下来:“玹影,你背我,敢乱碰我杀了你。” 玹影默然迈出一步,到谢瑾窈前方,蹲下身子单膝跪地。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谢瑾窈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男子,气得想踹他一脚,玹影总是不说话,让她感觉自己在对着木头自言自语。 “是。”玹影应道。 谢瑾窈略俯身,从后攀上他的双肩,将身子的重量压上去,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底下的身躯似是僵了一瞬,又仿佛是谢瑾窈的错觉,因为下一瞬玹影就背起了她,稳稳地朝前走去。 从前倒是不知,玹影的肩背这样宽厚、坚硬,行走间谢瑾窈一丝颠簸也不曾感受到。 出了府门,迎亲的花车已等候多时,为着照顾谢瑾窈的身子才弃了花轿改为花车,能让她少受点苦。花车当真是花车,四周堆满新鲜花卉,华盖挂上红绸,垂下的如意结轻轻晃动,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见阵阵宜人香气。 车中早置了暖炉、茶点,不说这是迎亲的花车,还当是出门游玩。 随车而行的仆婢们沿路抛洒贴了囍字的蜜糖果子、铜钱。百姓们挤挤攘攘,在道旁观看,纷纷感叹国公府的贵女出嫁仪仗之大,竟还有金吾卫与翊卫随行,当中有见识的人惊呼:“看到后面那队人马了吗?是千牛将军的护卫队!” 凑热闹的百姓都被两侧的护卫隔开,距离花车足有丈余远,那些议论的声音纷纷杂杂,谢瑾窈依稀听了一些,心中有些得意。这还是准备仓促的结果,倘若时间充足,定会比今日的排场还要大,足够惊动整个玉京城。 只是谢瑾窈听着听着,那些百姓议论的声音就变了味道,话头不再围绕着谢瑾窈和今日的仪仗,而是谈起了坐在那匹绑着红绸的高头骏马上的新郎。 “新郎官怎么戴着面具,瞧不出容貌如何。” “这你都想不到吗?戴面具自然是因为相貌丑陋,无法示人!” “我先前说谢小姐嫁的那人是府里的下人,你们还不信我,现在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吧。” “那就是命格够硬、能替谢家小姐续命的下人吗?” “正是!” “啧啧,这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谢小姐那般花容月貌,怎生忍受得了。” “忍受不了又如何,有句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人家国公府的嫡女可不是‘赖活’,那是锦衣玉食地活!” 谢瑾窈坐在花车里,手指将红嫁衣的袖子攥得皱巴巴,真想派人把这些刁民的舌头割了喂狗,抢她的喜钱还嘲讽她,无礼至极:“停下。” 因奏乐的声音太吵,谢瑾窈道了一声,只有贴着花车行走的金菱和银屏听见,忙问道:“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谢瑾窈确实被气得身子不适,若是将这股气憋到底,她就不是谢瑾窈了。 ? ?大小姐生气,并不简单,嗯…… 第30章 拜天地入洞房 “叫花车停下来。”谢瑾窈今日容华更胜以往,神色却冷淡至极,她从晨起时就不大痛快,眼下又有人火上浇油,如何能忍。 金菱和银屏俱是一惊,这……这可如何是好,谢瑾窈真打算逃婚吗? “小姐要做什么,迎亲花车断没有中途停下的道理,这不吉利。”银屏说这话时后颈已然冒了汗,谢瑾窈都要逃婚了,哪还会讲究什么吉利不吉利。 “银屏。”谢瑾窈声音冷然,“你是忘了我的规矩了。” 银屏头一低,应声往前,交代车夫。 花车突然停在道上,无人知晓是何缘故,吹吹打打的声音也渐渐止息,前头的玹影勒停了马,扭身朝后看去,却见穿着红嫁衣的谢瑾窈挑开帘子走了出来,站在花车前。 鲜花簇拥着她,嫁衣鲜红,风吹得衣袂飘飘,其上精美刺绣在太阳的照射下,如同附着在她身上的金羽,而她,便是能翱翔天际的金凤,令人目眩神迷,不自觉地想要匍匐在她脚下。 谢瑾窈容颜极盛,抬手随意一指,是最前排一名穿着薄墨灰色的粗麻布衣衫的男子。男子三十岁出头,身形高瘦,被谢瑾窈指中以后不明所以,手里还攥着从地上捡的一串铜板。 镇国公府出手阔绰,抛洒的铜钱都是成串的,再说那蜜糖果子,也是香甜可口,一尝就知是名厨所做。 谢瑾窈迎着那人茫然的眼神,冷声命令护卫:“竟敢妄议本宫,是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了,念着今日大喜就不严加惩治了,去,掌掴二十。” 谢瑾窈自称“本宫”,百姓们这才想起谢瑾窈是永安公主,与皇帝的嫡公主平阳公主享有同等尊荣,不是寻常人可冒犯的。 那名男子吓得腿一软,跪到地上磕头求饶:“公主恕罪,公主恕罪……”他不明白,议论谢瑾窈的人那么多,凭什么把他一个人拎出来示众。 所谓法不责众,这么多人都冒犯了谢瑾窈,她掌掴得过来吗? 这名男子应是忘了,有个词叫做“杀鸡儆猴”,谢瑾窈当然不知议论她的人都有哪些,她又没有长千里眼顺风耳,只不过随手挑了个看不顺眼的人罢了。不过看这名男子的反应就知道他不无辜,没少说三道四。 护卫自是对谢瑾窈唯命是从,其中一人上前去,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那名男子的脸上。练武之人手劲奇大无比,不过三两巴掌,那名男子的嘴角就见了血。 其余人见状,默默地后退,噤若寒蝉,再不敢逞一时口舌之快,唯恐给自己招来祸事。 谢瑾窈堵滞在胸口的那口气散了大半,转过身去回到花车之中,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坐榻上,斜倚着厢壁,懒洋洋道:“继续吧。” 花车重新启程,吹吹打打的声音续上,顷刻间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没了那些议论之声,谢瑾窈倒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不少,连鼓乐声也不觉得扰人了。 国公府中,吉时已至,新郎新娘却迟迟未现身,宾客们面面相觑,不明是何情况。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禀报谢宗钺,有百姓议论谢瑾窈,话说得难听了些,谢瑾窈便让花车停下,杀鸡儆猴,挑出一人教训完才接着走,耽误了不少时间。 老太君就在附近,下人禀报给谢宗钺的话被她听了个完全,当下便火大得很:“真是放肆!老大,你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大婚之日半道停下当街掌掴百姓,传出去名声能好听?不知道的以为咱们国公府尽是些欺凌百姓之辈。国公府的名声都被她给连累了!” 老太君惯常看不惯谢瑾窈的做派,这些年没少挑她的错处,每次都被谢宗钺挡了回去,这次也不例外:“窈儿身子骨不好,且由着她吧。她是有些小性儿,却不是蛮不讲理无事生非之人,定是别人先惹了她,她才有所反击。” “都是被你惯的,无法无天,你还护着她!照这样下去,终有一日她会把天捅个窟窿。”老太君好面子,不想让那些宾客瞧出异常,因而脸上神色未变,语气却十分冷厉,“她当街打杀淮安王世子的事才过去多久,如今又犯。” 一边是亲女,一边是亲母,谢宗钺夹在中间也不好做,总不能对长辈不敬,便想着息事宁人:“是,儿子回头好好说她。” “你休要糊弄我。”老太君不是看不出谢宗钺在打太极,更加不悦,“你可有哪一次对她动过真格?既是身子骨不好就少作怪,她倒好,生怕闯的祸不够大。” 谢宗钺没话说了,老太君便趁热打铁道:“眼看着她也嫁做人妇,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任性,你要是放心,就把她放在鹤延堂,由我亲自教导些规矩。” “母亲,非是儿子不放心您,而是窈儿新婚,住在您身边不合适。”谢宗钺随便寻了个由头搪塞了过去。 老太君就知道自己的提议会遭到拒绝,又道:“你既可怜她,那就别让她劳心受累,执掌中馈的权力也该分出去。一个出嫁的姑娘,还掌着府里的大权,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世家大族就该以身作则,谨守老祖宗的规矩体统。” 老太君真正的目的却不是要把谢瑾窈留在自己身边训导,谢瑾窈已然定性,哪是那么容易就改掉的,放在鹤延堂还不把老太君给气死了。老太君想要的是谢瑾窈手中的掌家权,前者已被谢宗钺拒了,谢宗钺还要再拒一次不成? 二人低声谈话之时,陶蕙柔就竖起耳朵听着了,谈及掌家权,她的心弦狠狠一动,险些藏不住激动之色,那可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就算掌家权先落到老太君手里又如何,老太君年事已高,能有几年活头,等她去了,掌家权旁落,自己这个二夫人是子嗣最多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论功劳这掌家权也该交给她。 陶蕙柔一双精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谢宗钺,期待他的回答。 谢宗钺沉吟了一下,似是有些为难,道:“母亲岁数大了,正是颐养天年的时候,儿子怎么好让母亲受累。窈儿身边有精明的丫头帮衬着,倒也不会过于累着她。” 这就是不同意了,陶蕙柔暗暗咬牙,老太君也是气得不轻。 “新人至——” 一声高喝,阻止了老太君接下来的话,在座的人都朝大门口望去,只见游城的花车回来了,停在府门口,新郎下马,立于花车旁。 谢瑾窈挑开车帘,一只手隔着衣袖搭在玹影胳膊上,只觉掌心下的胳膊一颤,还未等她仔细琢磨,就有仆婢前来,将毡席铺在谢瑾窈脚下。 谢瑾窈无瑕多想,踩在棉花一般柔软的毡席上,一步一步往国公府里走,身后的仆婢将她踩过的毡席拾起,再铺到她前面。 一路传毡至府内,一盆烧得旺旺的火炭置于眼前,谢瑾窈绕过,由玹影去跨,前方的马鞍也是如此。 今日前来参加喜宴的皆是王公大臣、世家大族,其中身份最为显赫的便是太子、平阳公主、五皇子,三人毋庸置疑坐于上首观礼。五皇子盯着那抹大红色的身影,温润如玉的眉间却藏着抹黯然,唏嘘感叹:“谁能想到窈妹妹就这么出嫁了。” 太子瞥了他一眼,五皇子恰恰转头,目光与太子对上,道:“皇兄作何感想?” “女子婚嫁,自古以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孤能有何感想?”太子眸光深沉,令人琢磨不透。 “你俩别闲聊了。”平阳公主比太子和五皇子的年纪都要大,一出口就有皇姐的威严在,只是这声音听着不大对劲。 太子和五皇子同时扭头去看,却见平阳公主慌忙拿帕子遮住眼睛,动作不够利索,还是被人瞧见她泛红的眼眶。 一对新人来到正堂中,一拜天地,二人转身朝外,对着院中广阔天地拜了一拜,二拜高堂,高堂上仅有谢宗钺,另一张空椅上摆着赵清湘的牌位。 地上铺了大红绣花的软垫,玹影双膝跪在其上,朝着高堂伏地叩拜,谢瑾窈只躬身行了一礼。 谢宗钺眼中泛起热意,点点头:“好,好。” 夫妻对拜,玹影站起身,身体微微侧转过来,面朝着谢瑾窈,面具下的脸失去了往日的冷漠,有些恍惚,天边响起一道闷雷,将玹影惊醒。 方才还晴好的天突然转了阴,玹影喉咙动了动,深深拜了下去。谢瑾窈只敷衍地点了下头,身子都没弯折一分。 “送入洞房——”高亢嘹亮的声音刺破了阴云,谢瑾窈听在耳中,倒像是置身于戏台之上,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戏中人,何其荒诞。 ? ?大小姐莫急,等你看到你老公长啥样,觉得更荒诞~~~ 第31章 面具之下的脸孔 厅堂内宾客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在官场上沉浮之人没有哪一个是蠢笨的,众人都对这场喜事的由来心知肚明,简单来说不过是谢宗钺为保住爱女的命找了个八字相合的男子冲喜。此举是有些惊世骇俗,毕竟从古至今只听闻女子给男子冲喜,没听过反过来的。 谢宗钺乃是一品国公,手握兵权,皇帝都派太子公主前来祝贺了,足可说明对谢宗钺的器重,谁也不会犯傻提及不恰当的话去触怒谢宗钺。 女眷席位那边的贵妇小姐们也被自家的老爷耳提面命过,不曾有过失言,是以,场面上瞧着十分欢喜和乐。 倒是自家人,仗着关系亲近,没那么多顾忌。陶蕙柔饮完一杯蒲桃酒,笑得畅快,管她谢瑾窈往日里如何神气,有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夫君就够贻笑大方的。 “咱们六姑爷可真是个神秘的人物,这都拜完堂了,面具也不曾摘下。”陶蕙柔摇摇头叹了一声,“想来是六丫头的主意,怕咱们笑话她。” 宋瑛自顾自吃菜,因瞧不上她的搔首弄姿、惺惺作态,并未接她的话头。庄灵妤一贯不参与这些,装没听见。 倒是谢令仪忍不住说了一句:“为何,那暗卫当真长得奇丑无比,不堪入目吗?” 宋瑛瞅了一眼谢令仪,嫌她不安分,多嘴多舌,将她往日的教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陶蕙柔是个什么东西,跟她多说句话都惹一身骚。 谢令仪察觉母亲暗含警告的眼神,低下头端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陶蕙柔是没见过那暗卫的长相,一切全凭猜测,但她的猜测也不是全无依据,若那暗卫长得貌比潘安,怎么可能在大喜之日还遮挡着面目。 “当然了。”陶蕙柔笃定道,“丑得人多看一眼就倒胃口,我们这些长辈便罢了,你们这些小姑娘见了怕是晚上要做噩梦。” “哪会那般夸张。”谢含薇咽下口中的虾元子,冲陶蕙柔道,“祖母的四个儿子中属二伯最其貌不扬,二伯母难道每日都倒胃口?” “含薇!怎可对长辈不敬,母亲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庄灵妤低斥了一声,捏紧了手中的竹筷,转头对陶蕙柔道歉,声音细弱,“小孩子乱说的,二嫂勿怪。” 陶蕙柔脸上挂不住,一时间也有些词穷。谢瑞昌确实相貌平平,这还是早些年,近年来人变得精瘦,便显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颊往里凹,面皮像是贴在骨头上,一副贼眉鼠眼之相,跟谢瑞昌其他三个兄弟相比差远了。老大谢宗钺就不提了,闻名玉京城的英俊神武,老三谢汝泰面如满月,一看便知是老实敦厚的纯良之人,老四谢复卿是翩翩公子哥,温文尔雅,出自他手的字画一度风靡玉京城,才气横溢。 往日忽略了,今日放在心底一对比,陶蕙柔越发清楚地意识到差距有多大,方才还指望着谢瑾窈的笑料佐饭,眼下火烧到了自己身上,陶蕙柔胃口全无。 “以后总是要在府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那暗卫作为六姐姐的夫君,难道还能一直戴着面具不见人吗?”谢令仪笑道,“真好奇那个暗卫长得究竟有多丑。” 谢令仪的话令陶蕙柔得到一丝安慰,谢瑞昌的相貌再怎么不好瞧,也是国公府的二爷,且年纪大了,哪还在乎外表,再说那暗卫,一个低贱到尘埃里的下人,不提家世如何,连个亲人都没有。谢瑾窈还年轻,往后的岁月还长着,如何忍受得了,保不齐哪天就被气得一命呜呼了。 “且等着,说不准明日六姑娘带着夫婿去鹤延堂给老太君请安,咱们便能瞧见新姑爷长什么模样了。”陶蕙柔笑着将一杯酒送至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 谢瑾窈身子弱,没人敢不要命来闹洞房,踏进熟悉的闺阁,隔绝了外头的喧闹,谢瑾窈松快了不少,如果两边的小丫鬟不往她头上撒花生桂圆红枣就更好了。 “玹影,你先下去吧。”谢瑾窈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穿着大红喜服戴着玄铁面具的木头桩子,“我要歇息了。” 然而成亲的流程到这里还没完,喜娘斗胆开口:“娘子,合卺酒还未喝。” 谢瑾窈将手中拿了大半天的团扇扔下,坐到床上,两手撑在被褥上,微微扭动被压得有些酸疼的脖颈:“喝什么合卺酒,不喝了。” “不行的。”喜娘揣着手,面露难色,“合卺酒不喝,便算不得完婚。” 按照规矩,谢瑾窈手中的团扇得到了喜房之内,由新郎吟一首去扇诗方可拿下,可谢瑾窈早就自个儿拿开了,喜娘都没来得及阻止,便只能由着她。若是合卺酒也抛下,那便真是不合规矩了。 趁着谢瑾窈没发话,喜娘忙叫丫鬟准备合卺酒,染成大红色的小葫芦一分为二,两只小瓢用红绳系上,其中倒了酒,一半送到谢瑾窈手上,一半递给玹影。 喜娘重新挂上笑脸,道:“合卺同饮即同心,从此良缘永结,白首不离!” 谢瑾窈听罢,真想把这杯合卺酒倒在喜娘头上,见鬼的良缘永结白首不离。喜娘也感受到了主子饱含怨念的目光,讪讪笑着道:“奴婢告退,娘子和郎君自行安寝。” 喜娘脚底抹油似的溜了,走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主持了不少世家小姐的婚仪,今次差点坏了招牌! 谢瑾窈端着合卺酒,交颈饮下是做不到的,胡乱喝了一口就算完事,而后盯着红绳的另一端,小瓢被玹影捏在手中。男子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又很白皙,粗粗看着,不像习武之人那般晒得黝黑又粗糙,细看之下又能看到磨出来的茧子。 小瓢在玹影手中显得格外小巧,要饮下酒,需得摘下脸上的面具,玹影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触摸到面具的边缘。谢瑾窈不想看,怕他丑到自己,连忙别过脸去,想叫他赶紧喝完赶紧滚,她今日累得不得了,实在是没精力折腾他。 话到嘴边,谢瑾窈不小心瞟到一张令整间屋子散发辉光的面孔,愣了一愣,把头扭了过去,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呼吸停了一下,继而变得急促起来。 兄台,你是哪位?为什么在本小姐的闺房之中? ? ?我们大小姐惊呆了!!!∑(?Д?ノ)ノ 第32章 玹影生得很美丽 玹影一身本领、武艺强悍都是实打实的,本是对他人的目光最为敏感,今日却不同,一整日他都有种跌入幻境之感,耳朵听着鼓乐之声像隔着水雾,眼睛看到的鲜红之色是模糊的,踏在地上的每一步,在他人看来甚为沉稳,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步都如凌空行走在云端,毫无实感。 这般心神游离,一整日下来,倒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一切都遵循着本能。 自然,眼下玹影也没能觉察到谢瑾窈凝在他脸上的视线,他兀自低下头,薄薄的红润的唇挨着半只葫芦小瓢的边沿,微微仰脖饮尽小瓢中的酒。 玹影抬眸,这才发现谢瑾窈在看自己,视线汇聚到一处,玹影先转开,动作之间有些仓皇。 谢瑾窈朱唇微分,仍旧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这是玹影吗?玹影长这般模样?谢瑾窈以为,府中一众暗卫皆以玄铁面具覆面,是因为他们容貌丑陋,恐污了她的眼,谁能告诉她,为何面具之下的玹影是这样一副美丽的脸孔。 是的,玹影生得很美丽。 谢瑾窈虽不常出门,遇到的美男子却也不少,太子和五皇子就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儿郎,抛开私心,玹影长得比他们都要好看。烛火摇曳之中,玹影的眉目如画一般,集大成的作画大家拿工笔细细勾画也未见得有他生得俊美,剑眉不描而黑,长长的眼睫之下,狭长的眼眸华光内敛,却在眨动间熠熠生辉,好似装了浩瀚星芒,鼻梁高挺,唇薄而颜色水红,不知是否如谢瑾窈一般涂抹了口脂。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那一点极为细小浅淡的痣,宛若一块洁白美玉被狼毫尖儿点了一下。 这样一副面容,用“美丽”来称赞都有些单薄了。早晨初见玹影穿着红色喜服,谢瑾窈觉得是人衬衣服,他身上那几分贵气不过是靠华丽的锦衣装点出来的,现在揭下面具露出真容,倒成了衣服衬人,这般艳丽的颜色都在他那张脸的衬托下变得不再抢眼。 玹影属实是好看得有些直观,不容他人反驳,连淡漠无情的神色都格外有味道。 谢瑾窈自认自己够美了,此人竟不输于她,尤其是那双凤目,轮廓兼具冷硬与精致,妖冶得很,像话本子里写的山精鬼怪。 话本子?谢瑾窈打了个寒噤,陡然从美色的诱惑中清醒过来。谢瑾窈曾看过话本子上写江湖上有一件神奇的东西叫人皮面具,贴在脸上可变换出不同的面孔,想换哪张脸就换哪张,且叫人瞧不出端倪。玹影不是江湖中人,却是习武之人,这方面铁定比她懂得多。 说不定玹影就是戴了传说中的人皮面具!谢瑾窈如是想。 玹影不知谢瑾窈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情是何意,自小陪伴在谢瑾窈身边,玹影自以为对她的各种神态有所了解,却不懂她此刻在想什么。 “你。”谢瑾窈指着玹影,发号施令,“过来。” 玹影看了她一眼,她朝他勾了勾手指,玹影不解,却本能地听从命令上前一步,谢瑾窈对他的木讷不满:“再靠近一点儿。” 玹影顿了一下,只得再往前挪了寸许,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甜之气,当他察觉到那股香气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已经晚了,立时屏住呼吸,两只耳朵都似被烛火燎过一般灼烫起来。 谢瑾窈皱眉道:“低下头。” 玹影低下头,又听谢瑾窈不耐烦至极地命令他:“再低一点。” 玹影照做,下一瞬,谢瑾窈的手触摸到了玹影的脸,他毫无防备,身子瞬间紧绷起来,却不敢动弹。谢瑾窈听说人皮面具也不是全然没有破绽,一般在面颊边缘或耳后,也就是肌肤与人皮面具的衔接之处有异样的手感。 谢瑾窈细嫩的手指沿着玹影的面容轮廓摸索了一阵,没摸到衔接的地方,不信邪地掐了一把他的面皮,也没能将他的人皮面具撕扯下来。 到了这一刻,玹影仍然不晓得谢瑾窈在干什么,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快要忍不住发颤,气息也始终屏住,一滴汗从额角渗出,顺着面庞滑落下来。 那颗晶莹剔透的汗珠恰好被谢瑾窈的眼睛捕捉到,她微微一怔,如果是人皮面具,应该不能渗出汗水吧。 谢瑾窈惊了,缩回手,指着他的脸问:“这是你的真容?” 玹影应道:“是。” 谢瑾窈换了个问题问道:“你是玹影?” “是。”玹影道。 说什么谢瑾窈也不信,她拆了头上沉甸甸的凤冠扔下,边走边拔下一支支簪钗随手丢到地上,走出了里间。四个丫鬟在外间守着,见谢瑾窈出来,脸上俱是惊讶的表情。 “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几个丫鬟迎了过去,关切地问道。 谢瑾窈没理她们,径直穿过外间出了门,身上的嫁衣有些碍事,她两手提着裙摆,即便如此,长长的裙摆仍逶迤在地,用金线绣的并蒂莲在她脚边盛开,光彩夺目。 “小姐!”丫鬟们愣了下神,纷纷追出去,银屏抱起一件斗篷,“外边起风了,仔细着凉!” 丫鬟们不知里间发生了何事,以至于谢瑾窈急匆匆地跑出来,什么都不顾。难不成……是玹影揭下了面具,丑陋得超乎常人的想象,谢瑾窈反悔了,要去找谢宗钺帮她退掉这门亲事? 眼见着谢瑾窈小跑至宴宾客的地方,丫鬟们瞪大眼睛,只觉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恰在月洞门前遇到杨钊,谢瑾窈停下来喘了好大一口气。杨管事见着身穿红嫁衣的谢瑾窈惊了一跳:“哎哟,小姐怎么过来了。” 几个丫鬟终于追上了谢瑾窈,银屏气喘吁吁地把斗篷给她披上,心道谢瑾窈的身子几时变得这般健壮了,难道这就是与命硬之人成亲的益处吗?服用一剂猛药都不见得起效这么快。 “杨管事,我要找我父亲。”谢瑾窈并非不累,只是脑子里想着要紧的事,一时忽略了身子上的疲乏。 “小姐稍等。”杨管事去到被一众同僚围着敬酒的谢宗钺身旁,俯身耳语了几句,谢宗钺听完心中一惊,望向门口一抹红色的影子。 真是胡闹,新婚夜不在喜房里跑出来乱晃像什么话,谢宗钺搁下酒杯寻了个托词甩下同僚们,疾步如飞地往外走去。 女眷那边有人注意到了异动,目光追随着谢宗钺的身影,便看见了等候在月洞门旁的谢瑾窈,本该待在喜房与新郎官洞房的新娘此刻一脸焦急不耐,不知出了什么事。 ? ?玹影不止美丽,身材也是……顶顶好hhhh ? * ? 猜猜我们大小姐又想干啥~~ 第33章 难不成他当真长得丑陋不堪 “那不是六姐姐吗?”谢令仪一声低呼,引得一众女眷都朝同一个方向看去,一身红嫁衣的谢瑾窈裹着贵气逼人的白狐裘,红与白,那样亮眼的颜色,被她驾驭得极好,便是这暗下去的天色也不能掩去谢瑾窈的风华,谢令仪不由得生出了妒忌心,“怎的这会子不在喜房,跑来这里了?” 陶蕙柔铆足了劲儿就等着看谢瑾窈出丑,一见到谢瑾窈,就像闻到鱼腥味的猫儿,精神头十足地接话道:“七小姐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新婚夜新郎官揭下面具吓到咱们身娇体弱的六小姐了,六小姐这才不顾场合从喜房里跑出来找自己的父亲哭诉。” 顿了一下,陶蕙柔假惺惺地摇头叹息,语气颇为唏嘘:“现在后悔也是晚了,当着满玉京城达官贵人的面拜了堂岂能不作数。这还只是个开始,六小姐哭鼻子的日子恐怕还在后头。可怜呐,真可怜,真不知此举究竟是给六小姐续命,还是催命了。” 崔尚珍方才与交好的姐妹聊了一会儿,一回来便听到自己的婆母在讲谢瑾窈的风凉话。崔尚珍知道陶蕙柔素来厌恶谢瑾窈,怪谢瑾窈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掌家权,崔尚珍也跟着记恨上了谢瑾窈。倘若掌家的人换成陶蕙柔,二房也能宽裕些,不至事事算计长短,捉襟见肘。 原想着谢瑾窈嫁出去就好了,谁知到头来谢瑾窈竟招了个赘婿,还稳稳住在这镇国公府,把持着掌家权,那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盼着谢瑾窈早登极乐。 崔尚珍笑道:“是续命还是催命,咱们这些人可都是能瞧清楚的,且看着好了。” 谢令仪挑唇,正要说什么,宋瑛在桌底下攥了一把谢令仪的手,压着声音警告她:“莫要再说了。我看你今日是吃醉了酒,有些忘形了。” 从前是如何教谢令仪的,谢令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高门贵女,要把一个“沉”字刻入骨子里,凡事都要沉得下心、沉得住气,用眼睛看,用脑子思考,用心体悟,就是不能用嘴说。谢令仪倒好,一点没学到,平日里与宋瑛在房中说些孩子气的话就罢了,今日席上的人这般多,这一桌好歹是自家人,若是叫旁人听了去,不知会如何揣度谢令仪,妒忌家中姐妹,心胸狭窄,多嘴多舌,传出去名声都要坏了,日后如何说亲。 谢令仪并未吃醉酒,闻言,垂下头吃了一箸菜。谢令仪就是觉得痛快,谢瑾窈嫁给那样一个不堪的人,她总算赢了谢瑾窈一回。 日后不管她谢令仪嫁给谁,论起夫家的门楣,只会比谢瑾窈的夫君高。 谢令仪如何不畅快,只恨不得出去多放几个炮仗。 却说另一头,谢宗钺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谢瑾窈的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唯恐引起他人注意:“新婚之夜你不安安分分待在喜房里,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被人瞧见了会怎么想?”谢宗钺扫了眼跟在谢瑾窈身后的几个丫鬟,低斥道,“小姐不懂事,你们也跟着瞎胡闹!” 几个丫鬟倍感无辜,谢瑾窈二话不说突然跑出来,她们也不知为何,等到回过神想追的时候已经晚了,便一路跟到了这里。 就算能追得上谢瑾窈,以谢瑾窈说一不二的性子,她想做的事她们这些丫鬟也是拦不住的。 谢瑾窈跑着过来的,她身体虚弱,许久不曾有过这般激烈的行为,因而气喘不断,谢瑾窈着急问谢宗钺一件事,便也顾不得了:“父亲是不是换人了?” 玹影说他是玹影,谢瑾窈怎么都不愿相信,她找不到别的证据,只能前来问谢宗钺,府里的事就没有能瞒得过谢宗钺的。 谢宗钺却是不解:“什么换人?” “新郎官!”谢瑾窈有些着急道,“父亲是另寻了一个人代替玹影吗?” “说的什么胡话?”谢宗钺眉头紧锁,手贴上谢瑾窈的额心,想知道她是不是又发起高热,脑子糊涂了,“此事岂能儿戏,蓬莱仙人算定的命硬之人就得是命硬之人与你成亲,为父怎会罔顾仙人的指定任意换人?” 谢瑾窈拢着狐裘披风,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蛋往柔软的狐毛里缩了缩,小声道:“这么说,那人真是玹影?” “当然是他。”谢宗钺道,“窈儿为何会觉得为父换人了?难不成玹影当真长得丑陋不堪?” 有关玹影的传言谢宗钺不是没听到,谣言止于智者,谢宗钺是不信玹影的相貌真有那般不堪。可谢瑾窈眼下的反应实在异常,倒叫谢宗钺摸不着头脑了。 谢瑾窈暗道,恰恰相反,玹影长得英俊非凡、惊为天人。 “父亲没见过玹影是何模样吗?”谢瑾窈问。 “未曾见过。”谢宗钺打量着谢瑾窈的脸色,看不出她这绯红的脸蛋究竟是冻的,还是羞的,想来应当是前者,谢宗钺未见过谢瑾窈害羞的模样。 “那父亲是怎么确定此人就是玹影的。”谢瑾窈的思绪漫无边际,已然跑偏了,“万一有人杀了玹影,戴上面具冒充他又当如何?”反正府中的暗卫都戴着面具穿着墨色衣衫,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李代桃僵是件很容易的事。 谢宗钺背着手,沉默地看了谢瑾窈一会儿,忽而笑了:“少看点话本子。每名暗卫的身体特征都是记录在案的,若是为父没记错,玹影眉心有颗痣,是也不是?” 谢瑾窈愣了一愣,脑中顷刻浮现出玹影那张脸,眉心的小痣极淡,却是最醒目的特征,为玹影整张脸添了一抹难以形容的……神性? “是。”谢瑾窈讷讷地回,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那人就是玹影,不是旁的人冒充的。 谢宗钺却仍是困惑不已:“你过来找为父就是为了问这个?暗卫们戴着面具是因为他们的脸不宜被外人瞧见,不方便他们做事。暗卫不仅仅要保护主子的安危,还会被派去做其他的事。” 谢宗钺虽不知玹影面具下的脸是怎样的,幼时见玹影模样标志,长大后总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所以,那玹影究竟是俊朗是丑陋?” 不是俊朗也不是丑陋,是美。谢瑾窈默默地在心里作答,嘴上却不说,顾左右而言他道:“父亲回去接着与同僚把酒言欢吧,女儿就不打扰了。” 不等谢宗钺再说什么,谢瑾窈转身往回走。谢宗钺失笑,摇摇头叹息一声,他这女儿便是成了亲也不让人省心。 丫鬟们默不作声地跟着谢瑾窈,即便是听了谢瑾窈与谢宗钺的对话,她们也没摸清楚谢瑾窈到底在想什么,踏入湘水阁,金菱替谢瑾窈解开狐裘披风。 “时候不早了,奴婢伺候小姐梳……”话未说完,金菱陡然瞧见房中一身大红喜服的俊美男子,吓了一跳,指着那男子惊诧地问谢瑾窈,“小姐,他他他……他是谁?” 另外三个丫鬟也看见了,手上的动作齐齐停住,倒像是同时被人点了穴道。 宝月年纪小藏不住事,甫一见这么一个活生生的英俊儿郎出现在谢瑾窈的闺房之中,脸都羞红了。除了太子和五皇子前来探望谢瑾窈,几时有男子踏足谢瑾窈的香闺,偶尔谢瑾窈唤出暗卫,那些暗卫也是来无影去无踪,片刻就消失了。 “小姐,这人是……”宝月忽然想到什么,倒抽一口凉气,迟迟不敢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谢瑾窈看着房中几个丫鬟呆若木鸡的表情,又瞧了一眼杵在那里如明月坠落凡尘的男人,自顾走到床边坐下,她初初瞥见面具下的脸时,没比丫鬟们镇定多少。 “他是玹影。”谢瑾窈道。 ? ?丫鬟们:这不正是咱们小姐喜欢的类型嘛hhhhhh小姐,还难过不 ? 大小姐:…………………… 第34章 你没有碰过女子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暗卫长得粗陋难看,这般谣言到底是如何传出去的?几个丫鬟心中只剩下这个疑问。 再看面前的男人,肌肤如白玉,眉眼英气又十足俊美,眸色清冷,细看内里藏着乾坤,十分深沉,引人探究,稍一垂眸,长长的眼睫便敛去眸中的神色,叫人窥不见分毫,只觉更加神秘迷人。额心那颗痣初看如神只的纹印,令人不敢直视,细看又妖冶得近乎于某种咒术,看得久了便会沉溺其中,失去自我。 面孔生得这般英俊已是令人惊艳,关键是玹影的身量还十分修长挺拔。 褪去了暗卫装扮的玹影,穿一身红色锦衣,分明是个颠倒众生的翩翩贵公子,哪里有一点下等武夫的粗鄙。 说他是天潢贵胄也不会有人怀疑。 丫鬟们个个看直了眼,哪怕谢瑾窈说他就是玹影,她们也不敢完全相信。宝月又问了一遍:“小姐,他真的是玹影吗?不会搞错了吧?国公爷偷偷按照小姐你的喜好给你换了个人?” 这男子分明就是照着谢瑾窈的喜好长的啊!宝月默叹。谢瑾窈恋慕太子不就是太子殿下相貌俊雅非凡,世无其二吗? 可宝月觉得,玹影不比太子殿下差,甚至远胜过太子殿下,那么谢瑾窈对这个夫君应当是会满意的。就算眼下不满意,日后也会满意。 “好了。”还是银屏最先回过神来,出声唤回其他三位的神志,玹影已不是从前的玹影,他如今是谢瑾窈的夫婿,是姑爷,不可对他不敬,这般当着他的面对他评头论足未免太过失礼,谢瑾窈不计较是她宽和,她们这些做丫鬟的不能逾越,“伺候小姐梳洗吧。” 其余三个如梦初醒,眼神从迷离到清明,纷纷行动起来,为谢瑾窈准备沐浴的用具。 谢瑾窈沐浴完,裹着柔软似雾的广袖长袍,看着没有她的吩咐仍然杵在原地的玹影:“我也不是苛责下人的主子,今晚你就……”谢瑾窈顿了顿,指着脚下的地,“睡这吧。” 玹影低头不作声,莫说是睡地上,便是睡在房梁上他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从前也不过是歇在屋顶或树梢上。 “不说话是何意?”谢瑾窈往床上一坐,手摸到一块硬物,眉心微微皱了一下,接着把话说完,“对我的安排有意见。” 玹影声音低沉、喑哑,道:“属下不敢。” 谢瑾窈冷冷道:“以后再给我装哑巴,我就给你喂一碗哑药毒哑算了。” 说罢,谢瑾窈把摸到的硬物从大红被褥里抽出来,是一本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书,随意翻开一看,竟是……避火图。谢瑾窈呼吸陡然一紧。 不知是谁塞到被褥里的,这还不是一般的避火图,彩墨绘图惟妙惟肖,比市面上的都要精致。 同在房中,玹影武功了得,轻易捕捉到有人的气息乱了,目光不经意地瞥过去,是谢瑾窈艳若桃李的玉颜,他慌乱挪开视线,却落在了她手中的书上,男子与女子裸裎相对,姿势亲昵,工笔勾勒得细致分明,色彩炫目。玹影愣了一瞬,更加慌乱地直接转过了头。 玹影这般大的动作,自然难逃谢瑾窈的眼睛,她眼眸轻轻一抬,目光从避火图转到眼前的男子身上,首先注意到他红得滴血的耳朵。 谢瑾窈勾了勾唇,觉得有意思,扔下手中的小书,撑着头侧躺在床上:“玹影,看着我。” 玹影一动不动,恍若一尊雕塑。即便是雕塑,玹影这样容貌出色的人,也不是石雕,定然是那精美无比的玉雕。 “本小姐说的话你没听见?”谢瑾窈道。 玹影僵硬地转过头来,面朝着谢瑾窈,却没看着她,浓黑的眼睫低低垂着,因着这身谪仙一般的气质,倒没有丝毫伏低做小之感。面具一旦摘下,玹影顶着那样一张美丽的脸,做什么都无法联想到“粗陋”“下等”“难堪”这类的词,只会是光风霁月,芝兰玉树。 “你耳朵红什么?”谢瑾窈理着胸前垂下来的乌发,已经洗过用帕子绞干了,用了名贵的香,闻着就清新怡人,“我跟你说过,不许在我面前装哑巴。” 玹影薄唇紧抿,半晌,才微微动了动,声音有些含糊:“属下,知错。”短短四个字也要分两次说,他当真经不起逗。 谢瑾窈扫了眼被她随手扔下的避火图,眼眸里闪过恶劣的玩弄感:“你没有碰过女子吗?” 谢瑾窈及笄两年了,并非天真不谙世事,手底下的暗卫们轮值,逢上休沐,他们摘了面具出府,谁也认不出是国公府的暗卫,便与普通人无异,或许去乐坊、花楼消遣过。都是正常男子,此举也无可指摘。 玹影有没有去过,谢瑾窈是不知的,想到此处便问上一问,瞧他看一眼避火图都羞红耳朵的模样,十有八九是不曾有过的。 谢瑾窈挑了挑眉,旋即又冷下脸:“又装哑巴。” 被谢瑾窈如炬目光盯着,玹影只觉被架在火上炙烤,头垂得更低,声音又低哑几分:“没,有。” 两个字也要分两次说,谢瑾窈笑了,眼底兴味颇浓,明知故问:“是没,还是有?” 谢瑾窈看到玹影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只是不知被气的,还是别的原因,谢瑾窈懒得深究,等了半天才听玹影重新道:“没有。” 这样的游戏一次两次好玩,多了就无趣了,谢瑾窈躺下来,看着换成了红色绣鸳鸯图案的帘帐,冷淡道:“就算你有天人之姿,我也是不会喜欢你的,你别痴心妄想。” 这一句却是不需玹影回答,谢瑾窈说罢就闭上了眼睛。 房内的烛台吹熄了几盏,那对描金的龙凤喜烛还点着,火焰那样亮,直照着半个屋子都亮堂堂的。丫鬟们都守在外间,有玹影在,今日又是洞房花烛夜,她们不便留在里头,却都时刻清醒着,唯恐里面的人有什么吩咐。 等了一会儿,却见玹影走了出来,问她们被褥放在何处。 宝月傻傻地问:“姑娘的被褥弄脏了?” 银屏摇摇头,自去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低声问:“可要奴婢们进去铺?” “不必。”玹影在谢瑾窈的床边铺好床褥,开了窗悄无声息地掠出去,沐浴过后再原路返回。 玹影轻功卓绝,一去一回未发出任何动静,却没逃过谢瑾窈的眼睛,她早在玹影在地上铺床褥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隔着一层轻薄的帘帐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此刻,玹影在床边侧卧而眠,背朝着谢瑾窈。谢瑾窈看了一会儿玹影的背影,忽然想起还有些话忘了交代他,谢瑾窈一只脚伸出被褥,探出帘帐,踹在玹影的后腰上:“你睡了没有,我有话同你说。” ? ?大小姐,咱不要把话说得太绝对了,以免后面打脸_(:3」∠)_ 第35章 我们只能是名义上的夫妻 玹影穿着大红的中衣,在谢瑾窈的脚尖踢上来时便浑身一紧,深深吸了口气,过了片刻才翻身而起,拱手跪在床边,虽未言语,表达的意思却清楚分明,但凭小姐吩咐。 谢瑾窈有片刻无言,她不是要给玹影下任务,玹影倒也不必一副只要她一声令下他就出去杀人越货的冷肃模样。 罢了,随他,玹影这十数年暗卫生涯都是如此,一时半刻怕是改不过来。 “我是不信那什么蓬莱仙人之流的江湖骗子的话,与你成亲不过是因为我父亲寻死觅活,我是孝女,做不出忤逆父亲的事情来,不得已而为之。”谢瑾窈道,“不怕告诉你,我原本想嫁的人是太子,如今换成你,我自是百般不情愿。然而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我们只能是名义上的夫妻,出了这个门,你别给我说漏嘴了。” 谢瑾窈看着他,强调一遍:“名义上的夫妻,懂吗?” 隔着帘帐,玹影跪得笔直,微微垂首,亦如从前那般温顺听话,从不会对谢瑾窈这个主子的命令有任何质疑,此刻也是如此:“属下明白。” 谢瑾窈舒心了,就当这名暗卫变成明着保护她的护卫,玹影生得如此隽秀绝尘,当个摆件儿放在眼前也是赏心悦目的:“行了,歇息吧。” 话虽如此说,谢瑾窈却辗转难眠,兴许是房中多了一个于她而言算作异类的人,又或许是成亲这件事带给她的冲击还未淡去,从前稍微动弹一下就疲乏得不行,需得卧床休憩,今日累了一整天却还头脑清醒,实属异常。 谢瑾窈摸了摸枕边,她平日里爱看的话本子还好好地摆着,没被人收走,眼珠一转,谢瑾窈就想出了个折腾玹影的新法子。谢瑾窈随便抽出一本话本子扔出帘帐:“睡不着,给我念话本子。” 玹影不是不爱说话么,那就让他好好说一说。 玹影是谢瑾窈的暗卫,怎会不知她有睡前看话本子的爱好,有时累了不想看,便会让丫鬟念给她听,现下丫鬟们都在外头,只能由他代劳。 玹影拾起被谢瑾窈砸到身上的话本子,就着烛火翻开,目光微微一凝,继而一板一眼地念出来。 谢瑾窈听得两眼发直,往日里金菱银屏她们念话本子,嗓音轻轻柔柔、抑扬顿挫,念到兴起时神采飞扬,只恨不能当场演绎出来,同玹影对比,玹影就好似朝谢宗钺汇报公务的长史,比长史还要一板一眼,真是白长了一张嘴。 玹影念的这个话本子是时下经典的书生与高门小姐相爱、被小姐的家族所不容,生生拆散二人,并要将小姐嫁入门当户对的世家,二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结局是双双隐在世外桃源过幸福安稳的日子。 谢瑾窈勉强听了一段,对此嗤之以鼻:“这些话本子都是书生写的吧?肖想不属于自己的小姐。真正的名门小姐才不会喜欢穷书生。” 玹影并未回话,接着往下念,不知何时,床上之人的呼吸逐渐平稳,玹影停了下来,透过床帐看去,谢瑾窈已经睡着了,两只手像小孩一样举起来摆在脑袋两侧,乌黑柔软的发丝铺了满满一绣花枕头,绝美的容颜恬静如画。 片刻,玹影收回目光,合上话本子放到一旁,重新在地铺上躺下,久久未能入眠,脑中想的都是白日里那一幅幅画面,迎亲、拜天地、拜高堂……他和谢瑾窈。 谢瑾窈恋慕的男人是太子,他的确不配。半夜床上传来细微响动,玹影侧目看过去,是谢瑾窈睡觉不老实,踢了被子,半边被子垂在床沿。 玹影坐起来,膝行至脚踏上,拎起垂下来的被子给谢瑾窈盖上,动作小心翼翼,极尽轻柔,手指刻意避着,未曾触碰到谢瑾窈分毫,便是他的目光,也未落在谢瑾窈睡着以后被蹭乱的衣襟之上。 耳朵尖微微一动,玹影听见有人靠近,尽管对方放轻了脚步,玹影仍是听得清楚分明,目光一扫,是谢瑾窈的丫鬟银屏绕过屏风走了过来。 银屏看到玹影跪在脚踏边给谢瑾窈掖被子,愣了一愣,她过来本就是想看看谢瑾窈睡得如何,她们这些从小伺候谢瑾窈的丫鬟都晓得谢瑾窈睡着以后爱乱动,往日里丫鬟们守夜都得看着点儿,时时给谢瑾窈掖被子,若是放任不管不顾,一准着了风寒遭大罪,没想到今夜被玹影抢了先。 如此,银屏也就不多打扰,冲玹影颔首,准备离开,忽而想到什么,脚下顿住,轻声道:“姑爷,小姐有时四更醒来,嗓子不适,要饮一杯清露,劳烦姑爷注意着些。奴婢告退。” 便是银屏不说,谢瑾窈的一些习惯玹影都烂熟于胸。 丑时刚到,床上之人就闷闷地咳了几声,没法子接着睡了。谢瑾窈生生被咳醒,嗓子堵着,胸口也隐隐作痛,她迷迷糊糊睁眼,昏黄的烛火中有一高大黑影逼近,谢瑾窈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一把撩开帘帐,眼前变得清晰。 那黑影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她的新婚丈夫,方才脑子有些混沌,忘了自己成亲一事,陡然发现房中有个男子,可是给谢瑾窈吓得不轻,魂儿都快没了。 “你不睡觉杵着做什么?”谢瑾窈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手摸到柔滑的肚兜,低头瞧了眼,将敞开的袍子拢了拢。 玹影递过去一盏水,正是谢瑾窈常喝的清露,生津润肺最是有效。谢瑾窈怔了怔,面上划过一丝不自然,原是给她准备喝的。 谢瑾窈接过杯子浅浅抿一口,眉头一皱:“太凉了。” 茶壶在红泥小炉上煨着,玹影换了一杯给她,谢瑾窈接到手里尝都未尝便道:“太烫了,你要烫死我?” 玹影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起小几上的团扇在茶杯旁扇风,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再递给谢瑾窈。谢瑾窈有心折腾玹影,玹影还没怎么着,谢瑾窈先把自己折腾累了,只得老老实实捧着杯子喝水。 喝了半杯谢瑾窈感觉舒服多了,重新睡下,第二日醒来,往帘帐外一看,已不见玹影的身影,铺在地上的床褥也收了起来。 不仅玹影不在,往日里用心当值的几个丫鬟也不见踪影。谢瑾窈轻唤了一声,嗓子有些哑,声音不大,等了一会儿无人回应,谢瑾窈自己下了床,从里间出去,便见“失踪”的几个小丫鬟正趴在窗边托腮往外看,活脱脱一群停留在枝丫上的麻雀。 谢瑾窈轻手轻脚过去,一边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出去,一边幽幽道:“你们在看什么,连你们家小姐都不顾了。” ? ?看什么捏看什么捏(* ̄︶ ̄) 第36章 带着夫君去拜见长辈 几个丫鬟看得投入,丝毫没察觉谢瑾窈的靠近,谢瑾窈甫出声,她们便如被猛兽的低吼惊吓的小雀,呼啦啦扑棱着翅膀四散。 丫鬟们回头一看,她们娇弱的小姐怎可能是猛兽。丫鬟们心虚又尴尬地笑着,还有些惶恐。 “小姐对不起,奴婢们再也不敢了,请小姐责罚。”丫鬟们齐声告饶。 谢瑾窈倒没急着责罚她们,目光投向窗外,原是玹影在院子里练剑。玹影已无需再回到暗处,他又是习武之人,有每日精进武艺的自我要求,一大早天不亮就在院子里打拳、练剑。谢瑾窈还睡着,丫鬟们无事可做也不去歇息,便凑在一起欣赏这位姑爷的英姿。 老实说,玹影这一套剑法她们虽看不出门道,却觉得剑风凌厉又十分流畅,剑尖一指,那静止的树梢就猛然一颤,叶子扑簌簌落下。 若不是怕吵醒谢瑾窈,丫鬟们真想拍手叫好。 此刻却是不能再看下去了,丫鬟们自发分成两拨,一拨去给谢瑾窈准备梳洗的用具,一拨去小厨房那边看早膳做得如何了,独余谢瑾窈一人立在窗前。 玹影脱下了一身大红喜服,又穿上了熟悉的墨色衣裳,只是没戴玄铁面具,墨发竖起,些许碎发垂至脸侧,玹影练的剑招可不似那些公子哥们为了显摆好看学的花架子,一招一式都带着煞意与杀气,气势逼人,剑锋扫过时,“铮铮”的破空声传来,听得人心头一紧又一紧,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玹影身形利落舒展,随着招式起落扭转,宛若游龙,狠厉之中带着几分美感。 丫鬟们倒是识货,毕竟谢瑾窈也觉得很有看头。 待到谢瑾窈梳洗完毕,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芝兰过来传话,请谢瑾窈和姑爷到鹤延堂用早膳,特意强调了一句,一家人都在。 一家人都在的意思就是谢瑾窈和新姑爷不能缺席。 芝兰走后,银屏绕至谢瑾窈前方,为谢瑾窈整理脖颈上的金镶玉长命锁挂坠,问:“小姐要去吗?” “去啊,都说一家人在了,想必父亲也在,独独我缺席的话,回头又要被说不孝。”谢瑾窈摸了摸耳侧垂下来的珠玉步摇,碰撞间叮当作响,煞是好听,“我是不在乎此等恶名,也得给我父亲一个面子不是。” 玹影练完剑沐浴完换了身衣裳,却还是一身墨色,样式与他练剑时穿的那件并无不同。谢瑾窈微微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下了。 既是她谢瑾窈的夫婿,出去了便代表她谢瑾窈的脸面,怎可再着粗葛布衣,随即又想着成亲一事筹备得匆忙,除去一身喜服,大概也没来得及给玹影裁剪旁的衣裳,只得作罢。 “走吧,跟我一起去拜见长辈。”谢瑾窈率先迈出去,身后紧跟着金菱和银屏,出了门,玹影便与谢瑾窈并肩而行。 谢瑾窈斜睨玹影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满意,不错,没将她昨晚的话当耳旁风。不管内里如何虚假,在外人面前总得做足了戏,不至叫人瞧出端倪。 * 鹤延堂里,该到的人都到齐了,包括平日里一贯低调行事的庶子庶女们。厅中摆了两桌,主桌自然坐的都是些紧要的人,老太君,谢宗钺,二房夫妻俩并三个儿子一个儿媳,三房夫妻俩并两子一女,四房夫妻俩并一对龙凤胎子女。 庶子庶女们坐在另一桌,安安静静地等候,仔细瞧,二房里有个庶女谢翩翩未出席。 还有一人未到,那便是老太君的幺女谢敏君,就连谢瑾窈的婚宴她都未露面,这样的场合不来也实属正常。 众人都等着谢瑾窈及她的新婚夫婿,说是翘首以盼也不为过,有人暗暗猜测,一家人一起用饭,那个暗卫总不会还戴着面具,无法进食不说,那可是失礼得很。 是以,这些人中有等着看谢瑾窈笑话的,有单纯好奇探究的,也有为谢瑾窈担忧的,还有事不关己的。 “六姐姐怎的还没到?”谢含薇一大早就被庄灵妤从暖融的被褥里拎出来梳妆打扮,这会子肚子饿得咕咕叫,两手交叠着捂在腹部。 庄灵妤横了她一眼,谢含薇立刻正襟危坐,一脸乖相。 “体谅一下,昨儿个是六姐姐的新婚夜,起迟了也正常。”谢令仪端了杯清茶,喝茶时目光还不忘瞥向门口,以便谢瑾窈进来能第一时间看到。 “令仪!”素来端庄优雅的宋瑛面上浮起一抹厉色,“这也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的话?平日里我是怎么教你的。” 谢令仪近日里越发张狂了,宋瑛都想关她几日禁闭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 谢令仪面色微微一变,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了,不再言语。 “不过是同姐妹说笑,你何必这般严肃。”谢汝泰瞧着谢令仪瞬间僵硬起来的脸色有些心疼,忍不住维护谢令仪,“过了年她也该相看人家了。” “你总这样替她打掩护,惯得她没规没矩。”宋瑛道,“便是她嫁出去了,人家也会在后头骂父母没教好。” “母亲又想让我跟六姐姐学吗?”谢令仪讽刺地笑了笑,“也不看看六姐姐做了些什么,上月打了尚书左仆射的小儿子,前段日子差点杀了淮安王世子,便是昨日大婚也不曾安分守己,当街掌掴百姓。这就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要我事事以六姐姐为榜样?我若是将六姐姐这些做派统统学了去,母亲又当如何?” 宋瑛气得手抖,偏满屋子人看着,她又不能发作。宋瑛是真不明白,她处处为谢令仪打算,谢令仪还有何不满,生出诸多怨气,不顾时间场合地顶撞她,简直疯了。 “令仪。”谢汝泰皱眉,又替宋瑛说起了话,朝谢令仪低斥道,“你怎可对你母亲不敬?” 陶蕙柔乐得看三房的好戏,宋瑛自诩名门贵女高人一等又如何,还不是管教不好自己的女儿,一味地对谢令仪苛刻要求,谢令仪不跟她离心才怪。母女不合这出戏顶多算开胃小菜,更好看的戏还在后头呢。 “行了,一家人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坐于首位的老太君开了口,她今日一袭黛色福字纹罗裙,挽着高髻,头顶正中戴一枚显眼的金银小山钗,颇具威严,“不过,这六丫头是有些没规矩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让一众长辈等着像什么话?” 谢宗钺正欲替爱女说好话,一道声音自门外传来,轻缓含笑,便多了两分俏皮:“隔得老远都听见有人念叨我,这般惦记我,我可是受宠若惊。” 众人本就都看向门口,这道熟悉的声音一出,便都打起了精神,只见一男一女走进来,容貌都极为清艳,直衬得这厅堂都亮堂不少。 ? ?大小姐带着夫君来炸街啦,通通闪开ヾ(@^▽^@)ノ ? 大家本来想着一张美人面旁边是一张丑丑的脸,这下好了┓( ′?` )┏ 第37章 难不成是从外头找了个人 换作寻常夫妻,成亲第二日丈夫得带着自己的新妇拜舅姑,如今倒反过来了,谢瑾窈带着夫君前来跟长辈们请安。 谢瑾窈无视一众人震惊望外的表情,微微屈身行礼,矜持有度:“窈儿拜见祖母、父亲及各位叔叔婶婶。” 玹影紧跟其后,俯身垂首,双手交叠举高至头顶,行了个拱手礼。 谢含薇张大了嘴巴,方才偷偷往嘴里塞的一颗栗子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到桌底下去。 “怎么可能?”陶蕙柔情不自禁地低呼出声。 暗卫不是粗俗的丑八怪吗?怎可能是这般清风朗月之人,那通身的贵公子气质不似作假,难不成是谢瑾窈要面子从外头找了个人来做戏? 谢瑾窈施施然走来,停在其中一个空位旁,等玹影给她拉开椅子,她便从容坐下,笑着望向斜对面的妇人:“二婶说什么不可能?” 今日谢瑾窈可谓穿得艳丽夺目,一袭深红色压金绣锦裙,绣的是大片大片娇艳芙蓉,这般花团锦簇,寻常人穿了只会俗不可耐,但谢瑾窈容貌秾艳、气质高华,花朵再艳也压不过她去。衣襟处缀满了颗颗圆润的珍珠,罩着妃色罗大袖披衫,外面还有一层轻纱披衫,臂挽紫色夹缬帔子。发髻上簪着华丽的花树头钗并流苏簪,脖子上戴着谢瑾窈满周岁时谢宗钺命能工巧匠给她打的金镶玉长命锁,中间嵌的那块翡翠乃是陛下所赐,底下坠着一排红玛瑙流苏,便是那链子也是用颗颗金珠串成,点缀平安扣与如意结,真真是兼具华美与好寓意。 这般雍容端丽,不愧是有冠绝大周之美名。 柳眉如烟,眼眸乌润灵动、顾盼生辉,唇红齿白,再多一分弱柳扶风的柔美,恰恰调合了衣着的厚重感,没有一处不是好看的。 饶是陶蕙柔厌恶谢瑾窈,一时也看呆了,良久,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没什么……”陶蕙柔视线一转,又是久久地凝在谢瑾窈身旁的男子身上,衣裳倒是平平无奇的墨色劲装,料子也并不华贵,那张俊秀的面容与满身风姿无端令衣料贵重起来。 尤其眉心那一点痣,似妖似仙,更添绮丽。 另一桌的庶子庶女们也有些骚动,谢云裳险些失手打翻茶盏,还是旁边一个二房的庶女帮她扶稳了,顺便悄声说道:“云裳姐姐,你也觉得六姐姐的夫婿俊雅非凡吧?真是不可思议,暗卫竟生得这般好看。” 谢云裳眼中的惊艳之色还未来得及敛去,自然说不出违心的话,轻轻点了点头。那庶女又道:“与六姐姐甚是相配呢。” 谢云裳敷衍地笑笑,容貌相配又如何,玹影终究是个下人,没有家世帮衬便什么都不算,国公府的庶女们也是有名门世家的公子来求娶的,断没有嫁给下人的。 谢瑾窈和她那个暗卫夫君不过是表面看着美好,个中辛酸只有自个儿清楚罢了,谢瑾窈那般骄傲要强,便是心有苦楚也不会表现出来被人嘲笑了去。 玹影在谢瑾窈身旁落座,他虽是武人,行为举止却一点不显粗鲁,为谢瑾窈布菜盛汤倒茶都极为优雅。 “姑爷倒是会心疼人。”陶蕙柔没能看成谢瑾窈的笑话,有些不甘心,寻着机会就想给谢瑾窈找不痛快,“不过呢,布菜啊添茶倒水啊这种活儿由下人来就是了。” 陶蕙柔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影射玹影骨子里就是个下人,只会伺候人。谢瑾窈咽下口中的菜,笑眯眯地看过去,道:“此言差矣,自来伉俪情深的夫妻都是这般的,我虽未见过父母恩爱的样子,想来也是如此。要不怎么有举案齐眉这一说法。” 谢宗钺道:“你母亲在世时,我也是常常给她端茶倒水、洗手作羹汤的。” 宋瑛正喝汤,闻言,往上首瞥了一眼,很快垂眸,放下了勺子。 “看吧,恩爱夫妻就是这般。”谢瑾窈继续吃着玹影夹到她碗里的鹌子水晶脍,眨了眨眼,纯良无害地看着陶蕙柔,“二叔没给二婶端过茶倒过水吗?唉,二婶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竟会因为丈夫给妻子倒茶布菜而觉得稀奇。” 谢瑾窈的话一出,谢复卿就给庄灵妤夹了一箸菜,谢汝泰看了眼,也有样学样地给自己的妻子宋瑛夹了菜,热热闹闹的,倒衬得陶蕙柔的脸冷得可怕,而谢瑞昌的脸却是有些黑,本就是一张枯瘦的脸,面色一沉就显出狰狞之相,倒是符合陶蕙柔时时挂在嘴边的“丑陋”一词。 崔尚珍有心替自己的婆母扳回一局,却嘴笨得很,不知如何说才好。陶蕙柔的两个儿子谢禹和谢勋都沉着脸,想不出反击之辞。小儿子就更别提了,才十二岁,大人间的机锋尚且看不分明,又如何能替陶蕙柔解围。 宋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庄灵妤自来是不爱说话的,谢令仪唇角微翘,露出一抹讽笑,她这位精明的二伯母在谢瑾窈手上可吃了不少败仗,总有一天会爆发,反扑回去。谢含薇早就饿了,吃得嘴巴上油乎乎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人注意她,再吃一只兔腿。 “一个姑娘家,话这样多。”老太君对谢瑾窈道,“食不言寝不语。” “祖母好生偏心。”谢瑾窈才不是乖乖听话闭嘴的性子,说得不对的她必然要驳回去,“方才二婶先说窈儿,祖母都未曾出声提醒,偏窈儿说话的时候祖母就这般训责。” 谢瑾窈低下了头,好似难过得不得了,可她手中的筷子可没闲着,又夹了一块鹌子水晶脍喂进嘴里:“窈儿自幼就没有母亲,若再不得祖母疼爱,也太可怜了。” 谢含薇差点将口中的肉喷出来,好在她及时捂住了嘴,谢瑾窈什么时候可怜过?谁又敢可怜谢瑾窈?谢含薇最佩服谢瑾窈的口才了,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软刀子硬刀子,只要让她不舒坦,统统讨不着好。 老太君果真被谢瑾窈的话噎住了,便是她老人家真的偏心,也不会直接承认,被谢瑾窈点出来,老太君还得为自己澄清,以彰显长辈的慈爱仁厚:“祖母是怕你和你二婶吵起来,这才说了一句,不是训责你。” “都是一家人,闲话家常,哪会吵起来。”谢瑾窈歪头冲陶蕙柔笑了笑,“是吧二婶。” 陶蕙柔尴尬地笑了下,实则怄得快要吐血。 这鹌子水晶脍是鲜嫩的鹌鹑炖得软烂,放凉以后便成了肉冻,再切成一片一片的,吃着美味,冬日里却也有些凉。玹影眼见着谢瑾窈吃了两片,纵是她爱吃,也不再给她夹了,拿起一只深腹莲瓣玉碗盛了一碗驱寒的当归生姜羊肉羹,放在谢瑾窈手边。 谢瑾窈轻飘飘地瞧了玹影一眼,这一眼颇具深意,他倒是将她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不知是平日观察所得,还是受了湘水阁的丫鬟们指点。 一顿早膳用完,又坐着说了会子闲话,一个时辰已过,谢瑾窈乏了,提前告辞。谢瑾窈一贯如此,万事不如自己的身子重要,其余人也都见怪不怪。 谢瑾窈离开不久,谢云裳也寻了个理由出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谢瑾窈,也亏得谢瑾窈步子迈得慢,没走太远。 “六姐姐,六姐姐,你等等我!”谢云裳循规蹈矩惯了,遇到大事还有些畏首畏尾,甚少这般不顾礼仪地奔跑连带大呼小叫,“我有话同你说!” 自从谢云裳听从谢宗钺的安排,当了说客去劝说谢瑾窈接受现实嫁给玹影,两人的关系就有些淡了。昨日谢瑾窈成婚,谢云裳想去看看她也没能找到机会,平阳公主一直待在那里,直到迎亲的队仗前来。再错过今日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解释清楚误会,缓和她们二人的关系。 “你说吧。”谢瑾窈停下,还是愿意给谢云裳一个面子的。 谢云裳先看了看玹影,想示意他离开或是站远一点,姑娘家说话一个男人杵在旁边总是不便的,这一看却呆住了。 方才在厅中,毕竟隔着不算近的距离,眼下这般从近处看,男人的眉目英俊精致得不像话,就像……就像天上皎皎明月,撒下银白清辉,不灼烈,却十分美,美得孤高冷傲,旁人靠近不得。 ? ?这谁不看呆了……_(:3」∠)_ 第38章 好心当作驴肝肺 谢云裳的指示玹影自是不会听从,谢云裳只得把央求的目光投向谢瑾窈,谢瑾窈挥了下手,玹影会意、颔首,退离五丈远,在那里等着,身姿笔挺如竹。 谢云裳没忍住多看了眼才把目光收回来,正对上谢瑾窈打量的眼神,心一慌,垂下头去,嘴唇抿了一下。 “天儿还怪冷的,有话就赶紧说吧。”谢瑾窈冷淡道,“我身子不好,挨不得冻。” 谢瑾窈话音一落,没有离开的金菱银屏两个丫鬟帮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口,打开绳结重新系紧了些,免得风钻进去。 “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谢云裳一开口就带着些哽咽的气息,“我那日也是没有办法,姐姐,我只是个低微的庶女,国公爷发话我焉能不从,我也不想惹你不快。我知道错了,姐姐,我以后定当一心向着你,不会再做令你不高兴的事,你就原谅我这一次罢,好不好?” 不知情的把这一幕瞧了去,只当谢瑾窈又在欺负府中的庶女。 谢瑾窈忽地从心底涌上来一股烦躁,也不知为何,她惯来是吃软不吃硬,可这般没来由地一味服软,她瞧着也不痛快。 谢云裳泪盈于睫,眼睛一眨,泪珠子就滚落下来,配上谢云裳那张素净的巴掌小脸,真是我见犹怜,再狠心的人见了都会不落忍。 “哟,这是怎么回事呀?云裳丫头瞧着怎么哭了?”余下的人基本都散了,三两成群地走出来,恰恰瞧见谢瑾窈带着两个丫鬟与孤身一人的谢云裳相对,而谢云裳哭得好不可怜,便先入为主地以为谢瑾窈在仗势欺人,这还没走出鹤延堂,谢瑾窈就如此嚣张行事,也不怕落人口实,陶蕙柔道,“咱们也过去瞧瞧,怕是姐妹俩闹了矛盾,咱们也好调和调和。” 宋瑛和庄灵妤都没应声,唯有崔尚珍与陶蕙柔是同盟,当即便道:“云裳妹妹哭得很伤心呢,过去瞧瞧也能放心些。” 婆媳两个走到谢瑾窈和谢云裳那一处,陶蕙柔浅笑吟吟:“瞧瞧,云裳怎么哭成这样,莫不是你六姐姐骂你了,说出来,你母亲不给你做主二伯母给你做主。” 从旁走过的宋瑛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谢云裳是三房的庶女,叫宋瑛这个正头夫人一声“母亲”是理所应当的,但小辈们的事情只要不是闹得太出格宋瑛自来是不爱管的,也因此三房的庶子庶女们都道宋瑛是个宽和的母亲。此时,被陶蕙柔这样说,倒像是宋瑛这个做母亲的不给子女撑腰,任由他们被欺负。 宋瑛不得不停下来,开口道:“二嫂,小辈们嬉笑玩闹有些龃龉再正常不过,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咱们掺和进去性质就变了。”就差明着说陶蕙柔多管闲事了。 “不是的。”谢云裳摇摇头,赶忙擦干泪痕解释,“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做错了事,不关六姐姐的事,她没有骂我也没有欺负我。” 陶蕙柔道:“你这孩子,有什么苦处说出来就是,这么多人在,还能让你吃亏不成?” “真的没有。”谢云裳有些着急,她是想趁此机会缓和与谢瑾窈的关系,没想到陶蕙柔横插一脚,打乱了她的节奏,“多谢二伯母。” 谢瑾窈更烦了,眉心微拢着,道:“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没那么严重,事情已过,我没放在心上,就这样罢。” 言罢,谢瑾窈转身走了,竟是丝毫未将陶蕙柔放在眼里。 谢云裳也不知谢瑾窈是真原谅自己了,还是不愿待在这里瞧见陶蕙柔,这两人往日就不对盘,如今更是挑明了,谁也容不下谁。谢云裳眸中还残余着些许担忧,望着谢瑾窈远去的背影。 陶蕙柔凑过来自讨了个没趣,谢瑾窈走了,陶蕙柔便只能将那股不顺的气儿撒到谢云裳身上:“你这丫头真不识好歹,有人给你撑腰你还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些时日就能说亲,这么个软弱性子到了婆家还不得被压得死死的,平白丢了咱们国公府的脸面。” 陶蕙柔本就讲话刻薄,动了怒越发不留情面。谢云裳小脸煞白,一句话不敢言,心头却有思绪万千,陶蕙柔哪是好心给人撑腰,她分明是想来寻谢瑾窈的错处。 “罢了,好心当作驴肝肺。”陶蕙柔抚了抚鬓发,带着崔尚珍走了,边走边啐道,“阖府上下竟没有一个能拿捏得住谢瑾窈的,也是笑话。” “说到底六姑娘背后有国公爷这么一座大山坐镇。”崔尚珍叹道,“有国公爷护着,谁又能给六姑娘气受,巴结她还来不及,婆母看谢云裳就知道了。” 陶蕙柔愤恨地攥紧了拳,眼中阴霾密布:“短命的小贱人,最好祈祷她父亲一直待在府中给她保驾护航,一旦老大离开,看我怎么收拾她!” 崔尚珍也期待有那么一天,二房都快被压得喘不过气了,若是陶蕙柔能从谢瑾窈手中夺回掌家权,日子不知有多松快。 * 一行人走后,独独留了谢云裳一个,谢云裳的丫鬟素秋跑来,手里拿着披风给她披上:“姑娘当心着凉,快些回去吧。” 为了博得谢瑾窈的同情,增加一个筹码,数九寒天里谢云裳故意没穿披风,可惜被陶蕙柔那么一搅和,她想要的效果大打折扣。 谢云裳缩在披风里搓了搓被冻僵的胳膊,淡淡道:“走吧。” “如何了?”素秋瞧着谢云裳白得不可思议的脸,心疼又关切地问道,“六小姐可有原谅姑娘?” 谢云裳眸中神色冷如水,摇摇头,疲惫道:“不知,等着吧。” 回到清风苑的住处,叶婉容早就备好了汤婆子和热茶点心,谢云裳一过来,叶婉容就把一个汤婆子塞她手心里,抱着她的手背搓了搓:“暖一暖手,吃点热茶点心,身子也就暖了。鹤延堂的饭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你定然没吃饱。” “谢谢姨娘。”谢云裳抱着汤婆子在靠近炭盆的椅子上坐下。 国公府里规矩森严,即便叶婉容是谢云裳的亲娘,即便是在私底下,也不可称呼叶婉容一声“母亲”,只有正室夫人才配做子女的“母亲”,叶婉容是妾室,只能称其为“姨娘”。 “你是我的孩子,跟我还见外。”叶婉容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摸了摸谢云裳冻得冰凉的脸,问了跟素秋一样的问题,“六小姐可还在生你的气?” 谢云裳喝了几口热茶,身子渐渐暖了起来,神色也还是戚戚。 “你倒是说话啊。”叶婉容急了。 “我不知道。”谢云裳郁闷道,“六姐姐嘴上说原谅我了,可那态度淡淡的,加之有二伯母在一旁拱火,许多话都没来得及说。” 叶婉容穿着一身浅橘色的袄裙,挽着低低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并两朵珠花,因着宋瑛这个正房夫人待院子里的姬妾都不错,叶婉容的日子过得顺心,脸上也是丰腴的。只不过人的面相是固定的,叶婉容就是长了一张多愁善感的脸,眉头一蹙,面上便多了几分哀婉之感:“不是姨娘说你,这次的确是你太莽撞了,怎么能帮着国公爷去劝六小姐呢。过去姨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得看清楚这个府里真正要紧的人是谁。国公爷再如何厉害,他也是不管后院中的诸多事,六小姐才是那个掌家握大权的人。你要时时刻刻事事都向着她、哄着她,你才有出头之日。” “女儿明白了。”谢云裳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应道。 “云裳啊,你还是不够明白,你若真的明白就不会有这次的事。”叶婉容摇了摇头,若说现如今有什么令她忧心的事,便是这个女儿的出路。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谢云裳过得好,叶婉容才会更好,不将事情的严重性掰开了揉碎了给谢云裳看,她是没有危机感的。叶婉容道:“你可有见过二房的庶女谢翩翩?” 第39章 我没你这样的妹妹 “谢翩翩?”谢云裳低喃,尝试在脑中搜索这个人,奈何实在对谢翩翩印象寥寥,“许久不曾见过了,她好似是柳姨娘生的。” “许久没见过就对了。”叶婉容缓缓道,“在你之前,六小姐在府中是跟谢翩翩最要好的。” 谢瑾窈还小的时候,身子比现在还差,谢宗钺都以为养不活她,方方面面都精细无比,也不让谢瑾窈出湘水阁的院门,谢瑾窈很渴望与同岁的姑娘们玩耍,偏偏大房里仅有她一个,那些小丫鬟被嬷嬷严格教导,只尽心尽职伺候谢瑾窈,却不敢同她嬉闹,怕她磕着碰着。其他几房见此情形,纷纷把女儿送来给谢瑾窈作伴,各自心里打着算盘,若是自家女儿得了谢瑾窈的青眼,便能在谢宗钺那里说得上话。 谢瑾窈是从不在乎嫡庶之分的,有人能陪自己玩,她对此很是欢喜,每日拿出谢宗钺为她寻来的好东西分给小姐妹。时日久了,养得那些人贪得无厌,给好东西才肯跟谢瑾窈玩,不给就冷待她、孤立她。谢瑾窈是个心高气傲的,并不会因此讨好她们,反倒把她们都撵出了湘水阁,不许她们再来。 当中唯有谢翩翩不同,她从未主动索求过什么,谢瑾窈往日送给她的好东西她都好好保存,自己也会回给谢瑾窈一些东西,都是从市井上淘到的小玩意儿,虽不怎么值钱,却十分有趣。谢瑾窈自然而然地认为谢翩翩与其他小孩不同,二人日渐亲近。 一日,谢宗钺得了宫中的赏赐,其中有几匹锦缎是稀世珍品,宫里的娘娘们都没多少,谢宗钺便都给了爱女,随她裁剪了做衣裳还是做别的,只要她高兴。谢瑾窈留下两匹,余下的都抱去送给谢翩翩。 恰好谢瑾窈那段时日身子将养得不错,日光和煦,天气十分温暖,谢瑾窈就带着小丫鬟们出了湘水阁,亲自去给谢翩翩送锦缎。 静雨轩里,妾室住的地方不算宽敞,手底下可用的丫鬟也少得可怜,谢瑾窈过来了,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谢瑾窈找了一圈才找到有人在的屋子,正欲叩门,却听见里头谢翩翩提到了她的名字。 谢翩翩在诅咒谢瑾窈早死早超生,那么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长着一张圆圆的可爱的脸蛋,有一双单纯的眼睛,说出的话却那样恶毒。谢瑾窈听在耳中,一颗心如坠冰窟。 谢瑾窈如何能想到,平日里同她欢笑玩闹、同她聊天谈心、给她带许多她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还与她同睡一张床的小姐妹会在背地里咒骂她早死。 跟在谢瑾窈身后的丫鬟们都心疼地看着自家的小姐,真心换来的却是狼心狗肺,换做谁不心寒。 谢瑾窈抄起丫鬟手里捧着的布匹砸开了屋门,屋中的谢翩翩惊坐而起,望着门外的谢瑾窈,表情堪比大白天见了恶鬼。殊不知,她自己才是恶鬼。 说人坏话正好被人听见,谢翩翩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便是想狡辩也无处辩驳,怯怯地喊了一声:“六姐姐……” “你别叫我六姐姐,我没你这样的妹妹。”谢瑾窈恶心得想吐,怪自己识人不清,怪谢翩翩小小年纪演技精湛,若不是恰好听到谢翩翩的话,谢瑾窈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谢瑾窈教训人从不自己动手,也是气急了,甩了谢翩翩一巴掌:“你咒我早死,还说我活着累,是嫌自己活得太轻松了么?很好。” 谢翩翩一边脸发白一边脸被打得泛红,好不滑稽,她跪在地上不住求饶,心知无法挽回,惊恐的同时万分后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脑子不笨,你是什么意思用不着多做解释。”谢瑾窈懒得欣赏她精彩纷呈的脸,支使丫鬟把谢翩翩的屋子砸得稀巴烂。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二房的人都出来围观,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就连谢宗钺平日里都叫谢瑾窈“小祖宗”,他们这些人又如何敢得罪谢宗钺的“祖宗”。 毕竟砸的都是二房的东西,陶蕙柔心疼,大喊大叫也无人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东西尽数毁损,一件不留,到最后谢翩翩和柳姨娘住的那间屋子连只完整的杯子都找不出。 陶蕙柔哭着去鹤延堂找老太君主持公道,又跑去找谢宗钺要说法,最后事情不了了之。陶蕙柔算盘打得响亮,也不给谢翩翩和柳姨娘置办新的,她们自己惹出来的事由她们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受着。 自那以后,谢瑾窈也看清了这些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人,不再与府中的姐妹交心,直到谢云裳悄然走近她,撕开了一片角。谢瑾窈同她聊得来便玩到一处,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好东西流水一样往出送,只偶尔给她挑几样礼物。 谢瑾窈真正要好的朋友只有一个平阳公主,大约是平阳公主同样金尊玉贵,不会巴结讨好谢瑾窈什么,反而没少与谢瑾窈争执,争执过头了动手的时候也有过,关系越打越亲密。 谢翩翩那件事出了以后,府中人待柳姨娘和谢翩翩的态度也变了,久而久之,府中像是没了这两号人。 那时谢云裳还小,对此有模糊印象,知晓得不甚清楚,经叶婉容讲述才还原了完整的经过。叶婉容讲完歇了歇,趁机敲打谢云裳:“今日鹤延堂摆筵,你可见过谢翩翩露面?” 谢云裳摇头。 “这就是在府中得罪了六小姐的下场。”叶婉容语重心长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咱们虽是女子不是君子,也是同样的道理。姨娘不管你心中如何想六小姐,是嫉妒也好,不满也罢,行为上不可对她有半分不敬。说话做事前先想想谢翩翩如今的日子。” 谢云裳惊出了一身冷汗,道:“女儿记住了。” 叶婉容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摸了摸她的头:“六小姐虽脾气不好,姨娘却看得分明,她是个心性单纯的女子,恩怨分明、嫉恶如仇,只要你对她好,她就会对你好。” “我绣好了一块帕子,是六姐姐喜欢的样式,现在就拿去给她吧。”谢云裳越发觉得与谢瑾窈冰释前嫌刻不容缓,“正好趁机再与她好好说一说。” “快去吧。”叶婉容笑着道。 谢云裳找出一个匣子,打开看里面一块丝帕,料子是极好的,她自己都舍不得用,上面绣着白色、淡粉、深红几朵芙蓉花,恰巧谢瑾窈今日穿的衣裙上也绣了芙蓉花,当是正相配。 谢云裳带着丫鬟出了院子,路过静雨轩,因着刚刚才与叶婉容聊过二房的一个庶女,禁不住往里瞧了瞧。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谢云裳恰好看见了谢翩翩,不知袖子里揣了什么,垂着头避开院中洒扫的丫鬟,贴着墙根往外走。 谢翩翩出来后浅浅松了口气,冷不丁撞见正观察着自己的谢云裳,吓得呆住,袖子揣得更紧了。 第40章 可得把你的狐狸尾巴小心藏好 同是庶女,二房庶女的待遇比起三房就差远了,陶蕙柔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底下的姬妾又如何能过得舒坦。不似三房,宋瑛出身名门,自小教养出来的气度便是沉稳端庄,性子宽柔大度,底下的姬妾再如何争宠也对这个正室夫人极为尊重,连带着庶子庶女们亦是如此。 陶蕙柔算什么,一个父亲因盗窃罪被判过流放做过苦役的戏子,眼皮子浅得很,嫁进国公府这么多年受到的家风熏陶,也没让她改掉身上的小家子气。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生的儿子多,两个大的都当了官。 “你是翩翩姐姐么?”谢云裳也怕自己认错了人。 府中的姐妹谢云裳都是见过的,唯独眼前的这位有些面生,穿着半旧的葱绿色衣衫,瞧着也不是冬装,这样冷的天脖子都露在外头,连条项帕也没戴。听说谢翩翩以前脸蛋圆圆,是讨人喜欢的长相,如今下巴尖尖,毫无光泽的头发挽着略有些松垮的单螺髻。 “是我。”谢翩翩瞧了谢云裳一眼,认出了谢云裳的身份,又不是嫡女,在她面前摆什么架子,当即挺直了脊背,“云裳妹妹找我何事?” 谢云裳倒是没想到谢翩翩都这般落魄了还有如此傲气,一时愣住了。 “没事我就走了。”谢翩翩道,“没空与妹妹闲聊。” 谢云裳侧着身子让开了路,却在对方经过自己时道:“方才见翩翩姐姐行色匆匆,可是遇着了麻烦事?都是姐妹,若姐姐不介意,不妨告知,或许我能为姐姐分忧。” 谢云裳这般说却不是真心想帮谢翩翩,她就是有些不服气,谢翩翩凭什么对她摆脸色,谢瑾窈这么做也就罢了,人家是嫡女,有个厉害的父亲,谢翩翩又是哪里来的底气。 谢翩翩弯唇一笑,从袖中拿出绣好的几方帕子,直接道:“好啊,姐姐我缺银子使,正要拿着跟姨娘绣好的帕子去街上的铺子寄卖,云裳妹妹既这般好心为我分忧,便给些银子吧。” 谢翩翩掌心朝上,伸到谢云裳面前,微微歪着头,丝毫不觉得伸手向他人讨要银钱有何羞耻,手指弹动几下,催促道:“好心的云裳妹妹,嗯?” 谢云裳:“……” 谢翩翩哪里像国公府里的女儿,倒像是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无赖。 谢云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煞是精彩,然而话是她自己说的,又不能不认,只能咬着牙不甘不愿地拿出荷包:“今日不准备出府,因而身上只有五两银子……” “已经够多了。”谢翩翩拿走了银钱,在手里掂了掂,“多谢云裳妹妹。” 谢云裳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五两银子是她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为了给谢瑾窈送赔罪的礼物,买的丝帕料子金贵,花出去了一大笔钱财,只因便宜的谢瑾窈瞧不上,眼下不过与谢翩翩说句话,平白又失去了一笔,怎能不肉痛。 谢翩翩当真是个土匪,就差硬抢了。 然而拿了谢云裳的银子,谢翩翩对她也没有个好脸色,唇角勾起的那一抹笑意味深长:“云裳妹妹,姐姐是过来人,给你一句忠告,可得把你的狐狸尾巴小心藏好,别走了姐姐我的老路。” 谢云裳忽然想到叶婉容同她说的话,倒与谢翩翩此刻的话不谋而合,叶婉容也担心她会走谢翩翩的老路,故而对她耳提面命。 谢翩翩走了,大约是有了银钱,步履没一开始那么匆忙,慢悠悠地远去。 * 清风苑里,宋瑛与谢令仪母女俩在房中促膝长谈。早膳席间,谢令仪那几句话令宋瑛颜面尽失,宋瑛压抑着火气忍到回屋才开始说教。 “令仪,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宋瑛心头窝着火也不曾疾言厉色,愁闷地揉了揉眉心,失去了外人面前呈现的雍容端凝,只是个为子女操心过度的母亲形象,“每每沉不住气,说些与你的身份不合的话,那陶蕙柔是下九流出身,你与她搭话能学着什么好?” “母亲,我说的话是与我身份不合,还是于谢瑾窈不好你才这般生气?”谢令仪昂着头不肯服输,“你自来心疼谢瑾窈,倒像是她才是你的亲女儿,往日这话我是与你说笑,现下却真有此感。” “谢令仪,你怎可说这种话伤你母亲的心!”宋瑛眼眶泛红,看着是有些痛心疾首,“你才是我的女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对谢瑾窈不过是怜悯是同情。” “可母亲口口声声为了我好却是步步紧逼,我不喜弹琵琶,只因谢瑾窈擅长,你也要我学,还要我弹得比她好,我不喜下棋,只因谢瑾窈的棋艺被师父夸赞,你便也要父亲为我延请名师,还要我与谢瑾窈一较高下……类似的事从小到大数不胜数。”谢令仪说着也哭了,“我实在是喘不过气。” 宋瑛怔了片刻,语气忽然就软了:“你父亲的能力不比你大伯,唯有你自己努力,将来才能有大好前程。谢瑾窈会的你也会,对你只有益处没有弊端,你现在觉得辛苦,到了以后某一日回想起来只会感激过去的付出,因为都是值得的。母亲不会害你。” “可是我……”谢令仪闭上眼,一股熟悉的无力感升腾起来,话还未说完,宋瑛就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她的后背,“你有母亲为你筹谋规划,未来必能顺遂,谢瑾窈没有母亲,她父亲再疼宠她,有些事也是鞭长莫及。” 谢令仪余下那些话都吞回了肚里,与宋瑛争执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过去有过许多次,每次谢令仪都下定了决心要反抗要改变,最终都会被宋瑛以各种道理说服,导致她越陷越深,挣扎不出,一有机会奚落谢瑾窈,便会把胸中郁结的气撒在上面,成了宋瑛眼中的“沉不住气”。 “女儿知道了。”谢令仪伸手抱住了宋瑛。 “乖。”宋瑛一下一下抚着谢令仪的发丝,眼中空空,有些出神,“我的女儿不管哪一方面都会比谢瑾窈出色,将来也会比谢瑾窈站得高,母亲等着看到那一日。” 谢令仪缩回了自己的壳里,不再歇斯底里地吼叫,如幼儿般撒娇道:“母亲,我知道你是对我最好的,我以后会听你的话。” “令仪是母亲的骄傲。”宋瑛的眼眸渐渐恢复了神采,弯了弯唇,露出满意的笑容,“母亲相信令仪,你定能达到母亲的期待,成为他人仰望的人上人。” * 谢云裳走到湘水阁时,瞧见谢瑾窈过去常用的几个裁缝进去了,以为谢瑾窈想做新衣裳了。谢云裳跟院门口的守卫说了声,其中一名守卫进到里面,跟谢瑾窈身边的丫鬟说谢云裳小姐过来了。 等待的时间里,谢云裳焦灼地绞着手指,心里七上八下,很怕谢瑾窈不愿见她。 若是谢瑾窈将她拒之门外,便说明那会子在鹤延堂里说没把事情放在心上是敷衍之词,不是出自真心。万一谢瑾窈真不肯原谅她,可如何是好。 第41章 真是个呆子 谢云裳做了最坏的打算,连身边的素秋都能瞧出主子的不安,想要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又等了一会儿,谢云裳远远瞧见守卫回来了,不等对方开口,谢云裳就迫不及待问道:“六姐姐怎么说?” 护卫打了个手势,示意放行:“六小姐请云裳小姐进去。” 谢云裳紧紧交扣的手指松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瑾窈没有真的生她的气,太好了。谢云裳心情愉快,步伐轻盈,一时间,倒瞧不出平时的柔弱之态。 进了屋,谢云裳先看见裁缝在为玹影量体,谢瑾窈倚着贵妃榻,道:“多做几身,要不同的颜色料子都试上一试,一并记在我的账上。” 裁缝们都是极为稳重的人,接了这么大的单子也不见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恭恭敬敬地对谢瑾窈行礼回话:“是,保准让小姐满意。” “都是用惯了的人,你们做事我自然放心。”谢瑾窈抬手,珠翠给她递上一杯清露,她喝了口,这才看向刚进来的谢云裳,“坐。” 裁缝给玹影量好了记录下数字就先离开了,谢瑾窈财大气粗,是不需要把料子拿过来让她挑的,凡是精贵的料子都裁一身,好看的就留下,瞧不上的也不打紧,她自会付钱。 谢云裳瞧了一眼玹影,不管见了多少回,还是惊艳于他的相貌,长得好看,气质清冷出尘,话不多就显得人端方持重,若是不说,会有谁相信玹影是暗卫。 谢瑾窈还真是好命,不过是个江湖术士随便算一卦,谢瑾窈草草嫁了,也能得到一个如此貌美的夫君,连上天都眷顾她。 “六姐姐,我给你绣了块帕子,不知你喜不喜欢。”谢云裳把心思从玹影那里收回,从丫鬟手中拿过那个匣子,双手奉给谢瑾窈,“当是妹妹给你赔罪了。” “不说此事已经过去了么,又提什么赔罪。”谢瑾窈接过匣子打开,挑了挑眉称赞道,“你的绣工是好的,很漂亮。” “姐姐喜欢就好。”谢云裳笑了笑,在贵妃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试着拉了拉谢瑾窈的手,“是姐姐不计较,我不能当作无事发生,原是我的不对。” “好了,不提此事了。”谢瑾窈把匣子合上,露出个笑脸,“再说下去没事也成有事了。” 谢云裳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陪着谢瑾窈说了会子话,约定等日头晴好了就出府去逛逛,谢云裳还记得谢瑾窈惦念着群芳楼新出的菜式,一直没去尝。 送走了谢云裳,谢瑾窈揉了揉额心,看着玹影道:“给你裁衣裳是因为你顶着我夫君的名头,代表着我的脸面,你不要多想。” 便是谢瑾窈不说,玹影也绝不敢多想。 “玹影,你又拿我的话当耳旁风。”谢瑾窈道。 “属下明白。”玹影开了口。 谢瑾窈翻个白眼,她极少做这般不符合身份的表情,全是被玹影逼的:“这不是会说话吗?” 屋里几个丫鬟憋笑憋得肩膀颤抖,谢瑾窈成亲不过一日,这湘水阁里的气氛都变得欢乐了不少。 谢瑾窈扫过那几个丫鬟,她们立刻低头装作忙碌的样子,谢瑾窈又看向玹影,目光在他脸上定了一会儿,突然起了个念头,其他的暗卫也如玹影这般龙章凤姿吗? “墨影他们几个在吗?”谢瑾窈喊了一声。 屋外的廊檐下立了一排身着墨色劲装戴着玄铁面具的暗卫,全都从暗处出来了。 “都进来。”谢瑾窈道,“把面具摘了。” 暗卫们不明所以,却都听从主子的命令揭下脸上的玄铁面具,谢瑾窈挨个扫过去,目无波澜,最终挥了挥手:“下去吧。” 暗卫们走的时候也是摸不着头脑,不过瞧着待在屋中的玹影,不得不感叹一句同人不同命。前日还是一同当值的暗卫,住在庑房里,玹影摇身一变,成了小姐的如意郎君,国公爷的乘龙快婿。 谢瑾窈闭了闭眼,是她想多了,只有玹影是个例外,其余的暗卫都符合府中那些人的猜测,丑得千奇百怪,不忍多看。 其实不然。那些人的相貌顶多算平平无奇,与大街上行走的普通人无异,只不过是谢瑾窈眼光甚高,又有玹影珠玉在前作比较,才会觉得其他人丑陋。 * 谢瑾窈成亲后,若说有什么值得谢宗钺欣慰的,便是她的身子日复一日地好转起来,没再见她咯血晕倒,病情竟是就此稳住了。 谢宗钺大呼,那蓬莱仙人果真是神人也!仙人说的话都应验了! 父女俩同桌用饭时,玹影也在,说起此事,谢瑾窈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唇角扬起讥嘲的笑,嘲谢宗钺位高权重却老眼昏花,把个江湖骗子的话奉为圭臬。 “不是为父瞎说的,你自个儿照镜子的时候没瞧见气色越发好了吗?”谢宗钺道。 “并不是病情好转,你观我面色红润,却不知我纯粹是被气的。”谢瑾窈都按照谢宗钺的要求嫁给暗卫了,还不许她发牢骚么,岂不是要被憋死,“照这么气下去,迟早去跟我母亲团聚。到时候我就向母亲告状,说父亲苛待我。” 谢宗钺最是听不得这种话,闻言神情骤然一变,眸色都黯然几分:“以后不许再讲这样的话,为父就你一个女儿,你走了,要为父怎么活?” 谢瑾窈道:“每次都拿这一套说辞来要挟我,父亲没说腻,我都听腻了。” “为父哪里是要挟你,说的都是真心话。”谢宗钺搁下筷子,手撑在膝上,认真同她道,“你要好好活着,为父才可安心,要告罪也该是为父下去同你母亲告罪。” 谢瑾窈听着心里酸酸的,撇了撇嘴,不再漫天胡吣,终究是服了软:“好了好了,我不说便是。”谢瑾窈微微一笑,夹起一块鹿脯塞进旁边沉默不语的玹影嘴里,“我与玹影恩恩爱爱,我长命百岁,父亲大可满意了罢。” 玹影正静心听父女俩说话,冷不防被塞了东西到嘴里,讷讷地看向谢瑾窈,她的唇角分明是翘起的,眸中警告的意味却很浓,玹影顿了一下,顺从地咽下口中的食物。 谢瑾窈不禁一愣,真是个呆子,戏都不会演,那块鹿脯他竟是嚼都不嚼就咽下去了,就算不是呆子也不够聪明。 果真是武夫,空有一身功夫,脑子却是蠢的。 回湘水阁的路上,谢瑾窈盯着玹影轮廓分明的侧脸,突然凑近好奇地问:“习武之人的喉咙比咱们这些没习武的人粗么?” 谢瑾窈离得这样近,玹影身体僵了一僵,面皮有些发烫,不动声色地稍稍避开,不知谢瑾窈为何有此一问:“不、不是。” “哑巴没彻底治好,又结巴了。”谢瑾窈退回去,叹道,“我真是命苦。” 玹影无话可说,谢瑾窈晃悠着广袖的袖摆:“罚你回去念十个话本子,敢打磕巴就翻倍,不念完不许歇息。我想想,让你念哪些话本子好呢。” 谢瑾窈刁难人很有一套,玹影近日来念的话本子五花八门,其中还有些难以启齿的。谢瑾窈这个女子听得面不改色,玹影这个男子反倒念得满脸通红,好几次都无法念下去。可谢瑾窈就像是故意的,玹影越是这般难为情,谢瑾窈就越来劲儿。 ? ?玹影:老婆喂我吃饭了…… 第42章 你是寻了个男宠吗 天气随着谢瑾窈的身子好转越晴越好了,哪里有除夕的味道。珠翠和宝月把摇椅搬到院中,旁边的石桌上摆了谢瑾窈爱吃的小食,大夫说多晒太阳对身子有好处,尤其是谢瑾窈这种常年缠绵病榻的。 “这里还有毽子呢,姑娘要试试么?”宝月把毽子抛到空中,抬脚踢了两下,身子转一圈,脚往后勾起,毽子落下来恰恰被她的脚底接住。 谢瑾窈看得心痒痒,起身尝试,到底是病了许多年,踢几下便累得不行了,老老实实坐回了一旁铺着软垫的摇椅,眯着眼晒太阳。 便是如此,金菱也怕谢瑾窈着凉,回屋里拿了毯子过来给她盖上:“还是有风的,姑娘仔细着些。” 谢瑾窈一手支颐,懒洋洋地指着那毽子:“你们踢给我看。” “好嘞,小姐,且看好了。”宝月最活泼了,兴致高涨地将毽子越踢越高,身子变着花样儿地扭来扭去,好似在跳舞,最后总能接住落下来的毽子,不会让毽子掉在地上,“珠翠,接着!” “啊?我?”珠翠猝不及防,毽子就踢了过来,珠翠忙用手抓起有些碍事的裙摆,踢起了毽子,踢了几下便又传给下一个人,“银屏,看你了。” 银屏是个老实人,被迫参与她们,手忙脚乱地踢来踢去,好几次毽子都差点掉地上,银屏紧张得额头冒汗,嘴里嘟囔个不停:“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金菱,你快来救我。” 谢瑾窈看得笑眼弯弯,不时给她们鼓劲儿,毽子传到了金菱那里,踢了几下又回到宝月那。宝月耍宝似地竟用额头接住了毽子,往上一顶,毽子飞起来,又被她的背部接住,宝月张开双臂,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蹦来跳去。 谢瑾窈看着看着,唇畔的笑是何时消失的她自己也不晓得,有些走神,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羡慕。谢瑾窈一个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小姐、皇帝亲赐的公主,也会有艳羡下人的时候。 玹影注视着谢瑾窈的一举一动,将她的神态都看在眼中。 “好生热闹,老远都听见了,在玩什么?”院门口的守卫没有通报,人就大摇大摆地直接进来了,手中拿着一把上好的玉骨折扇,在冬日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丫鬟们立刻停下玩闹,纷纷屈身行礼:“奴婢见过平阳公主,公主万安。” 来人正是一身男子装扮的平阳公主,月白色圆领锦袍,腰间系着革带。平阳公主一旦这副装扮定是偷溜出宫无疑。 平阳公主口中的“免礼”在瞧见谢瑾窈身边的男子时,硬生生吞了回去,平阳公主不发话,丫鬟们也不敢动,都还保持着双手交叠垂在腹前屈膝下蹲的姿势。 “这……这……”平阳公主是第一次见玹影的真容,震惊到失语,一句话半天也没能说出来。 平阳公主今日前来是怕谢瑾窈婚后心情不好,过来陪她谈心的,谁知还没进湘水阁的院子就听到了一阵欢笑声,哪有平阳公主想象中的愁云惨淡。 平阳公主指着玹影,不可思议地看着谢瑾窈,目光里不止诧异,还有一丝掩藏得不是很好的谴责:“小六,你……你你这么快就抛弃你那暗卫夫君,寻了个男宠吗?寻男宠便罢了,怎么还领进了府,安置进院子里了。镇国公他没骂你?” 怪不得谢瑾窈不见颓废之色,有这么一位清绝无双的男宠常伴身侧,换做是平阳公主,也是乐不可支,定不会愁眉苦脸。 不过,谢瑾窈这是在哪儿寻到的男宠,容色出众也就罢了,连气度也这样好,端的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谢瑾窈挥了下手,示意那些蹲得腿酸的丫鬟起身,而后才不紧不慢道:“他就是那暗卫。” 外人都没见过玹影,显然平阳公主跟其他人的想法一般无二,以为暗卫都是些粗俗浅陋的武夫,哪知会有这般好的相貌,完全不输玉京城里那些富贵窝里生出来的金贵公子哥儿。 “岂止不输公子哥,便是那些个花容月貌的女儿家也少有能比得上他的。”平阳公主边欣赏边称赞道,“配你倒是恰恰合适。” 谢瑾窈天生丽质,拥有一张绝美的容颜,一般人站在她边上都会黯然失色,就得是这般芝兰玉树的儿郎才配得上她。平阳公主以手掩唇低声道:“太子没他好看,我说真的。” 谢瑾窈眼睫微敛,哼笑了一声,心想,玹影也就样貌拿得出手了,不至于让她丢脸。 “不说了,天气这般好,走,出门去。”平阳公主道,“你病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平阳公主在谢瑾窈这里是能说得上话的,谢瑾窈看了她一会儿,终是点头答应了:“好吧。我去换件衣裳。” “不用换。”平阳公主挽着谢瑾窈的手臂,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往外走,“已经够美了,大周第一美人,给旁人留条活路罢。” 谢瑾窈一身淡紫色罗裙,戴着富贵逼人的金镶玉平安锁,还有金步摇宝石簪钗,可不是够美了。平阳公主提醒她道:“记得备马车,我是跟着太子混出宫的,没有马车可坐。” “晓得了。”谢瑾窈无奈道,回头看着玹影,“你也跟上。” 玹影从前是谢瑾窈的暗卫,武功高强,把他带在身边更安心,如今玹影换了种身份,也不能把他落下,若真出了什么棘手的状况,有玹影在也好应对。 丫鬟们带上斗篷、汤婆子、果脯点心、茶水什么的连忙跟上去。 谢瑾窈听从谢宗钺的话成了亲,谢宗钺自然从别的方面补偿她,偷偷给她换了一辆更大更华丽的马车,只要她出门便能发现。 “这是咱们府里的马车?”谢瑾窈望着停在国公府门口的马车微微惊叹。 车夫拱手道:“是国公爷特意给小姐准备的。” 四匹高头骏马的额前佩戴鎏金的兽纹当卢,在前面高贵地昂着头,时不时踢着蹄子,打一声响鼻,就连马仿佛都晓得主人身份的尊贵。后头的马车更是雕梁画栋,如一座可移动的宫殿,两层华盖,最顶上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鹤,四角各有一只金鸟,垂下吉祥纹锦带,马车行驶间锦带飘扬也是十分赏心悦目。华盖四周饰以一圈一尺长的帷幔,坠着宝蓝流苏。厢壁牢固且精美,便是车前一圈的围栏也漆成朱红色,以金玉做装饰。车厢内就更不必说了。 平阳公主啧啧称赞:“你这个永安公主,倒是比我这个平阳公主的排场还要大。” 谢瑾窈的心情自然是愉悦的,抬着下巴道:“请吧。” 车夫马上过去放脚凳,只是这新造的马车,脚凳不知放在了什么地方,车夫找了一圈竟是没找到,汗流浃背地同谢瑾窈解释:“小姐赎罪,小的兴许是将脚凳落下了,小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拿。” “白白耽误时间。”平阳公主有些三脚猫功夫,上个马车而已,没有脚凳又如何,一跃就是,平阳公主今日是男子装扮,这般举动倒也没有不雅,“这不就行了?” 平阳公主如此轻松地上了马车,谢瑾窈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只得把目光转向一旁长身玉立的玹影,意思是让他想办法。 ? ?猜一下我们暗卫是抱小姐上去,还是背小姐上去,还是…… 第43章 你别一口一个你夫君 玹影接收到谢瑾窈的眼神,愣了半晌,伸出手欲抱谢瑾窈上去,双臂忽然顿在半空不敢动弹,最终收了回去,单膝跪地,示意谢瑾窈踩着他的膝盖上马车。 平阳公主已经上了马车,许久不见谢瑾窈上来,从马车里钻出来,恰好看见谢瑾窈一脚踩在玹影的腿上,一手搭在玹影横在她身前的胳膊上,稳稳地上来。 平阳公主目瞪口呆,做人夫君做到这个份上也是世间少有,至少谢瑾窈嫁给太子当太子妃是绝对不会有这般待遇的。 谢瑾窈上去后,将平阳公主往里推:“堵在这里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平阳公主挑着唇笑,故意停顿一下才接着说道,“看戏呀。” 谢瑾窈不解:“看什么戏?” 平阳公主抬了抬下巴尖,笑眯眯地指向已经起身的玹影,小声道:“看你和你夫君恩恩爱爱的戏,可比戏台子上演的好看多了。” 谢瑾窈面无表情,在平阳公主面前她根本无需隐藏,方才不过是把玹影当一个寻常暗卫,没当他是夫君。暗卫为自己的主子排忧解难不是理所当然,没想到落在平阳公主的眼里是夫妻恩爱。 谢瑾窈无力解释:“你还逛不逛了?” “自然是要逛的。”平阳公主笑着回到马车里。 耽误的这会子工夫,门房的下人已经搬了备用的脚凳过来,丫鬟们踩着脚凳上去。 有平阳公主在,玹影不便在马车里,也不能再隐在暗处,是以骑着马跟随。 玹影今日穿了新裁的衣裳,脖颈露出一截白色亵衣的领子,贴着白皙的肌肤,外层是黑色的中衣,再一件玉色的长衫,银线绣鹤纹的腰封束住劲瘦腰身,最外层是一件白色狐毛领的玉色外袍,玉冠束发,坐在高头骏马上,贵气逼人。妖冶又冷峻的脸更是给他增添了一层孤高气质,恍若天上月,只可远观不可靠近,谁知靠近了会不会被清冷的月辉冻伤。 马车里自然也是处处尽显奢华,脚下铺着柔软的茵褥,鎏金薰笼烧得旺,案几上摆了丫鬟们准备的一应吃食。揭开案几的上面一层,底下是个棋盘,还能边欣赏沿路景致边对弈。旁边的软榻四五人躺着休息也是不成问题。 饶是平阳公主见多识广也不免惊叹:“镇国公对你是真的宠爱,十分俸禄九分都花到你身上了吧!” 谢瑾窈摇摇头,骄傲道:“十分俸禄必然是要花十分的,一分都不给老父亲留。” 平阳公主忍俊不禁:“谢瑾窈,你可真是个孝女。” 两人说说笑笑,丫鬟们也十分欢乐,马车行至繁华街市,异样动静传来,似乎是女子压抑着激动的低呼声。平阳公主按捺不住好奇心,推开车窗,再撩起帘子往外探看,这一看就看到了一出奇景。 奇景哪能一人独享,平阳公主笑着拉了拉谢瑾窈的衣袖:“窈娘,你快来看,街上那些女子瞧你夫君瞧得眼睛都直了,那些已成婚的妇人也是含羞带怯。” 谢瑾窈没兴致去看,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臂弯的帔帛,道:“你别一口一个你夫君。” “我说的哪个字不对?”平阳公主道,“难道他不是你夫君?” 谢瑾窈无力反驳,平阳公主放下帘子看着她,又道:“谢瑾窈,在我面前你就别端着架子了,难道玹影那等模样不是你喜欢的?你怕不是背着我们自个儿偷着乐吧?” 丫鬟们掩唇低笑,谢瑾窈瞥了她们一眼,她们立刻正襟危坐,紧紧抿着唇忍住笑。 “我谢瑾窈是那般只看皮相的肤浅之人?”谢瑾窈不答反问。 平阳公主斩钉截铁道:“你是。” 谢瑾窈拈了一枚果腹喂进口中,撑着脑袋斜倚在榻上,岔开了话头:“你想去哪逛?” 平阳公主问:“你想去哪儿?” “我今儿个是舍命陪君子。”谢瑾窈悠悠道,“自然由你来定。” 平阳公主思考了一会子,却是为谢瑾窈打算:“我听闻你上次出来是想尝试群芳楼新出的菜式,结果被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搅扰了,没吃成,不若咱们先去群芳楼。” 谢瑾窈没意见,金菱就去给车夫传话,去群芳楼。 说起这群芳楼,名字雅致,菜式也常常出新,引得王公贵族趋之若鹜,谢瑾窈也未能免俗,恨不得将群芳楼的厨子挖到湘水阁的小厨房。谢瑾窈倒是真派人去打听了,可群芳楼的大厨是流动的,今儿个是这几位,明儿个是那几位,后日又换了,难怪菜式总是出新,原是大厨总在更换,便是想挖人也不晓得该挖哪一个。有人戏言,群芳楼赚的钱财都用来养厨子了,即便是搜罗来新的厨子,原先的厨子也不会辞去,导致厨子越养越多。 谢瑾窈忽然想起先前谢云裳也说过,等天气大好了就一起去群芳楼,今日行程起得突兀又匆忙,倒是忘了把谢云裳叫上,现在去叫也晚了。 “公主、小姐,到了。”车夫勒停了马匹,侧过身在车门上轻轻叩了叩。 丫鬟拉开车门,平阳公主先出来,一身干净利落又贵气十足的男装,轻松跳下马车。而后是谢瑾窈,车夫搭好脚凳,玹影已翻身下马,站在脚凳一侧,抬高了一只胳膊,谢瑾窈一只手搭在玹影胳膊上缓步走下马车,裙裾摆动间环佩叮当作响,香风阵阵。 丫鬟们给谢瑾窈披上斗篷,挂上面纱,往她手里塞了个汤婆子。平阳公主在前面都快等得不耐烦了,谢瑾窈一贯如此,但凡出行必得事事细致妥帖了才肯挪动她那矜贵的脚步,否则是一步也不肯走的。 “走吧。”谢瑾窈对平阳公主道。 “是。永、宁、公、主。”平阳公主一字一顿,话语间满是揶揄,她俩到底谁才是正儿八经的公主? 谢瑾窈笑一笑:“你今日可要扮我的随从?” 平阳公主翻个白眼,率先走进了群芳楼。 谢瑾窈一行人气度不凡,店小二上前热情招待,平阳公主要了一间楼上的雅间,一行人便踩着木梯往上走。一楼厅中所有人的目光皆是随着谢瑾窈一行人的走动缓缓上移,有的筷子掉了都没察觉,仍然痴痴地望着。 “这是哪家的公子小姐,个个样貌不俗啊,中间那位小姐虽未露面,端看她的举止仪态便知是个美人,后头跟的那位玉色锦袍的郎君真是英俊。”有人低低赞叹。 平阳公主要的雅间在二楼东边第二间,经过第一间时,里头依稀传来说话声,本无人在意,走着走着谢瑾窈的步子却停了下来。 原因无他,那道声音细细柔柔,含着怯懦,有些熟悉。另一道声音却是不识得。 谢瑾窈停下步子,跟在她后头的玹影自然也停了。走在前头的平阳公主见状,往后退了两步,正要问发生了何事,胳膊忽然被谢瑾窈攥住,示意平阳公主不要出声。 平阳公主面露狐疑,侧着耳朵细听,便听得一道细弱的女声带着鄙薄道:“四小姐说的是,谢瑾窈一个病秧子,怎可能嫁给太子殿下,偏她自己看不清,往日里净做些美梦,如今成了亲,对太子殿下有再多妄念也得断了,不然传出去不成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荡妇了。” ? ?啧啧啧,完蛋辽……撞枪口上辽_(:3」∠)_ 第44章 好戏开场了 “你还真是让人意外,谢瑾窈好歹是你姐姐。”另一道声音响起,应是方才那人口中的“四小姐”,含着淡淡笑意道,“你是谢家人,应是见过谢瑾窈的夫君了,如何?” 不等先前说话的人回答,这位“四小姐”说罢自己先一下子笑开了,想到了令人开怀的事情:“莫不是如传闻中那般粗鄙丑陋?一想到谢瑾窈那么一个美人身边跟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我就忍不住笑,真是让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 “其实……”所谓的谢家人嗫嚅道,“谢瑾窈的夫君长得不丑,相反的,他的相貌十分好看。” “怎么可能?”四小姐不可置信道。 “我没有骗你。”谢家人说了一句,话锋一转道,“不管长相如何,也改变不了谢瑾窈嫁给一个下人的事实。四小姐,你说的那个冬日宴太子殿下真会出席么?” “洪家小姐给我透露的消息,还能有假。”四小姐轻哼了一声,骄矜道,“届时你就随我一道,保准让你一睹太子殿下英容,还能到太子殿下近前说话儿。” “那就先谢过四小姐了。”谢家人笑吟吟的,声音里倒是少了一开始的胆怯,多了几分娇羞。 “跟我客气什么,我们可是好姐妹。”四小姐道,“不过听闻你与谢瑾窈关系不错,她与太子殿下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的,没带你见过太子殿下么?” “太子殿下是谢瑾窈的心上人,谢瑾窈怎么肯让别的女子接近。”提起谢瑾窈,那个谢家人又恢复了先前的畏缩,“你知道的,她在府中向来是说一不二。” “真小气。”四小姐鄙夷地嗤了一声,“以后你跟着我,有好事我定会第一个想到你,如此才能算是好姐妹。” 谢瑾窈听够了这一出姐妹情深的好戏,绝美的容颜寸寸凝结成霜,连清澈如水的眼眸也是寒光毕现。谢瑾窈能听出那道谢家人的声音是谁,跟在她身边的丫鬟们自是也认出来了。 唯有平阳公主一头雾水,不知里头是哪个谢家人在诋毁谢瑾窈,说什么“荡妇”,也太难听了。听二人的对话,这个谢家人与谢瑾窈的关系还不错。 这算什么?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这个人完了,以谢瑾窈的脾气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平阳公主如此想着,目光瞥向谢瑾窈,等着看她命人把门踹开,闯进去甩那个谢家的女子两个响亮的耳光,至于另一个“四小姐”,也少不得吃点苦头,若是谢瑾窈的气儿还不顺,那就把雅间给砸了…… 此番假设还没在脑中想完,耳边就传来谢瑾窈淡漠如风的声音:“我们走。” 平阳公主诧异地瞪大双眼,就这么走了?不打算教训那二人? 谢瑾窈拽着呆若木鸡的平阳公主到隔壁的雅间,关上门,平阳公主总算能放开声音说出心中的疑问:“你为何没有闯进去当场拆穿那二人虚伪的面皮,将她们胡言乱语的嘴巴撕烂?这不像你啊,谢瑾窈,你竟然忍下了。你几时转性儿了?” 谢瑾窈是什么人,有个镇国公父亲撑腰,她惯来是有气当场撒,有仇立刻报,别说等到第二日,就是一炷香的工夫她也是忍不了的。 淮安王世子都差点被谢瑾窈当街打杀了,何况这两个小喽啰。平阳公主属实是觉得奇怪。 谢瑾窈的确是非常生气,她以为有了谢翩翩那个前车之鉴,她不会再跟府中任何一个姐妹交好了,她们都是表面关心爱护她,背地里恨不得她早死的虚伪之人,好不容易出现个谢云裳,乖乖巧巧,柔柔顺顺,却没想到与那些人是一丘之貉。 谢云裳更可恶,她的演技比当年的谢翩翩高超多了,野心也大多了,听谢云裳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早已爱慕太子。 那位四小姐,想必就是御史中丞家的沈四小姐了。 “忍下了?”谢瑾窈扯下脸上的面纱,眉梢眼角俱是冷意,唇角虽扬着,却如刀锋,“我怎可能会忍。” 平阳公主莫名打了个寒战,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你要做什么?” “都是女孩子家,又不是在自己家里,怎能在酒楼中对她们动粗?”谢瑾窈缓缓道,“既然她们嘴巴不干不净,那就帮她们洗洗好了,我这么善良的人。” 平阳公主不懂,看向谢瑾窈的贴身丫鬟,用眼神问她们:你们家小姐是何意? 丫鬟们也听不明白,却见谢瑾窈嘴角的笑意收敛,朝一旁笔直站立的玹影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替我办件事。” 玹影走向谢瑾窈,像从前那般,温顺地垂首听候吩咐,却因为他如今衣着贵气,有种雄狮优雅地低下高贵头颅的感觉。 谢瑾窈拽了玹影一把,不满地拧起秀眉:“我是说附耳过来。” 玹影只得靠得更近一些,如兰花般清雅又似瓜果般清甜的香味袭来,伴随着温温热热的气息,占据了他的嗅觉和触觉,一时间忘记思考,恍惚连谢瑾窈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听清楚了?”谢瑾窈问。 玹影顿了少顷,这才回忆起谢瑾窈方才说的话,木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脱下身上有些碍事的外袍,身影如一片树叶,翩然从半敞开的窗户掠了出去,消失在几人的视线里。 “神神秘秘的。”平阳公主自顾自斟茶,“我还听不得了?” 谢瑾窈心情好了些,挑挑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保准让你不虚此行。” 平阳公主不晓得谢瑾窈口中的“一会儿”是多久,先把店小二叫进来,点了一堆群芳楼最近新出的菜式,蓦地,窗户被人用什么东西在外面砸了一下。 “好戏开场了。”谢瑾窈移步到窗边,好整以暇地抱胸往下望。 平阳公主随后起身走到谢瑾窈身侧,随着她的目光下移,却是两名女子并三个丫鬟从群芳楼里走出来,穿艾绿色衣裙的女子不是谢云裳还能是谁?而另一位穿缃色锦裙的便是御史中丞家行四的庶女,人称沈四小姐。两人当真是好姐妹,有说有笑好不欢乐。 “这是什么好戏啊?”平阳公主两手撑着窗棂,疑惑道,“我没瞧出名堂。” “你怎的比我还急。”谢瑾窈拍了拍平阳公主的肩,弯唇笑一笑,示意她少安毋躁。 ? ?谢翩翩:啧,都说把狐狸尾巴藏好了,怎么还是走了我的老路┓( ′?` )┏ 第45章 阿玹哥哥 平阳公主听谢瑾窈这么说,好奇心愈发被吊起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下面一黄一绿二人。 二人应是没逛够,打算去别的铺子里瞧一瞧,便也没乘坐马车,步行往前。对面有个拉板车的大汉,冬日里穿着不算厚实的粗布衣裳,哼哧哼哧地缓慢前行,脸上都是汗,板车上装着几只木桶,却不知是什么东西,盖了盖子,只知颇为沉重。 在平阳公主和谢瑾窈注意不到的暗处,有人弹出了颗石子,恰恰打中板车的车轮,板车因此侧翻,上面的几只木桶倒下来。 街边路人纷纷惊呼避让,生怕被砸到,其中自然不包括正在说笑的谢云裳与沈四小姐。 “小姐小心!”丫鬟们惊慌失措地尖叫,已是晚了一步。 几只木桶从板车上滚落,不知是被人计算得刚好,还是就那么巧,木桶的盖子被弹飞,里面味道怪异的粘稠东西尽数浇在谢云裳与沈四小姐身上。 两个姑娘躲避不及,慌乱中跌倒在地,还没爬起来便被臭烘烘的东西兜头淋下,泼了满脸满身,不由惊叫连连:“啊!这都是什么!臭死了!啊!啊!” 大汉懵了,站在翻倒的板车旁,看两位姑娘衣着不俗,恐怕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姐,回过神后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支支吾吾道:“回二位娘子,是……是泔水。” “什么?”沈四小姐崩溃大叫,哪里还有一点淑女的端庄优雅。 谢云裳侧过身去呕吐不止,头上还挂着腐烂的菜叶子,发丝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馊水,怎么也想不到今日出门会这样倒霉。 “实在对不住,二位娘子,小的也不知车怎的突然就翻了。”大汉一脸歉然加惶恐,“往日从未发生这种事。” “对不住有什么用?”沈四小姐哭着吼道,“你这刁民,看我怎么收拾你!” 三名丫鬟方才站在二位小姐身后,身上并未溅到多少,此时回了魂,想要去把摔倒在地的小姐们扶起来,却是不知从哪儿下手才好,二位小姐浑身上下都被泔水浸透了,散发着难以忍受的味道。 “哈哈哈。”群芳楼二楼的某个雅间里,临窗的位置,平阳公主仰头大笑,边笑边拍着谢瑾窈的肩膀,“真有你的。” 谢瑾窈也笑了,隔着一段距离,味道自然是飘不过来,只是瞧着二人身上的脏污,难免犯恶心,谢瑾窈拿绢帕掩住口鼻:“这不比扇巴掌有趣多了。” “确实,确实。”平阳公主迭声附和。 店小二叩了叩雅间的门,进来送菜,谢瑾窈转过身,扫了眼摆在八仙桌上的美味佳肴,却是没多少胃口,谢瑾窈慢悠悠地走到桌边,从桌上端起一盘香螺,重新走回窗边。 “这是要边吃边看戏吗?”平阳公主胃口好得很,并不会因亲眼瞧见那等污秽之物就吃不进东西,当即从盘子里拈起一颗香螺吃起来。 谢瑾窈端来一盘香螺可不是为了吃,她另一只手执筷,夹起一颗香螺砸向底下的谢云裳。 她谢瑾窈做事当然不会躲在背后偷偷摸摸,做了就大大方方地让人知道,否则人家还真以为是自己倒霉才遇上这种事,那还有个什么意思。 不过谢瑾窈准头差了些,没能砸中谢云裳。 平阳公主看出了谢瑾窈的意图,笑道:“你拿这小小香螺砸人多难砸中啊,你又没有你夫君那样好的身手。”谢瑾窈正要瞪平阳公主,后者端走了谢瑾窈手中那盘美味的香螺,塞给她一块五香糕,“用这个,这个好砸一些,听我的。” 谢瑾窈看了眼手中的糕点,对准楼下挣扎着爬起来的谢云裳砸过去,还是没砸中,糕点落在了谢云裳脚边,不过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谢云裳忍着身上难闻的气味,皱着眉头抬头往上看,正对上群芳楼二楼窗边谢瑾窈的笑脸,不禁一愣,随即想到谢瑾窈此刻所在的雅间正是自己与沈四小姐方才待的那个雅间隔壁,而自己与沈四小姐都说了什么?恐怕此番遭遇也不是意外,谢瑾窈身边的暗卫个个能力超群,什么事情办不到? 想清楚这些,谢云裳打了个激灵,吓得魂都没了,往后踉跄两步,刚爬起来又跌坐在地,她该怎么办…… 谁能想到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谢瑾窈今日会这般凑巧出现在群芳楼,又刚好听到她说的那番话。谢云裳本是为了迎合沈四小姐,只因沈四小姐不喜欢谢瑾窈,谢云裳想去参加冬日宴便顺着她的意思说了几句谢瑾窈的坏话。 谢瑾窈欣赏着谢云裳跳梁小丑一般精彩的表情,微微歪了下头,柳眉挑起,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谢云裳却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脚蹬着地往后退,眼睛大睁着,显得眼珠子又圆又大。谢云裳想到了谢翩翩的下场,寒冬里穿着不保暖的旧衣裳,圆圆的脸蛋变得尖瘦,没日没夜靠自己和姨娘做绣活儿赚钱,见到银钱就露出掩饰不住的贪婪,没有一点高门出身的女儿该有的娴静淑雅。 不,谢云裳摇头,她不会沦落到与谢翩翩一样的结局,三房和二房的情况不一样。谢瑾窈当初只是发泄了一下怒气而已,后续并未为难于谢翩翩,谢翩翩有今日不全是谢瑾窈造成的,还有陶蕙柔的苛待。宋瑛是名门贵女,宽容和善,不会如陶蕙柔那般对待她。 谢瑾窈露面后,玹影也从暗处走出来,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那大汉:“我家小姐的赏钱。” 大汉不明所以,茫然地挠了挠头顶,不让赔钱就不错了,怎么还给赏钱,正要问这位俊俏的郎君他家小姐是哪位大善人,一抬眸那道风姿卓绝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大汉不知,谢云裳却是知道的,方才那人是玹影,谢瑾窈从前的暗卫现在的夫君。 谢瑾窈欣赏够了,意兴阑珊地关上了窗子。 平阳公主已经坐在桌边吃上了,叹惋道:“从前我总羡慕你府上兄弟姊妹众多,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多好,不似宫中人情凉薄,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哪里都有人面兽心的。” 谢瑾窈坏了胃口,没动几下筷子就停了,回府的路上也异常沉默,衬得马车内过分寂静,马车外却不一样,沸反盈天,全是女子的娇笑声,与来时一般无二。 平阳公主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挑开帘子,果不其然,那些女子都对着骑在高头骏马上的玹影露出神往的表情,有胆子大的姑娘,从手臂挂着的篮子里摸出柑橘扔给玹影,有扔荷包的、扔帕子的、扔香囊的,还有的没东西可扔,便一路跟着骏马前行,只为了多看几眼郎君的风采。 “啧,看到没有。”平阳公主将窗边的帘子撩得更高一些,回头看着谢瑾窈,好让她也看清楚马车外的情形,“掷果盈车,满楼红袖招啊。” 谢瑾窈看见了,玹影自始至终目不斜视,那些砸到他身上的果子、荷包、绢帕他都没理会,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偏偏玹影这般冷峭的模样,愈发引得那些女子痴迷。 “阿玹哥哥,阿玹哥哥……”有女子看见了骏马上的玹影,欣喜若狂地高举起手臂挥舞,可惜女子个头矮小、身子单薄,被重重叠叠的人群挡住,未能挤到前面去,只能一边大喊一边焦急地跟着往前跑,“阿玹哥哥,是我啊,我是玉锦!” ? ?新人物登场~~~ 第46章 云裳跪在湘水阁外 “嗯?”平阳公主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面露狐疑,一眼望去都是些神色激动的女子,倒没看出有何异常,便问身边的谢瑾窈,“你可曾听见什么声音?” 谢瑾窈问:“什么声音?” “我问你,你怎的问起我来了?”平阳公主回忆着方才听到的声音,“好似有女子在叫什么玹什么哥哥,你不曾听见吗?” 名字里带“玹”字的只有玹影了,可玹影今日是第一次不戴面具出府,旁人是认不出他的。谢瑾窈累了,闭上眼睛道:“我什么也没听见,大约是你听错了。” 平阳公主放下了帘子,也道:“也许吧。” 马车外的人群中,女子追了一段路,却因为注意力都在骑马之人身上,没留意脚下,被人绊了一跤摔趴下去,还被踩了两脚。等女子艰难地爬起来,马车已行驶了很远一段距离,她追不上了。 女子颓丧地拍着衣裳上的尘土,回想着骑马的男子,眉心一颗小痣,令人难以忘怀,不是她的阿玹哥哥还能是谁?十多年过去,纵使别的事情能忘,她也记得那颗痣。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穿了件粉色的夹袄,方才跌倒被人踩了两脚,沾上的灰土没有全部拍掉,显得有些狼狈。女子失落地望着马车队远去的方向,都怪自己不当心摔倒了,怪自己声音不够大,怪自己跑得不够快。她平日忙碌不得闲,此次分别,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阿玹。 “大婶,我想请问,方才的马车您知道是哪家的吗?”女子不死心地向身边的人打听。 大婶摆了摆手:“不知不知。” 另有一名好心的年轻女子道:“看那排场,八成是镇国公的嫡女出行。” 镇国公嫡女…… 女子将这几个字默默念上几遍,唯恐自己忘记了,而后屈了屈身,向好心的年轻女子道谢:“多谢娘子告知。” * 谢云裳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国公府的,一路浑浑噩噩、恍恍惚惚,素秋好几次与她说话她都没听见。 “小姐,赶紧沐浴换身衣裳吧。”素秋拔高声音,却将谢云裳吓了一跳。 谢云裳扭头看着素秋,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反倒把素秋吓坏了。素秋忙拿帕子给谢云裳擦眼泪:“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奴婢。” 谢云裳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素秋不明缘由,只当她是遭遇了意外被吓到了,柔声安慰道:“没事的小姐,只是身上弄脏了,洗干净就好了,奴婢这就去给你备热水。” 回到屋中,谢云裳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屏风后的叶婉容正在绣帕子,冷不丁听到哭声针一下扎到了手上。叶婉容“嘶”了一声,将扎破的食指含进口中,放下绣绷绕过屏风走了出去,蓦然瞧见谢云裳的狼狈模样,又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难闻馊味,叶婉容拧起了秀眉,即便自己是谢云裳的亲娘,这会子也是靠近不得,远远地问:“怎么弄成这样?不是同沈四小姐出去玩了吗?” 素秋顾不得去备水,先回答叶婉容的问题:“小姐和沈四小姐在街上遇到个不长眼的汉子,把运送泔水桶的板车弄翻了,泔水都泼在了小姐和沈四小姐身上。”素秋没看见群芳楼上的谢瑾窈,只以为今日的遭遇是个意外。 “哎哟,怎生这般倒霉。”叶婉容抬手在鼻子旁边扇了扇,“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沐浴熏香,沐浴的时候记得多用些澡豆。” 素秋下去了,谢云裳仍旧哭个不停,叶婉容看着她,有些莫名其妙:“你哭什么?可是觉得丢了脸?这有什么,在家待上三五日,那些看过你窘态的人就都忘了,你不常出门,人家又不知你是哪家的小姐。” “不是的,姨娘,不是的。”谢云裳哭得身子发抖,好不可怜,“我做错事了。” 叶婉容一愣,问:“你做错什么事了?” 谢云裳已经哭得整张脸都花了,看不出个原样。 “你倒是说啊。”叶婉容从未见过谢云裳这般伤心,不止是伤心,还有从湿漉漉的眼睛里渗透出来的恐惧,“你想急死姨娘吗?” 谢云裳两只手揪着胸口的衣裳,想要借此平复一些,可是没用,谢云裳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始末讲了出来。 叶婉容听完只觉得天都塌了,脸霎时间白了三分,怔怔地望了谢云裳一会儿,腿一软,险些跌下去,手本能地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不至摔倒:“云裳啊,姨娘往日跟你说什么,你全忘了!你怎么就……怎么就……”叶婉容一口气提不上来,握拳捶了捶心口,“你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说六小姐的不是,还说得那般难听,就算今日你运气好没被六小姐撞见,焉能保证日后那沈四小姐不把话儿说给六小姐?姨娘对你耳提面命,不管你有何种想法,行为上不可对六小姐不敬,你可有听进去一个字?”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谢云裳抓着叶婉容的手,哭求道:“姨娘,我该怎么办?你教教我。” “你闯下这等大祸,姨娘如何救得了你?”叶婉容一脸悲戚,眼神里是对谢云裳浓浓的失望,“六小姐眼里容不得沙子,你在背后如此诋毁她,便是换作一个好脾气的人,断不会再与你交好了。” 谢云裳的心中只剩下绝望。 眼见着谢云裳可怜无助的模样,叶婉容心疼不已,亦为自己的将来感到担忧,道:“你马上去湘水阁跪下磕头给六小姐请罪,兴许六小姐能念在往日的情分不再为难你。可姨娘跟你说句实话,你想和六小姐重修旧好是不可能了。” 谢云裳沐浴完,再三确认身上只有香味没有其他的味道,战战兢兢地带着丫鬟往湘水阁走去。 往往到了院门口,谢云裳会让护卫进去通报,这回却是问都没问,谢云裳直接跪在了院门口,素秋见主子跪下,懵了一下,慌忙跟着跪下:“小姐……” “别说话。”谢云裳哭了一场,两只眼睛红肿似桃子,声音嘶哑难听。 院门口的护卫们面面相觑,俱是云里雾里,其中一名护卫问道:“云裳小姐这是何故?可要进去帮你通报一声?” 谢云裳摇了摇头,跪了约莫半个时辰,屋中的珠翠出来收院子里晾晒的东西,远远瞧见院门口的情形,进去禀告谢瑾窈:“姑娘,云裳小姐跪在咱们湘水阁外。” 谢云裳都是自找的,谢瑾窈对她那般好,她竟在外人面前辱骂谢瑾窈,真是不识好歹,既然做了就大大方方的,还敬她有胆识,如今又来跪着做什么?旁人不知内情,看见这一幕只当谢瑾窈在欺负人。 “让她进来吧。”谢瑾窈对照着棋谱摆棋,眼中平静无波,道,“眼瞧着天儿要变了,阴风阵阵,怪冷的,别冻坏了身子,反倒成我的罪过。” 第47章 玹影的妹妹前来拜访 珠翠气势汹汹地从屋里出来,穿过院子,走到谢云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面色泛着冷意:“小姐心善,叫你进去。” 在珠翠看来,谢云裳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去岁谢云裳的外祖家出了事,谢云裳求到谢瑾窈面前,谢瑾窈二话不说出手帮忙解决了。如今谢云裳反倒跟着个外人来侮辱谢瑾窈,当真是狼心狗肺。 谢云裳膝盖痛得快没知觉了,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浑身都在轻颤,是寒冷,也是畏惧。谢云裳垂着头,跟在珠翠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在庭院中,上了台阶,撩开厚实的帘子,踏进屋里。 暖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将谢云裳冰冷的身子包裹住,谢云裳看向窗边,谢瑾窈回来后换了身衣裳,素净的甜白色广袖软袍,眼睛也没抬一下,纤纤玉手探到棋盘之上,落下一颗玉润的白子。 谢瑾窈不出声,屋中的丫鬟们也都默然不语,静得人心里发慌。 会发慌的也仅有谢云裳一个人而已。谢云裳缓步走到矮榻边,跪了下去,伸出去的手顿了顿,捏住了谢瑾窈垂落在榻边的衣摆,即便是这样素淡的颜色,也用极细的丝线绣了精美的缠枝莲暗纹。 “姐姐,我知道错了。”谢云裳仰着小脸,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滑过白净得一尘不染的脸颊,嘴唇轻轻颤抖,“我真的知道错了。” 哭得这般凄然,完全扰乱了谢瑾窈钻研棋艺的心,她揉了揉眉心,唤道:“玹影。” 玹影走过来,谢瑾窈把手中的棋谱交给他:“先帮我照着摆好,我晚些时候再研究。”谢瑾窈看向匍匐在自己脚边我见犹怜的女子,笑了一下,“没记错的话,这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谢瑾窈手背支着下巴,一字一句仿佛在对谢云裳进行凌迟:“肖想太子,所以看我不顺眼,骂我是病秧子……还有,荡妇?” “啪”的一声,玹影手中的一颗黑子重重摁在棋盘上,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暗卫,玹影极少会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过去他都做得很好,这次却失控了。 谢瑾窈瞥了玹影一眼,倒没说什么,余光里谢云裳的身子抖若筛糠,满脸恐惧:“不是的,不是的,姐姐,我……” “不是什么?”谢瑾窈打断谢云裳毫无作用的辩解,“不是恋慕太子,还是……不是骂我病秧子荡妇?嗯?哪一样有冤枉你?” 谢瑾窈的语调始终是不紧不慢的,好似一点也不生气,说出的话却如刀刃,反复割着他人的伤口:“谢云裳,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平时唯唯诺诺,慢声细语,出了府门却能污言秽语不断,还说得那般坦然,倒似私底下说了无数次。”谢瑾窈露出点点笑容,称赞道,“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比谢翩翩厉害多了,谢翩翩跟你一比简直不够瞧。” 谢瑾窈提到了谢翩翩,无异于往一个怕死的人面前丢了一具尸体,谢云裳身子猛烈一抖:“我……我……” 辩驳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因为事实早已摆在谢瑾窈面前,容不得谢云裳更改。 “野心大的女子我是很欣赏的。”谢瑾窈玩着垂在身前的头发,道,“你步步为营,先搭上沈四小姐,想通过沈四小姐再攀上洪家,妄图接近太子,连我都要佩服你的勇气了。可你做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就因为我也曾恋慕太子,你就要恨我,连姐妹情都不顾了。” 谢瑾窈歪着头,一脸沉思的模样,像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你、谢翩翩,还有那些虚伪的人,你们都是怎么了,我自认对你们都不错,但凡我有的,但凡你们喜欢的,我哪样不舍得给出去。你喜欢太子一事与我挑明了又有何妨,我还能刮花你的脸砍断你的手不成?总归我嫁太子是无望了,你若真那么想,我助你一把嫁进东宫也不是多难的事,何必舍近求远、拐弯抹角去求沈四小姐,再搭上洪家小姐那条线。” 谢云裳和沈四小姐谈话中提到的洪家小姐便是少詹事家的了,洪家与沈四小姐是表亲,可见谢云裳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谢云裳眼中沉痛,夹杂着深深的悔意,她不知道谢瑾窈会这般慷慨,若是没有得罪谢瑾窈,若是牢记叶婉容的话,事事向着谢瑾窈,今时今日该会有不同的境遇吧。 “我累了,你回吧,我没空听你编一些你自己都不信的理由。”谢瑾窈手背朝外,惫懒地挥了挥,“以后也别再出现在我眼前,见了我记得绕远些,若是让我见了你,想起今日之事,我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我折磨人的手段。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谢云裳连滚带爬地走了,宝月出去送人,也不是单纯送人,是为了赠予谢云裳一句话:“这次是泔水桶,再有下次,可就是恭桶了,就算小姐不吩咐,奴婢也要亲自去泼。” 谢云裳趔趄了一下,没能站稳,摔了一跤,疼得五官扭曲。 屋内,金菱给谢瑾窈倒了杯清露,她说了那么多话,定是口渴了:“小姐,你干嘛说自己不是良善之人,在奴婢看来,小姐是这世上最最良善的人。” “良善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谢瑾窈道,“我就是要再飞扬跋扈些才好。” 玹影刚摆好了棋,杨管事过来传话,谢宗钺请谢瑾窈和玹影去松涛苑用膳。 谢瑾窈摇摇头,无奈道:“父亲也是年纪大了,就爱些团圆热闹的假象。” 杨管事垂着头不知如何接话,国公爷不过四十多岁,哪里算年纪大,也就谢瑾窈敢这么说。 谢瑾窈简单拾掇了下,带着玹影走出湘水阁,却不想碰见探头探脑的谢含薇。 谢含薇见了谢瑾窈,尴尬地扭开了头,她明明说了不再理会谢瑾窈又跑来了,不是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吗?可是想到庄灵妤的声声叮嘱,谢含薇只能硬着头皮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前。 “不是我要来找你的,是我母亲给你做了梅花香饼,你爱吃不吃,不吃赏给下人。”谢含薇鼓着脸凶巴巴道,“总之,东西我带到了。” 谢瑾窈看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径直往前走,连句话都没有,东西也不要。 谢含薇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谢瑾窈,她到底懂不懂礼? 金菱朝着谢含薇福了福身,匆匆解释:“含薇小姐勿怪,小姐今儿个心情不好,不是针对含薇小姐。”金菱话说得很小声,说完就接过谢含薇手里的食篮跟上了前面的谢瑾窈。 谢瑾窈才刚经历过谢云裳那件事,看府里的这些姊妹都不顺眼,谢含薇恐怕是被迁怒了,金菱就自作主张跟谢含薇解释了一句。 谢含薇气笑了,谢瑾窈哪天心情好了,她每天都像吃了炮仗! 谢瑾窈昂首走在前面,脸色冷得可怕,这府里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盼着她死,她偏要活得漂漂亮亮给所有人看。 * 第二日,黑云低压压的,阴风怒号,白日里瞧着像傍晚时分。谢瑾窈身子犯懒,用完早膳就在榻上琢磨昨日没钻研透的棋局,银屏在一旁拨弄着薰笼里烧红的炭,火星子如赤色的蛇窜到半空。 门房的下人来报:“有个自称是咱们姑爷妹妹的女子来拜访。” 谢瑾窈的思绪还沉浸在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中,陡然听到通报的内容,眉心微微蹙起:“什么姑爷什么妹妹,乱七八糟的。” 第48章 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旁的银屏细声解释:“小姐,说的是姑爷的妹妹。” 谢瑾窈执棋子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银屏:“玹影哪来的妹妹?” “奴婢不知。”银屏摇头。 “玹影呢?”谢瑾窈问。 “小姐忘了么?”银屏笑道,“小姐让姑爷出去买糕点了。” 谢瑾窈手支着额头,她确实忘了,一旦钻研棋艺外界什么事都进不了脑子,突然被人扰乱了思路,谢瑾窈也是有几分不悦:“打发了就是。” “奴婢这就去跟门房那边的人说一声。”银屏道。 银屏刚转过身,谢瑾窈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且慢。” “小姐?”银屏停下脚步,回过身一脸疑惑地看着谢瑾窈,不晓得她还有什么吩咐。 谢瑾窈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夹着一枚温润的玉棋子,谢瑾窈盯着指尖的棋子看了一会儿,唇边溢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自言自语道:“想起来了,玹影确实有个妹妹,与他没有血缘关系,是他曾经的养父母的女儿。” 听了谢瑾窈的话,银屏微微一怔,斟酌着询问谢瑾窈的意思:“那小姐……” “请进来吧。”谢瑾窈虽是在笑,眸色却有些清冷,像极了她手中通透润泽的玉棋子,“到底算是个亲人,不以礼相待传出去旁人还当我刻薄。” 银屏出去传达谢瑾窈的意思。 屋内,金菱瞧见谢瑾窈把手中的棋子扔到了棋盘上,她不过是随手一扔,小棋子弹飞了棋盘上的几枚,这局棋怕是毁了。 金菱在心里替谢瑾窈不快,好好的棋局从昨日研究到今日,先是被谢云裳打断,后又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毁了。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宝月小声嘀咕,“谁知道这个妹妹是不是听说玹影成了咱们国公府的姑爷就来投奔,真的是来拜访的吗?过去十几年怎么不见来拜访?” 珠翠撞了一下宝月的胳膊,示意她少说两句,从前玹影是暗卫,来无影去无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兴许人家压根不知道玹影在国公府。如今情况不一样了,玹影成了谢瑾窈的夫婿,可光明正大地出入国公府,大约是被以前的家人瞧见了,寻了过来,不一定是投奔。 没多久,门房的下人领着一个姑娘过来,交到银屏这里。银屏不露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淡,轻声道:“娘子请随我来。” 年轻姑娘低下头,跟着银屏进到屋里,眼珠子控制不住地乱转,地上不知铺的什么材质的茵褥,软得不可思议,比她身上穿的衣裳还要好上不知多少倍,踩在上面就像踩在厚实的夹棉袄上。她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能想到的就是软绵绵的夹棉袄了。 屋子里十分暖和,她在外头冻僵的身体不消片刻就暖了起来,随意一扫,四个鎏金大薰笼里的炭烧得红灿灿,如烈日一般。那薰笼里的炭也不是普通人家用的炭块,而是做成瑞兽的形状,她是第一次见,觉得稀奇,盯着看了许久。 直到银屏的声音响起,她才恍然回神。 “小姐,人带到了。”银屏道。 年轻姑娘看向榻上之人,谢瑾窈原是在闭目养神,穿了件谷鞘色罗大袖披衫,里头的锦裙是同样的颜色,绣缠枝牡丹纹,这样艳丽的色彩谢瑾窈穿起来却极为相衬,偏她未佩戴任何与之相配的首饰,一大半乌发披散,只挽了个简单的垂髻,斜插一只白玉插梳,两支白玉素钗,如此朴素的装扮也难以掩饰她的富贵逼人,反倒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那张芙蓉面上。 谢瑾窈缓缓睁开眼,看向站在银屏旁边的女子,模样还算俏丽,只是过分干瘦显得年龄很小,像是十岁出头的样子,可是根据玹影提供的信息,他的妹妹只比他小了一岁,应是年方十八。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色粗布衣裳,脚上的鞋四周都磨出了毛边。 “见过小姐。”年轻姑娘恭恭敬敬地屈膝朝谢瑾窈行了个礼。 “你是玹影的妹妹?”谢瑾窈开门见山道。 “玹影?”年轻姑娘倒是没露怯,笑着道,“小姐说的是阿玹哥哥吧。实不相瞒,我也有十多年没见过他了。分别的时候,我才不过四岁,阿玹哥哥也才五岁。昨日在街市上陡然碰见阿玹哥哥,一番打听才知他在镇国公府里做事,今日跟绣坊告了假,一路找过来,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认错人。” 谢瑾窈有些好笑,端着杯清露悠然喝着:“十多年未见,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年轻姑娘俏皮地眨眨眼,食指点了下自己的额心:“阿玹哥哥眉心有一颗痣,我记得很清楚,有此特征的人并不多见,我应当不会认错。不止呢,阿玹哥哥身上还带着一枚刻着‘玹’字的玉佩,他从不离身的。” 正说着话,玹影从外面回来了,屋子里多出一个人他也不甚在意,径直走向谢瑾窈。玹影一贯对除了谢瑾窈以外的人和事不放在心上,将一盒刚出炉的千层糕放在榻上的小几上。 年轻姑娘的目光紧紧盯着玹影,他眉心的痣那样清晰,就连位置都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分毫未变,一定是他! 只是没想到他长大后出落得这般好看,肌肤白皙似雪,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红润,恍若这寒冬里的一抹春色,没有一处不是俊美的。 “阿玹哥哥!”年轻姑娘见了玹影,神情激动起来,朝他走近,突然注意到玹影身上的锦衣华服,脚步生生止住,停滞不前。 昨日只顾着辨认玹影的脸,倒是没留意其他的,今日一看,能穿这般华贵的衣裳,玹影在镇国公府做什么差事?再看玹影束发用的银镶玉冠,更是吃惊。 “我……我是玉锦啊。”玉锦不似方才那般雀跃,毕竟太长时间未见,彼此之间早已生疏,眼前的男子于玉锦而言就是陌生人,况且他衣着富贵,容貌昳丽,玉锦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怯意,“你不记得我了吗?阿玹哥哥。” 谢瑾窈吃着热乎香甜的千层糕,下巴微微抬起,对玹影道:“你看看,据说是你的妹妹,来找你的。” 得了谢瑾窈的指令,玹影才将目光转向玉锦,两人的视线一对上,玉锦的眼睛就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落下来,哭得好不伤心可怜:“阿玹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玹影默了默,也认出了玉锦,玉锦跟幼时长得十分像,几乎是同一张脸的放大版,淡色的眉毛,圆圆的眼睛,鼻梁中间有块略凸起的骨头,上嘴唇有点尖,唇珠很明显,玉锦幼时总喜欢把上嘴唇抿在嘴巴里,此刻也是一样,哭起来就抿住了上唇。 比起玉锦的喜极而泣,玹影显得淡漠许多,眸子如深潭一般清寂,不知是何种情绪。 玉锦抖着肩膀哭得不能自已,像是要将这些年的苦楚与心酸一并随着眼泪发泄出来,某一刻,玉锦意识到这里还有别人,有些不好意思,扑到玹影怀里,想如幼时那般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寻求哥哥的安慰。 第49章 给安排个丫鬟的活儿 玹影却是极快地后退一步避开了扑过来的玉锦,玉锦仅仅挨到他一片衣袖,差点摔倒了。因着玹影退避的动作,玉锦的身子有片刻僵硬,泪眼朦胧地看着玹影。 谢瑾窈不是个感情十分充沛的人,不爱看这种失散多年的亲人久别重逢的催泪大戏,吃了一块千层糕,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轻咳了一声。 玹影听见咳嗽声,视线立刻转了过去,却见谢瑾窈端起小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是你的妹妹吗?” “是。”玹影无法隐瞒事实。 玉锦面色一喜,不见方才的失落,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不好意思地朝谢瑾窈道:“让小姐见笑了,我太久没见阿玹哥哥,有些失态。” “无妨,人之常情。”谢瑾窈淡淡一笑,盯着自己的指甲,“接下来怎么着,可需要腾个地儿容你们兄妹二人好好叙个旧?” 玉锦突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求阿玹哥哥救我!” 谢瑾窈现在倒觉得这出戏有点意思了,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慢悠悠道:“你的阿玹哥哥可救不了你,毕竟,连他也得听我的。你不如直接求我,我倒是可以救你。你想清楚了再开口。” 玉锦愣了一下,看了看玹影,又看看谢瑾窈,想起方才玹影进来时对谢瑾窈的恭敬之态,哪怕玹影身着流光溢彩的金银线刺绣锦袍,仍对谢瑾窈敬重有加,毋庸置疑,谢瑾窈才是真正的主子。玉锦初来乍到,尚且不清楚国公府里的人物,能看清的也只有这一点。 “求小姐救我脱离苦海。”玉锦拿定了主意,便朝着谢瑾窈哭泣,“当年阿爹阿娘出事时,我在姨母家中做客,回去后才知村里的乡亲们当阿玹哥哥是瘟神,把阿玹哥哥赶走了,我不知去哪里找阿玹哥哥,只能重回姨母家。他们待我十分不好,拿我当粗使丫头,帮着家里干些粗活累活还吃不饱穿不暖。我前些年才从姨母家逃离出来,辗转来到玉京,被一家绣坊老板所救,以为遇着了好心人,谁知……谁知……” 谁知那绣坊老板的嘴脸也甚是可恶,整日里压榨坊里的绣娘,玉锦没日没夜地绣东西,眼睛都熬坏了,十根手指常常胀痛,稍微绣错一点,被管事的发现就是一顿惩罚,还不能休息,挨完打得接着绣。 玉锦几次想要从中脱离,却因当初无知受了老板的欺骗签了文契,逃走的后果实在严重,玉锦承受不起。昨日管事的出来采买东西,缺个提重物的丫头,玉锦力气大才被选中,有幸遇着了玹影。今日玉锦之所以能告假,是拿三个月的工钱作抵。 三个月的工钱抵一天的假,玉锦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她找上国公府也是抱着赌一把的心理。 谢瑾窈听罢,心绪并未有多大的起伏,这世上的穷苦之人多不胜数,她纵然有那么丁点善心,也是管不过来的。 “玹影,你怎么说?”谢瑾窈看向玹影,把问题抛给他,“这姑娘是你的妹妹。” 玉锦凄凄楚楚地望着玹影,眼睛鼻子都是红彤彤,泣不成声道:“阿……阿玹哥哥。” 玹影无动于衷:“但凭小姐做主。” 玉锦心底一片冰凉,谢瑾窈是主子,可玹影待在国公府里、待在谢瑾窈的身边,总该说得上话,玹影为何如此狠心,便是帮她说句好话也不肯。 既然玹影不肯帮忙,玉锦只能自己争取:“小姐,我什么活儿都能干,我力气很大,不怕吃苦不怕累,求您收下我,在您院子里随便当个丫鬟也好,我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可国公府里的丫鬟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谢瑾窈暗叹一声,道:“那就给你安排个丫鬟的活儿吧。” 玉锦破涕为笑,连着磕了两个头:“谢谢小姐,小姐真是大好人。” “话还是别说得太早了。”谢瑾窈道。 玉锦面色一僵,便听谢瑾窈问:“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叫玉锦,玉石的玉,锦衣的锦。”玉锦很上道,当下就改口自称“奴婢”以表诚心。 锦衣玉食,名字是好寓意,但谢瑾窈听了眉心微微一拧,将不爽快写在了脸上,屋中的丫鬟都是伺候谢瑾窈多年的,谢瑾窈一颦一笑都晓得是个什么意思。金菱代为开口道:“冲撞了小姐的名讳,请小姐给你另赐一个名字。” 玉锦脸上脱离苦海的喜色大打折扣,有些不乐意,阿娘给她取名“玉锦”,是希望她将来能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改了名字就改了命数,玉锦不想改。 谢瑾窈瞧出玉锦不大愿意,眸色淡然,道:“入了我国公府就得守我的规矩。”谢瑾窈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喝光杯中的水,耐心也在其中耗尽,“你不想就不要勉强,大门开着,自己离开。不认路就让你的好兄长送你一程。” 玉锦抿唇,再一次楚楚可怜地望着玹影,后者始终如一的不近人情,倒像是根本不想认她这个妹妹。玉锦想到如意绣坊里生不如死的日子,一眼望到头,留在国公府里却不一样,这里富丽堂皇,将来或许有别的机遇。 “奴婢愿意,请小姐赐名。”玉锦再不甘心也得咬牙答应,难怪谢瑾窈方才说,夸她是大好人的话说得太早了。 “玉字不错,我有了金银珠宝四个丫鬟,恰好缺个玉。”谢瑾窈的目光扫过金菱银屏珠翠宝月几个,移向窗子,湘水阁的院中栽种了几棵桃树,谢瑾窈心念一动,“就叫玉桃吧,清新可爱。” “是。”玉锦默念了几遍“玉桃”,觉得并没有自己原先的名字好听,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奴婢记住了。” 谢瑾窈淡淡挥了下手:“派个小厮随玉桃去那个什么绣坊,把她的契书了结了,别留下事端。我乏了,睡一会儿。” 珠翠和宝月搬离了榻上的小几,将垫在谢瑾窈后背的软垫拿走,摆上软枕,待谢瑾窈躺下,再给她盖好被褥。 玉桃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心生羡慕,有的人一出生就是富贵小姐命,一群人围着伺候犹嫌不够,恨不得把饭嚼碎了喂进嘴里。 金菱拿火钳拨了拨薰笼里的炭,添了几块进去,由银屏领着玉桃出去,唤来一名小厮,按照谢瑾窈交代的安排下去,而后递给小厮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既是了结契书,少不得花些银钱。 玉桃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院子里,眼看着玹影从屋子里出来,眼巴巴地折回去凑到玹影跟前:“阿玹哥哥,你能陪我去一趟吗?我有些害怕。” 第50章 不重要的人 玹影神色淡淡:“小厮有镇国公府的牌子,寻常人不敢阻拦,你不用怕什么。” “可是……”见面以来,这是玉桃听玹影说的最长的一句话,顿时忘了玹影先前对她的冷待,撒娇道,“可是我想让你陪我去啊。” 玹影却又不理会她了。 “我说姑娘,咱们姑爷最要紧的事情是守着小姐,没空陪你去绣坊,这等小事小的就能办妥。”一旁等候多时的小厮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快些走吧,眼瞧着要下雪了。” 玉桃呆呆地跟着小厮走了几步,困惑道:“你方才叫阿玹哥哥……姑爷?” “有什么问题么?”小厮回头看了玉桃一眼,呵笑了一声,“玹影是我们小姐的夫婿,两人前些时日才完婚,无论是出自何等缘由,玹影都是正儿八经的镇国公嫡小姐的夫君,做不得假。” 玉桃惊诧不已,她哪里知道玹影的身份是这个。时隔多年再见,他们兄妹二人的境遇已如此天差地别,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刚进府的丫鬟。 想到玹影那张俊美的面庞、想到玹影芝兰玉树的风姿,想到玹影已经成亲了,玉桃心中莫名腾起一股难言的酸涩感,神色暗了几分。 去如意绣坊的路上,玉桃已从小厮那里将国公府的大致情况了解得差不多。威名赫赫的镇国公谢宗钺只有谢瑾窈一个嫡出的女儿,谢瑾窈的生母康宁郡主赵清湘生下女儿就撒手人寰了,谢瑾窈自出生起就身子不好,三不五时咯血晕倒。玹影原来是谢瑾窈的暗卫,只因一高人指出谢瑾窈须得与命硬之人结亲方能保住一命,而玹影就是那个命硬之人,二人便成了夫妻,不是因为两情相悦。 府中还有其他几房,每一房都子嗣兴旺,可如今当家做主的是谢瑾窈。 小厮看在玉桃是玹影的妹妹的份上,给了玉桃一些忠告:“你能跟着小姐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看金菱银屏她们几个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只要你老实本分地做事,自然有享不尽的福。从前伺候小姐的嬷嬷,如今还在府中养老呢,生的儿子小姐还给安排差事。” 玉桃乖巧地笑了笑:“晓得了,多谢王哥指点。” 两人到了如意绣坊,不过是个一爿之地,解决玉桃的身契很简单,如玹影说的那般,小厮亮出镇国公府的牌子,再给够银两,对方就乖乖地把玉桃的契书找出来双手奉上,不仅不敢耍心眼,还附带谄媚的笑脸:“不知国公府的夫人小姐们可瞧得上咱们这里的绣品,可带几样回去玩玩,若能得夫人小姐的青眼,便是在下的荣幸。” 在如意绣坊里做苦工的这些年,玉桃何曾见过雁过拔毛的老板这副嘴脸,当真是大开眼界。 小厮都不屑与老板多费口舌,拿了契书确认无误后就交给了身后的玉桃。 绣坊老板的视线越过小厮看向他身后的玉桃,摸了摸唇上的八字胡,笑得见牙不见眼:“玉锦啊玉锦,我当初带你回来就看出你是个有福之人,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对你的提携。” 玉桃真想一口唾沫吐到绣坊老板的脸上,人怎能如此不要脸皮,那算什么提携,她能在绣坊里活下来就不错了,冷笑一声道:“自然是不敢忘。” 绣坊老板听出玉桃话里的浓浓怨气,眼里闪过凶狠,小厮挡过来,老板立刻换了副脸色,笑眯眯地做了个手势:“我送二位出去。” 玉桃拿到契书,出了门就撕得粉碎,抛洒到空中,白纷纷的碎纸屑和着雪花飘下来落在玉桃脸上,玉桃欢喜地仰起脸,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下雪了,别磨蹭了,赶紧回府吧。”小厮道。 玉桃来时还有些担忧,回去时一身轻松,看什么都觉喜人。 待回到国公府,银屏这个稳重的大姐姐已为玉桃准备了一套新衣裳:“这是我的衣裳,不过是新的,没穿过,你先将就穿上,赶明儿再找裁缝给你裁,今日是来不及了。” 玉桃双手捧着崭新的衣裳,触手柔软得不得了,忍不住将脸颊贴上去蹭了蹭。玉桃在绣坊里待了几年,别的名贵物件儿她识不得,好的料子却是一摸就能摸出来,如水一般柔滑的缎子,她都怕自己手上的茧子将其勾出丝来。这哪里是将就啊,分明是赏赐! 玉桃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谢谢银屏姐姐。” “都是小姐吩咐的。”银屏笑道,“还有一些珠钗,稍后金菱拿给你,她那里有套备用的。等你打理完,我再带你到府里转一转,熟悉一下路径。” 玉桃看着银屏发髻间点缀的小巧精致的珠花,尤其是那支花头银簪,真是漂亮,一想到自己也能拥有,便喜不自胜。 银屏指着其中一间屋子,道:“这是我与金菱的住处,旁边是珠翠和宝月的,你暂时跟蕊儿她们挤一挤,待我将另一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你再住进去。” 在如意绣坊里,黑咕隆咚的屋子里潮湿又难闻,二十几个丫头挤在长长的木板床上,有一个头上生了虱子,其余的丫头都得遭殃。生了虱子的丫头,管事的也只会拿把剪子把头发给绞了,才不会买药治。 银屏将玉桃带进一间屋子,这是暂时给她安排的地方,跟另外三个丫鬟住一起。玉桃打量四周,宽敞又明净,还有淡淡的熏香味,摆着四张床,每张床都配了单独的木柜与木箱,上了铜锁,旁人动不得。玉桃感激道:“这里已经很好了。” 银屏嘴角噙着浅笑,指着其中一张床:“你睡那里。” 安排妥当,银屏就先离开了,留玉桃自个儿梳洗。玉桃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晃动着双腿,心情好得不得了。她赌对了,莫非命里真有锦衣玉食的命数? 玉桃将叠起来的衣裳抖开,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绯红的团花纹窄袖夹袄、鹅黄团花纹长裙,上面的团花一点也不俗气,雅致又瑰丽,寻常小门户的千金都穿不上这样的。 玉桃正欣赏着,听见轻叩门扉的声音,是金菱过来了,给她拿了一些首饰。玉桃的视线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手指抚摸着精巧的珠花银簪。 待到玉桃梳洗完,便像是换了个人,玉桃站在铜镜前都快认不出自己了,这哪是绣坊里的下等绣娘,出去逛铺子怕是会被店里的伙计称呼一声“小姐”。 谢瑾窈在睡觉,屋中不需要许多人伺候,银屏便趁此机会带着玉桃走出湘水阁,在府中各处转悠,日后玉桃当差少不得四处走动,提前熟悉一下只有好处没坏处。 银屏一边走一边给玉桃说哪个院子里住着什么人,让玉桃心里有个底,至于府里的那些人,往后见着了再介绍不迟。 走到清风苑附近,玉桃远远瞧见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身边跟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好奇道:“银屏姐姐,那是哪位小姐?” 银屏看过去,正是谢云裳和她的丫鬟素秋。银屏的面色骤然冷了下去:“不重要的人。”反正谢云裳不会再出现在谢瑾窈面前。 远处的谢云裳冷不丁看见银屏,神情不自在起来,想要躲避,再一看银屏身边跟着个陌生的姑娘,没有谢瑾窈,心下有几分疑惑:“素秋,跟银屏在一处的姑娘是谁?” 素秋眯着眼看了几眼,没认出来:“奴婢不知,瞧着是生面孔呢,可要奴婢去打听一下?” ? ?妹妹,别怪玹影不理会你,毕竟,他连他家小姐都不怎么理会【摊手┓( ′?` )┏】 第51章 只要小姐高兴 是夜,湘水阁里,谢瑾窈晚膳用得晚,用完戌时都快过了。晚些时候,银屏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珠翠备好了蜜饯果脯。 谢瑾窈只恨不得自己味觉丧失,从银屏手中接过碗,稍靠近一些眉心就深深蹙起,立刻把碗拿远了:“怎的闻着这般苦?” “姑娘鼻子好灵。”银屏笑眯眯道,“又换了新的方子。” “换来换去也是治标不治本。”谢瑾窈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也不知换这么多新花样有什么用。” 谢瑾窈灌了一口汤药,苦得她打了个颤,赶紧从盒子里摸出一颗梅干放进口中含着,就这么苦大仇深地一口药一口果脯蜜饯地结束了。谢瑾窈漱了口,苦味仍淡不下去:“玉桃呢?” “她还不熟悉伺候小姐的事,今日让她先歇息去了。”银屏道。 “当丫鬟一事是玉桃自个儿提的,我也允了。”谢瑾窈拔掉发髻上的簪钗,边走边道,“国公府里不养闲人,你们多提点着,好让她尽快上手。” 银屏和珠翠齐声道:“奴婢省得。” 谢瑾窈沐浴完,靠在床上翻看账本,经过她的敲打,二房那边收敛了不少,耳边忽然捕捉到动静,侧目一看,是玹影在地上摆弄他的被褥。 自成婚以来,为了将戏做足,玹影都在谢瑾窈的床边打地铺,除了房里几个丫鬟,外人一概不清楚。 “我安排你妹妹进府,让你们兄妹二人同在一处本是件好事。”谢瑾窈匪夷所思道,“可我瞧着你怎么不大高兴呢?” 当然,往日里谢瑾窈也没见着玹影什么时候高兴过,不过玉桃好歹是玹影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亲人,有个亲人在身边,多少会觉得熨帖,当真是因为太久没见生疏了,所以感情淡了吗? “我在问你话,玹影。”谢瑾窈把手里的账本丢出去,如此近的距离,她当然能砸中,那账本从玹影胸前掉到地上。 玹影拾起来拍了拍,给谢瑾窈放回去:“小姐想怎么安排都行。” 这段日子朝夕相处,谢瑾窈越发觉得玹影不像个人,分明就是根又臭又硬的木头。谢瑾窈赌气道:“那我现在就把她撵出去。” “只要小姐高兴。”玹影道。 谢瑾窈再次把账本丢出去,这次砸到玹影脸上,他都不曾躲避,只是在账本掉下去时伸出双手接住,免得再摔一下账本就散架了。 谢瑾窈晓得玹影能躲开,她见识过他的身手,昨日她的袖摆无意扫落了小几上的茶杯,他出手迅疾如风,稳稳接住了那只茶杯。 “你这个人……”谢瑾窈指着玹影,“还真是薄情寡义,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冷酷得要命。” 玹影清冷的凤目里荡开水波一样的纹路,似是笑了,看着却是面无表情。 谢瑾窈打量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英俊面孔,冷哼一声:“我在想,你是不是表面对我顺从,心里骂我刁蛮跋扈。” “属下没有。”玹影否认得很快。 谢瑾窈唇角微微翘起,稍显满意,嘴上却不饶人:“谅你也不敢。”谢瑾窈伸出掌心,“账本还我。” 玹影把账本放到谢瑾窈手上。 谢瑾窈翻到刚刚看的那一页,玹影默然转身,去多添了几个烛台。往日这些都是丫鬟的活儿,自打夜里玹影守在谢瑾窈的床边,倒变成了他的差事,不过玹影做起这些细致的事情也像模像样,完全不输丫鬟。 眼前陡然亮了不少,谢瑾窈翻过一页又一页,过了亥时方歇。 玹影一直陪同在侧,剪烛芯、递上温热的水,在谢瑾窈准备歇息时,收走账本放去桌上,再吹灭蜡烛,放下帘帐。深夜在谢瑾窈不知道的时候,给她掖被子,偶尔谢瑾窈渴了醒来,玹影必能在第一时间送上温度合宜的清露。 饶是谢瑾窈爱挑剔,也没法子无中生有地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 玉桃在国公府里住得如鱼得水,每日都感觉自己在做梦,且是美梦。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顶顶好的,如今银屏把空屋子收拾出来,玉桃一个人住一间屋子,简直像在仙境,有热水沐浴,还有香粉搽脸。 要说有什么令玉桃烦闷的,那便是玹影待她冷冷淡淡,像是不识得她这个妹妹,整日里眼中只有谢瑾窈一个人。谢瑾窈走到哪儿,玹影跟到哪儿,时时刻刻为她效劳,真不愧是谢瑾窈的暗卫。 早晨,玉桃从自己的屋子来到谢瑾窈的寝屋,珠翠在给谢瑾窈盘发,玉桃就静静走过去,在一旁瞧着,哪里能帮得上忙就帮一把,譬如将谢瑾窈挑好的簪钗耳坠拿起来递给珠翠,由珠翠帮着戴上去。 装扮妥帖,谢瑾窈就去食案边等着丫鬟将小厨房里送来的吃食摆上去。珠翠顺口吩咐:“玉桃,你将镜台整理一下,小姐爱干净,看不得不整洁。” “省得了。”玉桃留下来,将方才摆出来供谢瑾窈挑选的首饰一一放回妆奁里,那些金灿灿镶着玉石宝珠的首饰晃花了她的眼,即便不是自己的,多瞧几眼心里也是欢喜的。 玉桃将谢瑾窈坐过的椅子塞回镜台下边,她记得之前就是这么摆的。不知怎么回事,椅子腿突然卡了一下,玉桃弯腰查看,被个闪亮的东西吸引了。 玉桃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整个人缩成一团钻到镜台底下去,手臂伸得长长的,还是摸不到,只得双膝跪地,上半身贴伏着地面,手指尖才终于摸到那个东西,拿到亮处一看,是一只耳坠子,落了些灰尘,仍旧亮得惊人。 耳坠是琵琶的样式,金为底托,嵌了块镂空雕花的翡翠,金子贵气,翡翠水润剔透,上面雕刻的花纹繁复美丽,合在一起煞是好看。 玉桃没在谢瑾窈的妆奁里瞧见另一只同样的耳坠,而她拾到的这只耳坠积了不少灰,可想而知掉在镜台后面的角落里许久未被发现。或许正是因为找不见这一只,依照谢瑾窈奢靡的性子,另一只就扔了。 “玉桃。”外间传来珠翠的呼喊,“小姐净手的帕子不是让你去准备了吗?” “来了。”玉桃心一慌,匆忙将耳坠藏进袖袋里,一转身对上谢瑾窈略显不耐的目光,玉桃低下头,气息有些急促,“我这就去准备。” 第52章 省的冤枉了人家 早晨的差事玉桃都干完了,谢瑾窈在屋中看书习字,有金菱和银屏在旁伺候,暂时用不着玉桃,玉桃就去歇着了。 玉桃回到自己单独的屋子里,从袖袋里摸出在谢瑾窈的镜台下捡到的耳坠,翻来覆去地抚摸,直将耳坠上的灰尘擦拭得干干净净,上头嵌的翡翠更显润泽透亮。 玉桃一手握着靶镜,捏着耳坠放在耳垂上比划,晃一晃手,金镶翡翠的琵琶坠子也跟着晃了晃,一只耳坠也能有摇曳生姿的感觉,直晃到了玉桃的心里去。 独自欣赏了一会儿,玉桃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耳坠只有一只,没法儿戴出去。 谢瑾窈的东西都价值昂贵,她父亲谢宗钺是一品镇国公,俸禄很多,听说还深得皇帝器重,动不动就得到不少赏赐,而且镇国公府祖上几代都极为富庶,田产庄子铺子数不胜数。像镇国公这种爵位加身的,还有食实封。谢宗钺唯有谢瑾窈一个子嗣,谢瑾窈又有掌家权,她自己还是公主,同样享有食邑,无论怎么想,谢瑾窈都不可能会在意一只丢失已久的耳坠子。 玉桃心安理得地揣着耳坠子出了国公府。 湘水阁的丫鬟在府里的地位也比其他几个院子的丫鬟高,出入都自由得很,连盘问一下也不曾。玉桃一路顺利地出了国公府的大门,特意找了个稍远一些的当铺。 “掌柜的,劳您给看看,这只耳坠值多少银子。”当铺里的柜台多设得高,玉桃个子娇小,踮起脚尖努力绷直了脚背,手探进小窗口里,把一只金镶翡翠的耳坠放在托盘上,“另一只弄丢了,这一只也没法再戴了,便想着当了重新买一对。” 隔着密密匝匝的栅栏,里头的人总显得神秘而不近人情,玉桃心中忐忑,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掌柜的拿起托盘上的耳坠子,这间当铺开了数十年,掌柜的不知接收过多少典当品,东西拿到手里打眼一瞧就知哪个是真材实货,譬如眼前这只耳坠,上头镶嵌的翡翠是上等货,如湖水一般净透,无一丝杂质,镂空的花鸟图案显出精绝的雕工,底托用的金子成色也十分亮。 “可惜了,要是成对的,定能当个好价钱。”掌柜的摸了摸胡须,这才仔细端详栅栏外头的典当人,心有怀疑,“这是你的?” “一位在国公府当差的兄长送的,都怪我不当心弄丢了一只。”玉桃在姨母家受了十年磋磨,又在黑心绣坊里摸爬滚打了几年,自有一套生存方式,假话里掺着一半真话最易让人信服。 掌柜的一听“国公府”便不再盘问,旋即露出个和和气气的笑容:“这样啊,给姑娘算十两银子,如何?” 玉桃差点没忍住惊叫起来,十两银子?她就是在如意绣坊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干上几年也没攒下十两银子!如意绣坊的月钱是二百文,绣错了东西不仅会挨打还会克扣月钱,这几年玉桃统共也就攒了三两银子,这还是省吃俭用才攒下的。 况且,当铺里的掌柜一般都会压价,玉桃当即板起小脸:“掌柜的,我都说我兄长在国公府当差了,而且我兄长是主子身边的红人,你当我是不识货的?要不你再看看这翡翠的水头成色这做工呢。” “姑娘,我说了,这单只耳坠子卖不了高价。”掌柜的讪笑道。 “你少糊弄我。”玉桃寸步不让,“你把上头的翡翠拆下来做成项链、簪子,照样能卖出高价,你要是没有诚意,我到前头的广顺当铺问问。” “别啊。”掌柜的有些急了,忙伸手拦下,“姑娘第一次来这里,咱就当结识了,以后再来咱们都好商量。这样,我再给姑娘添三两银子,这是最实诚的价了。” 玉桃看掌柜的嘴脸就晓得他还是给少了:“二十两,成就成,不成我走了。” “哎哟,姑娘可真够泼辣的。”掌柜的假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成,就按姑娘说的办。多来几单这样的生意,我这开了几十年的老铺子可就得关张大吉了。” 玉桃盯着掌柜的给她开当票、数银子,心中窃喜,昂着头道:“掌柜的就不要玩笑了,这一单你且有得赚。” 钱货两讫,玉桃潇潇洒洒地出了当铺。玉桃走后,掌柜的再次拿起托盘上的耳坠,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是个好东西。” 玉桃没急着回国公府,先去了一趟首饰铺子,突然得了二十两银子,于她而言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她得好好犒劳自己。 在首饰铺子里挑挑拣拣,相中了一对掐丝宝葫芦耳坠,花了足足十两银子。放在从前玉桃是万万不会买这般贵重的东西,首饰铺子这等地方她是进也不会往里进。今时不同往日,且不说今日她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二十两银子,往后在湘水阁当差,月钱也不会少。 玉桃欢天喜地地走在回国公府的路上,不时晃一下脑袋,感受着耳坠子在耳垂上晃来晃去的感觉。玉桃还不知道湘水阁里谢瑾窈正在找她。 “怎么不见玉桃?”谢瑾窈习了两幅字,手上沾了墨汁,从玹影手中接过浸过热水的帕子擦干净。 玹影也不知玉桃去了哪里。银屏道:“许是在自己的屋里。” 银屏出去找了一趟,没在玉桃的屋子里见着人,问了院子里洒扫的丫鬟才知玉桃跑出去了,也不知跑去了哪里,银屏去给谢瑾窈回话。 谢瑾窈找玉桃也没要紧事,索性放弃追问玉桃的去向。 半个时辰后,玉桃回来了,被谢瑾窈问起去了哪儿,玉桃遮遮掩掩道:“出府去转了转。奴婢在绣坊里暗无天日地过了几年,一直没什么机会出去,所以便趁着小姐看书习字,不需奴婢在旁伺候,在附近走了走。请小姐责罚。” “也不是什么大事。”谢瑾窈挥了下手,“你下去吧。” 玉桃走后,谢瑾窈顿了一顿,转头问金菱:“玉桃戴的耳坠子是你给的?” “不是。”金菱道,“奴婢按照小姐的吩咐,只给了玉桃几样珠钗装点发髻,免得她出去丢了小姐的脸面,不曾给过她耳坠。” 另外几个丫鬟也摇了摇头,都说没给玉桃耳坠。谢瑾窈忽而笑了:“这倒奇了怪了,我记得还没到发放月钱的时候,玉桃哪来的银子买耳坠,我看那对掐金丝耳坠不便宜呢。不是说在绣坊里过苦日子还经常被克扣月钱吗?” 谢瑾窈转过头去,目光落在玹影身上,道:“玹影,你去问一问是怎么回事。注意点言辞,省得冤枉了人家,兴许人家是用自己的银子买的。” 玉桃是玹影的妹妹,由玹影去问再合适不过。 玹影出去后,银屏摇摇头,谢瑾窈分明给玹影出了个难题。玹影本就不善言辞,而那个玉桃恰恰相反,巧舌如簧、能说会道,相处不过短短几日就看出来了。玹影对上玉桃怕是要输,什么都问不出来。 而玹影问不出东西来,谢瑾窈又会生气,遭殃的还是玹影。 ? ?殊不知,我们暗卫有自己的问话技巧~ 第53章 怎么惩罚手脚不干净的人 玉桃在自己的屋子里,打开荷包将里面的碎银子倒在掌心里,摸了又摸,外面忽然响起叩门声,玉桃面上有些慌,急忙把银子连同荷包塞到软枕下,心虚地理了理发髻,却不小心摸到了自己耳垂上的掐丝宝葫芦耳坠,这下不止面上慌,心里也慌了。 耳坠怎么还戴在耳朵上?玉桃慌乱地将耳坠摘下来,太着急了,耳钩差点划伤耳朵,玉桃疼得皱起了眉头。 玉桃在首饰铺子里挑好了这对掐丝宝葫芦耳坠就迫不及待地戴上了,一路上边走边美滋滋地想,等快到国公府就摘下来,日后出府玩再戴上,这样也不至叫人发现。 谁曾想戴上便习惯了,进了府也忘记摘下来,还去谢瑾窈和那几个精明的丫鬟面前晃了一圈,不知她们可有注意到。 叩门声再次响起,玉桃只得将耳坠也一并塞到软枕下面,心神不定地去把屋门打开。 门外的人是玹影,玉桃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更紧张,过去这几日,玹影从未主动找过她,倒是玉桃,好几次去找玹影叙旧,可玹影理都不理她。 幼时的阿玹话很少,少年老成说的就是他,玉桃没想到长大后的玹影话更是少得可怜。不过,玹影从前是谢瑾窈的暗卫,暗卫是不需要讲太多话的,这么一想,似乎也能理解。 “阿玹哥哥。”玉桃的眼神略有闪躲,不敢直视玹影那双冷冰冰又锐利如剑芒的眼睛,便是这般被他注视着,玉桃也感觉有把剑横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稍稍一动就会划破她脆弱无比的喉咙,她竟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面对当铺的掌柜,玉桃尚且游刃有余,用真假掺半的话骗住掌柜,可在玹影面前,玉桃连说话的勇气都折损半分。玉桃努力扬起嘴角,好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何事?” 玹影不会拐弯抹角地试探那一套,盯着玉桃光秃秃的耳垂,声音冷得出奇:“耳坠,哪来的。” 简简单单几个字,险些击溃玉桃的情绪,她的脸白了些:“什、什么耳坠?” “你方才戴的。”玹影道。 “我方才戴的耳坠?”玉桃一边缓慢地重复玹影的话,一边思索该如何搪塞过去,没一会儿她就想好了说辞,“那对耳坠是我买的,我花光了从前攒的银钱。我是想着国公府的月银给得多,以后攒起来容易些,不如先买点像样的首饰,我在小姐跟前当差,理应体面一些。难道我做的不对?是了,一个丫鬟似乎不需要打扮得太过端丽,不方便做活儿。倒是我想多了,如此,以后我便不戴了。” 谎话说着说着就顺畅了,好似成了真话。 * 湘水阁谢瑾窈的寝屋里,几个丫鬟时不时朝门口张望,玹影怎的还没过来。 谢瑾窈手指轻敲着桌案,开口提议道:“看你们兴致这般高涨,不如开盘下注吧,赌一下玹影能不能从玉桃那里问出东西来。” 丫鬟们齐刷刷收回视线,不再往门口看,对着谢瑾窈歉然一笑。 谢瑾窈也笑了起来,道:“我是说真的,不是在拐着弯儿地提醒你们。” 宝月搓了搓手,跃跃欲试道:“奴婢赌姑爷不能!玉桃那张嘴巴奴婢都说不过,就前日奴婢让玉桃挪花盆,她没挪,非说奴婢没同她说,可奴婢明明记得自己说了,最后她举了一堆证据,愣是把奴婢堵得没话说。姑爷再多长几张嘴也不是玉桃的对手。” 谢瑾窈兴味盎然地看向另外三个丫鬟。珠翠想了想,道:“奴婢也赌姑爷不能。” 金菱和银屏毫不例外地选了跟珠翠宝月一样的答案,赌注便是她们这个月的月钱。 “都选一样的采,这可怎么玩?”谢瑾窈托着下巴,指尖点了点脸颊,忽而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玉簪放到桌案上,“我赌玹影能。赌注就是这支玉簪。当然,一支玉簪无法分给你们四个,那就折算成银钱平等分给你们。” 四个丫鬟微微笑着,福了福身:“奴婢们先谢过小姐了。” 谢瑾窈悠然自得地喝着甜水儿,笑得比她们还灿烂:“别谢得太早了。” 谢瑾窈的话刚说完,玹影就过来了,身后跟着哭哭啼啼的玉桃。 玉桃穿着娇嫩的桃粉色长款圆领袄裙,腰间系带,发髻也梳得整洁,没有一丝乱发,小巧的发髻上簪着金菱前几日送的珠钗,不是花哨的款式,簪在头上既是装饰也显得沉稳,方便做事。玉桃花一样的年纪,即便人有些干瘦,这样打扮起来也是好看的,可她此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实在狼狈。 玉桃一双手里捧着十两银子、一对方才戴过的掐丝宝葫芦耳坠,跪在谢瑾窈面前,一五一十地交代:“小姐,奴婢有罪,奴婢早晨在小姐的镜台下拾到一只金镶翡翠的琵琶耳坠,以为小姐不要了,便私自收起来拿出去当了二十两银子,其中十两买了这对耳坠。” 玉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说得倒很明朗,谢瑾窈和四个丫鬟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瑾窈挑眉,一时间没表态,好似对此事浑不在意。丫鬟们却没谢瑾窈那般平静,个个瞪着眼诧异不已,连一向稳重的银屏都是这副表情。 丫鬟们不仅惊讶于玉桃的大胆,在谢瑾窈的屋子里拾到首饰竟问都不问一声就私藏起来拿去当铺典当了,更惊讶于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玹影就逼问出了结果。 玹影是如何做到的?他这般木讷,玉桃那般机灵,按理说玹影不是玉桃的对手。 谢瑾窈笑一笑,慢悠悠道:“这个月的月银,你们都不要领了,归我。” 玉桃还当谢瑾窈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愣了一下,只是扣一个月的月银吗? 四个丫鬟愿赌服输,齐声道:“是,小姐。” “金菱,府上的人手脚不干净,一般都是如何惩罚的?”转瞬间,谢瑾窈的神情冷淡起来。 “回小姐,若是男子杖责十下赶出府去,若是女子跪足两个时辰最后也是赶出府去,均不再留用。”金菱认认真真答道,“倘若牵涉金额巨大,要报官依我朝律法来判。” 谢瑾窈了然,看着跪在地上瑟瑟缩缩流眼泪的玉桃,叹道:“这可怎么办,总不能为着你改了府中的规矩,破了例以后我要如何治家。” “求小姐开恩,绕了奴婢这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玉桃害怕地摇了摇头,她好不容易才进到国公府里做丫鬟,不能被赶出去,玉桃十分后悔因自己一时起了贪念,落到这个下场,“小姐,奴婢真的知错了,求小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玉桃求完谢瑾窈,又把希望寄托在玹影身上,尽管玹影方才那样凶狠地逼问于她:“阿玹哥哥,你帮我跟小姐求求情好不好?当初要不是我阿娘和阿爹,你早就在山里被豺狼虎豹吃了。他们对你掏心掏肺地好,你是清楚的,你帮帮我。我就是苦日子过得太多了,才会行差踏错。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求你替我说句好话。” ? ?玹影:勿cue,不想说话,不爱说话…… 第54章 玹影买给她的耳坠 玉桃跪行至玹影脚边,期盼玹影能顾念一两分往日的兄妹之情帮她一把,可玹影连连后退,并未让玉桃挨到自己的衣摆,正如玉桃刚进府那日,情绪激动扑过去抱玹影,他退避的动作那般明显。 谢瑾窈满意于玹影的反应,他胆敢对玉桃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怜爱,谢瑾窈保证,玉桃只会受到更重的惩罚。 “我不爱看人哭哭啼啼。”谢瑾窈一出声,玉桃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定在那里,满面都是泪痕,也不敢说话,只有一双盈盈楚楚的眼乞求地望着谢瑾窈,听谢瑾窈慢慢对她道,“罢了,念在你是初犯,念在你是玹影的妹妹,就破一次例,只罚跪,撵出去就免了。” 玉桃顿住,缓缓松了口气,有种绝处逢生的欣喜:“奴婢谢过小姐。” 银屏领着玉桃去院子里跪着,往玉桃头顶放了只碗,碗里装满清水,要玉桃两只手捧住碗举高,别让碗里的水洒了。银屏对玉桃生不出同情,在银屏看来,谢瑾窈对玉桃已经算是宽待了,换了旁的人犯了错,绝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玉桃,你记住今日的教训,往后莫要再犯了。”银屏如一个大姐姐教导玉桃,“进国公府很难,离开却很容易,可还是有许多人想往里进,你是幸运的。” 玉桃眼里含着一汪泪,下唇抿住上唇珠,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 银屏转身进了屋,到了用午膳的时辰,银屏和另外几个丫鬟将小厨房那边送来的吃食在桌上摆好。谢瑾窈摆了摆手,丫鬟们便退了下去,只剩下谢瑾窈和玹影。 “你,坐下。”谢瑾窈看着玹影,示意他坐对面的椅子。 玹影依言在谢瑾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听见谢瑾窈轻笑着问:“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玉桃居然肯老老实实地交代所有。” 要知道玉桃可是很会狡辩的,从第一眼见到玉桃、听她说话,谢瑾窈就知道玉桃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她这个比哑巴好不了多少的暗卫,如何能辩得过玉桃那张嘴。虽然谢瑾窈押的是玹影赢,可心里并不认为玹影能赢,不过是因为她输得起,觉得好玩罢了。 玹影看了一眼谢瑾窈,垂下视线,半晌,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放到桌上,那短刀从刀鞘里滑出来一截,银光闪闪。谢瑾窈怔了一怔,瞥了眼锋利的刀刃,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横在她脖子上。”玹影一本正经道,“她就全招了。” 谢瑾窈:“……” 安静了片刻,谢瑾窈忽然乐了,玹影当是在审问犯人吗?谢瑾窈想了无数种法子,唯独没想到玹影用的是最简单粗鲁的法子。 玉桃往日无论是在姨母家受磋磨,还是在绣坊里遭算计,那都是打压,哪见过真刀真剑,自然害怕得不得了。 玹影看着谢瑾窈唇边荡漾开的笑意,好似雪地里开出的幽兰,一时看怔了,待到谢瑾窈看过来,玹影惶然移开,心跳得飞快。 “木头也是木头的好处。”谢瑾窈没瞧出玹影的异样,捏着筷子拨弄面前的佳肴,嘀咕了一句。 * 跪足了两个时辰的玉桃苦不堪言,两条腿快要废掉了,两只胳膊因长时间高高举起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玉桃再一次想起刚入府时谢瑾窈那句轻若羽毛的话,谢瑾窈说她不是什么大好人,当时玉桃沉浸在自己能入国公府的欢欣当中,没当一回事,如今再看,方能体悟到谢瑾窈说的是真的。谢瑾窈看似整日病恹恹的,柔弱得多走两步路都气喘不平,实际上心肠硬得很,折磨人的话说出来眼都不眨一下,手段也够狠。 吃了一次教训,玉桃确实不敢再犯了,先不说跪在院子里手捧着一碗水坚持两个时辰不动弹有多累,来来往往洒扫的丫鬟们都看着她,像是将人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丢脸至极。 玉桃握拳捶着酸痛难忍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屋子,从箱子里翻出跌打损伤的药油,倒在掌心里搓热了涂抹在酸痛之处,药油的辛辣熏得玉桃的眼睛登时红了,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疼的。 从前比这更累更苦的惩罚不是没受过,玉桃都咬牙挺过来了,或许是在阿玹哥哥身边,玉桃才觉得格外难以忍受。她以为进了国公府,阿玹哥哥会保护她,给她依靠,她从此不会再受苦。希望有多大,希望破灭时的落差就有多大。 玉桃抬起袖子抹掉眼泪,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跑出了屋子,去找玹影。 谢瑾窈午睡要很久,不需要太多人守在旁边,玹影不知去了哪里,玉桃找了一圈没有找着,又不敢去谢瑾窈睡觉的里间。 玉桃随便抓住一个洒扫的丫鬟问:“你可知阿……玹影在哪儿?” “似乎是往后院去了。”丫鬟道。 玉桃便去了后院,可暗卫们居住的庑房里空无一人。自从玹影成了谢瑾窈的夫君,夜里歇在谢瑾窈的闺房中,很少再回庑房,他的一些东西却还留在这里。 最干净整洁的那张床铺就是玹影的了,玉桃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毕竟玹影幼时就喜爱洁净,做事极有条理。 玉桃坐在床边等玹影,前几日她虽然也有找过玹影,但都不欢而散,玉桃暗暗做了决定,这次定要沉住气,好好与他说话。只有跟玹影重修旧好,才有助于她留在国公府。 床上放了一只木箱,这都是主家给下人们安置的,方便他们存放东西,玉桃的屋子里也有。 玹影是玉桃的哥哥,看一下他的东西应当没什么。玉桃如此想,动手打开了木箱,都是些寻常的物件,跌打损伤药、金创药、包扎伤口用的布巾、磨得锋利的飞刀、银针,最底下的角落里藏着一只银灰色的小布包。 玉桃好奇地拿出布包拆开,惊喜地发现里面居然包着一对耳坠,漂亮得不可思议,镂空雕花的金叶子,上头镶嵌着蓝绿红三色宝石,比玉桃自个儿在首饰铺子里买的那对掐丝宝葫芦耳坠好看多了,也贵重多了。 玹影怎么会买女子的首饰,偏偏又是耳坠,玉桃心念微微一动,玹影一定是心疼她被谢瑾窈责罚,才趁着她在院中罚跪偷偷出去买了一对耳坠补偿她,否则该如何解释玹影恰好买了一对耳坠。 只能是给她买的。 玉桃欣喜若狂,玹影虽看着性冷,心里还是有她的! 可惜这里没有镜子,玉桃迫不及待地摸索着耳垂上的耳洞,想要将耳坠戴上,门口忽然传来冷声断喝:“放下。” ? ?掐指一算,某人又要受罚了,是谁捏是谁捏 第55章 妹妹的眼泪怎么没把你淹死 玉桃正沉浸在喜悦之中,冷不丁听到一声冷喝,吓得身子一抖,差点把手里的耳坠扔出去。玉桃慌忙站起来,鼓着腮颊不服气地看着走进来的玹影,娇嗔道:“这对耳坠难道不是送给我的吗?只不过被我先发现了而已,阿玹哥哥何必这么大反应,吓死我了。” 玹影二话不说从玉桃手中拿走了那对金叶子耳坠,放进原先的银灰色帕子上,一层一层包好,动作利索但透出丝丝缕缕的温柔,像是生怕会不小心弄坏里面的东西。 玉桃眼睁睁地看着玹影将包裹着耳坠的帕子藏到衣襟里,张大了嘴巴,惊得半晌发不出声音来,玹影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耳坠不是给她买的吗? 良久,玉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仍有些难以置信,问道:“阿玹哥哥,这对耳坠不是给我买的?” 玹影看着玉桃,好似看不出她脸上的伤心失意震惊种种情绪,淡声道:“不是。” 两个字,仿佛往玉桃心上插了一刀,玉桃执拗地问:“可是你怎么会有女子的耳坠,你是买给谢瑾窈的吗?”不等玹影回答,玉桃就不甘道,“她又不缺首饰!” “不可直呼小姐的名讳。”玹影道。 玉桃红了眼,控诉道:“阿玹哥哥,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这些年过得也不好吗?你在怨我吗?可是,你被赶出村子不是我的缘故,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他们说你是灾星,我也没办法阻止,甚至那段时间我根本不在村子里。无论怎样,我阿爹阿娘都抚养了你几年,否则你早就死在深山里了。” 玉桃反复提起从前的事,不过是希望玹影能记得这份恩情,对她多些怜惜。 玹影并非忘恩负义的人,顿了顿,从袖中摸出银子递给玉桃,虽未言明,意思却十分明显,喜欢什么就去买,不要再惦记谢瑾窈的东西。 玉桃要的根本不是银子,她要的是玹影对她像幼时那般偏爱,有好东西都紧着她,有困难第一个挡在她面前,保护她不受伤害。 玉桃没接,玹影就把银子放在了桌上,先走了出去。 玉桃气急败坏地冲着玹影的背影大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玹影没有回头。 玉桃却做不到视银子而不见,她走的时候将桌上的银子拿走了。可是,玉桃看得出来玹影藏起来的那对耳坠价值不菲,有宝石有金子,成色还十分好,玹影给的这点银子根本买不到那么好的首饰。 * 谢瑾窈这一觉直睡到日落西山,若不是咳醒了,不知要睡到什么时辰。丫鬟们在谢瑾窈睡着的时间里有些紧张又不敢将谢瑾窈唤醒,此刻见她醒了,都暗暗松了口气。 珠翠扶起谢瑾窈,给她喂了些水,谢瑾窈感觉嗓子稍好一点,揉揉额角,哑声问:“我睡了多久?” 珠翠道:“两个多时辰。” “那是够久的。”谢瑾窈懒懒地笑一笑,“夜里怕是不用睡了。” 想到什么,谢瑾窈眸中的笑意淡了些:“玉桃跪完了?” “跪足了两个时辰,回屋抹了药,之后也不安分待着,跑出跑进地找姑爷,估计是哭诉吧。”同为丫鬟,珠翠是有些瞧不上玉桃那等爱生事又滑头的做派,“姑爷大约是没管她,哭得更伤心了,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在珠翠看来,谢瑾窈这哪是给自己多找了个丫鬟,分明是找了个闯祸精。 谢瑾窈也不想多花精力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道:“把披风拿来,我出去走走,睡得久了胸口不大舒服,屋里闷得慌。” 珠翠想着谢瑾窈这一整日都没出屋,也确实得透透气,便去找了件最厚实的披风,伺候谢瑾窈穿戴好,陪她出去。 前些时日还说近来有雪,可一直也没下下来,每日都是这般昏沉沉的天色,平白叫人的心上也跟着布满阴霾,欢喜不起来。眼看着除夕将至,府里各处都布置了起来,因谢瑾窈不久前才大婚,好些地方装点的喜庆红绸还未拆下,如今更添喜气。 谢瑾窈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罐,里头装了鱼食,站在白玉栏杆前喂池中的锦鲤。冬日里这些小家伙不甚活泼,有吃的才欢快起来。 珠翠指着池中一尾锦鲤道:“姑娘快看那尾,跃出水面了,真精神。” “看到了。”谢瑾窈道,“我记得有一尾锦鲤背部的鳍缺了一块,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珠翠趴在栏杆上凑近看,一群锦鲤争相抢夺鱼食,珠翠看得眼花缭乱,没找着谢瑾窈说的那一尾,又不想扫谢瑾窈的兴,道:“应当还活着吧。” “在假山后面。”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响起。 珠翠惊讶地扭过头看向谢瑾窈身后的身影,玹影不知是何时来的,走路悄无声息,最令人诧异的是玹影居然主动开口说话了。 谢瑾窈也有些讶然,却不似珠翠反应那般大,谢瑾窈没有回头,语气意味难辨:“你的好妹妹流的眼泪怎么没把你淹死。” 玹影却不知该如何接这样的话,默然立在谢瑾窈身后。 谢瑾窈歪着头在假山后边找了找,果真找到了那尾背鳍残缺的锦鲤,胆子小得很,估摸着是怕出来抢食又要被咬,索性躲着不出来,宁愿饿肚子。谢瑾窈便大发善心地把手中的鱼食都抛洒到了假山后边,看着那尾锦鲤大快朵颐,心情好了不少。 玹影看着这一幕,久久无法回神,某一刻,他觉得那尾背鳍残缺的黑色锦鲤就是自己。 谢瑾窈转过身,一时不察脚下踩到一枚石子,脚崴了一下差点跌倒,珠翠的反应到底没有玹影快,玹影一把扶住了谢瑾窈的手臂,待她站稳了,才放开手。 珠翠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小姐,你的脚可有崴到?” “无碍。”谢瑾窈的后背也惊出了一层薄汗,目光却盯着玹影的衣襟,“这是什么?” 玹影的衣襟处露出银灰色的罗帕一角,谢瑾窈伸出的手将要触摸到,玹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竟是有些惊慌地将东西往深处藏了起来。 谢瑾窈从未见过玹影如此神态,玹影惯常是淡漠的、没情绪的,要不然谢瑾窈也不会总叫他“木头桩子”。当下谢瑾窈就起了莫大的兴趣,也不去抢夺,只伸出掌心:“拿出来,我要看。” 主子对暗卫下命令就够了,何须动手。 玹影眉心微蹙,那颗淡色的小痣都快藏在折痕之中了。谢瑾窈愈发觉得有趣,玹影竟然犹豫了,他竟然犹豫了。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谢瑾窈手指动了动,含着催促之意。 玹影第一次这么长久地凝视谢瑾窈的脸,谢瑾窈睡醒后洗净脸便出来了,未上妆,发髻也很随意,显出慵懒的美,面颊白皙清透浮着淡淡的粉,微微上翘的眼睛澄澈如湖泊,此刻藏着兴味,笑意弥漫,有种稚气与顽劣,孩童一般,并不会惹人生厌。 玹影败下阵来,手指探进身前的衣襟里摸出一只银灰色罗帕裹成的布包,十分缓慢地交到谢瑾窈手中。 第56章 不怕冷就在池中站一宿 谢瑾窈握住布包收回手,眉梢微微挑起,狡黠如鹿,当着玹影的面一层层打开。谢瑾窈的动作慢条斯理,优雅至极,偶尔还要分出神来观察一眼玹影的表情,看得出来玹影很紧张,薄唇都绷直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玹影这般放在心上,这可比喂鱼有意思多了。谢瑾窈拆开最后一层,露出了布包里的东西,一对女子戴的耳坠,富贵的镂空雕花金叶子上装点着三色宝石,是谢瑾窈喜爱的款式。 谢瑾窈自小到大都偏爱金灿灿亮闪闪的玩意儿,看她妆奁里的首饰和屋中的摆件儿就晓得了。 但谢瑾窈此刻完全没想到自己身上,想的都是玉桃才因为一对耳坠受了她的责罚,在院中顶着碗水跪了两个时辰,转眼玹影身上就多了一对漂亮又华贵的耳坠,很难不怀疑玹影是买来哄玉桃的。 谢瑾窈变了脸色,打量了玹影一番,她还真当玹影不在乎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原是在她面前装作不在意,背地里还不知怎么安慰玉桃,会将玉桃抱在怀里给她擦眼泪吗? 珠翠看一眼谢瑾窈就晓得她动怒了,玹影恐怕要遭殃,果不其然,谢瑾窈手一扬,将耳坠连带帕子一块扔进了池子里。 耳坠“咕咚”一声坠入池水中,或许连水花都未激起,瞬息消失不见,只有水面上飘着那块银灰色的罗帕。谢瑾窈冲着玹影冷冷道:“记住你的身份。” 谢瑾窈说完就不再看玹影一眼,转身回屋,只是方才崴的那一下到底是有些不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珠翠连忙追上去扶住谢瑾窈:“小姐,你慢些走,回去奴婢请府医给你看看。” 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谢瑾窈惊了,猝然回首,却见方才还站在玉石栏杆边的玹影跳下了池子。大冬天的,玹影身上的衣裳都打湿了,躬着身在冰冷的池水中摸索,分明是在寻找被谢瑾窈扔下来的耳坠。 谢瑾窈见到这一幕,眼眸瞪圆了,在她看来,玹影此举算是忤逆她的意思了,他好大的胆子! 珠翠亲眼目睹谢瑾窈的脸色沉了下去,一点点变得难看至极。谢瑾窈指着池中那个身影,怒不可遏道:“你去告诉他,不是不怕冷吗?那就在池子里站一宿,好好清醒一下。” 珠翠闻言不免吃了一惊,这数九寒天的,在刺骨的冷水里站一宿得多要命。谢瑾窈按着胸口喘了一声:“还不快去。” “奴婢这就去,姑娘莫要急坏了身子。”珠翠只得朝屋里喊了一声,宝月跑了出来,由宝月扶着谢瑾窈进去,珠翠去传话。 珠翠走到池边,对着池子里找耳坠的玹影道:“小姐她……”珠翠有些说不出口,可谢瑾窈的吩咐不得不从,便犹犹豫豫道,“小姐不高兴,叫你在池子里站一宿。” 玹影没有反应,两只白皙的手冻得通红,浸泡在池水中,一寸寸摸寻。 “姑爷,你听见奴婢的话了吗?”珠翠道,“小姐说……” “听见了。”玹影声音低低,面上平静无波,并未有任何不满。 珠翠默默叹声气,扭身回屋了。其实珠翠觉得那副耳坠有点眼熟,好似在哪儿见过,看那款式大抵是谢瑾窈的东西,只是不知为何谢瑾窈的东西在玹影这里。玹影当然不会如玉桃那般偷拿谢瑾窈的东西,这就奇了怪了。 进到屋里,见谢瑾窈正在气头上,珠翠也不敢再提此事,唯恐火上浇油将玹影害得更惨。 * 夜深了,许是白日里睡了太长时间,谢瑾窈有些心浮气躁,点了安神的熏香,喝了助眠的汤药也于事无补。 值夜的金菱和银屏对视了一眼,听到了里边谢瑾窈频繁翻身的动静,最终由金菱进去问询:“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无。”谢瑾窈话也懒得多说。 金菱略微思索了一下,哄道:“可要奴婢给小姐念话本子,蕊儿搜罗了几本新的,今日才送来,小姐还没看过。” “不要。”谢瑾窈提不起劲儿,两个字说得拖沓。 金菱无奈,又怕自己说多了话吵到谢瑾窈,她更睡不着了,便悄然告退,将将退到屏风旁边,谢瑾窈忽而出声:“他还在池子里?” 虽未提名字,但金菱知道谢瑾窈口中的“他”指的是玹影。没有谢瑾窈的“赦免”,玹影自然还在院中的池子里与满池的锦鲤作伴,甚至锦鲤都找地方躲起来了,他仍在。 “回小姐,姑爷还在池子里。”金菱瞧了一眼窗外,斟酌着添了一句,“外头似乎开始下雪了,要不叫姑爷进来?” 等雪下大了,夜里外头只怕会冻死人。金菱这般想。 谢瑾窈气不顺,腾地翻身坐起来,不知在冲谁发脾气:“是本小姐命令他跳下池子的吗?是他自己舍不得送给别的女人的耳坠自己跳下去的,既然他不怕冷那就待着好了!” 金菱说不出话来,求救的目光望向屏风外,银屏接收到金菱的暗示,耸了下肩膀表示爱莫能助。金菱在心里苦笑,早知如此她便不多嘴了,没帮到玹影反倒让谢瑾窈更气了,只是谢瑾窈这般言辞,倒像是……醋了?一定是她的错觉。谢瑾窈又不喜欢玹影,跟他成亲都是被逼无奈,若不是国公爷把剑横在脖子上划了自己一道口子,谢瑾窈是决计不会松口答应这桩婚事的。 也许在谢瑾窈心里,玹影是她的暗卫,是她的所有物,她不喜自己的所有物跟别人有所牵绊。当然了,这都是金菱自己的猜测,当不得真。 屋子里静下来,谢瑾窈躺下去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深夜里的落雪声被无限放大,那扑簌簌的动静直听得人心慌,谢瑾窈睁开眼,道:“让他进来吧,人死在湘水阁里晦气。” “是。”一直在外守着的金菱和银屏被这道声音惊到,齐齐应了一声。 雪下得实在太大了,银屏撑了一把油纸伞出去,踩在雪地里留下一长串脚印。她缩着脖子,一只手紧攥着领口,免得冷风灌进去,终于走到了池边,便见玹影站在池水中岿然不动,落了满头满身的雪,宛如一尊雪人,看得人心惊。 “姑爷,小姐叫你进去。”银屏抿了下唇,冷得直打哆嗦,怕玹影对谢瑾窈生出怨愤,轻声道,“小姐到底是心软的,没让您站一宿。” 玹影动了动身子,身上的积雪被抖落,露出原本的一身天水碧色的锦袍,从池中跃出。 银屏看玹影的脸白得有些可怕,又道:“回去了赶紧沐浴再喝碗姜汤暖一暖,小姐也一直没睡下,估计心里也是惦记着姑爷的。” 玹影一直没反应,听到这话却猛地抬起头,望向银屏的时候漆黑双眸迸出的光亮得灼人,银屏也分不清他的眸子是这满地银雪映亮的,还是因为她的话,总归玹影的脸上是瞧不出半分怨怼的,似乎……还有隐隐的欣然?莫不是被冻傻了。 得知玹影已从池子里起来去沐浴了,谢瑾窈也就放心睡了过去,反正这个夜里是不想见到他,也不知他找到那对耳坠没有。 * 万籁俱寂唯有下雪扑簌声的夜里最是好眠,可也还有人没睡着,便是清风苑里略偏远的一间屋子里的谢云裳。 身边的丫鬟素秋给谢云裳添了热茶:“姑娘还不歇息吗?” “睡不着。”自从得罪了谢瑾窈,谢云裳连日来愁云惨淡,叶婉容也是如此,谢云裳突然想起个人,问道,“那日咱们遇到的与银屏在一处的陌生女子是谁,可有打听清楚了?” “是奴婢疏忽,忘了跟姑娘说。”素秋细细道来,“湘水阁里的事情一般很难打听到,不过这一件事倒不是什么秘密。那个小丫头是玹影的妹妹,过来投奔的,六小姐便给她安排了个丫鬟的差事。白日里那丫头不知做了什么错事被六小姐罚跪,从湘水阁院门口路过的丫鬟都瞧见了。” “被谢瑾窈罚了?”谢云裳淡然的神色起了一丝波澜。 素秋惊讶于谢云裳竟是连“六姐姐”都不喊了,私底下直接称呼谢瑾窈的名字。 素秋的确不够了解自己的主子,谢云裳是个有野心的人,怎会甘心自己的计划全盘皆输,就算当日听完谢瑾窈说的那番话后有过片刻的悔意,如今再想起来却全是愤恨,总想着有机会扳回一局,看谢瑾窈栽个跟头也好。 或许,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小丫鬟就是个机会。 ? ?大小姐:记住你的身份。 ? 大小姐的意思是——记住你是我的夫君,少跟别的女人牵扯。 ? 暗卫理解的意思是——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下人,不配惦记我。 ? 淦,语言的艺术………… 第57章 嫁给阿玹哥哥的人就是我了 湘水阁里伺候谢瑾窈的丫鬟哪一个不是经过千挑万选出来的。每个丫鬟的性情不同,但个个能力出众,且对谢瑾窈忠心耿耿,是不可能有撬动的机会的,否则府里那么多看谢瑾窈不顺眼的人,怎么连近她的身都办不到? 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小丫鬟不一样,她没经过任何教导与训练,仅凭着玹影的妹妹这个身份去到谢瑾窈身边,便是铁桶一般的湘水阁中的一个漏洞。 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抓住这个漏洞加以利用,焉能确定将来没有大作用? 谢云裳起了这个念头,没过几天,便在府中遇到了那个小丫鬟,且仅有她一个人,捧着东西送往松涛苑,交给院门口的守卫就原路返回。 玉桃垂着头没精打采地踢着地上的残雪,却不想把雪踢到了别人身上,对方“呀”了一声,玉桃吓一跳,生怕自己初来乍到得罪了府里哪位贵人。 国公府里水深得很,谢瑾窈一个病入膏肓的小姐尚且不好惹,其余人想必也不会仁慈到哪里去。玉桃当即屈身蹲下去给人道歉:“奴婢是无心之失,请主子勿怪。” 玉桃只看见对方的一片衣角,刺绣精美的淡粉色斗篷,应不是丫鬟能穿得上的,虽不知是哪一房的人,称呼“主子”总是错不了的。 “起来吧。”女子讲话声音轻柔,有种春风拂面之感,“一点雪而已,又不是什么脏东西,不打紧的。” 玉桃直起身,瞧见一张清秀的容颜,穿着金泥绘蝶纹白色夹袄,浅粉罗裙,披着带白色兔毛边的粉色斗篷,清清淡淡的气质,不似谢瑾窈那般艳丽张扬。这位小姐玉桃先前见过,就是她初入府那日,被银屏领着在府中认路,碰见了这位小姐,玉桃还记得自己当时问过她是谁,银屏说是不重要的人。 府中正儿八经的小姐,怎会是不重要的人。玉桃费解。 “奴婢是刚进府不久的丫鬟,不知是哪位小姐,给您赔个不是。”玉桃又道。 “说了不打紧的,不必紧张。”谢云裳浅笑道,“我是府里行八的小姐。” “八小姐好。”玉桃连忙福身问安。 “倒是个懂礼的,不像刚进府。”谢云裳佯装不识得玉桃,与她闲聊起来,“叫什么,在哪一房当差?” 被人夸了玉桃心里自然高兴,笑了笑,老老实实回道:“奴婢名叫玉锦……桃,玉桃,在大房的湘水阁当差。” “湘水阁啊。”谢云裳笑道,“那地方可不好进,想来玉桃姑娘是有些本事的。” 玉桃沾沾自喜:“实不相瞒,奴婢的兄长是六小姐的夫婿,托兄长的福奴婢才能留在湘水阁做事。” “原来如此。”谢云裳低喃了一声,似是颇为好奇,“我以为暗卫大部分是孤儿,玹影竟还有你这么一个水灵的妹妹吗?以前不曾听说过。” 玉桃方才被夸懂礼,现在又被夸赞模样水灵,内心更是欣悦,两只手捂住俏脸,赧然道:“阿玹哥哥确实是被人遗弃的孤儿,有幸被我阿爹阿娘捡到,带回家中抚养。后来家中出了一些变故,我与阿玹哥哥失散了多年,近日意外碰见他,我才寻来国公府。” “原来你与玹影并无血缘关系。”谢云裳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盯着地上的残雪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是的。”玉桃的语气不无遗憾,“都是造化弄人,要是我与阿玹哥哥一同长大就好了,不至关系如此生疏。” 玉桃积压了一堆委屈无人倾吐,每日在湘水阁里压抑得很,金菱银屏她们相识已久,聊的东西玉桃大多不懂,也不乐意参与进去,唯一认识的玹影又不与她亲近,她实在苦闷。今日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关心自己的人,玉桃就敞开了心扉,多说了一些。 “哎呀,时候不早了。”玉桃忽然想起来自己只是出来送个东西,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回去不知会不会挨骂,忙道,“奴婢有事得先回去了,八小姐慢走。” “且慢。”谢云裳笑容亲和,很容易获得别人的好感,从而与她亲近起来,她从前就是用这套娇弱温顺的外表骗得谢瑾窈的信任,如今骗个头脑简单的小丫鬟还不是手拿把掐,“我与玉桃姑娘颇为投缘,有空的话咱们再聊。” 难得有个主子不嫌弃玉桃一个下人,还愿意与她交好,玉桃欢喜得不得了:“多谢八小姐抬爱,奴婢先告退了。” 玉桃回到湘水阁,没人问起她为何去了这么久,她心中倒是松口气。这几日谢瑾窈和玹影之间不知闹了什么矛盾,二人共处时气氛怪异得没法形容,谢瑾窈总是阴阳怪气地讽刺玹影,偏玹影像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仍旧对谢瑾窈百依百顺。 不知道的,还以为玹影对谢瑾窈情根深种才这般纵容她的恶行,不然哪个有脾气的人能忍受得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谢瑾窈是主子又如何。 玉桃将谢瑾窈的恶劣归结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谢瑾窈生来带病是很可怜,可她变着法子折磨旁人就很可恨,偏玹影和她那几个丫鬟都对她死心塌地,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 玉桃将谢云裳的话听进去了,得了空就去寻谢云裳聊天儿,只是二人不在谢云裳的房中聊,而是在府里边走边聊,往往越走越偏僻。 这么聊天是不太舒适的,外头天寒地冻,玉桃没有谢云裳那样厚实柔软的斗篷御寒,脚底都冻木了。谢云裳只说自己母亲身子不适,受不得吵,所以只能在外边聊天。 玉桃信了谢云裳的话,顿时没了怨言,加之谢云裳说看她亲切,送给她一支宝石串珠步摇,玉桃的心中只剩下欢喜了。 不过谢云裳叮嘱道:“你在湘水阁当差的时候不要戴着步摇,毕竟做活儿不方便,六姐姐看了会责罚于你。” “奴婢省得。”玉桃把步摇簪子塞进袖子里,笑眯眯道,“八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奴婢要是给八小姐这样温柔的主子当丫鬟就好了。” 谢云裳看着玉桃莞尔一笑,又嘱咐一句:“你与我聊天儿的事也不要说与旁人知晓,六姐姐不喜自己院中的人同其他几房的人交好。” 玉桃因着跟谢云裳混熟了,讲话没顾忌,嘟嘴抱怨:“偏六小姐规矩多,最近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见天儿地发脾气,可怜我阿玹哥哥首当其冲。” “有你这个妹妹心疼玹影,他的日子也不算难过。”谢云裳抬手拨开伸到路上的枯枝,轻声慢语地开解玉桃,“你兄长从前毕竟是六姐姐的暗卫,暗卫都是出生入死的,六姐姐自然不拿他们那些人的性命尊严当回事,任意践踏。你多关心关心你兄长,长此以往,你们兄妹二人的关系定能有所缓和。” 玉桃不止一次向谢云裳抱怨自己与玹影的关系生疏,回不到从前。谢云裳如此宽慰她,玉桃心中熨帖不少,越发不拿谢云裳当外人,什么话都敢说:“要是没有那次变故该有多好,我与阿玹哥哥相伴长大,彼此感情深厚,如今嫁给阿玹哥哥的人就是我了,哪还有六小姐的事儿。” 玉桃没注意到她这话说出来,谢云裳眼眸一转,流露出算计的光,很快又隐去。 第58章 生米煮成熟饭 谢云裳仿佛就等着玉桃的这句话,等玉桃自己说出对玹影有意。谢云裳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玹影精致又俊秀的眉目,“眉清目秀”四个字仿佛是为玹影而生,眼睛生得那样好看,却从不肯注视除了谢瑾窈以外的人,便是对着谢瑾窈,也从来都是短暂地一瞥。 旁人不知,谢云裳却看得分明,玹影每每对谢瑾窈的短暂一瞥并非是不在意,相反的,是因为太过在意,才会不敢直视,觉得多看一眼就是对神妃仙子的亵渎。明明玹影自己也生得不俗,却好似不曾发觉,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殊不知他但凡对谁笑一下,就会将对方的魂勾走。 谢瑾窈凭什么?她凭什么拥有了一切,还被那么多人仰慕尊敬,放在心上如珠似宝地对待。 谢云裳装了满满一腔愤懑、妒忌,她就是想给谢瑾窈找不痛快,想看谢瑾窈那个除了家世一切完美的夫君沾染上污点,想看谢瑾窈被身边的人背叛后歇斯底里的模样。 不是说玹影是谢瑾窈的命定之人吗?如果连玹影都背叛她,也不知她会不会被气得一命呼呜。 一想到有那种可能,即使现实中还未发生,谢云裳都能感觉到一丝痛快从心底滋生出来。 “八小姐?八小姐?”玉桃又说了一些话,见谢云裳久久未回应,唤了她两声。 “我是在想玉桃姑娘你的事。”谢云裳轻轻巧巧地搪塞过去,“青梅竹马的情谊确实难得,不过命运从来都是残酷的,不容人反抗。譬如玉桃姑娘你,倘若命运没有戏弄于你们兄妹二人,玹影那般出色的男子就是你的夫婿了。” “是啊。”玉桃的语气裹着浓浓的遗憾和不甘。 “唉……”谢云裳叹气,为玉桃感到惋惜,“若你兄长娶的是一般人家的女儿,与你重逢后还能抬你为平妻,或是纳为贵妾。如今你兄长贵为镇国公的女婿,纳你为妾是断不可能了。你想与他成就一段良缘,怕是得用些不寻常的法子。” 玉桃原本已经接受了命运这样的安排,随着抱怨的话说出来,心思倒有些活络了,再听谢云裳这般提点,只觉心头热热的,很是亢奋:“什么法子?” 谢云裳却不肯往下说了,只是淡笑着摇了摇头。 “奴婢愚钝,还请八小姐赐教。”谢云裳话里有话又不直接说明,玉桃被挑起了莫大的探究心,语气都有些急躁了,“请八小姐将话说得明白些,奴婢感激不尽!” 谢云裳脸儿红红,声音低了些许,同玉桃耳语:“此法子有辱斯文,想一想便罢了,还是不要做了。” 玉桃心跳得极快,当真有法子能跟玹影在一起?天知道她每天目睹玹影围绕着谢瑾窈转心里有多嫉妒,玹影本是她的阿玹哥哥,按照原先的轨迹,他们相依为命,待她及笄就结为夫妻白头到老。 “八小姐,这里又没有旁人,有辱斯文又如何,不会被人知晓。”玉桃狠狠心,举手发誓,“奴婢保证不会说出去,若违此誓,必叫奴婢死无葬身之地。” “哎你……”谢云裳都被吓到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这般恶毒的誓言真叫人心惊肉跳,她们这些女儿家都是极相信誓言的,便是那些男儿郎亦是信的,“玉桃姑娘,你这性子也忒刚烈了,难怪我一见你就喜欢得紧。你都发毒誓了,我再遮遮掩掩倒显得小家子气。罢了,便告诉你吧。” 谢云裳勾勾手指:“你且再凑近一些。” 玉桃压下内心隐秘的窃喜和一丝丝紧张,屏息靠近,听得谢云裳轻轻地吐了几个字:“生米煮成熟饭。” 玉桃闻言不禁一怔,看着谢云裳半晌没说话,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听懂了么?”谢云裳继续悄声道,“只要玹影破了你的身子,六姐姐再不甘愿也只能接受。你毕竟是玹影名义上的妹妹,不是旁的可以随意打发的人。照你说的,你们家对玹影有大恩,玹影看在恩情上也会对你负责的。” 玉桃想起那日在庑房,她提起阿爹阿娘对玹影的养育之恩,玹影的态度果真没那么强硬了,还给了她一些银子。玹影的确不是那等冷心冷肺、背恩弃义之人。 或许玹影对她这般冷淡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屈服于谢瑾窈的权势威压。 玉桃被说动了,心思愈发活泛:“可我要怎么跟他……生米煮……煮成熟饭。他一直在谢瑾窈跟前当差,夜里也睡在她房中。” “那就挑白日他得空的时候呀。”谢云裳掩唇笑道,“这世上催情的物什可不少呢。” 催情的物什?玉桃愣了一下,她从前只听说过这类东西,有催情的药物,也有催情的香料,却从未接触过,不知要到哪里去弄来。 玉桃情不自禁地幻想那些一知半解的旖旎场面,羞得双颊泛红:“我要自己去药铺子里买吗?太羞人了。” 谢云裳私心里对玉桃瞧不上眼,觉得她蠢笨无知,要不是还有点利用价值,谢云裳都不想与她多言:“你要是想要,我那里有,回头让丫鬟拿给你。” 玉桃惊了,谢云裳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怎么会有催情的物什。 “八小姐,你……”玉桃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云裳的眼神制止了。 “当然不是我的。”怕被玉桃误会,谢云裳不得不解释,“是姨娘的。后院里姬妾那么多,做姨娘的总得想办法拴住丈夫的心。” 谢汝泰真正爱的人是正室宋瑛,对后院那些女人不甚亲热,不过宋瑛是个大度的夫人,从不介意其他的女人分走夫君的宠爱,纳妾一事都是宋瑛帮着张罗的。 叶婉容的容貌不是众多姬妾里最漂亮的,亦不是性子最有趣的,才情也一般,谢汝泰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每次过来都只是坐一坐,说两句话就走,倒像是应付差事。这种时候叶婉容就得想点办法留谢汝泰歇一宿,就算不为着自己,也得为女儿的将来着想。 玉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喜不自胜道:“多谢八小姐,你真是大好人!” “你当我是好人,我却不认为自己在做好事。”谢云裳摁了摁额角,假装忧愁道,“无论事成或败,只盼你别供出我就好。我毕竟是个小姐,传出去了我可就得投缳自尽以全名声了。” “八小姐放心。”玉桃亲亲热热地抓住谢云裳一双手,向谢云裳保证,“成或不成,我都不赖你,也不会说出你。你是善人,将来定会有大好前程。” 分享了这等私密的事情,玉桃自认跟谢云裳已是至交好友,不再自称“奴婢”,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云裳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第59章 可还是你记忆中的味道 谢云裳身边的丫鬟素秋偷偷与玉桃又见了一面,两个丫鬟面对面,素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样的东西,飞快地塞入玉桃的袖中,这般谨慎才不会被人发现。素秋紧张得心脏咚咚跳,小声道:“姑娘说了,玹影的武功不错,用量须得大一些。” “我省的。”玉桃隔着袖子摸了摸里头的东西,唇角微微翘起,“替我谢谢八小姐,八小姐的恩德我一定铭记在心。” 素秋怕被人瞧见,没与玉桃多言,掉转头匆匆走了,走的时候左顾右盼,确认周围一个人没有。 玉桃回到了湘水阁,谢瑾窈在屋中看书,天儿冷,她身子骨不好,基本不出来走动,怕着了风寒,偶尔实在闷得受不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出门透口气就回去了。 有那四个丫鬟伺候谢瑾窈绰绰有余,玉桃过去了也插不上手,谢瑾窈没叫自己,玉桃就不上前凑热闹了,借用湘水阁的小厨房,背对着一众厨子做糕点,趁人不注意悄悄把药混进去,蒸出来的糕点香喷喷的,闻不出丝毫别的味道。 玉桃浅浅尝了一小口,也尝不出异常。 “玉桃姑娘的手可真巧,这糕点闻着有股橘香。”小厨房里的烧火伙计笑着道,“是给小姐做的吗?” “不是,是我做来给自己吃的。”玉桃将糕点一块一块夹起来装进盒子里,“是我家乡那边的口味,可惜有的食材找不到,不然还能做得更好吃。” 伙计一听说不是给谢瑾窈准备的,便搓了搓手,腆着脸讨要:“不知小的是否有荣幸品尝玉桃姑娘的手艺。” 玉桃的手一顿,糕点里加了料当然不能给旁人尝,贸然拒绝似乎会引人起疑。玉桃尴尬地笑了下:“对不住李哥,我做来送人的,改日做多了再给你。” “行吧。”李哥悻悻摆了摆手,将木柴码放好。 玉桃捧着糕点盒子出了小厨房,一路上低着头盘算怎么才能把玹影叫到自己的屋子,哄玹影吃下糕点,从而成其好事。 这种事情拖不得,一拖下去就很难再鼓起勇气,得拼着一口气先把事做了,之后的路之后再想怎么走。玉桃奉行的准则便是时不待我、事不宜迟。 玉桃把糕点放在屋中的桌上,两眼直直盯着窗外,等到玹影出现,玉桃立刻拧了一把大腿,跑了出去:“阿玹哥哥。” 玹影脚下略顿,抬眼瞧见玉桃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知她又怎么了,可是惹了谢瑾窈不快。玹影被谢瑾窈派出去买东西,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我有话同你说。”玉桃眨眨眼,眼泪珠子滚落下来,挂在尖尖的下巴处摇摇欲坠,“等你忙完了,可不可以分给我一点时间。” 玹影没允诺什么,谢瑾窈还等着他买的东西,只淡淡地扔下一句“再说”,先进了谢瑾窈的寝屋,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谢瑾窈故意折腾玹影,有的东西只有东城有卖,有的东西却只有西城有卖,其余的分布在南城和北城,玹影得在有限的时间里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才能买齐所有的东西。 谢瑾窈扫了一眼桌上花里胡哨的锦盒,连打开看一眼都没有,淡然翻过一页书:“下去吧。” 到此为止,谢瑾窈的气消了。 玹影这几日没睡在谢瑾窈的闺房中,搬回了从前当暗卫住的庑房,跟玹影同住的暗卫们十分不解,问玹影是不是跟谢瑾窈闹了不愉快,玹影的嘴巴比蚌壳还难撬开,问不出一句话,暗卫们只得作罢。 玹影从屋里走出来,玉桃还在原地等他,眼睛湿润,像被人遗弃了,瞧着很可怜,但玹影素来缺乏同情心,平静地看着她。玉桃被逼得没法子,主动朝玹影走去,咬着唇珠鼓足勇气去拉他的衣袖。 “有什么事?”玹影一如既往的无情,在玉桃靠近时侧身避开。 虽然玹影没有再戴面具,过分冷硬的表情总是给人一种他脸上其实戴了一层透明的无法被人看见的冰面具,无形之中将人隔开,窥不见他的真实想法。 玹影是一个过分神秘让人怎么也看不透的人,又很冷漠,玉桃心底有些怵,真情实感地流出了眼泪:“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玉桃心一急,不顾玹影一而再再而三地退避,猛地抓住玹影的宽袖,将他往自己的屋子里拽。 “我好歹是你妹妹,你就从来不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当初阿爹阿娘意外身故,我也想把你带到姨母家一起生活,可是姨母刻薄,姨父暴虐,我只庆幸你没有跟着我,你不知道我在姨母家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差点被……被姨父欺辱。”玉桃哽咽道,“好不容易逃出那个魔窟,以为遇到了好心人,却不想又被骗到那黑心绣坊,吃不饱穿不暖,还得没日没夜地绣花。” 诉说着往日的苦楚,玉桃的眼泪流得更凶,玉桃是真觉得自己命苦,虽然不晓得玹影这些年的经历,想他早早入了国公府,再怎么样也比她过得舒坦。如今更是成了镇国公嫡女的夫婿,一步登天,她却还在泥潭里苦苦挣扎,没有出头之日。 “阿玹哥哥,你应该还记得,母亲在我们年幼的时候就教导我们两个无论发生何事都要相互扶持,爱护对方。”进了屋子,玉桃将玹影推到椅子上坐下,转身打开桌上装糕点的盒子,“你是不是不想认我,觉得我是个拖累?” 玹影面无表情道:“没有。” “我今日又想起阿爹阿娘了,若他们还在,咱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定然是欢乐幸福的。”玉桃拿出一块糕点递给玹影,悲怆道,“可惜他们尸骨无存,只立了个空空的衣冠冢,如今你我兄妹二人皆不在故乡,我便只能亲手做些家乡的糕点以慰思念。阿玹哥哥,你尝尝,可还是你记忆中的味道。” 玉桃讲起从前的事,是为了让玹影放松警惕,把他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她的话语之中,从而忽略其他。 玹影看着玉桃手中白色的糕点,上面点缀着星点橘色,香甜腻人的味道扑鼻而来。 “阿玹哥哥,你还记得吗?”玉桃朦胧泪眼中溢出一抹怀念的笑,把糕点塞进玹影手中,轻轻柔柔道,“从前阿娘经常给我们做糕点吃,放了酸酸甜甜的草汁,可香了,可惜这里没有我们家乡独有的那种野草。我做了阿娘教给我的橘香糕,我尝了,味道跟阿娘做的一样。” 第60章 你这样是在折辱人 夜色渐渐暗下来,玉桃的心跳得愈发快,脑袋几乎有些发昏,紧紧盯着玹影手中的糕点,等了许久,也未见他往嘴里放。 玉桃心中着急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得继续讲起幼时的事:“阿玹哥哥,你可还记得,有次你上山捡柴,不当心被木桩划破了腿,天黑还未归家,我怕黑还跑出去找你,把你搀回家,阿爹和阿娘捡蕈子也刚到家,我们一家人围在火堆旁吃捡来的蕈子炖山鸡,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好好服侍小姐,以后不用愁吃穿。”玹影站起来,将手中的糕点放回盒子里,转身走了出去。 玉桃呆愣在原地,她讲了那么多,眼泪都流干了,口也干了,却没想到玹影压根儿不吃这一套,仅有的一分动容也只是促使他说出“好好服侍小姐”这种话。他的眼里心里是不是只有谢瑾窈? “阿玹哥哥。”玉桃回过神追了出去,可玹影走路太快,眨眼就相隔甚远,毕竟是在湘水阁的院子里,玉桃也不敢大喊大叫引人注意。 玉桃停了下来,恼怒地跺了跺脚,一番辛苦算是白费了,只能另找机会。 可玹影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做派,再找多少次机会只怕都是一样的结果。玉桃垂头丧气地折回屋中,看着桌上的糕点,忍不住发泄怒意,将糕点全都扫到了地上,雪白的糕点撒得到处都是,沾上了灰尘,玉桃犹嫌不够,狠狠地抬脚跺上去,将糕点碾得粉碎。 * 第二日一早,湘水阁门口的护卫进到院子里,喊屋中的丫鬟。 金菱挑帘出来,问护卫有何事,护卫手里捧着两个漂亮的锦盒:“流香阁的伙计送到府上的,说是小姐定的鞋履,他们紧着小姐的单子连夜赶工做出来的,早早送来给小姐瞧,有哪里需要改便派个人带上东西去传信儿。” “流香阁的掌柜有心了。”金菱赞叹了一声,接过锦盒回屋。 待谢瑾窈睡醒了,金菱方跟她说起此事。谢瑾窈抬手:“拿来我看看。” 金菱将锦盒拿过去,动手打开,一双高头履,一双平头履,款式不一,绣花也大不相同,高头履绣着粉紫云霞,高贵典雅,平头履压金绣雀鸟花卉,轻巧灵动,两双履都点缀了暖玉珍珠。 一旁擦拭桌子的玉桃伸着脖子眼睛都看直了,这样华丽的鞋履平常人家不吃不喝做一辈子工也穿不起,于谢瑾窈而言却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儿,谢瑾窈眼中连一丝惊喜也不曾有。 “听说流香阁换了新的匠人,这么一看,做的样式确实好看。”金菱笑着问,“姑娘可要试一试?” 谢瑾窈“嗯”了一声,瞧一眼玹影,指着他。金菱懂谢瑾窈的意思,默默退到一边去,由玹影来为谢瑾窈试穿。 玹影身姿颀长,谢瑾窈坐在矮榻上,两手随意地摆在榻边,姿态慵懒,微抬着下巴尖,身上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高贵傲气,玹影须得蹲下身去才好服侍她。对此玹影倒是丁点不介意,直接双膝跪地上,躬下身一只手握住谢瑾窈的脚踝,脱掉她脚上一双深红平头履,换上新做的。 这一幕落在玉桃眼中就不得了了,如同针刺一般,对比昨日玹影对她的态度,她更是无法接受,手指攥紧了布巾,打湿的布巾直被她攥出水来。 玉桃忍不住为玹影打抱不平:“小姐,你太过分了!” 在屋中丫鬟们吃惊的目光中,玉桃忿忿不平地接着道:“阿玹哥哥是你的夫君,不是下人,你这样是在折辱人!” 被这般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的经历谢瑾窈还没有过,一时倒没生气,而是感到新奇,那些人骂她好歹背着她,玉桃的胆子比谢瑾窈想象的大。 玹影低着头,冷斥道:“闭嘴。” 玉桃无法理解,近乎控诉道:“阿玹哥哥,我在帮你……” “闭嘴。”玹影加重了语气。 谢瑾窈仍旧懒懒地坐着,两只脚穿着不一样的履,一只新一只旧,穿新的那只抬起来,好似在看新做的履穿着够不够好看:“玹影,你自己说,你是谁?” 玹影没有片刻犹疑,道:“属下是小姐的暗卫。” 玉桃干瘦的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十分突兀。谢瑾窈也不问玉桃听见没有,欣赏够了就把脚放下来,神色骤然一冷:“金菱,掌嘴。” 金菱径直朝玉桃走去,贴放在身前的手伸出去,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打在玉桃脸上。 玉桃被打蒙了,痛感后知后觉地袭来,玉桃一只手捂着脸,从始至终玹影都不曾看她一眼。 谢瑾窈由着玹影给她换上另一只,脸上的冷意渐渐收起,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委屈至极的玉桃,道:“主子说话做事哪有你置喙的份儿,不懂尊卑?不要紧。拉去菡萏院叫孙嬷嬷教教规矩。当国公府是什么地方?在我面前言行无状尚且有改过的机会,来日冲撞了贵人,可就十颗头不够砍的。” 此话说得不假,与国公府往来的都是达官显贵、皇室子弟,玉桃不可能永远仗着不懂事任意妄为。 玉桃不晓得菡萏院是个什么地方,也不知孙嬷嬷是哪个,只是本能地生出一股恐惧感,玉桃跪在地上啜泣:“阿玹哥哥,哥哥,哥哥……” 听着像鸡打鸣,谢瑾窈厌烦不已,冷了声儿:“拉下去。”到了现在,玉桃还搞不清楚谁是主子,求人都求错了,勿说一个湘水阁,整个国公府也都是她谢瑾窈说了算。 玉桃被门口的护卫拉了出去,连衣物都没来得及收拾。 谢瑾窈看向玹影,慢悠悠地道:“怎么,想替你的好妹妹求情?” 玹影不说话,谢瑾窈的目光定在他眉心那颗淡色的小痣上,倒也不生气:“玹影,你耳朵又聋了?还是又哑巴了?” “没有。”玹影道。 谢瑾窈不依不饶地问:“是没有想替你的好妹妹求情,还是耳聋没有聋没有变哑巴?” 玹影听出谢瑾窈声音里的浅浅笑意,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垂下头,盯着谢瑾窈鞋履上掺着金线的刺绣,鸟雀的眼睛是用玉石缝制的,栩栩如生,片片羽毛针脚细密,同样惟妙惟肖:“都没有。” “算你识相。”谢瑾窈两只脚都翘起来,问他,“好看吗?” 玹影声音有些喑哑:“好看。” * 孙嬷嬷从前就在府里伺候国公夫人,因年事已高,没再让她做活计,谢瑾窈体谅孙嬷嬷为国公府操劳了大半辈子,掌家后特意为她老人家拨了一处偏院给她养老。偶尔府中采买新的丫鬟,会先送到孙嬷嬷那里教习规矩,训练出名堂了出来才好伺候贵人,不至粗手笨脚。 孙嬷嬷做事细致妥帖,也很有手腕,经她调教过的丫鬟们都极为懂事。因着玉桃是玹影的妹妹这层关系,才免去教习这一遭。如今看来,不好好学规矩是不成了,净惹些令谢瑾窈动怒的事。 菡萏院地方不小,仅住了孙嬷嬷和一个丫鬟,银屏平日里不忙会来看孙嬷嬷。 护卫把玉桃带到菡萏院,玉桃冷不丁瞧见院中那口大大的井,便回忆起了在绣坊做工的时候,听姐妹们讲深宅大院里的腌臜事不少,犯了错的丫鬟直接沉到井里,对外只说失踪了,神不知鬼不觉。玉桃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撞到身后的护卫。 护卫嫌弃地退开了,见到孙嬷嬷,护卫也不多言,只道:“小姐送她来跟孙嬷嬷学规矩。” 玉桃的心头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她哪里能想到,距离上次受罚没过多久又要受罚。说是学规矩,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折磨她。 “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玉桃摇着头转身,拔腿就想跑,被两名护卫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第61章 把自己往万劫不复的路上推 护卫十分不耐,语含警告:“玉桃姑娘可得想清楚了,这要是不听小姐的吩咐走了,回去可没好果子吃。” 玉桃闻言,脚下便生了根一般,再也挪动不了,离开菡萏院她还能回湘水阁吗?谢瑾窈不会放过她的。她还能去哪儿? 去找谢云裳,自请调到她身边?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可谢云裳毕竟是个庶女,单看她身边只有素秋一个丫鬟便知吃穿用度不算宽裕。哪比得上谢瑾窈,光一等丫鬟就有六个,二等丫鬟十二个,其余的三等丫鬟一大堆,粗使丫鬟更是不计其数。谢瑾窈随口说句话,便有一群丫鬟围着她转,将她伺候得妥妥帖帖。 只要她咬牙挺过这一遭,重回湘水阁,日后安分一些管住自己的言行,总会过上好日子。 玉桃渐渐安静下来,收起面上的不甘和惊恐,乖乖巧巧地屈膝行了一礼,道:“多谢提点。” 护卫走了,玉桃转过身来,刻意忽略院中那口仿佛会吃人的大井,看向一旁等候多时的孙嬷嬷。 孙嬷嬷腰背挺直,两手交叠置于腹前,穿着檀褐色的比甲、深黑袄裙,头发半数银白,盘着高高的发髻,没有一丝碎发垂落下来,一左一右插着两把古旧的银簪,头顶正中是一枚银镶玉的插梳,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深得如同刀刻一般,显得尖酸刻薄。 “奴、奴婢玉桃见过孙嬷嬷。”玉桃咽了咽口水,仍旧压不住心底的惧怕。 孙嬷嬷矍铄有神的双眼在玉桃身上打量了一圈,最终盯着玉桃的脸,孙嬷嬷阅人无数,自能分辨出此人是个不安分的。 再不安分的人,到了孙嬷嬷的手里也得掉层皮,孙嬷嬷开口,声音有些尖细:“今日你初来,我就不急着教你规矩了,先把院子打扫干净,一片树叶也不要留。” 玉桃在湘水阁里的那几日过得是极舒坦的,一个人睡一间屋子,夜里也不用上夜,白日里就擦擦屋里本就十分干净的桌子案几,帮谢瑾窈跑腿送东西,给金菱银屏她们打打下手,其余的时间她想做什么都可以。这下子玉桃直接傻眼了:“这么大一个院子,就我一个人打扫吗?” 孙嬷嬷反手就是一耳光:“日后主子有吩咐,你要做的是遵守,而不是质疑,学不会这一点有的是苦头等着你吃。” 玉桃不久前才挨了一巴掌,脸还痛着,眼下又挨了一下,她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闷闷地道了一声:“奴婢知道了。” 玉桃去墙角拎起一把扫帚,一点一点地打扫院子里的落叶,风一吹,又有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枯叶落在地上,只得重新打扫。从早晨扫到晌午,也没能扫干净,玉桃饿得前胸贴后背,且腰酸背痛,闻到从屋子里飘出来的饭食香味,顿觉饥肠辘辘。 好不容易扫干净院子,玉桃去请孙嬷嬷过来检查,心想总算能歇口气喝点水吃点东西了,谁知孙嬷嬷派了与她同住的丫鬟馨儿出来。 馨儿指着月洞门后面,冷淡道:“哪里你也扫干净了?” 玉桃怔了怔,目光穿过月洞门一看,只觉乌云罩顶,后头竟还有个空旷的花园,冬日万物凋零,地上落了不少枯枝败叶,若是全部扫除,天黑都干不完! “馨儿姐姐,可否容我歇息片刻,吃点东西再接着干。”玉桃臂弯夹着扫帚杆,一手绕到后腰上捶打,苦哈哈道,“我累了一上午,腰都直不起来了。” 馨儿却不与玉桃多说,给玉桃指明她的活儿并未干完便离开了。 玉桃气得双手握拳,狠狠跺了几下地,无论她怎么崩溃发疯,也无法改变眼前的现实。 * 晚上,谢瑾窈那边安置妥帖,银屏便去菡萏院陪孙嬷嬷用饭,母女俩闲聊免不了聊到玉桃,银屏顺势提了一嘴:“母亲务必好生教导那个玉桃,她先前手脚不干净,小姐心善饶了她一回,这回竟敢对着主子指手画脚,忒没规矩了。” 孙嬷嬷给银屏夹了一箸菜,笑了笑,在玉桃看来尖酸刻薄的老媪,在银屏面前却是分外温和慈祥:“你放心,我有的是法子治她,保准叫她服服帖帖,再不敢生事。” 孙嬷嬷的两个儿子都劳烦谢瑾窈给安排差事,出府去娶上如花美眷,过上了好日子。银屏是孙嬷嬷老来得女,这唯一的小女儿是谢瑾窈身边颇为得脸的大丫鬟,吃穿用度比那些小门户的千金还富足,将来亲事也不用愁。便是孙嬷嬷自个儿,也得谢瑾窈照拂,在府中养老不说,身边还有个丫鬟照应。 谢瑾窈的事就是孙嬷嬷的事,孙嬷嬷决计不会叫那来历不明的丫头片子惹谢瑾窈烦心。 母女俩这厢闲话家常场面温馨,那一厢清风苑里,气氛就有些低迷了,谢云裳坐在灯下绣花,连着绣错了好几针,拆也拆不好,谢云裳气得摔了手中的绣绷。 原以为玉桃能成事,把谢瑾窈气出好歹,谁知等来等去,等到了玉桃被罚去菡萏院的消息。 谢云裳扶额,玉桃现下被困在一方院子里,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还说不准,指望玉桃对付谢瑾窈,玉桃自己都自顾不暇。谢云裳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撺掇那么个不中用的蠢人。 “姑娘,奴婢先前就看那个玉桃不牢靠。”素秋将地上的绣绷拾起来,拍了拍灰尘放到针线篮里,手轻轻扶在谢云裳的肩上,劝慰道,“不如算了吧。六小姐总归是个不好惹的,若是发现姑娘在背后捣鬼,姑娘的处境只怕会更艰难。” 谢云裳猛地抬起头,目光似寒凉的刀子,素秋被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 “你也觉得我不该算计谢瑾窈?”谢云裳神色阴沉沉,清秀的五官在摇曳的烛火下有些扭曲,“难道我就该咽下那口气吗?” 纵然素秋心中有话,面对盛怒的谢云裳也是万万不敢再说出口了。仔细想来,谢瑾窈并未对谢云裳做什么,比起当初谢翩翩的下场已经好了很多。本来就是谢云裳有错在先,表面与谢瑾窈交好,姐妹情深,背地里却在沈四小姐面前那样贬低谢瑾窈。 如果谢云裳不及时收手,执意要与谢瑾窈作对,恐怕是把自己往万劫不复的路上推。 可惜谢云裳深陷其中没能看清,硬要以卵击石,素秋担忧又深感无奈。 “再等等,再等等……”谢云裳低喃,眼中渐渐显出些不寻常的癫狂,“一定还有机会,除夕那晚?祖母的寿宴?等谢瑾窈走出她那个铁桶一样的湘水阁。” 第62章 你没有资格同我谈判 玉桃在菡萏院里不过待了短短数日,已是受不了了,第一日扫院子,第二日装满三十个水缸里的水,累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不是酸痛的,第三日却开始学规矩了。 首先便是走路,玉桃从没想过走路这么简单的事儿还有诸多学问在里头,需要人一点一点指教。玉桃脑袋顶着碗在院中来来回回地走,眼睛不能东张西望,肩背要挺直,走路姿势要端正,不可有任何不雅的小动作。但凡哪里做得不对,孙嬷嬷手里的藤条就挥过来了。 这一日不知摔碎了多少只粗陶碗,挨了多少次打。吃饭时,玉桃咬着白面馒头直掉眼泪,听说明日要学习如何给主子端茶倒水。 玉桃都能想象到那种场景,滚烫的茶水被她捧在手中,一次次奉给孙嬷嬷,哪里做得不好又得挨罚,万一再“不小心”被烫伤,女儿家肌肤上留着丑陋的伤疤多不好。 玉桃是一日都熬不下去了。 趁着孙嬷嬷在午憩,馨儿不知去了哪里,玉桃偷跑了出去,庆幸菡萏院的门口没有如湘水阁那般日夜有护卫轮守,不然她哪会如此顺利。 玉桃拼命往湘水阁跑,也是巧,远远就瞧见了从湘水阁出来的玹影。男子墨发以银冠束起,一袭淡蓝色锦衣,不知那锦缎究竟是如何织就的,表面泛着粼粼彩色光泽,太阳底下更为明显,好似传闻中人鱼的尾巴,即便玹影步伐匆匆,也未折损一丝一毫玉一般的气质,宽袖的下摆都不曾错乱一分。 玉桃正要喊玹影一声,却见玹影倏地停下,左右查探什么,玉桃心中生疑,慌忙躲到一旁的假山缝隙中,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再悄悄地探出头,谁知还是被玹影发现了。 “何人在那?”玹影声如冷箭,直直地朝人射来,与他这一身如玉的气质相去甚远。 玉桃只得从假山缝隙中走出来,两只手锁链般扣在一起,弱弱地走到玹影面前停住:“阿玹哥哥,我是来找你的。你能不能在谢瑾窈面前求情,让我提前回到湘水阁,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犯了,安安心心伺候她。” 玹影乌眸一眯,冷冰冰道:“小姐的名讳不是你能叫的,你还是没学乖。” 玉桃彻底崩溃了,仰面冲玹影吼道:“阿玹,你别忘了,你是我阿爹阿娘捡回来的,没有他们你早就死在山里了,他们把你养到五岁大也不容易!家里那般困窘,他们也没当掉你那块看起来很值钱的玉佩去换取银子!” 从前玉桃提起往事总是带着三分怀念三分凄楚,期盼能勾动玹影的恻隐之心,提醒玹影不要忘记恩情,对她这个恩人之女好一些,眼下是被逼急了,不再迂回婉转,明明白白地挟恩图报。 沉默片刻,玹影仍旧冷眼看着她,道:“我救不了你。” “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你是无情无义之人!”玉桃看清了玹影,不再对他抱有希冀,狠狠瞪他一眼,从他身边跑过,往湘水阁的方向跑,“你不管我,那我自己救自己!” 玉桃自然没有瞧见,在她走之后,玹影去到僻静处,抬手接住了一只灰色的飞奴,从飞奴腿上绑住的细细竹管里取出一个卷起来的纸条,一扬手放飞了飞奴。 玹影展开纸条飞快阅完,惯来清寒的面容有了一丝欣悦之色,调查了这么久的事终是有了些眉目。 * 毫不意外,玉桃被拦在了湘水阁外,她如今已不是湘水阁的丫鬟,不能自由出入。 “我有重要的事求见小姐,还请护卫大哥通融通融。”玉桃赔着笑脸好声好气地乞求。 可惜玉桃还不够了解湘水阁的护卫,莫说玉桃是个无关紧要的婢女,便是老太君的人来了,护卫也得先问过屋里那位的意思。 玉桃属实没想到出了湘水阁的大门再想进去会如此艰难,菡萏院那边孙嬷嬷要是午憩起了,或是馨儿发现她不见了,定会来寻,她的时间不多了。 一筹莫展之际,玉桃瞧见从屋中出来的银屏,眼前不由一亮,踮起脚尖朝银屏挥舞手臂:“银屏姐姐,是我,我要见小姐,求银屏姐姐通传一声,感激不尽!” 银屏微微蹙眉,玉桃这会子该在菡萏院学规矩才是,怎会跑回湘水阁。这么短短几日就将全部的规矩学会了?银屏是不信玉桃有那等悟性的,怕是吃不得苦,想起了从前在湘水阁的好,这才趁孙嬷嬷不注意偷溜了出来,想求谢瑾窈开恩,准她重回湘水阁。 银屏没有理会她,将手中方才被谢瑾窈不小心打翻了水沾湿的毯子拿到院中晾晒,片刻后回到屋中,跟谢瑾窈知会了一声:“小姐,玉桃在院子外叫嚷,说有要事要见小姐。” “定是来跟小姐求情的。”珠翠与银屏的想法一致,道,“从前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银屏瞧着玉桃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怕是不会轻易离开,若是再被护卫拉着去菡萏院未免有些难看:“小姐可要见她一面?” 谢瑾窈没说见也没说不见,问了声:“玹影呢?” “姑爷方才出去了,不知为着什么事。”银屏答道。谢瑾窈没有吩咐玹影去做事,玹影是自己出去的。 谢瑾窈把口中的枣核吐在玉碟里:“罢了,叫她进来吧,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银屏出了屋子,穿过偌大的院子到门口,摆了下手示意护卫放行。银屏淡淡瞅着玉桃,想来玉桃在菡萏院的日子不好过,人都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 “小姐好心见你,你可别不知好歹。”银屏的语气里暗含警告。 “我这次是真的想通了。”玉桃低眉顺眼,“从前是我不懂事,没认清自个儿的身份,往后我定会牢记本分,绝不惹小姐生气。” 银屏领着玉桃进去,谢瑾窈瞥了玉桃一眼,慢声道:“听说你找我有要紧事,说说看。”谢瑾窈面上带着淡笑,一副“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要紧事”的慵懒模样。 玉桃抿了一下唇珠,先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奴婢想用一个秘密作为交换,换小姐允我出菡萏院,回到湘水阁。” 谢瑾窈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玉桃算什么,竟敢跟她做交易,年纪也不小了,这般天真可怎么得了。谢瑾窈道:“你先说。” 玉桃摇摇头,抿唇珠的动作做得频繁了些,显示她心里焦躁不安得厉害,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平静。 “玉桃。”谢瑾窈轻唤了声玉桃的名字,带着一丝诡异的爱怜,或者说是施舍,“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没有资格同我谈判。” 玉桃的心彻底乱了,面上也未能稳住,慌了起来,连忙改口:“那……那奴婢把秘密说出来,若是小姐觉得这个秘密值得放奴婢出菡萏院便放奴婢出来,若是觉得不值,抵掉奴婢一部分罪过可好?” 第63章 我这湘水阁是刑部大牢 谢瑾窈不露声色,静静地瞧着玉桃,欣赏玉桃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平静转为慌乱。谢瑾窈不说话,玉桃心里更没底。 “好,奴婢说。”玉桃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坚决,仰头迎视谢瑾窈的审判,咬咬唇道,“云裳小姐给了奴婢一包药,是催……催情的,要奴婢下给阿玹哥哥,从而离间你们,令小姐你不痛快。” 谢瑾窈神色未变,旁边几个丫鬟却都大为吃惊,谢云裳当真是心肠歹毒,且不识抬举,谢瑾窈从前待她多好,哪怕她在外人面前诋毁谢瑾窈,也不过是教训她一番。谢瑾窈早已揭过此事不再提,没想到谢云裳还怀恨在心,撬动谢瑾窈身边的人伺机报复。 “催情药?”谢瑾窈一字一顿地重复,重点不在谢云裳身上,反倒落在玉桃身上,“你下了?” 玉桃嗓子一梗,好似无形之中有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玉桃紧张地低下了头,额间很快渗出汗珠,声音细若蚊蚋:“奴婢下了……”话音顿了一下,很快转折,“但是阿玹哥哥没吃!” 玉桃怕谢瑾窈不信,大声重复了一遍:“真的,他没吃!是云裳小姐撺掇奴婢,都是她出的主意,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才答应了,奴婢已经认识到错误,这才将事情和盘托出。小姐要好好提防云裳小姐,她一计不成,恐再生一计。总之,有这么一条毒蛇在背后盯着小姐,小姐怕是很难有安生日子。” 玉桃说完把头伏得更低,几乎贴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的玉桃,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在谢云裳面前发过怎样的毒誓——奴婢保证不会说出去,若违此誓,死无葬身之地。 谢云裳当玉桃是蠢笨之人,殊不知玉桃只是脑子转得慢,回去仔细一琢磨,便觉察到谢云裳不对劲。谢云裳一个做主子的,哪怕再赏识一个婢子,也断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谢云裳帮玉桃能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只能看到谢瑾窈倒霉的下场。由此可见,谢云裳对谢瑾窈深恶痛绝,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地帮玉桃谋划。 谢瑾窈比玉桃看得还要清楚分明,当即拊掌笑道:“玉桃啊玉桃,你当你的主子我病久了连脑子都变笨了么,若不是你在谢云裳面前提及与玹影之间的种种,她谢云裳会蠢到主动为你出谋划策?你把自己择得太干净了。” 玉桃浑身一颤,不敢抬头,她虽未言明,事实却与谢瑾窈猜的分毫不差,的确是她先在谢云裳面前提及对玹影的爱慕,谢云裳才顺水推舟地提供了一个“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 “怎么不说话了?”谢瑾窈手指抚摸着袖摆上的刺绣花纹,蹙金绣的海棠花流光溢彩,慢慢道,“我可有冤枉你一个字?” “小姐明察秋毫,奴婢不敢隐瞒。”玉桃那点小心思藏不住,咬咬牙心一横,全部坦白了出来,“奴婢罪该万死,不该惦念着从前的情谊,生出非分之想。” 玹影解决了飞奴传来的纸条,回到湘水阁就见玉桃涕泗横流地跪伏于谢瑾窈脚边,一边磕头一边认错,这种场景最近上演得有些频繁。 谢瑾窈睨了一眼走进来的人,淡蓝浮光的锦缎、银质发冠,贵不可言,眉目沉静又深邃,那颗痣犹如画龙点睛之笔,添了抹神秘莫测的气质。一个人英俊、高贵,尚不足够吸引人,可若是再加上神秘,那就很引人探究了。这样一个玹影,找不到半分从前当暗卫的样子,会让玉桃生出爱慕之心也情有可原,加之两人幼时有过羁绊。 谢瑾窈毫不留情地戳穿:“你惦念的不是从前的情谊,是我的东西。玉桃,你好大的胆子。”即便是责问,谢瑾窈的语气也是不紧不慢,轻柔如风。 听在玉桃耳中却如同刀风,能言善辩的人此刻连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只一个劲儿地磕头。头磕得实诚,铺了茵褥的地,愣是听到了“咚咚咚”的闷响。 “好了。”谢瑾窈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做出这副样子,不知道的以为我这湘水阁是刑部大牢。” 玉桃停了下来,眼中还含着一眶泪水,小心翼翼地问:“奴婢……奴婢能从菡萏院回来继续伺候小姐吗?” 谢瑾窈心里门儿清,玉桃这番坦白,不是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的错,她只是受不住菡萏院教习规矩的苦,想用投诚来换取自己想要的利益。 “回吧。”谢瑾窈淡淡道。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玉桃眼泪哗哗流,这次却是喜极而泣,又给谢瑾窈磕了两个响头,“奴婢以后一定听小姐的话。” 丫鬟们不明白谢瑾窈的用意,她们都能瞧出玉桃不安分,是个风吹两边倒的圆滑之人,谢瑾窈焉能看不出,把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岂不是埋了个隐患。 莫不是看在玹影的情面上?可谢瑾窈做事,由来随心所欲,何时顾及过旁人? “菡萏院可以不回,规矩却不能不学。”谢瑾窈半阖着眼眸,疲累道,“往后每日抽两个时辰去菡萏院学规矩,其余时间留在湘水阁伺候。” 玉桃陡然一愣,面上的眼泪还未来得及擦干净,笑容也没有收敛,又哭又笑的表情微微凝固住,瞧着有些滑稽。 “你不愿意?”谢瑾窈有些不耐,语气里添了一丝冷意。 每日吃住都在菡萏院,与每日只去菡萏院学两个时辰,两相对比,孰优孰劣一目了然。玉桃立刻道:“没有,奴婢愿意。” 谢瑾窈使了个眼神,银屏便领着玉桃出去,去菡萏院那边说一声,免得孙嬷嬷和馨儿找不着人干着急。 玹影想了想,主动开口道:“玉桃不适合留在小姐身边。” “玉桃可是你的妹妹。”谢瑾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就是这么爱护妹妹的?” 玹影又不说话了,谢瑾窈的话总是让他不知怎么回答。 谢瑾窈瞧着玹影木然的样子,直言道:“玉桃这种人放在身边的确是个不确定的祸害,她今日能为了脱离苦海出卖谢云裳,难保日后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我。” 玹影错愕地看着谢瑾窈,他回来得晚,不曾听见前面的内容,不知此事与谢云裳有何关系。 “那该如何是好呢?”谢瑾窈状若苦恼地抚了抚鬓边的发,声音轻得好似梦呓。 ? ?我们大小姐说话总是欠欠儿的,暗卫怎么会是对手,o(n_n)o哈哈~ 第64章 我这个八妹妹不简单呐 玹影不知谢瑾窈是不是在问自己,一时不作答。旁边的金菱真情实感地为谢瑾窈担忧,思考片刻,给谢瑾窈出主意:“既是姑爷的妹妹,不若给一笔钱让她出府去另谋出路?” 金菱说话时不免要留意着些玹影的神色,不知她这般提议,会不会引起玹影的不满。不过,那张英俊得不像话的脸上惯常没有表情,此刻也是一样,找不到一丝异样的情绪。 不管是金菱也好,还是其他的丫鬟也罢,都是为着谢瑾窈着想,其余人排在后头。 谢瑾窈笑了笑,道:“有句话金菱说对了,玉桃是玹影的妹妹,既然这个人是玹影招来的,日后出了事端,我只管找玹影要说法。玹影,你听见了?” 玹影道:“听见了。” 虽是如此,玹影心里却明白,是谢瑾窈执意留下玉桃,否则在他说出玉桃不适合留在这里时,谢瑾窈就该趁机把人撵走,或者在金菱提议给玉桃一笔钱让她出府时,谢瑾窈也该顺水推舟地同意。 金菱显然也是这么想,待玹影出去后,金菱忍不住轻声问谢瑾窈:“小姐,为何要留下玉桃,奴婢见姑爷对这个妹妹并不上心,是留下还是赶走姑爷都不在意,小姐又何必把这么一个唯利是图的人放在身边。” “谢云裳不会轻易放弃。”谢瑾窈轻飘飘地点明。 金菱豁然开朗,玉桃一次算计不成,以谢云裳的执着定会再次找上玉桃。毕竟谢瑾窈身边有暗卫日夜轮守,院外摆在明面上的护卫皆是军营里训练出来的精锐,丫鬟们也都十分精明,湘水阁是个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桶。谢宗钺把谢瑾窈保护得很好,谁能算计得了她。谢云裳想下手,只能在玉桃这个唯一的豁口上做文章。 如今玉桃为了向谢瑾窈表忠心反水了,若是谢云裳再找上玉桃,玉桃为了讨好谢瑾窈,一定会选择倾吐实情换取谢瑾窈更多的信任。 如果就此赶走玉桃,谢云裳想要报复的心无法满足又该如何?想必会另找法子动手。与其防备,不如竖起一个靶子引敌人冒头。 金菱道:“奴婢明白了。” “我这个八妹妹……”谢瑾窈眉眼弯弯,低低“啧”了一声,“不简单呐。” * 从湘水阁到菡萏院的路上,玉桃的心情不再沉重,主动与银屏攀谈:“银屏姐姐,这次我是真晓得了咱们小姐的好,从前是我不懂规矩。我是乡野之人,没什么见识,不是在姨母家受磋磨就是在黑心绣坊里做苦工,比不得你们这些自小在国公府里长大的姑娘见多识广,日后哪里做得不对,劳烦银屏姐姐多提点。” 类似的话玉桃说过不止一次,好似形成了一个套路,先夸谢瑾窈是好人,再说起自己凄惨的过往博得别人的怜悯,最后表忠心。可能玉桃自己都没意识到,旁人听了却总结出了她的习惯。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这次的玉桃比前几次更诚恳了些。 饶是如此,银屏也没有心软。本以为玉桃能在菡萏院待个两三月,被孙嬷嬷管教得服服帖帖,出来以后哪怕心性无法改变多少,至少行为举止端正一些,这才过了几日,玉桃就想出揭露谢云裳的阴谋来换取自由的法子,解救了自己。 如此,更加说明玉桃是个偷奸耍滑之人,不得不防备。 “都是湘水阁的丫鬟,只要你一心为着小姐,老实本分,咱们自当你是一家人。”银屏淡淡笑道,“事不过三,小姐待你已是宽容至极。” “我明白。”玉桃笑嘻嘻地挽住银屏的胳膊,“多谢银屏姐姐。” 银屏去菡萏院跟孙嬷嬷说了一声,孙嬷嬷目光如炬地瞅着玉桃,她不过是休憩一会儿,这个丫头就偷溜出去扰了谢瑾窈的清净。 孙嬷嬷的眼神好似要吃人,玉桃干笑了两声,抓紧了银屏的衣袖,卖乖道:“嬷嬷莫气,是小姐看我忠心耿耿才准我回湘水阁继续伺候,日后我还是会来菡萏院跟嬷嬷学规矩的,还望嬷嬷看在小姐的份儿上,耐心教导。” 这是拐弯抹角地暗指孙嬷嬷没有耐心,只知一味苛责。 银屏拍了拍孙嬷嬷的手背,示意她别气,谢瑾窈此举另有用意:“母亲,我还要回小姐那里当值,有空再来。” 回去的时候,玉桃回了两次头,每一次都恰好看到孙嬷嬷阴沉沉的眼神,吓得玉桃缩了缩脖子:“银屏姐姐,孙嬷嬷是你的母亲?”玉桃不晓得二人的关系,甫一听到银屏对孙嬷嬷的称呼,有些惊讶。 “嗯。”银屏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在小姐身边伺候的一等丫鬟都是家生子,金菱她们的父母有的仍在府中当差,有的出府安家,无论哪种都对国公府忠心不二。” 银屏借机点拨玉桃,若是真的忠心耿耿,往后有的是好处,却也不知玉桃听进去没有,只见玉桃一副深思的模样。 然而玉桃此刻想的是谢瑾窈身边的人一个赛一个的忠心,她在其中一点也不显眼,哪会有出头之日。经此一事,对玹影的念头也得歇一歇了,谢瑾窈根本不是她一开始想象中的那种娇滴滴任人拿捏的小姐,谢瑾窈美丽的皮囊下可不是一副慈悲心肠,说话做事永远不紧不慢,却犹如猫戏老鼠一般。 不管前路如何,玉桃暂时是会老老实实在谢瑾窈身边做丫鬟。 很快,玉桃便体会到了给谢瑾窈当丫鬟的好处,除夕将至,谢瑾窈给身边的丫鬟都备了除夕礼,提前发放到丫鬟们的手中,一人一身新裁的锦绣衣裳、一件首饰,一锭沉甸甸的金子。 连玉桃这个“半路出家”的丫鬟也有份,只不过玉桃前几日在菡萏院,裁缝来湘水阁给丫鬟们量体时她不在,只能买成衣。便是成衣,料子也是极好的。玉桃如第一次进国公府那日,将衣裳捧起来贴在脸上蹭了又蹭,比平日里穿的料子还要好。 玉桃又背着人悄悄咬了一口金子,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玉桃幸福得像在做梦,反观其他的丫鬟,虽也是高兴的,却不似玉桃这般欣喜若狂、恨不得尖叫出来,可见她们对此习以为常,谢瑾窈从前待她们也是这般好,愈发坚定了玉桃想要留在湘水阁的决心。 她出卖谢云裳是对的,谢云裳赠与她的串珠步摇无论是成色还是做工都没有谢瑾窈赏赐的首饰好。 这般想着,玉桃便在去往菡萏院的路上遇着了好几日未见的谢云裳。 ? ?云裳还不知道自己被卖了o(╥﹏╥)o 第65章 姑娘当真要跟六小姐作对 谢云裳仍然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在枯败的草木间的小径上行走,身边跟着一个打扮朴素的素秋,主仆俩低低絮语,远远望去,好似一幅清清淡淡的水墨画。 玉桃瞧见谢云裳有一瞬间的心慌气短,转瞬又平静了下来,玉桃开解自己,她是谢瑾窈的贴身丫鬟,向着自己的主子何错之有?错的人是谢云裳才对,该心虚的人也是谢云裳,可惜谢云裳还什么都不知道。 玉桃总是这般,能找到合适的理由将自己择干净,抹掉自己全部的过错,自己是无辜的,都是旁人的错。 玉桃还在纠结要不要装作没看见谢云裳,谢云裳恰好扭过头来,唇角弯了弯,柔柔一笑:“玉桃姑娘,真巧。” 其实不巧,自从得知玉桃重回湘水阁,谢云裳就每日在国公府里转悠,找机会偶遇玉桃。这不,让她偶遇上了。 原本见玉桃被撵出了湘水阁,谢云裳以为玉桃回湘水阁无望,准备弃了这枚棋子,另寻机会算计谢瑾窈,不曾想没过几日玉桃又回到了湘水阁。 玉桃无法再装看不见谢云裳,扯起唇角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八小姐,好几日不见,可还好?” “我很好。”谢云裳主动朝玉桃走近,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真切起来,“玉桃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玉桃略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奴婢去……去菡萏院跟着孙嬷嬷学规矩。” “听闻你被六姐姐罚到了菡萏院,我也是十分忧心,奈何我在六姐姐跟前说不上话儿,无法为你求情,想想还真是过意不去。”谢云裳秀眉微蹙,瞧着便是一副内疚深重的模样,谁见了都没法埋怨她,“六姐姐在气头上一向听不进去旁人的话,我贸然前去为你求情,只怕会火上浇油,害你处境更艰难。” “八小姐说哪里的话。”玉桃悻悻道,“八小姐能把奴婢放在心上,奴婢就感激不尽了。” 谢云裳抬起眼瞥了玉桃一眼,品出了一丝不寻常,玉桃先前与她亲近不少,在她跟前不再自称“奴婢”,这怎么又称自己是“奴婢”了,听着感觉生分不少,可见心中对她是有几分怨念的。 谢云裳面上维持着惭愧的表情,内心却十分鄙夷,不怪谢瑾窈隔三差五惩罚玉桃,这个丫鬟确实拎不清,没规没矩。她一个主子主动与丫鬟示好,丫鬟居然还敢拿乔,真是不懂尊卑。只是眼下她还用得着玉桃,不能表现出丁点对玉桃的嫌恶。 谢云裳给素秋递了个眼神,素秋机灵道:“玉桃姑娘前几日被困在菡萏院,我们小姐可是好一顿着急,饭都没吃好觉也睡不安稳,六小姐那里小姐没法子出力,正准备去菡萏院瞧瞧你,再一打听,你已经被放出来了。” 主仆俩不知,玉桃心底也是对谢云裳十分不屑的。谢云裳嘴上说得动听,要是真想去瞧她,她过去在菡萏院受苦的那几日怎么不见谢云裳来,假惺惺的马后炮之言谁不会说,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也不费事。 “奴婢就知道国公府里八小姐是顶顶好的人。”不就是说违心的话,玉桃也不遑多让。 彼此寒暄了一阵,谢云裳可算扯到了正题上,道:“六姐姐那人我了解,一旦下了命令可不是会轻易更改的,玉桃姑娘怎生这么快就从菡萏院里出来了?” 玉桃又不傻,自然不会说出自己出卖了谢云裳,随口胡诌道:“说到底小姐是看在阿玹哥哥的面子上才放奴婢一马。” “原以为他们二人没有情分可言,实则不然么?”谢云裳好奇地问。 “夫妻情分是没有,不过阿玹哥哥好歹给小姐当了那么多年暗卫,在小姐跟前总是有苦劳的。”玉桃四两拨千斤地搪塞过去。 谢云裳眼珠转了转,笑盈盈道:“由此可见,玹影心中是有玉桃姑娘这个妹子的,不像玉桃姑娘口中说的那般无情。” 若是没进菡萏院之前,听了谢云裳这话,玉桃还能心神荡漾,如今在谢瑾窈那里坦白了,可不敢再对玹影心存幻想。 “时候不早了,不与八小姐闲说了,奴婢还要去菡萏院学规矩,去迟了要挨孙嬷嬷打的。”玉桃福一福身,脚下步子匆匆远去,像是生怕被责罚。 待玉桃没了踪影,谢云裳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收敛得一干二净:“看来进了一遭菡萏院,玉桃变乖了不少。” 素秋道:“姑娘当真要跟六小姐作对?” 谢云裳凌厉的眼风扫过来,吓得素秋心头一凛,闭紧了嘴巴。自从谢云裳被谢瑾窈撞破,当街受到一番惩治,谢云裳许是觉得当众丢了脸面,情形大变,愈发阴晴不定,稍有不顺便面露阴狠之色,已找不出半分从前的怯懦畏缩,温婉柔和的气质也荡然无存。 素秋跟在谢云裳身边的时日不算短,也不知一个人的变化为何会如此之大,且变得如此之快。从前谢云裳也有过表里不一的时候,总归不会像现在这么吓人。 “素秋,你要清楚一点,不是我要跟谢瑾窈作对,是谢瑾窈先不让我好过。”谢云裳一想到那一日,青天白日、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泔水桶里的脏污泼了她满身,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她身上,她好似浑身赤裸地站在太阳底下,她就恨不得将谢瑾窈置于同等的处境当中,看谢瑾窈是否还会高傲地昂着头颅睥睨众人,“只要出了这口恶气,我日后自当老老实实地做我的三房庶女,不与那位大房嫡女沾上半点关系。” 素秋想说,出了这口恶气,谢云裳真能全身而退吗?想来谢云裳是听不得这种话的,说出来只会害自己受罚。 谢云裳闭眼平复了下呼吸,自言自语道:“玉桃是变乖了一些,但她这个人最是不定性,只要好处给得够多,她便会想起她的乖巧是谢瑾窈对她的惩罚换来的,只会更恨谢瑾窈。” “小姐说的是。”素秋平静地应了句,思忖半晌,到底是不忍看谢云裳玩火自焚,试探着提了一下,“可要告知叶姨娘?” “告诉姨娘做什么?”谢云裳拧眉,觉得素秋的提议甚为荒唐,“姨娘是个经不住事的,告诉她只会坏事,不要跟她透露一个字。姨娘要是知道了,我唯你是问。” 素秋还想着叶婉容知晓以后能劝一劝谢云裳,兴许谢云裳能听进去叶婉容的话,打消这些算计,谁知谢云裳下了这样的命令,素秋便也不敢自作主张地说给叶婉容听,只是她心里不安得厉害。 “素秋,我素日里待你如何?”谢云裳突然问。 素秋贴在身前的手慢慢收紧了,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姐待奴婢极好。” “你晓得就好,我是个庶女,拥有的本就不多,往日里也没少拿额外的银子补贴你那个生病的母亲。”谢云裳拉起素秋一只手,“素秋,你去帮我办件事,找一家偏远的医馆,越远越好,开一副药。” 素秋的心紧缩起来,抬起了眼,像一只森林中无忧无虑吃草的兔子突然被猎人的弓箭对准了:“什……什么药?” ? ?素秋:这个班儿我真不想上了o(╥﹏╥)o 第66章 兄妹之情就是给我下药 “喏,你的除夕礼。”谢瑾窈吃着珠翠剥的蜜橘,递给玹影一只深红色的锦盒,丫鬟们都有除夕礼,玹影如今也算她房里的“贴身护卫”,没道理免了他的。 锦衣华服、银冠玉带之类的,玹影如今作为她谢瑾窈的夫婿已然拥有,算不得什么稀奇,谢瑾窈思来想去良久才翻出了一个东西,玹影可自行拿去玉器行制成喜欢的配件儿。 玹影迟疑了一下,无非是意想不到自己也有除夕礼,从前谢瑾窈也赏过他们这些暗卫,她出手阔绰,也是从实际考虑,直接赐予银子,大家自是感激的。 “不想要?”谢瑾窈手都举酸了,玹影还没半点反应,谢瑾窈的眉心不由拧了起来,正要收回,玹影接了过去。 “多谢小姐。”玹影道。 谢瑾窈偏头叼走一瓣珠翠递来的橘子:“打开看看。” 玹影依言挑开锦盒的铜扣,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未经雕琢的玉石原料,玉质通透,翠汪汪的,好似要滴出水来,这么大一块玉石价值不菲,无论是雕刻成玉佩还是别的装饰物都是极好看的。 谢瑾窈盯着玹影的脸瞧了又瞧,也没瞧见他露出一丝欣喜之色,转念一想,玹影本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她白期待了。 “多谢小姐。”玹影又一次道。 谢瑾窈淡淡“嗯”了声。 玉桃从菡萏院学完规矩回来,累得两眼发直,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唯独见了玹影手中那么大一块玉石,眼中焕发出神采。 不等玉桃多看一会儿,玹影就将玉石装回了锦盒,塞进了自己的袖囊。玉桃盯着玹影的袖子看了几眼才去给谢瑾窈请安,汇报自己今日认真学了沏茶奉茶,改日给小姐沏茶。 谢瑾窈朝珠翠摆了下手,表示不吃了,拿帕子擦擦嘴:“好。” 明日就是除夕,谢瑾窈没什么过节的心思,该置办的东西都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办了,她是不会操心的,唯一要费神的便是明日那顿堪比战场的团圆饭了。 “我躺一会儿,晚膳晚一些再吃。”谢瑾窈的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瞬就沉入梦乡。 珠翠立马放下手中的蜜橘,俯身摆好榻上的软枕,扶着谢瑾窈的头慢慢放下去,顺手拔掉她发间几支略有些碍事的簪子,放在一旁的高几上,而后拉过被子给她掖好,吹灭榻边几支蜡烛,只留了两支。因着天气不好,寝屋里光线昏暗,白日也得点着蜡照亮。灭了几支后,屋内暗了些,适合安寝。珠翠随即又塞了一只汤婆子到谢瑾窈脚边,收了桌上没吃完的橘子点心,细细净了手,往桌上放上一只小炉,上面坐着的小茶壶里温着谢瑾窈平日里爱喝的清露。 玉桃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她再学上三五年也做不到这等细致,她大抵只适合做粗活儿。 玹影悄无声息地绕出屏风走出了寝屋,玉桃眼看着这里没自己插手的地方,跟了出去:“阿玹哥哥,方才你拿的玉石是小姐赏赐于你的吗?真漂亮,可否再给我多看两眼。” 玹影置若罔闻。玉桃不得不跑着追上他,展开双臂拦在他跟前,没皮没脸道:“你是还在为我先前说的话生气吗?我那是在气头上,有些口不择言,我没想挟恩图报,也还拿你当自己的哥哥。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计较了好不好?” 玉桃确然对玹影没了绮念,可玹影终究是谢瑾窈的夫婿、镇国公的女婿,与玹影打理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究竟想说什么?”玹影耐心不足。 “你对我总是这般冷冰冰的,没个好脸色,不怪我对上你的时候总被激起火气。”玉桃努着嘴小声抱怨,“但凡你对我顾念一分兄妹之情,我也不会……” 玹影打断玉桃的话,望向她的眼神寒意森森:“你所谓的兄妹之情就是给我下药?” 纵使先前不知,后来也从谢瑾窈的口中知晓了玉桃给他下药一事。玉桃可能不清楚,暗卫都经过严苛训练,绝不会吃下未经目睹的食物,即便面对的人是玉桃,这一准则也是刻入骨子里的,不会更改。 玉桃张了下嘴,无从辩驳,在她向谢瑾窈坦白一切换取自由的时候就想到了玹影也会知道,但她管不了那么多。玉桃羞愧得脸红:“我那是被奸人蛊惑了,不是我的本意,我都跟小姐交代清楚了,都是云裳小姐支的招儿。” 虽是如此说,玉桃却不敢直视玹影的眼睛,仅是被他盯着就令人胆寒,何况是对视,玉桃都能想象到那种凌迟之感。 她早该认清玹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阿玹了,他浑身上下都像是被人砸碎了重新拼接出的一个全新的人、于她而言陌生的人,想要打理好关系难如登天。 再难玉桃也想试一试,她总归还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句话,玹影不顾念幼时的情谊那就从头开始建立。这个世道对穷苦之人艰难,多一个靠山就多一份保障。 “不说这个了。”玉桃兀自岔开话头,“你那块玉石当真不能给我看看么?” 玹影不答,提步绕过玉桃走了,玉桃倒退着再一次拦住他的去路,好声好气地道:“阿玹哥哥你就别气了,难道你要我也跪在你面前磕头认错么?咱们的阿爹阿娘都在天上看着呢。” “让开。”玹影冷声道。 “让开就让开。”玉桃退到一旁,玹影走一步,她就小跑跟上,“我想你拿着那块玉石也没什么用处,不如送给妹妹我,明日就是除夕了,我拿去打几件像样的首饰。我们分别的这十几年,你作为哥哥都没有送过我一件除夕礼。” 玹影瞥了一眼玉桃,岂止是玉桃觉得玹影变了,玹影更是觉得玉桃变了,变得不可理喻、胡搅蛮缠,或许与她这些年的经历有关。 玹影停了步子,手探进袖中,玉桃双眼睁得圆溜溜,一眨不眨地盯着玹影的动作,一颗心狂跳,期盼着玹影拿出玉石赠与她。 虽是谢瑾窈赏赐给玹影的,此番也算借花献佛了。 片刻后,却见玹影从袖中拿出碎银子,冷冷淡淡地同她道:“再多的也没有了。” 玉桃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从高空坠落到地面,摔个稀巴烂。 “谁要你的银子!”玉桃气冲冲地跑了。 换作从前,这点碎银子玉桃也会拿走,只是眼下她得了谢瑾窈赏的一锭金子,哪里还看得上这点银子。 玉桃跑没了踪影后,玹影拿出锦盒打开来,手指抚摸着里面水头极好的玉石,已经想好了用来做什么。 ? ?猜猜玹影拿来做什么捏 第67章 你想不想当太子妃 除夕至,晚上一大家子齐聚在鹤延堂用团圆饭,这回算是见着了老太君嫁出去又回到娘家的幺女,谢敏君。 谢敏君不到四十的年纪,穿着墨色比甲、深青色锦裙,身形偏瘦,衣裳不够合身,显得人在衣中晃,挽了个再简单不过的半翻髻,侧边簪了朵棕色通草花簪、一支银色祥云纹素簪,妆面也朴素,与寻常人家的仆妇一般,瞧着很有些暮气沉沉,还没有老太君装扮得年轻富贵。 不止一人这样认为,老太君便有些不高兴:“今日是阖家欢乐的日子,你也不知打扮得喜庆一些,不说穿红着绿,好歹着件鲜亮些的衣裳,是府里短缺了你的银两吗?外人见了以为国公府活不起了。” 从前谢敏君话就不多,未出阁前也是个温柔小意的姑娘,丈夫早逝回到娘家后愈发沉默,整日将自己关在最偏远的烟云阁,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她都不出来瞧一眼,只跟身边的两个丫鬟关起门来过日子。 时日久了,大家渐渐将谢敏君遗忘,府中便好似没有这号人。今日甫一出来,大家才想起谢敏君还在府中过日子。 “我这就回去换一身。”谢敏君俯首听命。 “一来一回要耽搁不少时间。”宋瑛帮着谢敏君向老太君说,“都是一家人,不用讲究那么多。” “要说耽搁时间,谁能比得过六姑娘。”陶蕙柔今日穿一身桃红色绣金边的袄裙,戴了压箱底的镶珠抹额,彩凤流苏簪,兼具美丽与富贵,逮着机会就挑谢瑾窈的不是,“往日的家宴六姑娘哪一次不是最后一个到。” 谢令仪先前被宋瑛教育过,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喝茶,并不接话。 “六姐姐身子不舒服,鹤延堂离她的湘水阁远,外头下着雪,她来得迟些也正常。”谢含薇道,“二伯母怎么总跟六姐姐过不去,不晓得的还以为六姐姐欠了二伯母的银子没……嘶。” 谢含薇的后腰被庄灵妤掐了一把,痛得差点喊叫起来,好在及时忍住了。谢含薇扶着腰看向庄灵妤,后者眯眼轻摇头,示意她不要顶撞长辈。 话头越扯越远,倒没人再把注意力放在衣着不够合宜的谢敏君身上。谢敏君乐得自在,默默退到不起眼的角落,观察着厅中的一众人。 陶蕙柔朝着与自己顶嘴的谢含薇哂然一笑:“晓得自个儿身子不好就早些过来,让一众长辈等着她一个晚辈就很好吗?且不说我了,老太君还在上头坐着。” 陶蕙柔搬出老太君,谢含薇哪还敢说别的,保不齐就是家法伺候,总归老太君对家中的女郎都不甚热络,她只偏爱男丁。 然而陶蕙柔的讽刺还没完,接着道:“再说了,六姑娘都嫁给了那个命硬的下人,按照蓬莱仙人的指示,身子也该一日日好全了才是。” 提起这桩事陶蕙柔就掩不住笑,已经笑过许多次还是感到快慰,这要是在自己房中怕是会笑得前俯后仰。 原先以为那个叫玹影的暗卫会是个容貌丑陋行为粗鄙的大汉,谁知面具一揭、锦衣一穿,竟有着不俗的样貌气度,府里几个正儿八经的公子哥都比不上那个暗卫,那又如何,说破天也改变不了玹影是个下人的事实。 镇国公的嫡女就是嫁给了一个低贱的下人! “多谢二婶的新年祝贺。”谢瑾窈抬脚迈进厅中,澄明的眼眸含着淡笑,“我的身子会一日日好全的。国公府的荣华富贵我也是会享受百年的,只怕二婶是不能亲眼看到了。” 谢瑾窈这话说得倒也没错,若是她的身子好了,按照二人的年岁来算,待谢瑾窈活到百年的时候陶蕙柔早就不在了,自然是看不到。可陶蕙柔听着只觉刺耳,谢瑾窈根本就是在咒她早死。可笑,一个病秧子短命鬼也好意思咒别人早死。 老太君皱起了眉头:“大过年的,说些晦气的话做什么?” “哪儿啊。”谢瑾窈笑盈盈道,“孙女说的都是吉祥话儿,祝自己长命百岁,也祝祖母长命百岁。” 老太君登时被噎得没话说了。 谢瑾窈今日穿着亮眼的紫色缂丝宽袖披袍,衣襟袖口绲着蓬松柔软的狐毛,里头一件同色罗裙,头顶正中一支嵌宝金凤凰挑心,凤尾张开一片金光灿灿灼人眼,衬得陶蕙柔头上那支小巧的彩凤簪像只被拔了毛的山鸡。 陶蕙柔下意识地抬手摸向鬓边的凤簪,愤愤地咬了咬牙。陶蕙柔自然认得出来,谢瑾窈头上那支金凤凰挑心是御赐之物,当初随皇帝的圣旨一块来国公府的还有七八个小黄门,一些贵重之物不便装箱,便呈在托盘里,被捧着送过来。其中就有这支打造精美的金凤凰挑心,无论是镶嵌的宝石还是錾刻的花纹都十分华美,陶蕙柔当时远远瞧上一眼就艳羡得不得了,只恨没有一个建功立业的男人为自己挣得。 本来陶蕙柔都忘了这件首饰,今日谢瑾窈戴出来,她又惦念起来了,而诸如此等好东西,湘水阁里不知还有多少。 玹影跟在谢瑾窈身侧,一身缥色绲银边的交领锦衣,狐狸毛大氅,面孔生得极美,狭长凤目光芒内敛,冷而疏离,像是藏着刀光剑影,时刻警惕,好似在谢瑾窈四周竖起无形盾牌,将人护在其中密不透风。偏偏他这身贵不可言的衣着又给人温润如玉之感,诱人亲近。厅中不少年纪小的丫头多看几眼便忍不住悄悄红了脸,她们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郎君。 谁不说一句谢瑾窈好福气,随便找的夫君就有如此姿容。 因着人多热闹,掩盖了底下的暗流涌动,谢瑾窈想象中的唇枪舌剑的场面只上演了几轮就歇了,正好她身子有些倦懒,不愿费口舌。 团圆饭吃完,还得坐在一处闲谈家常,谢瑾窈没这份闲心,正要告辞,不知哪个高声说了句府中备了烟花,大家一同到院子里看烟花。 这等热闹谢瑾窈也是不乐意凑的,只是在人群中扫见谢令仪望过来的目光,想起来什么似的,披上斗篷跟着众人一道出了正厅,来到寒风凛凛飘着小雪的庭院。 谢瑾窈身子骨差,最是怕冷,手里捧着汤婆子,脖子缩在狐毛领子里,正走着,肩头忽然一沉,回头一看,是玹影将他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玹影身量高,他穿着正合适的大氅到了谢瑾窈身上,下摆直拖到了雪地里,像给谢瑾窈裹了一床被褥,将她整个人埋在了里面。谢瑾窈愣了愣,正要说什么,耳边忽然响起“嘭”的一声,烟火腾空,在漆黑的夜里绽开大片绚丽的花。 谢瑾窈回过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烟火,烟火年年有,没什么可看的,她走到谢令仪身侧,借着烟花燃放的声音作掩护,在谢令仪耳畔道:“你想不想当太子妃?” ? ?谢令仪:姐们儿喝多了吧??? 第68章 成为太子妃你就赢了 不断有烟火升腾,不断在眼前绽开,耳边除了嘭嘭作响的声音就是家人的欢声笑语,谢瑾窈的声音掺杂其中,并不明显,谢令仪分明听见了,但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谢令仪侧头看过去,对上谢瑾窈明澈如水的眼眸,眸中映着灿灿的烟火,亮若星子。谢瑾窈浅浅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谢令仪。 “你同我说话了?”谢令仪疑惑地问。 天上正在飘雪,离了暖和的薰笼,冷得要人命,谢瑾窈可没闲情逸致在外头赏烟花赏雪景,她快速重复了一遍:“说了。我问你,想做太子妃吗?” 谢令仪眼中的疑惑变成了怀疑,她怀疑谢瑾窈又病了,且病得不轻,竟开始说胡话了。 “什么意思?”谢令仪戏谑道,“难不成你要帮我?” 谢令仪这么反问,那便是想做太子妃了。谢瑾窈挑了下眉,只要谢令仪想当太子妃那就好办,毕竟谢瑾窈不想强迫他人:“是,我帮你。” “六姐姐,你就莫要寻我开心了,我不是谢含薇那个蠢货,每每被你戏弄得团团转。”谢令仪冷声道,“六姐姐心悦于太子殿下当我不晓得?突然这样说,怕不是有什么阴谋等着我。我自问没惹过六姐姐,不过是龃龉几句而已,六姐姐犯不着如此大费心机。” 谢瑾窈倒也不跟人兜圈子,直言道:“因为谢云裳喜欢太子,最近与御史中丞家的沈四小姐走得近,而沈四小姐与少詹事家是表亲,我不想看谢云裳如愿罢了。” 少詹事管理东宫内外庶务,谢云裳野心不小,还不想让人看出来,绕着弯儿接近太子,打得一手好算盘。恐怕谢云裳与那沈四小姐交好也并非出自真心,不过是沈四小姐有利用价值,被谢云裳选中作为往上攀爬的阶梯而已。 一个人想要往上爬没错,踩到别人头上就可恶了。很不巧,谢瑾窈就是那个被踩的。 原想着给谢云裳泼上几桶泔水能让她头脑清醒、嘴巴放干净,此事便到此为止,可谢云裳不安分,偏要来惹她。那就别怪她无情了。 玉桃那边要防,亲手打碎谢云裳希望的事谢瑾窈也不想错过。 谢令仪听罢,险些笑出来:“六姐姐和八妹妹不是一向很要好吗?八妹妹喜欢太子殿下,六姐姐该帮她才对。八妹妹是庶出,太子妃是当不成的,凭六姐姐的本事,给她弄个良娣当当恐怕不是难事,怎么反倒帮起我来了。我与六姐姐素日并无交情。” “说了这么多,你不愿就算了。”谢瑾窈蹙眉,没那么多耐心与谢令仪解释其中缘由。 谢云裳暗中算计她已是让她大动肝火,再提起往日的情分衬得她像个笑话,真心付诸东流,换来的是暗算与坑害。既然如此,她为何不动动手指让谢云裳的希望落空,堵死谢云裳想走的路。 她说了,她谢瑾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人来犯我,我必犯人。 “等等。”谢令仪欲言又止,“我……” “七妹妹,你不是一直想赢我,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你就赢了。”谢瑾窈仰头看天上的烟火,一簇簇一片片,好不热闹,然而热闹是短暂的,转眼消逝殆尽。 谢令仪皱眉盯着谢瑾窈美丽动人的侧脸,谢瑾窈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扬唇看向她。从小谢瑾窈就晓得,谢令仪处处拿她作比较,她有的,谢令仪也要有。 但是,谢瑾窈不知道的是谢令仪作为三房的嫡女,不是她想比较,是宋瑛总喜欢拿谢瑾窈这个大房的嫡女作典范。 宋瑛常常以谢瑾窈会的才艺来敦促谢令仪,三岁时,宋瑛对谢令仪道,窈儿三岁已能流利地识文断字,你再瞧瞧你,整日就知道玩;五岁时,宋瑛对谢令仪道,窈儿五岁作的诗文像模像样,让你读个书你就哭闹,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八岁时,宋瑛对谢令仪道,窈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见天儿地被女夫子夸赞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你呢,整日不思进取,只会侍弄花草,再这样下去,迟早被窈儿远远甩在身后! 十岁、十二岁、十四岁……今年谢令仪十六岁了,翻了年就十七,仍然逃不开谢瑾窈笼罩下来的阴影。 窈儿窈儿窈儿,这两个字就像咒语,自谢令仪出生起耳边就萦绕不绝,伴随她到长大成人,依旧不散,是她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除非她不再住在国公府。 便是嫁人一事,宋瑛也会念叨,你看中的那个侯爷次子,终究是个次子,将来侯府由长子继承,你嫁过去能捞着什么好?还不是处处被人压一头。怎么就不能跟窈儿学学,人家相中的是太子殿下!只要窈儿说动你大伯,太子妃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并非是谢令仪不思进取,只是个人资质有所不同,她努力数倍才能赶上谢瑾窈一丁点,她能有什么办法?这么多年,谢令仪一边妒忌谢瑾窈的优秀,一边还要逼着自己以谢瑾窈为标榜,一步一个脚印地照着谢瑾窈往前走,活得不像自己,而像谢瑾窈的影子。 谢令仪便只能攻击谢瑾窈身子不好,活不长久,以此来满足自己扭曲的攀比心理,偶尔控制不住将这话说出口,宋瑛听见了还要训斥她言行无状,并教导她不许对姐姐不敬。 谢瑾窈就是她童年时期到如今的噩梦,是一座压在她头顶的大山,是她越不过去的坎儿。 直到谢瑾窈被蓬莱仙人算了一卦,嫁给了一个身份低等的暗卫,谢令仪感到无比畅快,至少在嫁人这一方面,无论她将来嫁给谁,都胜了谢瑾窈一筹。 可宋瑛还是不满意,拉着谢令仪的手灌输,窈儿嫁人了仍然是镇国公的嫡女、陛下册封的公主,不要再惦记着那个侯府次子了,你难道要一辈子低窈儿一等吗? 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达到宋瑛的要求,谢令仪想,是不是只有当上太子妃,将来位列中宫,成为大周最尊贵的女人,才能得到宋瑛的夸赞。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谢令仪面前。这个机会是谢瑾窈施舍的。 接受了,谢令仪好似又一次输给了谢瑾窈,可若是拒绝了,她永远也赢不了谢瑾窈。 谢令仪不喜欢太子,太子生得俊朗,性子却深沉难测,谢令仪觉得那样的人太过虚伪冰冷,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能让身边的人察觉到真实意图,与其相处只会疲累,不似她心仪的人,英姿勃发,潇洒恣意,是她想象中少年将军该有的模样。 “你当真要帮我?”谢令仪不认为谢瑾窈会如此好心。 仅仅是因为跟谢云裳闹翻了就把自己的心上人拱手相让?谢瑾窈好硬的心肠。 沉默了少顷,谢瑾窈笑了笑,冠冕堂皇道:“反正我待太子已如过眼云烟,都是自家姐妹,你既然想要那个位置,我何不帮帮你。” 玹影立在谢瑾窈身后,不曾看过一眼夜空的烟火,目光也不曾落在谢瑾窈身上。在他心中,看谢瑾窈是对她的亵渎。他只盯着谢瑾窈发间的流苏簪,耳朵在诸多杂乱的声音里精准地捕捉到一句话。 我对太子已如过眼云烟。 ? ?谢令仪:六姐姐,你就莫要寻我开心了,我不是谢含薇那个蠢货……巴拉巴拉 ? 谢含薇:咋回事,你俩聊天不带我就算了,还讲我坏话??礼貌吗? 第69章 等我先收拾了谢瑾窈 良久,谢令仪不再看谢瑾窈,许是今日的气氛分外美好热闹,给人一种阖家和睦的错觉,谢令仪突然生出一股感慨:“谢瑾窈,如果我们不是对手,我情愿与你做对真心姊妹。” 谢瑾窈素来活得随心所欲,任性自我,不知有多令人眼红。 “对手?”谢瑾窈笑着摇了摇头,恍然惊觉自己笑得太张扬了,捧着汤婆子的手腾出来一只,掩住了唇,“那是你自己以为的。你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对手?你琴艺平平、棋艺平平,相貌也平平,跟我比差远了,与你做对手实则是在羞辱我。” 谢令仪顿时脸黑,如何能服气:“我舞跳得比你好。” “呵。”谢瑾窈这下子笑出了声,“跟一个病弱之人比跳舞,七妹妹,你怎么不跟瘸子比赛跑?” 谢令仪柳眉倒竖,愤愤道:“谢瑾窈,没人跟你说你很刻薄吗?难怪朋友少得可怜,还短命!”气头上自然是口不择言,攻坚对方的薄弱之处。 类似的话谢瑾窈听了不少,早已安之若素。谢瑾窈没回头,指了指自己的身后,她知道玹影站在她后面:“我有保命符。放心,我会长命百岁。” 保命符?谢令仪起先不懂谢瑾窈是什么意思,顺着她的手指往后看去,狐毛大氅给了谢瑾窈以后,玹影穿着单薄的锦衣,烟火下,眉目俊美得不可思议,也不知是不是谢令仪被烟火晃了眼,好似看到那个暗卫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谢令仪眨了眨眼,暗卫端着一副冷冰冰的姿态,方才那一笑果真是她看错了。 “好冷,走了。你考虑好了给我传个口信儿。”谢瑾窈转过身,拖着长长的狐毛大氅一步一个脚印地远去。 谢令仪看着谢瑾窈柔柔弱弱袅袅娜娜的背影,心中还是气的。谢令仪当然不是真的琴艺平平、棋艺平平、相貌也平平,她好歹是在玉京城有名有姓的才女,出去了谁人不夸。也就是比谢瑾窈差一些而已,哪里有她说的那般不堪。 谢瑾窈活着就是为了气死别人的,好讨厌! 还有一人也望着谢瑾窈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正是谢含薇。谢含薇今日穿着大红袄裙,发髻上簪着腊梅绒花,耳坠是小巧的金丝灯笼,白嫩水灵得像个年画娃娃,表情却不怎么好看,皱着鼻子噘着嘴巴。 从前谢瑾窈与谢云裳交好,近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两人的关系好似突然就变淡了。今日谢云裳更是称身体抱恙没来吃团圆饭。谢瑾窈怎么又与谢令仪好上了?往日这二人都不说话的,今日却凑在一处聊了许久,那股亲热劲儿旁人都插不进去。 怎么人人都能与谢瑾窈交好,偏她谢含薇不行,她很差劲么? * 除了谢瑾窈我行我素惯了,旁人都是要守岁的,谢令仪很晚才踏着雪与宋瑛一道回清风苑,鹿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 谢令仪很纠结,心中的那杆秤时而偏左时而偏右,左边是真正心仪之人,右边是一颗想赢的心,她不知该如何选择。 “母亲。”谢令仪吸了一口凉凉的冰雪气息,“你希望我成为太子妃吗?” 宋瑛愕然地看着谢令仪,而后笑一笑,道:“若我的令仪能成为太子妃自然是最好的,可是……”宋瑛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不甘,“你父亲的官职不高,恐怕无法在这件事上为你助益一二,若你的父亲是镇国公,此事便容易多了。” 谢令仪脸上表情一顿,宋瑛果真期盼她能站在高处受人仰望,她喜不喜欢从来都不重要,虽然心中早已有答案,真正听到宋瑛说出来,谢令仪还是有几分失落的。 谢令仪努力扯起唇角:“听天由命便是。” 她没有说起与谢瑾窈交谈一事,被宋瑛知道了,也只会怪她无能,连太子妃之位都需要谢瑾窈的襄助才能得到。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清风苑,谢令仪收起惆怅的情绪,正要与宋瑛道别回自己的房间,却见谢云裳与素秋主仆俩提着灯笼不知从哪里回来。 谢令仪眸色泛起冷意,唤了一声:“云裳妹妹。” 谢云裳骇了一跳,她身后的素秋也吓得不轻,手中的灯笼都掉了,砸在雪地里,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没有熄灭。谢云裳回过神来,屈膝行了一礼:“母亲,七姐姐。” 宋瑛微笑着颔首,正要关心一下谢云裳的身体,却被谢令仪的声音打断:“听闻云裳妹妹身子抱恙,连团圆饭都没去吃,怎的有闲心到处逛?下这么大的雪,不怕病得更厉害吗?” 素秋拾起灯笼,昏黄的光映照着谢云裳惊魂未定的小脸。 谢令仪暗自冷笑了一声,谢瑾窈与谢云裳决裂了,依着谢瑾窈爱憎分明的性子,定是谢云裳做了什么恶事,再看她眼下柔弱如受惊小兔的样子,便觉装模作样。恐怕称病是借口,不敢见谢瑾窈才是真。 “我……咳咳……”谢云裳捏着帕子掩嘴咳嗽,“在屋子里闷了一整日,实在是难受,这才央素秋扶着我在附近走走。” 素秋连忙上前搀着谢云裳的手臂,道:“是奴婢劝姑娘出来透透气的,总卧床也不利于养病。” “外头这样冷,你这丫鬟怎么伺候主子的,快回去歇着吧。”宋瑛适时开口,阻拦了谢令仪继续咄咄逼人。 谢云裳一刻都不再停留,轻声道别后就带着素秋先回去了。 主仆俩走后,宋瑛才教育起谢令仪:“令仪,你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针对她做什么?你是嫡女,要有容人之量,别学那些个小家子做派,往后做了高门里头的主母,落个善妒欺人的名声可不好。” 谢令仪既已打定主意要当太子妃,谢云裳算计着勾搭太子,难不成日后同一房里出来的姊妹共事一夫?这种事不是没有,只不过谢令仪万不能忍受。 “母亲说容人之量,我可看不出谢瑾窈有这种东西。”谢令仪道,“有时候真羡慕谢瑾窈,虽没有母亲,身子也不好,却有个事事以她为先的父亲,她活得真叫个恣意洒脱。原先府里还有人嘲笑她嫁给一个丑八怪下人,如今再看,那人哪里是丑八怪,容色胜过太子殿下呢。” 宋瑛心头猛地一跳,狐疑地瞅着像变了个人的谢令仪,从前她不处处针对谢瑾窈就不错了,怎会对谢瑾窈生出艳羡之情。那她宋瑛这么多年的筹谋算什么,到头来女儿仍然走了她的老路。 母女俩的谈话除了她们自己无人知晓。谢云裳走远了,提起来的那口气才慢慢吐出去,眉心深拧,面上的怯懦消失,只剩下不解和厌烦:“奇怪,我与谢令仪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气焰再嚣张也不该烧到我身上。” “七小姐许是在哪受了气,不是故意针对姑娘。”素秋宽慰道。 谁知这话不仅没能让谢云裳开怀,反而更觉气恼:“不过是我这个庶出的瞧着最好欺负,人人都能来踩一脚,谢瑾窈是这般,谢令仪也是这般。” 谢云裳紧抿着唇,眸光阴鸷,这般凶恶的表情放在一张秀气的脸上突兀极了,谢云裳沉浸在恨意中,自己未察觉,一旁的素秋却觉得有些可怕。 “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半晌,谢云裳一边唇角扬起,“谢令仪不急,等我先收拾了谢瑾窈……” 第70章 想叫我可以吹哨子 谢瑾窈在湘水阁打了个喷嚏,脑袋昏沉沉的,整个人蜷在被褥里,眼睛无神。 “姑娘莫不是着凉了?”银屏紧张地伸手过去探了探谢瑾窈的额头,没有发热,“不该在雪地里站那样久的。” “喝点汤药驱驱寒。”宝月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过来,“趁热喝,发发汗兴许就好了。” 谢瑾窈的脸朝另一个方向偏去,摆明了抗拒喝药:“拿走,我不要喝。” “小姐。”宝月急得跺脚,“现在不喝药,明儿起来严重了可怎么是好?” 谢瑾窈一动不动。 银屏眼珠动了动,笑着道:“我叫姑爷进来喂你?”玹影生得精致好看,谢瑾窈有一颗爱美之心,看着玹影自然心情好,兴许就愿意喝药了。 谢瑾窈闻言,把脸转过来,一脸困惑道:“与他有何干系?” 银屏心中那点子想法自然不敢在谢瑾窈面前说出来,万一谢瑾窈恼羞成怒可怎么办。银屏笑了一笑,胡乱编了一个理由:“是姑爷没照看好小姐,理应他负责。” 玹影在旁的地方沐浴完过来,墨发还有些湿润,半披半束,用冰蓝发带松松地绑着,垂了几缕在脸旁,没穿外袍,玉色的中衣外套了件同色的交领长衫,腰封好好地系在腰间,衬得肩膀宽阔、腰身劲瘦有力。 “我来。”玹影明显是听见了银屏的话,深以为然,朝宝月伸出手。 宝月讷讷地将一碗汤药递到玹影白皙修长的手上,与银屏对视了一眼,两个丫鬟默契地退了出去。 谢瑾窈的目光在玹影身上流转了几圈,最后瞥了眼玹影眉心似妖似仙的小痣,淡淡道:“你来又如何,我说不喝就不喝。” 玹影端着药跪在床边的脚踏上:“今日不喝,明日得喝更苦的。” 玹影很少这般温和地说话,倒不是说他往日就不温和,而是他素来没有情绪,一脸冷淡,杵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甫一软下声音哄人,便有种喝了陈酿一般醉人的味道。 谢瑾窈愣神了片刻,随即板着脸道:“你威胁我?” “不敢。”玹影道。 谢瑾窈拉起被褥盖住整张脸,像与大人置气的孩童:“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喝,拿远点,听到没有?这是命令。” 玹影看了一眼将自己从头蒙到脚的谢瑾窈,无奈得紧,只得将那碗汤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传来,谢瑾窈将被褥往下拉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往旁边斜了一眼,冒着热气的汤药静静搁置在小几上,玹影退回了自己该待的位置,正低着头整理床褥。 第二日,谢瑾窈就为自己昨夜的任性付出了代价,她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了,尝试了几次,只能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声音,索性闭上了嘴巴。 府医来瞧过了,称幸好没有发起高热,不甚严重。因府医见惯了谢瑾窈过去咳嗽吐血晕死过去的病症,仅是嗓子哑了,已不觉稀奇,镇定地开了方子,叮嘱丫鬟仔细照顾谢瑾窈,不要再让她见风。 谢瑾窈喝着刚煎好的汤药,眉头狠狠一皱,暗暗骂玹影是乌鸦嘴,一语成谶,这药苦得要命。 “姑爷昨夜没盯着小姐喝药吗?”银屏问。 谢瑾窈没好意思说是自己命令玹影将药拿走的,在房中扫了一圈,不见玹影的身影,谢瑾窈清了清嗓子:“玹……玹……” 过去谢瑾窈总说玹影不爱讲话,倒不如灌一碗哑药把他毒哑,如今却是自己哑了,也真是可笑。 银屏不懂谢瑾窈的意思,凑近些问道:“小姐想要什么?” 谢瑾窈:“……” 从前谢瑾窈都不晓得不能说话是如此难熬。 谢瑾窈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认命地拉过银屏的手,在她掌心里写字。 银屏偏着头艰难地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玹、影、呢。”银屏笑道,“小姐是要找姑爷啊,方才小姐还睡着,姑爷在院子里练剑,可要奴婢现在叫姑爷进来?” 谢瑾窈靠在床头,虚弱地点了下头,银屏便出去叫人了。 没多久,玹影过来了,这般寒冷的雪天里,玹影只着单薄的衣衫,额间还覆了一层汗,顺着如玉的面庞滚落下来,与昨夜将将沐浴完的样子有些相似。谢瑾窈眼下正憋闷,无甚心情欣赏此等美色,抓起一把盒子里的蜜饯砸向玹影。 都怪这个乌鸦嘴,臭木头,不鸣则已,一鸣即中。 玹影不闪不避,被砸了满脸满身,而后那些蜜饯都掉在地上,骨碌碌乱滚。玹影被谢瑾窈的举动弄得找不着北,茫然地瞧着她。 银屏也不知谢瑾窈这是怎么了,好端端撒的什么气,只得尴尬地笑着同玹影解释:“小姐醒来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儿了。” 玹影正思忖自己做错了什么,听了银屏的话后,大约懂了谢瑾窈在生什么气,他昨日失言,说了不中听的话,偏偏不中听的话变成了现实,谢瑾窈当然要把气撒在他身上,无可厚非。 玹影踌躇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截红绳,红绳底下挂了一枚空心玉管,玉管上钻了小孔,很像缩小的玉箫,两边各穿了几颗圆润玉珠作为装饰物,精巧可爱。 “想叫属下可以吹哨子。”玹影把玉管递给谢瑾窈,一本正经地道,“属下先去沐浴。” 谢瑾窈险些气笑了,想讽刺玹影几句又说不出话。 玹影等了一会儿,见谢瑾窈没有别的事要吩咐就先离开了,那枚用红绳穿好的小小玉箫,或者该叫它玉哨,被玹影放在床边。 “真漂亮。”银屏称赞,“应该是姑爷自己做的。” 谢瑾窈拈起那枚玉哨,拿在手中反复端详,看这玉质有几分熟悉,片刻后,谢瑾窈就辨认出是自己除夕前赏给玹影的玉石原料。 玹影把那块玉石雕刻成一枚玉哨送到了她手里,不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谢瑾窈这下子是真气笑了。 银屏却不知谢瑾窈在笑什么,往日自诩对谢瑾窈知之甚深,一颦一笑都明白其意,可谢瑾窈的情绪是对着玹影的,银屏就读不懂了。 “小姐,可要帮你戴上?”银屏私心里觉着谢瑾窈既是笑了,心情应当是愉悦的。 谁知谢瑾窈扬起了手中的玉哨,做出了个要将它丢出去的动作,银屏一惊,这般小巧的玩意儿掉地上可就摔碎了。 好歹是玹影的一份心意,若是被他瞧见了,不知作何感想。 ? ?有没有觉得暗卫很有冷脸萌的特质,偷偷雕了个玉哨,不知道怎么送出去,刚好大小姐嗓子坏了,出不了声,他就把东西送出去,还跟人说,想叫我吹一声哨子我就来了,噗哈哈哈 第71章 我赌小姐和姑爷会生出感情 谢瑾窈的手扬起又落下,玉哨还捏在手中,没被丢出去。谢瑾窈突然发现,银屏说得不错,这只玉哨确实做得十分漂亮精巧,细细看来,上面还刻了她喜爱的芙蓉花纹。 银屏见状,面色一喜:“等春日到了,姑娘穿上新做的襦裙,再戴上这玉管,定然清新动人。” 谢瑾窈闭眼叹气,心中一片怅然,这个冬日实在是漫长,好似看不到尽头,温暖的春日不知何时能来。失神间,谢瑾窈不知不觉将玉哨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玉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声音传出很远,怕是隔着十余丈都能听见。 玹影并未出现。谢瑾窈挑眉,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玹影不是说了,想叫他可以吹哨子,她吹了,怎么不见他人? 银屏无奈又好笑,轻声道:“小姐,姑爷刚说了他去沐浴,你现在吹响玉管……” 然而银屏的话音还未落,窗户出现一声异响,有人掠了进来,不是玹影还能是谁? 玹影气息不稳,显然是匆忙赶来的,衣裳都没整理好,外袍松松地挂在身上,腰封也系歪了,一头墨发湿淋淋的,发梢结了细小的冰凌,亮晶晶地缀着。 银屏惊了,谢瑾窈也怔怔地望着像是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 玹影道:“小姐何事?” 谢瑾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哨,又看了看衣衫不整的玹影,不知说什么好。她本身也说不出来话。 银屏轻咳一声,替说不了话的谢瑾窈解释:“嗯,小姐是想试一下这个空心玉管能不能吹出声音,大概没有事情找姑爷。奴婢先下去忙了。” 银屏抿唇忍着笑悄悄走掉,等绕过屏风,谢瑾窈看不见了,银屏才弯起唇角,玹影此人虽有些一板一眼,与谢瑾窈之间倒是奇异的相衬。 约莫是因为一个骄纵、一个正经,一个刁蛮、一个木讷,一个娇弱、一个强健,一个喜怒随心、一个情绪稳定,无论哪个方面都恰好互补。 蓬莱仙人当真是个了不得的高人。 宝月切了一碟蒸熟的水梨端来,谢瑾窈嗓子不适,吃蒸梨最好了,却不想差点与银屏撞上,银屏连忙稳住自个儿,还顺带握住了宝月的胳膊,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宝月到外间,这才放开她,道:“小姐和姑爷在里头。” 宝月懵懂不解:“我知道啊,那又如何。” 银屏在宝月的额头上轻敲了下,宝月眯着眼捂额,听银屏道:“你进去就打扰他们了。” 宝月眨了眨眼,更是不解:“什么叫打扰?” “说你笨平时就属你最机灵,这会子倒犯晕了。”银屏掩唇低声道,“我瞧着咱们小姐与姑爷相处得日渐和谐,再多给他们一些时间,说不定能生出感情来。到底是夫妻,有感情总比没有好。” 宝月目光呆滞地望着银屏,良久,唇角扯了一下:“还说我犯晕,我看是你犯晕,小姐怎么可能与玹影处出感情。”私底下,宝月胆大包天地直呼玹影的名字,“小姐有多抵触这门亲事我们都是知道的,小姐喜欢的人是太子殿下,玹影长得再如何好看,在小姐心中终究是比不过太子殿下的。” 银屏坚信自己的判断:“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宝月兴致颇高地扬起了眉。 银屏想了一下,道:“我赌小姐和姑爷终有一日会生出感情,且不会等太久。”银屏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的月银。” “你输定了。”宝月得意地笑了,“叫上金菱和珠翠一起,老规矩,咱们一块下注。” * 国公府里的府医医术还是很可靠的,谢瑾窈老老实实喝药,不再任性妄为,第二日嗓子就好多了,但紧接着就有烦心事找上门来。 “三夫人过来找小姐商议老太君寿宴的事。”珠翠进来禀告。 老太君的寿宴是正月十二,过完年就得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以免时间不够,有所疏漏。 府里当家做主的是谢瑾窈,往年都是她发号施令,底下的人负责照着她的意思办。然身子一年不如一年,除夕的团圆宴上谢瑾窈就说了,今年老太君的寿宴交给旁人来办,需要多少银子来她这里支就是,总归她是没有心力筹办了。 陶蕙柔那样的出身,眼皮子浅,老太君看不上,由她来办怕是会闹出什么笑话。庄灵妤也是小门户出来的,不堪大任。谢敏君平日里连面儿都不露,如今这玉京城里时兴什么她是不清楚的,思来想去,唯有交给宋瑛来办最妥帖。 宋瑛是出自名门的贵女,眼界宽广不说,行事也周到,加之宋瑛这人一言一行端庄典雅,又知书达理,什么都不做往那一站自有大家风范,方能彰显出国公府的家风。 “叫三婶进来吧。”谢瑾窈合上书放到一旁。 不多时,宋瑛带着谢令仪过来了。 谢令仪纯粹是跟着宋瑛旁观学习的,不插手。这当然也是宋瑛要求的,筹办宴会是高门主母的必备功课,谢令仪早已及笄,是该真刀实枪地操练起来了。 谢瑾窈略略起身相迎:“见过三婶。” “不必多礼,快些坐下。”宋瑛一袭郁金色罗裙,盘着优雅的抛家髻,正中装饰嵌宝石莲花簪,鬓边一支组玉步摇,与平日的端庄相比,又多了一丝俏丽,声音温和关切,“听闻窈儿除夕夜感染了风寒,可有好些?” “小毛病罢了,劳三婶关心。”谢瑾窈笑着道。 丫鬟们沏了茶端过来,三人坐在一处聊寿宴相关的事宜,谢令仪极少插话,主要听宋瑛与谢瑾窈聊,等各项事情都确定得差不多了,宋瑛也不多打扰谢瑾窈休息,起身准备离开。 谢瑾窈看向安安静静的谢令仪,慢悠悠道:“三婶先行,我与七妹妹说两句话。” 宋瑛微微一愣,这两人什么时候能说得上话了?宋瑛自然不能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笑着道:“那好,你们姐妹俩聊。” 宋瑛出去后,谢瑾窈开门见山道:“七妹妹考虑得如何了?太子三月中旬就得选妃,晚了我可就没法子替你周旋了。” 谢令仪道:“那就辛苦六姐姐了。” 谢瑾窈眉梢微挑,谢令仪这么说就代表她想好了,决定做这个太子妃。 谢令仪走出湘水阁,见宋瑛并未走远,在前面等着她。待谢令仪走近,宋瑛迫不及待地问:“窈儿留你说什么?” “不过是除夕那日六姐姐瞧我用的帕子花样新奇,六姐姐想让丫鬟拓下来绣个一模一样的。”谢令仪道。 宋瑛却并不是个好糊弄的,半信半疑地盯着谢令仪的脸:“当真?” “帕子我都送六姐姐了,还能有假。”谢令仪笑了笑,“六姐姐既然喜欢,我也不是个小气的人,拓来拓去的麻烦,索性送她了。六姐姐也大方,送了我一条新的。” 谢令仪晃了晃手中新得的帕子,藕荷色,上头绣着柔韧的金丝兰花,富贵又秀气,是谢瑾窈偏爱的款式。宋瑛打消了疑窦。 * 玉桃最近日日去菡萏院学规矩,每日学足两个时辰,从最简单的走路学起,到最复杂的伺候贵人,每一样都细致划分为很多个不同类,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难得很,一个细微的动作或眼神出错,孙嬷嬷就毫不留情地用小棍条抽她。 譬如,玉桃倒茶时不过侧目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蜘蛛,孙嬷嬷就打了她一下,说伺候主子的时候不可左顾右盼、心浮气躁。玉桃不服气,顶嘴说蜘蛛万一爬到主子身上去可怎么办,孙嬷嬷又打了她一下,说她不该顶嘴。 玉桃拖着疲累的步伐从菡萏院往湘水阁走去,半道上被素秋叫了一声:“玉桃姑娘,我家小姐有请,这边。” ? ?宝月,你的月银又危矣! 第72章 你把这个药下在她的吃食里 玉桃跟着素秋七拐八绕,越走越偏,玉桃从来不晓得国公府里还有这种地方,最终停在一处好似荒废已久的凉亭里。 谢云裳就在亭子里,坐在垫了帕子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汤婆子,像是等了许久,樱粉色的唇有些泛白,见玉桃来了,对她柔柔一笑:“玉桃姑娘,过来坐。” “哎。”玉桃俯身吹了吹石凳上的灰尘,坐在了谢云裳对面。 “在菡萏院学规矩很辛苦吧?”谢云裳将手边一个油纸包推过去,“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咱们慢慢聊。” 玉桃打开油纸包,是一包香喷喷的桂花糕,玉桃确实饥肠辘辘,顿时将孙嬷嬷教导的规矩礼仪忘到了狗肚子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嘴巴上都是糕点碎屑:“嗯,真好吃。” “慢点吃,当心噎着。”谢云裳掩着嘴笑。 玉桃咳了一声,果真噎住了,握拳捶打胸口。谢云裳给素秋递了个眼神,素秋忙过去给玉桃抚背,歉意道:“是我疏忽,忘了准备茶水。” “我……我没事。”玉桃摆了摆手,拿袖子一抹嘴巴,桃红色的袖子立刻沾上了碎屑。 谢云裳眸中的嫌弃一闪而逝,难怪谢瑾窈瞧不上玉桃,这般粗鲁野蛮,不知学多久的规矩才能变得文雅一些,放在身边属实丢面子。 “八小姐,有事您说。”玉桃吃了个七分饱,张着嘴打了个嗝,揉了揉鼻子,瞧见袖子上沾了一块大一点的碎屑,拈起来喂嘴里吃了。 谢云裳愣了愣,勉强露出微笑:“你可知府里的老太君快过寿了?” “晓得。”玉桃道,“三夫人近日总来湘水阁与我家小姐商议老太君的寿宴事宜,小姐基本上全权交由三夫人筹备,不过有些布置花钱多少,三夫人得事先告知小姐,让小姐心里有个数。” 谢云裳要与玉桃说的却不是寿宴如何筹备,那不是她该关心的事。谢云裳从腕间褪下一只白玉镯赠与玉桃:“这个给你,除夕夜的团圆宴我身子抱恙未能出席,这几日也在养病,补上一份除夕礼。” 玉桃眼睛蓦地瞪大了,亮晶晶的,透着欣喜,还未说话先伸出双手将镯子接了过来,套在自己手腕上晃了晃,嘴角越咧越大:“真漂亮,多谢八小姐。八小姐,你对奴婢这么好,奴婢都没什么可回报你的,奴婢都有些羞愧了。” “我说了我与玉桃姑娘甚为投缘,玉桃姑娘就不要与我见外了。”谢云裳低下头道,“府中姊妹虽多,但我平时也没什么人可说话儿,难得遇上一个合眼缘的。” 玉桃抚摸着手腕上的镯子,喜爱得不得了,她老早就想要一个玉镯,戴在腕间便能显出几分秀雅,当初看中了玹影那块玉石原料就是想去雕个玉镯子,可惜玹影不肯给她。如今心愿达成,玉桃怎能不欢喜,连连道了几遍谢:“真是谢谢八小姐还惦记着奴婢。” “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谢云裳咬了咬唇,踌躇片刻,娓娓道来,“先前给你出主意,要你与你兄长生米煮成熟饭,我是存了私心的。我与六姐姐结过怨,不想看六姐姐好过才帮你。是我不好。这些时日我总是想起这件事,觉得对不住玉桃你。” 谢云裳说着话,站起来对着玉桃福一福身:“还请玉桃原谅我的不是。” 玉桃被谢云裳的举动给弄懵了,有些不知所措,跟着站了起来。其实玉桃早就知晓谢云裳不是单纯地帮自己,一直没有挑破而已,倒是没想到谢云裳会这般坦诚,显得她像个出卖朋友的不仁不义之人。 “哎呀,八小姐你别这样。”事到如今,玉桃也不敢说出出卖了谢云裳的事,支支吾吾道,“哪、哪有主子跟奴婢道歉的,八小姐你这样奴婢会折寿的。” 谢云裳眼里含着泪:“你不跟我计较就好,我是真心拿玉桃你当姐妹,这个镯子是姨娘的嫁妆,我把它赠与你就是拿你当自己人。” 素秋在一旁听着看着,折服于谢云裳的演技,那个镯子分明是之前在首饰铺子里买的,值不了几个钱,但看着十分剔透漂亮,不识货的人见了以为很贵重。 显然,玉桃便是那个不识货的人,一骗一个准。 “不计较不计较。”玉桃忙不迭摆手。 谢云裳破涕为笑:“我与六姐姐的恩怨不提也罢,总归吃亏的是我,我因此事郁结了许久,生了一场重病,六姐姐却像个没事人一般,照样过自己的舒坦日子。”谢云裳笑容里掺着苦涩,“我一直想出口恶气,却没找到机会,我想老太君的寿宴是个很好的机会。玉桃,你愿不愿意帮帮我?” 玉桃心中无端升起了一股警惕:“八小姐想奴婢怎么帮你?”说话的时候玉桃也忍不住摸手腕上的镯子,当真是爱不释手。 谢云裳擦了擦眼角的泪,先看了看四周,确定这么个偏僻的地方没有人会来,然后看向素秋。 素秋比谢云裳还要紧张,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摸出一包药来。这就是谢云裳不久前让素秋特意去偏远的医馆里开的药。 “老太君寿宴当晚,你想办法把这个药下在谢瑾窈的吃食里。”谢云裳拿过那包药塞给玉桃。 玉桃瑟缩了一下,想要往后退,却被谢云裳一把攥住了手腕。谢云裳的手冰凉,玉桃恍惚有种被毒蛇缠住的感觉:“这是什么药?” “吃下去只会让人出个糗而已。”谢云裳的声音轻柔得好似云雾,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不行的,八小姐。”玉桃不住地摇头,面上惊慌,“六小姐每日喝那么多药,她身子不好,万一这东西与她喝的那些药中的某一味药性相冲,要了她的命怎么办?” “你放心,此药对身体无碍,更不会要人性命。”谢云裳道,“这是好东西,不会与哪一味药相冲。你不信?” 谢云裳打开那包药,用指尖拈了一些放入口中,当着玉桃的面吞咽下去,张口让玉桃看清楚,舌尖上确实没有了。 “玉桃现在可信我了?”谢云裳再当着玉桃的面将药包好,放到她手中,“我们是好姐妹不是吗?玉桃。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只顶顶好看的璎珞项圈可好?你是喜欢金的,还是金镶玉的?我那里好像还有一只镶了红玛瑙的。” 玉桃慢慢拢起五指,将那包药攥在了手心里,谢云裳都吃下去了,证明确实对身体无碍,只是让谢瑾窈出个糗,就能再得一个璎珞项圈。况且,她不也在谢瑾窈手中吃了不少苦头吗?难道就不想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娇小姐倒霉的样子? 第73章 今夜总算能报复回去 眼瞧着湘水阁的院门就在前方,玉桃定了定神,手摸到腕间的白玉镯子,偷偷褪下来藏到袖袋里。自从那次玉桃戴着掐丝葫芦耳坠被发现后罚跪,她就格外注意,不想再被抓住把柄。即使镯子不是玉桃偷来的,是谢云裳赠与,她也不敢戴着招摇过市,只因谢云裳赠她镯子背后的意图并不简单。 玉桃往袖中塞镯子时摸到了那包药,谢云裳的胆子实在太大了,怎么敢撺掇她给谢瑾窈下药。 拿到药的一瞬间,玉桃也产生过坏念头,因她心中对谢瑾窈有怨,想看到谢瑾窈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颜面尽失,从此再不能摆出趾高气扬的姿态。可是经过冷风一吹,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再去想这件事,玉桃又没有那么大的勇气了。 谢瑾窈当众出糗是很令人痛快,可谢瑾窈是谁?镇国公的嫡女,还是个被册封的公主,就算谢云裳给的药不会要了谢瑾窈的命,事后被谢瑾窈查出来也不会善罢甘休。谢瑾窈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玉桃已犯过几次错,再来一次,谢瑾窈还会高抬贵手饶恕她吗?会不会将她赶出国公府?在玉桃找到更好的归宿之前,国公府是她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 可是,谢云裳说事成之后送她一只金镶玉璎珞项圈。 要为了谢云裳允诺的那只金镶玉璎珞项圈和自己的私人恩怨毁掉来之不易的机会吗? 到底要不要做? 玉桃已经冷静下来的大脑又变成一团乱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湘水阁的院子。金菱见到玉桃,随口问了一句:“玉桃,今日怎的回来得这么晚?” 学规矩两个时辰,算上从湘水阁到菡萏院一来一回,玉桃早该回来了。 玉桃回过神来,捂着腹部痛苦道:“来癸水了,肚子痛得不行,走得慢了些。” “我给你找点药,吃下会好受一些。”金菱进了屋。 谢瑾窈靠在榻上翻看账本,妙歌和朝露伺立在侧,为着老太君寿宴的事。虽说谢瑾窈撒手不管,要操心的事却也不少。见金菱找出药匣子,问:“哪里不适?” “不是奴婢,是玉桃,来癸水了,痛得脸都是白的。”金菱回完话,拿了一瓶药出去,交到玉桃手中,“这个吃一粒,若是再痛再吃一粒,但不可贪多。回头给你熬点红糖姜茶暖暖身子能缓和一些,不过那个终究是效果慢点。” “多谢金菱姐姐。”玉桃握紧了手中的药瓶。 玉桃确实快来癸水了,腹中有些不适,她也不算撒谎,因而当着金菱的面就倒出一粒药丸吃了下去。 “身子既不适,就去休息吧。”金菱道,“我已帮你跟小姐说过了,放心躺着,这方面小姐最是体谅,不必勉强。” 玉桃抿着唇“嗯”了一声。 金菱准备走了,视线忽然瞥到玉桃手背上的红痕,不消说,定是学规矩时玉桃做得不好被孙嬷嬷打的,都是这么过来的。 “规矩学不好挨罚是正常的,先前小姐就与你说过,现在不学好规矩,来日冲撞了贵人,可就十颗头不够砍的,并不是在吓唬你。”金菱道,“出入国公府的哪一个身份都不简单,皇室子弟、达官显贵都常见,若是在他们跟前失了礼,后果不堪设想。咱们几个从小学规矩哪有没挨过打的,就连银屏,孙嬷嬷是她亲娘,犯了错也照打不误。” 玉桃牵起唇角笑笑:“金菱姐姐说的是,我记住了。” “罢了,我也不多说了,你去歇着吧。”金菱拍拍玉桃的肩,声音温柔。 玉桃转身欲走,忽而顿了一下,道:“小姐在里面?” 金菱道:“在的。” “我去跟小姐请个安再回去休息。”玉桃说话时若有所思,跟在金菱身后走进了屋子,瞧见倚在榻上的谢瑾窈。 谢瑾窈不打算出门就会装扮得随意一些,穿了件松石色披袍,莹白如玉的手压在账本上,垂着头,浓长的睫毛覆下,遮了一大半眼眸,发髻松松散散地披了满肩背,从侧边看去,活脱脱就是一幅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图。 谢瑾窈有所察觉,抬眼看了过来,眸光淡淡,声音也淡淡:“何事?” * 正月十二,收到帖子的宾客都携家眷来了国公府,给老太君祝寿。园子里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 镇国公府近来可真是喜庆过头了,年里嫡女谢瑾窈出嫁,不久后就是举国欢庆的除夕,翻了年又逢老太君大寿,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府里张灯结彩没有停歇过,便显得荣华熠熠,家宅兴旺,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凡是见了国公府里的人,甭管是谁,首先道一声“恭喜”。 谢瑾窈今日不是主角儿,但也打扮了一番,穿着新做的衣裳鞋履,满头金玉珠翠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忽略谢瑾窈久病不愈的身子,她的好相貌和好气度是很惹眼的。 如今谢瑾窈身旁多了个生面孔的男子,更是把宾客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外头的人都没见过玹影,甫一瞧见个英俊如画的郎君,免不了窃窃私语地打听那是谁,怎么跟在谢瑾窈身侧。 府里的人总不好装聋作哑,出言介绍,那便是谢瑾窈的夫婿了。 众人皆是一惊,不久前他们才参加过谢瑾窈的婚宴,亲眼目睹新郎官大婚当日还戴着黑漆漆的玄铁面具,加之周围的人都说暗卫是粗鄙丑陋的武夫,污眼得很,见不得人。于是关于谢瑾窈夫君的形象就此深入人心,如今再看,哪里粗鄙,哪里丑陋,竟是将在座的青年才俊都比了下去。 不说容貌了,端看那人清贵无双的气度,也不似个武夫,倒像是出身高门大户。 男女不同席,如今玹影明面上还是谢瑾窈的夫君,不是她的暗卫随从,自然得去男子那边。谢瑾窈径直走到女眷席,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视线悠然转了一圈,谢云裳的身影一闪而过,只留个模糊的背影。 上回除夕夜团圆宴谢云裳称病不出,避开了谢瑾窈,这回是老太君的寿宴,想必是寻不到借口了。谢云裳虽现身寿宴,却不敢在谢瑾窈面前晃,见谢瑾窈来了,便匆匆躲避。 快开席时,谢云裳才悄悄回来,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借着阴影的遮掩,若不仔细看,无人发现她的存在,与谢瑾窈的位置相隔甚远。 由宋瑛亲自操办的筵席自是没得挑剔,无论是府里的布置还是菜肴酒水都不错,寿宴有条不紊地进行。 谢瑾窈身边跟着几个丫鬟,其中就有玉桃,谢云裳远远地瞧了玉桃一眼,唇角微不可查地翘起,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梨花酿。 当街泼泔水的仇,今夜总算能报复回去。她一定会睁大眼睛好好欣赏谢瑾窈的丑态,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第74章 咱们过去看戏可好 谢瑾窈坐在靠近上首的位置,心情不错,一边欣赏厅堂中风雅的歌舞表演,一边吃着热腾腾的佳肴。今日的盏蒸羊做得委实美味,很符合她的口味,准备的饮子也十分清甜可口。谢瑾窈多饮了两杯,边上珠翠就上前提醒一句:“姑娘,不可贪杯。” “这麦门冬饮子润肺生津,多喝点怎么了?”谢瑾窈不大乐意被管教。 珠翠无奈地笑一笑,轻声道:“有点凉,喝多了不好。” “好了好了,只这两杯。”谢瑾窈放下杯子,执箸吃菜。 对面男宾席,官员们推杯换盏,玹影独坐食案前,不与他们走动,隔着丝绢刺绣屏风,独独望向那一抹朦胧窈窕的影子。只有相隔这般远的距离,他才敢把目光落在谢瑾窈身上,就像还在做暗卫的时候,得时刻注意着她,护卫她的安危,是他的职责。 谢瑾窈一手扶额,眉心蹙起,眼眸微眯,另一只手捂住胸口。 玉桃紧张得手指都嵌入掌心里,心脏撞着胸腔,不敢扭头东张西望,却悄悄瞄了一眼角落的位置,隔得太远,她也不知是否与谢云裳的视线对上。 “屋子里太闷了,我出去透口气。”谢瑾窈撑着圈椅站起身,珠翠要来扶她,被她摆手阻止,“你们不必跟随,我去去就回。” 珠翠不放心道:“还是奴婢陪着姑娘吧。” “一大群人出去太引人注目了,别打搅了大家的兴致。”谢瑾窈披着斗篷,一副弱柳扶风之姿,慢吞吞地绕到众人的后头往出走。 经过谢云裳身后时,谢瑾窈的脚步似有所停顿,谢云裳一瞬绷直了脊背,汗毛根根倒竖,手指紧紧地捏着帕子,直到谢瑾窈出了厅堂,谢云裳才松一口气,往谢瑾窈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 算算时间,药效也该发作了,谢瑾窈此番离席岂不是正好错过了在众人面前出糗的时机,谢云裳心中有些着急。 机不可失,错过这一次,不知还有没有下一次。谢云裳心下一定,朝身侧的素秋看了眼,素秋上前微微俯身,谢云裳以帕子掩嘴,低声吩咐:“你去看一眼谢瑾窈在哪儿。” 素秋出了厅堂小跑起来,不多时,她就瞧见了走在前面的谢瑾窈,是往院中凉亭的方向去,大约是累了想在那里歇息一下。 冬日的凉亭四周用帐幕围了起来,起到避风的作用,偶尔主子们在屋子里待得闷了,便到亭中围炉煮茶,若是下雪天,卷起一扇帐幕,还能边煮茶边赏雪,别有一番意趣。 素秋折回去说与谢云裳听。 却不知在素秋走后,谢瑾窈上了凉亭的台阶,脚下一绊,差点跌下去,一只手凭空出现,握住了谢瑾窈的手肘,将她轻巧地托起,待她站稳后,手肘处那一抹温暖便撤离,没有一丝一毫贪恋。 谢瑾窈惊讶地侧目,却见一身群青色锦衣的玹影立在她身边。谢瑾窈愣了愣,她刻意把丫鬟们撇下了,倒忘了还有一个玹影。 “你怎么来了?”谢瑾窈道。 方才玹影在男宾席瞧见谢瑾窈独自离席外出,即便暗处有人守着她,他也不放心,便跟了过来。 玹影不说,谢瑾窈也能猜到。暗卫当习惯了,主子一动身,他就自动跟随,想改也改不掉。 谢瑾窈揉揉额角,提步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对落后自己一步的人道:“既然来了,待会儿演戏就演得像一些。真是好久没遇到这么有趣儿的事了,你别给我搞砸了。” 玹影哪会演戏,到了这个时候再说自己不会,谢瑾窈大概会发脾气,玹影只得硬着头皮跟进了凉亭。 四周的帐幕放下,凉亭成了一间密闭的小屋子,外头的灯火被帷幕遮去一些,内里光线昏暗,谢瑾窈的眼力不比玹影一个习武之人好,转身时一不小心撞进他怀中,额头不知磕到哪儿,一阵剧痛袭来。 “你是来克我的吧。”谢瑾窈气恼地捂住额头,“走路悄没声息的。” 玹影先是一僵,大脑有好一会子停滞,仿佛被撞到下巴的人不是自己,良久,玹影才垂下眼,低低道一声“对不住”。 “没空与你算账。”谢瑾窈仍旧揉着额,她自己看不到,玹影却看得清楚,她额心被撞到的地方红了一小块。 为了防止谢瑾窈再撞到哪儿,玹影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亭中的油灯,光亮充盈,足可视物,亭中的石桌上还摆着不知是谁留下的小泥炉与一应茶具。 谢瑾窈揭开茶盒瞧了一眼,还是顾渚紫笋呢。 * 时间拖延得越久,谢云裳越是心急如焚,心一横,干脆站起来走到宋瑛身旁。这一天下来可把宋瑛忙坏了,不仅得顾着全局,还得应付前来攀谈的女眷,真是片刻不得闲,额上都出汗了。 “母亲。”谢云裳柔柔道,“我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是否该招呼宾客们去东星阁看戏?” 老太君喜好看戏,宋瑛这次就请了玉京城里有名的戏班子来家中登台唱戏,厅堂空间有所局限,便将戏台设在毗邻的东星阁。 宋瑛环顾四周,筵席已至尾声,众宾客酒酣耳热,意兴阑珊,正该移步到东星阁再续上一番热闹。宋瑛打量起眼前这个穿着退红色袄裙的庶女,谢云裳往日着素色较多,一股子柔弱之态,鲜少见她穿鲜艳的颜色,这么一打扮,五官都被衬得艳丽了两分。 谢云裳连忙把头低下,轻声道:“前日母亲与七姐姐边走边商议寿宴的流程,云裳听到了一些,还望母亲勿怪云裳多嘴。” “怎么会,你不提醒我都要忙忘了。”宋瑛拍拍谢云裳的手,一脸欣慰道,“你有心了,母亲高兴还来不及。” 谢云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将头垂得更低,瞧着便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宋瑛再去看自己的亲女儿谢令仪,正跟一帮闺中好友说说笑笑,全然不顾寿宴进展到哪儿了。宋瑛摇摇头,到底是年纪太小了。可要说年纪小,眼前这一个比谢令仪还小一岁,却能适时过来提醒她。 谢云裳做完自己该做的,默默退回角落,像缩进壳子里的蜗牛,不被人看见。 “诸位夫人小姐,东星阁设了戏台子,备了解腻的茶水点心,咱们随老太君过去看戏可好?”宋瑛张罗着在座的女眷,笑容得体,举止端庄,颇得夫人小姐们的好感,直夸宋瑛招待得周到。 老太君的眼中也满是赞赏,直叹不愧是尚书府出来的嫡女,气质温婉大方不说,待人处事进退有度、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太过,少一分又不够。跟宋瑛一比,陶蕙柔属实是不够瞧了。 陶蕙柔快将手中的帕子给绞碎了,还当这次谢瑾窈撂挑子不干了,筹备寿宴的好差事能落到她头上,她好趁机捞些油水,谁知老太君大手一挥,越过她这个二房夫人指派给了三房的夫人宋瑛,亏她从前一心向着老太君。 厅堂中的宾客陆陆续续前往东星阁,宋瑛扶着老太君在前头给诸位引路,路过院中的凉亭,只见里头亮着灯火,有人影晃动。 “谁在那里?”老太君皱着眉问道。 第75章 六姐姐不会真出事了吧 正在这时,亭中传出男子清越好听的声音,隐隐透着几分焦急:“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我送你回去。” 无人注意的角落,谢云裳唇角微勾,时机把握得刚刚好,只是有一点失了算,玹影竟然在这里。不过谢瑾窈已然中了药,药效发作以后谁也拦不住。 谢云裳敛起唇畔那一抹得逞的笑意,恢复往日的柔弱无害,走到宋瑛身旁小声道:“母亲,好像是六姐姐出了什么事。方才那道男声是六姐夫的。” “窈娘?”宋瑛在身后的人群里扫了一眼,确实没见着谢瑾窈,宋瑛唤来田妈妈搀扶老太君,自己上了台阶,嘀咕道,“窈儿在这里做什么?” 主人家没去东星阁,断没有客人们先过去的道理,那样就颠倒了主次,因而宾客们都停在院子里,好奇地张望,不知那个体弱多病的谢瑾窈出了什么事。 在场的人当中只有谢云裳清楚是怎么回事,谢云裳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宋瑛的身影,宋瑛一只手挑开了帐幕,人进到里面:“窈娘怎么了?” 谢云裳眸中闪过光亮,几乎有些狂热,她给玉桃的药的确对身体无碍,但她没提醒玉桃要控制药量,玉桃肯定把握不好,会过量。一旦过量,人吃下去就会陷入癫狂,做出有碍观瞻的举动。 谢瑾窈疯疯癫癫言行无状的样子暴露于人前,她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怕是会躲在湘水阁里一辈子不出来吧。 宋瑛进去后,谢云裳就有些迫不及待了,跟旁边的谢令仪道:“六姐姐不会真出事了吧?” 谢令仪淡淡地瞥了谢云裳一眼,要不是早就从谢瑾窈那里得知两人关系决裂,谢令仪还真瞧不出谢云裳是真担心还是做戏,此人未免太会演了,东星阁的戏台子该由谢云裳登上去才是。 “这么关心六姐姐,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谢令仪道,“不是一向与六姐姐要好,不进去看看?” 谢云裳被堵得哑口无言,垂眉顺目。 却是陶蕙柔尖细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又引到了凉亭中谢瑾窈身上:“出什么事进去瞧一眼不就晓得了,在这里猜来猜去闹得人心惶惶。” 只要与谢瑾窈有关,陶蕙柔总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心里祈祷最好是谢瑾窈病发了当众暴毙才好,死在老太婆寿宴这一天,往后老太婆再过寿,心头必然蒙上一层阴霾。 谢云裳的心稍稍安定,有陶蕙柔这个搅事精在,不怕事情被轻易揭过。 “怎么人都堵在这里不前?”后方突然传来一道浑厚中带着几分威严的男声,众人纷纷回首,是谢宗钺领着一众同僚过来了。 方才谢宗钺同这些同僚说起朝中事务,耽误了些时间,女眷们便先行一步,待男人们聊完,往东星阁去看戏,却不想早先离席的女眷们都还在院中停步不前。 一向不爱言语的庄灵妤有些担忧道:“听闻窈娘在亭中,许是身子不大爽利,来这里歇一歇。”庄灵妤不欲将事情往坏处想,话也就说得轻微了一些。 女人们大多不胜酒力,吃点酒吹吹风头晕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缓一缓也实属正常,加之谢瑾窈本就身子不好,这事儿放在她身上就更正常了。 众人一想,确实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先前提起的心落了回去。 “四弟妹,话不能这么说。”陶蕙柔从中搅和,“正因六姑娘身子不好,有点什么事更要格外注意。” 陶蕙柔的目光转向亭中,有帐幕遮挡,只看得见人影,却不知究竟是何情况:“三弟妹也真是的,进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出来。” 谢宗钺心中不免担忧,从人群中穿过走上前,又怕女儿家有什么不便,堪堪停在帐幕外,焦急地问:“窈儿,出什么事了,你可还好?” 谢云裳的目光愈发热切,前来看热闹的人更多了,谢瑾窈身处在凉亭之中,就算此时发现不对,玹影想带她走也无法避开众人的眼睛。 谢瑾窈此番在劫难逃! 谢云裳也不知中了药的人真正发作起来是怎样的,只听说过行为癫狂、外力无法阻挡,除非将人一棍子敲晕了。谢瑾窈怎的如此安静? 宋瑛挑开帐幕看向一脸忧色的谢宗钺,又不着痕迹地错开目光,扫过众人,轻笑着道:“六姑娘没事儿,不过是吃醉了,在亭中歇息,姑爷担心过头了,以为她昏了过去,这才紧张地惊呼出声,引得咱们都驻足在此。” 谢云裳错愕地盯着宋瑛的手挑开的那一线缝隙,想看清亭中的情形,可惜被宋瑛的身子遮挡,任凭她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楚。 由此,谢云裳笃定宋瑛是在帮谢瑾窈打掩护。宋瑛是赵清湘的手帕交,自然对赵清湘的女儿爱护有加,帮她保住名声。 这可怎么行?谢云裳想要看到谢瑾窈在众人面前展露丑态,从此颜面扫地。 可这个时候谢云裳一个庶女也不好贸然开口提出要看谢瑾窈的情况,且不说不合适,也容易被抓住把柄。 谢宗钺却是信了宋瑛的话,长松了口气:“无事就好。”谢宗钺放下心后又忍不住借机训诫,“这个任性的丫头,成了亲也没个稳重样,明知自个儿身子差还敢把自个儿吃醉,太不像话了。” 众人忍不住发笑,从前只听闻镇国公爱女,如今亲眼见了方知传言不虚,谢宗钺这话听着是训斥的语气,其中的关怀爱护却是藏不住的。 宋瑛笑了笑,道:“怕是我说了窈娘没事大哥也不放心,罢了,还是大哥亲自瞧过吧。” 宋瑛退让开来,谢宗钺毕竟是武人,举止没那么轻柔,直接就将帐幕掀起一大片。谢云裳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窥视的机会,一双眼睛恨不得探进去,随即便看到谢瑾窈好端端地坐在石桌旁,手肘撑在桌边,手指抵在额角闭眼假寐,身姿修长的男人立在谢瑾窈身旁。 谢宗钺道:“身子不适就早些回去歇息,在这里也不怕着了风寒。” 谢瑾窈睁开一双莹莹水眸,冲谢宗钺笑了一下,懒洋洋的,瞧着是有几分醉态:“父亲。”谢瑾窈随后看向帐幕外,人影幢幢,佯作惊讶,“怎生这么多人,好热闹。玹影,去将帐幕挂起来,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第76章 八妹妹留下陪我说话 谢云裳狠狠一怔,往后踉跄了一步,如果说看到一个安安静静的谢瑾窈,她还有几分怀疑,那么听谢瑾窈口齿清晰地说话,她就可以确定谢瑾窈是正常的,并未中药。 谢云裳的脸变得跟雪一样白,袖中的一双手冰凉,止不住地打哆嗦。谢云裳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玉桃今日贴身伺候谢瑾窈,按说要在谢瑾窈的吃食里动手脚很容易。难道玉桃下药的时候没给够量?还是中途出了岔子,谢瑾窈没有吃下了药的东西。 一瞬间,谢云裳脑中闪过许多种猜测,唯独没有想到,或许玉桃根本没下药。 玹影听从谢瑾窈的吩咐,慢慢卷起其中一扇帐幕,厅外众人抬起眼帘,最先看到几人的脚,谢瑾窈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坐着,一双深红翘头履做得十分好看,上面的刺绣花朵精致无匹,之后是海天霞色的裙裾,赤金线绣的玉兰百蝶纹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腰间精雕的组玉佩垂下来,在裙边微荡,再是集腋成裘的狐毛斗篷,一张皎若明月的鹅蛋脸,五官艳丽动人,乌发间装点九树花钗,高贵得令人不敢直视太久。 中宫的皇后娘娘佩戴十二树花钗,谢瑾窈是公主,戴九树倒也无可厚非。 谢瑾窈施施然站了起来,却见那双略微狭长的眼眸一点一点弯起,带着疑惑,细看还有一丝兴味:“在寿宴上吃腻了荤腥,又吃醉了酒,不想打扰诸位宾客的雅兴,特意避开诸位来亭中围炉煮茶,解解腻顺便解解酒,不想突然过来这么多人,我的茶可不够分呢。” 谢瑾窈的话说得俏皮,倒真有几分女儿家的不好意思。 谢宗钺听了却微微凝眉,几时见谢瑾窈难为情过,她不把别人弄得下不来台就不错了,眼下也不知她这是唱的哪一出。谢宗钺搞不懂,也不想搞懂,总归谢瑾窈身子无碍就万事大吉。 这时候,宋瑛柔声解释突然来了这么多人的原因:“我们正要去东星阁看戏,途径院子,忽然听到亭中有人惊呼,云裳与我说,恐是窈娘你出了什么事,是她听出那道声音出自玹影,我们便停下来,过来瞧瞧你遇着什么事了。” 宋瑛语调不疾不徐,说得细致,谢瑾窈听罢,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 在宋瑛提到“云裳”两个字时,谢云裳的心就咯噔了一下,垂下眼帘隐在人群当中。可谢瑾窈的视线扫过去,第一个就瞧见了谢云裳,笑吟吟道:“还是八妹妹心细,如此关心我。” 谢云裳只觉隔空射来一支利箭,正中她的喉咙,呼吸一滞,方才还觉得浑身发冷,此刻却冒出了一层汗。 谢云裳自然不敢看谢瑾窈,更不敢接话。 宋瑛对姐妹二人之间的恩怨一无所知,笑道:“既然窈娘无事,咱们就可放心了。耽搁了不少时间,想来东星阁那边都准备齐全了,走吧各位。” 老太君斜睨了一眼亭中的人,虽然谢瑾窈没惹出事端,众人却因她吃醉酒一事在院中逗留许久,扰了看戏的兴致,归根究底是她作怪。老太君心中愠怒,不过当着众人的面,老太君却不能发作,只暗暗骂了句“晦气”就抬步走了。 众宾客也说说笑笑地往东星阁走。 宋瑛稍稍落后,回过头去邀谢瑾窈:“窈儿可要一同去看戏,等老太君点了自个儿喜欢的,窈儿也可点一曲想看的。” “多谢三婶。”谢瑾窈莞尔道,“身子乏得厉害,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宋瑛没有勉强,最后不动声色瞧了一眼谢宗钺,跟上了前头一行人。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谢云裳趁乱也准备走,却不想被谢瑾窈叫住:“八妹妹,你留下陪我说会儿话吧,我这茶虽不多,却是够你的份儿。” 谢云裳一瞬间后脊发凉。身上一会子热一会子冷,旁人不知,她自己却快被折磨疯了,额头有汗滑落下来,却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 绣鞋转了个方向,谢云裳硬着头皮朝亭子走去,她抵抗不了谢瑾窈的命令,整个国公府里没人能抵抗得了谢瑾窈。就算此时不听话,往后谢瑾窈也总有办法叫你听她的话。 与其做无谓的挣扎,倒不如乖一些,兴许能少受点罪。 谢云裳走进了亭中,脑袋快低到胸前,蜗牛在面对真正的敌人时,缩进壳子里是没用的,照样能被人一脚碾碎,不复存在。 从谢云裳的角度,只可看见谢瑾窈转过身,裙摆与袖摆一扫而过,随即谢瑾窈便坐在了石凳上,支着脸端详面前这个看似懦弱实则胆大包天的女子,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得谢云裳心里发毛,若是谢云裳此刻抬头去看,就会瞧见谢瑾窈眸色清明,没有半分迷离,根本不像吃醉了酒。 谢瑾窈今夜未饮酒。 “呀,云裳妹妹肩膀怎么开始抖了,可是冷了?”谢瑾窈佯装惊讶,“快走近些,这个小泥炉虽不大,靠近却很暖和,再喝杯热茶,身子就更暖了。” 谢云裳却一步也不敢走近,且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素秋留在亭外,此情此景除了干着急别无他法,她也是有些害怕谢瑾窈的。 “不冷?那就是怕得发抖了。”谢瑾窈皱起眉头,“我又不吃人,何至于吓成这样?” 谢云裳根本猜不到谢瑾窈留下自己要做什么,却能从谢瑾窈的态度里揣度出一点东西,让玉桃下药的事八成暴露了,只是不清楚玉桃是怎么说的。 玉桃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为了利益可能将所有事都推到谢云裳身上,如此一想,谢云裳就慌了,主动交代:“不是我,六姐姐,是玉桃!玉桃跟我说她有个讨厌的人,想给那个人一点教训,问我有什么法子。我……我就给了玉桃一包销魂茶,我不晓得玉桃要用销魂茶对付的人是六姐姐你。你相信我,六姐姐,虽然你我之间曾有恩怨,总归往日的情分大于恩怨,我怎可能会加害六姐姐。” 谢云裳嘴唇颤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啧。”谢瑾窈慢条斯理地揭开茶壶的盖子,“谢云裳,你叫我说你什么好,说你蠢你还真是蠢得离奇,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编织谎言。还是说,你这个人嘴里根本就没有一句真话。跟我提情分,你不觉得恶心吗?” 谢云裳愣住,一滴泪挂在眼下,眼睁睁看着谢瑾窈拿出一包药,将其全部倒进茶壶中,用帕子垫在提手上,拎起茶壶晃了晃,使药粉充分融化。 第77章 生生将人变成了疯子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编出这么一个故事来糊弄我,编故事也该编得像样一点。”谢瑾窈抽出一只倒扣着的茶杯,轻轻一转,杯口朝上,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送到嘴边吹了吹,“我可没说过你与玉桃认识,怎么就自己全交代了。” 谢瑾窈嫌吹凉太麻烦,索性把茶放在桌上晾着,慢慢抬起眼帘,长长的睫毛下,她的眼眸里早已泛起了冷意,只是面上没显露出来,加之话音里含着淡淡笑意,不曾让人察觉。 “玉桃入府不久,且入府时我与你已断交,玉桃如何与你相交甚笃?她一个奴婢,却央求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主子给她出主意,你自个儿想想这话有多匪夷所思。”谢瑾窈摇摇头,“为了撇清,你也是口不择言,连这样拙劣的谎话都能说出来。” 谢云裳的确是被谢瑾窈吓得慌了神,一心想替自己开脱,把事情统统推到玉桃身上,想着无论怎样自己与谢瑾窈曾交好过,总有一些情分在,而玉桃不过是个入府没多久的奴婢,且是玹影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谢瑾窈有多霸道谢云裳是知道的,最不喜自己的东西与旁人牵扯上,即便谢瑾窈对玹影无甚感情,玹影也是属于她的“东西”,她不可能容忍玉桃整日惹是生非。 却不想太过心急,说得太多错得也多。 “我……我……”灯火摇晃了一下,将要熄灭,谢云裳的心也如石桌上那盏灯,了无生机,如同死灰一般沉寂。 “谢云裳,我已经放过你了,要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怎么非但不听还想来算计我。”谢瑾窈重新端起那杯茶,已经晾得差不多了,入口刚好合适,却不是给自己喝的,“既然曾是我的好姐妹,就该知道我的脾性,我这人最是爱憎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当初给你选的路你不好好走,那也别怪我狠心。喝了它。” 最后三个字轻得如雾似风,落在谢云裳耳中,每个字却都重若千钧,压得她站也站不稳:“不、不。” “怕什么。”谢瑾窈恢复了笑模样,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恰似春水绵绵,眼里都有盈盈波纹荡开,“这是你自己找来的东西,你也说了,对身子无碍。” 谢云裳摇头,步步后退,犹如见了地府里爬出来的索命阎罗,可眼前的谢瑾窈分明是美丽的,尽态极妍。 “自己不喝,那我只好找人喂你了。”谢瑾窈咳了一声,几个丫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玉桃也在其中,心虚得根本不敢看谢云裳。 若不是玉桃机灵,今日有此下场的就不是谢云裳而是自己了。 两个丫鬟一人抓住谢云裳一只手臂,另一个丫鬟从谢瑾窈手中端走那杯茶,用力捏住谢云裳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巴,将掺了药的茶往下灌。 谢云裳嘴里发出溺水一般的咕噜声,却无法阻止那药水如海水一般倒灌进她的喉咙,眼角滑下泪水,没入鬓发。 素秋心中焦急,早些时日劝不住谢云裳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踏错步步错,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也属实怨不得旁人,都是谢云裳咎由自取。 可谢云裳毕竟是自己的主子,且对她有恩,主子受难,作为奴婢断没有不管不顾的。素秋到底是个忠心的,哪怕惧怕谢瑾窈,也要上前去。 素秋刚踏出一步便被宝月伸出一臂拦住了。 “素秋姑娘,谋害镇国公嫡女,这个罪名云裳小姐可担得起?”宝月冷笑了一声,“如今我家小姐只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已是顾念着昔日的情分和今日老太君寿宴不宜生出事端,你若看不清,便是把你的主子往死路上推。” 素秋心中狠狠一颤。 谢云裳撺掇玉桃给谢瑾窈下药,谋害嫡女的罪名成立,送到大理寺也是判得了的,眼下谢瑾窈私下惩处,且没有旁人在场,已是保全了谢云裳的名声。 素秋想清楚以后就不再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撑在地上给谢瑾窈磕了几个头:“多谢六小姐高抬贵手。” 谢瑾窈挑眉,松松懒懒地看了素秋一眼,道:“倒是个拎得清的,也忠心耿耿,可惜跟错了人。” 满满一碗茶灌进谢云裳的肚子里,几个丫鬟松开了对她的钳制,谢瑾窈见状,掩唇打了个呵欠,点点晶莹泪水从眼底浮上来,声音带上了困倦:“女子名节是大事,快扶你家姑娘回去好生伺候。” 素秋恭敬地应了一声,一抬袖子抹去眼泪,上前去扶住丢了魂儿一般的谢云裳,一刻不敢停歇,赶忙往清风苑的方向走。 刚回到屋子里,药性就发作了,谢云裳发狂大笑,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裳,脚踩上椅子,爬到桌子上转着圈儿地跳舞,将桌上的茶壶茶杯花瓶都扫落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化作一地碎瓷片。 谢云裳好似忘了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转了数十圈也没停下来。素秋一个人根本抓不住谢云裳,只得去把门关严实了,插好上下双重门闩,以防有人闯进来发现谢云裳衣不蔽体、疯疯癫癫的模样。 素秋这会子才晓得名叫“销魂茶”的药有多吓人,生生将人变成了疯子。 人知道疲累,疯子不知道,谢云裳转着转着一脚踩空从桌子上跌了下来。素秋大骇,伸手想要接住她,然而从门口到桌子有好长一段距离,素秋哪里来得及,眼瞧着谢云裳摔倒在地皮破血流。谢云裳没有就此停下,爬起来继续大笑着跳舞,身上只剩了个肚兜,大约是脖子上的系绳扯成了死结才没有掉下来。 “小姐,小姐你看看奴婢,奴婢是素秋啊。”素秋哭着道,“你不要再跳了,已经流血了,奴婢给你上药……” 寻了个时机,素秋好不容易抱住谢云裳的胳膊,下一刻就被谢云裳大力甩开,谢云裳的指甲刮到素秋的脸,白嫩的脸颊上登时显出几道血红的抓痕。 陷入癫狂的谢云裳恨上了这个阻止自己跳舞的人,将素秋的手抓起来狠狠咬了一口,直咬到破皮见血。 素秋痛呼一声抽出自己的手,吓坏了,不敢再去碰谢云裳,退到一边看着谢云裳抓自己的头发,明明很痛,她却张着嘴笑。 叩门声蓦然响起,在这个诡异的情境下,素秋的脸又白了一分,眼睛瞪得大大的,朝紧闭的门望去,颤着声问:“谁、谁啊?” 第78章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素秋的声音里满是恐惧与惊慌,呼吸十分急促,门外之人听出来了,叩门的力道渐重,焦急道:“怎的这么早就闭门了,东星阁那边不是在唱戏么?” 今日老太君寿宴,姬妾是不许出席的,自古以来尊卑有别,来的都是高门里的贵夫人小姐,怎可与姨娘同席用饭。庶子庶女们倒还好一些,毕竟是小辈。 因而叶婉容一直待在自己的屋中,被丫鬟伺候着用了饭,闲来无事对着棋盘琢磨难解的棋局,谢汝泰爱下棋,叶婉容想好好精进棋艺,待下一次谢汝泰过来看她,她能将人多留一会子。正琢磨到瓶颈处,丫鬟说谢云裳的屋子里传出的动静好生奇怪。 叶婉容原先心思都在棋局上,不曾留意外边,随即凝神细听,谢云裳的屋子果真是动静不断,什么东西打碎了,什么东西翻倒了,伴随着素秋的喊叫,听得人心脏一缩一缩,害怕得紧。叶婉容赶忙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盒里,过来看看发生了何事。 一推门,叶婉容发现门从里边闩住了,怎么也推不开,顿时惊惶不已。 听出来人是叶婉容,屋内的素秋像是有了主心骨,几乎是扑到了门边,把门打开,却不敢直接大敞着,仅拉开一道供一人进入的缝隙,流着泪道:“姨娘快些进来,姑娘不大好。” 叶婉容先是看到了素秋的脸,大惊失色,手压在胸口:“你的脸……” 素秋的脸上好几道血痕,混合着眼泪,加之衣衫凌乱、发髻半散,冷不防瞧见,真够可怖的,屋里还不断传出女人尖锐发狂的笑声。叶婉容素来胆小,还未踏入细肩就抖个不停:“云裳怎么了?” 素秋的身子挡着门缝,以免被外头的人瞧了去,这一排屋子可不止住着叶婉容和谢云裳,还有三房别的姨娘和庶女。倘若被人瞧见,谢云裳那样要面子的人便只能一头碰死在柱子上了。 随着叶婉容一点点挪进来,素秋一点点让开路,待到叶婉容进了屋,素秋立刻把门闭上,插上门闩,将叶婉容的丫鬟都拦在了外面。 “云裳!”待看清楚屋内的情形,叶婉容抖着唇凄厉地喊了一声,眼泪霎时夺眶而出。叶婉容捂住唇,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再次喊叫出来,引来旁人。 叶婉容冲上去抱住谢云裳,哭道:“云裳,我是姨娘,你怎么了?” 谢云裳浑身上下只着一件绯色的杜鹃花肚兜,发髻散乱,额头磕破了,流下的血糊在眼皮上,黏住了发丝,不停地笑不停地跳,比得了失心疯的疯婆子还吓人。谢云裳先前认不得素秋,眼下也认不得叶婉容,无论谁来了,但凡是想控制她不让她跳舞,谢云裳就视对方为仇人,大喊大叫地抓挠、捶打、咬人。 叶婉容进来时衣着齐整、光鲜动人,不消片刻,脖子上就多了几道与素秋脸上同样的红痕,头发也被扯掉了一缕,又惊又怕又难过。叶婉容浑身抖如筛糠,泪水流了满脸:“我的云裳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素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婉容嗓音嘶哑,朝素秋吼了一声,下一刻,谢云裳挣脱了叶婉容的桎梏,一巴掌甩到了叶婉容脸上,指着她的脸哈哈大笑,而后张开双臂在屋子里转圈。 素秋和叶婉容合力都按不住发疯的谢云裳,只能由着她跳。素秋看着谢云裳举止疯癫的样子,想的却是如果谢瑾窈着了道,就会变成谢云裳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 以谢瑾窈的身子骨,保不准会丢掉性命。素秋内心一阵后怕,磕磕绊绊地讲出了这段日子以来谢云裳的谋划,以及今日这般惨状是因为被谢瑾窈发现了,有心惩治谢云裳。 叶婉容听了,连连后退,最终跌坐在了地上,一颗心如坠冰窟。叶婉容揪着身前的衣裳,看一眼疯疯癫癫大叫大笑的谢云裳,闭上眼,泪水从眼缝里流出来:“糊涂。” “当真是糊涂!”叶婉容字字泣血,“谢瑾窈岂是她能算计的。” “都是奴婢……都是奴婢的错。”素秋咬着唇也是泣不成声,十分后悔当初没能尽全力阻止谢云裳,害谢云裳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却也庆幸谢瑾窈手下留情,给谢云裳灌了药以后让她带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当然有错!”叶婉容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劝住她!” 叶婉容每看谢云裳一眼就痛心到眼泪直流,怎么也止不住。她的云裳是多么清秀的一个人儿,眼下成什么样子了,偏偏怨不得旁人,是她自作自受,连个说理的人都没有。 “姨娘,现在怎么办?”素秋问。 叶婉容哪里知晓该怎么办,谢云裳赤身露体、言行疯癫,如何能请府医来看,一时之间想寻个女大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 “清风苑怕是乱作一团了。”谢瑾窈安安稳稳地回到了湘水阁,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清露,小口抿着,沉静如水的目光在玉桃身上流转,“玉桃,你与谢云裳交好,可要去看一眼?” 玉桃垂着头身子一抖,抗拒地摇头:“不、不用了。奴婢是小姐的人,先前是云裳小姐来示好,奴婢想知道她有何意图才与她周旋良久,不曾与她有过深的交情,请小姐明鉴。” 谢瑾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玉桃又道:“奴婢当真是一心向着小姐,不然也不会将事情告知小姐。” 谢云裳要借玉桃的手给谢瑾窈下药一事,玉桃在老太君的寿宴前就坦白了。准确来说,是谢云裳把药给玉桃的那日,玉桃就向谢瑾窈告密了。 那一日,玉桃与金菱在屋外聊了几句,玉桃说要去给谢瑾窈请个安再回去歇息,面对谢瑾窈的时候,玉桃心中有个强烈的预感,倘若谢瑾窈有任何闪失,她不可能活着走出国公府。 只犹豫了片刻,玉桃便将袖中谢云裳塞给她的药拿了出来,还把谢云裳的计划告诉了谢瑾窈。 谢瑾窈并不意外的模样,令玉桃心中一凛,随即庆幸自己的选择是对的,那股强烈的预感保住了她的小命。玉桃当时忍不住问:“小姐,你早就知道云裳小姐会找上奴婢?” 第79章 我要杀了谢瑾窈 谢瑾窈反问:“你觉得呢?” 玉桃怔了一下,道:“小姐一定是猜到了,否则小姐怎么一点都不……” “想问我为什么不惊讶?”谢瑾窈替玉桃把没说完的话说出来,笑了一笑,“谢云裳都撺掇你给玹影下药了,此计不成,下一步把算盘打到我头上也是意料之中,人都是一步一步走向深渊的,不会走回头路。” 玉桃一瞬间脊背发凉。 谢瑾窈问:“她给你的是什么药?” “奴婢不知。”玉桃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云裳小姐只说对身体无害,她还当着奴婢的面咽下了一小撮,奴婢没见她有任何异常,但她又说吃下去会让人出糗。” 一旁的玹影在玉桃拿出药的时候就冷了神色,衣袍上用银线刺绣的暗纹似乎都因为他的脸色而寒意凛凛。谢瑾窈道:“玹影,查一下是什么药。” 玹影拿走了玉桃递上来的药,拆开纸放到鼻子下方闻了闻。谢瑾窈久病,每日打交道最多的除了丫鬟就是大夫,玹影自小跟在谢瑾窈身边,日日耳濡目染,加之自己私下研究,对药理有所了解,当下就辨认出来:“是销魂茶。” “销魂茶?什么东西?”谢瑾窈头一次听闻,不知此药是用来做什么的,单从名字作出猜测,“催情药吗?” 玹影有瞬间的失语,对上谢瑾窈纯真的眼神,飞快移开视线。 “是能让人情绪亢奋的药。”玹影一板一眼道,“本是治疗情绪郁结的药,但药量要把控精准,一般的大夫都不敢用,倘若过量会使人言行癫狂,直至药物在体内完全失效,严重者或会损伤经脉。” 谢瑾窈听罢,明白了谢云裳的意图,老太君寿宴那日前来祝寿的宾客众多,谢云裳想让她当众出丑,从此无颜见人。谢云裳大抵还记着当街被泼泔水的仇,倒全然忘了自己曾做过什么。 许多人都会这样,一旦遭到他人针对就把过错都推到对方身上,自己最是无辜。 此时此刻,事情了结,谢瑾窈再来敲打玉桃:“就算你没事先告诉我,这药我也是不可能中的。你可知道进入我口中的吃食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玉桃不敢吭声。 谢瑾窈轻轻一笑,话语却陡然冰冷:“敢给我下药,恐怕得多长几个胆子,多长几颗脑袋。” 玉桃手心都攥出了汗,愈发庆幸自己早早将事情和盘托出。 当晚,玉桃躺在床上就做起了噩梦。 玉桃梦见自己偷偷把药下到谢瑾窈喝的饮子里,谢瑾窈端起茶杯,嘴唇刚挨到杯口,泛着冷光的眼神就瞥向了她。谢瑾窈唇角浅浅一勾,将茶杯摔到她脸上,随即屋中凭空多出了一排黑衣暗卫,个个长得凶神恶煞,佩剑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仿佛刚杀过人。玉桃吓得浑身颤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谢瑾窈说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是她自己不懂珍惜。 其中一名暗卫毫不犹豫地举剑刺穿了玉桃的身体,她痛苦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玉桃抬起眼发现那名暗卫长了一张她熟悉的脸。 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俊美得似神仙,眉心一点淡色的小痣,不是玹影是谁? 玉桃身体猛颤了下,从梦魇中抽离,下意识抚向自己的胸口,没有摸到粘稠的血,也没有被剑刺出的窟窿,她还好好地活在世上。玉桃大口大口地喘气,虽然只是个梦,梦里的场景却那样真实,玉桃醒来便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醒来的前一刻,玹影的脸清晰地映在玉桃瞳眸之中,冷酷无情,就算是神仙,也是个煞神。在梦里玹影能为了谢瑾窈毫不留情地杀了她,可见根本没拿她当妹妹看。 玉桃从庆幸中又生出一丝悲戚难过。 * 这一夜,没睡好的又何止被梦魇住的玉桃,清风苑的某一间屋子里,灯火彻夜通明,叶婉容和素秋都精疲力竭,某一刻想把谢云裳打晕,好让她不那么累,可又不敢下手,怕自己把握不准力道将人打坏了,真成了个疯子。 一直到天快亮了,谢云裳体内的药效终于散去,她清醒过来短暂的一刻,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身体过于疲累,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叶婉容与素秋流干了眼泪,将昏睡的谢云裳抬到床上,扯过被子盖上。 屋里已是一片狼藉,无处下脚,素秋去把门打开,叶婉容的丫鬟守在屋外,不清楚里头发生了什么,没有主子的吩咐也不敢贸然离去,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见“吱呀”一声,猛地惊醒,抬头望过去。 “去外头请个大夫过来。”素秋低声道,“不要声张。” 丫鬟瞧见素秋眼底一片青黑,只怕是谢云裳不好,也不敢耽搁,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叶婉容坐在床边,一夜未眠脸色十分憔悴,好似苍老了几岁,本以为眼泪已经流尽了,可看到谢云裳安静躺在床上了无生气的模样,眼眶不由一酸,又开始垂泪。 素秋进来了,动手收拾屋里杂乱的东西,能用的摆回原位,不能用的拿出去丢了,听见屏风后头叶婉容抽泣的声音,想了想,过去安慰她:“姨娘,别哭了,一会儿大夫就来了。” “嗯。”叶婉容抹了抹泪,“你也辛苦了。” “都是奴婢该做的。”素秋打了盆热水过来,将巾帕打湿,准备给谢云裳擦脸。 叶婉容伸手道:“给我吧。” 素秋将帕子递了过去,叶婉容捏着帕子给谢云裳擦拭脸上已然干涸的血迹,明知谢云裳听不见,叶婉容却忍不住絮絮低语:“姨娘说的话你总是不听,你从小乖巧温顺,也不知长大后哪来那么多主意,终归是害了自个儿。你要是事事听姨娘的,何至于此?”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只是叶婉容心中郁结,不吐不快。 国公府里最尊贵的就是谢瑾窈了,就连一贯说一不二的老太君也拿谢瑾窈没法子,谢云裳自幼就被叶婉容教导,与谢瑾窈处好关系。谢云裳一直做得很好,直到有一日,谢云裳在湘水阁遇着了前来探望谢瑾窈的太子殿下,心中便埋下了一颗妒忌的种子。 随着时日渐长,种子生了根发了芽,越长越大,到最后长成了参天大树,以谢云裳的良知为养料,酿成了今日的苦果。 但凡谢云裳聪明一些,在外人面前诋毁辱骂谢瑾窈得到一通教训就该收手了,可扎根在她心里的参天大树没那么容易倒下,还在不断地汲取养料,没了良知那就吞噬理智。谢云裳便找上了谢瑾窈身边的玉桃,先是撺掇她给玹影下药,令谢瑾窈蒙羞,未能达成目的,又把主意打到了谢瑾窈头上。谢云裳难道不清楚,谢瑾窈身边有多少能人吗? 谢云裳知道,只是恨得太深,谢云裳不想考虑那么多。 叶婉容对谢云裳道:“但愿你这一回长了记性,从此安安分分,做回姨娘的乖女儿。” 谢云裳突然惊醒,抓住了叶婉容的手,神智还未清明,嘴里念叨:“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谢瑾窈……” 叶婉容登时脸色大变,慌张地朝四周张望,幸而除了素秋再无旁人在这里。叶婉容死死捂住谢云裳的嘴,哭着求她:“你不要再说了,你想逼死姨娘不成?” 是门窗未关吗?否则叶婉容怎会遍体生寒。 第80章 谢家小姐出府了 听说谢云裳自那一夜过后,一病不起了。不知算不算一语成谶,从前谢云裳称病不出,如今倒是真的病了。 谢瑾窈对此漠不关心,听罢就忘到了脑后,倒是玉桃吓得不轻,近日来很是老实,规矩也学得快,对谢瑾窈愈发恭敬。 说是恭敬,用“惧怕”来形容更为精准。 谢瑾窈也看出来了,眼睛没看玉桃,盯着手中的书卷,漫不经心道:“怎么,觉得我心狠手辣、不近人情。” 玉桃立马摇头:“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没有?”谢瑾窈问。 玉桃飞快改口道:“奴婢没有。是云裳小姐玩火自焚,怪不得小姐。小姐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瑾窈一字一顿地重复玉桃的话,眼帘稍稍抬起,瞧着玉桃畏惧的模样,笑了起来,“说得很好。” 银屏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姐,宫里送来的书信。” 谢瑾窈将书卷放去一边,拿到书信一看封蜡就知是平阳公主,平阳公主喜好在封蜡上印一朵梅花。谢瑾窈拆了信,粗粗扫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姐可要回信?”银屏问。 “不用了。”谢瑾窈笑道,“平阳约我上元节逛灯会。每年都是那么些乐子,没什么稀奇的,不想出门。” 玉桃听了却有些心痒,她来玉京的时日不算久,前几年的上元节都待在黑心绣坊里昼夜颠倒地绣东西,哪有闲工夫出来逛灯会。 听人说玉京的上元节最是繁华热闹,连着三天夜里不宵禁,灯火连成长龙,彻夜长明,还能猜灯谜赢花灯,街市上舞龙舞狮、喷火杂耍,有百戏可看,有牵钩比赛,还有浮圆子可吃。听着就令人向往,可惜谢瑾窈不赴约,她们这些丫鬟也只能留在府里伺候,不能出去见识一番。 看金菱银屏她们都是习以为常的模样,并无半点遗憾,想来过去那么多个上元节,她们已见识过了,心中无念想,自然不觉缺一次有何可惜。可玉桃不同,她一次也未见过。 玉桃怀揣着浓浓的失落到了上元节这日,外头那样喧腾,谢瑾窈闭门不出,平心静气地习字,玉桃在一旁研墨,心早已飞出了院墙,飞到了街市上。 “磨这么多墨,我写上三天三夜也用不完。”谢瑾窈淡淡道。 玉桃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不停地加水不停地磨墨,不知不觉墨汁都快溢出砚台了,连忙停了手:“奴婢不是有意的。” 谢瑾窈没多说什么,搁下笔,将一张宣纸拎到一旁晾着,有人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湘水阁谢瑾窈的寝屋,扬声道:“给你的信不回,只好亲自来寻你了。” 来的自然是给谢瑾窈写信的平阳公主了。 丫鬟们屈身行礼,玉桃初次见平阳公主,不知她是谁,听闻身旁的金菱银屏她们道“公主万安”,吓了一大跳,这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当今天子的女儿,堂堂一国公主。玉桃忙低下头去,跟着给公主问安。 谢瑾窈竟与公主是闺中好友。玉桃对谢瑾窈的地位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都起来吧。”平阳公主走到桌前,扫了一眼宣纸,“上元节不出去游玩,在家中习字,也就只有小六你了。” 丫鬟们起身,去备茶水点心,玉桃悄悄掀起眼帘瞄了一眼平阳公主,女子头戴金累丝镂空花形冠,装点钿头钗、金步摇,身着紫色麒麟纹罗大袖披袍,高贵华丽,不愧是公主。 “我身子不好,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谢瑾窈道。 “这不还在喘气儿么。”平阳公主不由分说拽走谢瑾窈,回头吩咐丫鬟,“茶水点心不用准备了,带上你们家小姐的狐裘手炉。” 玉桃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金菱银屏她们手脚麻利地拿上保暖的物件儿,茫然问道:“这是要出门吗?” “平阳公主都亲自来请了,小姐当然不会拂公主的面子。”珠翠道。 玉桃心中一喜,眉毛飞扬起来:“我也能一起去吗?” “小姐没说留你守家,那就一起吧。”宝月把手炉塞到玉桃手中,自己去找谢瑾窈的面纱,“快去给小姐送去。” “哎。”玉桃脆生生地应道,捧着手炉追出去递给谢瑾窈。 平阳公主甫一瞧见一张生面孔,微微一怔,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问谢瑾窈:“我才多久未来,你怎么多了个丫鬟?六个一等丫鬟还不够伺候你么?” “你懂什么。”谢瑾窈看着玉桃,懒洋洋道,“多的这一个是玹影的妹妹。” “小姑子给你当丫鬟,谢瑾窈你可真会做事儿。”平阳公主笑了,往后看了眼,谢瑾窈的夫君玹影正默默地跟在后头。 谢瑾窈不置可否,是玉桃前来投奔时说了愿意当牛做马伺候她,她只好答应。 宝月去把妙歌和朝露也叫来了,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出府,往繁华的街市走。今日平阳公主带了马车,谢瑾窈与她同乘一车,留了两个丫鬟近身伺候,其余的丫鬟都在后头一辆马车里。平阳公主和谢瑾窈都带了不少护卫,为免引人注目,护卫们皆换了寻常布衣。 玹影照旧骑马随行,高大的男子坐在骏马上,穿着雪白银色暗纹锦袍,面若冠玉,与玹影第一次以真面目出门那日一般无二,引得沿路的姑娘们羞红了脸。有胆子大的,挥舞着帕子扬声问玹影是哪家的郎君,可有婚配。 大周民风开放,今日又是上元灯节,本就适合年轻的男女相约出游,或偶遇结缘,女子们此举倒也合乎情理,不算出格。 马车内,平阳公主乐不可支,这样的场面即使已经见识过一回,如今见了仍觉着有趣得紧,拍拍谢瑾窈的手背,道:“这可比灯会有意思多了。” 谢瑾窈寡淡的神情也盖不过艳丽容颜:“你再这般打趣我,我回去了。” “咦?上回说你都没甚反应。”平阳公主歪头端详谢瑾窈的脸,笑道,“莫不是……醋了?” “赵昔纯,我许久不曾动过粗了。”谢瑾窈语气淡淡地威胁。 “瞧瞧,怎么还恼羞成怒了。”平阳公主才不怕谢瑾窈,又不是没与她吵过打过,在皇帝面前她俩也闹得不可开交过,都是不怕事的主儿。 女子的嬉笑清脆悦耳,传出马车,落入玹影耳中,握缰绳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微微偏头看向马车,帘子已然放下,什么也瞧不见,不知平阳公主口中的谢瑾窈恼羞成怒是何种模样。 繁华街市的高楼之上,有青衣男子临窗而坐,许是身子不适,手拿帕子掩嘴轻咳,吊梢眼里阴沉无光。身边有貌美女子跪伏于地,翘着小指轻重合度地给男子捏腿。 另有一名黑衣护卫立于三尺外,拱手禀报:“主子,谢家小姐出府了。不过她身边跟着平阳公主,二人带的护卫约二十人。” 第81章 听说你那个夫君武功了得 青衣男子一挥手,护卫悄然离去,青衣男子本就阴沉的眸色又暗了一分,冰冷得好似毒蛇的竖瞳。青衣男子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璀璨的灯火漏进来一线,足够令人眼花缭乱。青衣男子嚼了嚼口中的鹿脯,嘶哑难听的嗓音顺着风吹出去:“可惜成了亲,坏了身子,滋味不如从前。可惜了啊。” 给青衣男子捏腿的貌美女子一颤,手下不当心捏重了些,整个人便如临大敌。 原本在欣赏窗外花灯的青衣男子猝然回首,泛着寒意的目光盯上了貌美女子,毫不怜香惜玉地踹过去一脚,正中貌美女子的心口。 女子衣衫单薄,仅穿着襦裙,身子痛得蜷缩起来,如一只虾子,却一刻不敢拖延,忍痛爬起来跪好,膝行至青衣男子的脚边,头磕得咚咚作响:“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抬起头来。”青衣男子沉声道。 女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眉目低敛着,眼泪挂在眼眶里欲坠未坠,下一刻,下巴被折扇抬得更高,脖颈拉长,因着身子紧绷,颈侧的青筋凸起明显。 看得出来女子在极力压抑内心的恐惧,可人在面对畏惧的东西时,很难真正做到平静。 “畏畏缩缩。”青衣男子手中的扇子在女子面颊上拍了拍,“不像她。” 貌美女子卖力地扬起唇角,做出青衣男子想要看到的高傲姿态,眼皮也缓缓抬起,直视着青衣男子,可无论怎么模仿,终究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不伦不类得有些刺眼。 青衣男子忽然怒了,手掐上女子的喉咙,慢慢地收紧,面容兴奋得有些扭曲,似乎看着蝼蚁一样卑贱的性命在自己手中一点点消逝能得到极大的满足。 女子惊恐地张着嘴,脸色由白憋到青紫,想求饶却无法开口说话。 * 马车正好行至楼下,平阳公主听闻此地喧闹更胜其他地方,好奇地撩开帘子往外探看:“咦,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天宸阁。好大的胆子,又是天又是宸的,这是做什么的?” “贵人有所不知,天宸阁原是个绣坊,开不下去被人盘下来改成酒楼了,赶在上元节开张,搭了台子造势,彩头是一盏巧夺天工的花灯。”马车旁有路过的人听到了平阳公主的疑问,抬头一看,不识得平阳公主,只看她容貌出色、穿戴华贵,当是出自富贵家族的千金,好心地抬手一指,“喏,就是顶上那盏灯。” 谢瑾窈也生出兴致,随平阳公主一道往上方看,只见三丈高的一根木杆斜插着,顶端垂挂一只不知用什么材质雕刻的八角宫灯,做工的确精巧,难怪吸引这么多人前来,酒楼老板有些生意头脑。 “如何才能拿到彩头?”谢瑾窈问。 那路人再次抬头,猛地一愣,方才说话的那位女子已是容色秀丽,没想到这一位容貌更胜一筹,端的是风华绝代、国色天香。 平阳公主暗暗翻个白眼,道:“问你呢,如何拿彩头?” 路人回神,心虚地笑了笑,声音温和了许多:“老板还未公布,咱们也都等着呢。” 谢瑾窈的脑袋缩了回去,找宝月要了面纱,遮挡住脸,只露出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眸:“下去看看。” 平阳公主道:“今夜风有些大,待在马车里看看得了,怎么还要下去?” “不是你说的,还在喘气儿,死不了。”谢瑾窈说着,已先行下了马车,“放心好了,死了也赖不到平阳公主头上。” 平阳公主无奈摇头,跟着走下马车,护卫们在前头开路,给两位兴致高涨的小娘子寻了个绝佳的观看位置。 后头那辆马车里的丫鬟们也下来了。 玉桃这一路都兴奋得不得了,在马车上扒着窗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新奇有趣,两只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眼下到了这般热闹的地方,更是雀跃不已,叽叽喳喳地同身边的人讲自己看到的东西:“你们快看,上面那盏灯真漂亮!” 银屏仰头望向空中悬挂的宫灯:“是很漂亮。” 另外几个丫鬟看了也目露欣赏,点头附和。 恰好天宸阁的老板在这时出来,微胖的身材,留着两撇胡须,身着富贵的铜钱纹皂色圆领襕袍,戴着黑狐毛毡帽,腰缠鎏金玉带,脚蹬鹿皮靴,妥妥一个富商模样,难怪能在如此繁华的地带盘下这么一栋楼宇开酒楼。 “久等了,在下姓胡,今日天宸阁开张,感谢各位前来捧场,特备薄酒予各位品尝。”胡老板爽朗的声音引得那些路过的人纷纷驻足,底下的人越来越多,气氛火热,“有的贵人怕是看不中在下的薄酒,那么,大家也瞧见了,小店还准备了一个彩头,这可是在下祖传的宝贝,珍稀鱼骨雕刻出的花灯,玉难求,海中的珍稀鱼骨更难求,鄙人也是忍痛割爱,诚意满满。如此,想要拿到彩头也并非一件易事,不巧,小店有几位会点拳脚功夫的跑腿的,能赢过他们便可拿走这彩头。” 许多人一听这规则便唏嘘摇头,底下凑热闹的多数是平头百姓,哪会功夫,力气稍大一些养家糊口而已,更遑论那些女子了。 一些会功夫的人却是眼中神采奕奕,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虽对那盏花灯不甚感兴趣,赢过来换成银子也好。兴许有贵人看上了灯,愿意出高价购去。 平阳公主看向谢瑾窈,挤了挤眼:“听说你那个夫君武功了得,你想要,可以让他一试。” “瞧你说的。”谢瑾窈笑道,“你带来的那些护卫也不是酒囊饭袋。” “比起你身边那位还是差远了。”平阳公主瞥了一眼寸步不离谢瑾窈的玹影,他像是没听到她们二人的对话,如玉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 难怪总听谢瑾窈骂玹影是木头,还真是个木头。 却不知天宸阁的楼上,一名黑衣护卫去而复返,汇报最新得到的情报:“主子,谢家小姐已至天宸阁楼下。” 青衣男子手一松,衣着单薄的貌美女子如一只纸鸢翩然落在地上,胸口微弱起伏,尚有一口气在。护卫来得是时候,貌美女子侥幸捡得一条命。 窗户开了一条缝,青衣男子再不看地上的女子一眼,转而垂眸注视着楼下谢瑾窈一行人,眼中的兴味渐浓。 青衣男子伸手将窗户的缝隙推得更大了些,眯了眯眼,可惜谢瑾窈身边多了个平阳公主,不好下手。盯着看了一阵子,青衣男子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谢瑾窈身边的白衣男子是谁?” 第82章 我要玹影活不过今晚 护卫事先调查过,答道:“是谢小姐的丈夫,之前那个很能打的暗卫,玹影。” “玹影?”青衣男子喃喃,面色陡然一沉,“玹影!” 青衣男子脑中忽然闪过那一日在群芳楼,谢瑾窈容色平静,不见一丝慌乱,唤了一声“玹影”,凌空传来一声“在”,而后随着谢瑾窈一声令下,那名叫玹影的暗卫不知从哪里出来,悍然立在谢瑾窈身前,三两下撂倒了七八个护卫,玹影的衣袍都没乱一分。 扫除了那些障碍,玹影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拔剑刺来,玹影有意教训他,一剑削断了他的头发,一剑劈中他的胸膛,至今仍留着可怖的伤疤,头发也未长长到能束起,只得勉强戴着黑樱帽遮掩。 倘若有人在这里,也许能认得出来,青衣男人正是淮安王唯一的嫡子赵仕昆,曾被谢瑾窈当街下令砍个半死。 赵仕昆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吃了大苦,此番教训未能助他长一丝半毫的记性,反倒暴戾更甚从前,稍有不顺就得有人非死即伤。 到如今赵仕昆的身体也没痊愈,三不五时地喝药,偶尔胸口疼到彻夜难眠。这些苦痛都是谢瑾窈加诸在赵仕昆身上的,他如何能不惦记着谢瑾窈。 赵仕昆情绪起伏大了些,胸口便抽痛起来,赵仕昆捂着胸口咳了一声,还不敢咳得太厉害,牵扯到旧伤更是能要人半条命。 护卫见状,立刻从随身携带的药瓶里倒出两丸药给赵仕昆服下:“主子,可要请大夫来。” 赵仕昆竖起一只手:“无碍。” 咳着咳着赵仕昆忽然笑了起来,唇角的笑意有些阴鸷,又掺杂一些别样的情绪,赵仕昆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作响:“本世子这算不算与她同病相怜?莫非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护卫不敢答,怕答错了话下一刻就去见阎王。 赵仕昆望向窗外,目光凝着谢瑾窈身侧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阴冷一笑:“原来那就是玹影,不露面还真不晓得那些暗卫谁是谁。”毕竟都穿着一样的黑衣,戴着一样的玄铁面具,无人窥见他们的真容,现在不一样了,玹影像个靶子立在那里,等着人将他射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要玹影活不过今晚。” “主子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护卫拱手,眨眼消失在赵仕昆眼前。 赵仕昆静静地看着楼下,原本今晚天宸阁这一出开业好戏就是为了谢瑾窈所设,亮出谢瑾窈一定会喜欢的花灯,引她靠近。天宸阁内备了一批从江湖上搜罗来的高手,想要拿到宫灯不是那么容易,普通的护卫怎会是那些高手的对手,谢瑾窈对花灯势在必得的话,到最后必然会派出那些暗卫。 只要暗卫离开谢瑾窈的身边,想对谢瑾窈下手就简单多了。 唯一算漏的便是平阳公主了,皇室的人得罪不得,这是经历过夺嫡纷争之后的淮安王对赵仕昆的教诲。 如此,计划有变,若是能杀了玹影也不枉费一番布局了。 天宸阁的高手一字排开站在高台之上,先前跃跃欲试的会功夫之人迫不及待跳上台,想要挑战。一名穿暗蓝布衣的男子下蹲马步,两手一前一后张开,摆了个起势:“来吧。” 其中一名高手出列,竟是一招就将那蓝衣男子踹下了高台,男子仰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呻吟。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当中许多人虽不会武功,却也能看出天宸阁的高手身手了得,怪不得胡老板说拿走那盏祖传的珍稀鱼骨灯不是件容易的事。 先前摩拳擦掌的人见状都有些退缩,谁也不想拿不到彩头白挨一顿揍。 “可还有人上来?”胡老板在一旁笑呵呵地摸了摸小胡须。 平阳公主原先还有些兴致,见了老板这副嘴脸,鄙夷道:“这老板好生刁钻,他是算准了无人能打得过他的人,这才拿出祖传的宝贝,说到底是不想宝贝落到别人手里。这算什么彩头?他拿出来的那些酒才值几个钱,哄得这么多人来给他热场子。” 又有人上台了,此人比上一个厉害一点,与天宸阁的高手过了几招,还不等台下观看的人欢呼,一个不慎就被踢翻到台下。 台下原本的欢呼变成了唏嘘。 “我来!”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走来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手拿四尺长的砍刀,刀背上一长溜铁环,每走一步地面仿佛都在震颤,刀上的铁环叮当作响,看着很有些本事。 人群自动朝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供这大汉行走,不断有人握拳举高给大汉鼓劲:“我观这壮士是个有真本事的,一定可以!” 壮士走上了高台,呼喝一声,气势很足。壮士拿了刀,天宸阁的高手自然不可能赤手空拳等着对方来砍,便拿出了一柄长剑。 高台之上一时间刀光剑影闪烁不断,底下观看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不停响起叫好声。可惜形势急转直下,眼看着那位身材魁梧的壮士落了下风,恐怕又要沦为天宸阁高手的手下败将。 果不其然,三两招之后,壮士手中的刀被天宸阁高手挑落在地,“哐当”一声响,壮士还未反应过来,剑尖直至喉咙。 壮士输了。 天宸阁高手点到即止,收了长剑:“承让。” 壮士气喘吁吁地抱拳,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输得不冤:“阁下确实身手了得。” 眼见一连好几个人胸有成竹上台,铩羽而归,台下的人纷纷摇头,亏得胡老板先前说小店里跑腿的会点拳脚功夫,这哪是会一点?分明是武林高手! 玹影始终静立不动,目光掠过谢瑾窈的侧脸,她蒙了面纱,一双眼便格外明显,长长的睫毛如鸦羽,一扇一扇,眼眸澄澈,仰望着高空之上的鱼骨花灯。玹影知道谢瑾窈想要那盏鱼骨灯,可谢瑾窈没开口,他不能自行上去。 暗卫最基本的准则就是听从主子的命令,主子没有下令,不可擅自行动。 胡老板再次笑容满面地站到高台中央,拱手道:“不知还有哪位壮士愿意登台一试。” 人群之中有人看出了猫腻,高声道了出来:“老板你这人不够敞亮啊,这哪里是跑腿的,分明是你请来的高手!” “是啊是啊,这不是欺负人么,断没有这样的。”一群人都在附和,多有不满。 胡老板也不见慌,咧着嘴角和善地笑道:“各位各位,少安毋躁,某先前就说了,这盏灯是祖传的宝贝,属实稀有珍贵,断不可能轻易送出去,还望理解。” 谢瑾窈看够了戏,微微侧头,一双眼直直地看向玹影,夜风拂动面纱,底下的红唇如花瓣,轻轻动了动:“玹影,你去。” ? ?啊不是,玹影你现在不是暗卫,是我们大小姐的夫君啊,不用遵守暗卫那一套!!!你想去就去啊!!! ? 玹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生是大小姐的暗卫,死是大小姐的暗鬼。 ? _(:3」∠)_……难怪说你是木头 第83章 这些人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平阳公主闻言,缓缓笑了:“在我跟前还装矜持,早派你夫君上场不就完了,平白耽误这么久的工夫。” “是。”玹影道。 玹影不似其他上台挑战的人那般火急火燎地奔上去,他绕过人群,从高台一侧的台阶走上去,身量高挺,风姿如玉似月,高洁皎皎,一面觉得他冷酷不可攀,一面又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站在高台上的天宸阁高手先是面面相觑,而后一齐看向玹影,不过是个白衣翩翩的贵公子,面相生得精致,尤其是那眉眼,介于英俊与清秀之间,因含着料峭寒意,丝毫不显女气,眉心那一点淡淡的小痣倒是给他添了一抹神秘的气息。 横看竖看,眼前的男子都是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哥,不明白那人为何大费周章将他们十个人都请来,还下令务必取了他的性命。 玹影眼底古井无波,拔出身后的佩剑,那把剑极为锋利,寒光如银雪,剑尖如细针,长四尺有余,别看拎在玹影手中轻轻巧巧,换个人便不是这样了。玹影的目光扫过那一排在他人眼中不可撼动的高手,淡淡道:“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好狂妄的口气。天宸阁那些高手齐齐变了脸色,他们绝不会知道,玹影不是狂妄,只是不想浪费太多时间,玹影想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掉他们,赢得鱼骨花灯,回到谢瑾窈身边。 高台上下一片死寂。 其中一名天宸阁高手忍受不了屈辱,冷笑一声,眼中凶光毕现:“小郎君,刀剑无眼,你可要想清楚了,万一把命折在这里,不要赖我们没提醒。” 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天宸阁高手事先把话撂出去,以免事发之后不好交代。 胡老板也站了出来,语气十分客气:“郎君既已拔出了剑,便是想以武器取胜,我的人收住了手还好,可万一……万一收不住。” 老板说得在理,方才那名壮士也用了武器,凑巧被挑落了,天宸阁的高手才及时收手,放对方走下高台。倘若在打斗的过程中不慎将人刺伤,因事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受伤或是不幸殒命也怨不得天宸阁,如果害怕发生意外可以现在就放弃。 玹影没有多说废话,言简意赅道:“生死不论。” “好!”胡老板豪爽地高喝一声,率先夸赞起来,“人都说少年英雄少年英雄,果真年少最勇武无畏,某看好你!” 不想落个胜之不武的评价,天宸阁高手没有一起上,其中一名上前与玹影比试,先前接连打败好几人的高手在玹影手中倒成了花架子,几下被打得落花流水,后腰狠狠撞向高台的围栏,痛得惨叫出声。玹影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补上一脚将人踢下台子。 气氛由此变得热烈,叫好声连成一片。 平阳公主捧住自己的脸,歪着脑袋靠近旁边的谢瑾窈:“啧啧,多么丰神俊朗、英姿勃发,这要不是你的夫君,我就招为驸马了。” 谢瑾窈面纱之下的唇角浅浅勾起,似笑非笑道:“你喜欢,那你带走好了。” “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虽不是君子,却也有君子之风。”平阳公主一本正经道,“还有一句,好友妻不可欺,好友的夫当是一样的道理。” 谢瑾窈这下子是真被平阳公主逗乐了。 “喂,谢瑾窈,你当真无动于衷。”平阳公主的手伸过来摸了摸谢瑾窈的心口,“难不成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谢瑾窈平静地看着平阳公主:“摸到了么?” “摸到了。”平阳公主笑道,“是硬的,确然是石头做的无疑了。” 谢瑾窈将平阳公主的手打掉,看向高台之上,其余的天宸阁高手见玹影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厉害得多,大约是懂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看起来温润清雅的公子哥也可以是个杀人如切菜的高手,他们也就不再讲究所谓的道义,一齐抽出了剑刺向玹影。 玹影一人对九人仍然游刃有余,且手下留情了,不想伤人,一剑将侧边一人拍飞,背后像长了眼睛一般,察觉后面有剑刺来,手腕翻转,手中的长剑往后一挡,对方的剑尖恰恰刺在玹影的剑身上。 “阿玹哥哥!”玉桃惊声尖叫。 底下观看的人群却不再欢呼,全都屏气紧张地注视着台上这场精彩绝伦的打斗,有胆子小的娘子更是捂住了眼睛,只敢从手指缝里看,也有人捂着嘴连连抽气。 平阳公主与谢瑾窈耳语:“老板打哪儿寻来的宵小之辈,这些人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谢瑾窈慢慢拢起眉心,平阳公主不说谢瑾窈也看出了端倪,这些人下手未免太过阴狠。与其相比,玹影称得上光明磊落。 “阿玹哥哥!”玉桃瞪大眼睛又是一声惊叫。 高台上有个天宸阁的高手一剑直指玹影的面门,而玹影正与另两名高手缠斗,一时间分身乏术,观看的人俱是高高悬起了心脏。 玹影一个下腰,对方的剑刺了个空,反是伤到了玹影身后一名高手。那人不小心刺伤了同伴的肩,心中一慌,玹影抓住时机攻击对方下盘,一脚踹向那人膝盖骨,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跪在地上倒滑数丈,跌下高台。玹影反手撑地,一个利落地翻身,身后两人也都被他打落。 众人高悬的心这才放下,一口气缓了过来,纷纷拊掌喝彩。 谢瑾窈的眉心稍稍舒展开来,平阳公主恰恰捕捉到了谢瑾窈的细微变化,哼笑一声:“你也不像自己说的那般心硬嘛。” “玹影死了我可再难找到这般称心的暗卫了。”谢瑾窈心不硬,嘴硬。 “称心的暗卫?”平阳公主摇摇头,不信她那套说辞,“不该是称心的夫君吗?” 谢瑾窈真是被她打趣够了:“赵昔纯,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阿玹哥哥!”耳边又一次响起玉桃的惊呼。 那些天宸阁的高手均被玹影打趴下了,没有一个爬得起来,围观的人群振臂高呼,就在这个时候,地上有名高手支起半边身体,从袖中掏出一支银管,对着玹影摁下机关,银管中三枚飞针齐发。 旁人不知,天宸阁的高手却清楚,飞针上抹了毒,但凡有一枚命中,那人交代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玹影不防有人使阴招,察觉时已晚了一步,忙摸出胸前的短刀掷出,打落了其中两枚飞针,另一枚擦过玹影的胳膊,顷刻有血花晕开,染透了雪白的衣裳。 “不对。”谢瑾窈带来的护卫眼尖,立刻发现了异常之处,“血怎么是黑的!” 第84章 不信要不了玹影的命 护卫是在谢瑾窈身后说的,并未声张出去,谢瑾窈眼瞳一眯,原先没注意,再看玹影胳膊上的伤口,流出来的血确然是黑的,在雪白锦袍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而此刻高台上的玹影身形晃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伤口,也发现了不对,当机立断撕下一条衣摆,单手快速缠绕在上肢,拧着眉用牙齿咬住一端,用尽全力勒紧,最后打了个死结,以防毒素蔓延得过快。 这般举动落在围观的百姓眼中,尚不知是何意,只纯粹地为玹影的胜利道贺。那姓胡的老板却不复先前的和气模样,心虚地低头擦汗:“这、这盏稀有鱼骨宫灯归公子所有!” 谢瑾窈低声吩咐了几句,身后的护卫快速穿梭在人群里,绕到前方去,将那名放暗器的天宸阁高手制住了。 胡老板还准备了舞龙舞狮,恰在此刻登台,热闹的氛围盖过了方才的异样,百姓们有热闹可看,自然又投入到新的事物上去。 胡老板趁机退到阁中,却被两名女子拦住了去路,一名身着紫衣,气度华贵,身份应当不简单,另一名虽蒙着面纱,一双眼眸却美丽得惊人,周身萦绕的气势凌人,也是来头不小。两名女子身后跟着数十名护卫,个个装扮寻常,眼神却十足严肃,甚至透着凶狠。 “两位姑娘,不知有何指教?”胡老板一拱手,扬起笑脸问道。 “自己的人做了什么,还需我言明吗?”谢瑾窈冷笑道,“天子脚下作乱,胆大包天,还敢来问我有何指教,胡老板你背后的人难道是天子不成?” 胡老板的后背霎时冷汗涔涔:“姑娘慎言。”胡老板知道那名高手放暗器的招数能瞒过那些没见识的平头百姓却骗不住眼前的人,只得把自己装成可怜人,苦着脸道,“请姑娘明察,这些高手都是某雇佣来的,本不是小店的跑腿,某只需要他们身上的功夫替某守住祖传宫灯,却不知他们这些武林中人竟会在关键时刻放暗器。” 谢瑾窈嗤道:“关键时刻放暗器?当我眼瞎,分明从一开始就是杀招!你还不从实招来,跟我玩心眼,是嫌命长?” “某……某不知啊。”胡老板快哭了。 谢瑾窈没空听胡老板狡辩,走到被两名护卫按压在地上的那名放暗器的高手前:“解药交出来,绕你不死。” 那名高手一扭头,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没有解药。行走江湖做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意,保命第一,方才不过是本能所致。” 胡老板到底是个商贾,会被权贵吓到,江湖上的人却懂其中的门道:“娘子莫不是忘了,方才那位郎君亲口说了,生死不论,围观的百姓也都听见了,想反悔不成?” “少跟他们废话,直接扭送到大理寺。”平阳公主是个直肠子,冷下脸道,“让他们去跟大理寺的人慢慢磨,看看嘴巴是不是能硬到底。” 谢瑾窈沉吟,心知这名高手说得不假,比武之前既已言明“生死不论”,便是口头上立了生死状,用大周的律令戒条也是治不了这些人的罪。 伤了她的人,这口气她也是不可能咽下的,目光扫过地上被玹影打落的飞针,约莫五寸长,谢瑾窈弯腰正要拾起。 “小姐不可。”玹影出声阻止。 谢瑾窈顿了一下,用帕子隔着拾起飞针,慢慢地走回那名天宸阁的高手面前。那名天宸阁的高手扭身挣扎,奈何先前就在台上被玹影打伤,眼下又被两名身手不俗的护卫死死扣着,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眼睁睁地瞧着谢瑾窈朝他逼近,一双美眸澄澈如水,好似未经世俗杂事侵扰,纯真得惹人怜爱。 一瞬间,眸中泛起冷光,谢瑾窈一句话未说,快准狠地握紧手中飞针刺进那人的肩膀,用力拧了一圈,盯着那人痛到扭曲的面庞,谢瑾窈无动于衷,缓缓直起身,扔掉帕子,拿了块新的擦手:“没有解药是吧?那就一命抵一命。” “比武已结束,生死不论那套不管用了!”那名天宸阁高手目眦欲裂,“你这是罔顾王法!” 谢瑾窈轻蔑地扫了那人一眼:“我管你有没有结束。” 那名天辰阁高手到这一刻才慌了,背后那人出的价虽高,但是赚再多的银子没命花也是白搭,性命面前容不得他不低头:“放开我,我有解药。” 谢瑾窈递给护卫一个眼神,其中一名护卫松开手,却时刻警惕地盯紧此人,以防他耍什么心眼,那人捡起身旁的佩剑,往地上一砸,剑柄脱落,从中掉出一个小瓶。 难怪此人不怕护卫搜身,原是将解药藏在了佩剑里,任谁也想不到。 谢瑾窈眼看着此人拔掉小瓶的塞子倒出一丸朱红的药吞入腹中,这才把解药扔给身后的玹影。 高楼上的雅间里,赵仕昆目睹了整件事的经过,原以为玹影今日必命丧于此,谁知情况急转直下,竟被谢瑾窈逼出了解药,这就不是赵仕昆想看到的了。 赵仕昆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掼到地上,恶狠狠道:“一群废物,竟还有脸自诩高手,十个打不过一个,要你们有何用。” 随侍的护卫一个字都不敢说,今日所有的布局功亏一篑,主子震怒,稍有不慎便会被迁怒。 “且让他多活几日,迟早将他碎尸万段。”赵仕昆挑起一边唇角,却不是在笑,眼里满是怨毒,令人不寒而栗。 护卫垂着头,听赵仕昆吩咐:“派底下的人打点好一切,别露了马脚,谁敢泄露一个字,本世子定不轻饶。” “是。”护卫恭敬道。 外头正鼎沸,对赵仕昆来说,戏已经落幕了,没有留下来的必要,赵仕昆手掌按着胸口咳了一声,面皮显出不正常的苍白:“回府。” 离开之前,赵仕昆“依依不舍”地俯首瞧了一眼楼下的谢瑾窈,虚弱地扬了扬眉,眼中的怨毒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 当初赵仕昆躺在床上一只脚踏进阎王殿时就立下誓言,要把谢瑾窈娶回家,要让谢瑾窈死在他的榻上、他的胯下。他一定会做到。 此番失手算不得什么,待他回去好好谋划,不愁将来没有机会。玹影很能打又如何,十个高手他游刃有余,二十个、三十个呢?不信要不了玹影的命。 赵仕昆转过身时,神色骤然阴狠,很快他们会再见的,到那时他就不是藏在高楼之上,而是与谢瑾窈面对面。 第85章 不如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回府的路上,玹影没有骑马,他的体内余毒未清,不宜乱动,随谢瑾窈乘了马车。危机过后,气氛没那么紧急,平阳公主闲心回归,目光在谢瑾窈与玹影身上来回流转,唇角溢出一丝笑意。 “别说话。”谢瑾窈已摘了面纱,一看平阳公主这副戏谑的模样就知她没有好话。 平阳公主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差点把自己噎到,偏偏有人要煞风景,紧张关怀的话语不间断地响起,伴随着细细的哽咽声:“阿玹哥哥,你感觉怎么样?耽搁了那么久,解药有用么?阿玹哥哥你头晕不晕?要不要喝点水?阿玹哥哥……” “闭嘴,别哭了。”谢瑾窈烦不胜烦,刚制止了平阳公主,倒是把玉桃给忘了,“放心,他死不了。” 玉桃的喉咙像卡了东西,霎时噤声,望着被随意放在马车角落里的那盏珍稀鱼骨宫灯,远看华美巧致,近看更是精妙瑰丽,宫灯每一面镂空雕刻着稠密的图案,内里还有一只精巧的圆球,灯火放置其中,无论宫灯如何翻转,灯火都不会倒转熄灭,图案映在马车内壁上,犹如浮光掠影。当真是精妙绝伦,不怪胡老板说这盏灯是传家宝。 可这盏美丽的灯是玹影用命换来的,谢瑾窈如此对待玹影,玉桃觉得谢瑾窈的性子未免过于凉薄了,人命不如一盏灯。 有过上一次说错话被罚的经历,玉桃只能把这些埋怨压在心底,不敢倾吐出来。玉桃又看了看玹影,谢瑾窈这样对他,玹影心中难道不会发寒? 玉桃倒希望玹影早日看清谢瑾窈的本性,对谢瑾窈失望透顶,便不会事事以她为主。 可惜事与愿违,玉桃没能说出口的话,有人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这人就是平阳公主,平阳公主倚着软塌,谢瑾窈不让她打趣,她便不打趣了,免得惹恼了谢瑾窈,不知谢瑾窈又会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法子。从前平阳公主和谢瑾窈争执,总是谢瑾窈胜的次数多,别看她身子不好,脑子却十足灵活,想整一个人的时候鬼主意顷刻间能冒出一堆。 平阳公主不看谢瑾窈,对着玹影道:“今日之事非小六所愿,你不会对她有怨言吧。” 谢瑾窈闻言,眉毛细微一拧,要平阳公主多嘴多舌,玹影是她的暗卫,他敢有怨言吗?虽是这么想,谢瑾窈却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玹影,想听他怎么说。 玹影垂眼,低声道:“贱命一条,不如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玹影根本没回答有无怨言的问题,只说自己的命不如谢瑾窈的一根头发丝,如此忠贞不渝,倒是把平阳公主惊着了,镇国公府调教出来的暗卫皆是如此,还是谢瑾窈手段了得,蛊惑人心有一套? 谢瑾窈心里有些得意,眉梢微扬,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方才的面无表情。 玉桃听了心中颇不是滋味,跟嚼了黄连一般,原本她还想着,玹影知道了在谢瑾窈心中,自己的命没有宫灯重要,会失望会心寒,没想到在玹影心里,他竟觉得自己的命不如谢瑾窈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谢瑾窈到底给玹影下了什么蛊? 玉桃曾听人说起过,这世上有一种蛊毒,中蛊的人会听命于下蛊的人,一生不离不弃、绝无二心,一旦背弃下蛊之人,便会被蛊虫咬得肠穿肚烂。倘若真有这样的蛊毒,玹影一定是中了这样的蛊毒,下蛊之人毫无疑问是谢瑾窈。 马车先停在国公府,谢瑾窈一行人下来,马车继续前行,去往皇宫的方向。 府里的人大多都去逛灯会了,偌大的府邸倒显出一些冷清之感。银屏提着从天宸阁赢来的鱼骨宫灯跟随在谢瑾窈身后,到了湘水阁,便轻声问道:“小姐,这灯挂在哪里合适?” 谢瑾窈回头看了眼,伸出一只手,银屏连忙把手柄放到谢瑾窈手中,由谢瑾窈提着进了寝屋,亲自挂在了离床不远的木架上,手轻轻一拨,宫灯旋转,灯影也在屋中流转,如同一出出精彩的影戏。玹影那句话冷不丁地回荡在耳边。 贱命一条,不如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 三月初春,在他人眼中,寒冬已过,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适合出门踏春赏景放纸鸢,一些不怕冷的小娘子已脱下夹袄换上色彩鲜亮的襦裙,与姐妹游船嬉闹。湘水阁里的炭火却还烧得旺旺的,一日一日不间断。往年也都是这样,炭火要烧到五月方歇。 院中的树木已抽出新芽,有的急一些,枝头已挂上了一个个灯笼似的鼓鼓的可爱花苞。 今日出了太阳,暖融融的,丫鬟们将书和被褥拿到院子里晒,忙得不亦乐乎,连平阳公主什么时候进了院子都没察觉,待丫鬟们进到屋中,平阳公主已坐在谢瑾窈的对面,丫鬟们忙屈身行礼。 平阳公主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起身,而后将手中的册子递给谢瑾窈,顺手从桌上的盒子里拈了颗小枣放入口中。 “这是什么东西?”谢瑾窈放下茶杯,接过册子打开,男子的小像跃然纸上,清俊文雅、端方周正,一身浓浓的书卷气。 谢瑾窈翻过一张,又是一名男子的小像,这个生得轮廓硬朗,长眉斜飞入鬓,英武张扬,眉眼之处掩不住桀骜,瞧着便是个潇洒轻狂的主儿。 谢瑾窈随意往后翻,一整本册子皆是年轻男子的画像,风姿各不相同,但都出类拔萃。 平阳公主道:“第一个是新科状元蔺谦,生得是面若冠玉,雅正温润,就是家世清贫,幼年失怙,家中仅有两间蓬屋一位老母。第二位也是状元,不过是武状元,生得也是丰神俊朗,世间少有,乃是定远侯的嫡次子,裴沉观。第三个是……” “干什么?”谢瑾窈打断了平阳公主滔滔不绝的介绍,合上册子丢到桌上,抬眼看着对面的平阳公主,“公主要赏我几个男宠?” 平阳公主呛了一下,险些将口中的枣核吞下去。 一旁的玹影本是在整理谢瑾窈的书籍,对女子间的谈话不甚感兴趣,不曾仔细听,唯独谢瑾窈问的这一句入了玹影的耳,玹影猝然抬起了头。 谢瑾窈背对着玹影,自是没瞧见他的反常,坐在谢瑾窈对面的平阳公主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稍稍扬起眉尾,眼中多了一些兴味:“是又如何?小六可有相中的,说与我听听。” 玹影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书,将书页捏得皱巴巴还无所察觉。 平阳公主唇畔笑意渐浓,又道:“小六你是喜欢文雅一些的,还是勇武一些的?总归你的亲事也不是你的心之所向,如今已成定局,倒不如寻一些个顺眼的养在府中,瞧着心中也欢喜。” 第86章 比疯掉的马还有野性 谢瑾窈本是说笑,谁曾想平阳公主来真的。谢瑾窈身子微微后仰,作出敬谢不敏的姿态,因着面对的人是平阳公主,又是在自己的闺房之中,谢瑾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我这身子骨,男宠是无福消受了,留给你自个儿享用吧。” 玹影倏地松开手指,这才发觉手下的书皱成一团,这是谢瑾窈最喜爱的一本,玹影有些惊慌地将纸张抹平整,找来镇纸压住。 平阳公主遗憾地摇了摇头,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忽然想起什么,莫名笑了一下,倾身凑近谢瑾窈,轻声道:“难不成……一人你已吃不消?” 谢瑾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平阳公主说了什么,略微狭长的眼都瞪圆了些,抓起桌上的帕子丢到平阳公主脸上:“你消停些吧!” 平阳公主指着谢瑾窈羞愤交加的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细缝。 等笑够了,平阳公主才与谢瑾窈说起正事:“不与你说笑了。是父皇,自从你出嫁,父皇整日念叨我的婚事,这些都是皇后娘娘搜罗来的才貌绝佳的男子,供我挑选。” “那你可挑好了?”谢瑾窈问。 “新科状元就很不错。”平阳公主双手捧着脸道。 “状元可有两位,你说的是文状元还是武状元?”谢瑾窈手指点了点册子,两位状元的小像排在最前面,想来皇后娘娘也属意他们二人。 “当然是……文状元!”平阳公主道,“那裴沉观比我还小两岁,我不喜欢比我小的,心性不定,桀骜难驯,我可不想招个天天与我吵架争斗的驸马。” “你竟相中了蔺谦么?”谢瑾窈有些意外地挑眉。 那武状元好歹是定远侯的儿子,家世显赫,与公主正相配,至于文状元,平阳公主方才也说了,家世清贫,就算蔺谦品性正直,难保家人也是如此,谢瑾窈不大喜欢。 不过挑选夫婿一事旁人的意见也不重要,关键是看自个儿的心意。平阳公主相中了蔺谦,谢瑾窈也不好说什么。 平阳公主与谢瑾窈相交多年,自然清楚她未说出口的想法:“跟我还藏着掖着,直说就是。你不说,我也晓得,你是觉得蔺谦的家世不佳?无碍。我是纳驸马,不是嫁到他家去,说起来我成亲后搬去公主府住,想来见你可比从皇宫里出来容易多了。” 谢瑾窈道:“你想清楚了就好。” “再则,蔺谦在殿试上的表现令父皇赞不绝口,已封他为从六品下的通直郎。”平阳公主微微一笑,“日后加官进爵想来也不是难事,家世反倒不那么重要。” 谢瑾窈忽然陷入了沉思,直到平阳公主离开,她还是一副思索的模样,银屏低声问:“小姐,可要换一壶茶?” 谢瑾窈不答,银屏就没再出声。 平阳公主的话给了谢瑾窈一个提示,待思考清楚后,谢瑾窈开口道:“银屏,你去松涛苑跟父亲说一声,晚上我去找他用膳。” 银屏微微屈膝,道:“奴婢这就去。” * 马车轻微摇晃,往皇宫的方向去,平阳公主手中拿着册子,反复欣赏蔺谦的画像,的确是她喜欢的那一类温雅沉稳的郎君。 马车猛烈颠簸了一下,平阳公主手中的册子飞了出去,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下软塌,手及时扶住了马车内壁:“何事如此惊慌?马车都驾不好。” 侍卫声音沉肃道:“公主小心。” 平阳公主心中一紧,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所处的马车跑得飞快,不断撞到什么东西,耳边传来马匹的嘶鸣、贩夫走卒的喊叫、摊铺的侧翻撞击声。平阳公主就不是个安分等待未知情况的榆木性子,当即踉踉跄跄地走到车门处,撩开车帘,却见一匹没有套马鞍的马横冲直撞而来,路人摊贩皆在躲避,车夫驾着车也在尽力避让,这才不可避免地撞到路边的东西。 “小心!小心!那匹马疯了!”隔着老远有人高声提醒,应是疯马的主人。 眼看着那匹疯马已冲过来,前路避无可避,车夫紧急勒马,驾车的两匹马发出尖锐的嘶鸣,齐齐扬起了前蹄。平阳公主整个人又往后倒去,脑袋磕到了马车内的桌子,顿时痛得两眼冒出了金色火花,险些交代在这里。 “公主!”随行的侍卫感觉情况不妙,想弃掉马车把平阳公主从中救出来已是有些晚了。 平阳公主当然也不肯坐以待毙,很快爬起来,不管不顾从马车中滚出来,身子坠落的那一刻,下意识闭紧了眼睛。 却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人,拎小鸡似的抓住平阳公主的胳膊将她拎到半空又稳稳落地,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刺进疯马的喉咙,温热的血喷溅而出,疯马轰然倒地,再也不能伤人,竟是一刀毙命。 平阳公主双脚落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觉下巴溅上了什么东西,手指抹了一把,睁眼一看,手上是鲜红的血,她身上的鹅黄衣裙也未能幸免,俱是斑斑点点的血迹,浑身上下狼狈得不得了。 疯马的主人终于追了上来,跑得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裳也汗湿了,瞧见疯马被解决,长长地松了口气,对着手持匕首的男子作揖:“万分感谢郎君帮某处置了发疯的马匹,不至酿成大祸,今日仓皇,改日某定当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致谢,还请郎君告知府上何处。”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男子摆摆手,不甚在意。 “公主可有受伤?”惊魂未定的侍卫们蜂拥而至。 一听“公主”二字,疯马的主人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战战,额上汗如雨下,他方才还说不至酿成大祸,谁知竟冲撞了公主。 出手救人的男子转头看了一眼平阳公主,发髻歪向一边,头钗堪堪挂在发丝上,欲坠未坠,脖子上的宝石珠串缠上了一缕头发,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狩猎纹缬鹅黄锦裙上血迹斑斑,帔帛一端挂在肩上,一端逶迤在地,圆圆的眼睛里还有惊恐,窘态毕现,哪里有一点公主的端方仪态。 男子拱手行了一礼:“见过公主。” 平阳公主都被摔蒙了,拧眉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你认得本宫?” “在下裴沉观,听闻侍卫称呼公主,这才知晓。”裴沉观手里还握着带血的匕首,拱手行礼时刀尖朝下,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血。 平阳公主往后退了一步远离裴沉观,回想了一下,侍卫确实喊了她“公主”,有些窘迫地咳了一声:“多谢裴公子出手相救。” 原来这就是裴沉观,今年的武科状元,方才平阳公主还在国公府里与谢瑾窈谈起他,转眼就见到了真人。 平阳公主上下打量了裴沉观一眼,裴沉观比画像上还要俊朗一些,桃花眼微微上挑,却不含情,而是锋锐冷傲,鼻梁高挺,不笑时唇角也像勾起了一丝弧度,略显轻狂。画师虽未画出裴沉观十分之一的英俊,却唯独画出了他的桀骜之气。 裴沉观比那匹疯掉的马还有野性。平阳公主无端地想。 第87章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自打谢瑾窈成亲,大约是还在同谢宗钺置气,怪他以死相逼,对他的态度总是时冷时热,有外人在的场合,谢瑾窈还如从前一般叫他“父亲”,与他正常说话,给足了谢宗钺面子。一旦无人,谢瑾窈要么置之不理,要么阴阳怪气,谢宗钺拿她毫无办法。 听到谢瑾窈要来松涛苑用晚膳,谢宗钺自是高兴,忙叫松涛苑的厨房准备谢瑾窈爱吃的菜式,一再要求不仅要做得好吃,还要做得精细。 松涛苑厨房的厨子一听这吩咐就知道是为了谁,哪敢怠慢,全都打起了精神,恨不得在豆生上雕出花儿来。 谢瑾窈来得刚好,第一道菜已端上桌,正是她喜欢的盏蒸羊,香气四溢。谢瑾窈在谢宗钺旁边坐下:“父亲近来可好?” “好。公务不甚繁忙,过些时候准备春蒐。”谢宗钺欣慰地笑了笑,“窈儿可好?” “不好。”谢瑾窈嘴上说着自己不好,却没耽搁吃羊肉。 谢宗钺认真地瞅着谢瑾窈,观她面颊红润、气色上佳,没有哪里不好,那就是有事相求了。谢宗钺停了筷:“说吧,要为父帮你做什么?” 谢瑾窈就不客气直说了:“我想让父亲安排玹影进国子监读书。” 谢瑾窈的原意是想谢宗钺给玹影在朝中安排个差事,转念一想,玹影从前只是个暗卫,能打就够了,并无真才实学,直接让他做官难免落人口实,保不准给谢宗钺弄个买官鬻爵的罪名,那就不好了。思来想去,还是先让玹影去读书最实在。 谢宗钺倒没反对,只是有些好奇谢瑾窈怎会对玹影的事如此上心,有心试探:“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今日平阳公主来府上聊起选驸马一事,谢瑾窈从中得到了提示,那蔺谦虽家中贫苦,好歹考中了状元,还被皇帝封了个从六品的官做。不管怎么说,玹影如今都是她谢瑾窈明面上的夫婿,若是一事无成,丢的还不是谢瑾窈的脸。 面子比天大的谢瑾窈如何能忍? 旁人能攻击玹影的地方无非是他的家世,玹影是低等的下人,倘若他学有所成,将来入朝为官,如谢宗钺一般坐上一品之位,还会有谁看不起玹影,从而嘲笑谢瑾窈一个国公嫡女嫁给一个下人。 安于现状从来不是谢瑾窈想要的,人要一步一步往上走才是正道。 将来她与玹影是和离也好,她魂归西天也罢,不想那么长远的事,总归玹影现如今占着谢瑾窈夫君的头衔,他便不能低人一等。谢瑾窈不允许。 谢瑾窈不想与谢宗钺解释那么多,道:“突然就想到了。” “不瞒你说,为父先前也有此打算。”谢宗钺看了一眼安静的玹影,笑道,“这不是考虑到你们新婚不久,需要些时日培养感情,这才暂且将此事压下,待到日后再作打算。” 谢瑾窈:“……” 培养感情?谢瑾窈从来不信感情能培养出来,又不是种花,浇浇水施施肥,花苗就能长大开出漂亮的花。 谢宗钺原先不知玹影有这样一副好相貌好气度,这分明就是谢瑾窈喜爱的俊俏郎君,从某种层面来讲,二人也算自小相伴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往后玹影的才学见识都提上来,再走入仕途,有谢宗钺提拔帮衬,何愁不能成为人上人,到那时兴许小两口已是情深意笃,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谢宗钺脑中畅想着一幅美好画面,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随即反应过来,抿唇干咳了一声,恢复严肃正经的神情:“玹影有何想法?” 玹影还未回答,谢瑾窈就霸道地开口替他作答:“他有何想法不重要。”玹影敢不听她的话? “你也稍微文雅一些。”谢宗钺蹙眉教育道,“别总一副恶霸做派。” 谢瑾窈威胁道:“父亲再这么说我就回湘水阁了。” “说不说的你也改不了。”谢宗钺摇摇头,随她了,不过还是象征性地用眼神询问玹影,想听听他的想法。 玹影如今是谢瑾窈的夫君,再不能拿他当寻常的暗卫来对待。 “但凭国公爷和小姐做主。”玹影道。 谢瑾窈轻哼了一声,看向谢宗钺的时候脸上明晃晃写着“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敢有异议”,还真有几分恶霸模样。 “父亲尽快安排吧。”谢瑾窈道,“对了,最好把他送到国子学。国子监祭酒与父亲是熟识,应当不难办到。另外,束修备得丰厚些。” 谢宗钺面皮抖了抖,除了当今圣上,还没有哪个人敢在镇国公、骠骑大将军谢宗钺的面前用命令的口吻交代差事,也就谢瑾窈有这个胆子。 国子学只招收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以玹影的出身,应先从基础的四门学开始学起,经过层层考核选拔升入太学最后入国子学。谢瑾窈竟直接让玹影进国子学。 “你当你父亲是手眼通天的天王老子不成?”谢宗钺瞪着眼道。 谢瑾窈面色不改,悠然道:“女儿没让父亲直接给玹影一个官儿做已经很为父亲考虑了。玹影如今是您的女婿,也就是半个儿子,如何算不得是三品官员以上的子孙。父亲莫要说了,安静些我也好用饭。” 玹影垂眼,长睫的遮掩下,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如湖面涟漪,在不被人察觉的时候散去。玹影执着为谢瑾窈夹了一片炙鸭。 谢瑾窈瞥了玹影一眼,没作声,吃下那片炙鸭。 对面谢宗钺气得吹胡子瞪眼,需要父亲时就好声好气,不需要了就叫父亲安静一些,属谢瑾窈最没良心。 “父亲也好好用饭,都没吃几口。”谢瑾窈夹起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谢宗钺的碗中,“可不要太累着自己。” 谢宗钺顿时没了脾气。 * 但凡谢瑾窈有所求,谢宗钺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很快就办妥了此事,将玹影安排进了国子学读书,增长学问,好为日后入仕做准备。 玹影去了国子监后,湘水阁里少了他的身影,谢瑾窈一时倒有些不习惯,许是因为前段时日玹影时时刻刻跟在谢瑾窈身畔,一举一动都在她的视线里,夜里也未曾离开半分。 玹影同样不习惯,从前他是暗卫,无需与人打交道,后来成了谢瑾窈的丈夫,也只需围绕着谢瑾窈转,如今进了国子监,却要与上百人共处,感觉十分陌生。 这里的学子三五结伴,玹影没有熟识的人,便独来独往。有不少人对玹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生面孔感到好奇,不知他是哪位高官家的子弟,此前从未见过,相貌如此出众,气质矜贵优雅,又穿着名贵锦缎,说是皇室宗亲也没有人会怀疑。 “我知道他是谁!”轻蔑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一碟子墨泼到了玹影身上,“你们还当他是世家大族子弟,殊不知他只是个低贱的护卫!” ? ?淦,我们小暗卫刚上学就遭遇校园霸凌了…… 第88章 识相点就自己滚出去 东西飞过来时,以玹影的身手轻易就能打掉,可他没想到砸过来的是一碟子墨,碟子被打落,墨汁却不可避免地溅到了玹影海青色的锦袍。 玹影回头,却见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公子,小公子穿着绀宇色的锦衣,胸前绣着层叠山峦,小小玉冠束起一半头发,别了一支柳叶形的簪子。小公子双手叉腰,个子比玹影矮了太多,不得已高高仰起脖子,用鼻孔瞪着人,嘴角撇起,从眼神到表情再到肢体动作,无一不展露出对玹影的不屑。 小公子身形微胖,略肿的眼皮努力睁到最大,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同伙,与小公子同仇敌忾地蔑视玹影。 玹影看过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面色无波,只在看见衣袍上的墨汁时微微拧了一下眉。那小公子不是别人,同在镇国公府,玹影虽与小公子不熟,却是识得他的,是二房正室夫人陶蕙柔的小儿子谢桉。 谢桉两个哥哥入仕为官,一个是亲勋翊卫队正,一个是尚书诸司员外郎,有个姐姐已出嫁,唯独他一个还在读书,听说才学过人,颇得陶蕙柔的宠爱,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有时得不到满足便撒泼打滚,陶蕙柔拿谢桉没法子,只能事事顺着他。长这么大谢桉还没遇到过挫折,是以养成了蛮横霸道的性子。 因着背靠镇国公府,谢桉出门在外也多的是人巴结他捧着他,小小年纪就有纨绔子弟之相。 此番被玹影无视了,谢桉哪里忍得了,当即走上前,伸出手指指着他道:“喂,你自己说说,我说的有假吗?” 玹影对谢桉视若无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旁人不了解情况,小声对谢桉道:“谢桉,会不会是你弄错了,一个低贱的护卫怎入得了国子学,你看他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名贵之物。” “我怎可能弄错。”谢桉哼了一声,“因为啊,这个低贱的护卫就是我国公府里的人!至于他为何在此,我告诉你们,他攀上了高枝儿!他被我六姐姐纳为了夫婿!自然是水涨船高,从一个低贱的护卫变成了我大伯的女婿。” 此话一出,满室哗然。 谢桉的六姐姐可不就是镇国公的嫡女谢瑾窈。国子学的学子们大多出身勋贵世家,在家听长辈们提起过,镇国公嫡女谢瑾窈为了保命,听信一蓬莱仙人之言,嫁给了一个卑贱的下人,成亲后未出府,仍住在国公府里。 想来眼前的男子就是那个卑贱的下人了。 可他哪里有一点卑贱的样子,瞧着分明是金尊玉贵的样子。 上次老太君寿宴,出席过的长辈们回去后都道谢瑾窈的夫君样貌气度绝佳,如今见了真人,方知“样貌气度绝佳”的称赞还是过于单薄了,不足以概括全部。 谢桉听着周围学子们的窃窃私语,气得鼻孔都大了一圈:“你们懂什么,人靠衣装马靠鞍,他现在是我六姐姐的丈夫,自然是锦衣华服加身,装得人模人样,难不成还像以往那般做护卫装扮。” 有人一语道破:“谢桉,他是你六姐姐的丈夫,不就是你的姐夫。” “谁要一个下等人做姐夫。”谢桉吐舌做了个呕吐的动作,道,“少恶心我了。” 谢桉实在是不满意玹影的反应,不仅没被激怒,反而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听到,衬得谢桉在同伴面前像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谢桉怒了,猛推了一把玹影:“识相点就自己滚出国子学,跟本少爷待在一处本少爷嫌晦气。” 玹影是习武之人,谢桉这点力道于他而言相当于挠痒痒,别说被他推倒,身体动一下也不曾。 谢桉不可置信地看着玹影,自己用尽全力,他竟如一座山一般岿然不动。周围的学子都在笑,谢桉火冒三丈:“喂,本少爷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先生来了”,聚集在一处的学子们霎时作鸟兽散。 玹影得以清净下来,手抚了抚衣摆上的墨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坐在玹影旁边桌案的少年歪着身子低声道:“别跟谢桉一般见识,他被惯坏了,无礼得很,我平日里也不愿与他多说。他们那帮人没少仗势欺人。” 国子学里也不全是家世显赫的高官子弟,也有出身不高但才识过人的俊才,通过考核成绩优秀升入国子学。这样的人在谢桉眼中也是下等人,以谢桉为首的世家子弟们便明里暗里捉弄“下等人”取乐,看他们露出窘态然后捧腹大笑。 诚然,有人不愿与谢桉之流为伍,却也不敢与谢桉对着干,无非是忌惮谢桉身后的镇国公府。 玹影这样特殊的身份,一出现就成为了谢桉的新乐子。 玹影看向旁边说话的少年,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栗棕色奔鹿纹圆领锦袍,圆圆的眼睛跟小鹿一样,生得与谢含薇极为相似,只是脸蛋没那么圆润,要瘦削一些,很是俊逸。 此人正是谢含薇的龙凤胎哥哥谢回。 玹影颔一颔首,没有与谢回多言,正好先生开始教授功课,谢回也不再言语,摸了摸鼻子在自己的位子上端正坐好。 功课授完,夫子离开了,谢桉先前吃了个瘪,心里堵着气,率领一众狐朋狗友前来堵玹影,没曾想扑了个空。玹影这个怂货,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桉一甩袖子,冷哼了声,看着慢条斯理整理东西的谢回,问道:“那个下贱护卫呢?你可知他跑哪儿去了?” “什么?”谢回茫然地回视谢桉。 “少跟我装傻。”谢桉恶狠狠地指着玹影的位子,位子上空空如也,“我是说坐在这里的玹影!他就在你旁边,你应当看见他去哪儿了。” “哦,你说六姐夫。”谢回也不知玹影去了哪儿,抬手胡乱一指,戏弄谢桉,“他好似往园子里去了。” “见鬼的六姐夫,要认你认,我可不认,什么玩意儿,他也配!”谢桉啐了口,跟山大王似的,领着他那帮小喽啰去找玹影的麻烦,“咱们走。这次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敢无视小爷。” 谢回的确是乱指路,想让谢桉白费劲,却没想到玹影恰好在园子里。 ? ?你小子耗子尾汁,我们暗卫只在大小姐面前忠犬哈 第89章 一定是玹影暗算我 春日里的园子花团锦簇,鸟儿啁啾,彩蝶在花丛间飞舞,时而停在某朵艳丽的花上,翅膀缓慢地扇动,直至静止。 玹影拿着书籍坐在石凳上翻阅,先生不在,室内实在吵嚷,这是玹影特意寻的僻静处。 停在花朵上的蝴蝶忽而扇动翅膀飞走了,像是受到惊吓。 玹影眼皮一动,谢桉那群人气势汹汹地过来了,隔着老远就嚷嚷起来:“玹影!你果真在这里!” 看来僻静处也无法一直维持安静,玹影捏着书籍的手紧了紧,面上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定模样,引起了谢桉的极大不满。 “胆敢一再无视本少爷,你不想活了。”谢桉捋了捋衣袖,指着同伴里一个人高马大的,下令,“你,去给我把他抓过来,我要好好教导他何为尊卑有别!” 被点到的少年为难道:“你说他是护卫,那他肯定功夫了得,我一个人怎么抓得住他。” 谢桉皱起眉毛,不悦道:“你一个武将世家出身的还怕他一个下等护卫?你丢不丢脸?” “我……唉,我上就是了。”那少年冲过去,一把抓住了玹影的胳膊,只觉得手下的触感坚硬如磐石,心中不免惊异。 玹影的目光垂落在胳膊上的那只手上,冷冷道:“放开。” 少年咽了咽口水,梗着脖子道:“我不放,除非你给咱们谢少爷磕个响头!” “磕一个可不够。”谢桉昂着头神色倨傲,“得磕十个。” 谢桉两腿岔开,指了指胯下,再加一个要求:“还得从小爷的胯下钻过去,道一声‘小的知错了’才算完,不然你以后别想在这里有好日子过。” 玹影慢慢合上手中的书籍,站了起来,目光扫过谢桉。 谢桉以为玹影终于要服软了,得意地扬起眉毛,在国公府里谢桉是主子,玹影不过是个奴,怎敢跟主子叫嚣。即便玹影成了谢瑾窈的夫君,地位上涨,那也改变不了玹影骨子里是下人的事实。旁人不清楚,国公府里头的人却很清楚,谢瑾窈是逼不得已才接受了这桩婚事,她压根看不上玹影,心里指不定有多恨他。 要是被谢瑾窈知道谢桉欺辱玹影,保不准还要感谢谢桉。如此一想,谢桉就更肆无忌惮了。 玹影胳膊轻轻一抬就脱离了少年的桎梏,所有人都没看清玹影是怎么挪动的,眼前已没了他的身影。一群少年四处张望都没找到玹影,只余面面相觑。 “人去哪儿了?你看清了吗?” “没有,就觉着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 “不对,他是从你身后绕到了树丛里吧?” “不可能的,我就站在这里,他要是绕过来我怎可能没瞧见?” “所以他到底去哪儿了?” 谢桉气得跺脚:“可恶,又让他跑了!” 狐朋狗友围着谢桉七嘴八舌地安抚:“急什么,他以后都在这里,还愁找不到机会整他。他武功高强,明着来咱们不敌,想想办法暗着来,总能让他吃闷亏。” “一个下人也敢跟我作对。”谢桉愤愤道,“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活腻了!” 殊不知他们这些人的话都被树上的玹影听进了耳中,玹影方才施展轻功,绕到树丛里,借着枝叶的掩映飞到了树上。大树枝繁叶茂,足够遮天蔽日,玹影寻了个刁钻之处藏身,底下那群人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他,便明目张胆地讨论起日后如何整玹影。 “走。”谢桉一挥手,带着人往回走。 玹影随手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对准远去的某个人指尖一弹,叶子凝聚了内力,不再轻飘飘,而是如一颗石子般坚硬,端端打中谢桉的膝盖弯。 谢桉走得好好的,膝盖弯忽然一痛,像是被谁狠狠踹了一脚,“扑通”一声朝前栽去,摔得太突兀,谢桉反应不及,脸先着了地。 跟谢桉一道走路的同伴们都惊了,愣了一下才手忙脚乱地将谢桉扶起来:“好端端的怎么摔了?” 谢桉一脸痛苦地抬起头,同伴们看见谢桉的脸又是一惊。谢桉一贯养尊处优,生得细皮嫩肉,这一摔可不得了,下巴破了皮,嘴巴红肿得吓人,鼻子底下哗哗流血,鼻头也磕破了,额头同样未能幸免于难,整张脸竟没有一处好的。也不知怎么在平坦地面摔得这样惨。 一开始谢桉痛得有些麻木,后来越来越痛,实在无法忍受,张着嘴哇哇大哭,哪里还有贵公子的模样,活脱脱一个顽劣小儿。 玹影一只胳膊垫在脑后、一手握着书在树上看了起来。 那群人走远了,耳边恢复了先前的安宁,忽而又被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哎,谢桉变成那样是不是你弄的?” 玹影垂头往下看,谢回钻进了树丛里才寻到玹影的身影,他仰头看着玹影,嘴角挂着畅快的笑。 谢回给谢桉指完路,不大放心,依照谢桉不肯善罢甘休的性子,园子里找不到玹影也会去别的地方寻他,势必要玹影屈服于他才算完,于是谢回就出来了,刚走到园子就瞧见几个人搀扶着破了相的谢桉,谢桉一边哭一边瘸着腿慢吞吞地挪步。 谢回看清楚谢桉鼻青脸肿的样子,差点没憋住笑出来,谢桉那张脸堪比供桌上的猪头。 玹影没理谢回。 谢回也不在意,兀自说道:“我知道是你。否则不可能这样巧,谢桉今日才针对你就倒了大霉。不过你要小心一点了,谢桉吃了亏,回去想一想就知道是你做的。” * 下了学堂,玹影径直回到国公府,没去谢瑾窈的寝屋,先去将身上的脏衣裳换下来,沐浴过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去见谢瑾窈。 谢瑾窈今日连湘水阁的院门也未踏出,待在屋里看书习字,惫懒得很。见着玹影,谢瑾窈平静的眼底起了些涟漪:“在国子监感觉如何?” 玹影只字未提谢桉的刁难,只道:“很好。” 湘水阁如此宁静,静雨轩却是闹得不可开交,谢瑞昌还未踏进屋门就听见陶蕙柔哭天喊地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谢瑞昌嫌恶地皱了皱眉,到底是下九流出身的,一点小事就慌慌张张没个稳重样,跟三房的宋瑛比差远了,便是四房的庄灵妤,也比陶蕙柔要端庄得体,也不知自己年轻时看中了她什么,一门心思非要娶进门。 “又怎么了?”谢瑞昌背着手走进来,不耐烦地问。 陶蕙柔扑在床边,毫无形象地哭嚎:“可怜我的桉儿遭人算计,好好一张脸毁了,以后要是留了疤可如何是好!” 谢瑞昌快步走到床边,谢桉躺在床上,正由丫鬟上药,谢桉一迭声地喊疼,许是丫鬟不小心下手重了点,谢桉惨叫一声,一脚踹过去,直把丫鬟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陶蕙柔心中揪痛,狠狠拧了一把丫鬟的胳膊,骂道:“你个小蹄子怎么做事的,再没轻没重就绑去人牙子那里发卖了。” “奴婢不是有意的,夫人恕罪。”丫鬟委屈又惧怕,她的动作已经很轻柔了,药膏涂在破皮流血的地方,难免会比别的地方疼一些,谢桉受不了疼浑身抖得厉害,他一抖丫鬟就不好下手,一时失了轻重。 谢瑞昌皱眉道:“这是怎么弄的?” “是玹影!”谢桉一条腿也受了伤,无法自如行动,强撑着爬起来,“一定是玹影暗算我!父亲,你要给我做主。” “你父亲不给你做主,母亲也会给你做主!”陶蕙柔将脸上的泪痕一抹,如一只发怒的母狮,眼中流露出凶狠,“母亲这就去湘水阁给你讨回公道。我倒要问问,一个低等的下人伤了正经主子是何道理!” 第90章 我要让玹影十倍百倍还回来 陶蕙柔带着两个贴身丫鬟莲香和玲珑杀气腾腾地走了,谢瑞昌想拦都拦不住,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玹影是个下人不错,但他是谢瑾窈的下人,如今还是谢瑾窈的夫君,那就不一样了。陶蕙柔妄想惩治谢瑾窈的人,怕是要吃亏。 得罪了谢瑾窈,往后再想从公中支银子就没那么容易了。谢瑞昌唉声叹气。 湘水阁里,玹影一靠近谢瑾窈,谢瑾窈就闻到了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湿冷香气,再仔细一看,玹影身上穿的不是早晨离家时那一套衣裳。 “你一回来就沐浴了?”谢瑾窈觉得有些奇怪。 “嗯。”玹影低着头给谢瑾窈研墨,“衣裳上沾了墨。” 谢瑾窈还没说什么,外面就吵吵嚷嚷,谢瑾窈眉心微蹙,道:“玉桃,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当我这湘水阁是什么地方,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玉桃道了声“是”,很快出去,隔了一会儿回来禀告:“回小姐,是二夫人来找小姐讨公道,听二夫人说小姐的人伤了小公子。” 玹影研墨的手微微一顿,被谢回说中了,即使谢桉没有瞧见是谁伤了自己,也会将这笔账算到玹影头上。陶蕙柔爱子心切,必不会轻易揭过此事。玹影暗自思忖,是他给谢瑾窈惹麻烦了。 “让她进来。”谢瑾窈搁下毛笔,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端起旁边温热的茶抿了口,悠悠笑道,“我也想看看我这个二婶想讨什么公道。正好习完一篇字,闲着也是闲着。” 谢瑾窈说话的时候目光瞥向玹影,出声提醒他:“不用再磨墨了,我不写了。” 玹影这才停下来,眼眸仍然垂着。 眨眼间,陶蕙柔来势汹汹地冲到了谢瑾窈面前,横了一眼她旁边的玹影,一上来便是讽刺:“我来得不巧,打扰你们夫妻俩浓情蜜意了。” 陶蕙柔就是故意恶心谢瑾窈,明知谢瑾窈不喜玹影这个丈夫,偏要说这样的话戳她的心窝子。 可惜陶蕙柔小瞧了谢瑾窈,心里再如何想至少面上不会让人找到攻击的地方。谢瑾窈缓缓转着手中的碧色薄胎玉杯,红亮的茶汤透出杯壁,如琥珀一般,漂亮得紧。谢瑾窈欣赏着,轻笑一声:“是打扰了,所以二婶有事还是直接说事吧。” 玹影心中一颤,眼睛直直地看着谢瑾窈,失了往日的分寸。 陶蕙柔挖苦谢瑾窈不成,反被谢瑾窈的话噎住了,面色霎时变得难看:“六丫头,咱们往日虽多有不快,二婶觉着你在大是大非面前是拎得清的。今日二婶来不为别的,玹影在国子监打伤了桉儿,这事儿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哦?”谢瑾窈没看玹影,只看着陶蕙柔身后。 然而陶蕙柔的身后只有莲香和玲珑两个丫鬟,并无旁人。谢瑾窈问道:“桉弟伤哪儿了,我看看。” 陶蕙柔脸上的肉颤动了下,隐忍着怒意道:“你当二婶是在骗你不成?” “二婶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怀疑你?”谢瑾窈语调松弛,不紧不慢,轻柔得像春日的风,愈发衬得陶蕙柔疾言厉色,“只不过二婶找我讨公道,我总得看清楚公道失在何处。否则明日张三找我讨公道,后日王五找我讨公道,人人都找我讨公道却不给我看哪里有失公道,我这副身子怕是也不用将养着了,直接埋土里算了。” 陶蕙柔辩不过谢瑾窈,点点头,咬牙切齿道:“好,好,六姑娘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就让你看个清楚分明。”陶蕙柔一扭头吩咐丫鬟,“莲香,你回一趟静雨轩差人把小公子带过来,小心着些,别再磕碰到。小公子有个三长两短,仔细你们的皮!” “奴婢省得了。”莲香垂头,快步离开。 谢瑾窈笑笑:“二婶坐下来喝杯茶,消消火气。” 陶蕙柔每每瞧谢瑾窈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就火大,喝再多的茶也消不了:“不了,二婶哪像六姑娘这般有福分。” “的确。”谢瑾窈笑吟吟地顺着陶蕙柔的话应承道,“福分这东西么,天定的,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 陶蕙柔:“……” 陶蕙柔观谢瑾窈身姿丰盈,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是娇艳欲滴,穿着香叶红锦绣裙,愈发衬得谢瑾窈面若桃花,气色更甚从前。 难不成那蓬莱仙人真是个有本事的,明明谢瑾窈之前病得只剩一口气了,魂儿都被黑白无常勾走了一半,怎么成了婚日渐好起来了。 谢瑾窈好,陶蕙柔便不好了,忍不住在心里诅咒这小贱人早日魂归九天,不,最好是下拔舌地狱,谁让谢瑾窈牙尖嘴利不饶人。 玉桃一直在门口守着,一见有人来了就通报:“小姐,谢小公子到了。” 谢桉一步都不愿挪动,是被两个小厮抬过来的,一路上哼哼唧唧。 “呀,怎么是横着过来的。”谢瑾窈掩着唇,惊讶地站起身,往谢桉脸上一看,当下就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这、这是桉弟么?还以为是哪家养的猪跑出栏了。” 屋中几个丫鬟是极为规矩的,原本没想笑,听了谢瑾窈故意掐着调子的话,纷纷别过脸去,或用手背压着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陶蕙柔再也无法维持体面,暴跳如雷:“谢瑾窈!” 谢瑾窈竭力忍笑,也仅仅是止住了笑声,唇角还翘着,一张娇颜灿若明月:“认出来了,确然是桉弟,没错儿。” “你看到了,桉儿伤成这样。”陶蕙柔指着躺在板舆上痛苦呻吟的谢桉,心头在滴血,“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谢瑾窈点点头,正经道:“看到了,伤得十分严重,保不准要毁容,影响以后说亲。”谢瑾窈话锋一转,“可是桉弟的伤与我有什么关系,二婶为何要找我讨公道。” 陶蕙柔听了前面那句话,还当谢瑾窈会交出玹影任凭她处置,听了后一句却沉了脸色,谢瑾窈这是打算狡辩到底? “谢瑾窈,你是病糊涂了么,我说了是玹影打伤了桉儿!”陶蕙柔眼神愤恨,指着谢瑾窈身旁从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的男人,“此事断不可能轻易揭过,我要让玹影十倍百倍地偿还!” 玹影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还未出声,袖子就被谢瑾窈一把攥住了,暗示他住嘴。 ? ?大小姐:笨嘴拙舌的,给我闪开,让我来(ノ`Д)ノ 第91章 自己走路不当心摔成了这样 谢瑾窈扫了玹影一眼,见玹影听话地不再开口就放心了。玹影这木头脑袋,平时都不转一下,如何是陶蕙柔的对手,落入陶蕙柔的手里能得什么好。 谢桉是陶蕙柔的心头肉,如今伤成这副样子,不得扒掉玹影一层皮。 玹影是谢瑾窈的人,谢瑾窈怎能将他交出去。何况,玹影的性子谢瑾窈十分了解,先撩者贱,倘若不是谢桉对玹影做了什么,玹影决计不会动手。 念及此,谢瑾窈挑唇,缓缓道:“我敬二婶是长辈,二婶却没拿出个长辈该有的态度,刑部和大理寺给人定罪尚且需要人证物证,怎么二婶空口白牙就说是玹影打伤了桉弟。” 谢桉指着玹影咬牙切齿道:“就是他打伤了我,除了他不会有旁人。” “听到没有!”陶蕙柔尖声道,“我难道还能污蔑他?” 谢瑾窈看向躺在板舆上只翘起脑袋的谢桉,道:“桉弟倒说说,玹影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伤你?” 谢桉目光闪烁了一下,说出真相他就理亏了,他当然不会犯傻,支支吾吾道:“我……不小心将墨汁洒到了他身上。” 谢瑾窈明白了,只怕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为之。谢瑾窈虽不常出门,谢桉在外是个什么做派她也听了一些,谢桉自小被陶蕙柔惯坏了,欺软怕硬、恃强凌弱,偏偏陶蕙柔看不见这些,一味地夸赞自己的小儿子才智过人。 谢桉的“才智”恐怕都用在捉弄人上面了。 难怪玹影回来就换了身衣裳,问他在国子监里如何,他还说“很好”。 谢瑾窈淡淡睨了一眼玹影,后者眉目低垂。谢瑾窈不让他开口他就又变成了木头桩子。 “谢瑾窈,你可听清了,桉儿不过是不小心将墨汁洒到了玹影身上,多大的事儿,玹影竟狠得下心伤桉儿至此。”陶蕙柔夺回了这场博弈的主导地位,“玹影此人断不能留。” 谢瑾窈不慌不忙地继续问谢桉:“桉弟说是玹影伤的你,他是如何伤你的?” 谢桉道:“我在园子里赏花,他从身后踹了我一脚。”谢桉的确感觉到了有人从后面踹自己的膝盖弯才导致他朝前栽去,摔倒在地。 “当时可还有旁的人在?”谢瑾窈问。 “有。”谢桉笃定道,“冯骥、李雯彦他们都可为我作证。” 那几个人都是唯谢桉马首是瞻,自然是谢桉说什么就是什么。谢瑾窈挑了挑眉:“如此,为了公正,我便要将他们传来对峙了。桉弟,你可要想清楚了,但凡有一个人的口供对不上,那就是欺骗皇室之罪,你六姐姐我好歹是陛下赐封的公主,他们胆敢欺骗公主就是不把皇室放在眼里,这个罪名可就大了。待六姐姐想一想,按照大周的例律,欺骗皇室是砍头、还是诛……” “我记错了!”谢桉毕竟年纪还小,经不住事,一经恐吓就有些慌了,“玹影没有踹我,他是……他是……他从后面……” “桉弟说话怎么结结巴巴的。”谢瑾窈慢慢喝完了杯底剩余的茶水,把玩着空杯,“莫不是咬到了舌头。” “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伤你的,说清楚。”陶蕙柔见势头不对,有些急了,蹲下来问谢桉,“你再好好想想。” 谢桉当时在园子里走,身后跟着他的那些同伴,按说玹影没法从后头踹他的膝盖弯,也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总之此事定然与玹影脱不了干系。玹影会武功,兴许他是用了旁人无法知晓的法子。 “好了,二婶就不要逼桉弟了,伤得这样重还是躺在床上静养方能快些好起来。”谢瑾窈将茶杯搁在桌上,笑道,“我看桉弟是摔到头了记岔了。” “你究竟是如何伤的,怎么不说了?”陶蕙柔怎会甘心落了下风,拧了一把谢桉的胳膊,“你要气死母亲不成?” 谢桉捂着胳膊烦躁不已,本来脸就疼,腿也疼,再被陶蕙柔这么一吼,也不愿再动脑子编谎话了,破罐子破摔道:“除了冯骥、李雯彦他们,我没瞧见园子里有其他人!我不知道玹影是怎么打伤我的!” 陶蕙柔眼睛一闭,意识到谢桉此话一出,再怎么转圜都是多余的,输定了。 谢瑾窈笑了:“原来玹影根本不在现场,桉弟是自个儿走路不当心摔成了这样。下次二婶可要问清楚了再来找我讨公道,我虽在养病,却也不是无事可做,今日可是查了大半日的账呢。” 一提到账目,陶蕙柔的脸又黑了一分,咬咬牙,不得不把场面话说全了,否则传到谢宗钺耳朵里,以那一位爱女如命的脾性,知道她无缘无故带人来湘水阁闹了一通,她定没好果子吃:“是二婶没弄清楚,扰了六丫头清净,二婶同你赔个不是。” “二婶客气了。”谢瑾窈笑笑。 “走,回静雨轩。”陶蕙柔转过身的刹那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名小厮垂着头抬起板舆,还未开始挪动,谢桉这个身娇肉贵的少爷就痛呼起来,小厮只得慢吞吞地迈着步子,一丝颠簸都不敢有,生怕惹怒这小少爷。 “且慢。桉弟,六姐姐还有句话忘了跟你说。”谢瑾窈一开口,那两名小厮就停了下来,走在前面的陶蕙柔也停下了步伐,回头看过来,谢瑾窈看着板舆上的谢桉,莞尔一笑,“打狗也得看主人。桉弟在国子监读书,应当知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六姐姐我就不多余解释给你听了。” 谢桉浑圆的身子抖了下,谢瑾窈那个短暂的笑容在他脑中不断浮现,不知为何有些瘆人。谢瑾窈的意思谢桉当然懂——谁要是欺辱我的人,就是在打我谢瑾窈的脸。 这府里谁都能惹,最不能惹的那个人就是谢瑾窈。即便是陶蕙柔与谢瑾窈对上也处处受制。 玹影目光微微一顿,垂下眼眸,唇角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谢瑾窈说出那句“打狗也得看主人”时,玉桃下意识瞥向玹影,谢瑾窈说这话意在敲打谢桉,却也实打实折辱了玹影,谢瑾窈分明在说玹影是她的狗。可是玉桃看玹影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难过或是被羞辱到,反而很耐人寻味。 待出了湘水阁,陶蕙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板舆上的谢桉,冷冷斥道:“没用的东西,谢瑾窈几句话你就招架不住乱了阵脚。” 谢桉不服气地顶嘴:“母亲有能耐,方才怎么没赢过六姐姐。” 陶蕙柔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又变:“惯会与我叫嚣。那玹影有武功,定是暗中教训了你,你如今吃了个哑巴亏难道就算了?”陶蕙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谢桉当然不想就这么算了,可他也不知怎么找玹影算账,一来,谢瑾窈威胁的话犹在耳边,二来,玹影的身手深不可测,这次是摔破了相,谁知道下一次是个什么下场。 湘水阁里,玉桃目睹了谢瑾窈与陶蕙柔一番对峙的过程,不得不对谢瑾窈心生佩服,陶蕙柔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活像要吃人的野兽,走的时候就像斗败了的丧家犬,夹着尾巴溜了。 谢瑾窈手指点了点桌子,开始跟玹影算账:“到底怎么回事,讲。” ? ?大小姐:打狗也得看主人。 ? 玉桃:羞辱人…… ? 玹影:大小姐说我是她的狗狗诶! 第92章 一出大门就会被人盯上 玹影再无隐瞒,言简意赅交代了所有。 谢瑾窈没什么反应,玉桃却是听得一愣一愣,最后瞠目结舌。原来玹影真的出手教训了谢桉,谢桉的脸才会伤成那个样子,方才谢瑾窈理直气壮地反击,玉桃就以为玹影是无辜的,是被陶蕙柔和谢桉冤枉的。 玉桃见谢瑾窈并不意外的模样,道:“小姐你早知事实如此?” 谢瑾窈托着腮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玉桃有些惊讶:“小姐知道是阿……姑爷做的,怎么还包庇他?”谢瑾窈对玹影不是没有感情吗?怎么会冒着得罪陶蕙柔的风险帮玹影。 陶蕙柔那样的人,铁定不会就此作罢。 玹影看着谢瑾窈,谢瑾窈笑一笑,反问玉桃:“你觉得这是包庇?” 玉桃不答,她也不知该怎么说。谢桉先捉弄玹影还羞辱他,被教训是谢桉活该,但是玹影伤了人也是事实,谢瑾窈却是直接抹去了玹影伤人的痕迹,不就是颠倒黑白包庇罪行? 谢瑾窈对玉桃心中所想一清二楚,无所谓道:“我做事一向如此。”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谁要来挑衅冒犯,谢瑾窈必然不会忍气吞声,只会原样奉还。谢桉不是让玹影跪下磕头么,玹影先让他下了跪以头抢地,摔个头破血流,何错之有? 难道非要自己先吃了亏才能找对方算账?那就是另一种算法了。 谢瑾窈看向玹影,玹影未曾反应过来自己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许久,谢瑾窈这么突然地看过来,两人的目光恰恰撞在一处,玹影心下一慌,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谢瑾窈没瞧出异样,此刻心内想的是玹影过去与她待在一处,长达十年耳濡目染,倒是将她的行事作风学了去。 * 谢桉因伤告假在家中休养,没去国子监。 其实谢桉的腿伤没那么严重,玹影下手有分寸,不至于伤及筋骨,脸上的伤也都是外伤,结了痂就无碍。是谢桉要面子,不肯将自己负伤的脸露于人前,这才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谢桉不在,群龙无首,跟着谢桉的那些小喽啰也不再找玹影的麻烦,玹影过了一段清净的日子。“清净”是相对而言的,少了谢桉的针对,多了谢回的骚扰。 谢回的性子大大咧咧,是个自来熟,仗着位子与玹影相邻,日日找他攀谈。即使玹影不理会,谢回照样说得津津有味。 “我都听说了。”谢回坐到了玹影的桌案上,不顾玹影在看书,自顾自喋喋不休,“二伯母带着谢桉去湘水阁大闹,结果吃了败仗,灰溜溜地回去了。这几日谢桉发了好大的脾气,屋子里的下人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见天儿的被罚。不是说茶水烫了就是说上药的力道重了,看得出来谢桉气儿不顺了。” 玹影淡静地翻过一页书,耳边谢回的声音未停:“原先还当你与六姐姐的这桩亲事是孽缘,如今看来,六姐姐还是很护着你的嘛。” 玹影的手指抵在书卷的边缘,缓缓抬起头看向谢回,第一次回应谢回的话:“她护着我?” “对啊。”谢回见玹影肯搭理自己,更加来劲,搂着玹影的肩道,“我虽不知二伯母那日去湘水阁发生了什么,想一想,倘若不是六姐姐护着你,凭你自己如何能在二伯母手中完好无损。倒不是说你打不过二伯母,而是二伯母这人……惯会钻空子,你伤了谢桉,二伯母也不会让你好过。” 玹影觉得谢回说得对,的确是谢瑾窈护着他,若是他自己来说,定达不到谢瑾窈那样的效果。这样一想,玹影心中涌动着一股奇异的感觉。 “嘘,这话你不要告诉我母亲。”谢回压低了声音道,“我母亲不让我和妹妹议论府上任何人的是非,说祸从口出,被我母亲知道我在背后说道二伯母是要受罚的。” 庄灵妤惩罚人的手段也是十分能磨人的心性,跪在佛堂里抄佛经,一遍又一遍,直到她满意为止。 “我母亲常说六姐姐最是嘴硬心软,康宁郡主和国公爷生出来的孩子必不会差。”谢回挂在玹影脖子上的那只手拍了拍玹影的肩,老成道,“所以,我看好你。你生得这般好看,武艺又高强,六姐姐还护着你,迟早日……日什么来着。” 日久生情。 玹影知道谢回想说的是这个,但玹影想都不会往这方面想,谢瑾窈是天上月,而他只是地上尘,侥幸触碰到一抹月辉已是得上天眷顾,怎会不自量力妄图将月亮摘下来占为己有。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奢望再多就是贪得无厌。他不配,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冒犯谢瑾窈。 玹影将肩上那只手挥开,淡淡道:“旬考你都准备好了?” 一句话令谢回如临大敌。旬考、月考、季考、年考,但凡提到这几个词中任何一个都足以令学子们抓耳挠腮。 “我不与你闲说了,我去温书了。”谢回立马回了自己的位子,拿起桌案上的书卷认真翻阅,那模样倒像是玹影耽误了他的功课。 玹影盯着书上的字,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一时想起谢回的话,一时浮现谢瑾窈的脸。 * 旬考过后,国子监放了一天旬假。正值春暖花开之际,天气一日比一日晴好,阳光和煦,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谢瑾窈难得嫌湘水阁闷,带了丫鬟出府去散心,玹影随同在侧。 最开心的非玉桃莫属,上一次出府得追溯到上元节,不过上元节那一晚只瞧了一路的风景,后来因玹影遭天宸阁高手暗算中了毒,不得不提前回府,都没好好逛一逛玉京城的大街小巷,切身体验其中的热闹。 这些时日玉桃一直期待着能再次出府逛街,但谢瑾窈没这个想法,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只能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别的丫鬟休沐之日尚且能自由出入国公府,玉桃还得去菡萏院学规矩。往往学完规矩哪里都不想去了,只想躺在床上睡觉。 今日一早出发,应该能逛上一整日。玉桃这样想着,欢喜得不得了,只盼能早些到达繁华街坊。 玉桃却不知,谢瑾窈一旦走出国公府的大门就会被人盯上,注定不能好好游玩,玉桃心心念念的逛街只怕又要化为泡影。 第93章 娘子的夫婿乃天人之姿 马车行至繁华街道停下,谢瑾窈下了马车,今日没戴面纱,直接戴了帷帽,帽檐垂下的皂纱及腰,将整个上半身都遮掩起来,点缀一圈珠玉。因那皂纱极为轻薄,不影响谢瑾窈视物,旁人看她却是瞧不清楚面容,端看绰约朦胧的身姿也能判断出是个美人。 大约是今日天气实在好,这玉京城最热闹的街坊比往日更甚,摩肩接踵,好一番欣欣向荣之态。有小贩挑着自家种植的花卉叫卖,有姑娘家摆出各色香囊丝绦如意结,花香与香丸交织,由风送向四面八方。路边的摊子白气蓬蓬,食客欢笑交谈,走近了原是一家馄饨摊子,聊的自然是勋贵家族的秘闻轶事,也不知打哪儿听来的,说得神神秘秘,煞有介事。 谢瑾窈听了一耳朵,皂纱后的面容似笑非笑,她出自勋贵家族,自然分辨得出他们说的事几分真几分假。 丫鬟们环绕在谢瑾窈四周,以防有不长眼的粗人只顾赶路冲撞了谢瑾窈。防得住大人,却漏掉了个头小的孩童。 那孩童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许是瞧出谢瑾窈衣着富贵,一弯腰像只灵活的泥鳅从金菱和银屏中间的缝隙里钻进去,直直地扑向谢瑾窈。 谢瑾窈往后退了两步,丫鬟们没能拦住小孩,玹影却眼疾手快地伸出一臂阻隔了小孩前进的步伐。 小孩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身着单薄的粗布衣裳,脏兮兮的,上面补丁摞着补丁,还是有地方破了窟窿,无论如何也补不好。脚上的鞋磨得破烂不堪,露着脚趾,脸上和露出的胳膊布满青紫的痕迹,糊满了油污,头发有些乱,夹杂着枯草。 眼见着无法上前,小孩朝谢瑾窈哭求道:“贵人行行好,我阿娘生了重病,阿爹不知去了何处,家中还有个妹妹,请贵人赏口饭吃,请贵人赏口饭吃……” 被玹影拦着,小孩惶然无助地伸出一只黑乎乎的小手,乞求地望着谢瑾窈,期盼她能有所心软。 馄饨摊的摊主摇头叹息:“也是可怜,他那阿爹哪是不知去了何处,怕是看家中婆娘生了重病就撂下一摊子事跑了吧。” 小孩惧怕玹影,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想要离谢瑾窈近一些。 谢瑾窈又退后一步,手指着那小孩,因帷帽的纱帘遮住了她的面容,旁人瞧不出她是何表情,只听一道清凌凌的声音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离我远点,你的爪子好脏,别碰我的衣裳,碰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小乞丐吓得瑟缩了一下,立刻将那只伸出去想要获得怜悯的手收了回去,眼中装满了泪水,想到家中病得起不了身的阿娘和饿了好久的妹妹,又不甘心就此放弃:“请您发发善心,给口吃的就行,求您了。” 玉桃皱眉,挥手作驱赶状,她等着陪谢瑾窈去逛街,一下马车平白耽误这么多时间:“哪里来的叫花子,叫你滚没听见?再不走打你信不信?” 玹影始终拦在谢瑾窈面前,不让那小叫花子靠近谢瑾窈半分,面容漠然得有些僵硬,心底却有道声音冒出来,谢瑾窈不会袖手旁观。这是玹影的直觉。 转瞬他的直觉就得到了验证,身后的谢瑾窈开了口:“银屏,给他买点吃的,再给些银钱。” “是,小姐。”银屏就近走到馄饨摊前,买了一碗馄饨,连同碗一块买了下来,端给那小乞丐,另外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给小乞丐,“吃了东西尽快回家吧。” 一旁吃馄饨的食客看得咋舌,馄饨摊子的老板也呆住了,心道这是哪个富贵窝里出来的小娘子不知柴米油盐贵,一出手就是一锭银子!那小乞丐怕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如何花都不晓得。 小乞丐两手捧着碗怔怔地望着谢瑾窈,虽不知她生得是何模样,这一刻小乞丐恍惚见着了身上散发着金光的仙子。 碗中升腾而起的热气熏疼了小乞丐的眼睛,小乞丐红了眼。这些时日在这繁华街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遇到无数人,求了无数次,每次换来的都是冷眼旁观。冷眼旁观还好一些,有的人会直接派随从驱赶,小乞丐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他昨日被人踹了一脚,滚了好几圈撞到墙角才停下。 小乞丐将碗放在地上,跪下来朝着谢瑾窈连磕了好几个实诚的响头:“多谢恩人,祝恩人岁岁平安,福寿绵长。” 谢瑾窈挑了一下眉,这话她爱听。 小乞丐擦擦泪,袖子上的灰尘将满是泪痕的小脸糊得更脏了,小乞丐小心端起地上那碗馄饨,却没有吃,一溜小跑着回去。 馄饨摊子的老板总算从谢瑾窈出手阔气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感叹道:“那小乞丐是个有心的,前日在地上捡了半块胡饼,脏的地方自己吃了,干净的揣怀里带回去了,定是留给家中的阿娘和妹妹。”只是这世道穷苦人多,个人都顾不过来,又哪管得了旁人死活。 谢瑾窈理了理臂弯的帔帛,淡声吩咐道:“派个护卫跟过去瞧瞧,情况属实再留一锭银子。” 之后就不再为此事浪费多余的心力,谢瑾窈愉快地逛起了街,玹影却望着那小叫花子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耳边响起谢瑾窈的声音。 谢瑾窈指着路边的糖画摊子道:“我要一个。” 守着摊子的花甲老者登时打起了精神:“娘子想要什么样式儿的?有花草虫鱼,还有十二生肖……” 不等老者介绍完,谢瑾窈就指着身旁的人道:“照着他的样子做一个,可能办到?” 被谢瑾窈指着的玹影身子微微一僵,而那老者见到玹影的面容也是一怔,郎君生得俊美无俦,工笔都难以勾画,糖画又如何能做到。 送上门来的生意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卖糖画的老者讪讪笑道:“娘子的夫婿乃天人之姿,恐难绘出神韵,老朽……尽力一试,若是不像,请娘子原谅则个。” 老者话落就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糖浆,像是生怕客人会反悔,在石板上快速勾勒轮廓。 谢瑾窈掩藏在皂纱后的容颜浮出淡淡讥嘲,她都没提玹影是谁,这老者怎知玹影是她的夫婿,谢瑾窈看了眼玹影的脸,难道他的脸上写了“谢瑾窈的夫婿”几个字不成?然而并没有。 老者拿出了全部的耐心,绘出了一个俊俏郎君,连眉心的痣都描出来了,只不过为了防止那颗痣掉下来,不得不与眉毛连在一起,瞧着有些滑稽,最后黏上一根木棍,拿起来递给谢瑾窈。 谢瑾窈端详着,忽然笑了起来,的确画得不像,玹影可比这糖画好看多了,但胜在有趣儿,谢瑾窈接了过来,对玹影道:“给钱。” 玹影顿了一顿,白净的面皮上多了一抹赧色:“没有。” “没有什么?”谢瑾窈好似听不明白。 第94章 你注定要落在本世子手里了 玹影被谢瑾窈隔着皂纱盯着,面上隐隐灼烫,愈发窘迫:“没有银子。” 卖糖画的老者看看谢瑾窈,又看看玹影,心中生出疑窦,看二人的穿着饰物,可不像是没银子的人,郎君束发的玉冠瞧着价值不菲,小娘子帷帽边缘的玉石串珠也是价值连城。 谢瑾窈惊奇地掀起垂在面前的皂纱,只为更清楚地看玹影的表情:“怪了,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每个月还给你发月银,你的银子都去哪儿了?” 玹影答不出来。 谢瑾窈扫了一眼旁边的玉桃,一语道破她自以为的真相:“难不成除了玉桃这个妹妹,你还在外头养了几个红颜知己?” 卖糖画的老者诧异地瞪眼望向玹影,真是人不可貌相,如此端方雅正的俊俏郎君不仅是个赘婿,还背着小姐养了外室。老者觉得自己窥见了权贵世家里的密辛。 玹影慌乱得长睫乱颤,立时否认:“没有。” “那你的银子都花哪儿去了?”谢瑾窈莹白的手挡着皂纱与珠帘,不让其垂下来,微仰头盯着玹影,神情有些倨傲审慎。 玹影抿了下唇,仍旧不说话。 “罢了,随你。”谢瑾窈放下帷帽的皂纱,“银屏,给钱。” 银屏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板给卖糖画的老者。 玉桃跟了谢瑾窈有段时日,瞧出谢瑾窈有些不悦,忙撇清自己:“小姐,姑爷的银子可没给奴婢花。”只有最初进府时,玹影给过她一些碎银,下药那事捅破以后,玹影别说给她银子,就是与她说句话也不曾,比谢瑾窈还记仇。 银屏在心底默叹,玉桃到底不够了解谢瑾窈,谢瑾窈在气头上最好不要试图解释什么,她不仅不会听,还会有火上浇油的效果。 果真,谢瑾窈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一言不发地闷头往前走。银屏觉得皂纱之后的谢瑾窈的面容定是出离愤怒、冰冷,脑中琢磨着折磨人的法子。 玹影又要遭殃了…… 她们这些丫鬟也不敢出声,默默地跟着谢瑾窈走。 谢瑾窈没注意脚下的路,直到感觉累得喘不上气,谢瑾窈才猛地停下,抬头张望,也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道路狭窄,人烟也稀少,远离了先前的熙攘喧嚣,十分清净,吹来的风都是凉的,刺入骨子里。 “小姐,走了好一会子了,咱们找间茶楼坐着歇会儿吧。”金菱试探着提议。 “也好。”谢瑾窈猝然转身,眼前的路被人拦住,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本就不够宽敞的道路愈发逼仄,好似连太阳也一并遮去。 谢瑾窈拧起了眉,不痛快的情绪都朝这群不速之客撒去:“不想活了,敢拦我的路。” 玹影对危险的感知更为敏锐,早在谢瑾窈有所察觉之前,玹影就往前一步挡住了谢瑾窈半边身子,利剑出鞘,寒光一闪而过,映亮玹影覆了冰霜的面容。 谢瑾窈不知,玹影却看得清楚,这二十来个黑衣人皆是武艺高强。 “啪”的一声,折扇展开的声响清晰入耳,一道身影从斜侧里款款走来,拖着声儿缓缓道:“别来无恙,谢六小姐,本世子可是万分挂念你。” 这道沙哑的男声十分刺耳,谢瑾窈印象深刻,一听便知是谁,眉头皱得更深。片刻后,一身绛紫宝相花纹锦袍的男子映入谢瑾窈的眼帘,赫然是淮安王世子赵仕昆。 赵仕昆头戴黑樱纱帽,一双吊梢眼,含着笑意也掩不住眼底埋藏的阴狠毒辣,唇角翘起一边:“不知谢六小姐可还记得本世子。” 除了毫不知情的玉桃,其余的丫鬟大惊失色,赵仕昆与谢瑾窈之间有过怎样的恩怨她们一清二楚,今日狭路相逢,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怕是没那么容易走掉。 “你还活着。”谢瑾窈不显慌乱,冷声道,“命真大。” 赵仕昆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被阴鸷取代,仿佛寻到了猎物的鬣狗:“托六小姐的福,本世子活得好好的。”这话说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恨不得立刻将谢瑾窈绑走好好折磨一番,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他身下哭得肝肠寸断。 只这般想着,赵仕昆全身的血液都沸腾叫嚣起来。 “真遗憾,阎王怎么没把你的命锁走。”谢瑾窈嫌恶道,“多活了些时日就该躲在府里避开人,怎么还上赶着来找死。一次好运,可不是次次都有好运。” “哈哈。”赵仕昆邪笑一声,“谢瑾窈,本世子就爱你这目中无人的狂妄模样,满玉京城的女郎都没你有趣儿,可惜红颜薄命。不过不打紧,等本世子玩腻了你再死,也不枉你在世上活一遭。” 唯一一次,玹影没等谢瑾窈下令,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脚上雪白长靴一蹬,人已飞出数丈,没给对方留活路。 那些高手是赵仕昆高价雇来的江湖人士,见状自然纷纷拔剑迎战,护卫在赵仕昆左右,却不想来者出招狠戾,顷刻间接连刺伤两人。 暗中隐匿的几名暗卫也都现了身,如从前的玹影那般,一身黑色劲装,覆玄铁面具,虽武功不及玹影高超,却也都是个中好手。 赵仕昆将手中的折扇一收,拍在掌心里,迅速往后退了几步,让那些高手在前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安全之处,等高手将谢瑾窈身边的护卫都扫除干净了他再出手不迟。连着吃了两次亏,没有万全的把握,赵仕昆不会傻到将自己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置于危险境地。 玉桃吓得捂嘴,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从前只知玹影是暗卫,功夫了得,上回在天宸阁的擂台上,玹影也没展露出全部的实力,下手尚且留有余地,只伤人未曾动过杀心,眼下却不一样。玹影长剑在手,招招狠绝,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柔韧如银蛇的软剑,银蛇在空中飞舞,缠住一人的脖颈,玹影手腕一收,那人瞬息毙命,倒在了地上,脖颈上下两道一模一样的血线,再也没爬起来。 玉桃面色煞白,哆嗦间牙齿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痛得她又是一哆嗦,口中尝到了一股血腥味。玉桃不禁想,自己以前是怎么有胆子冲着玹影呼喝的,他这般嗜血,杀人都不带眨眼的。 那些人与玹影有恩怨吗?玉桃不知。 玉桃偷瞥一眼谢瑾窈,皂纱之下,谢瑾窈绝美的面容一丝波澜也未起,看玹影杀人她竟不害怕,还能如此冷静,亦非常人,再去看金菱银屏她们几人,个个面露骇然,玉桃总算不是那个异类,她们也是恐惧的。 “谢瑾窈,本世子知道你有个很能打的暗卫,岂会不做准备。”赵仕昆躲在那些高手后头讥讽一笑,拍了拍巴掌,却不知从哪里又飞来一些人,目标明确地围攻玹影一人,“今次,你注定要落在本世子手里了。劝你省点力气从了本世子,本世子还能大发慈悲给你夫君留个全尸。” 不消多时,玹影胳膊便被刺中了一剑,碧青色的衣袍被血染成红色。 第95章 你哭起来也很美 赵仕昆第一次见谢瑾窈是去岁春夏交接时节的百花宴上。 谢瑾窈不常出门,只有平阳公主面子大,能邀得她动身。到了馥子园,那里百花齐放,处处香气宜人,不负“馥”之一字。花丛中百蝶飞舞,不少贵女手拿团扇笑闹着扑蝶。 赵仕昆见多了环肥燕瘦,或小意温柔、或妖娆妩媚,那些庸脂俗粉一概入不了赵仕昆的眼,看一眼就腻了。赵仕昆在园子里闲庭信步,逛到一处凉亭,见着了鲜少露面的谢瑾窈。 在此之前,赵仕昆不是没听过谢瑾窈大周第一美人的美名,他只当是夸张之言,未曾放在心上,直到见了真人。 谢瑾窈纵使来赴宴兴致也不高,陪平阳公主逛了一会子就喊累,遇着一座凉亭,便一步路也不肯走了,还嫌石凳不够软,坐着不舒服,遣下人去抬了张软塌过来。平阳公主叫谢瑾窈等着,自己去采摘鲜花给她做个花环。 赵仕昆见到的就是谢瑾窈侧卧在凉亭中软塌上的一幕。 凉亭四周垂下藕荷色的纱幔,微风中轻轻拂动,赵仕昆站在石阶上,从吹开的轻纱缝隙里窥见了一张堪称世间绝色的容颜,女子肌肤似霜雪又似温润的美玉,雪白莹润没有丁点瑕疵,美眸轻阖着,让人迫不及待想知道倘若睁开眼又是何等的摄人心魄。 初夏已至,风燥日暖,谢瑾窈面上渗出点点细汗,旁边有婢子给她打扇子,她仍觉燥热,如烟的柳眉似蹙非蹙,垂下来的乌黑发丝沾上香汗黏在脖颈上,如碧草在水波里荡漾。谢瑾窈那日穿着湘妃色的齐胸襦裙并大袖衫,鬓云微乱,额间点了芙蓉花钿,洒了金粉,整个人如月宫仙子。满园子的姹紫嫣红、花团锦簇都不及谢瑾窈一张玉靥。 当真是惊鸿一瞥,胜却人间无数。 尤其阵阵风吹来的时候,亭子四周的轻纱帷幕时而掀起时而落下,美人面便也时隐时现,每每想要看得久一点都不成,实在撩动得人心痒难耐。 赵仕昆意欲上前,却被去而复返的平阳公主逼得不得不退回假山石后,静待片刻,再悄悄露出来半个脑袋窥视,平阳公主将做好的花环戴到谢瑾窈头上,笑盈盈地夸赞:“这是哪里来的百花仙子?” 谢瑾窈的声音淡淡无起伏:“玩够了么,玩够了我可要回府了。” “时时刻刻惦记着你那国公府,你府上是人间仙境不成?”平阳公主嗔了一句。 聊了一会子闲话,平阳公主便和谢瑾窈走了,赵仕昆一句话也没能跟谢瑾窈说上,回府后夜夜做梦,梦中都是谢瑾窈,醒来如被春夏之际的雨浇了满身,仍浇不灭腹中的火。 自此,赵仕昆就惦记上了谢瑾窈,发誓一定要得到谢瑾窈,哪怕是用计、强掳。 可谢瑾窈身边总是跟着很厉害的暗卫,背后还有个位高权重连淮安王都忌惮的镇国公父亲,且平阳公主是谢瑾窈的闺中密友,谢瑾窈自己也是个被册封的公主。无论哪一条,都是赵仕昆不能惹的,需要再三思量。加之谢瑾窈因病极少出府,不好下手,赵仕昆只得将心思一压再压。 那日在群芳楼实属偶遇,谢瑾窈上楼时面纱不小心落下,被她用手接住,飞快地戴了回去,恰似当初赵仕昆在馥子园的凉亭中初见谢瑾窈的画面,一下子勾起了压抑多时的念头。色心一起,再想按下去就难了,哪怕不能亵玩一番,赵仕昆也想一亲芳泽,当下就不顾身处大庭广众,对谢瑾窈言语轻薄、动起了手脚,忘了谢瑾窈出门必带暗卫,结果可想而知,被暗卫砍个半死,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倘若那日不是太子刚好在附近办事,听到打斗前来阻止,赵仕昆今日也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同谢瑾窈说话。 谢瑾窈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云淡风轻道:“是吗?那就试试。” 谢瑾窈对谢宗钺给自己选的暗卫很有信心,就算只有玹影一个人,不到最后一滴血流干,玹影都不会让人伤了她分毫。 赵仕昆的眼中流露出对谢瑾窈的势在必得。原先对她还有几分怜爱,自从差点折在她手中,领会过谢瑾窈的心狠,对她的恨意与爱意交织,抱着哪怕是死也要在死之前将谢瑾窈弄到手的决心。 “你想试试,本世子成全你。”赵仕昆眼梢微微抬起,笑得胜券在握,“只是到最后不要哭才好,虽然你哭起来也很美。” 谢瑾窈被恶心坏了,赵仕昆看她时黏腻的肮脏的眼神,对她说的污言秽语,无一不令她厌恶。谢瑾窈强忍着五脏六腑的翻腾,道:“赵仕昆,你敢动我,就不怕我父亲知道了踏平淮安王府。” 玹影被刺了两剑,仍然没有落于下风,赵仕昆的那些话就像是往玹影的伤口上撒盐巴,感觉不到痛,却会刺激得他杀心渐重,一剑当胸穿透了两名赵仕昆雇来的高手。玹影碧青色的袍摆上沾了不少血,却大多是旁人的血。 赵仕昆随意瞥过去一眼,与玹影杀气腾腾的目光撞上,心中大骇,那一日被玹影砍伤的阴影袭上心头,连连后退险些摔倒。赵仕昆指着玹影,恨得牙痒,想要将其剥皮抽筋、生啖其肉生饮其血:“给本世子杀了他。谁杀了他,赏黄金万两!” 玹影是赵仕昆的噩梦,只有彻底除去了,赵仕昆才可高枕无忧。玹影同样是伫立在谢瑾窈身前的盾牌,只有打倒了,赵仕昆才能碰到谢瑾窈。 无论如何,玹影必须死。 可为什么玹影就是死不了,赵仕昆有钱,雇得起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他们一个个在玹影手中倒下,玹影像个不知疲倦与疼痛的怪物,玉面染血,一手持重剑,一手持软剑,两手不误,恍若修罗,扫除了一大半障碍,步步朝着赵仕昆逼近。 赵仕昆肝胆俱颤,不复一开始自以为稳操胜券的从容。赵仕昆丝毫不怀疑,一旦玹影近了他的身,必会毫不犹豫取他性命。 谢瑾窈撩起帷帽的皂纱,露出半张春风面,朱唇缓缓勾起:“你,死定了。” 第96章 你就不能不让自己受伤吗 被谢瑾窈如此轻蔑地盯着,赵仕昆的自尊仿佛被踩在了谢瑾窈的脚底下,是他又一次失算了,他没想到那位名叫玹影的暗卫功夫如此深不可测。 “死不死的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哪怕赵仕昆深知自己败了,再不逃真会死在这里,他也不肯在谢瑾窈面前露怯,赵仕昆抬手指着谢瑾窈……身旁的女子,恶劣地弯起嘴角,“本世子暂且放过你,不过你要把这位娇美的小娘子让出来,给本世子当开胃小菜。” 玉桃见那名陌生男子指着自己,脸色顿时涨红,畏畏缩缩地躲在谢瑾窈身后。玉桃到现在也不知此人究竟是谁,只听他一口一个“本世子”,又敢跟谢瑾窈作对,身份应当不简单。 谢瑾窈知晓赵仕昆的德性,哪个女子落到他手里能讨得了好,谢瑾窈虽然不怎么喜欢玹影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妹妹,也断然做不出把玉桃推进火坑的事,当场拒绝:“你做梦。” “主子,我们顶不住了。”一名高手被玹影逼得节节败退,身上已被刺了两剑,再硬扛下去命就要丢在这里了。 赵仕昆折了一大半人手,只剩下七八个,眼看着又倒下一个,什么尊严面子统统不再重要,赵仕昆边退边喝道:“废物!走!” 剩余的高手掩护着赵仕昆跑了,玹影闪身追过去,被谢瑾窈叫住:“玹影,别追了。” 玹影身形一顿,足尖轻点屋上瓦片,转过身飞落到谢瑾窈面前。玹影乌发微乱,几缕垂落在脸边,被风吹起飘飞,血沿着鬓边滑落,挂在下巴上,像极了白雪上落了点点红梅花瓣,连他眉心的痣都染了血,好似原本就是一枚朱砂痣。 “万一那混账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你走了,我怎么办?”谢瑾窈道。 经过谢瑾窈的提点,玹影才想到这一层,霎时惊出一身冷汗,方才被数十名高手围攻腹背受敌玹影都没慌过,此刻却害怕起来,垂下头愧疚道:“是属下考虑不周。”他一心想杀了赵仕昆,除掉这个暗中觊觎谢瑾窈的隐患,却忘了谢瑾窈才是最重要的,他不能离开她。 “算了。”经此一遭,谢瑾窈哪还有心思在外头闲逛,“回府。” 玉桃游玩玉京城的期盼终究是落了空,默不作声地跟在谢瑾窈身后,耳畔响起那名锦衣玉带的男子留下的那一句“你要把这位娇美的小娘子让出来,给本世子当开胃小菜”,说不清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马车慢悠悠地往镇国公府行进,玹影没脱去衣裳,就着被划破的地方简单包扎了下伤口,想等回府以后再仔细处理。 谢瑾窈已经摘了帷帽,看着玹影身上的血,鼻尖萦绕着的也是浓重的血腥气,几欲作呕,谢瑾窈拿帕子挡在口鼻前,声音发闷:“上次就该杀了那畜生。” 马车内无人敢应声,玹影将包扎伤口的布条打了个结,道:“是属下失职。” 谢瑾窈心绪烦乱,说不上来是因为赵仕昆给她添了堵,还是此刻闻到的血腥味令她不适,总归哪哪都不舒顺。 以往心中有气谢瑾窈直接就撒了,绝不会憋着,眼下她想撒气也不知朝谁撒,那种郁闷、焦躁、不安的感觉杂糅在一起撕扯着她,简直一刻也忍不了。谢瑾窈将帕子砸到玹影脸上,气冲冲道:“你的武功就不能再精进一些,不让自己受伤吗?那个混账这次带了三十人,下次若是带了五十人一百人呢,你又当如何。你是我的暗卫,既保护不了我的安全,那就换人来。” 谢瑾窈一番大发雷霆的话说完,本就安静的马车里更是静得落针可闻,金菱银屏等人都不敢说话,玉桃想替玹影辩驳,目光触及谢瑾窈盛怒的面孔,微张的唇又闭紧了。 玉桃敢怒不敢言,愤愤地心道,没看玹影伤成什么样了,谢瑾窈毫发无损却还要怪责玹影没有保护好她,如此恶劣歹毒的人,怎配得上玹影的赤诚之心。 玉桃都替玹影不值、委屈。 反观玹影,像个没事人一般,一味地顺着谢瑾窈:“是属下不好。” “当然是你不好。”谢瑾窈郁郁的神色并没有缓解多少,心中仍然发堵,只是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眉心却不自知地蹙着。 回到府上,玹影未在谢瑾窈的寝屋处理伤口,怕谢瑾窈不小心瞧见自己的伤被吓到,也怕屋中染上谢瑾窈厌恶的血腥气,自己去了先前当暗卫时住的庑房,脱去了身上染血的衣裳,用打湿的布巾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重新上了止血的药,包扎好。 玉桃虽然被玹影面不改色杀人的样子吓破了胆,对他的惧怕比从前还深了几分,可是一想到玹影被谢瑾窈斥责,身上还有伤,她就心软了。 无论怎样,玹影都是她的阿玹哥哥。 玉桃心中微微叹了一声,找去了庑房,没叩门就直接进去了。 玹影听到响动立刻背过身去,飞快拎起床上干净的里衣穿上,拢紧了衣襟,单手摸索着腰间的系带打结:“出去。” “我是来帮你上药的。”玉桃的语气十分担忧,“你伤得很严重,不及时处理夜里发热就难办了。” 这点伤在玹影眼中根本算不得“严重”二字,冷着声驱赶:“我让你出去。” “我是真的担心你,你怎么不识好歹呢。”玉桃不懂玹影在想什么,真心好意他不领情,偏护着对他冷心冷肺的人,玹影莫不是有受虐的倾向,“谢瑾窈不顾你死活你就满意了?” “滚。”玹影惯常对人无甚情绪,不喜不悲,自然也不会轻易动怒,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带有侮辱意味的字眼,“别让我再说一遍。” 玉桃愣愣地看着玹影冷若冰雪的脸,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继而被铺天盖地的羞辱淹没,丢下一句“我再也不会理你了”,红着眼跑了出去。 未看清路差点撞到了人,玉桃险险稳住身子,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眸。 来人是从不曾踏足后院的谢瑾窈,更遑论靠近下人们居住的庑房。 谢瑾窈偏偏来到了此处,撞见了眼眶通红的玉桃,而后顺着敞开的屋门,对上衣衫不整的玹影,一股无名火不知打哪儿窜了出来,直达天灵盖。谢瑾窈拢在袖中的手蓦地收紧,深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出奇:“玹影,滚出来。” 第97章 究竟是妹妹还是情妹妹 原本谢瑾窈回到寝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换衣裳,刚脱下披衫,脑中就浮现起血淋淋的画面,烦闷地闭了闭眼,道:“宝月,去药匣子里拿一瓶金创药给他送去。” 宝月没有傻到问送给谁,身子福了一福,轻车熟路地走去放置药匣子的木柜前,从中取出金创药,正要给玹影送去,却见谢瑾窈将刚刚脱下扔在椅子上的桃夭色披衫拿起来穿回了身上。 “小姐?”宝月停下,不解地唤了一声。 “药给我吧。”谢瑾窈朝宝月伸手。 这是要亲自去给玹影送药的意思。宝月虽心有讶异,却识相地没有多问,将一只剔透的葫芦瓶放在谢瑾窈白嫩嫩的手心里。 谢瑾窈捏紧了药瓶,抬步走出寝屋,宝月忙不迭跟上谢瑾窈的步伐。谢瑾窈果真是去往后院,直奔暗卫们住的庑房。 谁知恰好撞见从里面跑出来的玉桃,不知发生了何事,玉桃眼睛红红,蒙了层水雾,似泣非泣的委屈模样,再看屋内,玹影穿着雪白的里衣,像是慌乱之中套上,衣带都没系牢,松垮垮地垂着,衣襟半敞,露出一大片玉般白皙的胸膛,纵横交错着些旧日的伤痕,一道新伤已包扎过。 玹影不知谢瑾窈为何突然到庑房来,怔了一瞬,听到她的命令,顺从地走了出去。 玉桃想到方才那一声冷冷的“滚”,就有一种自取其辱的羞愤,深深地垂下了头。 谢瑾窈的目光掠过玉桃通红的脸,看不出愤怒,只看出了羞赧,想大声质问玹影,玉桃究竟是他的妹妹还是情妹妹。 这话说出来未免太奇怪,到了嘴边谢瑾窈又吞回去,将手中紧紧攥着的玉葫芦瓶砸到地上,小瓶子四分五裂,碎片迸射到玹影脚边。玹影低头看了一眼,有些茫然,不明白谢瑾窈气从何来。 谢瑾窈从上了马车情绪就很不对劲,一路都没平复下来,估计是因为他没能杀掉赵仕昆,让赵仕昆跑了,后患无穷。玹影这般想。 可事实上,此时此刻谢瑾窈压根没想起赵仕昆这个人,就连谢瑾窈自己也不懂为什么生气,大约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这个东西原本是属于自己的,可能会变成别人的,故而谢瑾窈浑身不痛快。 他玹影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扰乱她的心神。谢瑾窈无比烦躁,胸口堵塞着一团棉絮的感觉始终淡不下去,急于摆脱这种陌生的令人极度不耐的情绪,一时又没好的法子。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让她产生这种情绪的人。 “精神头这么好,看来身体无碍。”谢瑾窈上唇掀动了一下,露出个极淡的笑容来,转瞬即逝,冷然道,“那就跪在碎瓦片上磨一磨心性。” 看玹影还有没有余裕去想什么妹妹。 谢瑾窈一甩长袖走了,裙摆扫过后院的尘土,发誓再也不来这个地方。 所有人都不晓得谢瑾窈怎么了,只是觉得她今日很有些反常,他们的猜测与玹影一样,大概谢瑾窈是被赵仕昆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刺激到了。 玹影连一句疑问都没有,穿好了衣裳就跪在了碎瓦片上。那些碎瓦片棱角锋利,恐怕比刀尖好不了多少,玉桃没有随着谢瑾窈离开,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得心惊肉跳。谢瑾窈的心肠怎么能那么狠,玹影做错了什么要受这般残酷的惩罚。 纵然玉桃不久前才被玹影用那样无情的言语羞辱,也无法做到弃玹影于不顾,玉桃冲到玹影身边,两手拉住他的胳膊:“你快起来,跟我去向小姐认错,她会收回对你的惩罚的。” 玹影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嗓音冷冽:“我跟你说的话,你听不懂?滚。” 玉桃又羞又怒,猛地推了玹影一把:“你要死我不拦着你!” 玹影简直不可理喻,通身只长了一根筋!玉桃不管他了,一跺脚跑远了。 等踏进谢瑾窈的寝屋,玉桃瞧见谢瑾窈冷着脸喝茶,鼓起勇气上前,斟酌良久,开口劝了句:“小姐,阿……姑爷他身上有伤,不能久跪,伤口没养好容易溃烂引起高热,以前奴婢的村子里就有人因为没处理好伤口死了。” 谢瑾窈冷冷扔下一句:“死不了,死了我会给他收尸,保证他风光大葬。” 玉桃险些气晕过去。 后院,玹影跪足了时辰才起身回庑房,伤口崩开了,鲜红的血浸透了包扎的白色布条,玹影只得将布条一圈一圈拆开,重新撒上止血的药粉,目光一转,看向地上被谢瑾窈摔碎的金创药瓶。玹影包扎完伤口,捡起了地上细小的一片片碎片,放在掌心端详。 谢瑾窈是来给他送药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谢瑾窈心里记挂着他的伤。 听闻脚步声,玹影将碎片收起来,藏进床上的木箱里。做好这一切,轮值的暗卫们刚好走进庑房,玹影的遭遇他们都看在眼里,原先以为玹影成了谢瑾窈的夫君、国公爷的乘龙快婿就一步登天了,如今看来与从前并无半分区别。 其中一名暗卫深感同情,问道:“小姐以往也不这样,从前罚你好歹有个名头,今日什么也没说一上来就罚跪,还罚得这样狠,玹影,你是不是犯了别的错?”犯了那种他们都不知道的错。 玹影摇头,他不知。 * 谢瑾窈用完午膳就去歇息了,也不问玹影如何,金菱给谢瑾窈掖好被子悄悄出去。玉桃本在擦桌子,瞧见金菱走过来,忙给她打了个手势。 金菱低声问:“何事?” 玉桃拽着金菱的手走出了寝屋才道:“小姐睡下了?” “嗯,睡了。”金菱道,“小姐身子骨弱,容易累着,今日又经历这样的事,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你找我到底有何事?” “金菱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今日那个穿着紫色华贵衣袍的男子究竟是何人?”谢瑾窈的几个贴身丫鬟中,金菱最为年长,也最温和好性儿,银屏性子沉稳话不多,珠翠更机敏,宝月则是活泼爱笑,玉桃想打听事情,最先想到的就是找金菱,“我听他自称世子什么的,小姐还提到淮什么安府。” “是淮安王府。”金菱纠正,想了想,多解释了一句,“淮安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兄,今日咱们见到的那个紫衣男子就是淮安王唯一的嫡子,也就是世子,跟咱们小姐有恩怨,所以才有今日这一遭。” 淮安王世子,王爷唯一的嫡子。玉桃若有所思地默念着这一句。 第98章 可还要接着往下查 “谢金菱姐姐告知,我晓得了。”玉桃心里装着事,面上露出个敷衍的浅笑。 “个中细节我就不与你详说了。”金菱神色严肃,“总之,那淮安王世子不是什么好人。” 玉桃应着声,转个身就将金菱最后那句话抛到了脑后。淮安王世子不是好人,在玉桃眼里,谢瑾窈还不算好人呢,可金菱银屏她们还不是整日夸赞谢瑾窈宅心仁厚,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主子。 好人的定义是什么?有清楚的律例吗?犯了律例的就是坏人,未犯律例的就是好人?还不是靠每个人心里那杆秤。 既是个人心里的秤,旁人的说辞又岂能准确。 玉桃往自己的屋子里走,手指忍不住抚摸自己的脸蛋,从前玉桃的脸有些枯瘦,自打进了国公府,在湘水阁里伺候,跟着谢瑾窈吃了不少好东西,小厨房每每做出一堆山珍海味,谢瑾窈吃几口就饱了,余下的都是她们这些丫鬟的。玉桃沾了谢瑾窈的光,脸蛋都养得圆润了起来,气色也比从前好。 她本身长得也不差,娇俏可人的脸蛋,圆圆的眼,鼻梁骨秀挺,上唇有一粒小小的唇珠,抹上嫣红的口脂便会在原本的娇俏上多两分妩媚。 若不是她长得好看,也不能被淮安王世子一眼相中,想把她从谢瑾窈的身边要走。 回到屋中,玉桃坐在床上,拿起靶镜对着脸左右照了照,有了这张脸,倘若再穿上华贵的衣裳、佩戴精美的首饰,就像谢瑾窈穿戴的那样,何愁不能惊艳众人。 要是能被淮安王世子宠幸,以她的出身,世子妃是做不成了,做个姬妾也好过给人当一辈子丫鬟。 玉桃本就不愿给谢瑾窈当丫鬟,当初她一心想从黑心绣坊脱身,给自己找个容身之所,提出留在谢瑾窈院子里当个丫鬟,当牛做马伺候谢瑾窈,谁知谢瑾窈信以为真,真让她当个丫鬟。 许是因为谢瑾窈常年抱病,身子总是不爽利,所以脾气坏性子阴晴不定、难伺候,端看谢瑾窈如何对待玹影就可见一斑。玉桃之所以愿意留下来,一是目前除了国公府她没有更好的去处,这里好歹能遮风挡雨衣食不愁,二来,自然是为了离阿玹哥哥近一些。 可玹影已经变了,玹影眼里心里只有谢瑾窈那个主子,拿谢瑾窈的话当圣旨听,对她这个妹妹没有半分怜惜。 玉桃一开始爱慕玹影,因为他生得俊美,气质优雅高贵,恍如话本子里的天君,亦如雪山之巅的一抔雪,洁净、冰冷,却也高不可攀,是玉桃长这么大以来见过的最出众的男子。玉桃曾想过伺机而动,跟了他,往后就安安分分过日子,可是她等来等去,玹影根本就是“刀枪不入”,不管她怎么对他好,怎么亲近他,他都不肯多看她一看,倒不如另谋出路。 玉桃虽出身穷苦人家,却不认命,不甘心留在国公府当一辈子奴婢,她想往上爬,爬到自己所能达到的最高的高度,也想尝尝旁人仰她鼻息过日子的滋味。 或许,将来有一日,她进了淮安王府,好好哄着世子爷,能混个贵妾当一当,后半辈子不愁吃穿还有人伺候。 * 夜里,没谢瑾窈的允许,玹影没回谢瑾窈的寝屋,等庑房里其他暗卫都睡下了,玹影换上从前的黑衣,戴上玄铁面具,带伤掠出了窗户,飞檐走壁如一只梁上飞燕,飞出了国公府,轻易避开城中巡夜的金吾卫和武侯,一路朝着城南飞去。 一家客栈坐落在林中,专给赶路进京的人歇脚。客栈不大,三层高,东西两面各有一排低矮简陋的蓬屋,是安顿马匹骡驴的地方。 亥时已至,天色黑如泼墨,客栈内却未燃灯,一片了无生气的沉寂凄清。乌鸦扑扇着翅膀在屋顶徘徊,时而响起几声凄厉嘶哑的叫声,十分瘆人。 玹影独自一人走进客栈,推开滞涩的木门,发出长长的一声“嘎吱”,与乌鸦的叫声交织。 “来了?”一楼通往二楼的阶梯处摆了一张木桌,声音就是从木桌旁传来的,微微沙哑。 待到走近了,才能看清木桌旁坐了个人,与玹影一样,穿了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色衣衫,蒙了面,只露出一双鹰似的眼睛。 黑暗于武功高强的人而言无碍,那蒙面黑衣人自如地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推到对面,只是做做样子的礼数罢了,明知道玹影不会摘下面具不会喝这杯茶。 “我要的东西。”玹影开口。 蒙面人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两指夹着递给玹影,道:“目前只能查到这些,可还要接着往下查?” “查。”玹影丢了一包银子过去。 蒙面人精准接住钱袋子,抛到半空掂了掂,没仔细数,光是感受着重量就觉得不对,蒙面人的鹰眼一凝:“不够。” 玹影道:“先欠着,下次补齐。”他得留些银子以备谢瑾窈使用,像今日买糖画那样的场景最好不要再出现了,她会不高兴。 “做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向来是一手消息一手银子。”蒙面人的目光在对面之人的玄铁面具上停留了一阵子,嗤笑一声,“银子不够,消息便不能再替阁下打探了。” “规矩是人定的。”玹影的声音淡漠无情,“下次,双倍。” 蒙面人闻言一顿,这人好生无礼,求人办事还端着架子,分明是捉襟见肘,却丝毫不显窘迫,一身傲骨不折,像林中独来独往的野兽。 “按阁下说的,双倍。”有银子不赚是傻子,蒙面人决定暂时妥协,“接下来我要去更远的地方,按照老法子,有消息给阁下飞鸽传书,再见面记得结清银子!” 说完该说的话,蒙面人一拍桌子掠起,轻功不在玹影之下,眨眼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四下无人,玹影用火折子点燃了油灯,拆开蒙面人方才交给他的信件,快速阅完,将信凑到油灯上,火舌舔上纸张,上面的字迹被吞噬,顷刻间化为灰烬。 玹影折身回国公府,却不知此时谢瑾窈还未歇息,在床上翻来覆去,望着空空如也的床边,不太适应,喊来今夜当值的珠翠:“去把玹影给我叫过来。” 第99章 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珠翠不禁一愣,谢瑾窈今日回府后当众责罚玹影,瞧着是与玹影闹矛盾了,现下找玹影不知是气还未消想要换个法子继续责罚他,还是消气了意欲与玹影握手言和。 这都不是珠翠能过问的,领了吩咐便到后院去,叩了叩庑房的门:“姑爷在吗?” 珠翠的声音叫醒了休息的暗卫,暗卫点了一盏油灯,看向玹影的床,被子理得整整齐齐,人却不在。暗卫端着油灯将门打开:“珠翠姑娘,玹影不在。” “不在?”珠翠疑惑地皱眉,“姑爷去哪儿了,小姐找他。” 暗卫也很困惑,睡前玹影还在,玹影身上有伤,早早就躺下了:“不知,许是出恭去了?” 珠翠噎了一下,脸上有几分不自在,道:“待姑爷回来了,劳烦你说一声,小姐有事找他,叫他尽快过去。”谢瑾窈今日心情不佳,任谁都能瞧得出来,玹影再惹了谢瑾窈,也不知后果会如何。 “晓得了。”暗卫答。 珠翠小跑着回去,谢瑾窈睡不着干脆爬了起来,靠坐在床头,宝月正在陪她说话。眼见珠翠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没跟着玹影,谢瑾窈皱了皱眉:“玹影呢?他还敢违抗我的命令不来?他反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小姐。”珠翠迭声否认,“奴婢去了庑房,姑爷他不在,问了别的暗卫,不知他去了哪儿。” 谢瑾窈怒意平息少许,转化成了好奇:“这么晚了,他还受着伤,不在庑房休息能去哪儿?”谢瑾窈舔了舔唇,思索着白天的种种,难不成玹影心有不忿,趁夜跑出去,想要与她划清界限? 玹影他怎么敢,以前他从不会对她的任何命令有异议,他自己也说了,他的命不如她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小姐,可是口渴了?”宝月见谢瑾窈拧着眉头呆坐着不动,小心翼翼地道,“奴婢给你倒一杯清露?” 谢瑾窈不是口渴,就是心烦,她屈起双腿,两只细白藕臂上下交叠搭在膝上,下巴垫在上面,神色恹恹地道:“你们都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珠翠和宝月对视一眼,皆在心中暗叹,结伴退了出去。 到了外间,宝月回头瞧了一眼,摇摇头:“旁的不说,咱们这位姑爷是越来越能影响小姐的情绪了,这都茶不思饭不想了,也不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珠翠心思玲珑细腻,人还机灵,看得比宝月她们要清楚一些,却也不能完全摸清谢瑾窈内心的想法,是以没说出来。 “珠翠,你倒是说句话啊。”宝月眨眨眼。 “说什么?”珠翠摆弄着手上的帕子,捏住两角转来转去,“照你说的,说明小姐在意姑爷啊,怎么不是好事。” 宝月挠了挠头,一脸不解道:“既然在意,又为什么要惩罚姑爷,还罚得那样重。” 珠翠笑得神秘,过了半晌,才道:“情之一字本就复杂,自然不能用寻常心去论断。” “说得像是你很懂感情似的。”宝月狐疑地端详珠翠。 珠翠将帕子丢到宝月脸上:“我不懂情,我懂咱们小姐呀。” 两个小丫鬟头挨着头喁喁低语时,有个人从外头走了进来,两个丫鬟一惊,同时噤声抬首,来的正是谢瑾窈找了许久的玹影,一身玉色锦袍,富有光泽的暗纹在烛火中熠熠生辉,如同披着月华。玹影面容清冷似谪仙,乌润的长发半散半束,更添一丝慵懒俊雅,眉心的痣就像宝石的华彩,使得玹影整个人看起来遥远不可触及。 两个丫鬟退到一旁,目送玹影进去,心有戚戚,也不知她俩方才的对话玹影听去了多少,习武之人就这点不好,走路没声音,连他何时来的都不知。 玹影进到里间,刚绕过屏风,谢瑾窈的目光捕捉到一道颀长的身影,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了起来,唇角不自觉地动了动,却在想起什么后抿住唇,板起了脸:“你上哪儿去了?” 玹影将一盒东西放到床边的小几上,谢瑾窈扫了眼,是她爱吃的李记的栗子糕。不消说,这个时刻李记关门了,做糕点的师傅也歇下了,城中还宵禁,有金吾卫和武侯在街上巡逻,夜行者都要按律责罚。玹影不在房中休息,竟是出去给她买栗子糕了。 这么说,玹影没有生她的气。 谢瑾窈打量着玹影,他不是受伤了吗?乱跑什么。 “你的伤没事了?”谢瑾窈动手打开盒子,取出一块栗子糕小口吃起来,嘟囔道,“我又没说我要吃栗子糕。” “无碍。”玹影娴熟地从柜中抱出被褥在床边铺好。 谢瑾窈方才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连吃了两块栗子糕,由玹影伺候着漱了口,在床上躺下来,翻过身背朝着玹影,过了许久,一句类似呓语的话在寂静的房中响起:“下次打不过就不要打了,你死了,我也活不成,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那个蓬莱仙人是这么说的。谢瑾窈想,这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谢瑾窈眉头一皱,不知玹影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说话。玹影总是不说话。 “听到没有?”谢瑾窈问。 谢瑾窈没有看到,玹影搁在被褥上的手指缓缓攥紧了。半晌,玹影喉咙滚动,低低地“嗯”了一声。谢瑾窈对他的回答谈不上满意,也说不出不满意,闭上了眼睛。 * 白日的纷乱随着夜色渐深而归于平静,还多了分祥和与温情。 淮安王府恰恰相反,赵仕昆的屋子乌烟瘴气,杯盏酒壶翻倒在地,屋中摆件儿半数不在原位,显示屋子的主人不久之前因盛怒发泄了一通。 赵仕昆坐在榻上,屋中不止他一人,五六个容貌出色的妙龄女子垂着头瑟瑟发抖,她们都害怕赵仕昆,不得不屈服于他。细细看去,每一个女子或多或少与大周第一美人谢瑾窈有相似之处,或眉眼,或鼻子,或嘴巴,或偶尔侧脸的一个神态。 一身着海棠红纱衣的女子跪在榻边,垂眉顺目,从银质酒壶中倒出一小杯酒,染着蔻丹的纤纤手指端起酒杯送至赵仕昆嘴边。 赵仕昆阴冷的眸光扫过去,女子心防瞬间崩裂,手抖了一下,杯中酒不小心洒到了赵仕昆的衣襟上。赵仕昆眸色更冷,一巴掌扇过去,女子从榻边滚到地上,敷了粉的嫩白面颊迅速红肿起来,浑身抖得更加厉害,如秋风里枝头上摇摇欲坠的枯叶。 进来的小厮见此情形面色不改,拱手道:“方先生有一计献于世子,或能不费一兵一卒抓到谢家小姐。” 第100章 用些阴私的手段 “让方先生过来与本世子细说。”赵仕昆挽了挽宽袖,披散下来的头发很短,扫在脸上,发梢被嘴边的酒液黏住,褶皱很深的眼皮底下一双吊梢眼,眼底泛起异常明亮的光。 方才被赵仕昆甩了耳光的女子爬起来伏地跪好,不住求饶:“是奴笨手笨脚没有伺候好世子爷,请世子爷责罚,饶奴不死,求世子爷怜悯。” “抬起头来。”赵仕昆屈膝,手搭在膝上支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睥睨底下蝼蚁一般的人。 女子纤薄的身子在宽大纱衣中觳觫不止,强忍住心中的恐惧缓缓抬起下巴尖。她听说了上元节那晚,随世子去天宸阁伺候的姑娘因给世子捏腿时手劲不当,被当胸踹了一脚,还被掐个半死,虽留有一条命在,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世子根本没有心,在他手中犯了错下场会无比凄惨。 “抖什么。”赵仕昆嗓音故作温柔地问,“本世子很可怕么?” 女子竭尽全力控制住不让自己的身子发抖,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可怕。”身子能控制住,眼泪却控制不住,嘴上说着“不可怕”,泪水点点漫出了眼眶。 竟是生生被吓哭了。 赵仕昆“啧”了声,面色未改,说出的话十足冷血:“就这个似泣非泣的样子最像她,眼泪不许流下来,敢流下来本世子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泡酒。” 原来人在面对真正的死亡威胁时,眼泪也是可以控制住的,女子不敢哭了,高高仰起脖子,硬生生将泪意逼回去,唇角继续僵硬地扬着。 赵仕昆眯起眼,痴迷地望着眼前的女子,这般倔强的模样才像谢瑾窈,赵仕昆伸手抚上女子的脸,溢出一声笑,俯身亲了下去,将人压倒在地上。 其余的姑娘没有指令不敢擅自离开,都在一旁看着,耳边充斥着女子惊恐又痛苦的吟叫。 小厮恰在此时将方先生领来,瞧见这一幕,习以为常地对方先生道:“先生稍候。” 方先生原是淮安王的幕僚,近日才拨给赵仕昆驱使。淮安王有心扶持自己唯一的嫡子,盼望赵仕昆能一展宏图,少钻营些歪门邪道。方先生日前虽对赵仕昆的行事作风有所耳闻,却是头一回目睹,难免有几分尴尬,别过了头。 在其位谋其政,方先生如今侍奉的主子是赵仕昆,自然得全心全意为他排忧解难,以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屋内赵仕昆一心二用,听见了门口的声音,动作没停,头也不回道:“请方先生进来。” 方先生踌躇了下,硬着头皮走进了屋里,一地狼藉不说,弥散着除了香薰以外难以描述的味道,方先生双手交叠举到齐眉的高度,借着垂下的宽袖挡住视线。 赵仕昆身下的女子眼神涣散,冷不丁瞅见一名陌生男子,吓得惊叫起来,脸往赵仕昆身上埋,原本屋中有别的女子盯着就已十分令人不适,那些好歹是女子,可现在……竟有男子在场。 赵仕昆哈哈大笑起来,一甩头发:“先生请讲。父亲将先生赠与我,想必先生有过人之才,说来听听,先生有何妙计。若能一举成功,本世子定会重赏!” 方先生顿了顿,忍下不适,道:“承蒙世子信任,今日将烦恼说与在下听,在下回去仔细琢磨了一番,据世子所说,那人手下有一名武功深不可测的高手,那么硬碰硬世子损兵折将不说,也难达成目的,不若智取,用些阴私的手段。” “智取?”赵仕昆来了兴趣,将人放开,衣襟一拢,坐回榻上,自顾自斟了杯酒,“本世子果真没看错人。” 雇来那么多武林高手都折在玹影手中,玹影的命还在,只是受了点伤,赵仕昆自是极为愤怒,厌烦了每次都输的滋味,若是智取能赢,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 自那以后,谢瑾窈安安分分待在府中,倒不是怕了赵仕昆,倘若能少些麻烦谢瑾窈也乐得自在,谁没事愿意给自己找事。 谢瑾窈虽足不出户,外头有什么消息却没逃过她的耳朵。近来有两件大事为人津津乐道,一个是平阳公主选婿,一个是太子选妃,恰好两件都是顶顶喜庆的好事。 尚公主的是新科状元蔺谦,人都说蔺谦走了大运,应了那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蔺谦前二十几年穷苦得维持生计都艰难,一朝高中状元,不仅被陛下赏识封了官,还能尚公主。别的公主也就罢了,那可是先皇后嫡出的平阳公主,皇帝的爱女。 至于太子选妃,目前选中的是哪家女子尚未可知,选太子妃的大典定在三月中旬。 消息能传到镇国公府,自然也能传到别的府邸,定远侯府一家人用晚饭时就聊到了这两件事。不知怎么回事,裴沉观心情不佳,饭没吃完就离席而去,声称有事没处理完。 定远侯抬了抬手中的筷子,指着裴沉观离去的身影问夫人:“他怎么了?” “侯爷的儿子侯爷应该最清楚,问妾身怕是白问了。”侯夫人是个直爽率真的性子,现下只有一家人在,没那么多规矩要讲,便直言道,“跟侯爷的脾气一样犟,谁知是不是公务上的事处理得不顺心。” 定远侯被堵了个哑口无言,只得将目光转向大儿子裴缜。 裴缜搁下筷子,叹了口气,道:“儿子去问问。” 定远侯与侯夫人一致满意地颔首,面露欣慰之色,异口同声道:“去吧。” “夫君慢着。”裴缜的夫人凌氏站起身,走上前去,附在裴缜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缜眉心蹙起又舒展,显出几分怀疑:“怎会?” “夫君信妾的就是了。”凌氏交代完就坐回桌旁,接着陪公婆用饭,眉间一片淡然。 侯夫人端详了凌氏一会儿,好奇地问道:“你与缜儿说了什么?” 凌氏意味深长一笑,道:“只是叫夫君好好与二郎谈心,莫要摆兄长的架子,不仅无法劝慰,反倒惹二郎心烦。” 侯夫人点了点头,对这个大儿媳十分喜爱,笑着道:“你有心了。” 裴缜去了裴沉观的书房,轻叩两下门,道一声“为兄进来了”就直接走了进去。因裴缜动作较快,裴沉观想收起桌上的东西都来不及,被裴缜抓个正着。裴缜神色惊异非常,道:“你大嫂说的时候我原是不信,竟然是真的!” 第101章 你猜猜太子妃是谁 方才凌氏叫住裴缜,与他耳语的话是“妾观二郎不似为了公务倒像是为了感情,夫君别问错了问题”。裴缜听了很有几分怀疑,裴沉观醉心武学,成日里拉着人比武,再不就是研读武功秘籍、兵法,何曾在感情一事上开过窍,平日里也没见裴沉观与哪位女子走得近,身边围绕的净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裴缜一掌拍在桌上,按住了裴沉观将要收走的画卷,裴缜过来时粗粗扫了一眼就确定画卷上是位女子,这才惊诧于凌氏所言不虚。 “你在为哪个女子作画?”裴缜低头认真看桌案上的画卷,将画轴往前拉开,“让为兄好好瞧一瞧。” 裴沉观想将画卷拽走,又怕拉拉扯扯不当心撕破了,怪责道:“大哥,你怎能未经允许随意闯进我的书房?” “跟大哥还见外,你小时候还经常未经我允许钻我被窝里呢。”裴缜揭他的短。 裴沉观有些难为情,“啧”了一声,道:“那都是年幼不懂事。” “咦,这女子……好生奇特。”裴缜毕竟是倒着看的,一时没瞧出名堂,不得不歪着脑袋,看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不知是裴沉观画艺不精,还是女子本来面目就生得奇怪,画卷上的女子竟十分潦草,发髻歪斜,有几缕垂落下来,簪钗散乱,衣着也不够整洁,穿着狩猎纹缬鹅黄锦裙,裙子上点点红印,不知是血迹,还是染上了脏污,帔帛一端挂在肩上,一端拖在地,不知瞧见了什么,一双眼眸里透出惊骇,当真是狼狈至极。 裴缜凝眸盯着画中女子辨认了半晌,实在认不出这是哪家的姑娘,世上有这般怪异的姑娘吗? “奇哉怪哉,恕为兄眼拙,看不出这是谁。”裴缜松开手,背在身后,看向一脸沉郁的裴沉观,“还请弟弟告知。” “无可奉告。”裴沉观暗松口气,卷起画卷放进青花瓷画缸里,“大哥无事请出去,我还要看书。” 裴沉观这般反常,裴缜更不可能一走了之,在桌案旁的椅子上坐下,一副要与裴沉观促膝长谈的架势:“莫非是弟弟心仪的女子?不是世家大族里的?弟弟不妨说出来,倘若父母不同意,大哥帮你说情。” 裴沉观闭眼,谁说情也无用,已成定局的事情无法更改。裴沉观胡乱编谎话搪塞裴缜:“闲来无事随手瞎画的,只是觉得有趣罢了,不是哪家的姑娘。” 一听便知他在嘴硬,裴沉观哪里是有闲心作画的人,自小就在这方面没有耐性,有这闲工夫他就跑去比武场上跟人决斗了,或是骑马出城打猎,一走就是十天半月不回来,潇洒恣意又快活。 裴缜循循善诱道:“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该好好挑个女子成家,就像为兄与你大嫂这样。你可有心上人?没有的话,为兄让你大嫂给你物色几位京中贵女,你先相看相看。” 无论裴缜如何拐着弯儿地打听,裴沉观都不为所动,一味地摇头。 裴缜没辙了,叹了口气:“罢了,你长大了,为兄管不了你了,那就不打扰你了。” 门开了又关,书房里少了裴缜,安静多了,裴沉观伸手向画缸,将方才丢进去的画卷拿出来,重新在桌上铺开,手指抚摸着画中女子歪掉的发髻,自嘲一笑。 裴缜自书房离开,遇着了吃罢饭前来寻他的凌氏。凌氏看了眼亮着烛火的书房,低声问裴缜:“跟二郎聊得如何?” 裴缜摇摇头,讳莫如深。 一见裴缜是这个表情,凌氏就猜到结果不如意。裴缜牵着凌氏的手往自己的院子走去,道:“不过夫人提供的思路是正确的,沉观确然为情所困,不是因为公务上的事。只是无论我如何追问,他都不肯多透露一个字。” 凌氏沉默,认真回想吃晚饭时一家人闲聊的内容,裴沉观似乎是在提到蔺谦祖坟冒青烟居然有幸尚公主的时候变了脸色,饭都没吃完就离开了。 女子到底观察入微,心思也更为细腻,前后联想起来,凌氏觉得自己窥探到了一个秘密,不自觉地抽了口气,念叨:“这可如何是好。” “你说什么?”裴缜未听清凌氏说了什么。 蔺谦尚公主已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圣旨都下了,定远侯府也没有通天的本事能让皇帝收回圣旨,说出来不过是多一个人烦恼。凌氏摇头,轻轻笑一笑:“没什么,还是找个时间再宽慰宽慰二郎吧,别让他钻牛角尖。” 裴缜虽然不懂裴沉观为什么会钻牛角尖,但凌氏的话一向有道理,裴缜就答应下来。 凌氏心中感慨万千,以前都没瞧出来,裴沉观那么一个张狂不可一世的性子,不知什么时候竟对平阳公主动了心思。这二人何时有过交集?凌氏实在想不通。 * 三月中旬,太子选妃大典在宫中举行,帝后亲临,阵仗颇大,符合要求的适龄女子都去了,各个打扮得端庄合度,远远瞧着都赏心悦目。 皇后早前就在为此事做准备,如今终于落实,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只不过选妃一事也不全凭皇后做主,皇帝给了意见。 说是给意见,但皇帝金口玉言,一旦说出属意哪家的女儿,便是皇后也不敢有丝毫违逆。 外头如何谢瑾窈一概不关心,今日琴师登门,给她的琵琶换了新的琴弦,谢瑾窈午后都不曾休憩,坐在窗前怀抱琵琶拨弄。 隔得老远都能听见湘水阁里传出的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清晰悦耳,某一刻调子陡转,幽怨哀婉起来,听得人心中难过。 “这是谁啊,在这里郁郁寡欢。”平阳公主背着手走进来,她今日是光明正大出宫,着一身木槿色女装,衬得容颜鲜亮,“我看看,原来是谢家的六娘子。” 丫鬟们屈身行礼,平阳公主摆摆手。 谢瑾窈将琵琶搁到一旁,拿起桌上的绢帕擦了擦脖颈上的汗珠,弹琵琶也怪费体力的,只这么一会子就累得不行:“什么郁郁寡欢,休要胡说,我只是试试新作的曲子罢了。” “是么?”平阳公主将信将疑,躬着身细看谢瑾窈的脸,只为不错过她脸上细微的表情,“今儿个太子选妃。” “我晓得。”谢瑾窈手指拈起琉璃盏中的樱桃,蘸了糖蒸酥酪放入口中,“早半个月前就听说了,不用你特意告诉我。” “那就说个你不晓得的消息。”平阳公主见谢瑾窈真没露出悲伤的神情,放下心来,笑道,“我刚从选妃大典上凑完热闹过来,你猜猜,选出来的太子妃是谁?” 第102章 你说太子会给我做秋千吗 谢瑾窈把玩着小小的樱桃梗,道:“镇国公府上的七小姐、我的堂妹、谢令仪。” 平阳公主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像琉璃盏里的樱桃那般圆:“你派了人去宫中打探消息不成?还跟我装不在意。” 谢瑾窈手背支着下巴,笑一笑,正要说话,平阳公主又道:“不对啊,大典刚结束我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你派去的人还能有我快?除非用了飞奴!” 谢瑾窈笑得更开怀,平阳公主却愈发摸不着头脑:“我来此不仅是给你送消息的,还为了安慰你,谁知你竟像个没事人,亏我一路上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把话说得漂亮动听还能有安慰人的奇效。” 谢瑾窈笑个不停,不怪她能与平阳公主成为至交好友,平阳公主这性子实在有趣,便宜那个叫蔺谦的状元郎了,也不知蔺谦懂不懂欣赏平阳公主。 “有那么好笑吗?”平阳公主有些恼了,从琉璃盏里摸出一颗樱桃朝谢瑾窈砸过去,“你还未告诉我,你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太子居然选了谢令仪,勿说是对谢令仪有感情了,二人压根不熟,都没打过几次交道。平阳公主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只单纯从谢瑾窈好友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觉得太子此举忒不地道,有失风范。从前谢瑾窈恋慕太子,太子如今却选了谢瑾窈的堂妹做正妃,倒像是打了谢瑾窈的脸。 平阳公主知晓谢瑾窈自来跟府里的姊妹不亲,之前还有个谢云裳能说得上话儿,平阳公主顺带着也对谢云裳有几分好脸色,后来两人疏远了,平阳公主一问才知谢云裳是个包藏祸心的,竟敢给谢瑾窈下药。谢瑾窈的身子是何状况旁人都清楚,何况是府里的人,给谢瑾窈用药不就是想要她的命。而那谢令仪,由来与谢瑾窈看不对眼,如今一跃成为太子妃,将来太子登基,谢令仪为后,岂不是要压谢瑾窈一头。 太子是平阳公主的弟弟不假,却不是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平阳公主私心是偏向谢瑾窈的,自然对太子的选择颇有微词。 “不必为我鸣不平。”瞧着平阳公主越想越气的模样,谢瑾窈觉得好笑,捏了一把平阳公主的脸,“我之所以知道太子妃是谢令仪,是因为这个结果本就是我一手促成的。” 平阳公主今日来国公府可真是吃了一惊又一惊,心绪就没有个平缓的时候:“什么?你促成的?为什么?你不是与谢令仪不合吗?” “说不合也不至于。”谢瑾窈笑笑,在平阳公主面前没什么不能说的,便都交代了,“一来,谢云裳因为个太子与我生出嫌隙,在外人面前恶意诋毁中伤于我,我心里不痛快,就也想让她不痛快。她想借助御史中丞家的沈四小姐攀上少詹事继而接近太子,我偏不让她如愿,此举正好掐断了她的希望。二来,谢令仪处处与我相较,想争个高下,倒不如让她赢一回,省得她这一辈子都将目光放在我身上,她走了,我也能过得自在些。” 平阳公主琢磨着谢瑾窈的话,许久也没琢磨明白,道:“虽说是你的至交,有时我也不懂你的心思,你竟肯将自己心爱的男子拱手让人。”说到此处,平阳公主有些不确定,又一次问道,“小六,你当真丁点不难过、不痛心?别瞒着我。” “我何时瞒过你。”谢瑾窈吃着樱桃,好一派轻松自在的模样,“从我成亲那一刻起,太子与我已是此生无望,何必一味地沉湎,与自己过不去,与其纠结不如一刀斩断。” 沉默少顷,平阳公主笑了:“是我忘了,你由来就是个宁愿为难他人从不为难自己的性子,饶是我比你年长,这方面也没你看得透彻。”平阳公主不再聊太子,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咦,你那个与你寸步不离貌美如花的夫君呢?” 谢瑾窈撇了下嘴,忽略“貌美如花”四个字:“他去找木头给我做秋千了。”正说着,窗外就出现了一道人影。 因着今日午后阳光强盛,窗扇被支起来透风,这般望出去,可清晰地瞧见走进院中的人,身量极为挺拔,穿着浅青色衣袍,外面套了件交领的白色纱衣,如雨后翠色欲滴的青竹。为了做活方便,宽袖挽起用一根深青色的襻膊束起,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臂。 玹影扛着两根长木头到院中停下,手中拎着砍刀比划长度,并未往谢瑾窈这边看,阳光底下面色如冰雪一般白,散发着灼目的光泽,头发乌黑,朗眉星目,即便做着粗活也分外赏心悦目。 “喏,人在那儿。”谢瑾窈给平阳公主指了指,突发奇想问道,“你说太子会给我做秋千吗?” 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瞧着对面的人儿两手托腮心旷神怡的模样,不禁扑哧一笑:“谁说男子会为色所迷,我看女子也不遑多让。” 谢瑾窈看也没看平阳公主一眼,抓起樱桃统统扔向平阳公主,喊道:“宝月,帮我挑件像样的礼物。” “是要送给姑爷的么?”宝月问。 谢瑾窈无言片刻,想把剩下的樱桃都砸向宝月,可惜琉璃盏里已经没有樱桃了:“七妹妹成了太子妃,消息传回来,各房都要去祝贺的,我说的是送给七妹妹的贺礼,懂了么?” 宝月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连忙道:“奴婢这就去库房挑选。” 平阳公主对谢瑾窈道:“听闻你将你夫君送去国子监读书了,他怎么在府上?这会子国子监还未下学吧。” 谢瑾窈看着外面正在砍木头做秋千架的人,面不改色道:“他受伤了,我跟国子监告了假,让他在家中休养。” 平阳公主瞥了眼几刀砍断碗口粗的木头的男子,就这还需要休养? *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已是傍晚时分,谢令仪从宫中回来了。被选上太子妃,玉京城中多少名门贵女艳羡得眼红,太子样貌英俊无双,沉稳持重,东宫至今并无良娣良媛等妾室,嫁过去就是东宫唯一的女主子,可谢令仪下马车时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谢令仪回到了清风苑,谢汝泰与宋瑛半个时辰前得了消息,在屋外迎接,一见着谢令仪,宋瑛就激动地上前去抱住谢令仪,抚摸着她的后背:“母亲就知道我的令仪定是人中龙凤,胜过那……”话头突然顿住。 谢令仪淡淡地问:“胜过什么?” 宋瑛下意识地摇摇头,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才道:“胜过世间万千女子。” 谢令仪盯着宋瑛的脸,就算宋瑛不说谢令仪也知道,宋瑛真正想说的是胜过谢瑾窈。她终于从宋瑛的口中听到了夸赞,夸她比谢瑾窈厉害。 “母亲,我当上太子妃了,你高兴吗?”谢令仪问。 宋瑛沉浸在喜悦中,没瞧出谢令仪的异样,用力点头:“母亲高兴,母亲当然高兴,我的令仪以后就是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夫人,慎言。”谢汝泰温和地提醒,“当心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可乱说。” 皇帝龙体康健,太子登基是件遥远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晓得是个什么情况,现在说这话实乃大逆不道。 宋瑛没有理会谢汝泰,抚摸着谢令仪俏丽的脸,笑容有些深远悠长,好似透过谢令仪看向的是年轻的自己。 谢令仪将宋瑛的手拿下来,声音里透着疲累:“母亲高兴就好。” 宋瑛这时才觉察出谢令仪不那么欢喜,好似不是得了殊荣,而是受了惩罚。宋瑛心中诧异,正要问什么,身边的丫鬟来报:“夫人,小姐,六小姐过来了。” 第103章 怕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宋瑛只得止住话头,朝院门口看去。清风苑没有那么多规矩,不似湘水阁日夜重兵守卫,谢瑾窈直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丫鬟。 今日谢令仪进宫待选太子妃,打扮得隆重得体,穿了件缙云金丝织孔雀纹缎裙,裙带皆缀着金流苏装饰,走起路来金灿灿的十分亮眼,乌发挽成乐游反绾髻,添了几分端庄,饰以银鎏金镶玉步摇钗,兼具灵动与优雅。谢令仪本就正值妙龄,自小被宋瑛捧在手心里养护着长大,肌肤清透,丁点瑕疵也无,稍加敷粉就清丽得宛如出水芙蓉。往那一站,仿佛能引来蝴蝶环绕。 谢瑾窈不过是在家中的寻常装扮,一袭素雅的龙膏烛流仙裙,只在裙头与大袖边缘刺绣凤鸟纹,浮光帔帛随意挽在臂间,行走间轻轻拂动,泛起流光。梳着慵懒的发髻,只斜插一支金桂流苏长簪。那支簪子打得精巧,好似秋日从枝头折下一大簇开得最好的桂花簪在头上,连花蕊都做得十分逼真。谢瑾窈五官生得美艳,这段时日气色养得好,不施粉黛照样光彩照人,凤目琼鼻,唇不点而朱。袅袅娜娜地走来,愣是将周围的一切都衬得黯然失色,包括盛装打扮的谢令仪。 纵使宋瑛有心偏向自己的女儿,也断然讲不出谢瑾窈比谢令仪逊色的话来,便是想一下都觉得违心。 往日里谢令仪跟谢瑾窈对上免不了心生妒忌,讲话也多有夹枪带棒,今日却没那个心力。 “听闻七妹妹选上了太子妃,特来祝贺。”谢瑾窈微微侧目,示意了一眼身边的宝月,莞尔道,“小小礼物算不得什么,当是为妹妹添个彩头。” 宝月当着宋瑛和谢令仪的面打开了檀木匣子,里面躺着一对精美的纯金鸳鸯流苏簪,鸳鸯的眼珠嵌了宝石,嘴里衔一串玉珠子,最底下缀了颗圆润亮泽的东珠,不仅华贵,寓意还好得很,鸳鸯是忠贞不渝的象征,寓意夫妻和睦、永结同心。 “窈娘有心了。”宋瑛笑容温柔和气,心里却泛起了嘀咕,素日谢瑾窈与谢令仪不睦,场面话都很少说,今日虽有些特殊,按照国公府的规矩,其他几房得了消息都会来恭贺,依着谢瑾窈我行我素的性子,顶多派个丫鬟过来送一份不出错的贺礼,怎会亲自跑一趟。 “快进来吃点茶吧,想必是走累了。”宋瑛道。 不过是一句客套话,搁以往谢瑾窈是不愿理会的,今日却又是反常,谢瑾窈手指压着喉咙咳了声:“确实有些口干舌燥,那就叨扰三婶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叨扰,也太见外了。”宋瑛面上有些受宠若惊,“你能来坐坐,三婶高兴还来不及。” 宋瑛忙不迭扭头吩咐丫鬟,将今年新得的神泉小团拿出来给谢瑾窈品尝,而后牵着谢瑾窈的手,邀她进去坐。 谢令仪道:“母亲,你亲自去把六姐姐送的贺礼收好,旁人我不放心。” 宋瑛愣了下,这等小事哪轮得着她动手,不过谢令仪都这么说了,宋瑛也不好当众推辞:“看出来你是真心喜欢你六姐姐送的贺礼了,好,母亲这就去帮你收好,待你出嫁之日随你带去东宫。” 宋瑛捧着那只檀木盒子往谢令仪的寝屋去,走到门口脚下一顿,回首狐疑地瞅了姐妹俩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谢令仪莫不是故意将她支开?谢令仪要同谢瑾窈说什么?她们俩能有什么私密话可说? 满心疑虑得不到解答,宋瑛蹙了蹙眉,加快了步子。 两个姑娘谈话,谢汝泰留着也是不便,憨厚地笑笑:“你们聊,我出去走走。” 转眼间,厅中只余谢令仪、谢瑾窈及她的几个丫鬟。谢令仪深知谢瑾窈身边的人嘴巴最严实,因而也没顾忌,开门见山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我选上了?” 除夕那一晚,谢瑾窈同她说起选太子妃一事,问她愿不愿意,她当时虽应下了,心里却没多少把握。选太子妃是何等重要的事,便是太子本人也不可能做到随心所欲,背后必有帝后的意见左右。直到今日,谢令仪毋庸置疑地坐上了那个无数女子争抢的位置,才领略到谢瑾窈的厉害之处。 谢瑾窈说出来,做得到。 既如此,早些时候,在蓬莱仙人出现之前,谢瑾窈怎么没遵照自己的心愿当上太子妃,毕竟谢瑾窈爱慕太子。 谢瑾窈但笑不语。 她自然有她的法子,说简单点就是仰仗谢宗钺手中的权力,谢宗钺与皇帝的手足之情不是假的,二人明面上是君臣,私下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由谢宗钺出面与皇帝说,皇帝再点拨皇后几句,皇后惯来顺着圣心圣意,又岂会违背,自然会与太子说清,让太子在大典上选中谢令仪。 加之谢令仪本身家世足够显赫,背靠镇国公府,母亲的娘家是前尚书府,虽日渐式微,但过往结交的人脉盘根错节,十分庞大,日后也可成为太子的助力。 太子选太子妃本就是背后各方势力的博弈,并非贪恋儿女情长。 “可我观七妹妹达成心愿后似乎并不畅快。”谢瑾窈道,“如此一来,我倒像是做了件错事。” “你少假惺惺的。”谢令仪恢复了往日的骄横,与谢瑾窈针锋相对,“我一旦成为太子妃,你报复了谢云裳那个背刺你的人,心里别提多畅快了,别人畅快不畅快又与你何干。” “瞧七妹妹说的,我哪会那么恶毒。”谢瑾窈笑了,“这不心有挂念,亲自来瞧七妹妹了。事情已成定局,七妹妹怕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谢令仪扯了下唇,皮笑肉不笑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是苦果还是甜果都是我自己吞,怨不得旁人,我也不会后悔,六姐姐放心好了。” 话虽如此说,谢令仪心里却无比清楚,吞下去的多半是苦果。 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子,纵然身居高位,心中也是一片荒芜,开不出花来。太子对她也无爱,不会偏宠于她,日后还会有数不清的女子来分宠,那些女子背后各有依仗,她得罪不得,还得大度接纳。按照宋瑛从前教导的那样,不可善妒,要宽容、要和气、要时时刻刻彰显正室风范。 丫鬟将泡好的茶送来,谢瑾窈浅浅尝了两口便放下了,起身告辞:“如此,我便放心了。” 宋瑛放好那对金鸳鸯流苏簪再回到正厅,恰好撞见谢瑾窈要走,微笑着出言挽留:“窈儿怎的不多坐一会儿,还有点心没做好。” “过会子其他几房也来人祝贺了,我怕吵。”谢瑾窈随口寻了个托辞,“改日再来与三婶闲话家常。” 谢瑾窈一走,宋瑛脸上的笑容便收了起来,迈着端庄的步伐走到谢令仪面前。母女俩一站一坐,宋瑛居高临下,气势有些迫人:“谢令仪,你老实告诉我,你在盘算什么?” 第104章 不知会不会气得吐血 宋瑛板起脸来总是很有威严,谢令仪小时候最怕她严肃的样子,每每吓得心脏颤抖还要忍住眼泪,因为宋瑛说过,流眼泪只会让自己处于弱势,更容易被人轻视,从而踩在脚底下。 谢令仪此刻却没那么怕,大约是太子妃之位给了她底气。谢令仪端起桌上的热茶,眼睛盯着谢瑾窈剩下的那一杯,淡淡笑道:“母亲别说笑了,我能盘算什么。我已经如母亲所愿成为了太子妃,赢过了谢瑾窈,母亲日后可高枕无忧,我也可不再受束缚了。” 宋瑛挥手将厅里的丫鬟屏退,深深地拧起眉,从谢令仪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埋怨,宋瑛心中犹如针扎,不可置信地问:“令仪,你是怪责从前母亲对你的严苛吗?那都是为了你好……” “没有。”谢令仪抿着茶,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宋瑛的话,她不想再听“都是为了你好”“你将来就会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诸如此类的话,从小到大听了太多次,已经刻入她的骨子里,无须宋瑛一次次强调,“女儿怎会怪责母亲,母亲多虑了,往后就等着女儿给你挣来更多的荣华富贵吧,旁人都羡慕不来呢。” 宋瑛心思缜密,并未被谢令仪成为太子妃一事冲昏头脑,她觉着此事没有那么简单,正要再问几句,却被一道突兀刺耳的声音截住了话头:“哎呀,真是可喜可贺啊!往日我就瞧着令仪这丫头是个有福之相,如今一看果不其然,咱们国公府出了一位太子妃!今日是太子妃,往后可不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宋瑛暂且按下不提,前去应付说话的人,这般浮夸矫饰的作风,除了曾在戏班子里待过的陶蕙柔也没旁人了。陶蕙柔嗓音尖细,一旦高声说话就会破音,只剩尖锐难听。 陶蕙柔是带着崔尚珍前来的,穿了一身妖妖娆娆的桂红色绣花裙,艳俗得很。朱红口脂比衣裳的颜色还要亮,偏陶蕙柔近日也不知怎么瘦了许多,面皮有些松垮,皱纹便显得比以往深,显出一副刻薄相。再怎么说也是生了四个孩子,且大夫在陶蕙柔诞下第三个胎儿后断言不可再生育,陶蕙柔愣是不遵医嘱,休养了没几年又拼死怀了第四胎。平日里瞧着张牙舞爪,身体底子却不好。 “二嫂来了,快坐。”伸手不打笑脸人,宋瑛心底瞧不上陶蕙柔的做派,然而今日陶蕙柔是来贺喜的,自然得热心招待。 陶蕙柔往椅子上一坐,拉着谢令仪的手拍了拍,道:“这国公府里的一众姑娘里就属你最有福气了,那太子妃之位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就差没指名道姓地说谢瑾窈了,遗憾的是谢瑾窈不在这里,否则必会遭陶蕙柔踩几脚,“往后得了好处莫要忘了府里的伯母婶婶们,咱们可都是看着你长大的。” 谢令仪微微一笑,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定不会忘的。” 陶蕙柔看向宋瑛,别提有多怄了,从前宋瑛仗着出身处处压陶蕙柔一头,如今谢令仪成了太子妃,这辈子陶蕙柔也别想越过宋瑛去,如何不妒忌得发狂,竭力挤出来的笑容也带着几分酸苦:“三弟妹上辈子莫不是做了天大的善事,今生才能有这样的福报,真真是令人羡慕。” 宋瑛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道:“二嫂说笑了,都是令仪这孩子的造化,别的我也不求了,只愿她将来的路能走得平安顺遂。” 陶蕙柔不禁联想到自己的女儿谢琼,早早地嫁给了一个下州司马,一开始也是浓情蜜意,日子过得舒心,后来谢琼的丈夫因故贬官,家中氛围就变了,那人不想着振作,整日颓靡,对谢琼还动过两次手,又抬了几房娇美姬妾进府,谢琼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竟是走了陶蕙柔的老路。 这些窘迫陶蕙柔统统压在心里,都没往外说,生怕招来笑话,心中不是不为谢琼着急担忧,可也毫无办法,谢瑞昌支不起来,便无法为谢琼撑腰。陶蕙柔一介女流焉能去女婿家中大闹,一旦闹开了,收不住场,谢琼日后只怕更难在夫家待下去。 两相对比,谢令仪越爬越高,谢琼越跌越低,宋瑛与陶蕙柔的差距也越拉越大,陶蕙柔想起来都要呕血不止,因而也不愿在清风苑待太久,以免太过眼红,对谢令仪道:“二伯母也没别的好东西给你,挑了两只摆件儿就当是添点儿喜气,还望你不要嫌弃。” 谢令仪笑着说场面话:“二伯母说哪里的话,二伯母能来道声恭喜令仪就很满足了。” 陶蕙柔身边的莲香将一只匣子递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对小小的白玉净瓶。这等喜事的贺礼都讲究成双成对,方能突显吉祥寓意。然而这对瓶子的玉质算不得好,细看还有些杂质,却是陶蕙柔压箱底的东西。二房过得拮据,实在是拿不出多么名贵的东西。送出这对白玉净瓶陶蕙柔都有些肉疼,咬咬牙才拿出来。 宋瑛说了几句道谢的话,收下了。 陶蕙柔走后,老太君身边的田妈妈过来了,代老太君来送礼,是两匹百子如意纹蜀锦,用来做软枕、床褥最是喜庆。 老太君对府中的女子大多没什么感情,只在乎男丁们的前程,能送出这样两匹珍贵锦缎已是对谢令仪的看重,对谢瑾窈可都没这么大方过。想必老太君心中也明白,日后谢令仪进了东宫,少不得要麻烦谢令仪提携府中的儿郎们,现在对她好一点,她感念府中的恩情,将来有所求也定不会推辞。 “替我谢过老太君,令仪也记着祖母对她的好。”宋瑛话说得漂亮,又给田妈妈塞了一把金瓜子,“田妈妈也沾个喜气。” 田妈妈喜不自胜,牢牢地攥住手中沉甸甸的金瓜子:“三夫人好福气,七小姐也是好福气,老奴这就去给老太君回话儿。” 为着这把金瓜子,田妈妈回鹤延堂也会好好地将宋瑛和谢令仪夸赞一番。不似从前替谢瑾窈传话,净是添油加醋。 不一会儿,庄灵妤带着谢含薇也过来道贺了,送了赤金盘螭双环镯,也是精美华贵,衬得起谢令仪的身份,也能显出庄灵妤的用心。 庄灵妤出身一般,性子也有些软糯,撑不起大场面,为人处世方面却是没得挑剔。宋瑛暗自思忖着,面上温柔带笑,向庄灵妤道谢。 * 谢瑾窈走出清风苑时,特意绕到南侧的月洞门,往那一排门扇紧闭的房屋瞧了一眼,谢云裳就住在其中一间。 宝月留意到谢瑾窈的视线,想起谢云裳先前对自家小姐的暗害,面上显出愤怒,道:“小姐可要去瞧瞧云裳小姐?云裳小姐就算闭门不出,清风苑里这么大的动静,想必她也听到了七小姐选上了太子妃,不知会不会气得吐血,想想都觉得痛快。” 第105章 死之前能把谢瑾窈带走也好 “平白去寻晦气做什么。”谢瑾窈慢慢扭过腰,抚摸着袖摆上的刺绣纹路,漫不经心道,“回湘水阁吧,还能在晚饭前弹两首曲子。” 谢瑾窈压根没将谢云裳放在眼里,人她惩治了,气她也出了,往后谢云裳若不再来犯,事情便到此而止。 “是,小姐。”宝月也就不再替谢瑾窈愤慨,咧嘴笑一笑,“小姐近日心情不错。” 谢瑾窈抿了抿唇,看着宝月反问:“有吗?” “怎么没有。”宝月说得头头是道,“嘴角经常上扬,心态平和,也愿意在府中走动,还有兴致作新曲。” 谢瑾窈想一想,好像是这样的,道:“大约是天气好了,人心也开阔了罢。” 待回到湘水阁,秋千架已在院中搭建好了,打磨光滑的木头上一圈一圈缠着麻绳,秋千椅是拆了一张黄花梨木的圈椅绑上的,还铺了银鼠毛垫。 谢瑾窈眼睛亮了亮,不去弹琵琶了,往秋千椅上一坐,手抓住两边的绳索:“玹影,推我。” 玹影走到谢瑾窈身后,轻轻一推,秋千荡起来,谢瑾窈垂下来的双腿在空中晃荡。朱颜一般的霞光在天际铺陈,清风从耳畔拂过,撩起一缕长长的发,金步摇在耳边摇摆,发出细微的叮当声。谢瑾窈笑得开怀,微微侧头道:“推得再高点。” 玹影犹豫了下,还是依照谢瑾窈的要求,手下稍微使了点力,谢瑾窈荡得更高,飞起的发丝扫过玹影的脸,携来一阵熟悉的香气。是他夜夜都能闻到的香甜之气,花香掺杂着不知名的果香,好似能渗透肌肤融进血液里,玹影手指收紧,握住了绳索。 荡起的秋千倏然停了下来,谢瑾窈疑惑地回头:“玹影,你在干什么?” 玹影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眼神躲避不及,只急惶地低下头去,重新将秋千推起。 * 谢瑾窈猜得不错,谢云裳哪怕在屋中养病,闭门不出,也听说了谢令仪当上太子妃,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男子。 老太君寿宴那一晚,谢云裳被灌下销魂茶,发了一夜的疯,醒来后羞愤欲死,恨不得杀了谢瑾窈泄愤,被叶婉容哭求着才肯打消念头,好好养病。 可谢瑾窈还是没放过她,谢瑾窈知晓了她的计划,为了彻底掐灭她的希望,谢瑾窈扶持谢令仪坐上了太子妃之位。倘若谢云裳贼心不死,仍然觊觎太子,且不说三房的正头夫人宋瑛会如何待她,便是府里的其他人也容不下她。 谢云裳不甘心又别无他法,哭湿了软枕。 叶婉容看得心疼,搂着谢云裳也是泪流不止:“你当初要是听姨娘的话,何至于此?为什么要去招惹六小姐,是嫌我们母女俩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你该庆幸那件事国公爷不知情,否则依着他的雷霆手段,如今你也不能好好待在府上养病。” 谢云裳心口堵塞,难以疏解,一扭头“哇”的一声将方才喝下去的汤药都吐了出来,吐到了床上,还有叶婉容的身上。 叶婉容吓得花容失色,顾不得满身的狼狈,连忙将谢云裳扶起来,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背。 谢云裳病了这些时日,汤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总也不见好,大夫说谢云裳是有心病,心中郁结难解,喝再多的药也是枉然。 小小年纪,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叶婉容不懂谢云裳为何总是钻牛角尖,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算计不能惹的人,把自己害成如今的模样。 这般把谢云裳抱在怀里,谢云裳穿着单薄的春衫,突起的骨骼都硌得慌,脸颊也不剩几两肉,显得眼窝深深,再不复从前的娇嫩模样,好好一朵花竟好似枯萎了。叶婉容悲从中来:“太子不是你能肖想的人,你又何苦把自己逼进死胡同,为了个男人,实在不值当。” 谢云裳两眼空洞,声音沙哑道:“像姨娘一样,守着一间小屋子,连单独的院子都没有,一日又一日地等着盼着夫君来临幸就值当了吗?” 叶婉容心梗了一下,把谢云裳放在垫高的软枕上靠着,道:“有多大的本事办多大的事,你心气儿高力争上游这是好事,可你为何要害人?有歹心的人能有几个落得了好?你若老老实实听姨娘的安排,与六小姐好好的,六小姐是个至纯至善之人,必然会对你的亲事上心,到时挑一户不错的人家做正头娘子,往后余生便可安枕无忧了,不好么。” “六小姐六小姐,姨娘常常挂在嘴边的六小姐才是害我至深的人。”谢云裳眸色转冷,“她要是死了就好了。” 叶婉容甩了谢云裳一巴掌,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你、你简直冥顽不灵!”叶婉容手掌心发麻,吼了一声,方才止住的眼泪复又掉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眼本就瘦弱被自己一巴掌扇得半边身子偏过去的谢云裳,心痛难忍,“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儿?” 一旁的素秋插不上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敢上前扶起谢云裳:“姨娘快别说了,再说下去姑娘的命就要没了。” 叶婉容揪着身前的衣裳,痛心又无力,哭道:“她就是要把自己的命折腾没了留我一个在世上孤苦伶仃才算完!” 谢云裳闭上眼:“反正嫁不成太子,我也不想活了,死之前能把谢瑾窈带走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你还说,你还说……”叶婉容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清风苑里谢云裳住的这间屋子直到夜深都是一片混乱,一个执拗,一个无助,谁也劝不住谁。 湘水阁里,谢瑾窈吃罢饭舒舒服服地泡了个花瓣浴,浑身洗得馨香洁净,坐在榻上由金菱和银屏拿着干帕子给她绞头发。 谢瑾窈的头发养得好,浓密乌润又很柔顺,每每洗完都要花好些时间才能绞干。谢瑾窈百无聊赖地翻着书,看的却不是话本子而是史书,起初看得潦草,看进去了反倒觉得津津有味,连玹影是何时进来的都不晓得。 玹影掠去一眼,谢瑾窈斜倚在榻上,一手持书卷,一手支着头,金菱和银屏一左一右立在谢瑾窈身后,细致地绞着湿漉漉的长发。谢瑾窈看书看得投入,长长的睫毛垂着,眼珠润泽,樱唇轻抿。屋里还烧着炭,暖热得很,谢瑾窈沐浴过后拢着杏粉色软纱广袖袍,衣襟不知何时滑下来些许,香肩半露,酥胸半掩,大片莹润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明晃晃灼人眼。 谢瑾窈觉得有点热,拿手中的书卷作扇子,在脸侧扇了扇,露出潮红香腮,好似醉酒微醺的模样,一抬眼,却见玹影有些慌乱地跑了出去,似乎运了轻功,快得一眨眼就消失了。 “玹影怎么了?”谢瑾窈指着玹影离开的背影问身旁的两个丫鬟。 金菱和银屏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谢瑾窈的头发上,自然无心留意其他,异口同声道:“奴婢不知。” ? ?大小姐你还问人家怎么了,你俩到底谁是木头! 第106章 别憋坏了自个儿 “莫名其妙。”谢瑾窈低低地嗤了一声,不知玹影是哪根筋搭错了,仓皇的样子像极了屋里有人侵害于他。 玹影提着一口气奔到了院中才停下,圆月悬挂在天边,撒下的清辉照出他通红的面孔和好似能滴出血的耳朵。这还仅仅是表象,内里窜起的一团火只有玹影自己知晓,那团火在四肢百骸游走,仿佛练功走火入魔,最终汇聚于下腹,起了异样。 等玹影意识到什么,想要压制已是来不及,玹影深深地皱起眉,一股恶心感涌上来,将他吞没。玹影觉得自己很恶心,他竟生出了歪斜的心念,简直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玹影跳进了池中,冰凉的水淹没至腰腹,却久久浇不熄体内的火。 宝月从小厨房端了补汤给谢瑾窈,路过院子脚步稍顿了顿,而后走进寝屋里。 谢瑾窈的头发绞得差不多快干了,放下书,从宝月手中接过玉碗,捏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喝。 补汤自然没有汤药那般苦,里头不止加了珍贵药材,还有适口的瓜片,喝起来像甜汤,跟谢瑾窈日常喝的清露差不多。 宝月欲言又止地看着谢瑾窈,谢瑾窈察觉到了,道:“有话就说,别憋坏了自个儿。” “小姐,姑爷是不是又犯错惹你生气了?”宝月轻声试探着问。 谢瑾窈眼皮也未抬一下:“何出此言?” 宝月道:“我瞧姑爷在池中罚站。” 谢瑾窈冷不丁被宝月的话呛到,掩着嘴咳嗽了两声,一旁的银屏见状忙给谢瑾窈抚背:“小姐慢些喝。”银屏警告性地瞥了宝月一眼。 宝月咬了咬唇,露出无辜的表情。 谢瑾窈还当宝月是在说笑,转念一想,宝月性子再活泼有几个胆子跟她开这种玩笑,谢瑾窈搁下碗,擦擦嘴起身走去窗边,有假山遮挡,看得不甚真切,干脆支起窗扇,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窗棂上,这才看清楚假山一侧,有道清风朗月般清隽的身影笔挺地立在池水中。 天气虽不及隆冬那般严寒,夜里站在冰凉的池水中也够难受的。谢瑾窈凝眉不语。 “小姐?”宝月鼓起勇气喊了一声,瞧谢瑾窈这样子像是不知情,那就奇了怪了。 谢瑾窈气道:“你家小姐我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 宝月默默地道,偶尔确实不那么讲理。 谢瑾窈道:“我没有罚他。” 宝月不解,宝月挑起了眉毛,宝月转头看向院子里池水中的男人,有句话宝月不敢说出口。 宝月不敢说出口的那句话谢瑾窈说了:“他脑子有疾吗?”说罢谢瑾窈“啪”的一下把窗扇放了下来,百思不得其解。 玹影自罚了一个时辰,等重新沐浴完换上干净的衣裳回到寝屋,谢瑾窈已经睡下了,轻纱帘帐放下,人影看不清楚,影影绰绰,如同烟笼清月。 不知从何时起,玹影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看着谢瑾窈,从前只觉多看一眼都是对谢瑾窈的亵渎。人果真都是贪心的。 玹影有些绝望地闭眼,强迫自己别开头,在地铺上躺下。 月上柳梢头,屋中清寂,用以照亮的蜡烛只剩短短一截,烛火静静燃着,不曾摇曳,朦胧地笼罩着帘帐中的女子,杏粉色的软纱袍褪去,如一团云雾堆叠在床褥上,潮湿的乌发散乱如水中飘荡浮沉的荇草,雪肤掩映在发间,一切都不太真实,包括谢瑾窈看过来的眼神。 “玹影。”谢瑾窈唤他的名字,好似与从前不同,哪里不同玹影却是说不上来,就在谢瑾窈叫他名字的那一刻,熟悉又陌生的燥热包裹着他,他以为自己站在沁凉的池水中已将那团火灭了,却不想轻易又被谢瑾窈点燃,且烧得比之前更旺。 玹影很慌,他浇不灭了,该怎么办。 他该死。 可谢瑾窈不要他死,她看着他,眼眸那么亮,像剔透的宝石珠子,只看着他一个人:“过来。” 玹影下意识地听从谢瑾窈的命令走过去,跪伏在床边的脚踏上,谢瑾窈却不满他这样的不识趣,眉心微微一拢,素手从帘帐中伸出,抓住他的衣襟,几乎是有些蛮横地将他拽到床上,软着声音朝他发脾气:“为什么我说的话你总是不听。” 玹影想辩解自己没有不听她的话,可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谢瑾窈纤细的手指压在他唇上,她没有真的生他的气,她只是在抱怨他不解风情。 谢瑾窈趴在他耳边问:“我好看吗?” 玹影茫然地看着谢瑾窈,她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过话,他真的不是在做梦吗?谢瑾窈扬唇笑一笑,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好看。”玹影嗓音沙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那你求我。”谢瑾窈道,“我就满足你。” 玹影不知该求谢瑾窈满足他什么,本能地启齿,半晌,玹影听见自己用更沙哑的嗓音道:“求你。” “不是这样的。”谢瑾窈不满意,一字一顿地教玹影,“你说求大小姐。” “求,大小姐。”玹影一字一字照着说,如同鹦鹉学舌。 谢瑾窈终于满意了,坏心地在玹影说出最后一个字时,指尖探进他口中。玹影怔怔地定在那里,像被捆缚住的野兽,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使。谢瑾窈笑着看他,用唇取代了手指。 从前玹影只闻到花蜜一般香甜的味道,即便是那样已使得他方寸大乱、无所适从,如眼下这般品尝到,他快要不能自已,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玹影像被什么邪物操纵,否则,他怎么敢触碰谢瑾窈,搂住她圆润的肩,将她压至柔软的被褥里,大逆不道地欺负她,听她哭泣求饶却不肯放过。 若不是被邪物控制,若不是被邪物控制……玹影怎么敢。 谢瑾窈开始骂他、打他,手攥成拳,一下一下捶他的肩背,习武之人怎会被这样的力道打痛,玹影一点儿也不觉得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冲破禁锢,彻底释放出来。玹影变得不像自己,一面道歉,不住地说对不起,一面不止不休。 “玹影,玹影……”听着谢瑾窈一声声叫他的名字,玹影着了魔一般地发狠,直到某一刻,有白光闪过,好似天光大亮,眼睛被刺到,才猛地醒过神来。 玹影翻身坐起,脑中混沌不堪,塞满了旖旎暧昧的画面,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浸透了雪白中衣,额间鬓角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是溺水之人刚被捞上来。 “玹影。”谢瑾窈光着脚端坐在床边,乌黑的长发垂至身前,穿着那件杏粉色的软袍,眉心微蹙,眼神古怪地望着玹影,“你做噩梦了?我观你浑身都在发抖,怎么都叫不醒。” 玹影狼狈地垂下了头,咬破了舌头,尝到血腥味理智才稍稍回归,越是清醒,负罪感越重,他匆匆“嗯”了一声,抱起床褥疾步走了出去。 谢瑾窈喃喃道:“这才四更就不睡了?”毕竟玹影连床铺都收走了。 谢瑾窈觉得玹影从昨日傍晚时分就有些怪异,他那个人本来就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但凡露出点异常便很容易被人发现,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谢瑾窈怀揣着探究,披了件外裳出去寻玹影。 第107章 世子爷可是看上我了 到了外间,谢瑾窈没见着玹影,只有上夜的珠翠和宝月在矮榻上打盹儿,睡得香甜,宝月不知梦见吃了什么好东西,嘴巴一动一动地咀嚼。 还是珠翠先醒来,模模糊糊瞧见个人影,猛地站起来,待看清来人是谁,立刻打起了精神:“姑娘,你怎么这个时辰跑出来了?” 珠翠一出声,睡着的宝月也醒了过来,摸摸嘴角爬起来,嗓音还有些哑:“小姐,可是有什么需要?” 自打玹影宿在谢瑾窈床边,夜里给谢瑾窈掖被子、倒水都是玹影伺候,她们这些上夜的丫鬟能舒舒服服地睡个整觉,别提多松快了。 今夜却有些不寻常。 “玹影呢?”谢瑾窈问。 珠翠和宝月四目相对,玹影难道不该睡在谢瑾窈床边吗? 看这两个丫鬟的表情就晓得玹影出去时她们并未察觉,玹影那一身本领,能做到踏水无痕,何况是平地上走。 珠翠道:“不曾瞧见姑爷。” 谢瑾窈走出去,视线在院中逡巡一圈,也未寻到玹影的身影,只得作罢,折回去躺到床上,侧过头瞥了眼卷走铺盖的空地,谢瑾窈踹了一脚被褥。 可恶,玹影近日来是愈发放肆了,连句话儿都没有说走就走,简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她最近是不是待他多了几分好颜色,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谢瑾窈身困体乏,带着一肚子对玹影的怨气睡着了。第二日起迟了,直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伺候自己梳洗的金菱有没有见到玹影。 金菱绞了帕子递给谢瑾窈擦脸,道:“姑爷一早就去国子监了,同四房的小少爷一起。” 四房的小少爷就是跟谢含薇一母同胞的谢回了。谢瑾窈顿了一顿,竟不知玹影和谢回还能走到一处,玹影那个人一贯独来独往,不喜与人为伍,何况谢回是个毛毛躁躁的性子。 像是猜到了谢瑾窈心中所想,金菱笑道:“是小少爷一大早在湘水阁外守株待兔,非得跟姑爷一道走,姑爷不怎么搭理他。” 谢瑾窈没忍住笑了声,谢回不愧是与谢含薇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性子十分相似。 “不过……”银屏忽然开了口,又闭上,不晓得该不该说。 “怎么了?”谢瑾窈看向银屏,“你怎么也学起宝月那丫头欲言又止了。” 银屏怕说出来谢瑾窈和玹影又闹矛盾,因而有些迟疑。 “有事就说,不要吞吞吐吐。”谢瑾窈丢下帕子,“不知道你家小姐我最不喜别人说话说一半了,给我急出病来。” “姑爷他……他手臂上添了道新伤,不知怎么回事。”银屏道,“奴婢不小心瞧见了包扎的布巾露出来,伤口应该不浅,那白色的布巾都染红了。” 谢瑾窈讶然睁大眼:“怎会?” 昨夜玹影还好好的,谢瑾窈未曾见到他手臂上有伤,怎么一大早就受了伤,她也没派玹影去干危险的事情。 玹影果真有古怪。 等到玹影下了学回到府上,谢瑾窈就将他堵住了,沉着脸道:“你给我过来。”谢瑾窈率先转身走到榻边坐下,谅玹影也不敢不听从她的命令。 玹影搁下手中一摞书,朝谢瑾窈走去,在她跟前停下。谢瑾窈趁其不备一把拽住玹影的宽袖掀起,玹影本可以挣脱,却怕弄伤谢瑾窈,克制着没动,浑身绷成了一根真正的木头。 谢瑾窈看见了银屏口中的那道伤,果真被包扎过,因着玹影今日去国子监未曾换过布巾,染红的血迹已经凝固变硬,颜色也变深了些许。谢瑾窈眉心一蹙:“怎么弄伤的?” “练武。”玹影不习惯撒谎,尤其对象是谢瑾窈,眼睛没有看她,随便盯着哪一处,“不小心划伤的。” 不看谢瑾窈,是心虚,是愧疚,更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无颜面对谢瑾窈。 谢瑾窈晓得玹影有每日天不亮就练武的习惯,从前不曾注意过他是否有受伤,想来是有的,刀剑无眼,偶尔招式不当划伤自己也不是没可能。 “当真?”谢瑾窈盯着玹影的脸问道。 玹影紧抿着唇,很低地应了一声,随后谢瑾窈又问:“那你昨夜是怎么回事。”谢瑾窈抬手一指院中养锦鲤的水池,“站在那池中,跟一池子锦鲤戏水么?” 玹影却是不肯答了。 “说话。”谢瑾窈逼问道。 半晌,玹影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热。” 谢瑾窈:“……” 谢瑾窈想叫府医过来给玹影把个脉,看看玹影是否真的病入膏肓,哪个正常人热了会去池水中罚站。 * 玉桃以往在菡萏院学完规矩就回自己的屋子倒头大睡,今日却破天荒地出了府,即使玉桃累得手脚都不想抬了,还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谁也不知她要做什么。 玉桃没有逛太长时间,谢瑾窈身边还需她当差,晃悠小半个时辰就回府去了,被人问起便说感染了风寒,走路慢了些。 银屏怕玉桃过了病气给谢瑾窈,请示过谢瑾窈后,干脆让玉桃休息几日,这下子可是正中了玉桃下怀,待到无人注意玉桃,她就偷溜出府去,如前一日那般,在上次随谢瑾窈逛过的那条街上来来回回地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最终一无所获。 一连几日,玉桃皆是如此。 直到三月底的一日,玉桃照旧出府去逛街,终于碰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是那一日跟在淮安王世子身边的随从之一,穿着茶青色衣袍,步履匆匆,不知要去办什么事。玉桃眼睛猛地瞪大,来不及欣喜,赶忙拔腿追上前去攀话:“郎君慢着,等等!” 那随从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有人叫自己,停下来扭头一看,却是个不识得的年轻女子,梳着双髻,簪了几支小巧珠钗,粉色小衫、鹅黄罗裙,外头套了件石榴红半臂,瞧着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婢女。随从眉毛一横:“有何事?” 没想到对方不记得自己了,玉桃愣了一愣,她今日出来特意打扮了,指着自己的脸笑着道:“是我呀,我叫玉桃,是谢家六小姐的婢女。我上次在街上见过郎君,郎君是世子身边的人,是也不是?” 随从细细端详玉桃,还是没印象,一挥手不耐烦道:“管你是什么玉桃玉梨,去去去,别打扰我办差,误了世子的事,没你好果子吃!” 随从一副恶狠狠的模样,玉桃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然而荣华富贵在前面招手,玉桃一咬牙又往前走去,抓住随从的衣袖道:“世子爷可是看上我了,上次还想管我们家小姐要走我,不信郎君回去问问。只要郎君替我给世子爷带句话儿,日后少不了郎君的好处。” 第108章 辞别六小姐再去淮安王府 像这样的下人,唯有以利相诱之方能驱动。 那随从听了玉桃的话果真不再急着离开,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玉桃,却是暗自在心底发笑,笑玉桃白日里做大梦,就玉桃这样的身段样貌,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世子爷看上她了。玉桃真该去世子爷的屋里瞧一瞧,环肥燕瘦,什么样的绝色美人没有,便是伺候的丫鬟,也都是个顶个的好看。玉桃在其中简直不够瞧的,连给世子爷做洗脚婢都不配。 不仅无颜,此女脑袋还蠢笨,连戏言都听不出来。 随从想起来那天赵仕昆确实对着谢瑾窈放了一句话,赵仕昆当时好像指着谢瑾窈身边的丫鬟说了“本世子暂且放过你,不过你要把这位娇美的小娘子让出来,给本世子当开胃小菜”这句话。这分明就是赵仕昆眼看着要落败了,不肯在谢瑾窈面前失了尊严,为自己挽回面子的话。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竟将赵仕昆的话理解成了他看上她了,要将她带回府里。 随从险些笑出声来。不过随从扯了扯嘴角,最终没有笑出来,因为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如何?”玉桃见随从要笑不笑的模样,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心中不免得意起来,玉桃摸着臂弯的帔帛,高高地昂着头,唇角翘起,“你可愿替我传话?” 随从一瞬间却又想到了别的,赵仕昆心中惦记着谢家小姐,这几日未出府就是找方先生商讨妙计,极尽完善,争取一招得手。眼前的女子是谢家小姐的贴身婢子,兴许对赵仕昆的大计有用,倘若他助了赵仕昆,定会被赵仕昆念及好处,得到赏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玉桃又观察到随从面露踌躇之色,殷切地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拉过随从的手塞给他,低声道:“郎君且先收下,这是定金,待到玉桃日后飞黄腾达,定不会忘了郎君的恩情。” 随从在心里嘲笑玉桃的天真,掂了掂手中的几块碎银,笑了笑,他可不是为了得到玉桃允诺的好处才答应帮忙,他是为了得到赵仕昆的好处。 “世子爷喜怒不定,我此番可是冒着风险为玉桃姑娘传话。”随从道。 “晓得晓得。”玉桃咬咬牙,又拔下头上一支珠钗塞给随从,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劳烦郎君了。” 随从拿了东西就走了,先去给赵仕昆办事。 一个时辰之后随从才回淮安王府,首先去赵仕昆跟前复命,正事禀告完毕,赵仕昆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随从退下。 赵仕昆身边坐着两位新得的美人,一个眼睛有四五分像谢瑾窈,另一个笑起来与谢瑾窈有几分相似,赵仕昆左拥右抱,笑着接过美人用嘴喂来的葡萄,余光瞥见随从没走,眉心一拧,神色陡然转冷:“还有何事?打扰了爷的兴致有几颗脑袋够掉的。” 随从连忙拱手,头垂得低低的,告饶:“属下不敢。只是有一件事,想要请示世子。” 赵仕昆喝了口美人递到嘴边的酒,身子歪靠在榻上,一条腿屈起,手松开美人的肩膀,垂搭在膝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空中轻点,做出弹奏曲子的模样,颇有闲情逸致:“讲。” 到这一刻,随从却有些忐忑,不知将玉桃的事情说出来,赵仕昆是会满意,还是会怪责他没事找事,迟疑着上前一步,道:“今日属下出府办事,遇着了谢家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名唤玉桃。玉桃以为世子瞧上她了,一心惦念着来投奔世子。”随从自袖囊中拿出碎银子和珠钗,“玉桃姑娘给了属下这些,让属下帮忙给世子带话儿。” 赵仕昆隔空弹拨的手指忽然顿住,眉梢一点点挑起,他压根不记得谢瑾窈的贴身婢女长什么模样,可只要与谢瑾窈相关,足够他高看一眼。 赵仕昆许久不发话,随从一动也不敢动,一双手伸出去,手心里还捧着碎银与珠钗,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 “说得不错,本世子确实瞧上她了。”赵仕昆挑了挑唇,笑得意味难明,“寻个时间将她带过来,本世子好好疼她。” 随从长松了口气,绷紧的皮肉松泛起来:“是。” 赵仕昆看着自己的随从,道:“干得不错,下去领赏。” 随从露出喜色,态度愈发恭敬:“谢世子。” * 玉桃回到国公府焦急地等着消息,懊悔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应当与那名随从约定个再次见面的时间,成与不成都有个准信儿,不至于如此焦心。 唉声叹气了好一阵,玉桃抱着遗憾入睡,第二日一早,玉桃等不及,比平时早半个时辰出了府,在昨日遇到赵仕昆随从的地方踱着步,兼东张西望。 那名随从穿着茶青色衣袍,很好辨认,玉桃的目光在来往人群中逡巡。 蓦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玉桃一惊,险些蹦起来,猛地转过身去,站在她身后的男子正是她苦心寻找的人,赵仕昆的随从,穿了件跟昨日一样的茶青色衣袍,只是他的神情不似昨日那般严肃不耐,细看还有些宽和的意味。 难道…… 玉桃心脏猛跳,滋生出些许欣喜。 “在下叫严胜。”严胜拱一拱手,温和道,“来得晚了,请玉桃姑娘勿怪。姑娘请随在下来,咱们世子爷要见姑娘。” 乍一听,玉桃神情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愣愣地瞅了严胜一会儿,而后娇羞起来,面颊通红,紧张地捏着袖摆,偏又故作矜持地问:“世子现在就要见我么?” 玉桃的扭捏姿态被严胜尽收眼底,心里有些鄙夷,可能玉桃自个儿都没发现,这般举止娇羞矜持言语却急不可耐,在他人看来有多不伦不类。 “是的。”赵仕昆有用得着玉桃的地方,严胜再如何瞧不上也不会怠慢,笑着道,“还请玉桃姑娘不要耽搁,让世子爷久等。” 玉桃抿着唇,怎么也无法阻止唇角上扬,世子爷竟真的记得她,不仅记得她,还派了人过来亲自接她到府上。 可是,她就这般跟随严胜去了淮安王府,谢瑾窈那里要如何交代,她今日出府去往何处没与任何人说过,若是凭空消失连句话也没留下,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玉桃越想越觉得此去匆忙,许多事都未理清楚,忙拉住严胜的衣袖道:“可否容我回一趟国公府,辞别六小姐再随你一道去淮安王府。” 第109章 世子想要报仇也无可厚非 在玉桃看不见的地方,严胜烦躁地皱了皱眉,心道,玉桃莫不是以为赵仕昆要将她抬进王府享福,日后便不用再回镇国公府当丫鬟了?念及此,严胜差点笑出来。 不知该说玉桃是天真还是蠢笨。大抵应该是蠢笨。 严胜看向玉桃,掩藏起真实情绪,勉强扯出个笑容:“玉桃姑娘先随在下去淮安王府见世子爷,之后如何安排全凭世子爷吩咐,世子爷那边等不起,您就不要为难在下了。” 玉桃咬着唇有些犯难,严胜便又劝道:“上回的境况玉桃姑娘也瞧见了,世子爷与你家小姐有仇,你回去禀告你家小姐,她定然扣下你不让走,届时你又如何逃出来见世子爷?” 玉桃被严胜说服了。她虽不知赵仕昆和谢瑾窈之间是怎么回事,单从上回碰面,双方下死手就可判断出二人仇恨不浅,金菱也说过谢瑾窈同世子爷有恩怨,至于有何恩怨却未对她细说。 “那咱们走吧。”玉桃道。 “以免累着玉桃姑娘,在下带了府里的马车,就停在前方。”严胜做了个指引的手势,“请玉桃姑娘往这边走。” 玉桃一见这派头,心脏跳得飞快,脸更红了:“有劳了。”派了马车来接,足可见世子对她的珍视,她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车夫将脚凳抽下来搭在马车边,玉桃提着裙摆踩上脚凳,上了马车。严胜却没有坐进来,大概是不想冒犯她,随车夫一道坐在了外头。 玉桃端坐在马车里,到底是对未知的前路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裙摆,直将布料绞得皱巴巴才猛地松开,想起什么一般,整理自己的发髻,偷偷簪上昔日谢云裳赠与她的宝石串珠步摇。在府里伺候人不宜招摇,玉桃一直将步摇藏着没戴,近日出府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还真被她逮着了佩戴的机会。 垂下来的珠串在耳边扫来扫去,玉桃抬手摸了摸,玉珠子触感冰凉,她心头却一片火热。谢云裳送给她的大抵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日后她会有比这更好的。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玉桃正要掀帘子往外看一眼,便听见严胜在外头道:“玉桃姑娘,到了。” 玉桃连忙把手收回来,躬身走出马车,首先看到巍然壮观的府门,上头的匾额恢弘大气,雕刻“淮安王府”四个大字。门口守卫众多,个个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跟镇国公府差不多。 玉桃下了马车,随严胜进了王府,一路往东走,经过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王孙贵族之家都讲究风水,不会一味地堆金砌玉、金碧辉煌,彰显身份的高贵,而是兼具气派与雅致,瞧着就令人心旷神怡,却又不敢有所懈怠,因为其内里的庄重不可侵犯。 东边一处大院子环境更为清幽,玉桃怕跟丢了,小跑着紧随严胜的步伐,越靠近那排房屋就越清晰地闻到阵阵熏香的气味。 那甜腻的味道倒不似男子所爱用的熏香。玉桃心下狐疑,却见严胜停在其中一间屋子外,门口有四名护卫把守,严胜的态度变得恭敬起来,卑躬屈膝地叩了叩门,扬声往里传话:“世子爷,人带过来了。” 玉桃听了,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便是世子爷的住处了。 半晌,屋里传出一道懒洋洋的男声:“进来。” 严胜道了声“是”,仍旧躬着身,替玉桃推开门,自己没进去,道:“玉桃姑娘请。” 玉桃吞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脚踏进去,浓郁的脂粉香气混杂着烈酒的味道,险些将玉桃熏晕过去,屏了一下呼吸才站稳。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声音不算大,玉桃却吓了一跳,定了定心神,迈开步子往里走。 屋子很大,摆设的物件儿都极为贵重,与湘水阁里的精美不同,这里更骄奢,垂下的帷帐不知是何种料子,金光闪闪,看得久了令人目眩神迷。赵仕昆就在帷帐后方,开口道:“过来。” 玉桃心中窃喜,但更多的是忐忑,脚步慢了下来,生出些退却的心思。 赵仕昆可不是个怜香惜玉有耐心之人,眉头深深皱起:“听不懂本世子的话?” 玉桃倒抽了口气,心下凛然,想着反正都到这里来了,岂能退出去,那样不是得罪世子了。玉桃双手攥拳往前走,来到帏帐前,步子顿了一顿,才将帏帐撩开,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坐在榻上的赵仕昆,而是满墙悬挂的画像。 画中的女子皆为一人,或站或卧或嗔或笑,玉桃再熟悉不过,女子眉似新月,略微狭长的眼眸清冷又天然带着几分妩媚,琼鼻檀口,一举一动都优雅高贵不可攀,总是穿着华贵的绫罗绸缎,佩戴金玉宝石,活脱脱就是来人世间享福的。不是谢瑾窈还能是谁。 许是因为老天给了谢瑾窈旁人此生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她一出生就带病,活不长久,否则真是令世人妒愤。 即便画师技艺高超,也没能完全绘出谢瑾窈的神韵,玉桃作为谢瑾窈身边的人,自然能瞧出来,谢瑾窈的气质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浮于表面。 玉桃想,若自己有谢瑾窈那样的出身,如今也会如谢瑾窈一样,无数人匍匐在脚下。 “看够了?”一道阴冷的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玉桃打了个冷战,朝说话的人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对方竟然衣衫半敞。玉桃身子微微一僵,忙抬手捂住双眼背过身去:“奴婢冒犯世子,还请世子饶恕。” “本世子对待姑娘一向宽宏,何况这也算不得冒犯。”赵仕昆欣赏着面前女子惺惺作态的模样,冷冷道,“你看到了什么?” 玉桃方才匆匆一瞥,除了看见赵仕昆袒露的胸膛,还有胸膛上可怖的伤疤,狰狞似一条埋在皮肤底下快要拱出来的长虫,不,比长虫还要吓人,边缘皱巴巴,看得人心惊胆战。玉桃谨慎回答:“看、看到了世子的伤。” 赵仕昆低头看了眼身上的伤疤,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道差点要了本世子命的伤可是拜你家小姐所赐,你说本世子怎能不恨她。屋子里的画像就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本世子不能忘记仇恨。” 玉桃颤巍巍地拿开了捂眼睛的手,难怪那一日赵仕昆派了那么多人抓谢瑾窈,原是谢瑾窈害他丢了半条命。 “我家小姐是……是有些跋扈,世子想要报仇也无可厚非。”玉桃对谢瑾窈有一点感激,却无多少感情,比不得金菱银屏她们从小伺候谢瑾窈,与谢瑾窈主仆情谊深厚,“世人也都讲究冤有头债有主呢。” 言下之意,要了世子半条命的人是谢瑾窈,可与我玉桃没有任何关系,切莫因为谢瑾窈而记恨上我。 第110章 替本世子留意谢瑾窈的动向 赵仕昆纵情大笑,道:“说得好,玉桃姑娘不愧是本世子一眼看中的人。” 玉桃心中的不安褪去一些,面上浮现点点笑意,双靥桃红,如此一看,倒也有几分娇俏可人,勉强可食用。赵仕昆眸色暗了下去,朝玉桃勾了勾手指:“靠近点儿。” 玉桃的心怦怦乱跳,体会到了人们说的小鹿乱撞的感觉,垂着眼眸走向赵仕昆,许是这屋子里太过香腻,玉桃有些头昏脑胀,感觉四肢都不听使唤,成了个提线木偶。 “给本世子倒杯酒。”赵仕昆道。 若玉桃真是木偶,赵仕昆便是那个提线之人。他甚至于都不用提着线,只需动动嘴,玉桃就乖乖照做,走到榻边,从小几上拎起银质镶宝珠的酒壶,倒出一杯酒,双手端起来递给赵仕昆,眉眼始终低垂。得益于这段时日以来在孙嬷嬷那里学规矩,玉桃做起这等事得心应手不说,还有几分赏心悦目。 可赵仕昆想要的却没这么简单。赵仕昆手指叩了叩榻桌,挑眉笑道:“喂给本世子。” 玉桃的手一颤,杯中酒差点洒出来,犹豫了一下,玉桃举起酒杯向前,递到赵仕昆嘴边,杯沿碰到他的下唇。 赵仕昆注视着玉桃,就着她的手啜饮一口,玉桃的脸更红了一些,手都要端不稳酒杯。过去十几年的岁月,不论是在姨母家还是在黑心绣坊,玉桃都不曾与男子这般亲近,自是有些无所适从,心中乱慌慌的,不怎么踏实。 “慌什么,都到这里来了,会发生什么没想过?”赵仕昆调笑一声,夺走玉桃紧紧握在手中的酒杯,随手一扔,一把攥住玉桃的手腕,在她跌过来时将人搂住压在榻上。 酒杯不知撞到什么地方,发出一道清脆声响,杯中剩下的酒液四溅,鼻尖萦绕着更为浓烈的酒味。天旋地转间,玉桃被困于男子身下,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得一干二净,怯怯道:“世子……” “别怕,跟了本世子,本世子会待你好的。”赵仕昆扯开了玉桃的裙带,裙头一松,欲落不落。 玉桃忙用手捂住胸口,又想去阻止赵仕昆作乱的手,两只手都不够用,又急又羞。 赵仕昆却有些恼了,府中那些女子或惧怕他或贪慕荣华,哪一个不是对他言听计从,这么一个命比纸薄的小丫鬟,还敢忤逆他不成。这般想着,赵仕昆动作粗暴起来。 玉桃哭了,眼泪如泄洪一般哗哗流淌,从前只听妇人私下讲述破瓜之痛,切身体会过才知是如此难捱。玉桃品不出一丝温情,只觉刀子落下来,生生将她劈开两半,心中还有些悲凉,赵仕昆并未允诺她什么,她轻易将身子给了出去,在赵仕昆眼中是不是成了可以随意践踏之人。玉桃后悔了。 母亲虽去得早,对玉桃的教导不多,玉桃也从旁人那里听过,女子的贞洁乃是大事,切不可无媒苟合,否则会被男子看轻。 先前听了谢云裳的主意,给玹影下药,想要生米煮成熟饭,是因为玉桃深知玹影是赤诚耿直之人,要了她的身子便会对她负责。 对于赵仕昆,玉桃却是了解不多,许多王公贵族都不拿她们这些位卑之人当人看的。 玉桃受了好一番折磨,结束时整个人抖个不停,扯过一旁的衣裳裹在身上,感到解脱,又有些无望,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赵仕昆穿好了衣裳,准备离开。玉桃急了,猛地坐起来,身子不适又跌了回去,沙哑着嗓子唤道:“世子爷……” 赵仕昆道:“严胜会送你回国公府。” 玉桃狠狠一怔,顾不得身体上的痛,手扶着榻边艰难爬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赵仕昆:“玉桃已经是世子的人了,世子难道不打算……”玉桃泛红的眼眶又流下两行泪,不敢往下说。 赵仕昆凉薄地勾唇,从匣子里取出一支花簪丢在玉桃腿上,玉桃被砸得身子一抖,低头看去,是一支金灿灿沉甸甸的金簪,簪头用金累丝盘成牡丹花的式样,密密匝匝,繁杂又华美。类似的簪子玉桃只在谢瑾窈的妆奁里见过。 难道赵仕昆想用一支簪子将她打发了?她清清白白的身子就值一支簪子?玉桃感到屈辱,眼泪流得愈加汹涌。 赵仕昆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肉干放入口中咀嚼,慢慢走回玉桃身边,拍了拍玉桃呆怔的小脸,笑了:“本世子对你喜欢得紧,怎会舍得放你走,不过你也知道,本世子与谢瑾窈有仇,你回到谢瑾窈身边去,也好替本世子留意着谢瑾窈的动向。” * 玉桃乘坐来时的马车回去,淮安王府的人做事谨慎,在距离国公府还有两条街时就让马车停下来,放玉桃下去。 严胜临走时说道:“往后玉桃姑娘再想见世子,不必到奉源街上去等,就来此处,自会有人接应姑娘。” 玉桃恍惚地点了点头,走起路来姿势十分别扭,像是腿迈不开,短短一段路于她已是千难万难,好不容易走到镇国公府的大门前,玉桃舒了口气,想着到湘水阁还有一段路,一时又生出绝望。 金簪就藏在玉桃的袖囊中,颇有分量,直压得玉桃的手臂往下坠,实打实的金子打造出来的簪子就是不一样。玉桃将腰杆挺直起来,忍着身子的不适作出从容之态。 不巧刚踏进湘水阁的院子就被金菱撞见了。金菱在院中帮谢瑾窈晒书,瞧见玉桃从外面回来疑惑不已,金菱以为玉桃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金菱走上前去,玉桃心一缩,怕被金菱看出端倪,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可还是避不开金菱,只得微笑着打声招呼:“金菱姐姐。” 金菱嗅到了一股异香,湘水阁里从未用过此类熏香,不知玉桃从何处沾上的。金菱微微皱起眉头,显出几分怀疑:“你去哪儿了?不是感染了风寒需卧床休息吗?” 玉桃忙捂住胸口低声咳嗽,道:“整日在屋子里闷坏了,出去走走,没有走远,就在府里逛了逛,劳金菱姐姐挂心,是我的不是。” 金菱半信半疑地打量着玉桃,忽然眼尖地在玉桃的粉裙上瞅见一抹颜色偏深的痕迹,好像是……血迹? 第111章 许诺了她世子侧妃之位 “金菱姐姐。”玉桃被金菱的眼神盯得发慌,“怎……怎么了?” 金菱不说话,怕自己看错了,仔细盯着看了许久,继而又发现玉桃的裙子有许多褶皱:“你裙身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的衣裙怎么皱巴巴的?” 玉桃心下一乱,支支吾吾道:“我走累了,没找着歇脚的凉亭,便席地而坐,怎知突然来癸水了,这才匆匆忙忙回来。” 玉桃起先没发现裙身上的血迹,顺着金菱的视线才看到,慌忙用手攥住,脸上露出窘迫。 “原是这样。”金菱想了想,玉桃的癸水确实是月底来,便打消了怀疑,“那你赶紧回屋去换身衣裳。” 玉桃松口气,匆匆从金菱身边走过,金菱再次闻到那股奇怪的香味,眉头蹙了蹙,也不知玉桃是从哪儿沾上的。 金菱将院中晒的书翻了翻,使其晒透,然后揣着手往屋子里走。 “听你在院中跟人说话。”谢瑾窈摆弄着琵琶,随口问道。 “回小姐,是玉桃。”金菱回话,“玉桃刚从外边回来,奴婢跟她说了几句话。” 谢瑾窈闲闲懒懒地拨了几下弦,道:“玉桃近来当差是愈发懈怠了,怎的这规矩学着学着还故态复萌了。感染了风寒也不该这么些天还没好,难不成身子比我还差。” 听出谢瑾窈的言下之意是怀疑玉桃在装病躲懒,金菱也觉着玉桃不像是生病了,行为举止很是怪异。金菱道:“奴婢去敲打敲打她。” “这个月的月银先扣一半。”谢瑾窈拨弦的速度转急,“反正她这个月当差也不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是,奴婢与玉桃说。”金菱过去找玉桃之前,还惦记着玉桃来了癸水,虽说玉桃有装病的嫌疑,来癸水应不是假的,裙子上有血迹,先前玉桃来癸水有腹痛的毛病,于是金菱找出治腹痛的药带上。 此药是府医所研制,颇有奇效,谢瑾窈偶尔来癸水腹痛时会用,她们这些丫鬟也跟着沾了光。 玉桃回到独自居住的屋子里,没急着换下衣裳,这屋子里除了她没旁人在,她拿出揣了一路的缠丝牡丹金簪,对镜比划了几下,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簪上。华贵的首饰就是不一样,戴上以后人的脸儿都好似亮眼了不少。 正欣赏着,屋门被叩响,玉桃急忙拔下头上的簪子藏好,稳住神情,道:“进。” 金菱推门进来,见玉桃还穿着那件弄脏的衣裳,也没多问。 玉桃扯了下唇:“金菱姐姐,你怎么来了?” “玉桃,你这个月当差确实懈怠不少,小姐的意思是罚你一半的月钱。”金菱传达了谢瑾窈的话。 本来谢瑾窈的贴身丫鬟众多,轮到每个丫鬟身上的活儿自然而然就不会多,做起来也轻松,玉桃还在学规矩,分给她的差事就更少了。即便是这样,玉桃还躲懒。 本以为玉桃听了会哭天抢地,或是抱怨几句,谁曾想玉桃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而后道:“我晓得了。” 金菱怔住了,这不符合玉桃的作风,玉桃一贯是爱钱如命的,被扣掉半个月的月银她怎会无动于衷?金菱当然不知,玉桃表现得无所谓,是因为攀上了淮安王世子,不在乎这点钱了。 扣掉的半个月的月钱,连金簪的一角都买不到。 金菱心有疑窦,却没有问,拿出一瓶调理来癸水腹痛的药丸,放在玉桃面前的桌上。这瓶药金菱以前给过玉桃,玉桃自然是认得的:“多谢金菱姐姐。” “不必谢我,咱们用的药都是小姐准备的。”金菱趁机点拨,“玉桃,你前段时日做得很好,最近才有所怠惰,小姐仁慈,没有怪罪下来,只发了一半月钱。你要是有何难处可以直接跟小姐言明,小姐会体谅的,可若是……” “金菱姐姐。”玉桃面无表情地出声打断金菱的长篇大论,“我有些乏了,要是没有旁的要紧事,我想休息了。” 金菱余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心里也堵得慌,玉桃还真是不服管教,好心对她反倒成了多管闲事。金菱也不再说别的,离开了玉桃的屋子。 玉桃起身去将门关好,轻哼了一声,先前她还对金菱的提点有所感激,如今却不以为意,她将来可是世子侧妃,金菱的丫鬟命一眼望到头,跟金菱说句话都是多余。 玉桃走回榻边,拿出那支牡丹金簪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舍不得挪开眼。可惜赵仕昆说暂时还不能将她接到王府,要她继续留在国公府,给他传递谢瑾窈的消息。 赵仕昆把她当自己人,跟她说了,他派了人暗中盯着国公府,监视谢瑾窈的行踪。可湘水阁犹如铜墙铁壁,赵仕昆的人混不进去,只能获知谢瑾窈有没有出府,以及出府后的动向,其他的难以窥探。消息总没有谢瑾窈身边的人来得确切。 只要她做得好,赵仕昆就把世子侧妃之位留给她。 侧妃。玉桃将这两个字默念了好几遍,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欣喜之色,心神为之颤动。玉桃原本以为凭自己的出身,顶多能当个贵妾,却不想赵仕昆许诺了她世子侧妃之位。 * 谢瑾窈有好长时间没出府,整日在湘水阁里弹琴作画、看书习字,玉桃也就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可传递给赵仕昆,心中有些急,怕赵仕昆认为她无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小姐,今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可要出府走走?”玉桃一大早伺候谢瑾窈梳洗时提议,“奴婢听大夫说,多看看自然景观,心中开阔,于养身体大有益处。” 这样的道理谢瑾窈岂会不明白,她正是因为身子总是不舒坦才不愿意出门折腾。谢瑾窈看着铜镜中玉桃的脸:“怎么,你想出府玩?”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玉桃忙不迭择出自己,“这不是姑爷今日又放旬假,上回出府被人搅扰了,小姐都没有尽兴。” 提到上回,谢瑾窈就想到了赵仕昆,犯起一阵恶心。 赵仕昆能在路上带着高手堵截她,谢瑾窈不傻,赵仕昆定是派了人暗中盯着她,一想到这点,谢瑾窈就想弄死赵仕昆。 此人活着终究是个祸害。 当初若非太子掺和一脚,在群芳楼她就让玹影把赵仕昆杀了。如今倒成了麻烦,赵仕昆身边高手环绕,再想动他便难了。 没有十足的把握谢瑾窈不想玹影以身犯险,赵仕昆上回损失惨重,若是再来一次,只会派出更多的人手。玹影身手再了得,毕竟是血肉之躯,双拳难敌四手。 “不想出去。”谢瑾窈道。 玉桃略有失望,却不敢表现在脸上,本是以为今日也出府无望,谁知接近晌午,谢瑾窈收到了平阳公主的信笺。 平阳公主在信上写,圣上赐了她一座望月楼作为新婚贺礼,邀谢瑾窈去楼中小聚。 第112章 别说你不觉得他好看 赵仕昆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平阳公主的地盘撒野,谢瑾窈心中有了计较,便给平阳公主回了信,午后时分带着玹影和几个丫鬟前去望月楼。 出府时,明面上随行的护卫比以往增加了一倍不止,几乎全方位地将马车四周包围了起来。 谢瑾窈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欣赏着外头的好风光。她自来是爱讲排场的,这般兴师动众地出行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奴婢听说望月楼乃是观星赏月的好去处,前朝就有了,经过修缮更胜从前,没想到陛下将望月楼赏给了平阳公主。”宝月笑眯眯道,“可见陛下对平阳公主甚是喜爱。” 谢瑾窈喝着香薷饮,舔了下唇:“我成亲时怎不见陛下送这么大的礼,回头就去求陛下,将荣芳宫赐给我。” 谢瑾窈素来爱与平阳公主争个高低输赢,想来此次平阳公主邀谢瑾窈前去望月楼观赏也有几分炫耀的意味。珠翠深深吸气,道:“小姐,荣芳宫是皇家行宫,怎可赐给他人。” 她家小姐攀比之心被激起来就爱不管不顾地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她敢说,旁人便是提都不敢提此等冒犯天家的话。 谢瑾窈道:“荣芳宫里的温泉池可是好东西,改日就说我病发了,需要温泉池救命,陛下必会允我入住,届时我便鸠占鹊巢,住着不走了。” 谢瑾窈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几个丫鬟都被逗乐了,玹影听着,唇角也是微微一动,虽然未笑,展露的风采却十分迷人。谢瑾窈望着玹影,嗤道:“想笑就笑,假正经。” 玹影抿紧了唇。他今日穿着浅云色交领锦袍,罩着菱纱,宽腰封束着腰身,墨发一半用鹤形玉簪挽起,余下的垂在身后,一派光风霁月,方才欲笑不笑的克制模样令人迷醉,就连眉心的小痣也添了光彩。玹影微微垂下眼,恰好注意到谢瑾窈脖颈上戴了他亲手雕琢的玉哨,与她身上千山翠色的罗裙正相衬。 玉桃心里藏着事,却是笑不出来,马车行驶了两条街,玉桃借口要小解,下了马车,叩响了东边一户人家的门,进去片刻再出来,上了马车。 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望月楼,此处临江而建,迎面吹来的风都裹着春水绵绵之气。 修缮过后的望月楼果真更添秀美,一步一景,方一踏入,就有宫婢前来向谢瑾窈行礼,引她到楼上,沿着一层层木梯而上,女子银铃般的欢笑声传入耳中。这样热闹,可不止平阳公主一人。 谢瑾窈踏上最后一层楼梯,累得直喘气,旁边的金菱和银屏扶着她。谢瑾窈恼道:“下回不抬轿子我可是不会来了。” “专门为了你设的宴,你还敢不来?”平阳公主听到声音走了出来,公主一动身,屋子里的人自然都跟着出来了。 一眼望去,端的是姹紫嫣红,都是与平阳公主相熟的世家小姐,与谢瑾窈也认识,纷纷屈膝,仪态万千地朝谢瑾窈行礼:“参见永安公主。” 小姐们的目光从谢瑾窈脸上滑过,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她身侧那名男子身上,齐齐愣了神,那男子一身清雅风骨,生得俊美又精致,偏偏神情淡漠,一双眼好似藏了刀光剑影,令人不敢靠近。 在她们都看呆了的时候,谢瑾窈悠悠开口:“怎么是为了我设的宴?” “你整日闷在府里不出,岂不辜负了大好春光。”平阳公主拉起谢瑾窈的手,将她往屋子里带,“为着多让你走一走才没抬轿子,你还埋怨起我来了。” 谢瑾窈走一步,玹影便跟一步,自来是这样的,就算这满屋子衣香鬓影,也影响不到玹影分毫。倒是那些小姐,目光紧随着玹影移动,看得挪不开眼。 吏部尚书家的千金胆子大些,道:“这就是六小姐的夫婿么?” 其实这并不是这群小姐第一次见玹影,早前镇国公府的老太君寿宴,她们随自家长辈出席,只不过那日男女不同席,只远远地瞧过一眼,觉得郎君的风姿甚为俊逸,如今近距离看,才知岂止是俊逸,分明是云中仙、瑶台客才对。 到底是谁说谢瑾窈可怜,不得不听从术士的话嫁给一个不堪的下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换作是她们,能嫁给这般出尘独绝的郎君也是愿意的。 因着这些小姐言辞中并无恶意,谢瑾窈也乐得闲谈几句:“是啊。” 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是太子太傅家的女儿,笑着道:“怎么还有人说姐姐倒霉呢,我瞧着分明是福气临门。” 谢瑾窈粲然一笑,看向玹影,不否认也不承认,轻轻反问了句:“是吗?”不得不说,谢瑾窈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满室女子艳羡的眼神可不是假的。 “怎么不是啊。”中书令家的千金推了推谢瑾窈的胳膊,小声道,“别说你不觉得他好看。” 谢瑾窈故意不看玹影,扭头看向窗外,顾左右而言他:“还是赏景吧。如此美丽的江景,可不要浪费了。” 放眼望去,远处江面一碧万顷,江岸绿柳如丝绦,水鸟从江面掠过,捕捉鱼儿饱腹,有画舫从中游过,荡开层层涟漪,看得久了,便觉神清气爽。 “光赏景有什么意思,我还请了玉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来,等会儿给你们上演一出新戏。这出戏可是在此前从未演出过,你们有眼福了。”平阳公主道,“夜里还备了赏月宴,保准让你们不虚此行,索性今夜都别走了,歇在这里,房间多得是。” “我懂了,你这哪儿是为了我设宴。”谢瑾窈笑着睨了平阳公主一眼,揭穿她,“你这分明是想在成亲前好好玩乐一番,免得日后被驸马管束,无法尽兴。” 一众小姐都掩嘴笑起来,也就只有谢瑾窈敢无所顾忌地打趣平阳公主,她们可是没这胆子的。 “笑话!”平阳公主拍案而起,“区区驸马,我怎会怕。” 不多时,戏班子准备好了,众人移步到更开阔的轩榭中看戏。谢瑾窈坐下后,拽了下玹影的袖子,待玹影俯下身来,道:“我想吃透花糍,你去买。” 玹影直起身,四下环顾,此处乃平阳公主的地盘,有侍卫把守,再者轩榭中公主与贵女们皆在,不会有危险,玹影便放心离开。 戏开场后不久,谢瑾窈却兴致缺缺,这出戏不是她爱看的那一类,只觉得吵耳朵,加之中午没休憩,这会子困乏得频频走神。谢瑾窈勉强撑了一时半刻,跟平阳公主说了声,自己先去房间里休息,等开宴再来叫她。 平阳公主给谢瑾窈安排了单独的房间,戏正演到精彩处,平阳公主走不开,差宫婢领谢瑾窈过去。 谢瑾窈进到房间,内里宽敞舒适,布置得十分雅致。窗扇打开,正对着江景,可见平阳公主是用了心的,特意给谢瑾窈准备了风景最好的一间房。可谢瑾窈嫌房中的熏香味道有些腻,不宜安睡,若是晚些时候散去一些会恰好,但谢瑾窈等不及,便换了一间房。 几个丫鬟整理好被褥,替谢瑾窈卸下几支碍事的钗环,服侍她到榻上躺下小憩。在房中走动会吵到谢瑾窈,丫鬟们安置妥帖便都出去了,在门口守着。 玉桃泡好了一壶茶端来,故作镇定地笑一笑:“姐姐们口渴了吧,喝点茶休息一下,小姐要睡好一会子呢。” 第113章 你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确实口渴了。”宝月拿了一只茶杯,玉桃给她倒了满满一杯茶。 茶水温温热热,不用晾凉直接就能喝,宝月三两下喝光了一杯茶。今岁天儿热得早,不过四月中旬,倒有往年六七月份之感,容易口干舌燥。金菱、银屏、珠翠一人喝了一杯。 珠翠敏锐的目光盯着玉桃看了一会儿,道:“你怎么不喝?不渴么?” “我……”玉桃原想说不渴,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真实,午后的天气炎热,大家都渴了,怎么唯独她不渴,便想说准备茶水的时候已经喝过了,可是一抿唇,方觉嘴唇干得起皮了,哪像刚喝过水的样子,于是心一横,道,“我正准备喝呢,想等姐姐们喝了还有剩的再喝,若是不够,我再去泡一壶。” 玉桃晃了一下茶壶,还有多余的茶水,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玉桃没法装茶壶里没水了,干笑着倒出了大半杯,送到唇边。 反正是迷药,喝下去死不了人,只是昏睡一觉而已。 玉桃仰脖“咕咚咕咚”喝完一杯茶,颇有壮士断腕的气势,心跳格外剧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这般也好,若是金菱银屏她们都倒下了,她一个人清醒反而惹人怀疑。若她也倒下了,事后便可装作不知情,是他人下的药。 事成之后,她不会再留在国公府,赵仕昆说了,等报完了仇,就迎她进淮安王府当世子侧妃。 不过,玉桃并不知道赵仕昆打算如何报仇,想一想,应当会将屋里的谢瑾窈绑起来折磨一番,或是干脆点,在她身上划上一刀,毕竟赵仕昆胸膛上那一刀可是很深,总要报复回去。无论如何,总归不会要了谢瑾窈的命。 谢瑾窈是镇国公唯一的子嗣,她若死了,镇国公拼了命也会要杀人凶手陪葬。赵仕昆没那么傻,不会弄到最后收不了场。 玉桃垂着眼深思,不知为何,这个时候她想起来的都是谢瑾窈的好,谢瑾窈只是性子有些骄纵自我,却未真正伤害过别人。她初来乍到给谢瑾窈做丫鬟,同样有新衣裳穿、新首饰戴,过年还有与金菱银屏她们同等的除夕礼,那锭金子她至今还好好地藏着……玉桃猛地摇头,不能动摇,要怪就怪谢瑾窈得罪了赵仕昆! 此事与自己无关,想要往上爬有什么错,当丫鬟能与世子侧妃比吗? 玉桃收起了愧疚,深深地望了一眼紧闭的屋门,玹影武功高,刚好被派出去替谢瑾窈买东西,一时半刻回不来,连老天都在帮赵仕昆。另外几个暗卫赵仕昆应当有办法解决。 旁边的宝月打了个呵欠,玉桃看过去,宝月掩着嘴,眼角泛出泪光,小声嘀咕了句:“怎的这般困。” 宝月是最先喝下加了迷药的茶水的人,自当最先起效。 接下来,金菱、银屏、珠翠相继感觉浑身疲乏无力,她们还惦记着房中休憩的谢瑾窈,不让自己犯困,拼命眨眼甩脑袋。银屏甚至为了抵挡袭来的浓重困意,用力掐了一把胳膊。 唯有玉桃清楚这不是困倦,是中了迷药的结果,不是想要抵抗就能抵抗得了的。 玉桃眼前有些模糊,倒下去之前先看见那四个丫鬟倒在了地上,而她也很快失去了意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谢瑾窈没有睡着,躺在榻上无端心神不宁,心跳得极快,有如擂鼓。谢瑾窈按着心口蹙起眉心,忽然听见门外几声闷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轻声唤道:“金菱?” 无人应答,也无人进来。 想是金菱有事走开了,谢瑾窈便又唤了另外几个丫鬟的名字,均无回应。谢瑾窈眉心蹙得更深,手撑着榻边坐起来,自己穿上了履,准备出去看看,敞开的窗扇蓦地传来一声异响,像是什么重物落进房中。 谢瑾窈毛骨悚然,猛地回首,却见赵仕昆不知如何进到了她的房中,那些暗卫竟一无所觉,谢瑾窈的指甲一下子嵌进了掌心。四月中旬的天,谢瑾窈却觉浑身冰凉,犹如置身隆冬。 “你在找什么?”赵仕昆手持折扇轻笑,笑意却未到达眼底,面上浮出淡淡凉意,以及一股势在必得的笃定,“你的暗卫都被本世子的人放倒了,你那个很能打的夫君不在此处。” 谢瑾窈眼眸一缩,下意识往后退,身子抵在了木榻的边缘。 赵仕昆步步紧逼,欺身而来,嘴边的笑意逐渐扩大,染上了几分邪气:“本来想用一管迷烟将你也迷晕,后来想想,一个不会动不会叫的窈儿有什么趣儿。本世子要听你娇吟的声音,本世子要看你在本世子身下挣扎。” 赵仕昆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着异常诡异的光,癫狂、扭曲、狰狞,像吃了助兴的药。 “赵仕昆,这是平阳公主的地方,你们淮安王府是要造反不成?”谢瑾窈强自镇定,一双眸子紧盯着赵仕昆,谨防他的一举一动。 “若不是平阳公主相邀,只怕你还不会出府呢,本世子有什么办法,你太难抓了,屡次三番从本世子的手下逃脱,逼得本世子别无选择,只能铤而走险了。”赵仕昆欣赏着谢瑾窈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上明明很害怕却要装作冷静的模样,可太有意思了,“等本世子得手了,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屡次三番?难道……天宸阁那一晚的变故也是赵仕昆设的计谋?谢瑾窈顷刻联想到了。 “救命!来人!”谢瑾窈不再试图与赵仕昆周旋,索性放开嗓子呼救。 谢瑾窈逮住机会往门口冲,可她到底身子弱,行动缓慢,怎敌赵仕昆这个身量高大的男子。赵仕昆轻而易举将谢瑾窈拖拽回来,扔到了榻上。谢瑾窈登时被摔得头晕眼花,发间仅剩不多的珠钗掉落,发髻散开,凌乱地垂至身前。 “真美。”赵仕昆抬手解圆领袍的扣子,眸光逐渐兴奋,“可惜叫你那个暗卫夫君先尝了滋味。” “赵仕昆!我父亲不会放过你!”谢瑾窈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我少一根汗毛,我父亲定会将你碎尸万段,你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赵仕昆这个疯子根本不受谢瑾窈威胁,竟还笑了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赵仕昆道,“你再怎么喊叫也无用,楼下在唱一出好戏,无人注意你,等本世子玩死了你,你再做鬼找本世子算账吧。看到窗外浩浩汤汤的江水了么,那是你的归宿,届时所有人都认定你是赏景赏得入迷了失足落水,你父亲要到哪里找人算账?哈哈哈。” 第114章 一定是小六出事了 谢瑾窈听到了喧天的锣鼓声,如赵仕昆所说,她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平阳公主连同那些贵女都在楼下听戏,如此喧闹,望月楼里把守的侍卫也听不见。 谢瑾窈心中生出无边的绝望,甚至想到了就此咬舌自尽也好过被赵仕昆凌辱。 “这么平静?倒不像你的性子了。”赵仕昆手背抚上谢瑾窈柔嫩细腻的脸颊,果真如他想象的一般润如凝脂,不愧是镇国公精心养护的女儿,堪称无价之宝,便宜那个下贱的武夫了,“你夫君不懂怜香惜玉,本世子可不一样,本世子会好好疼你。” 赵仕昆眸色陡然一暗,扯脱了谢瑾窈身上的罗大袖外衫。 谢瑾窈奋力偏过头,避之唯恐不及,电光石火之间,颈间用红绳串着的玉哨垂落下来,在谢瑾窈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玹影说的话此刻回荡在谢瑾窈耳畔,若是发不出声音,只要吹一声哨子,他便会出现。 可是现在呢,玹影会出现吗? 赵仕昆布局周全,一点也不着急,看谢瑾窈不挣扎不喊叫,赵仕昆反而有种兴致得不到满足的失望,故意慢条斯理地用手指一圈一圈缠绕上长长的裙带,想要激起谢瑾窈的愤怒,逼得她反抗,那样才足够有趣。 “想不想知道这根带子什么时候会散开?”赵仕昆缓缓道。 谢瑾窈什么时候流出了眼泪连自己都不知道。赵仕昆兴味盎然地盯着谢瑾窈水盈盈的眼眸,笑得放肆张狂:“还以为你不会在本世子面前哭,这不是会哭么。也对,自小被人娇宠着长大的小姐,哪会不怕。如此,本世子放轻点儿就是。” 谢瑾窈恶心至极,手掌摸到掉在榻上的金钗,五指握住收紧,眸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凶狠,将金钗狠狠地刺向赵仕昆。 赵仕昆反应也是极快,伸手去挡,没能让金钗落下来刺瞎他的眼睛,却划伤了他的手背。谢瑾窈恨意浓烈之下刺出去的一下,用了全部的力气,赵仕昆手背上的伤深得破皮见血,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流淌,染红了衣裳。 赵仕昆却像没有感觉到,鬼门关都闯过,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赵仕昆一把夺走谢瑾窈手中的金钗,随手往身后一扔,犹如闻到血腥味而发狂的野兽,声音低哑道:“很好,就该这样。窈儿,这才是你。” 带血的手掐上谢瑾窈的脖子,将她死死地摁在榻上,赵仕昆不再逗弄谢瑾窈,干脆利落地扯开了裙带,风从窗外吹进来,裙带飘扬而起,落在了桌上。 谢瑾窈两手紧扣着赵仕昆的手,指甲深深地嵌进去,不认命也不想死,她只想让赵仕昆死,玉哨从手背上扫过,谢瑾窈腾出一只手拿起来放到唇上吹响。 一道尖锐空灵的哨声在房中突兀响起,赵仕昆惊了一瞬,随即不以为然道:“身上居然还带了这么个玩意儿。” 赵仕昆瞥了眼谢瑾窈脖颈上的红绳,唇角轻蔑一笑。 * 楼下轩榭中的大戏一波三折,精彩连连,世家小姐们都是头一次看,自然是啧啧称奇,直呼新鲜有趣,没有白来。她们都能想象到,日后这出戏定会风靡玉京城,恐怕是一座难求。是她们幸运,被平阳公主邀请,提前一饱眼福。 平阳公主吃着枇杷果,看了一眼身旁的空位,摇头叹道:“偏我们小六口味独特,非说不好看。” “听闻六小姐广阅话本子,市面上流传的话本子她基本都读过,一般的故事入不了她的眼也实属正常。”中书令家的小姐道。 过去十数年谢瑾窈时常卧病在床,连学问都是女夫子到府上传授,闲着无事不就只能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 平阳公主一想,的确是这个理儿:“说得也对。回头本宫敦促戏班子排一出新奇的戏,市面儿上没有的,再请她品鉴。” 众位小姐都笑了起来,感叹平阳公主与谢瑾窈的感情深厚,非他人能比。 “咦,你们可听见什么声音?”吏部尚书家的千金突然顿住,侧耳细听,“似乎是……哨子的声音,谁在吹哨子。” “你听错了吧。”太子太傅家的女儿道,“锣鼓声这样响亮,哪会听见别的声音。” 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摇了摇头,不确定道:“有可能。” 闲聊几句,众人又投入到戏曲中。 她们没有听清那一声混杂在锣鼓声中的哨声,却不知有人隔着一条街听清了,此人必定耳力过人,是习武之人,且武艺超群。 片刻未迟疑,那人足尖轻点,运轻功飞身而起,踩过街道上行进的马车顶,越进了望月楼中,一眼扫去,轩榭中一片姹紫嫣红的身影,唯独缺了谢瑾窈,心脏登时往下一坠。 望月楼中的侍卫发现了异样,纷纷出动,持刀前来,看清那道飞进来的身影是谢瑾窈带来的人便放下了警惕,退了出去。 这番动静终于引起了轩榭里众人的注意,平阳公主率先站起来,不等她出声询问什么,玹影已飞奔至她跟前,眼神锋利得吓人,带着嗜血杀气,直把平阳公主吓得肩膀缩了缩。 “小姐在哪儿?”玹影的声音冷若冰雪,“她在哪儿?” 平阳公主无端打了个冷战,道:“在……在顶楼东边第一间房中休息。” 玹影再没看平阳公主一眼,飞身上楼。 不止平阳公主,在场的贵女们都被玹影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吓得魂不附体,不再觉得他光风霁月如神只,分明是神只的皮相,煞神的骨子。玹影怎敢对平阳公主不敬,就算他是谢瑾窈的夫君,此举是不是过于挑衅皇家威严了? “不对。”平阳公主从惊吓中回了魂儿,察觉出端倪,“一定是小六出事了。” 平阳公主拔腿穿过长廊,往楼上跑,余下的贵女们面面相觑,也跟了上去。 玹影身形如鬼魅一般,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团残影,眨眼就到了顶楼。玹影在东边没见着人,往西边一瞧,在看清屋外倒地不省人事的几个丫鬟时,心头狠狠一跳,戾气爬遍全身,一个闪身过去,抬脚踹到紧闭的门上。 木门轰然倒塌,惊得榻上的人慌忙退后,不慎跌倒在地,转头就对上一双杀意弥漫的眼睛。 手底下的人都是怎么办事的,玹影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赶回。赵仕昆对玹影的恐惧深入骨髓,大喊一声:“来人!” 跟随赵仕昆而来的高手纷纷现身,刀剑齐发,直指玹影。赵仕昆厉声道:“这次可不要再让本世子失望了。” 恰在此时,平阳公主率领一众侍卫前来,看到一群黑衣人意欲围攻玹影,赵仕昆衣袍半敞,松垮垮挂在身上,榻上的谢瑾窈眼眶通红,惊惧后退,双手死死压住身上的衣裙,而她的裙裾上血色斑驳。 平阳公主又惊又怒,一股血冲上了脑门,眼前好似有黑云翻涌。平阳公主指着赵仕昆喝道:“淮安王世子,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本宫的地盘造次!” 第115章 赵仕昆死了 跟随平阳公主而来的贵女们哪见过这种阵仗,个个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不知谁踩了谁的脚,谁又踩了谁的裙摆,乱作一团,却都失了声,无人尖叫。 惊动了平阳公主,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想退回去当作无事发生也不可能,总得有所收获。赵仕昆飞快盘算着,咬了咬牙,继续下令:“杀了玹影。” 玹影对周遭危险视若无睹,就算有刀子落在身上,他怕是也不会眨一下眼,径直朝谢瑾窈奔去,第一次未经允许触碰她,嗓音低哑涩然:“小姐哪受伤了?” 往日重达几十斤的长枪握在手中尚能挥舞自如,眼下玹影就连托起谢瑾窈的手臂都颤得不行。 谢瑾窈见到玹影的那一刻,听到玹影声音的那一刻,身体里绷到极致的弦“啪”的一下断了,扑过去抱住玹影,释放出哭腔:“你怎么才来……” 平阳公主带来的侍卫与赵仕昆雇佣的高手缠斗起来,刀剑激烈相撞的嘈杂声里,夹杂着平阳公主的怒吼:“赵仕昆,你还不让你的人收手,是想造反吗?” 赵仕昆置若罔闻。 玹影被谢瑾窈裙上的血刺痛了眼睛,半晌,问出的还是那句话:“哪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谢瑾窈情绪稳定下来,从玹影怀中退开,漆黑的眼睫湿漉漉,语气分外冷静,“你替我杀了他。” “好。”玹影道。 就算谢瑾窈不说,玹影也不可能放任赵仕昆活着走出望月楼。玹影捡起榻边的外裳给谢瑾窈披上,从怀中掏出一包透花糍,放到谢瑾窈手中。 透花糍散发着香甜的味道,冲淡了谢瑾窈鼻尖萦绕的血腥气。 玹影转过身,已换了副面孔,不复在谢瑾窈面前的温顺可靠,眼神犹如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连武器都没掏出,竟是穿过重重人影直取赵仕昆的颈项。 赵仕昆身边环绕的高手被不断赶来的侍卫牵制,赵仕昆眼见不妙,慌不择路地想要越窗而逃,脖子转瞬被一只强悍有力的手掐住了。 “来……来人!”赵仕昆眼珠子快要瞪出来,整张脸迅速憋得通红泛紫。 几名高手冲来救护赵仕昆,玹影没给他们这个机会,推着赵仕昆的身体撞出了窗子。屋中之人只听“扑通”一声巨大的声响。 窗外就是滔滔江水,谢瑾窈的心一下子高高提起,跑去破裂的窗扇边往下看,江面溅起的水花巨大,还未平息,不见人影。 那些高手也不想跟皇室的侍卫拼个你死我活,边打边退,找准时机逃脱。侍卫分出一拨出去追人,余下的守在原地护卫平阳公主和小姐们的安全。 屋中一片狼藉,几乎无处下脚,平阳公主绕过地上乱七八糟的物件儿去到谢瑾窈身边,搂住她微微发抖的身子,紧张道:“窈娘,你怎么样?” 谢瑾窈紧锁着眉头望向逐渐平息的江面,摇了摇头:“我没事。” “当真没事?”平阳公主一面担忧谢瑾窈,一面对赵仕昆愤恨不已,“赵仕昆那混账东西胆子也太大了,回去我就与父皇说,砍了他的脑袋!” 平阳公主细致地将谢瑾窈检查一番,谢瑾窈身上的罗裙完好无损,只是裙带被扯了,有些松垮,不得不捏住裙头以免掉下来,裙裾上虽有血迹,却也没看出谢瑾窈哪里受了伤。 看赵仕昆那副样子,应是没得逞。平阳公主一阵后怕,谁能想到好好的宴会竟会发生这种事,若谢瑾窈在她这里出了什么事,这辈子她都不会心安。 平阳公主抱住谢瑾窈的手越收越紧,直到谢瑾窈难受地咳了声,道:“我快喘不上气了。”平阳公主才稍稍松了力道。 谢瑾窈目光焦灼地盯着江面,时间隔得越久,心越不安,她记得当时有几个高手赶到了赵仕昆身边,玹影会不会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会的。上回数十位高手在玹影手上都讨不了好,区区几名,又怎么能奈何得了玹影。 可玹影一心想杀了赵仕昆,难免对周身的危机有所疏漏,被人钻了空子。 各种猜测充斥谢瑾窈的脑子,令她头一回对自己下达的命令产生了怀疑,或许该从长计议,不该那么冲动地要玹影杀了赵仕昆。赵仕昆吃了几次败仗,这次明显计划缜密周全,早就想好了退路。 平阳公主见谢瑾窈心神不定,安慰道:“玹影身手不凡,会没事的。” 就在平阳公主说完这句话后,碧青的江面涌起一团血红,随着水波纹四散开来,那是从水底漫上来的血。谢瑾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脏一瞬间好似被千万根丝线紧紧裹缠,凝眸看向那一团血红的中心,恨不得再往前看得清楚一点。 “小心。”平阳公主拉住谢瑾窈,窗扇已然破损,稍有不慎便会跌下去,太危险了。 那一团血红的中心,有道浅色的身影蓦然破开水面跃出,浑身湿淋淋,墨发黏在脸上,手中握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匕首被江水洗得干干净净,看不出片刻之前沾过血。 那道身影掠进了窗内,稳稳落在房中,正是玹影。美玉一般的面庞上挂着水珠,沿着分明的轮廓滑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赵仕昆,死了。”玹影将匕首收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捅了那人五刀,但其中细节不必说与谢瑾窈知晓。 * 望月楼出了这样大的事,宴会是没法继续了。 送各位世家小姐离开前,平阳公主冷声下令:“今日之事不可透露半个字,还望各位烂在肚子里,倘若本宫日后听到相关传言,就算一个一个审,本宫也会抓出那个人,届时别怪本宫翻脸无情。” 事关谢瑾窈的清誉,纵然没发生什么,可旁人听了却不那么认为,最好是能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终结于望月楼中。 贵女们惶恐,却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她们自然不是那等惹是生非乱嚼舌根之人,不然也不会与平阳公主交好。中书令家的千金首先表明态度:“臣女在此起誓,有关今日之事绝不多言,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其余的小姐也纷纷立誓表示不会说出去。 谢瑾窈的几个丫鬟还没醒,几个暗卫也被赵仕昆用迷烟放倒了,可见赵仕昆这次是得了高人指点,不再一味使用蛮力。 “何止有备而来,赵仕昆还有内应。”谢瑾窈冷冷道,“我根本没在事先准备好的房间里休息,赵仕昆却能准确找到我在哪间房,定是有人给他传了消息。” 第116章 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最初的惊慌如潮水一般褪去,谢瑾窈理智回归,思索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抽丝剥茧地厘清看似复杂实则不然的细节。 首先,赵仕昆肯定派了人暗中监视国公府,一旦她出府,眼线必会给赵仕昆汇报。可赵仕昆只知道她出了府,不到目的地的那一刻,赵仕昆不可能知道她去哪儿,也就无法提前布局。望月楼里有侍卫把守,赵仕昆不得从正门进,所以他只能在高手的护送下从窗子翻进来。 窗外临着滔滔不绝的江水,这就需要事先知道谢瑾窈住在哪间房,一来好对藏在暗处的暗卫下手,二来可省去寻找谢瑾窈的时间。 可谢瑾窈并未住进为她准备的房间,临时起意换了一间,赵仕昆却能无误地找过来,若说没人给赵仕昆传消息,谢瑾窈是不信的。 听了谢瑾窈的分析,平阳公主面容沉肃:“我这就把望月楼的宫婢都召集过来,一个个审问,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做出叛主的事。” 谢瑾窈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裙,只发髻还有些凌乱,抬手阻止了平阳公主的举动,美得惊人的面孔一片平静:“不是望月楼里的宫婢。” 谢瑾窈没有接触过望月楼里别的宫婢,唯有那名领路的宫婢,可她换房间是发生在那名宫婢离开之后,所以那名宫婢是不知情的。 “是我身边的人。”谢瑾窈笃定道。 平阳公主皱起了眉毛:“怎么可能?” 谢瑾窈身边的人是谢宗钺精心挑选的,每一位都是自小伴着谢瑾窈长大的,忠心耿耿,连平阳公主都羡慕谢瑾窈有一群死心塌地的丫鬟暗卫。 谢瑾窈慢慢抬起头,看向同样换了一身衣裳的玹影。 平阳公主顺着谢瑾窈的目光看过去,觉得荒唐:“怎么可能是玹……” “是玉桃。”玹影道。 平阳公主一顿,窘然摸了摸鼻子,她还以为谢瑾窈怀疑上了玹影,还想替玹影辩解几句。虽然玹影那会子一副要杀人的神情把平阳公主吓得小腿发颤,可一想到玹影是心系谢瑾窈的安危,平阳公主就没那么生气了。 “玉桃?”平阳公主指着玹影,“那不是你……妹妹?” 谢瑾窈小口抿着热茶,对自己的人很有信心,唯一不信任的人就只有玉桃。 一旦怀疑上,过去未曾发现的蛛丝马迹都串了起来,谢瑾窈想到这段时日玉桃经常称病不来她跟前当值,且行踪不定,以为玉桃在自己的屋子里休息,实则她从外面回来,却不知她是在府里逛,还是出了府去跟什么人联络上了,还得回去问过门房的下人才能确定。 或许不用那么麻烦……谢瑾窈刚起了个念头,却见玹影端起桌上一杯茶水,泼在了玉桃脸上。 其余四个丫鬟还在昏睡,雷打不动,若不是大夫过来瞧过,确定她们只是中了迷药无性命之忧,都要怀疑她们还会不会醒来。 玉桃却是被玹影一杯温热的茶水泼得悠悠转醒,狼狈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谢瑾窈和平阳公主并肩而坐,玹影立在谢瑾窈身侧,手中捏着一只空杯,而自己则躺在地上,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意识逐渐回笼,玉桃想起来今日随谢瑾窈出府,途中她找借口下了马车,给赵仕昆的人传递消息,说明谢瑾窈前往望月楼赴平阳公主的约,赵仕昆便紧锣密鼓地谋划起来。 赵仕昆的人进不到望月楼里,都在江上的画舫里伺机而动。谢瑾窈换房间后,玉桃为了给赵仕昆传递这个消息,趁房中几人没注意,将自己随身带的丝帕从敞开的窗扇丢了出去。玉桃晓得赵仕昆的人时刻注视着望月楼,不可能没留意到这个异常。 为了助赵仕昆成事,日后好在赵仕昆面前邀功,从而获得更多的宠爱,玉桃将迷药下到了茶水里,端给金菱银屏她们喝下。做戏做全套,她自己也喝了,之后的事情就不清楚了。 玉桃爬起来,抹了抹脸上的茶水,一片茶叶刚好黏在她的眼皮上,瞧着有几分滑稽。体内的药效还未完全消散,玉桃头晕脑胀,浑身发软,揉了揉额头才道:“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奴婢怎么睡着了?” 谢瑾窈拊掌,微笑着道:“好演技。” 玉桃一愣,心神慌乱起来,垂着头不敢直视谢瑾窈的眼。难道事情败露了?赵仕昆没有顺利完成复仇计划?如此万无一失的谋划,怎么可能失手? “奴婢不知。”玉桃有些着急,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可眼下只能装傻,“还请小姐明示。” 平阳公主可没谢瑾窈那样的耐性,怒气冲冲道:“一个贱婢,跟她废什么话。勾结淮安王世子,谋害永安公主,光是这个罪名就够她砍十次脑袋!” 勾结淮安王世子,谋害永安公主。这句话在玉桃耳边回响。 不是这样的。玉桃原本设想的结果不是这样的。 玉桃以为赵仕昆能够大仇得报,到那时谢瑾窈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注意到她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丫鬟,她随便找个借口从国公府离开,再到淮安王府去,便是堂堂正正的淮安王世子侧妃了。 哪能想到会是眼下这般,谢瑾窈瞧着一点事没有。 玉桃心里没底,谨慎开口:“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奴婢不识得什么淮安王世子,又怎会与他勾结,请公主和小姐明察。”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平阳公主冷嗤道,“送去大理寺,十八般酷刑用下来,不信她吐不出实话。” 谢瑾窈扯了扯嘴角:“何必那么麻烦。” 玹影拔出佩剑,日日擦拭的剑刃锋芒刺眼,架在了玉桃的脖颈之上。玹影心中的那股怒意并未随着赵仕昆的死去而消失,因此对着玉桃便没有手下留情。 玉桃感觉颈侧一痛,仿佛下一瞬这把剑就会割掉她的脑袋。 不似上一次,玹影把匕首横在她脖子上,是为了逼问掐丝葫芦耳坠的由来,这一次,玹影是真的想要了她的命。 “赵仕昆已死,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玹影的声音透着彻骨寒意。 第117章 是我让玹影杀了赵仕昆 玹影声音里的那股寒意直达玉桃心底,玉桃如遭雷击,跪都跪不稳了,身子一歪跌倒在地,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如果赵仕昆死了,那么她的世子侧妃之位,她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找谁讨要? “你想诈我。”玉桃揪住玹影的衣摆,仰起头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流淌,“你说啊,你是不是诈我。”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审问的,答案都写在玉桃脸上了。谢瑾窈冷笑一声,吹了吹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也是她大意了,以为玉桃顶多偷奸耍滑,为一点蝇头小利故作聪明,却忘了玉桃曾经为了谢云裳许诺的利益给玹影下药,之后又为了谢瑾窈给的好处毫不犹豫地出卖谢云裳。 谢瑾窈倒有些好奇赵仕昆给了玉桃什么好处,让她做出背叛主子的事:“赵仕昆对你承诺了什么?普通的钱财恐怕不足以壮大你的胆子吧?” 玉桃大脑空白,表情木然,忽然就失去了全部的希望,闭着眼交代了所有:“他答应我,事成之后娶我进府做世子侧妃。” 谢瑾窈愣了一下,不知该笑玉桃天真,还是该叹玉桃可怜,竟会相信赵仕昆那种人渣的鬼话:“玉桃啊玉桃,我该说你什么好。” 有许多话想对玉桃说,想把她从美梦中骂醒,想愤怒地指责她,甚至想杀了她泄愤,可在看到玹影的时候,谢瑾窈心慈手软了。 “玉桃,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是你不懂珍惜。”谢瑾窈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如一张白纸般素净,淡淡道,“如今我确实是留你不得了,念在你曾经伺候过我一场,且是玹影的妹妹,你走吧。” 谢瑾窈拔下头上仅剩的一支簪子,扔到了玉桃面前。 那也是一支金簪,金累丝嵌宝石鸾鸟簪。 “从今往后,你做回玉锦。”谢瑾窈一字一顿道,“这支金簪就当是买断你与玹影之间的情谊,从此你与他再不相干。” 玉桃耳朵里突然一阵嗡鸣声,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了。 玹影看着谢瑾窈,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他不懂谢瑾窈为什么会因为他放过玉桃,依照谢瑾窈嫉恶如仇的性子,玉桃做了奸细,背叛了她,害她至此,她理应要玉桃拿命来赎罪。 玹影想说不必看在他的面子上,他与玉桃之间那点淡薄的兄妹之情早就在玉桃第一次对他下药的时候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可谢瑾窈做下的决定,旁人如何置喙也是无法更改的,玹影只能按下想要说的话。 “滚。”谢瑾窈闭上眼,手撑着额头,眼不见为净,“别等我改变主意。” 玉桃本以为交代清楚后自己就没命可活,没想到谢瑾窈会放过她,谢瑾窈并没有一副菩萨心肠,相反的,她这个人睚眦必报,端看谢云裳的下场就晓得了。 但玉桃想不了那么多,此刻不走,等谢瑾窈反悔她就走不了了,不管这是不是谢瑾窈折磨人的手段,求生的本能驱使着玉桃捡起地上的金簪,连滚带爬地走了。 连平阳公主都觉得谢瑾窈转了性子,道:“就这么放过这个贱婢是不是太便宜她了?”平阳公主顿了一顿,恍然大悟道,“难道你想给她生的希望,再把她捉回来亲手掐灭她的希望?” 谢瑾窈揉着额头,道:“你想多了。” 天色不早了,谢瑾窈休息了一阵,等身子彻底缓过来了,再乘坐马车回国公府。 赵仕昆是淮安王唯一的嫡子,上回谢瑾窈下令将赵仕昆砍了个半死,淮安王就带着府兵登门大吵大闹,扬言要谢瑾窈偿命,如今谢瑾窈杀了赵仕昆,淮安王不得把国公府搅个天翻地覆就不配姓赵了。 不过谢瑾窈也不怕,平阳公主在场,皇家侍卫与赵仕昆带来的高手大打出手,望月楼中的打斗痕迹还没清理,人证物证俱在,任凭淮安王说破天,理也不在他那边。 谢瑾窈回到国公府,第一时间去了松涛苑,得让谢宗钺有个心理准备。 将军哪能打没有准备的仗。 谢瑾窈进入松涛苑时,杨管事正佝着背从书房里出来,见到谢瑾窈有些意外,问候道:“小姐过来找国公爷?” “嗯。”谢瑾窈颔首,“父亲可是在书房?” “正是。”杨管事笑着道,错身而过时才发现谢瑾窈不同寻常之处,她身上的衣裙倒是齐整,发髻却有些乱,像是在哪儿跟人打了一架。 杨管事暗暗诧异,有玹影在侧,谢瑾窈哪需要亲自与人动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杨管事也没细问。 谢瑾窈没叩门,直接推开书房的门闯了进去,谢宗钺正坐在书案后面手持毛笔写文书。谢宗钺头也没抬,敢这么大喇喇地闯进书房重地,除了他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也没旁的人了。 谢宗钺笔下的文书要紧,手便没停下,一边写一边温声问道:“窈儿来找父亲有何事?可用过晚饭了?没有就等父亲一会儿,忙完了陪你用。” “父亲。”谢瑾窈唤了声,走过去停在书案前,“我把赵仕昆杀了。” “啪”的一声,谢宗钺手中的狼毫落在洁白的宣纸上,一团墨迹晕开,这份文书算是毁了。谢宗钺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谢瑾窈道:“我说,我杀了赵仕昆,他死了。” 谢宗钺当年上阵杀敌眼都不眨一下,带着病照样横扫敌方几十万大军,才有如今的滔天权势,眼下却连小小一支毛笔都握不住,手指抖了抖。 玹影站在门外,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擅自闯进了书房,抱拳认罪:“世子是属下杀的,一切后果属下愿一力承担。” 那是淮安王世子,皇帝的亲侄子,不论背后原因如何,一条人命没了,下手的人不可能没有半分罪责。 也许可以像上次那般,由动手的玹影出面,担下所有。 可是这一次,玹影主动站了出来,谢瑾窈反倒不愿,冷冷地横了玹影一眼:“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谢瑾窈看向谢宗钺,据实道,“命令是我下的,是我让玹影杀了赵仕昆。赵仕昆罪该万死,一刀结果了他都算便宜他了!” ? ?老谢:你俩能不能别吵了,让我想想怎么解决这个事儿……真的脑壳疼 第118章 你要颠死我吗 谢宗钺瞪了谢瑾窈一眼,还当她成亲以后学乖了,加之身子一日日好起来,谢宗钺近来舒心不少,没怎么过问她的事,谁曾想闷不吭声就给他惹出这么大一件祸事。 可事情已然发生,生气愤怒都于事无补,还不如静下心来弄清楚事情真相,以便提前思量如何应对。 那淮安王不是个吃素的,与皇帝还是堂兄弟的关系,虽然当初夺嫡淮安王站了临王的队伍,好在及时悬崖勒马,没酿成大错。能留在玉京城当个闲散王爷,足以说明淮安王不是个草包,相反,淮安王此人非常精明,懂得审时度势。 跟一个精明且不好惹的人对上,有的磨了。谢宗钺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谢宗钺拍了拍桌案,“说清楚。” 总不能是谢瑾窈出门遇到了赵仕昆,想起来上次没能杀死他,所以派玹影补上上次的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 “第一次在群芳楼,赵仕昆轻薄于我,父亲已经知道了……”谢瑾窈抽了抽鼻子,想要继续往下说,却被谢宗钺的声音打断。 “坐着说。”谢宗钺指了指椅子,道,“哭不出来就不要哭了,装也装不像。” 谢瑾窈梗了一下,敛去了泫然欲泣的表情,坐在椅子上慢慢道来:“上元节那一晚赵仕昆没露面,以一盏珍稀鱼骨宫灯诱我前往,请了一批高手打擂台,估计是想除掉玹影从而方便对我下手。可赵仕昆没料到玹影的武功远高于他的想象,他的人打不过就放抹了毒的暗器害人,被我识破,逼出了解药。” 上元节那晚的事是谢瑾窈的推测,没有证据,当时她与平阳公主就觉得有古怪,只是打个擂台何至于下死手。后来玹影中毒,谢瑾窈没心力往下追查,不了了之。不过依赵仕昆做事不留余地的性子,纵使花大力气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有用的。那些人可以咬定为了维护主家祖传的宫灯,被逼着使出了全部本领,危急之下才用了暗器。 谢宗钺听得眉头皱起,看向玹影,此事谢宗钺不知,也无人向他汇报。湘水阁里有谢宗钺的眼线,以防谢瑾窈隐瞒病情不报。出了国公府,眼线却是鞭长莫及。 谢瑾窈道:“上一次是在街头,赵仕昆带了比上元节那晚多一倍的高手围堵我,结果自然也是没能成功。所以这一次,赵仕昆布局周密,不惜在平阳公主的望月楼下手,就为了……” “放肆!”谢宗钺怒不可遏,猛拍了一下桌案,桌上的镇纸都跳了起来。 谢瑾窈被谢宗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差点以为这声“放肆”是对自己说的,随即反应过来,谢宗钺说的是赵仕昆。谢瑾窈定定神,深以为然地点头:“父亲说得是,赵仕昆确实放肆,不仅敢在公主的地盘动刀子,还药倒了我的人,意图对我不轨。” “他淮安王教育的好儿子,竟胆大妄为至此!”谢宗钺眼中风起云涌,转而盯着玹影怒道,“手底下的人都是怎么做事的!” 玹影垂首告罪:“是属下失职。” “不关玹影的事。”谢瑾窈插话,不论从哪个层面来讲,出现这种意外都怨不到玹影头上,“玹影被我派出去做事了,若非他及时赶回救下我,后果不堪设想。” 谢宗钺面色凝重,默了默,道:“此事平阳公主可知情?” “知情。”谢瑾窈道,“平阳公主来得也正是时候,带了侍卫与赵仕昆的人打了起来。那赵仕昆真是大逆不道,皇家的人也敢动手。” 谢宗钺沉吟着点了点头,平阳公主牵扯进来,到了皇帝面前也好分说。平阳公主乃先皇后所出,先皇后统共诞下两个女儿,年长的那一个不得不远嫁煜国和亲,只剩一个平阳公主承欢膝下,皇帝对平阳公主也是极尽宠爱。 * 谢瑾窈在书房里待了近半个时辰才离开,留谢宗钺一个人在里头思考对策。 这一天经历的事超出了谢瑾窈这副病弱的身子所能承受的极限,一脚踏出书房,谢瑾窈就支撑不住了,腿一软跌了下去,手下意识往旁边的门框上撑,到底还是无力,手掌顺着门框往下滑,幸好被玹影扶稳了。 玹影一手环过谢瑾窈的后腰,一手托住她的手臂,隔着层层衣裳,按理来说掌心所能感受到的体温微乎其微,可不知何故,凡是与谢瑾窈身体相贴之处都是滚烫。玹影万分不适,长睫低低垂着,呼吸不由自己,仿佛溺水之人。 谢瑾窈借力稳住身形,有了个依靠便觉浑身无甚力气能调动,一步都不想挪了,虚弱道:“你抱我回湘水阁,我走不动路了。” 玹影顿了许久,却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你没听见我的话?”谢瑾窈仰头看着玹影的脸,这人好似没了气息一般,若不是能听见他胸膛之下急促有力的心跳,谢瑾窈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玹影抿唇,微微屈身将谢瑾窈打横抱起,手指虚握成空心拳,刻意避免触碰到谢瑾窈的身体,疾步往湘水阁的方向走,恨不得这段路能短一些,再短一些,最好能下一刻就到湘水阁。 谢瑾窈蹙起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总之玹影就是有些奇怪。 天色渐暗,谢瑾窈瞧不清楚玹影的脸色,不知他的面庞、耳朵、脖颈红成了何种程度,也瞧不清楚他额角滑下的汗珠,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谢瑾窈唯一能察觉到的就是玹影迫不及待。 “能不能走慢一点,你要颠死我吗?”谢瑾窈脑袋靠在玹影怀中,闭上眼,眉心紧紧蹙着,“头好晕。” 玹影猛地停下,而后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湘水阁,只有他自己知晓,背后的衣裳被汗水浸透。 府里走动的家丁和丫鬟都瞧见了这一幕,无一不露出惊诧的表情,活像在府里遇着了狮子老虎。旁人不清楚内情,府里的人可都知晓当初谢瑾窈为了拒绝嫁给玹影,拿剑架在脖子上威胁谢宗钺打消主意。短短数月过去,二人就如此浓情蜜意,实在是令人惊叹。 不过玹影确实生得俊美无俦,一身风骨好似天成,一点儿瞧不出是个粗人。 回到湘水阁,那几个被赵仕昆药倒的暗卫醒了过来,自觉护卫不当,羞愧难当,全都跪在院子里请罪,听候发落。听说他们是被平阳公主的侍卫送回来的,扛到了湘水阁里,玄铁面具下的脸俱是涨红。 玹影抱着谢瑾窈从暗卫们面前经过,因着谢瑾窈已经困得在玹影怀里睡着了,倒是没瞧见这副画面。 走进寝屋,玹影弯下身轻轻将谢瑾窈放到榻上,却见她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裳,使得他无法起身。 玹影尝试挣开,但谢瑾窈攥得很紧,他怕弄醒她,只得维持着弯身的姿势,扯过榻上的被子给她盖上,跪在榻边守着。 中了迷药的丫鬟们这时候才一个个醒转,睁眼看到的是湘水阁的屋子,不由一惊,明明睡过去之前是在望月楼,守在谢瑾窈午憩的房间外,怎的莫名其妙睡着了,醒来却在湘水阁里。 丫鬟们慌忙跑出各自的屋子,在门外汇集,一同去往谢瑾窈的寝屋。因为紧张,几个丫鬟头一次失去了稳重,大呼小叫道:“小姐!小姐!小……” 几个丫鬟在看到睡在榻上的谢瑾窈和跪在榻边的玹影时,喉咙像被卡住,齐齐失了声。 ? ?金银珠宝:来的不是时候……【对手指】 第119章 我会吃人吗 这般吵闹,谢瑾窈自然惊醒了,眼皮一掀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玹影的脸。他的面容总是像刚用冰水洗过一样洁净清透,眼中清明、清醒,不为任何事所迷乱。眉心那颗小痣颜色浅淡,灯火不明之时看不真切,谢瑾窈却晓得那颗小痣就在那里,时而妖冶时而神秘。 谢瑾窈思绪渐渐回归,眉心微微一拧:“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趁我睡着欲行不轨之事?” 玹影顿了下,目光下滑,落在谢瑾窈攥着自己衣裳的那只手上,无声胜有声。 谢瑾窈这才发现是自己抓着玹影让他无法远离,顿时有些赧然,还有一丝尴尬,猛地松开手,抓了抓垂在身前的头发,道:“我睡着了,不是有意的。” 获得自由的玹影缓缓退开,站到离谢瑾窈稍远一些的地方。 谢瑾窈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子烦闷之气,玹影这避之不及的模样倒衬得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当即就忍不住了:“你过来。” 玹影犹豫了一下,只得再度上前。谢瑾窈坐了起来,继续发号施令:“低下头来。” 丫鬟们不知谢瑾窈要做什么,先是面面相觑,继而一同看向谢瑾窈,只见玹影依言低下头,谢瑾窈抬手狠狠掐了一把玹影的脸,直把他的脸都掐红了。 谢瑾窈道:“我会吃人吗?” 玹影无法作答。 谢瑾窈本来因为今日在望月楼险些受了赵仕昆的欺辱而情绪躁郁,幸亏玹影来得及时救下她,还杀了赵仕昆给她报仇。谢瑾窈无法形容在危难之际看到玹影出现的心情,就好像被人用绳子高高吊在城门上,绳子被斩断,本以为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却落入了软绵绵的棉絮上。谢瑾窈那时精神还有些恍惚,生怕看见玹影是在极度恐惧时生出的幻觉,直到切切实实地扑入玹影怀中,被他稳稳托住,一颗心才终于安定、安稳、踏踏实实,再不担惊受怕。 因而,谢瑾窈对玹影产生了比以往更深浓的依赖,与他靠近就会心安,不然也不会从松涛苑到湘水阁短短一段路上在玹影怀中心无挂碍沉沉睡去。 可玹影却不然,他对她只有暗卫对主子的职责,旁的更多的就没有了。这便令谢瑾窈心里很不平衡了。 “算了。”谢瑾窈气闷道,“你滚吧。” 丫鬟们屏着呼吸注视玹影走出去,屋子里一开始弥漫的旖旎气氛散了个干净,有些冷凝。谢瑾窈自己动手理了理软枕,靠在上面,问:“你们感觉怎么样,用不用请府医再过来瞧瞧?” 谢瑾窈这么一说,几个丫鬟都觉得头还是很晕,像没睡醒,又像睡过头了。银屏率先道:“是玉桃!玉桃给奴婢们的茶水有问题!” 一个人犯困便罢了,不可能她们几个同时犯困,而且银屏记得很清楚,自己掐了一把胳膊都没能扛住那股子困意。这太不正常了。 几个丫鬟环顾屋子,没见着玉桃的身影。 “事情已经过去了。”谢瑾窈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你们下去好生歇息着,我也累了,想再睡会儿。” 话虽如此,几个丫鬟还是尽心尽责地劝谢瑾窈用了点饭,伺候她沐浴梳洗,再喝一盏安神的汤药,见她睡沉了才离去。 * 皇宫里也不甚宁静,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完奏疏,去坤宁宫陪皇后用晚膳,膳食将将摆上桌,一道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嗓门也不加掩饰:“父皇!父皇!出大事了!” 皇帝闻言眉头就皱了起来,坐在对面的皇后却是笑得随和,嗓音轻柔道:“如此急切,平阳定是有要事找陛下,不妨边用膳边听听。咱们啊,也体验一回寻常人家。” 皇后四十出头,容貌上瞧不出真实年龄,一张脸保养得宜,端的是雍容大气。平日里需管理六宫,常常坐在首位上以威严震慑妃嫔,在皇帝面前就只剩下温婉恭顺。眉目间带着淡淡的柔和笑意,如春日绵绵细雨泽被万物,也包容着万物。皇后这般说着,望向门口,穿着一身暮山紫锦绣裙,头戴十二尾金凤分心并一对青玉簪,如此华丽隆重的装扮却未能压住她婉柔的气质。 甫一见平阳公主现身,皇后唇边的笑意深了些,道:“来了。” “皇后就惯着她。”皇帝嗔怪道。 皇帝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日常操劳国事,殚精竭虑,脸上的皱纹有些深,显得不怒自威。即便想如皇后那般对着子女摆出慈爱模样,而不是像对待臣子那般严苛,却因习惯了板着脸,怎么也随和不起来。 平阳公主步伐凌乱,皇帝身边的内侍不得不提醒着点儿:“哎哟公主您慢着点儿,仔细脚下。” 平阳公主果真脚下一个趔趄,往前滑了一段,好在没摔下去,只是差点冲撞了皇帝,站稳后平阳公主也心知不妙,拍了拍胸脯,连忙给皇帝和皇后行礼。 皇后笑着吩咐宫婢添副碗筷,拉着平阳公主坐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有事慢慢说,你父皇在这里,又不会跑掉,何必这般急急忙忙,万一摔坏了可如何是好,过不久就要成亲了呢。” 如今的皇后是继后,不是平阳公主的生母,但先皇后去得早,平阳公主几乎是继后一手带大的,可继后有自己的子女,儿子更是太子,继后全部的精力分成十分,太子一人就占去七分,亲女儿占两分,平阳公主只能占一分。是以这么多年,平阳公主对继后尊敬有余,亲近不足。 五根手指尚且有长有短,平阳公主不是从继后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在继后心里分出亲疏远近也实属人之常情,无可指摘。说起来,平阳公主与谢瑾窈的经历极为相似,都是生母早早不在人世,好在父亲是疼爱自己的。 “平阳,朕看你是光长岁数不长心智,跑到皇后的宫里闹什么。”皇帝肃着脸数落平阳公主,“选驸马朕依了你的心意,那蔺谦也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德才兼备,你的眼光不错。你不老老实实待嫁,可是又惹出什么祸事了?” 因着平阳公主婚期在即,皇帝便没像以往那般约束平阳公主,放任她自由出宫。可瞧着平阳公主此番心急火燎的样子,皇帝便有些头疼,猜想她又闹出了幺蛾子。 “父皇,儿臣确实有件大事要说。”平阳公主舔舔唇,不可谓不紧张,“还望父皇有个心理准备,别动怒才好。” 宫婢在一旁为皇帝布菜,皇帝没动筷,沉声道:“动不动怒的,朕也得先听听是什么事儿。” 平阳公主喝了口汤先给自己压压惊,皇后见状,温柔地拍了拍平阳公主的头:“说吧,有母后在这里,若是你父皇动怒,母后为你求求情。” 平阳公主干笑了声:“平阳先谢过母后了。” 然后,平阳公主一鼓作气把今日在望月楼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关于赵仕昆的死,平阳公主有所遮掩。 ? ?各回各家,各找各爸 第120章 坚信赵仕昆没死 “淮安王世子简直无法无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敢带着杀手在公主的地盘放肆,平阳十分怀疑,淮安王府到底有没有将父皇您的威严放在眼里,有没有将天家放在眼里!”平阳公主讲起来激愤不已,“我与窈娘的人手加起来险些不敌赵仕昆带来的杀手,双方在打斗过程中,不慎……失手……错杀了……赵仕昆。” 讲着讲着,平阳公主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底气不足,一边观察着皇帝的神情,见皇帝面沉如水,平阳公主心头紧了紧,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气都不敢出。 谢瑾窈是她邀请到望月楼的,谢瑾窈出了意外,她也有推脱不开的责任,便将赵仕昆的死说成是双方打斗意外所致。皇帝降罪下来,两人分担总好过一人承担所有后果。 “这……”皇后听了脸色也不怎么好,捏着帕子抵在胸前,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淮安王世子死了?” 平阳公主老实地点了点头,而后又委屈道:“母后不知当时情况有多凶险,那赵仕昆带了不少杀手,粗粗一看三十人是有的,那些人不死不休,刀光剑影在眼前晃来晃去,儿臣都吓坏了。” “朕没看出你被吓坏了,只看到你不安本分,若不是你邀窈儿去望月楼,何至于出这种事。”皇帝没了用膳的心情,眉头深锁,声音里带着愠怒,“你和窈儿可有受伤?” “没。”平阳公主低着头,眼皮微微上掀,小心翼翼道,“不过窈娘受了不小的惊吓,她的身子是个什么情况父皇也知晓,怕是回去一病不起了,那赵仕昆实在该死。” “他该不该死不由你来定。”皇帝揉了揉眉心,前朝事情不断,还要为这等事忧心,怎能不动怒,“淮安王就这一个嫡子,且有的闹了。” 皇后忙起身走到皇帝身边,指尖搭在皇帝的头上,为皇帝按揉穴位:“此事确有几分棘手,不过淮安王世子如此行事也是有违律法,虽是皇亲国戚,想来淮安王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不好觍着脸来找陛下论公道。” 平阳公主感激地看向皇后,不住点头,深表同意。 皇帝捉住皇后的手,叹了口气,道:“还是等明日召镇国公进宫,与他商讨过后再行决定罢。” 第二日,没等皇帝传召,谢宗钺就自请入宫了,在紫宸殿中与皇帝说起此事,当即就跪在地上请罪:“是臣教女无方惹出大祸,陛下要如何责罚,臣愿一力承担。” “行了,这里没旁人,就别跟朕演这一套了。”皇帝摆了摆手,“事情的经过朕昨儿已经从平阳那里知晓了,要论起来,也该是淮安王教子无方,藐视皇家,窈儿没出事已是万幸。只是咱们还不知淮安王那边是何说法,且先想想淮安王要是逼着朕处罚窈儿,该如何开脱罢。” 谢宗钺站起来,抬首与皇帝对上,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无奈,褪去各自的身份,说到底都是为了爱女操劳的老父亲罢了。 * 一连数日,淮安王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传来,谢宗钺无法安心,特意派人去打探过,淮安王府竟没发丧!按说赵仕昆当日带了那么多人,总有人回去传达赵仕昆的死讯,不至于到如今淮安王和王妃还被蒙在鼓里。 可若是收到了赵仕昆身死的消息,淮安王一没来镇国公府要说法,二没去皇帝面前讨公道,这倒是不符合淮安王的做派,奇怪得很。 谢宗钺不禁揣测,难道是淮安王弄清楚了事情经过,自觉无颜与人理论? 不管怎么说,淮安王不来找事就是好事,谢宗钺断然不会自己上赶着找麻烦。 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过去,每一日都如平静的江面,没有一丝波澜,好似望月楼之事从未发生过,赵仕昆也没死。 玉桃坚信赵仕昆没死,赵仕昆要是死了,他许诺的侧妃之位不就化为了泡影,玉桃接受不了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消失,日日徘徊在淮安王府附近。 自那日从望月楼离开,与谢瑾窈决裂,玉桃找了间客栈惴惴不安地住下来,好几日都不敢出门,生怕谢瑾窈寻过来报复她。可是没有。谢瑾窈说到做到,当真放过了她。 玉桃便踏出了客栈大门,来到淮安王府,门口的守卫凶神恶煞,玉桃不敢贸然靠近,只敢装作过路人在周边晃悠。 几日过去,玉桃一无所获,既没有探听到赵仕昆还活着的消息,也没有听闻淮安王府近日办丧事,心中始终残存着一丝希望。 这一日,玉桃在客栈里吃了一碗馎饦,又一次去到淮安王府附近,绕着王府转悠,如果今日还没有消息,她就得另谋出路了。她是从望月楼中被撵出来的,私藏的银钱都还留在国公府湘水阁里那间由她独自居住的屋子里,不可能回去拿,身上仅有一些碎银和谢瑾窈用来买断她与玹影兄妹关系的金簪。 倘若找不到赵仕昆,等身上的银子都花光了,玉桃又得过回从前朝不保夕的日子。 玉桃咽下满嘴的苦涩,打起精神往前走,忽然听见一道细微的“吱呀”声,玉桃一顿,连忙闪身躲起来,偷偷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那是淮安王府的一处角门,玉桃前几日碰见送菜的下人喜欢走这道门,猜想是因为离厨房近。今日没听见车轱辘碾过的声音,玉桃起了疑心,这才躲在暗处观察。 门开后不久,一名身穿茶青色长袍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先是警惕地左右张望,玉桃立刻屏住呼吸往后退了退,以免对方发现自己。 待到对方拐入王府的后巷,玉桃才露出一半脑袋,犹豫了下,悄悄跟上去。那人正是玉桃为数不多认识的淮安王府里的人,赵仕昆的随从,严胜。 严胜在后巷七拐八绕,玉桃怕自己跟丢了,立刻追上前喊道:“严大哥!” 严胜是秘密出府,以为无人看见,谁知被人认了出来,当即拔出腰间的佩剑,转身直指过去。剑尖距离玉桃的喉咙仅有一个拳头,玉桃吓得呼吸骤停,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两只手举起来:“是……是我。” 看清来人,严胜眉头一皱,对玉桃没什么好脸色,恢复了从前的不屑一顾:“你怎么在此?” “严大哥。”玉桃忐忑地喊了一声,咬了咬唇,眸中水光盈盈,“他们都说世子死了,我不信,世子一定还活着,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求求你了。” 玉桃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严胜,唯一留下的就是那支价值不菲的金簪,那是玉桃留给自己的底牌,不会轻易交出去。 第121章 怕是凶多吉少 严胜收了剑,却没理会玉桃,转身离去。严胜没想到玉桃会如此执拗,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甩都甩不掉。 玉桃拽住严胜的衣袖,言辞恳切:“严大哥,我是世子的人,有权知晓世子的情况,你不告诉我,是不是不把世子放在眼里?” 听了这话,严胜简直要笑掉大牙,这玉桃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她以为她是谁,与赵仕昆春风一度的女子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玉桃什么都不是,还妄想凭此一步登天,真真是愚昧至极。 “滚开。”严胜推了玉桃一把,疾步往前走,“耽误了爷的事,饶不了你。” 玉桃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掌心擦破了皮,钻心的疼,再抬头去看,严胜已不见踪影。玉桃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心中一时无限悲凉,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流出了眼泪。 忽然又想到严胜出去办事总会回来,只要她守住那道角门,一定会等到严胜,到时再与严胜好好说道,兴许严胜会心软。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时辰。 严胜果真回来了,却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个穿灰色葛布衫的老者,留着长须,头戴斗笠肩背木箱,瞧那装扮像是大夫。 玉桃原本等得昏昏欲睡,眸光涣散,瞧见严胜露面,眼中登时迸发出异常明亮的神采,拔腿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严胜:“严大哥,我知道你很为难,但你相信我,我是真的担心世子的安危,求你带我去见世子,日后我定会报答你。” 严胜烦不胜烦,怎么也没料到玉桃竟会在此处守株待兔,先前已经被玉桃耽误了不少时间,再与她在这里纠缠不休,差事没办好,被主子责罚,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为了不引人注意,严胜只得将玉桃带进了淮安王府。 玉桃喜不自胜,攥拳强忍着才没有乐出声,低着头紧跟在严胜与那名大夫身后——那位老者的确是大夫,玉桃在他身上闻到了药草的味道。 严胜冷冷睇了玉桃一眼,也不知将玉桃带进王府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警告道:“老实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玉桃小鸡啄米一般点头,跟着严胜到了东边的院子,正是赵仕昆住的院子!玉桃曾来过这里。 她赌对了,赵仕昆果然没死。 严胜停在一间屋子外,抬手叩门,听到里头传出的准允,推开门领着大夫进去,示意玉桃在外等候。 玉桃心跳得极快,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出了汗。 屋子里,隔着重重波光粼粼的帘帐,最里边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身着中衣,半死不活,伴随着难以抑制地咳嗽,两名丫鬟跪在床边伺候。若是拨开那一道道帘帐,便可看清床上的人,是一名年轻的男子,吊梢眼,面皮苍白无血色,微微张着嘴喘气,正是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赵仕昆。 赵仕昆还活着。 府医的医术有限,严胜得了淮安王的指令,避开暗中可能会有的耳目去外头请来圣手为赵仕昆诊治。严胜立在床边,低低地垂着头,恭敬道:“世子,大夫过来了。” 半晌,床上的赵仕昆才动了动嘴巴:“本世子快……痛死了,还不快让人进来。” 严胜侧身面朝大夫,语气隐隐带着威胁:“宋大夫,务必治好世子。” 宋大夫冷汗涔涔,解开了斗笠的系绳,上前去为赵仕昆把脉。宋大夫当然不是自愿前来,而是被严胜的剑架在脖子上逼得不得不来这一趟。宋大夫心里清楚,倘若医不好世子,他这条老命就该交代在这里了。 宋大夫垂头抹了把汗,战战兢兢道:“世子受的刀伤凶险万分,距离心脉太近,且牵动了旧伤,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话刚说完,严胜手中的剑抵到了宋大夫的喉咙处,只需轻轻往前一送,一条命就没了。宋大夫是玉京城里有名的大夫,若宋大夫都没法子医好赵仕昆,赵仕昆便只能等死。 “世子饶命,草民愿……愿意施针一试。”宋大夫哆哆嗦嗦道。 严胜看向床上的人,赵仕昆闭了闭眼,同意了。 宋大夫定了定心,利落地挽起衣袖,解开赵仕昆的衣裳。赵仕昆胸膛上的旧伤疤十分可怖,然而目前凶险的是那道新伤。 宋大夫拆开包扎的布巾看了眼,伤口距离心脏尚不足一寸,且赵仕昆的脖子上留着清晰的指痕,显然被人用力掐过脖子,以至于留下了深深的紫黑色痕迹。这般深刻的痕迹,让人毫不怀疑下手之人能拧断赵仕昆的喉咙。 事实上,赵仕昆的确差一点就被玹影拧断了喉咙,电光石火之际,几名高手过来阻止了玹影。玹影很聪明,将他推出了窗外,两人跌入江水中。 那几名高手也跟着入了水,从玹影手中救出了赵仕昆。可玹影这次却没打算再给赵仕昆生还的机会,铁了心要取赵仕昆的命,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与那几名高手在水中缠斗,找准时机刺了赵仕昆一刀。因在水中,又有高手阻挠,那一刀没能刺中要害,却也差不离。 玹影没有就此罢休,继续与几名高手胶着,想要在赵仕昆身上再补上几刀。 赵仕昆敢来望月楼又岂会不给自己留后手,画舫中留守的剩余几人注意到动静纷纷跳入江中加入进去。他们本想趁机要了玹影的命,却都不是他的对手,此人在水中简直化身成一条鱼,不知中了什么邪,非得杀了赵仕昆。 幸亏方先生早有布局,其中一名淮安王府豢养的死士穿着跟赵仕昆一样的衣裳,戴了人皮面具,趁着玹影与另外几人打斗换走了赵仕昆。 之后的事情就很顺利了,玹影捅了“赵仕昆”几刀,确定他咽气了,尸体如麻袋一般沉沉地往江底坠去,这才相信“赵仕昆”已死,方肯罢休。 否则,那一场水下混战,依照玹影不死不休的架势,所有人都得折在玹影手中。 那人实实在在是个杀人疯子,恐怖如斯。 宋大夫在床边摊开针灸包,拿出了看家本领为赵仕昆施针。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所幸是有效的,赵仕昆的精神眼瞅着比之前好了许多。宋大夫则全身上下犹如被冷水洗过一遭:“明日草民再来为世子施针,连续十日,应能大好。” “来来去去的太过麻烦。”严胜道,“宋大夫还是在王府住下最为稳妥,以便时刻留意世子的病情,为世子医治。” 宋大夫还能说什么,只能认命遵从:“但凭世子安排。” 宋大夫退了下去,开了方子亲自煎药。严胜这才同赵仕昆禀报:“世子,谢瑾窈身边那个叫玉桃的婢女找上门来了,与属下在门口纠缠许久,为免被人发现,属下只能将其带进来,要如何处置?” 赵仕昆喘了几口气才缓慢地勾起唇角,笑意里藏着一抹阴狠,声音沙哑道:“让她进来。” 第122章 给玉桃姑娘装扮起来 严胜走了出去,玉桃还等在屋外,眼神殷切,没有半分不耐,即使她的双腿已经酸沉得犹如灌了铅。 玉桃今日一大早就从客栈出来,在王府外转悠了许久,等了严胜许久,进入王府后又等了许久,可玉桃心中燃烧着希望的火种,只要火种不灭,她就能一直等下去。 “世子让你进去。”严胜冷眼瞧着玉桃脸上的欢欣之色,不禁在心中冷笑。 可怜,真是可怜,陷入黄粱美梦中,连前路是生是死都看不清楚。玉桃若不找来,世子无暇顾及她,她还能有一条生路,现在么,只有死路一条。 严胜传完话却没有离开,随玉桃走进赵仕昆的寝屋,想来赵仕昆还有别的吩咐。 “我就知道。”玉桃高兴道,“我就知道世子福大命大!” 之前玉桃就一直抱着赵仕昆还活着的希望,在王府附近徘徊,遇到严胜出来办事,她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一两分,方才严胜领大夫进了这间屋子,不久后大夫出来,玉桃心中的预感增加到七八分。直至此时,严胜亲口说出世子要见她,玉桃几乎要喜极而泣了,赵仕昆确确实实活着。 玉桃第二次踏进这间屋子,心情截然不同。第一次是忐忑,这一次是欢喜,她的侧妃之位,她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屋里浓郁的脂粉香气被药味取代,玉桃迫不及待地奔到床前:“世子,世子你怎么样了?这么些天没有世子的消息,我担心死了。” “是吗?”赵仕昆已拢好了衣裳,瞧不出伤在何处,不过他实在虚弱,连说出这样简单的两个字也喘个不停。 赵仕昆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续命的丹药才又一次侥幸地捡回一条命。连着几次下手都没能得逞,赵仕昆怒气难消,只是这气不知道撒在谁身上。 谢瑾窈吗?有玹影在,他动不了谢瑾窈。 玹影吗?玹影根本不是人,是恶鬼,他奈何不了。 恰好玉桃送上门来了,便是现成的靶子。 “是的。”玉桃用力点头,道,“他们都说世子死了,我偏不信,像世子这样的天潢贵胄,命里有劫也定会逢凶化吉。我等啊等,终于等到再次见到世子了。” 赵仕昆眼底一丝动容也无,更别说感情。赵仕昆的目光越过床边的玉桃看向她身后的严胜:“父亲今晚要宴请姚公?” “是的,世子。”严胜答道,“除了姚公,还有……那一位。” 若非淮安王有要事,这会子该亲自过来守着大夫为赵仕昆诊治,实在是因为夜里的宴会乃重中之重,就连王妃也抽不开身,在筹备宴会。 赵仕昆一个眼神,严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属下知道了。” 玉桃不明白这二人在打什么机锋,一心想留下来侍疾,等赵仕昆痊愈以后,念及她的辛苦付出,说不定会对她另眼相待。玉桃的算盘打得好,却未能如愿。 “玉桃姑娘,请随属下过来。”严胜对着玉桃打了个手势。 玉桃不愿离开:“我想留在此处服侍世子。” 严胜笑了笑,笑意却有些寡淡,道:“世子这里不需要玉桃姑娘服侍,府里丫鬟众多,还请姑娘别浪费世子一片心意。” 一片心意?玉桃闻言,心中微动,转头朝赵仕昆笑一笑,娇娇柔柔地开口:“世子安心休养,我会为世子祈福,祈祷世子早日痊愈,身体康健。” 赵仕昆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闭上了眼睛。 玉桃摇曳的心神微微一滞,生出了一丝失落,却也没多想,只当是赵仕昆大病未愈心情欠佳,对谁都没有耐心。玉桃收回目光,跟在严胜身后出了屋子。 “这边请。”严胜道。 很快,玉桃又开怀起来,她已如愿进入了王府,眼下严胜应当是听从赵仕昆的指示给她安排住处。来日方长,不用急于一时。 严胜果真将玉桃领进了一间极尽奢华的屋子,随后严胜招来一名嬷嬷并两名丫鬟,道:“给玉桃姑娘装扮起来。” “是。”三人屈膝,对严胜恭敬得很。 玉桃开心又新奇地在屋子里晃悠起来,手摸摸吐出袅袅青烟的鎏金熏炉,碰碰足有半人高的青山玉雕,再抚抚绣着簪花仕女图的屏风,简直目不暇接:“这就是我以后住的地方么?” 嬷嬷和丫鬟都不苟言笑,并不理会玉桃的询问,片刻后,捧来崭新的衣裙与首饰。嬷嬷嗓子有些粗粝,道:“姑娘随老奴过来梳洗打扮。” 玉桃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以后就是世子侧妃,这一身朴素的衣裳确实不够体面,且不说出门,只在府中走动也会丢世子的脸面,忙应道:“有劳嬷嬷了。” 三个仆婢默默伺候玉桃沐浴更衣梳妆,玉桃目睹铜镜中的人一点一点变样,像春日枝头一只花骨朵一点点绽开花瓣,直至完全盛放。 玉桃穿着裙头绣满缠枝花纹的红色襦裙,身披柔软似云雾的大袖长衫,臂挽菱纱帔帛,长发盘起高髻,簪上金灿灿的钿头钗、步摇。那步摇的串珠整整一排足有九条,好似将星辰摘下来串成一串挂在头上。玉桃不由得昂起了脖子,端正了仪态。 嬷嬷瞧了玉桃一眼,唇角一撇,十分瞧不上眼,不过很快嬷嬷就敛起了轻慢的表情,不冷不热道:“姑娘在此等候,切不可随意走动。” 之后嬷嬷和两个丫鬟就离开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了玉桃一人,无人在一旁注视,玉桃乐得自在,张开双臂在原地转圈,咧开嘴笑出声来,痴迷地盯着袖摆与裙摆在空中荡开波纹,帔帛飘扬起来,如天边最绚丽的一抹霞光。 沐浴过后玉桃身上被两个丫鬟涂抹了香膏,稍微动一动便有阵阵香风扑面而来,肌肤也被滋润得如同牛乳一般细嫩。往后日日都这般细致地保养,何愁不能像谢瑾窈那样,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金贵无比。 从今往后,她玉桃也是主子了。 不对,她本不叫玉桃,她叫玉锦,取自锦衣玉食,阿娘果真给她取了个顶顶好的名字。玉桃是丫鬟命格,玉锦才是主子命格。 这不,一脱离谢瑾窈,从玉桃恢复玉锦这个身份就迎来了好日子。 玉桃转累了,坐在了榻上,拿出谢瑾窈给她的金累丝嵌宝石鸾鸟簪,在发髻上找了个位置牢牢地插上去,真美。玉桃揽镜欣赏了一阵子,肚子有些饿,喊了两声却无人进来,估计是府里的下人还没适应她这个新主子。玉桃想出去叫人,却又想起嬷嬷那句“切不可随意走动”的叮嘱,似乎赵仕昆也说过,今晚府上要宴请重要人物,万一出去惊扰了贵人,倒是她的罪过。 玉桃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好在桌上有新鲜瓜果与可口糕点能果腹,玉桃将就着填饱了肚子,准备休息,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难道是赵仕昆过来了?可他不是生病了么? 玉桃疑心刚起,门就从外面被人推开。 那人双手绕后将门合上,款步走来,绕过绣着簪花仕女图的屏风,一眼瞧见一张如林中受惊小鹿的俏丽容颜。 第123章 一个错误的开始 “哟,还准备了礼物。”年过五旬的姚公抚了抚胡须,脸上笑开了花,一双精明的眼变得色眯眯,像打量物件儿一样将僵愣在那里的玉桃上上下下扫视了几个来回,搓了搓手心,评道,“姿色差了点儿,胜在娇嫩。” 玉桃吓傻了,双靥的红晕褪去,在昏黄的烛光下白得瘆人,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半晌喊不出声儿。 直到那人走到了跟前,玉桃才放开喉咙喊叫:“你……你是谁?来人啊!快来人!” 玉桃试图唤来下人,问一下这位陌生男子是不是走错了屋子,这里是她的寝屋。可这位能做玉桃父亲的男子笑着道:“你喊什么,没人告诉你,今晚你要伺候本公吗?” “什、什么?”玉桃惊惧地瞪大了眼睛,不住摇头,“不会的,我是世子的女人,我是世子侧妃!” “世子侧妃?”姚公慢条斯理地脱衣裳,“世子连正妃都没娶,怎会有侧妃?你在说什么梦话。” 玉桃不跟他说了,这里危险,她要逃离,趁着姚公低头解腰带,玉桃飞快跑了出去,姚公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没有去追,眼中的兴味渐浓,仿佛看一只在笼子里挣扎的小鸟,再如何扑棱翅膀也是不可能飞出笼子的。 所以,姚公只觉得有趣儿,并不急着去抓那只小鸟,等她扑棱累了自然就会乖顺。 玉桃顺利跑到门边,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打开门就能获得自由,心想这当中定有什么误会,她可是赵仕昆的侧妃!玉桃两手扣住门,却发现怎么也拉不开,不仅如此,门外还多了几道人影,是之前没有的守卫。 “开门。”玉桃焦灼地拍打着门扉,“快开开门!” 那些守卫耳聋了一般,玉桃这么大声的呼喊他们都没有一点反应。 玉桃心中的不安在守卫的沉默中渐渐加重,终于慌了起来,声音带上了哽咽:“放我出去,我要出去,求求你们……” 到了这一刻,先前所有不寻常的事情都在脑中变得清晰分明,为什么赵仕昆会问今晚是不是要宴请姚公,为什么严胜看她的眼神那么古怪,为什么那些伺候她的丫鬟婆子态度冷淡,禁止她随意走动,也不给她送饭。 想必屋里那个中年男人就是赵仕昆口中的“姚公”,是赵仕昆亲手将她送给了姚公。玉桃打从心底涌起了一阵绝望,背靠着怎么也打不开的门,身子慢慢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身上艳丽华美的料子灼伤了玉桃的眼睛,她闭上了眼,恨意与苦痛交织。 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令玉桃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玉桃睁开眼,姚公已走到了她的面前,衣衫尽除,居高临下,投下的阴影如一座山,将玉桃完全笼罩。 “还想玩逃跑的戏码吗?”男人笑眯了眼睛,声音也透着愉悦,可传入玉桃耳中,宛如催命符咒,“你想玩,本公可以陪你玩个够。” 玉桃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哭闹、反抗、挣扎、乞求、顺从,怎样都无用。姚公比赵仕昆还变态,他肆意欺辱,根本没将玉桃当个人对待。那些玉桃见都没见过的器具一件一件往身上招呼,浑身上下火辣辣,没有一处不是疼的。 疼到极致便成了麻木,玉桃眸光涣散,如一块破布一动不动。 “晦气,才这么会儿就不行了。”姚公不悦地起身,将披散的头发往身后一拨,捡起地上的衣裳穿上,喊了人进来处理。 地上的玉桃奄奄一息,护卫进来后,闻到了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味道,也都习以为常,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拿了条毯子将玉桃一裹,抬出了屋子。 天已然黑透,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连鸟雀声也听不见。护卫们身上披着蓑衣头戴斗笠,在雨夜里匆匆出了淮安王府,走得远远的,将玉桃扔进了随便哪条窄巷子里,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护卫来去匆匆,顷刻天地间只剩下玉桃一个人,被黑夜吞噬。 玉桃躺着一动不动,身上的毯子很快被春末的雨水浇透,身体随之一点点变凉,她好似感受到了生命无声地流逝。豆大的雨滴砸落在玉桃脸上,不知听谁说过,人在死前会回忆这一生最美好的光景。这一刻,玉桃脑子里充斥的全是在湘水阁的一幕幕。 玉桃知道自己快死了,她好后悔,如果她一心服侍谢瑾窈,是不是此刻还待在温暖的香气宜人的湘水阁里,与金菱银屏她们吃着零嘴聊闲天儿,听谢瑾窈弹琵琶。谢瑾窈新作的曲子有时悠扬婉转,有时轻快欢乐,有时哀怨凄绝,哪一种都好听。也可能是听妙歌与朝露那对双生子来跟谢瑾窈汇报玉桃听不懂的账目,还有可能是听玹影给谢瑾窈一板一眼地念话本子。玹影念话本子的画面总是很滑稽,几个丫鬟每每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每逢佳节,谢瑾窈会额外给丫鬟们赏银,还有好看的衣裳首饰,准许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以前怎么没发觉,谢瑾窈是个很好的主子。 或者,在她背叛谢瑾窈后,谢瑾窈给她一支价值不菲的金簪,她就该老老实实地换成一笔钱找个地方过安稳日子,而不是来找赵仕昆。 赵仕昆就是个恶魔。 金菱的声音突然在玉桃脑中回响:那淮安王世子不是什么好人。 玉桃好恨,好恨自己没有相信金菱的话。 可惜她再也不能看到明日雨过天晴后升起的太阳了。 玉桃缓缓闭上了眼,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玹影骑着高头骏马在街上,沿路的女子都在朝他抛洒香囊、荷包、绢帕、瓜果,而她在人群中追着玹影跑,不断地挥手,喊他“阿玹哥哥”,玹影没有回头。 那是故事的开始……一个错误的开始。 * 天边响起一道闷雷,谢瑾窈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心脏不大舒服,捂着心口侧趴在床边咳嗽了几声,一只手撩开帘帐,递了一杯温热的清露到唇边。 谢瑾窈愣了愣,抬起头对上的是玹影精致俊美的面孔,穿着雪白中衣,垂着长长的睫毛。谢瑾窈眨了眨眼,忘了自己还在同玹影置气,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谢瑾窈感觉舒服了些,躺回被褥里,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身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下又闭上。 玹影将杯子放下,走去窗边将窗户关严实。 乍暖还寒时候最易感染风寒,尽管玹影热得出奇,还是拨了拨薰笼里的兽炭,火花炸开,在夜里如星星。玹影添了几块进去。 “玹影。”谢瑾窈轻唤了他一声。 玹影回到床前,隔着帘帐眼眸低敛,听候吩咐。 第124章 圣上下了密令 “没什么。”谢瑾窈道,“给我念个话本子,我睡不着。” 玹影顿了下,对这种事已是习惯成自然,拿起一本话本子翻开,坐在床边的地铺上一本正经地念起来。谢瑾窈翻身侧躺,脑袋枕在手上,看似认真,实则根本没听玹影念了什么内容,只顾盯着他的脸看。 模样生得好看又如何,还不是根不解风情的木头,这荡气回肠的爱情话本子也能叫他念得如参军入伍的宣誓。 谢瑾窈却没有生气,反而弯起了唇角。 端午节快到了,送玹影个什么端午节礼好呢。一只足金打造的粽子?还是一支足金打造的艾草?原谅谢瑾窈送节礼的思维一向是越金贵越好。每回送出去,丫鬟们也都十分欢喜。 还没想出个结果,谢瑾窈就睡着了。虽然玹影念话本子不如金菱银屏她们动听,催眠的效用却很好。 玹影慢慢止了声,往帘帐后瞧了一眼又很快撇开视线,合上话本子。最近他好像时常惹谢瑾窈生气,却又不知是何缘由,因此分外苦恼,也不知能向谁请教。问金菱银屏她们?可她们是谢瑾窈的丫鬟,他一旦问了,肯定瞒不过谢瑾窈,没准谢瑾窈更生气。 玹影怀揣着不得其解的疑问躺了下去,脑袋枕着手臂,听着床上之人绵长的呼吸声,却是怎么也睡不着,直至天亮。 雨下一整夜未停歇,谢瑾窈还在睡梦中,玹影就动身去了国子监。 谢瑾窈醒来时已快到晌午,珠翠挂起床边的帘帐,道:“小姐这一觉睡得也太久了,奴婢想叫醒小姐,看小姐睡得香甜实在不忍心。” 谢瑾窈往外看了眼,虽是白日,天还灰暗着:“这个时辰,父亲上完朝回府了吧,正好过去陪他用午饭。” “国公爷还未回府,方才金菱出去碰上了杨管事,杨管事说国公爷派人回来传话,今日在宫里用膳,不知何时回,若有人来找,一律回绝。”珠翠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谢瑾窈。 谢瑾窈擦脸的动作顿了顿,无端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许是昨夜心口一阵阵闷痛扰得人烦躁不已,睡一觉也不曾缓解过来:“可说了是因为什么事?” “奴婢不清楚。”珠翠给谢瑾窈盘发,“要不差人再去问问杨管事?他兴许知道。” “去问问吧。”谢瑾窈吩咐。 金菱领命撑着伞出去。 谢瑾窈坐在食案前喝粥的时候,金菱回来了。雨下得大,金菱的鞋袜都湿了些,收了伞,金菱拍拍袖子上不小心沾到的雨水,道:“小姐,杨管事也了解得不是很清楚,只道是圣上留下了国公爷。” 谢瑾窈咽下口中的粥,眉心微微拧起。金菱又道:“小姐无须担忧,咱们国公爷深受圣上器重,往日也常留在宫中议事。” 谢瑾窈摇了摇头,没了用饭的心思,胸闷不适,加之阴雨绵绵,人就容易胡思乱想,赵仕昆身死一事始终悬而未决,或许谢宗钺被留在宫中是为着这件事? * 担忧了一整日,玹影都从国子监回来了,谢宗钺还未回府,谢瑾窈就有些坐不住了,遣人跟门房的下人交代,谢宗钺回府后过来同她说一声。 夜深了,谢宗钺才回到国公府。听闻谢瑾窈担忧自己,又得知她还未就寝,谢宗钺便没回松涛苑,径直来了湘水阁。 谢瑾窈已经用了晚饭,吩咐小厨房再做点吃食端来给谢宗钺。 谢宗钺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坐下连喝了两盏茶,神色有些凝重,没等谢瑾窈打听,直接道:“为父过两日要离京办差,此去归期不定,你且安心待在府里,不要生事。” 跟赵仕昆的死无关?谢瑾窈松一口气,过后又提起一口气:“办什么差事?去哪儿?” “圣上下了密令,不得泄露。”谢宗钺的表情很严肃,一个字都没透露。 越是这般缄口不言,谢瑾窈就越怀疑,心脏一下子紧缩了起来,问道:“可是有危险?” 谢宗钺道:“没有,你不要多想。” 谢瑾窈盯着谢宗钺滴水不漏的面容,缓缓摇了下头:“不对。父亲你就不要骗我了,我不是三岁孩童。以父亲如今的地位,一般的差事尚且轮不到父亲去办,圣上将父亲留在宫里密谈了一整日,可想而知事情并不简单。” 沉默半晌,谢宗钺叹了一口气,一面无奈一面又有些欣慰,没想到骗不过谢瑾窈:“是有些棘手,不过为父心里有数。” “父亲记得穿好金丝软甲,一刻也不要脱下。”谢瑾窈叮嘱了一句,忽然想起一样东西,起身亲自去取来,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放到谢宗钺面前,打开匣子,里面是块护心镜,“本来打算在父亲生辰的时候送给父亲当生辰礼,不过生辰怕是赶不上了,提前给父亲正好。” 谢宗钺笑了笑,将匣子里的护心镜拿出来,好生厚重的一块,四周雕刻着瑞兽纹,镶了珠翠,足够精致,倒很符合谢瑾窈的眼光,任何东西都要兼顾实用与好看。 “护心镜父亲也得时时刻刻戴好。”谢瑾窈道,“这可是我找玉京城最厉害的匠人耗时半年打的,刀枪不入。” 能劳动谢宗钺离京,应当不止是谢宗钺说的“有些棘手”那般简单。要谢瑾窈来说,分明是凶险万分才对。定是谢宗钺不想她忧心,刻意说得平缓。 谢宗钺在湘水阁用了饭,又叮咛了谢瑾窈一些事,就准备离开,留京时日无多,须得抓紧部署。临走前,谢宗钺将玹影单独叫到一旁,背着手沉着脸下令:“保护好窈儿,我回来她若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玹影肃然应道:“属下明白。” 两日后,谢宗钺秘密离京,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朝中一众同僚都不知谢宗钺因何没来上朝,只听不知是从哪儿传来的似真似假的传言,说谢宗钺身体抱恙在家养病,也有说谢宗钺那个独女病发了,命不久矣,谢宗钺无心朝事便告了假。 哪是真哪是假谁也不清楚,或者两个传言都是假的,无从考证,国公府里的消息外人一向难以探听虚实。 谢瑾窈听从谢宗钺的话,日日老实待在府上,心里总不太踏实。谢宗钺离开已久,一直无任何消息传回,谢瑾窈虽对此情形早有预料,却也不免忧心忡忡。 已过月余,谢宗钺仍然杳无音信。 这一日,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湘水阁里的花卉开了个遍,好不热闹。谢瑾窈在廊檐下心不在焉地拨弄琵琶,“峥”的一声,许是心神不宁用力不对,亦或是新换的弦没有磨合好,琴弦忽然绷断了一根,谢瑾窈的手指都被弹红了。 谢瑾窈轻“嘶”了一声,银屏立刻上前握住谢瑾窈的手查看:“小姐歇会儿吧,奴婢去给你找点消肿的药涂一下手指。” 谢瑾窈把琵琶递给一旁的金菱,盯着指尖摇摇头,想说不用,话还没讲出来,杨管事驼着背腿脚极快地走过来。 虽然杨钊总是这般行色匆匆,大抵与年轻时候行军打仗有关,但是此刻谢瑾窈见他这样,心里就“咯噔咯噔”地跳得难受。 第125章 怎么会着了别人的道 “可是有父亲的消息了?”谢瑾窈一下子站了起来,头有些晕,珠翠和宝月见状,忙伸手扶住了谢瑾窈。 杨管事沉重的表情已说明了事态的严峻。杨管事看着谢瑾窈,略踌躇了一下,担心谢瑾窈的身子承受不住打击。 “你快说啊!”谢瑾窈满面怒容。 杨管事沉沉叹了口气,道:“国公爷遇难了。老奴接到了国公爷心腹的密信,回程途中,国公爷遇到了埋伏,如今生死不明,手下的人还在全力搜寻。” 谢瑾窈大脑有片刻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睛看不见东西,只觉阵阵黑雾翻涌。若不是珠翠和宝月稳稳扶着谢瑾窈,恐怕她已经摔了下去。 良久,谢瑾窈紧皱着眉,眸中渐渐漫上来沉痛的神色:“怎么会,父亲他足智多谋、勇武无敌,怎么会着了别人的道?” “具体是何情况,老奴也不清楚。”杨管事道,“听闻临王的余党都是亡命之徒,凶狠毒辣,怕是用了非常手段对付国公爷。” 临王? 谢瑾窈怔然,也是到了这时候才知道谢宗钺离京办的是什么差事。 临王私自在封地招兵买马,暗中筹谋意图造反,皇帝安插的眼线传密报回京,那一日,谢宗钺下了朝没回府便是在宫中与皇帝商议此事。根据线报,朝中有临王的内应,因此不能大张旗鼓地在朝堂之上议论平叛一事。 君臣二人商议的结果便是趁着临王还没成气候,秘密解决了,不必引起百姓恐慌,也不能让朝中的内应察觉从而给临王传递消息。 此事交给旁人去办皇帝不放心,唯有得皇帝信任的谢宗钺亲自去。如此,谢宗钺便接了皇帝的密令,瞒着所有人悄悄离京。 谢宗钺戎马半生,智谋手腕都是数一数二,区区临王自然不在话下,在谢宗钺的精密部署下,临王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岂料在回京途中,谢宗钺遭遇临王一党的余孽反扑,不知设了怎样的陷阱,害得谢宗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谢瑾窈撑了一时半刻,还是没能撑住,晕了过去。 湘水阁里人心惶惶,宝月心急,对着杨钊大声道:“杨管事是想要了小姐的命吗?明知小姐身子虚弱,受不得刺激,也不晓得瞒着些。怕是等国公爷平安归来,小姐身子垮了。” 杨钊懊悔不已,他刚得了消息,慌得六神无主,没考虑那么多,只想着谢瑾窈日日在等谢宗钺的消息,便过来告知,眼下倒成了他的罪过。 府医来给谢瑾窈施了针,谢瑾窈醒来,听到府医的叮嘱:“悲恸过度攻了心,切不可再受刺激了。唉,我开些安神的药,煎了给小姐服下。” 玹影在国子监听了国公府的下人来报,说是谢瑾窈晕倒了,连假也没告就离开了。幸而有个谢回替玹影说明,不至于落个无故缺席的罪责。 谢瑾窈恹恹地靠在榻上,低头默默垂泪,丫鬟们相继劝她喝药她也不肯喝,安慰的话语也听不进去。 “小姐,咱们国公爷那么厉害,肯定会没事的。等国公爷回来,瞧见小姐病倒了,不知得多忧心。”金菱软着声音道,“小姐喝了药好好歇一歇,兴许睡一觉就等来了好消息。” 银屏也道:“说不定国公爷藏身在某处,外头有叛贼盯着,不便传出消息。小姐想啊,国公爷行军打仗那么多年,遇到的危难数不胜数,不都机智化解了,这次也是一样。” 金菱赶忙附和:“对对对。”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两个丫鬟身后传来:“药给我。” 两个丫鬟惊了下,这才发现玹影不知何时回来了,这会子国子监还未下学。金菱和银屏退开一些,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递到玹影手里。 玹影从不坐谢瑾窈的床榻,跪在榻边,舀起一勺汤药喂到谢瑾窈嘴边,声线如往常一般没有情绪,却低缓了许多:“喝了。” 谢瑾窈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在病中,平时还好,奇珍异宝的药材供养着,她自己也遵医嘱,偶尔闹脾气最后也会乖乖把药喝干净,一旦跟自己较上劲了,譬如此时,整个人像被罩上一层灰扑扑的布,脸上没有神采,眼中也无光,肤色都黯淡了几分。 “我不喝。”谢瑾窈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抬手拂开,“拿走。” 谢宗钺至今不知是生是死,谢瑾窈什么都不想做,虽然谢宗钺在家的时候,谢瑾窈总是肆意妄为将他气得大吼大叫,可谢瑾窈晓得,正是有父亲在身后护着,她才敢肆意妄为、刁蛮任性、嚣张跋扈,且无人敢动她分毫。 她有一个全天下最厉害的父亲,便是当今圣上,在谢瑾窈心中也不如谢宗钺伟岸。 “国公爷会没事的。”玹影不会安慰人,人都是有样学样的,他从未被人安慰过,便也无从模仿,只能凭着本心笨拙道,“有小姐送的护心镜,还有金丝软甲,即便遇险也能保住性命。” “真的?”谢瑾窈转过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玹影,“你没有骗我?” 玹影郑重点头:“嗯。” 谢瑾窈张口喝下玹影喂过来的药,一下没防备,苦得她眉头深深皱起来。不知府医又研究出什么新方子,专给谢瑾窈找不痛快来的,这药比以往都要苦,堪比生嚼黄连。 玹影见她一脸痛苦的样子,忙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杏干递给她,完全是未经大脑的举动,快递到谢瑾窈嘴边才觉出不对,想把杏干放回去再端起碟子让谢瑾窈自己拿,谢瑾窈却没觉得哪里不妥,低下头来含住了玹影指尖的杏干。 玹影心头剧烈一跳,手也跟着颤了一下,药碗里的褐色汤药洒出来一些,溅到了银白锦袍上,在谢瑾窈发现之前,玹影用胳膊遮掩住。 谢瑾窈嚼了嚼酸甜的杏干,口中的苦味淡了些,并未发觉玹影弄洒了汤药,只是见他表情有些古怪,目光落在他端着药碗的手上。玹影露出的手腕上还带着端午时节谢瑾窈赠送的五色丝缕编成的绳子,是用来厌胜的。节日都过了,不知为何玹影却没有摘下来。 “把药……都喝了。”玹影声音低沉沙哑,不太自然。 接下来就是一勺汤药一口蜜饯地解决了一碗药。待玹影将空碗拿出来,金菱和银屏见了,欢喜道:“还是姑爷有办法。” 玹影道:“给小姐准备些吃食。” “是。”另外两个丫鬟珠翠和宝月应了声,麻利地往小厨房跑去。 * 玹影的话让谢瑾窈宽心不少,谢瑾窈开始每日按时用饭、喝药,好好养护自己的身体。 这日清早,谢瑾窈刚放下药碗,老太君身边的田妈妈过来了,传老太君的话:“老太君叫六小姐去一趟鹤延堂。” “何事?”谢瑾窈懒于应付的模样。 “这老奴就不晓得了。”田妈妈惯常依仗着老太君的势,喜好用鼻孔看人,在谢瑾窈面前田妈妈不敢造次,也仅仅是在举止上规规矩矩,言语却不甚热络,“大概是与国公爷有关,六小姐还是过去罢。” 第126章 果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谢瑾窈本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她如今心力不济,不想与老太君斗智斗勇。老太君自来就看不惯她,她对老太君这个祖母也无半分亲近,往日里不过是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和睦的表象。撕开那层伪装,底下早就烂透了。 可是提到谢宗钺,谢瑾窈就不得不审度一下了。 “我马上过去。”谢瑾窈漱了漱口,拿帕子擦嘴。 田妈妈几不可见地屈了下膝,催促道:“六小姐快些,莫让老太君久等了。”田妈妈一扭身走了,背影瞧着神气得很。 宝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啐道:“真是个刁奴,竟敢对小姐甩脸子。我看是脑子被驴踢了,忘了府里的正头主子是谁了。” “少说两句。”珠翠撞了撞宝月的胳膊,小声提醒。 宝月住了嘴,表情还很不忿,老太君从来就对谢瑾窈没安好心,国公爷不在府里,谁知道老太君叫谢瑾窈过去干什么。莫不是以为谢瑾窈没人撑腰了,想要磋磨她? “属下陪小姐去。”玹影道。 谢瑾窈端坐着瞥了玹影一眼,莫名笑了一声,倒是极少听他主动提出什么要求。谢瑾窈道:“不去国子监了?” “可以让谢回少爷替属下告假。”玹影犹记谢宗钺临走时的叮嘱。 “一个鹤延堂而已,又不是龙潭虎穴,用不着你。”谢瑾窈不以为然,“你最近课业懈怠,是想在旬考中垫底?我可不想听到‘谢瑾窈的夫君是个蠢蛋’这种话,丢脸。” 玹影眉心一跳,显然是被“谢瑾窈的夫君”几个字惊到。虽然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不代表什么,玹影还是失神许久。 “走了。”谢瑾窈与玹影一道出了湘水阁,一个带着丫鬟前往鹤延堂,一个却是出府去国子监。 到了鹤延堂,意料之中的除了老太君,其他几房的人也在,谢瑾窈精神欠佳,浅浅行了一礼。 “快坐下,听闻你近来身子又不好了,可看过府医吃过药了?”宋瑛关切地问了句,而后惭愧道,“三婶忙着筹备你七妹妹的婚事,没能抽出空去看你。” 陶蕙柔嘴角一扯,低不可闻地嗤笑了下,谢瑾窈怎么没病死,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也就面容瞧着有几分憔悴。 “劳三婶记挂,窈儿的身子无大碍。”谢瑾窈坐下敷衍了一句。 谢令仪不在,最近都待在屋里为婚事忙碌,虽然距离正式嫁入东宫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要筹备的事情多而繁杂,不得不提前行动起来。崔尚珍怀了身孕,头三个月胎没坐稳,也没过来。庄灵妤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身边跟着左顾右盼的谢含薇。 老太君自然坐在首位,不知从何时开始信佛,手里拿着一串菩提珠子慢慢捻着,看向谢瑾窈的眼神冷沉如深冬的瓦上霜:“你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家书没有一封,口信儿也没有。” 谢瑾窈心中那一点微末的希望灭了。她还以为老太君这边能有谢宗钺的最新消息,原来老太君也不知道,反倒是想从谢瑾窈这里探听。 “孙女不知。”谢瑾窈道。 老太君捻佛珠的手一顿,拢起了眉心,慈祥的面容陡然变得凶恶:“那你怎么还能在家中待得住,不出去打探消息,你父亲真是白疼你了。” 这便是拐着弯儿地指责谢瑾窈没心没肺了。 “父亲临走时千叮万嘱,叫窈儿安心待在府里,不要外出走动。”谢瑾窈淡淡道。 “那是在你父亲安好的情况下,如今你父亲生死未卜!”老太君眼中透出冷厉,“你立马进宫去见陛下或皇后娘娘,问他们可有你父亲的消息。” 陶蕙柔幸灾乐祸地吹着杯子里的茶叶。她倒希望谢宗钺死了,谢瑾窈没了庇护,还不是任人搓圆捏扁。 宋瑛想劝老太君息怒,但见老太君一脸怒意,正在气头上,无论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庄灵妤犹豫片刻,轻声开口:“宫里怕是也没消息。” 谢含薇跟着嘀咕:“大伯这么疼六姐姐,有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传回府里,去宫里打听消息岂不是绕远了。再说了,大伯这次离京办差说到底是公务,就算有什么消息传到宫里,牵扯到政事,也不是咱们这些家眷能听的。” 老太君闻言,脸色又沉了几分。 庄灵妤捏了捏谢含薇的手,示意她别乱说。谢含薇吐了吐舌头,她哪有乱说,说的都是有道理的。 谢瑾窈实在没精力与老太君周旋,起身告辞:“祖母没别的事孙女就先退下了。有父亲的消息会派人来与祖母说的,还请祖母保重自个儿的身体,切勿劳心劳神。” 谢瑾窈一走,老太君更怒了,抬手指着已经没有谢瑾窈踪影的门口,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她眼里还有我这个长辈吗?” 陶蕙柔趁机煽风点火:“六姑娘这是让您少管闲事。” “岂有此理。”老太君火冒三丈,险些将手中的佛珠串扯断了,恶狠狠道,“果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父亲要是没了,看谁还护得了她!” 庄灵妤面色一变,从前老太君也有过恼怒谢瑾窈的时候,会阴阳怪气几句,至多再斥责几句,可从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破口大骂。或许老太君私底下说过类似的话,那也仅仅是在私底下。倘若谢宗钺真有个三长两短,谢瑾窈在府里的处境就艰难了。 谢含薇哪见过老太君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缩了缩脑袋。 陶蕙柔慢条斯理地喝完一杯茶,心里偷着乐,也不知此时此刻在老太君的心中,是盼望自己的大儿子平安无事多一点,还是希冀谢瑾窈失去靠山多一点。真有意思。 宋瑛离开了鹤延堂的正厅,脚步迈得快,赶在谢瑾窈回湘水阁前追上了她:“窈娘,等等。” 谢瑾窈凝眉看向跑得气喘吁吁的宋瑛。宋瑛一贯是秀外慧中,形态讲究娴雅端丽、落落大方,那是自幼教养出来的规矩礼仪,早已深入骨髓,谢瑾窈鲜少见宋瑛这般,举止几乎可以称得上莽撞。谢瑾窈不免诧异:“三婶,何事?” “国公爷当真没有消息传回来?”宋瑛问,“还是另有谋划不便对外透露?” 宋瑛饱读诗书,思考问题总会比旁人深一层。最近玉京城里传出一些似真似假的风声,说是临王在封地谋反,再联想到谢宗钺离京办差遇难,两者应当是有关系的。兴许谢宗钺的“遇难”只是个计谋,是个鱼饵,目的是引出临王埋下的某些暗线,将其一并拔除。 “三婶似乎很关心父亲。”谢瑾窈轻飘飘地道了一句。 这府里盼着谢宗钺死,盼着她谢瑾窈失去依仗的人更多吧。 第127章 竭尽全力保护好六姑娘 宋瑛的神情凝滞了一瞬,而后流露出忧虑:“归根究底,三婶是担心窈娘你。老太君的态度窈娘也见到了,你二婶也对你虎视眈眈,三婶是怕万一……唉,不说不吉利的话了。” 谢瑾窈晓得宋瑛未尽的言语,宋瑛是想说万一谢宗钺死了,老太君会第一个拿谢瑾窈开刀,而陶蕙柔恐怕是递刀子的那个,或许还会有别人落井下石。 谢瑾窈也希望谢宗钺的失踪是迷惑敌人的手段,故意让敌人以为自己遇险,露出马脚,谢宗钺再将那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可惜谢瑾窈并不知内情。 “多谢三婶关心。”谢瑾窈道,“不过我确实没有父亲的消息。” 两人说话的工夫,那边庄灵妤和谢含薇也走了过来。宋瑛拍拍谢瑾窈的肩,叮咛了句“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就走了。 庄灵妤谢含薇母女俩正好走到谢瑾窈面前,谢含薇记着前几次在谢瑾窈这里吃的闭门羹,没好气道:“都说祸害遗千年,祸害她爹应该得遗万年吧。” 谢含薇刚说完脑门就被庄灵妤招呼了一下,力道还挺重,打得谢含薇脑袋一偏,痛呼出声。 庄灵妤赔笑道:“含薇这丫头都被我惯坏了,六姑娘别往心里去。”顿了顿,庄灵妤轻声慢语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往年国公爷行军打仗,三五个月没消息也是常有的。还有康宁郡主在天保佑,国公爷会没事的。” 不知是不是谢瑾窈的错觉,提到“康宁郡主”四个字时,庄灵妤的神色有些异样。 谢瑾窈默了片刻,点点头:“多谢四婶。” 庄灵妤也不与谢瑾窈多说,想来谢瑾窈心中愁闷,说多了反倒惹她心烦。 回揽芳苑的路上,庄灵妤拉着谢含薇的手,细细嘱托谢含薇:“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到何种境地,你和你大哥都要记住,竭尽全力保护好六姑娘,不能让她有半分损伤。如今外头不太平,府里头也不太平,你母亲我脑子愚笨,性子也软弱,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机敏聪慧。” 谢含薇觉得庄灵妤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本来想贫嘴几句,一抬头瞧见庄灵妤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那些赌气的话便都咽了回去,乖乖巧巧道:“我晓得了。” “回头母亲同你大哥也要再嘱咐几遍。”庄灵妤道。 * 又过了半个月,依然没有关于谢宗钺的任何消息传回来。 谢瑾窈一开始还能被玹影的话哄得安心,可是随着夏日来临,一日日炎热起来,人的心也日渐焦灼,谢瑾窈几乎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每日都要将杨管事叫到湘水阁来问上一遍,可有书信传来。 杨管事均是摇头,说没有。杨管事也是焦心不已,嘴上都起燎泡了。 入了夜,谢瑾窈还未睡,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椅上自己轻轻晃动。玹影静默无声地陪在谢瑾窈身边,见她忽然不动了,身子歪靠在一边绳索上,望着某一处出神。 谢瑾窈的视线逐渐模糊,心中却越发清明,谢宗钺的失踪绝不是计谋,他不会舍得女儿因为他而惴惴难安。 湘水阁的西南角忽然出现打斗声,玹影立时警惕起来,佩剑出鞘,是一个时刻准备迎战的姿态。谢瑾窈回过神来,从秋千椅上站了起来。 打斗声只维持了一会儿便停了,几个暗卫现身,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蓬乱身穿铠甲的男人。 那是…… 借着院子里的八角灯笼散发的光,谢瑾窈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惊喜地喊道:“郑副将!” 此人是谢宗钺的心腹郑岘,此次随谢宗钺一同离京。谢瑾窈往前迎了几步,趔趄了下,险些摔倒,被玹影握住胳膊提了一把才站稳。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父亲呢?他与你一道走的,可是也到玉京了?怎么不见他?难道受伤了行动不便比你晚一些到?怕我着急所以派你先一步回来传消息?”谢瑾窈急迫地问了好几个问题。 郑岘悲痛道:“将军在岳沂一带遇险,危难之际,派末将护住一样东西送回来。末将为了不引人耳目,一路绕着官道悄悄回到玉京,不知道要将东西送到哪,当时情况凶险,将军未能详尽告知,只说不能落入敌手,末将就交给小姐保管了。” 谢瑾窈目光呆滞,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腰被人扶住了,只见郑岘从怀中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铜块拼成的东西,交到谢瑾窈手中。 这是鲁班锁,谢瑾窈自己做的,送了谢宗钺一个,里面定然藏了东西。 谢瑾窈指尖发凉,紧紧扣着染了血迹的鲁班锁匣子,过了许久才颤着声音问道:“郑副将说当时情况凶险,是怎么个凶险法?父亲他是中了刀剑箭矢、还是落了水、摔下悬崖?”总要知道得更清楚一些,谢瑾窈才好判断谢宗钺生还的几率。 “临王余党卑鄙无耻!”郑岘唾骂道,“以老弱妇孺为饵,致使将军身中一刀……直击要害,之后我等在深山中被围追堵截,眼看要被追上,将军把东西交给末将,让末将先走,那些人想抓的是将军,想要将军身上的东西。末将不得不听从将军的命令,带着东西离开,还未下山,末将便……便看见半座山火光冲天。” 熊熊大火直映得半边天都是亮的,谢宗钺藏身之地正在那片火海之中。不止是谢宗钺,还有一同作战的弟兄们和被余孽蒙骗的无辜百姓。 郑岘喉头梗了梗,咬咬牙才接着道:“末将想回去看看,又不敢辜负将军的信任,只得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一直到玉京城。将军至今是生是死末将也不知。” 不知,所有人都不知。 谢瑾窈深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吩咐道:“给郑副将安排一间房。郑副将一路跋涉辛苦了,好好休息。我父亲……会没事的。” 郑岘羞愧难当,布满脏污与血迹的脸通红,无法去看谢瑾窈那双澄澈的眼眸。 “郑副将,请随奴婢往这边走。”金菱担忧地看了谢瑾窈一眼,为郑岘领路,到湘水阁隔壁的院子安顿下来。 谢瑾窈转身抓住玹影的衣裳,埋在他的怀里哭泣:“父亲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玹影抬起来的手顿了一下,终是轻轻落在了谢瑾窈的肩头,感觉怀中的人在发抖,身子逐渐下滑,玹影蜷了蜷手指,另一只手托住了谢瑾窈的腰。 过了一会儿,谢瑾窈哭声渐大,眼泪沾湿了玹影的衣襟,仿佛透过布料与肌理,烫到了他的心上。玹影的心被谢瑾窈的哭声凌迟着,唇角绷得紧紧的,想了想,将谢瑾窈抱起来,往屋里走去。 第128章 谁知道这些人安的什么心。 玹影将谢瑾窈放到榻上,她仍哭得不能自已,安慰的话语已经无用,玹影默默陪在她身边。旁边几个丫鬟急得团团转也帮不上忙。 郑副将带回来的这个消息说不上是坏消息,毕竟郑副将也没目睹谢宗钺遇难身死,兴许谢宗钺在那种危难时刻尚有一线生机,但也绝对算不上是个好消息。 谢瑾窈哭累了才睡过去,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个四四方方的鲁班锁,掌心里出了点汗,将鲁班锁上早已凝固的血迹都蹭到了手上。 玹影将鲁班锁拿开,放在谢瑾窈枕边,拿了帕子打湿,给谢瑾窈擦满是泪痕的脸颊、擦手,目光沉沉又含着几分柔情。 银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轻声道:“等小姐醒来可怎么是好?” 前些天尚能哄得住,各种吉利的话儿说尽,给了谢瑾窈希望,让她撑住了,眼下都晓得谢宗钺凶多吉少了,该怎么稳住谢瑾窈的情绪。经此一遭,谢瑾窈的身子怕是要垮了。 玹影没回答银屏这话,给谢瑾窈擦洗完,低声道:“去煎药。”谢瑾窈今日还差一顿药没喝。 银屏抹抹眼泪,本能地听从玹影的命令:“是。” 银屏一走,另外两个丫鬟也跟了出去,给郑副将安排好住处的金菱回来了,四个丫鬟凑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心疼、无奈、担忧、难过。 心疼的是谢瑾窈要怎么接受这件事,无奈的是她们帮不上忙,担忧的是谢瑾窈接下来的处境,难过的是谢宗钺极大可能不在了。 府里平日看似太平,实则是因着有谢宗钺这座大山镇压。谢宗钺屹立不倒,藏着坏心思的人总会忌惮。一旦谢宗钺倒下去,那些豺狼虎豹都会向谢瑾窈亮出爪牙。 谢瑾窈太累了,前些天精神紧绷,如今那根弦绷断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睡去,到五更时分才醒来。 煎好的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到底是少喝了一次。 玹影不眠不休守在床边,谢瑾窈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便是玹影的脸。烛火在晃动,他的五官立体分明,时而隐匿在阴影里,时而在亮光下,安静的样子像幅画。玹影大多时候都是这样安静,唯一一次情绪失控是在望月楼。 “可要吃点东西?”玹影问。 谢瑾窈没有再哭,许是眼泪在昨夜流干了,眼眶干涩,身子愈加疲乏,不像是休息过。因为谢瑾窈做了许多个混乱的梦,郑岘的话到底给她留下了阴影,在她的梦里,谢宗钺被伪装成老妇和小孩的杀手捅了数刀,还被扔进火海里活活烧死,那发红的火光也映在了谢瑾窈的身上……她拼命呼喊、靠近,试图救出谢宗钺,可是无济于事,她眼睁睁地看着谢宗钺被火海吞没。 谢瑾窈太痛了,在这个世上,她只有谢宗钺一个至亲之人,其余的与她虽有着血缘上的关系,却都算不得是亲人。人人都有私心,还有的私心里包藏着祸心,只有谢宗钺待她无私,在她过去的生命里又当父亲又当母亲,为了她的病愁出白发、呕干心血,偏她还不够温顺体贴,时常闯祸,要谢宗钺为她操心。 “吃。”谢瑾窈哑声道。 越是这种时刻,她越要振作起来,不到尘埃落定那一刻就不该放弃希望。 珠翠很快端来了一碗熬得糯糯的肉羹,递到玹影手上,玹影一勺一勺喂给谢瑾窈。珠翠在一旁看着,非但没有放下心,反而更忧心了,想象中谢瑾窈醒来会比之前更崩溃,实则相反,谢瑾窈很平静,眼神无波,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谢瑾窈用完了饭,隔一会儿喝了汤药,竟也没嚷着苦,只在喝完后默默含了一颗蜜饯在嘴里,之后便靠在床上解鲁班锁。 这东西本就是谢瑾窈亲手做的,她解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每一面拧几下,最后掉出来一根小铜条,四四方方的匣子便自动分解成几瓣,从中掉出来的东西谢瑾窈有些眼熟,却又不是那么熟悉,拿在手里翻转着看,耳边传来玹影沉稳的声音:“是虎符。” 是了,就是虎符,从前谢瑾窈在谢宗钺那里见过,但没接触过,时隔太久忘了。 “国公爷不希望乱臣贼子得到虎符,所以在危难时刻派心腹送走。”玹影道,“那些余党一定想抓到活的国公爷,因为他死了,东西也就找不到了。就算那些余党真的抓住了国公爷,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也会留着他的命。” 玹影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谢瑾窈眸光闪了闪,多了些神采,抬头望着玹影:“当真?” 对上谢瑾窈信任依赖的眼神,玹影说不出违心的话,默了默,终究是顺应谢瑾窈想听的说道:“真的。” 谢瑾窈抿着的唇微微翘起,露出一点笑:“我信你。” * 湘水阁昨夜来过一个人的消息没有在府中传开。一大早,老太君身边的田妈妈又过来了,金菱不想这刁奴扰了谢瑾窈的清净,总归田妈妈来了也没好事,正要自作主张去将人打发了。 田妈妈似是看出了金菱的意图,竟隔着院子大喊道:“六小姐,老太君招呼府里的女眷今日去昭慈寺为国公爷进香祈福,保佑国公爷平安归来。六小姐是国公爷唯一的子嗣,不好缺席的!” 银屏挡在田妈妈跟前,拧着眉怒道:“昭慈寺那么远,小姐的身子怎么受得住,既是祈福,在哪里祈求佛祖都能听见。” 谁知道这些人安的什么心。 谢瑾窈身子好些的时候,也只出府在街上逛一逛便回来,何曾登过山,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珠翠道:“田妈妈请回吧,小姐昨夜里不舒坦,这会子还睡着。” 宝月也道:“老太君那里小姐自会分说。” 被几个丫鬟拦着,田妈妈是前进一步都难,只得继续扯着嗓门道:“玉京城哪个不知道,昭慈寺求平安最是灵验!” “田妈妈!”宝月气急败坏地威胁,“你再大喊大叫我就叫护卫扔你出去了!” 田妈妈岂会被几个黄毛丫头拿捏住了,边往里闯边张着嘴唾沫横飞:“咱们这些人的诚心哪能比得过国公爷的独女!六小姐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寝屋的门帘被挑开,谢瑾窈走了出来,因着她方才还在床上,并未梳妆打扮,一头乌发微微凌乱地垂至腰间,一袭白藤色金银花暗纹锦裙,有风吹来,裙带飞扬。 谢瑾窈定定望着那撒泼的田妈妈,道:“将人带过来,打上二十……算了,二十大板会要了她的老命,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见血了,不吉利,那就十大板。另外,派个人去鹤延堂传话,我稍后就到。” 第129章 要他们有去无回 田妈妈闻言,狠狠一怔,方才还铆足了劲儿往前冲,这会子只恨不得能多长两条腿往后退。可惜晚了,田妈妈这老胳膊老腿哪是几个丫鬟的对手。 “六小姐,你这是做什么?老奴是……是替老太君传话。”田妈妈不复先前的嚣张模样,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老奴还得回去给老太君回话。” “你少搬出祖母来压人。”谢瑾窈微微弯唇,不紧不慢道,“你何时见我怕过祖母。” 田妈妈一想,谢瑾窈的确没少忤逆老太君,哪次不是平安无事地揭过了,也没见谢瑾窈受任何惩罚。 “田妈妈,这偌大的镇国公府谁是主子你是现在还搞不清楚么?”谢瑾窈道,“别说是我当家做主,哪怕我没掌家,我也是主子,你一个奴婢在主子跟前大呼小叫,当主子的还责罚不得了?哪户人家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以为谢宗钺不在,就能欺负谢瑾窈,多少有些天真了。 谢瑾窈转过身往屋里走:“我今次答应去一趟昭慈寺,也不是怕了祖母,我是为着父亲。” 几个丫鬟压着田妈妈趴到长条凳上,手脚一绑,堪比砧板上的肥猪,任人宰割。 田妈妈活到这把岁数,只在旁人身上见过这阵仗,亲身体验却是头一回,板子还没落到身上就害怕得全身发抖,哭喊着认错:“六小姐,六小姐饶了老奴吧!老奴再也不敢了!老奴的身子骨经不住打的,六小姐,求六小姐网开一面。” “现在知道怕了?”宝月双手叉腰绕着田妈妈转了一圈,撇了撇嘴角,“田妈妈方才还很威风呢,害我差点以为田妈妈是这国公府最大的主子!” “田妈妈是第一天进府不了解咱们小姐的脾性吗?”珠翠讽笑道,“在这个府里,宁惹国公爷,莫惹六小姐,田妈妈今日可要记牢了。” 银屏道:“还好用的是普通的板子,若是换了军棍,三棍子下去田妈妈就要去阎王殿喝汤了吧。” 金菱道:“好了,少说几句,快去给小姐梳妆。” 几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每一句都令田妈妈胆寒,待几个丫鬟退开,负责打板子的护卫走上前,田妈妈喊得更大声:“六小姐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老奴计较了,是老奴的……啊!” 话未说完板子落下去,余下的话都成了惨叫。 那护卫也是个人精,一板子打下去,中间停了几息,再打下一板子。如此一来,停顿的间隙只会扩大田妈妈心中的恐惧,因为田妈妈不知道下一板子什么时候会落在身上。 谢瑾窈就是在田妈妈一声惨过一声的喊叫声中完成了梳妆。 * 鹤延堂里,老太君手握一串佛珠捻来捻去,始终没等来田妈妈回话,皱纹横生的脸上显出不悦来:“田妈妈是如何办事的,传个话怎的这么久还没回来,再不出发天黑都到不了昭慈寺。” 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芝兰道:“可要奴婢去瞧瞧?” 田妈妈久不归来确实蹊跷,老太君点点头:“去吧。” 芝兰刚走出鹤延堂的院门就撞见回来的田妈妈,不过田妈妈是被抬回来的,几个湘水阁的二等丫鬟像抬猪猡一样抬着板凳上的田妈妈。 田妈妈发髻蓬乱,趴在板凳上直哼哼,衣裳不知是被汗还是被血黏在身上,或者两者都有。 芝兰吸了口气,惊骇道:“田妈妈这是怎么了?” 湘水阁里的丫鬟哪一个心都是向着谢瑾窈的。其中一个淡淡回道:“没什么,田妈妈在咱们湘水阁里撒野,言行无状,小姐对田妈妈小惩大诫,望田妈妈往后规矩些。还有,小姐稍后就随咱们府上的女眷去昭慈寺。” 芝兰忙叫了几个鹤延堂的丫鬟出来,将田妈妈抬进去。回到熟悉的地方,田妈妈眼泪流得更凶:“老太君,老太君……” 厅中的老太君起了身,走出门,看到院子里的情形,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田妈妈抬起一张苍白的老脸,眼泪混合着汗水往下淌,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老太君没听懂。 芝兰只得将湘水阁的丫鬟说的原话复述给老太君听。田妈妈身上痛得要命,出气多进气少,呻吟道:“老太君,要给老奴做主。” 老太君勃然大怒:“真是大逆不道,连我的人都敢任意杖责,她想干什么,反了天不成?芝兰,你去把她给我叫过来,我倒要问问,她不担心她父亲的死活还有心情责罚婢子,到底有没有心!” “六小姐答应了同府里的夫人小姐去昭慈寺上香祈福。”芝兰道,“这会子应该到府门口坐上马车了。” 老太君恨得牙痒痒,却拿谢瑾窈没法子:“等她回来我再收拾她。” 国公府门口,谢瑾窈能猜到老太君见到田妈妈后瞋目切齿的样子,无所谓地上了马车。 车队启程,最前面引路的是国公府的护卫,后面跟着的两辆马车里坐着陶蕙柔宋瑛等人。因着崔尚珍怀有身孕不便出远门,二房去的人就只有一个陶蕙柔,便与庄灵妤谢含薇同坐一辆马车。宋瑛谢令仪母女俩坐一辆。谢瑾窈单独一辆,身边跟着丫鬟。 即使有暗卫跟着谢瑾窈,玹影也不放心,让谢回替他向国子监告了假,陪谢瑾窈同去昭慈寺。谢瑾窈没有拒绝。 玹影骑着马跟随在马车一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 一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一个病人将伤养得七七八八,只是这个病人却不安分,不肯听从尊长的叮嘱,好好留在府上不要出去露面。 身穿茶青色衣裳的男子立在床前,向床上的病人禀报:“主子,国公府一行人出发前往昭慈寺烧香拜佛,谢瑾窈也在其列。不过,那个叫玹影的暗卫跟她跟得很紧。” 床上的病人忽而一笑,笑意弥漫在发白的面容上显得有些阴森:“警惕性再高又如何,在他们眼中,本世子已经是个死人。你说,他们会防备一个死人吗?” 这个病人正是死里逃生的赵仕昆。 听闻此消息,赵仕昆犹如饮下一剂良药,目光灼亮,明晃晃透着杀意:“来人,替本世子更衣,本世子要一雪前耻,要他们有去无回,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在送谢瑾窈去见阎王之前,要将她狠狠折磨一番,方能消他心头之恨。 第130章 玹影你害羞了 赵仕昆避开淮安王的耳目,晚了半个时辰出府,府外一众高手已就位,随赵仕昆前去昭慈寺。 昭慈寺远离玉京城中心,却在玉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的寺庙求姻缘很灵,有的寺庙求子嗣很灵,不知从何时起,昭慈寺有了一个护佑平安很灵的传言,香火年年鼎盛,远胜其他的寺庙。 人之常情,什么姻缘、子嗣都不如平安康健来的重要,否则谈什么都是一场空。因而每日来昭慈寺的香客络绎不绝,有为远行的亲人求的,有为迟迟未归的亲人求的,还有为久病不愈的亲人求的。人生百苦,唯有“平安”二字最要紧。 从国公府出发,到达昭慈寺的山脚得两个时辰,因着谢瑾窈身子不适,不宜长时间颠簸,行程愣是多耽搁了一个时辰。 将近巳时离开的国公府,申时才到。 昭慈寺坐落在半山腰,夏日绿树丰茂,青山葳蕤,寺庙就掩映在幢幢树影中,依稀能瞧见袅袅香火自林中飘散,好似直达云霄。撞钟的声音悠远而绵长,在清幽的环境中有着抚慰人心之感。 马车是上不去的,从山脚到山腰这段路只能靠步行,一步一步爬过几千级台阶,才能窥见寺庙的正门。 勿说谢瑾窈这个病秧子,正常人坐了这么久的马车都腰酸背痛兼腿麻,骨头都要颠散了,接下来又有好长一段脚程,等见到寺庙的正门怕是乌金都要西坠了,今夜注定要歇在昭慈寺了。 陶蕙柔捶了捶肩膀,仰头一望,石阶陡峭得近乎垂直于路面,两眼一黑,苦着脸道:“我的天老爷,这要如何爬得上去。” 老太君动动嘴皮子就叫府里的女眷全部出动,到昭慈寺为谢宗钺祈求平安,反观老太君自个儿,稳坐鹤延堂享福。 宋瑛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怨言,率先踏上石阶:“走吧,再耽搁下去天要黑了。这个时节山里蛇虫鼠蚁多,天黑路更难行。”宋瑛回头看了看谢瑾窈,柔声提醒,“慢着些,仔细脚下。虽要赶路,身子最重要。” 谢令仪跟上了宋瑛,自打赐婚圣旨下来,谢令仪成为既定的太子妃,性子愈发沉稳起来,不多言多语,也没了从前的灵动。与其说沉稳,倒不如说有点死气沉沉。 庄灵妤与谢含薇手挽手踏上石阶,从谢瑾窈身旁经过时,谢含薇看了眼一动不动的谢瑾窈,道:“要不还是找个轿夫抬上去吧,我看六姐姐这样子是一步也走不了了。” 谢含薇这话说得没错,谢瑾窈确实走不了,光是乘坐马车就耗光了谢瑾窈所剩不多的体力,眼下是四肢发软、头昏脑胀,没倒下去都是她在强撑。 不过轿夫倒是不用去找,身边有个现成的,谢瑾窈看向玹影。 接收到谢瑾窈的眼神,玹影有些许犹豫,之前是在府里,这里来往香客众多。然而玹影的犹豫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就妥协了,打横抱起谢瑾窈,眼睫微垂,遮去了眼底的神色,脚步稳稳地踏上石阶。 前面走着的宋瑛庄灵妤等人都愣住了。谢含薇抽了抽嘴角:“这……这……” 谢含薇还是个及笄不久的小姑娘,哪见过这场面,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 谢令仪嗤笑一声,道:“她一贯我行我素,什么时候在乎过他人的眼光,你第一天知道?” 谢含薇抿了抿唇,收起惊讶的表情,赞同道:“也对。” 陶蕙柔低低骂了一声:“不知羞耻,伤风败俗。” 谢含薇耳朵尖,听见了陶蕙柔的骂声,扭过头去瞥了一眼,道:“六姐姐那副身子骨怎么上得去,二伯母该不会盼着六姐姐倒下去吧?” 陶蕙柔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是我理解错了,二伯母勿怪。”谢含薇憨憨一笑,勾着头,认错姿态良好,任陶蕙柔想责骂也开不了口。 庄灵妤难得没有教育谢含薇不可对长辈不敬,反倒别开头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抿唇笑笑。 过往的香客都忍不住注视着玹影与谢瑾窈,一来,二人容貌过人,二来,光天化日之下这般亲昵地搂搂抱抱实在是惊世骇俗。有人看着看着差点一脚踩空滚下去了。 谢瑾窈像是感觉不到他人的目光,头埋在玹影怀里闭目养神,雪青色的裙裾在玹影臂弯飘荡,如蝶翼一般。玹影却不似谢瑾窈那般自如,从耳朵到露出来的脖颈都燎热得发红,眼睫垂得愈发低。 谢瑾窈感觉到托住自己身体的手臂越来越僵硬才睁开眼,目之所及,是玹影白净的面皮染上绯红,好似天边的云霞透过枝叶独独落在玹影一个人的脸上。谢瑾窈觉得有意思,似笑非笑道:“玹影,你害羞了?” 玹影抿唇不语。 谢瑾窈看向别处,有个形容憔悴的妇人双手合十,神情十足虔诚,三步一跪五步一叩,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祈求什么。谢瑾窈原本无所谓,见了这一幕心中难免多了些想法,担忧地嘀咕了一句:“庙里的佛祖菩萨不会觉得我不够有诚意吧?” 旁人来庙里进香又是跪又是叩,偏她连走一步路都不肯。 玹影道:“不会。” 谢瑾窈露出质疑的眼神:“你怎么知道?” “心诚则灵。”玹影一字一顿道。 谢瑾窈心中稍感安慰,盯着玹影泛红的脸看了许久,这不是很会说话么,怎么平日里总是在她跟前装哑巴。 * 纵然夏日天黑得晚,到了昭慈寺,日头也已经降到了西边的山头。 脚程快的护卫提前上山与寺里的住持打了招呼,谢瑾窈一行人到了,自有沙弥引着她们进大殿上香拜佛,再去寺院西侧的白云堂。那边有整理出来的几间空闲客房,香客们可自行安置。 “斋饭稍后会送过来,施主们且先歇息。”沙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寺庙也是要运转的,这里有承办的学堂,还有收治穷苦病人的病坊,谢瑾窈一来就捐赠了一大笔香火钱,沙弥自是对她们这一行人礼待有加。 谢瑾窈虽是被玹影一路抱上来的,也是累得半死不活,等金菱和银屏铺好了床,谢瑾窈便合衣倒在了上面。 怕谢瑾窈吃不惯寺院里的斋饭,也怕出什么纰漏,珠翠和宝月亲自去斋堂为谢瑾窈准备吃食。半个时辰后才回来,两个丫鬟一人提着一个食篮,一进客房宝月便道:“寺院里的人太多了,耽搁许久,小姐饿坏了吧。” “还好。”谢瑾窈歇息了一会儿,精神好转了些,悠悠道,“从前只听闻这昭慈寺香火鼎盛,如今见了,果真名不虚传。” “不是的小姐,往日人没这么多。”珠翠将饭菜一一摆到桌上,道,“听斋堂的僧人说,下个月有个盂兰盆节,最近寺里人格外多,鱼龙混杂。小姐待在客房里不要出去,明日一早咱们就离开。” 第131章 六小姐是不是让贼人掳去了 入了夜,寺庙里也不算清净,正如珠翠带回来的消息,天南海北的香客汇聚于此,想一睹盂兰盆节的盛况。 所谓盂兰盆节,普通人常称其为中元节。到那一日,会在巨大的盂兰盆中供奉百味饮食,寺里还会上演百戏、伎乐,还有傀儡戏,百姓们来巡寺随喜,十分热闹。外地人士早早赶来了,也不住在城中客栈,索性借着布施的名头直接在寺里住下,方便盂兰盆节那日观礼。 谢瑾窈用了晚饭,简单梳洗一下就躺下了,用的是从家里带来的被褥,柔软舒适,带着淡淡香气。走得匆忙,丫鬟们只带了一床,没有多余的被褥给玹影打地铺。 玹影倒是不介意,两条长板凳拼在一起就能当床睡。 床边有扇木窗,支了起来,能感觉到阵阵清凉的山风携带草木香吹进来,还能看到漆黑的夜空零零散散地挂着星辰,月亮清冷,孤独高悬,虫鸣鸟叫声清脆悦耳,隐隐还有潺潺流水声。 谢瑾窈毫无睡意,想着谢宗钺会不会在某个地方跟她看一样的星星月亮,听到同样的鸟叫虫鸣,或许正在回玉京城的路上。 “玹影,我睡不着。”谢瑾窈道。 玹影从板凳上坐起来,一本正经道:“没带话本子。” 谢瑾窈无理取闹:“你给我编一个。” 玹影:“……” 玹影的才智不在此处,不足以支撑他现编出一个故事来,只能沉默应对。谢瑾窈叹口气:“你又不说话。” “要不出去走走?”玹影道,“累了困了再睡。” 谢瑾窈想了想,听从了玹影的提议,披了外袍下床。丫鬟们都歇下了,谢瑾窈没有叫她们,由玹影陪着走出客房,在院子里闲逛。 院中有几棵桃树,倒是与湘水阁的院子有些相像,这个时候枝叶间挂上了桃子。谢瑾窈忽然想起了玉桃,当初给她取这个名字,正是因为看见了桃树,随口问道:“你就不担心玉桃如今可有安身之处?” 玹影淡淡道:“她有她的造化。”谢瑾窈对玉桃的仁慈玹影都看在眼里,是玉桃不懂珍惜,倘若真的没有安身之处,也是玉桃咎由自取。 谢瑾窈见玹影对玉桃的事不大感兴趣,便也不再提,环抱着双臂搓了搓:“山里似乎比城中要冷上许多。” 习武之人不怕冷,谢瑾窈却不一样,玹影温声道:“在此地不要动,我去拿披风来。” 玹影飞快朝客房掠去。 有人在暗中掐准了时机,玹影的身影一消失,院墙外的密林中升起一股肃杀之气。刹那间,几十名黑衣人借着夜色的掩护翻越进来。 谢瑾窈尚不知危险降临,正仰着头看树上的桃子,不知可不可以摘一个吃。应当是可以的,她为寺庙捐那么多香火钱,吃一个桃子算什么,等玹影回来,她就让他摘一个洗干净。 身后忽然传来刀剑相击的声响,谢瑾窈悚然一惊,缩着脖子回过头,只见一群黑衣人与她的几名暗卫打斗起来。对方人多,几名暗卫都被绊住了。 另有一批人飞身到谢瑾窈跟前,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抓走了。 “救命!”谢瑾窈才喊了一声,下一刻嘴巴就被人捂住了,再发不出声音。 另一间客房里,谢含薇脱了衣裳躺下,正要睡觉,忽然听见呼救声,似乎是谢瑾窈的声音,一骨碌翻身而起,匆匆忙忙披上外裳趿着鞋往出跑。 庄灵妤不明所以,在后头喊:“出什么事了?寺院里乱得很,你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不要乱跑。” “我听见六姐姐在喊救命!”眨眼间谢含薇跑没了踪影,拜庄灵妤最近的耳提面命所赐,谢含薇牢牢记住了要竭尽全力保护好谢瑾窈,不能让她有半分损伤。 庄灵妤原是没听见什么喊救命的声音,不过谢含薇这么一说,庄灵妤也顾不得思索别的,跟着跑了出去。 谢含薇边跑边大声喊护卫,这一排客房里的人闻声都出来了,国公府的护卫们也纷纷出动,跟随谢含薇去后院。 陶蕙柔已经睡下了,坐了几个时辰的马车又走了几千级台阶,她这副身子也虚弱得很,实在是累惨了,倒头就睡着了。没一会儿就被喧闹的声音吵醒,陶蕙柔迷迷糊糊问身边的丫鬟发生了何事。 莲香侧耳听了一阵,不是很清楚,道:“奴婢听着是含薇小姐的声音,好像在喊护卫去救六小姐。” “谢瑾窈怎么了?”陶蕙柔蓦地睁大了眼,不复方才的疲累。 陶蕙柔这般急切,可不是关心谢瑾窈,纯粹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奴婢不知,可要去打听一下?”莲香问。 “快去。”陶蕙柔没了睡意,为了了解清楚事情的真相,索性穿上了衣裳走出去。 住在陶蕙柔隔壁客房里的宋瑛和谢令仪也出来了,后院里火把连成长龙,直照得一方院子亮如白昼,里里外外嘈杂一片,一看就有大事发生。 “听这动静,六小姐莫不是让贼人掳去了?”陶蕙柔瑟瑟缩缩道,“这些贼人胆子忒大了,镇国公府的小姐也敢下手。不知咱们这些人是不是也被盯上了,要留一些护卫保护咱们的安全才是。” 谢令仪蹙了蹙眉,道:“情况尚不明朗,二伯母慎言,事关六姐姐的清誉。” 陶蕙柔噎了下,撇撇嘴角,动静闹得这样大,护卫都出动了,不是谢瑾窈被人掳走了还能是什么?谢瑾窈那个嚣张跋扈的性子,即便不是贼人劫财,也是仇家来寻仇,总归不会有好下场。 宋瑛的神色十足平静,看着谢令仪,欣慰于她的懂事,她总算能如宋瑛期许的那般沉得住气,不再与陶蕙柔一唱一和奚落谢瑾窈。可宋瑛隐隐感觉谢令仪对谢瑾窈的态度转变得太突兀,难免引人猜疑。这个节骨眼儿上,宋瑛也不好问什么。 “令仪说的是。”宋瑛道,“窈儿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咱们都还不晓得,二嫂这么说未免太不符合做长辈的风范。咱们帮不上忙,最好是祈祷六姑娘平安无事。” 陶蕙柔面色讪讪,道:“我不过随口一说,瞎猜的罢了。” “佛门重地,佛祖在上,不可胡言。”宋瑛眺望着火光聚集之处,轻声道。 陶蕙柔闭紧了嘴巴,暗骂了一声“虚伪”。 谢宗钺至今下落不明,多半是死了,倘若谢瑾窈此次遭难丢了性命,国公府往后就轮到她来当家做主,连老天都在帮她。先不跟宋瑛计较,以后有的是机会打压她。 第132章 我还活着是不是很意外 玹影的行动已经够快了,拿来披风却只能看到那群黑衣人撤退的身影,目光一凝,浑身涌起戾气,身体快过脑子追了上去。 那些人在林中穿梭,谢瑾窈头朝下被人扛在肩上,简直天旋地转,几欲作呕。这还不是最痛苦的,两边的树枝荆棘不断从身上划过,谢瑾窈确信自己的皮肤被划破了,恐惧与疼痛交织,眼泪情不自禁地流出来:“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我,知道我是谁吗?” 黑衣人并不搭理谢瑾窈,玹影已经追了上来,断后的人被打伤了好几个,黑衣人不敢有片刻停留,暗暗运功,比方才更快,总算拉开了一段距离。 谢瑾窈在脑中飞快思索着会有谁绑架自己,图财图色还是图命。若是图命,一刀结果了她就是,何必这么麻烦,带着她到别处。 这些人武功高强,有点像赵仕昆找的江湖中人,可赵仕昆已经死了。难不成是淮安王为了给儿子报仇,前段时间隐忍不发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与谢瑾窈结怨的人不少,盼着谢瑾窈死的人也不少,可真正有实力让她吃亏的人却没有,谢瑾窈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淮安王了。 不知过去多久,黑衣人终于停下了奔跑,谢瑾窈早被颠得七荤八素,别说想法子逃跑,身子站稳都困难。谢瑾窈艰难地睁开眼,却见山中有间低矮的茅草屋,屋内点着油灯,幽微的光在密林中并不起眼。 黑衣人走进茅草屋,将谢瑾窈扔到枯草堆里,谢瑾窈骨头都要被摔散架了,浑身疼得厉害,还未缓过来,手脚就被粗糙的麻绳捆缚住了,动弹不得。 “啧。”有人责怪道,“太不懂怜香惜玉了,怎能如此对待我们身娇体贵的镇国公嫡女、永安公主。” 这道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淡淡的戏谑,哪怕闭着眼睛不看人也能辨认出来,是赵仕昆! 谢瑾窈身子颤了下,猛地扭头看向说话的人,灯火摇曳之中,一男子身着绛紫色麒麟纹锦袍,脸庞瘦削,挑起的唇角噙着凉凉笑意,一手执着茶杯把玩,不是赵仕昆还能是谁。 “你没死?”谢瑾窈从不怀疑玹影对自己的忠诚,玹影说他亲手杀了赵仕昆那就是真的。 “本世子还活着,是不是很意外?”赵仕昆将茶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悠悠然望向瘫坐在草堆里的谢瑾窈,她身上的衣裙被划破,发髻凌乱,夹杂着几根枯草,依然美得惊心动魄,“你那个夫君确实杀了本世子,好狠的人,连捅了本世子好几刀,刀刀致命,不看本世子死透了不算完。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杀的是戴了人皮面具的死士。” 谢瑾窈紧紧抿着唇,原来如此。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何淮安王没到国公府讨要说法,也没去皇帝面前告状,甚至淮安王府连丧事都没办。谢瑾窈还以为淮安王自知理亏,是她想岔了。 她怎么就没想到,那些反常背后的原因是赵仕昆根本没死! 谢瑾窈咬紧的牙齿止不住发颤,此番落在赵仕昆手中,新仇加旧恨,恐怕讨不着好。 门外把守的一名黑衣人推门进来,道:“主子,玹影追过来了。” 赵仕昆不仅不畏惧,还朗声笑了起来,一仰脖饮尽杯中茶水,将茶杯重重搁到桌上:“怕什么,谢瑾窈在手,还怕玹影不肯束手就擒?” 玹影闯进茅草屋的那一刻,赵仕昆不慌不忙地抽出桌上一柄长剑架在了谢瑾窈纤细的脖子上,看向那个一身烟墨长袍的男人,不紧不慢道:“玹影,你再往前一步,本世子就杀了谢瑾窈。” 玹影脚步猛然顿住,看清赵仕昆面容的那一霎,满目震惊,这个人明明已经死了,死在水中。江水浩荡,连尸身都很难捞回,如何能出现在这里。 赵仕昆欣赏着玹影那张惯来冷酷的脸上出现的诧异表情,笑得畅快:“现在,把你的武器扔下,本世子手里的剑可没长眼睛。”说着,赵仕昆握着剑往前送了一寸,冰凉的剑锋挨上了谢瑾窈的脖颈,剑刃太锋利,一缕头发被齐齐割断,飘落下来。 玹影毫不犹豫扔下了剑,赵仕昆满意一笑,给旁边的黑衣人使了个眼神,其中一名黑衣人将刀抵在玹影喉咙处,以防他不老实。另外两名黑衣人一人踹了玹影的膝盖弯一脚,想象中玹影双膝跪地的场景并未出现,玹影这一身骨头是真硬,但赵仕昆有办法让玹影的骨头变软,弯折下去。 “这么有骨气?很好。”赵仕昆的手动了动,作势要将剑锋陷进谢瑾窈的皮肉,“这样呢?” 玹影的眼睛犹如被针刺了一下,泛起了痛色,像方才丢掉武器那样果决,双腿一弯,膝盖重重砸地。玹影死死盯着赵仕昆手中的长剑,生怕剑锋割伤谢瑾窈。 谢瑾窈紧皱着眉,咬牙切齿道:“赵仕昆,你最好祈祷能活过今天,否则我一定要将你千刀万剐,丢到山里喂狼。” “都这样了还有胆子放狠话,不愧是镇国公的女儿。”赵仕昆手背抚摸着谢瑾窈的脸,笑道,“本世子听闻镇国公身死异乡,往后还有谁能护得住你?不如你求求本世子,本世子心情好兴许保你一命,留你在王府里当个侍妾。” 谢瑾窈恶心得不得了,偏着脸远离赵仕昆的触碰:“滚开!” 赵仕昆讨厌极了谢瑾窈这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挨一下就玷污了她。谢瑾窈越是这般,赵仕昆就越想折辱她。 念及此,赵仕昆手指捏住谢瑾窈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脸掰过来,目光盯着她两片花瓣一样的唇,嘴角微微一勾。 “你与你的夫君一个赛一个的傲气,本世子从前觉得这样的你很有趣,现在却非常不喜欢。岂止是不喜欢,简直厌恶至极。”赵仕昆俯首,一点点逼近谢瑾窈的脸,“怎么办呢?本世子想了个办法,不如就在这里,当着你夫君的面,让他睁大双眼看清楚本世子是如何要你的。这样,你的傲气碎了,他的傲气也碎了,才能令本世子痛快。” 玹影眼眶赤红,额角、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蜿蜒成一条条山脉,恨不得用眼神杀死赵仕昆。 第133章 害了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谢瑾窈恨声道:“赵仕昆,你敢!” “不过,在此之前,得让你的夫君吃点苦头,不然本世子怕他突然发疯伤着人。”赵仕昆手一抬,黑衣人利落地一刀刺入玹影的身体,血瞬间涌出来,却不会轻易叫人死了,因为赵仕昆还要玹影亲眼看着谢瑾窈受辱。 谢瑾窈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她以为玹影无论怎样她都无动于衷,玹影只是她的暗卫,他的命属于她,为她战斗到死是玹影的职责。可是从什么时候起,玹影受伤她竟会心痛到无法呼吸。 “呀,哭了。”赵仕昆突然发现了一件有趣又令他愤怒的事,“本世子还当你不在乎你夫君的死活。可是怎么办,本世子好生妒忌。” 赵仕昆一个阴狠的眼神扫向玹影,黑衣人意会,又一刀捅在玹影的胸膛。 “这算什么,这个人几次三番害得本世子差点命丧黄泉,把他扎成筛子也难抵本世子所受的苦痛。”赵仕昆复又抚上谢瑾窈另一边面颊,“还是等本世子疼爱完你,再慢慢与他算账。” 玹影手攥成拳,缩进袖子里,趁黑衣人不备从袖中掷出飞针,端端射中赵仕昆拿剑的手腕。赵仕昆腕骨一痛,手瞬间脱力,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抓住谢瑾窈脱险的短暂时机,玹影用肩膀撞飞拿刀对着自己的黑衣人,反手夺了黑衣人手中的刀,那人没想到玹影中了两刀还有力气反抗,又惊又骇。 玹影脚尖勾起地上自己的长剑踢到空中,手稳稳接住,左手握剑右手持刀,一呼一吸间解决了近身的三名黑衣人,飞向谢瑾窈身边,一脚将赵仕昆踢出三丈远。 赵仕昆如一只麻袋狠狠撞到木桌,摔下来吐了一大口血。 木桌碎裂,桌上的油灯翻倒,碰上干枯的蓬草瞬间燃起火焰,火光迅速蔓延,映亮了屋中一双双眼。 那些黑衣人反应过来,一齐冲向玹影,玹影没空砍断绑缚着谢瑾窈手脚的绳子,只能将谢瑾窈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与身前一群人打斗起来,同时防备着赵仕昆的靠近。 赵仕昆被玹影那一脚踹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两手撑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口中的血流到下巴上,被他一把抹去。赵仕昆望向玹影的眼神恨意滔天:“给本世子杀了他!剥皮抽骨!” 就在这时,国公府的护卫们一路循着山中踩踏的痕迹摸了过来,先前被牵制住的几名暗卫也脱了身赶过来,同那些黑衣人打得难解难分。 谁都没注意到,一道瘦小的身影从窗户翻了进来,穿着乌黑的粗布衣裳,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双脚落地后,趁乱捡起一把沾血的刀,毅然决然走向赵仕昆。 赵仕昆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剧痛的胸口,却不想身子还没站直,一把寒冷似雪光的刀从身后刺进了赵仕昆的腹部。赵仕昆痛得惨叫出声,垂下视线,刀尖从腹部穿了出来,他口中鲜血喷溅,缓慢地扭过头,待看清偷袭自己的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赵仕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凶手会是一个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低贱女人。 赵仕昆以为,那一晚过后,这个女人就该死在某个犄角旮旯里。世上少了这么一个人,永远不会被人知晓,也没人会惦记她。 “是你害了我!”女人抽出赵仕昆身体里的刀,毫无章法地再次捅进去,温热的血溅到脸上,女人只是闭了闭眼,下手更为狠绝,“我恨死你了,你去死!” 赵仕昆的身体如一尊石雕,轰然倒了下去,脸朝下砸在地上,到死都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折在一个可以任意欺辱的女人手里,所以赵仕昆死不瞑目。 “活该!谁让你欺骗我,谁让你将我送给能做我父亲的男人手中受尽折磨!老天垂怜我,我捡回一条命就是为了手刃仇人。”女人眼里含着泪,却笑得快意,“害了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女人紧握着刀转身朝谢瑾窈走去,银光凛凛的刀上沾满了赵仕昆的血,还没凉透,血顺着刀锋滑下去,一滴滴落在地上。 谢瑾窈始终被玹影保护得好好的,躲在他身后,藏在两面墙的夹角,不会有人从背后暗算她。那个不起眼的女子从侧边走过来的时候,谢瑾窈注意到了,诧异极了:“玉桃?你……你怎么在这里?” 玉桃脸上挂着血,身上染了血,手上的刀带着血,无论怎么看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玉桃举起了刀,谢瑾窈本能地后退,背抵在了墙上,张口正欲喊叫,玉桃却是拿刀砍断了捆住谢瑾窈双手的麻绳,而后蹲下身去,以同样的方式解决了谢瑾窈脚踝上的绳子。 “小姐,对不起。”玉桃扔了刀,道了一句早该对谢瑾窈说的话。 烈焰已经吞噬了大半个屋子,滚滚浓烟弥漫,赵仕昆已死,他派来的高手不再恋战,有罢手的意思,寻找机会四下逃离,忽然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一群蒙面黑衣人,与谢瑾窈的人敌对。后来的这一群人训练有素,却没有下死手,想要活捉。 玉桃搀着谢瑾窈,带她绕过打斗的人群,来到窗户边蹲下来:“屋门被堵死了,小姐踩着奴婢爬上去,窗外有奴婢堆的草垛,摔不死。” 谢瑾窈担忧地看向玹影,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玹影抽空朝谢瑾窈这边看了一眼,断喝一声:“走!” 玉桃也急道:“别磨蹭了小姐,玹影他武功高,没了小姐这个后顾之忧才能放开手脚。” 谢瑾窈不再犹疑,踩着玉桃的肩爬上窗户,还没站稳就滚了下去,所幸如玉桃所言,窗外堆着厚厚的枯草,摔下去倒也不是太疼。玉桃紧跟其后翻出了窗户,未料谢瑾窈根本没爬起来,玉桃摔下去正好压在谢瑾窈身上。 谢瑾窈顿时被砸得眼冒金星,痛叫一声,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觉得自己大抵是活不过今日了。 “奴婢不是故意的。”玉桃慌道,“小姐没事吧?” 玹影担心屋外也有人埋伏,这些蒙面黑衣人太不寻常,他不敢拿谢瑾窈的命赌:“其他人,保护小姐。” 护卫和暗卫都怔了怔,玹影的意思是他要一个人对付这些人?没时间衡量,一咬牙听从玹影的吩咐纷纷跃出了窗户,护在谢瑾窈左右。 在玉桃的帮助下,谢瑾窈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借着火光扫了一眼面前一众人,唯独缺了玹影:“玹影呢?玹影怎么没出来?” “嘭”的一声巨响,屋子里有什么东西燃爆了,整间屋子瞬间被夷为平地。暗卫们反应够快,抓住谢瑾窈和玉桃飞离数丈远。 想来是那些人奈何不了玹影,采取了非常手段。 第134章 偏偏死了一个玹影 “玹影!”谢瑾窈嘶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红彤彤的烈火将谢瑾窈被泪水充盈的眼眸染得灼灼如朝晖。 谢瑾窈下意识往前冲了两步,被身边的玉桃和暗卫拦住。玉桃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焦急道:“火太大了,小姐,危险。” 整座茅草屋都不复存在了,并未瞧见玹影从里面出来,恐怕…… 那个结果玉桃不敢想。 “玹影还在里面!”谢瑾窈不信玹影会葬身火海,喊了两声玹影的名字,林中荡起回音,过了许久,玹影仍然没有出来,也没有任何回应。 那个结果玉桃不敢想,谢瑾窈却想到了,正是因为想到了,谢瑾窈眼前猛地眩晕,什么都看不清了,最终失去了意识。 倒下去的那一刻,谢瑾窈嘴里还在喃喃着“玹影”两个字。 * 谢瑾窈再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眼睛还未睁开,脑子里就充斥着零碎的片段。 山中夜里寒凉,玹影去给她拿披风,她被黑衣人掳走了,见到了“死而复生”的赵仕昆,玹影追了过来,赵仕昆拿她逼玹影就范,玹影被赵仕昆的人刺了两刀,后来玹影挣脱桎梏扭转局面,茅草屋烧了起来,赵仕昆死了。 到此本该结束了,可不知从哪儿冒出另一拨武力更强的蒙面人。火越烧越大,大半个屋子被火舌舔舐,许久没露面的玉桃出现了,将她救了出去,暗卫和护卫先后出来,保护她的安全,屋子里只剩了玹影一个人,跟那群精良的武士打斗。 之后……之后茅草屋就爆炸了,玹影没有出来,只有他一人没出来! 谢瑾窈乍然睁眼,呼吸急促:“玹影!” “小姐你醒了!”银屏正拿着一块湿帕子给谢瑾窈擦脸,“吓死奴婢了,小姐从昨夜里一直发高热,这会子才退下去一些。” 谢瑾窈喉咙痛得出声都困难,一把抓住银屏的手,急得整张脸都拧起来:“玹影呢?他有没有……出来?” 银屏扶谢瑾窈坐起来,抿着嘴,面露纠结之色,半晌才开口:“小姐先养好自个儿的身子,奴婢叫金菱把吃食端过来。” 谢瑾窈鼻子一酸,心头袭来一片凉意。银屏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银屏在顾左右而言他,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玹影没有出来,对不对?”谢瑾窈哽咽道。 金菱正好端着吃食过来,见谢瑾窈身子歪下去,被银屏抱在怀里,连忙放下手中的木托盘到床边去。 银屏与金菱对视一眼,银屏小幅度地对金菱摇了摇头。金菱想了想,觉得瞒下去不是办法,谢瑾窈又不是蠢笨的人,她们这些人遮遮掩掩、讳莫如深,反倒会令谢瑾窈胡思乱想,不利于养病。 金菱小心翼翼道:“小姐,昨夜昭慈寺的僧人们看到山中的火光都跑去救火了,火被扑灭后,满地烧焦的尸体,暗卫去辨认过,当中并没有姑爷。兴许姑爷当时逃出去了,伤势太重没能及时赶回来,护卫和暗卫都还在山中搜寻,相信很快便会有消息传来。” 金菱说话的时候,谢瑾窈眼也不眨地注视着金菱,期盼能听到好消息,结果却是这样。 又是这样,谢宗钺下落不明,玹影如今也下落不明,是生是死都不晓得。 不过,谢瑾窈心知肚明,玹影大概已经不在了。茅草屋就那么大,当时许多人在屋外,玹影若是逃了出来,他们怎会注意不到。 可是谢瑾窈心中又有一星希望的火种还燃着,纵然微弱,也好过没有丁点希望。 得知谢瑾窈已经醒了,宋瑛带着谢令仪过来探望,庄灵妤与谢含薇也来了,陶蕙柔落在最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床上瞧。 陶蕙柔忍不住腹诽,谢瑾窈真真是命大,一出生便身子羸弱,愣是活到了十七八岁,每一次发病看似凶险,最后总能挺过来,唯一一次好似挺不过来了,偏偏来了个什么蓬莱仙人,给谢瑾窈指了一条保命的路,与那个叫玹影的暗卫成亲后,谢瑾窈的身子果真一日日好转起来。如今就连被贼人掳走,谢瑾窈也能从刀山火海里捡回一条命,安然无恙地躺在这里继续享福。 如此说来,那个蓬莱仙人确实有些本事,偏偏死了一个玹影。若是没有玹影,谢瑾窈不就难逃一劫、命丧于此了? “窈儿,你感觉如何?”宋瑛眼含关心问道。 谢瑾窈并未听到宋瑛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玹影会不会从险境里挣得一线生机,玹影的身手那样厉害,脑子又灵活,几乎是无所不能。 “身子瞧着还好,精神有些恍惚呢。”陶蕙柔细致地将谢瑾窈打量了几遍,发现了端倪,佯作担忧道,“脖子和手腕上都有伤,是不是被歹人欺辱了,承受不住打击?我看咱们还是早些回府罢,寺院里的僧人医术不精,延误了六姑娘的病情可不好。” 宝月送来煎好的药,刚好听见陶蕙柔意有所指的话,眉头皱了起来。宝月一向心直口快:“二夫人哪只眼睛瞧见小姐被欺辱了,空口白牙就泼脏水!这还有三夫人四夫人与各位小姐在呢,二夫人还是快把您那副黑心肠藏好吧!” “你!”陶蕙柔似是没想到一个丫鬟敢这么指着自己的鼻子骂,愣了愣才瞪着眼睛怒道,“好你个没规没矩的东西,我今日非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不可!” “够了!”谢含薇喊了一嗓子,眼睛看着床上的谢瑾窈,话却是对着旁人说,“六姐姐刚醒来需要休息,咱们还是不要在这里吵到她了。” 谢含薇生了一张圆圆的脸蛋,平日总是上蹿下跳像个猴子,没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庄灵妤常说她托生错了性别,该是个小子,如此沉着的模样倒是罕见,有那么一刻,震慑住了在场的人。 陶蕙柔默了片刻,黑着脸不依不饶道:“宝月这丫头眼里也忒没有尊卑了,今日不惩治,日后还得了?” 随后而来的珠翠见到这一幕,愣了一下,尚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却也晓得宝月不会无缘无故与陶蕙柔发生冲突,多半是陶蕙柔说了不中听的话,宝月是为了维护谢瑾窈才出言顶撞。珠翠越过她们,径直走向床边,对谢瑾窈道:“小姐,搜山的护卫和暗卫都回来了。” 第135章 玹影可能被带走了 屋里发生的争执谢瑾窈一概没有心力去辨别,唯独在珠翠带来消息时,谢瑾窈的目光才从溃散到清明,着急道:“如何?” 珠翠一脸灰败,几不可见地晃了下脑袋:“没有找到姑爷。” 谢瑾窈心中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希望火种摇晃了一下,几近熄灭。 珠翠又道:“墨影说,不可能连一片……残骸都找不到,或许姑爷是被最后那一拨蒙面人带走了,墨影与那些人交手时能感觉到他们并没有下死手,想要生擒。” “其他人出去,叫墨影进来。”谢瑾窈一抬袖子,利落地擦掉脸上未干的泪痕,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冷静。 宋瑛庄灵妤等人走了出去,陶蕙柔没能按着自己的想法处置宝月,心有不甘,然而对上谢瑾窈冷若冰霜的眼神,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拂袖离去。 一身黑衣戴着玄铁面具的墨影走了进来,谢瑾窈迫切地问:“你说玹影可能被带走了,是什么意思?” 墨影拱手道:“昨夜最后来的那群蒙面黑衣人确实很古怪,不像是淮安王世子雇来的武林中人,那些人招数相似,像是经过统一训练的府兵或将士,下手留有余地,似乎是想抓小姐,因着姑爷一直挡在小姐身前,他们无法靠近。” 沉吟了下,墨影接着道:“依属下之见,他们可能有所求,不会要人性命,接下来耐心等待,也许他们会再次出现,到那时便有姑爷的消息了。” 当然,这些都是个人猜测,墨影没有切实证据,不敢把话说得太满,用了“像是”“可能”“也许”这类的说辞。墨影很怕给了谢瑾窈错误的希望,而最后事情不是他推断的那般,对谢瑾窈的打击只会更大,说是从天上掉到地狱也不为过。 “你最好不要骗我。”谢瑾窈道。 墨影心头凛然,道:“属下不敢欺瞒小姐。” * 下午的时候,留了一些人继续在山中搜寻玹影的下落,其余人启程回府。 谢瑾窈下山时乘坐肩与,被人抬着一步步下石阶,想起的却是上山时玹影抱着她一步步踏上几千级石阶。 天色黑透之前,一行人回到了国公府,各自休憩,对此次遭遇只字不提。 陶蕙柔是个例外,她今日被谢瑾窈的丫鬟下了面子,一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憋了一路,到了自己的寝屋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当着谢瑞昌的面就撒起气来:“小贱人动不得也就罢了,如今连小贱人身边的丫头都敢骑到我头上,简直荒谬!” 谢瑞昌最近为筹钱犯愁,心中正烦闷,听陶蕙柔在耳边破口大骂,一口一个“小贱人”,更是烦不胜烦。陶蕙柔岁数上来了,全然没有年轻时的娇柔妩媚,只剩下粗野凶悍,宛如一个市井泼妇。谢瑞昌想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会被陶蕙柔迷得找不着北,倘若如谢汝泰那般,娶一个娘家背景殷实的高门贵女为妻,何愁解不了今日之困,悔时晚矣! “老爷倒是说句话啊!”陶蕙柔推了闷不吭声的谢瑞昌一把。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老爷。”谢瑞昌搡开陶蕙柔,皱着眉不悦道,“你能不能消停些,耳朵都让你吵聋了。” 陶蕙柔这一趟去昭慈寺可谓是精疲力尽,猝不及防被这么一甩,跌坐在地上,脑袋磕到了椅子腿,登时痛得眼前发昏,待缓过来一些,怒火从肺腑烧到了脑门:“老爷现在嫌妾身不消停,当年哭着求妾身给老爷出主意的时候,老爷怎么不……” 谢瑞昌脸色骤然一冷,屈身掐住了陶蕙柔的脖颈:“闭嘴!” 陶蕙柔如一条濒死的鱼,大张着嘴巴,眼珠子凸起,配上艳俗的妆容,显得有些惊悚:“咳咳咳……”陶蕙柔心慌地捶打着谢瑞昌掐住自己脖子的手,从未感觉离死亡这么近。 谢瑞昌猛地松开手,表情难看至极:“祸从口出,你再胡言乱语,我也容不下你了。” 陶蕙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身子还在颤抖,斜着眼去看谢瑞昌,恨意与惧怕混杂,沙哑着嗓子道:“老爷还想杀了妾身不成?” “是你自己口无遮拦!”谢瑞昌沉声斥了一句,伸手拉陶蕙柔起来。 陶蕙柔并不领情,狠狠将谢瑞昌的手甩开,发红的眼眶里泪水在打转:“妾身事事为着老爷考虑,为老爷生儿育女,甚至,为老爷以身犯险,十几载过去,老爷全忘了?” “我没有忘,方才不过是……不过是有些心烦。”谢瑞昌冷静了些,拿帕子给陶蕙柔擦泪,陶蕙柔也是有骨气的,脸别过去自己擦干眼泪。 “烦什么?”陶蕙柔冷笑,一针见血道,“老爷莫不是又去了那个地方,花光了身上的银子。” 谢瑞昌猛咳了一声。 见谢瑞昌这般,陶蕙柔眼里的怒意更甚:“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上次问谢瑞昌他不肯承认,如今这缄口不言的模样变相证实了她的猜测。 陶蕙柔痛心道:“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害老爷至此!” “你低声些,别嚷了。”谢瑞昌将陶蕙柔扶到椅子上坐好,好声好气道,“你那里可还有能匀得出来的银钱?” “哪里还有银钱,老爷的俸禄有几个月没交到妾身这里,老爷难道不清楚?”陶蕙柔气道,“琼儿在婆家过得不好,妾身拿了一些去接济,手中实实在在是拿不出银子了。” 谢瑞昌背着手在陶蕙柔面前踱步,内心焦灼难安,口气难免带了怒火:“琼儿都嫁人了,归她夫家管,你还当养在你跟前?” 陶蕙柔一听这话就不依了:“琼儿难道不是老爷的女儿?琼儿过得艰难老爷就不心疼?老爷何时变得这般冷血狠心。” 陶蕙柔工于心计、尖酸刻薄,自私自利,可是陶蕙柔对自己的儿女是真心疼爱,一心为他们考虑,思其所思,忧其所忧,谢瑞昌的话属实令陶蕙柔心寒。 谢瑞昌忽然停下脚步,语气坚决道:“再变卖一些东西。” 陶蕙柔笑了一声,笑得阴阳怪气,展开双臂在空中上下晃了晃:“老爷看清楚,这满屋子的东西哪还有能变卖的,是这张桌子,还是这把椅子?若是将那些个摆件儿统统拿去当了,旁人进来难道不会觉得堂堂国公府二房竟如此寒碜?” 谢瑞昌扫了一眼,重重叹息一声,眉间罩上阴霾。 屋里清清落落,陶蕙柔无端想到了谢瑾窈的湘水阁,陶蕙柔很少去湘水阁,却对那里印象深刻,哪一处都是雕金砌玉,皇室送的十二扇玉雕屏风谁看了不眼热,便不提那屏风了,其他的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能抵得上整个静雨轩。 陶蕙柔眼睛一眯,眼底闪过一丝毒辣,低声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要了那小贱人的命,把持了国公府的掌家权,何愁没有银子。” 谢宗钺这么久没消息传回来,多半是没命了,那个玹影也死了,谢瑾窈心力交瘁,铜墙铁壁一样的湘水阁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老天偏爱谢瑾窈,留她一命,那就凭自己的手段去算计,取了她的命。 谢瑞昌猝然扭头看向陶蕙柔,觉得陶蕙柔疯了,怎么敢对谢瑾窈下手,可转念一想,他想要的银子从哪里得来? “夫人想好了?”谢瑞昌惴惴道。 陶蕙柔揉了揉额心,疲惫地开口:“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才好。” 第136章 在地牢里关着 湘水阁,墨影那一番分析稍稍宽慰了谢瑾窈的心。可她仍旧是有几分不安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揪得紧紧的。 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一个“等”字。 丫鬟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若非发生这样的事,她们都不晓得谢瑾窈如此在意玹影,几乎到了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地步。 “小姐,该喝药了。”宝月轻声提醒道。 先前在昭慈寺,谢瑾窈病倒了,是由寺院里会医术的僧人看的,比不得府医,因而耽搁了谢瑾窈的病,回来以后病情反扑,愈发严重了,不仅又发起高热,还伴随严重的咳嗽。丫鬟们都怕再不及时遏制,任其发展,下一步就是咯血了。 “小姐要找姑爷,自己也得保存体力不是?”银屏端起高几上的药碗,柔声劝道,“不然等姑爷的消息传回来,小姐先病倒了,要如何安排岂不是无人指挥?” 所幸谢瑾窈还能听进去话,没让银屏一勺一勺地喂,自己接过碗送到唇边,蹙着眉喝得一滴不剩,突然想起个人来:“玉桃呢?” “玉桃?”银屏疑惑道,“奴婢没见着她。” 谢瑾窈回忆起昨夜,玉桃将她从茅草屋中救出来后她就晕过去了,醒来到现在都没再见过玉桃。谢瑾窈感慨道:“说起来这次玉桃帮了大忙。” 听谢瑾窈讲完,银屏心里也生出一些感慨来:“兴许是玉桃觉得无颜面对小姐,趁乱离开了。玉桃既是同小姐道了歉,想必也意识到过去做的错事了。” 谢瑾窈闭着眼叹了口气:“赵仕昆应当欺负她了。”谢瑾窈犹记得玉桃拎着带血的刀说的那句“害了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玉桃对赵仕昆有如此深的恨意,可以想见赵仕昆做了多混账的事。 * 这一夜,谢瑾窈睡得不甚安稳,总是睡一阵就惊醒,精神与身体双重受折磨,眼瞧着人是憔悴了不少,丫鬟们只能干着急。 如墨的夜色适合掩藏某些汹涌的暗流,有人一整夜没睡,盘算着什么。 一座深宅大院里,书房重地,一名侍卫模样的人在门外低唤了一声:“主子。” 须臾,书房的门打开,从里走出一个身着石青色绣狮子纹锦袍的男人,身高六尺,华发已生了不少,约莫年近花甲。 侍卫抱拳跪在此人面前,严正的面孔泄露出一丝惶恐:“请主子恕罪,我等本已寻到捉谢瑾窈的良机,没曾想淮安王世子横插一脚,扰乱了计划。我等便只能见机行事,没能抓到谢瑾窈,带回了一个叫玹影的暗卫。” 侍卫言罢,羞愧地低垂下脑袋,一番严密部署却未能达到期望的结果,主子降下责罚也是应该的。 “我让你们抓谢瑾窈,你们给我抓了一个暗卫回来?”男人大约是气到极致,声音沉得喑哑,一股威压释放出来,如同朱夏时节飞雪,让人战栗。 侍卫心中惧意更甚,绷紧了一身皮肉,道:“主子有所不知,那不是普通的暗卫。那名叫玹影的暗卫还是谢瑾窈的夫君,据属下派去监视的人来报,谢瑾窈似乎很在意这名暗卫,不知可否助主子完成大计。” 男人思索片刻,捋了捋胡须,心里顿时有了计较:“那名暗卫现在何处?” “回主子,在地牢里关着。”侍卫答,“此人武功高深,咱们的人折了不少在他手上,若非使用霹雳弹,恐怕还不能将此人制服。” “取斗篷来,我去看看。”男人双手背后,往地牢的方向走去。 此前的确听闻谢瑾窈的夫婿是她的贴身护卫,这等小事尚不足以让他挂怀,因而并不清楚那名暗卫叫什么,听下属的汇报,谢瑾窈很在乎那名暗卫,倒是可以试着利用一二。 倘若利用不成,再另想法子抓了谢瑾窈就是。 “是。”侍卫道。 地牢外,侍卫取来了一件十分宽大的墨色斗篷,男人穿在身上,兜帽一戴,能遮去大半张脸,一旁的侍卫再递上半块面具。如此伪装,便不能被人瞧出斗篷之下的人是谁。 地牢的入口十分隐蔽,须得躬身进入,穿过一条长长的狭窄甬道,两边墙上燃着油灯,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重,混合着阴冷潮湿的土腥气。 正中的位置有一间四面铁栅栏围成的牢房,那些侍卫领教过玹影的厉害,不敢轻易放任玹影待在牢房里,恐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逃跑。故而,玹影的四肢用锁链固定在墙上,包括他的脖子,确保身体的任何一处都无法动弹。 玹影的命大有用处,虽然恼恨玹影害得他们折损了那么多弟兄,却不敢伤他性命,只是少不得吃些苦头。玹影身上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就是拜这里的侍卫所赐,身上的衣裳都被抽烂了,那鞭子浸泡过辣椒水,伤口难以愈合,玹影从头至尾没有吭过一声,倒是个难得一见的硬骨头。 身披墨色斗篷的男人到了牢房外,玹影垂着头,好似昏睡了过去,胸前规律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被汗水与血水浸湿的发丝垂下来挡住了脸。 男人下巴轻抬,侍卫立刻打开牢房进去,毫不手软地拔出匕首往玹影身上一刺,剧烈的疼痛令玹影瞬间清醒过来,咬紧的牙齿缝里渗出血来,仍旧没有呼喊一声。 “倒是个有血性的,可惜不是我的人。”男人面具下的嘴角扬起,带着几分赞赏。 玹影抬起了头,鹰隼一般明亮锐利的眼眸盯着男人,眸光仿佛能化作利箭,刺破面具底下的脸孔。男人心头震了震,这般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的眼神,可不是一个普通的暗卫该有的。 男人很不喜欢被人像盯死物一样盯着,如果这人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便只会令人想要除之而后快。然而,还得留着他的命胁迫谢瑾窈,不能一刀杀了。 “模样真真是俊美,难怪谢家的病秧子会牵挂。”男人冷冷道。 提到谢瑾窈的一瞬,玹影眸中的杀意褪去,奋力挣着困住手脚脖颈的锁链,像一只亟需挣脱牢笼的猛兽,让人毫不怀疑一旦他得到自由,便会毫不犹豫咬掉敌人的头颅。 锁链撞击墙壁发出“铮铮”的响声,男人冷眼看着玹影困兽犹斗,缓缓道:“天快亮了,阴暗的事怎好在白日做。今夜,剁下他一根手指,连同我的书信一并给谢瑾窈送去。” 第137章 你看我在乎他的死活吗 天将亮,日既出,谢瑾窈睡了个囫囵觉,醒来便觉头痛欲裂。 谢瑾窈不晓得墨影口中的“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从小到大,谢瑾窈想做的事立时便去做了,一刻也等不了,如今尝尽了等待的滋味,方知等待的感觉并不好受,人还是任性一些好。 谢宗钺那头没有消息传来,玹影这头也等不出个结果,谢瑾窈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过去了。 白日惶惶而过,一眨眼又入了夜。 丫鬟们都很担心谢瑾窈的身子,变着法儿地逗谢瑾窈开怀,哄着她多进些饭食,可谢瑾窈哪里开怀得起来。 谢含薇过来的时候,谢瑾窈正坐在榻上发呆,手里捧着的书许久也不曾翻动一页,纸张上有几团皱巴巴的痕迹,还未干透,不消说谢含薇都晓得谢瑾窈不久前哭过。 “我母亲操心六姐姐,非得让我过来给六姐姐送点吃的。”谢含薇从食盒里取出一只白瓷盅,揭开盖子热气腾腾,“这是河祗粥,用粳米与鱼鲞熬了一个时辰,鱼鲞是我母亲自己晒制的。你想吃便吃几口,不想吃便罢了。” 谢瑾窈缓慢地抬起头来,看了谢含薇一眼,谢瑾窈听人说了,前夜在昭慈寺,是谢含薇听到了她的呼救声在最短的时间里喊出了护卫,护卫才能在后来赶去山中的茅草屋牵制住那些黑衣人,否则连谢瑾窈也得遭殃。 “多谢。”谢瑾窈并非是非不分的人。 谢含薇理解岔了,道:“东西是我母亲做的,六姐姐不用同我道谢。” 谢瑾窈嘴角轻轻扯了扯,谢含薇果真像只呆头鹅:“我是说前天夜里。” “哦。”谢含薇有些受宠若惊,挠了挠头。 谢瑾窈捏着勺子喝了一口粥,里头放了胡椒,微微咸微微辣,吃下去身子是极舒服的。 “六姐姐要振作起来,养好身体。”谢含薇不太会安慰人,话说得磕磕绊绊,“总之,离去的人……已经离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 大人都是这么安慰人的,谢含薇有样学样,却没瞧见屋子里的几个丫鬟齐齐变脸,慌张地去瞧谢瑾窈的神情,意外的是谢瑾窈并没有如丫鬟们想的那样勃然大怒、砸了手中的碗,然后让谢含薇滚出去。谢瑾窈只是淡淡地反问:“谁告诉你他死了?” 谢含薇忙掩住自己的嘴,瓮声瓮气道:“我说错了,我收回方才的话,六姐姐你不要生气。”可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样危险的境地里很难脱身,虽然现在还没找到尸首。 “你走吧。”谢瑾窈道,“我累了。” 谢含薇抿抿唇,委委屈屈地起身往出走,方走到外间,耳朵忽然捕捉到“咻”的一声破空而来,虽然不知那是什么,可动物面对危险都有最基本的警惕,谢含薇把食盒顶在头上往下一蹲,一支箭矢从谢含薇头顶上方划过,钉在不远处的木架上。 谢含薇魂都吓没了,跌坐在地半天爬不起来,手抖个不停。一旁送谢含薇出门的金菱目睹这一幕,张着嘴,喊叫声堵在了喉咙里。 隐在暗处的暗卫现了身,拔掉木架上的箭,箭上带了一个信封。那信封有些不同寻常,底部沾了点血,暗卫将信封口朝下,掉出来一个布包,打开布包是一根小拇指。 “啊——”谢含薇吓得尖叫一声,头顶的食盒滚到地上。 听到叫声,里间的谢瑾窈心头一跳,披着外裳走了出来,暗卫怕这血腥的场面吓到谢瑾窈,连忙把断指藏起来,从信封里抽出信纸交给谢瑾窈。 “信纸上怎么有血?”谢瑾窈狐疑地看着暗卫。 暗卫还没想好怎么遮掩,谢含薇就站起来道:“我看到有一截断掉的手指自信封里掉出来,血淋淋的,好可怕。” 谢含薇两手捂着嘴,眼眶红红的,小脸却是一片惨白。谢含薇只是个不知世事一心沉醉木雕的小姑娘,哪见过这样的场面,方才那支箭就射向她头顶,如果她反应慢一点,指不定她的脑门就被射穿了。 谢瑾窈再一次看向暗卫:“断指呢?” 暗卫踌躇半晌,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掌心里摊开的靛蓝色布包里裹着一截小指,切口齐整,是被人用刀斩断的。 即使谢含薇已经看过,再看还是吓得心惊肉跳,急忙别过脸去紧紧闭着眼。 谢瑾窈的承受能力比谢含薇还弱,只看一眼浑身好似冻僵了一般,从头到脚都发寒,动弹不得。金菱与银屏一左一右搀着谢瑾窈,忧心不已:“小姐……” 谢瑾窈推开她们,自己站稳了,展开信纸飞快将上面的字扫了一遍,信上说了,要她拿虎符交换玹影的命,这一次是手指,三日之内不见虎符,送来的便是玹影的头颅了。 “虎符,虎符,原来他们是为了虎符。”谢瑾窈手指收紧,将信纸一角捏得皱巴巴,“如果他们知道虎符在我手上,那么父亲他……父亲他……不会的!” 正在这时,另外几名暗卫气喘吁吁地进来,惭愧道:“小姐,没有抓到射箭之人,对方很谨慎,没留下任何痕迹。” 遇到这种情况,谢含薇走也不是留下也帮不上忙,正愁得头疼,听见宝月斟酌着问道:“既然抓不到人,小姐,要拿虎符去交换姑爷吗?” 谢瑾窈擦掉泪,忽然镇定得超乎所有人的意料:“虎符是我父亲用命保住的,我怎么可能交出去。他玹影算个什么东西,拿他的命来威胁我,真是可笑,你看我在乎他的死活吗?”谢瑾窈嘴上放着狠话,仿佛这么说出来,她真的能做到不在乎。 丫鬟们静默无声。 谢瑾窈好似想当这件事不存在,抖着手将那封信放到烛火之上,火苗一挨到纸就烧着了,散发出纸张烧焦的味道,余味带出一丝丝似有若无的茉莉花清香、药香。 药香? 谢瑾窈猛地甩了一下手,将纸上的火焰甩灭,只余边缘处一道蜿蜒的焦黑痕迹,零星火光未灭,另一半已化作灰烬簌簌落在地上。 “你们可有闻到一股味道?”谢瑾窈怕自己判断有误,鼻子凑近未烧完的信纸嗅了嗅,问其他人。 第138章 是内阁次辅邬阁老 谢含薇鼻尖动了动,道:“是茉莉花的香味,不对,怎么还有点苦苦的药味?” “是的。”金菱附和道,“是混合着茉莉花味和药味的墨香。” 香墨很常见,一般用兰麝、龙脑、丁香比较多,另有一些梅、兰、竹、菊、茶香味的,符合文人雅士的气质,也有沉香、檀香、松香一类。茉莉花混合一股不知名的苦药味的香墨倒是极为少见。 只有谢瑾窈晓得,并不是少见,而是市面上根本不可能买到。 谢含薇的父亲谢复卿善书法绘画,屋中收藏的墨条没有成千也有上百,谢含薇自幼受其父熏陶,虽对舞文弄墨不甚感兴趣,却也跟着长了不少见识,可是谢含薇也分辨不出这是哪种墨条磨出来的墨,道:“我从未闻过这种墨香。” 金菱拿走谢瑾窈手中的信纸细细嗅了一番,不确定道:“我闻着这股药香怎么像小姐去岁常喝的那副调理身子的药?” 金菱这么一说,银屏珠翠宝月挨个闻了一遍,不住地点头:“确实像。” 几个丫鬟日日给谢瑾窈煎药,为着防旁人动手脚,煎熬时都守在一旁从不离开,都快成半个大夫了,谢瑾窈常喝的药是什么味道她们一闻便知。 宝月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谢瑾窈:“难道是小姐做的!” 谢瑾窈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一颗心因此跳得蓬勃、跳得剧烈:“去把杨管事叫来,我有事问他,快!” 虽然信上说了三日之内,可谢瑾窈一刻也不想等,她已经厌烦了等待的感觉。况且,最重要的,玹影的手等不起。 银屏立马跑了出去,很快将杨钊带了过来。杨钊驼着背,跑得比银屏还快,银屏落在后面一大截。 “小姐,是否有国公爷的消息了?”银屏没跟杨管事说谢瑾窈叫他是为了何事,杨管事自然而然地猜测与谢宗钺有关。 谢瑾窈忽略了杨管事的话,直接问道:“除夕我送给父亲的墨条,父亲可有赠与旁人,都有哪些人?”府中这些琐事都是杨钊在打理,问他准错不了。 “墨条?”杨管事一头雾水。 谢瑾窈的耐心在流逝,快速道:“茉莉花香混合着苦药香的墨条,一共六块!” 那是去岁初秋,一个日光杲杲的午后,谢瑾窈百无聊赖亲手制作墨条,恰好丫鬟们要用晒干的茉莉花给谢瑾窈泡茶喝,谢瑾窈便随手将干茉莉捣成粉掺进去,制成香墨。制到一半,忽而瞧见一旁晒的药渣,那是谢瑾窈常喝的一副补身子的药,药渣堆起来能有小山那么高,倒成了一道风景。谢瑾窈心血来潮,抓了一把药渣同样擂成粉末掺到制墨条的材料中去,最后倒入模具里,一共制成了六块墨条。 墨条上的药味经久不散,谢瑾窈每日喝些苦药就够烦了,实在难以忍受这个味道,便将这六块墨条压到了箱底。后来,在除夕那日当作除夕礼送给了谢宗钺,美其名曰,写文书的时候多闻闻补身子的药,没准也能补一补,也好延年益寿。 谢瑾窈纯粹是歪理邪说,谢宗钺倒是乐乐呵呵地收下了,还夸奖谢瑾窈心灵手巧,竟会自己制作墨条,这样好的品相都能开铺子贩卖了。 经谢瑾窈提示,杨管事记起来了,是有这样六块香味独特的墨条,杨管事还曾见谢宗钺用过。当时杨管事一边研墨一边奇怪道,这研磨出来的墨汁怎么有股苦药味。 杨管事道:“那个墨条国公爷只赠过一人。” 一人?那倒是不用一一排除了。谢瑾窈的目光透着急切,问:“送给了谁?” 谢宗钺送出去的礼,无论大小杨钊那里都有记录,以免日后有什么问题找不到依据,且杨钊记性不错,不需要回去翻找记录,道:“是内阁次辅……邬阁老。邬阁老喜好这些风雅之物,国公爷便送了他两块,剩下的都留着自个儿用了,毕竟是小姐赠国公爷的礼物。” “邬、自、简。”谢瑾窈直呼其名,眼中泛起寒意,偏又有笑意溢出来,“好,好得很。当朝次辅,竟惦记上了虎符,要当乱臣贼子了。” 说到此处,谢瑾窈一顿,面上的情绪凝住,话锋陡转:“或许,邬自简本就是临王一派呢。” 否则邬自简怎会清楚虎符在谢瑾窈手中,抓了玹影威胁她,邬自简一介文臣要虎符这东西做什么,只能说明他背后有人。 谢瑾窈眼眸眯起来,顷刻间做下了一个胆大的决定:“再去将郑副将叫过来。” 银屏再次跑出去,郑岘仍住在湘水阁隔壁的院子,他是秘密回京,暂时不能露面,国公府相对其他地方更为安全。 郑岘一身青衫出现在众人眼前,已不复回京那夜的狼狈,看向谢瑾窈,恭敬道:“小姐,叫末将来是……” “我只问你一件事。”谢瑾窈不等郑岘把话说完就强行截断,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谢瑾窈从袖中拿出鲁班锁里的东西,也就是那枚虎符,“凭此虎符,可调遣父亲的兵马?” 郑岘怎么也没想到,谢瑾窈要问的问题是这个,不禁愣住,他不知道谢瑾窈要做什么。 “郑副将,我在问你话。”谢瑾窈沉着声,冷冰冰地注视着郑岘。 有一个瞬间,郑岘竟从谢瑾窈身上看到了谢宗钺的影子,明明眼前的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穿着夕岚色罗裙,罩着菱纱,乌黑长发半数披散下来,简单的发髻仅用两支钿头钗挽住,宽大垂顺的广袖披袍被窗外的夜风拂动,这长嬴天的微风似乎都能将她吹走。玉京城无人不知谢瑾窈生来一副病弱之躯,被无数名医圣手断言活不过双十年华。 大概真的是虎父无犬女吧。 郑岘道:“军队只认虎符不认人,可是必须要……” 没有可是,在谢瑾窈这里,没有可是。谢瑾窈要做的事便不会考虑后顾之忧:“我知道皇城外有军队驻扎,我需要兵马去救一个人。现在就要。郑副将,你随我一同前去调兵。金菱,去找府医,熬一碗提神补气的药,记得熬得浓一些。墨影,你去找玉京城中能接断指的圣手。杨管事,备马。” 第139章 务必要了谢瑾窈的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难道有人起兵造反 谢瑾窈下令的时候谢含薇就在一旁,那一刻,谢含薇都快认不得谢瑾窈了,她穿着云彩一样柔软鲜丽的衣裙,乌发垂于腰间,手持谢含薇见都没见过的称之为虎符的东西,令谢宗钺的副将听命于她。 那样短的时间里,谢瑾窈思路清晰,要丫鬟去煎药,要暗卫去找能医治断指的大夫,要杨管事去备马,要去换衣裳,还要挑出一队护卫随行。 谢含薇都担心谢瑾窈倒在半路上。 谢瑾窈走后,谢含薇再待在湘水阁也无济于事,便提着食盒回揽芳苑。 院子里四处灯火明亮。谢复卿在书房作画,无人打搅。庄灵妤在寝屋里缝补衣裳,谢含薇马虎得很,新裁的裙子不知怎的划破了一道口子,扔了怪可惜的,庄灵妤便在破了的地方绣上花朵,倒也瞧不出来。 不远处的书案上烛火更亮,谢回摇头晃脑地温书。说是温书,实则趁着庄灵妤不注意打瞌睡。若不是庄灵妤在一旁时时督促,谢回早就趴下去了。 进了院子,谢含薇就跑起来,两条腿捣腾地飞快,进门时没注意,脚尖绊到了门槛上,“扑通”一声摔趴在地上,手里的食盒也飞了出去。 这一声动静惊醒了与周公相会的谢回,也惊着了庄灵妤。 “哎哟。”谢含薇皱着脸痛呼一声,两手抱住摔疼的膝盖,身子蜷成了一只虾子。 两个丫鬟连忙过去将谢含薇扶起来,庄灵妤将针别在衣裳上,随手一放,站起身走过去:“摔伤没有,我瞧瞧。” 谢含薇在丫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前坐下,不停地发出“嘶”声。谢回托着脸看谢含薇的窘态,笑道:“让你少吃点,门槛都迈不过来了。” “你闭嘴。”谢含薇气急败坏地抓起旁边高几上碟子里的果子朝谢回砸去。 谢回两手高高举起,精准接住了果子:“多谢妹妹,你哥哥我正好饿了。” 谢含薇气呼呼地攥拳喊叫,恨不得冲过去咬一口谢回。庄灵妤蹲下来检查了谢含薇的膝盖,还好没有摔破,只多了一大块红痕,估摸着到了明日就会变成青紫。庄灵妤支使丫鬟去拿药,在谢含薇头上轻轻敲了一记,无奈道:“跟你说了多少次,走路慢点儿,总是听不进去。” 谢含薇双手抱住脑袋:“母亲,我是太着急了。” “急什么?”庄灵妤倒了一杯茶递给谢含薇,“你六姐姐身子好些了没有?唉,听说她回府后病情加重了,你大伯不在府上,玹影又出了事,她怎么捱得住。” 谢含薇抿了一口茶,摇摇头:“不太好。” 庄灵妤忧心道:“那你送去的河祗粥她可有吃?据说那河祗粥有治头疼脑热的作用,也不知有没有效,那里头加了胡椒,吃了能发发汗也好。” “六姐姐吃了。”谢含薇放下茶杯,圆润的脸蛋绷着,展露了个严肃的表情,“但我说的不太好不是指六姐姐的身子。” 谢回吃完果子也凑过来听谢含薇讲话,总归谢回就是不想看书。 谢含薇扫了一眼屋里,叫丫鬟都下去,待只剩下三人,才道:“出大事了!六姐夫没死,是被人抓走了,目的是逼迫六姐姐交出虎符,六姐姐猜到了背后搞鬼的人,需要人手营救六姐夫,便差遣大伯的副将带着她去调遣兵马了!” 一口气说完,谢含薇捂着胸口不停喘气。 “事情就是这样。”谢含薇缓过来一些,忧心忡忡道,“我感觉不太好,但又说不上来。” 屋里安静了少顷,响起一声倒吸气的声音,谢回那张与谢含薇极其相似的脸上满是惊诧:“你是说六姐姐手持大伯的虎符去城外调兵遣将营救姐夫?” 谢含薇点了点头,谢回紧接着连连吸气,跌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惊诧褪去,化为一片空白:“六姐姐难道不知领兵入皇城是何等罪名……” * 谢瑾窈岂会不知无皇帝的诏令私自领兵入皇城是什么罪名,但谢瑾窈还是做了,点了三千兵马入城,郑岘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惊惧。 郑岘那般神情,好似已然将自己的脑袋割下来别在了腰间。 去时顺风,回时逆风,谢瑾窈坐在前面迎风咳得停不下来,喉间数次涌上熟悉的血腥味又被她压了下去。谢瑾窈的身子是何情况没人比她自己了解得更清楚,她感觉自己快不行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撑到杀进邬阁老的府邸,见到玹影。 谢瑾窈这条命是玹影拼死在刀山火海里救下来的,暗卫救护自己的主子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谢瑾窈并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主子,她自诩有副狠心肠,却也不想欠别人一条命,否则她这辈子都无法心安。此番设法救玹影只是偿还,不是别的什么。 “小姐,可要慢一些?”郑岘听着那一声声咳嗽都觉得吓人,生怕谢瑾窈死在自己眼前,若真是那样,谢宗钺回来,他该如何向谢宗钺交代,十条命也不够抵的。 “再快一点。”谢瑾窈的声音混在风里,显得十分微弱,如果不是细听,可能都听不见。 郑岘莫可奈何地叹一声,一扬马鞭,马儿跑得更急。谢瑾窈衣袂翻飞,发带扬起,在漆黑的夜里如火红的刀子,势不可挡地劈入皇城。 入夜后家家门户紧闭,城中巡夜的金吾卫听到震天动地的动静心中大骇,是铁骑的声音,整齐划一,听着寒意凛凛。这般声势浩大,人数应当不少,难道有人起兵造反? 金吾卫领头的中郎将带领手下一众人前往查探,只见那浩浩荡荡的人马以黑云压城的气势奔来,正欲派人向上禀报,随着距离拉近,却见率领将士的是个女郎,还是个病弱的女郎,掩着唇咳嗽不止,面容在夜色下白得惊人,五官却艳丽得动魄,宛若暗夜里盛放的一朵红牡丹,不堪风雨被吹折。 “来者何人!”中郎将定定神,一杆长枪刺出去,直指骏马上的两人。 咳声渐渐止息,谢瑾窈喘了喘,一手持虎符,一手持镇国公府的令牌,气若游丝道:“永安公主谢瑾窈,接到密报诛杀逆贼,事急从权,未能向圣上禀报。本宫没空与中郎将解释个中内情,再耽搁下去恐逆贼逃走,中郎将若是不信,可一同来做个见证。” 第141章 告诉我玹影在哪儿 中郎将心中疑窦丛生,纵使有逆贼叛党作乱,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见风咳嗽的病秧子来管,不过此人的确是镇国公的嫡女、皇帝册封的永安公主。 该说的话谢瑾窈都说了,如她所言,她没空与中郎将周旋,面色一冷,道:“走。” 数千军马的气势难挡,又岂是一队金吾卫可以阻拦得住的,只得被迫退到一旁,任由谢瑾窈带着军队过去。中郎将认出来,陪同在谢瑾窈身后的人是谢宗钺的副将郑岘,带领的兵马也正是驻守在城外的谢家军。 中郎将命令下属禀报宫中,自己则率剩下的人跟上谢瑾窈,怎么也没想到,停留的地方竟是当朝次辅邬阁老的府邸外。 中郎将大惊,立刻上前去,神情凝重:“公主,密报是否有误?” 谢瑾窈看都不看中郎将一眼,在郑岘的搀扶下下了马,一声咳嗽,下唇正中沾了一点血,被她用帕子擦去,道:“破门。” 谢瑾窈的声音很轻,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府门,夜里负责看守的护卫见这阵势早就吓傻了,眼睁睁地看着大门被破开,一群人涌进了府邸。 “凡有阻拦者,与罪臣邬自简同罪。”谢瑾窈道,“格杀勿论。” 那些试图反抗的护卫都被谢瑾窈带来的谢家军切菜般屠杀殆尽。 此时此刻,年约六旬的邬自简尚未休息,在书房中与幕僚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做,要将每一条路的结局都算好,才能确保出现任何一种情况都有应对之法,不至于慌乱无措。 “阁老,在下倒是觉得,谢瑾窈一介女流不足为惧,或许可以……”幕僚的话尚未说完,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一名侍卫慌乱无措地闯进来,神色惊惶,仿佛一把刀即将降落在他头顶。 一身石青色锦衣的男人猛地一拍桌案,眉头深深蹙起,怒不可遏道:“何事如此慌张,全然忘了我的规矩!” 比起主子的怒火,侍卫显然有更为惧怕的东西,抬起的手有些抖,指着门外道:“主、主子,谢瑾窈带了大批人马杀进府里了,咱们的人根本不足以抵挡。” 一时间,邬自简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意,更多的是不解:“她是如何知晓?” “属下不知啊!”侍卫纵然武功卓绝,也未曾上过战场,如何与排兵布阵的将士相抗衡。 邬自简两手在空中一绕,宽袖缠在了手臂上,背着手走出了书房,边走边思索到底是哪里暴露了,他身边有内奸?只能是这样了。玹影被关在地牢里,手脚脖颈都被铐住,如何传递消息。邬自简飞快盘算着该如何破局,顺利逃过此劫,却在见到七进的府邸里塞不下的兵马时,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从府里到府外,火把绵延到看不见的尽头,这是带了多少兵马。 邬自简看到了金吾卫,定了定神,不怒自威:“谢家人私自带兵入皇城,与谋反无异,还闯入一品官员的府邸大肆屠戮,中郎将就这般看着,我大周律法何在。” 中郎将还未说话,谢瑾窈便拊掌轻笑:“邬阁老倒打一耙的本事小女子佩服,等你下去见了阎王,我再与圣上分说,到底是谁要谋反。死之前,告诉我玹影在哪儿,我留你全尸。” 那碗提神补气的药应是消耗到了尽头,谢瑾窈几乎站立不稳,身子微微摇晃,开口时带出的气息声比说话声还要明显。 “笑话。”邬自简抚着胡须,恢复到了气定神闲的状态,慢条斯理地分析,“老夫从不认得什么玹影,你要找人怕是找错地方了。这里不是你撒野之地,念在你年幼,又命不久矣,速速带兵离去,老夫便看在镇国公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否则……哼!” “我再怎么命不久矣,也比你活得久。既然邬阁老跟我装傻到底,我也就不与你废话了。”谢瑾窈涣散的目光一定,对身后的谢家军下了最后一条指令,“除去老弱妇孺,府中人一个不留,给我找出玹影。” 将士们迅速四散,与府中侍卫厮杀开来,那些隐在暗处观望的侍卫也被逼了出来。 谢瑾窈见状,弯唇笑了一笑,感慨道:“邬阁老府里私养的侍卫可真不少,粗略一瞧,竟比镇国公府多了三倍不止,我猜还有侍卫没现身吧。邬阁老清清白白又为何豢养这么多侍卫,究竟是怕死,还是另有筹谋呢。” 邬自简再也无法作出云淡风轻之态,面目狰狞地对谢瑾窈道:“真相如何自有圣上定夺,何时轮到你一个女子指手画脚!你是疯了不成?” “邬阁老就不好奇你口中所谓的女子是如何调遣兵马的?”谢瑾窈道,“邬阁老当然不好奇了,邬阁老知道我手中有虎符。那邬阁老就在临死前好好看着你想要的虎符的威力。” 谢家军如入无人之境,几乎将整座府邸踏平,邬自简心中震了又震,背上的冷汗浸湿了锦衣,颤抖着手指向谢瑾窈:“谢瑾窈,你简直无法无天!” 话落,邬自简捡起地上一把刀想要杀了谢瑾窈,他一个文臣,怎敌得过武将,郑岘侧身上前,一剑挑落邬自简手中的刀,顺手在邬自简右臂上划了一剑,以防他再作乱。 “啊!”邬自简的惨叫声刺破了夜空。 邬自简捂着手臂,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流出来,他满脸的汗,嘴唇惨白,文人雅士的风度全无,对着谢瑾窈破口大骂:“谢瑾窈,你个短命鬼,活腻了不成,竟敢私自处置朝廷重臣!” “忠臣自是不敢处置。”谢瑾窈淡淡地反问,“但邬阁老你是吗?” 邬自简胳膊上一道伤如何抵得过玹影的断指之痛。谢瑾窈看着邬自简,面色冷凝:“给我把他一条胳膊剁下来。” 邬自简目眦欲裂:“谢瑾窈,你岂敢!” “你看我敢不敢。”谢瑾窈冷声道了句,扭头看向郑岘,“动手。” 郑岘犹豫了一瞬,还是遵照谢瑾窈的命令,手起剑落,邬自简整条手臂掉落在地。 场面太过血腥,谢瑾窈别开脸,听到了一声比方才更凄惨的叫声,邬自简扛不住痛,倒在了地上:“快帮我找大夫,快!” 无人替邬自简找大夫,谢家军扫除一切障碍,一路畅通地深入地牢,找到了被困在牢中的男子,身上的衣裳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脏污与血迹浸染,墨发散下来,完完全全遮住了面容。 就是此人,令谢瑾窈不顾病体连夜持虎符带兵入城,踏平了一朝内阁次辅的府邸。今夜过后,还不知玉京城的天要如何变。 “玹影。”随士兵们前来的暗卫喊了声。 玹影的脑袋动了动,好似有千斤重,缓慢地抬了起来,望向牢门外,身穿寒衣铁甲的人将狭长的甬道堵得水泄不通。 当先一人砍断了牢门上挂着的锁链,进到里面,一一解除桎梏住玹影的镣铐,失去束缚的玹影身体一软,朝前栽倒下去,被人接住了。 第142章 这下真是神仙难救了 暗卫扶着玹影走出了地牢,玹影心中有太多疑惑,却不知从何问起,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被什么人抓了、藏身在何处,这些人是如何找到他的。 昭慈寺山中那一夜,玹影与那些人打斗,没防备有人扔了颗威力巨大的霹雳弹,玹影当场被震晕了过去,醒来便置身于阴暗潮湿的地牢中,四周有精锐日夜轮换把守。这些精锐的主子来见过玹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声音也刻意压得极低,看不出也听不出究竟是谁。玹影只能通过观察对方的体态判断对方不是习武之人,且年事已高,其余的便一概不知。 “小姐她……可还好?”玹影嗓音嘶哑粗粝如老翁,问搀扶着自己的暗卫。 暗卫此刻若是摘了脸上的面具,玹影定能瞧见他一言难尽的表情,可惜都被掩藏在面具之下了。暗卫回想这一晚发生的事,唏嘘道:“你没事,小姐快不行了。” 玹影心中蓦地一慌,急道:“怎么回事,难道昭慈寺那一晚你们没有将小姐完好地带回去?” 暗卫也是个嘴笨的:“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还是自己去看吧。” 原先目睹了不少谢瑾窈惩罚玹影的场面,罚跪在雪地上、跪在碎瓦片上、下着大雪的夜里在快要结冰的池水中罚站,诸如此类不胜枚举。由此可见,谢瑾窈当是极为瞧不上玹影这个夫君的,或许根本就没将他当作夫君。其实也无可厚非,谢瑾窈是主子,是国公爷的独女,宫中的帝后也对她疼爱有加,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怎会甘心嫁给一个与自己的地位天差地别的小小暗卫。 至少在今夜之前,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是,谢瑾窈今夜的所作所为,任谁也说不出谢瑾窈不在意玹影这个夫君。 玹影被关在地牢的一天一夜,从皮肉到骨头缝都经受了一番折磨,手指还被斩断了一根,本是浑身无力,听暗卫这般说,心脏也漫出痛感,四肢反倒有了一股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力气,健步如飞地往前走去,想要快些见到谢瑾窈。 方才搀扶玹影的暗卫愣在原地,片刻后才追上去。 玹影本以为要回到国公府才能见到谢瑾窈,却没想到从地牢里走出来,穿过一道道回廊、一座座院子,在其中一座院子里瞧见了站在重重士兵前面的谢瑾窈。燃烧的火把将谢瑾窈那一身红衣染得更为鲜艳,像是一团火,她梳着少女的发髻,长长的红色发带静静垂在墨发间,走近了才发现她的身子在摇晃。 谢瑾窈也看见了向自己走来的玹影,原本还想同失血过多的邬自简呛声,不是口口声声说不认得玹影么,玹影怎么会藏在他府里,证据摆在眼前,他还要如何狡辩。谢瑾窈张口,身体里强撑着的那股力气在看清炫影滴着血的右手时突然被抽干了,整个人犹如一朵迅速枯萎的花,从枝头坠落到尘土里。 谢瑾窈再也压制不住,“哇”的一口血吐了出来,眼睛闭上,昏死了过去。 在谢瑾窈的身体坠落到尘土之前,玹影飞身过去将她抱在了怀里,他自己也体力不支,跪倒在了地上,好在没有摔到谢瑾窈,心脏被撕裂的痛盖过了断指的痛。 * 墨影寻到能医治断指的大夫后,接到其他暗卫的飞鸽传书,带着马车直奔邬自简的府邸。今夜玉京城中巡逻的金吾卫都聚集在了邬府,路上顺畅无阻,墨影带着大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邬府。 大门的守卫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士兵们自发让开一条道,玹影抱着人事不省的谢瑾窈走了出来。 黑夜、火焰、铁甲、血腥,统统被二人甩在了身后。 后面的事谢瑾窈都无法再安排,全部落在了郑岘身上。开弓没有回头箭,郑岘自知肩负重任,好在谢瑾窈确实没算错,邬自简抓了玹影、觊觎虎符,与临王勾结,这乱臣贼子的罪名是坐实了,抵赖不得。 郑岘高喝一声:“留下一队人马协助国公府的护卫全力搜寻邬府各处,一个角落也不要放过,搜出罪证呈报圣上,其余人随我出城!” “是。”众人齐声道。 玹影一身狼狈,谢瑾窈衣着整洁干净,却也算不得好,她的脸白得过于吓人,唇被血染得鲜红,待二人上了马车,墨影便将一直保存得很好的断指拿出来。大夫就在马车里,医箱打开,一应用具准备就绪,大夫挽起衣袖,沉着冷静道:“续接断指刻不容缓,请郎君速速将手伸出来。” “先替小姐医治。”玹影急切道。 大夫一顿,他在续接断指、断臂这一方面颇负盛名,哪一个找到他的时候不是急慌慌的,恨不得他生出八只手,同时医治,头一次见到如此能忍的人,手指都断了竟像是没感觉到,还有余裕去操心别人。 大夫一看玹影怀中的女子,自然是认得的,镇国公的嫡女嘛,玉京城中的大夫谁人不识。不止玉京城,大周有名有姓的大夫都出入过镇国公府,给谢瑾窈诊过脉。好些名医自诩医术高明,胸有成竹地前往国公府,对镇国公承诺的半数家财志在必得,结果全都灰溜溜地走了,生怕被人知道自己来过国公府,因此砸了招牌。 “事先说好,老朽对谢小姐的病可没半分把握,术业有专攻。”大夫言罢,动手替谢瑾窈把了脉,片刻之后,摇头叹息,“不好,不好。” 玹影额角一跳,只觉喘不上来气:“怎会不好?” “谢小姐天生体弱,近日本就病得极重,好好将养着倒也问题不大。若是老夫没探错脉,谢小姐强行服下提神的猛药,掏空了身体。”大夫道,“这就好比一盏油灯,本就只剩下那么一点点灯油,还用大火猛烤,可不就迅速熬干了。” 大夫后面那句描述太过形象,玹影一下子就懂了,拧着眉喃喃自语:“怎么会……” 墨影却是知道原委的,道:“自郑副将带回国公爷可能身死的消息,小姐的身子就不好了,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此次为了营救你,小姐出发前喝了一碗浓浓的汤药,那碗药是小姐让府医开的,三副药合煎成一碗,让小姐吊着一口气撑到了救你出来。” 玹影如同老僧入定一般愣着不动。 一旁的大夫听罢,长叹了一声:“难怪。谢小姐的身子本就是那风中残烛,如此行事,这下可真是神仙难救了。”大夫话锋一转,对着玹影道,“郎君还是先让老朽看看你的手吧,断指最佳续接时间是三到六个时辰,自然是越快越好,再耽搁下去,你的手就要残了!” 便是即刻接上断指,亦不能与正常相比。 第143章 六小姐咽气了没有 玹影置若罔闻。如果谢瑾窈醒不过来,他还要手做什么。 “郎君?郎君?”大夫唤了好几声,玹影都无半点反应,只得无奈地看向马车内另一个人,希望他能帮着劝一劝。 被大夫用求助的目光盯着的墨影也不知怎么劝说玹影。 大夫大半夜被抓来给人医治就够惨了,没曾想病人还不肯配合。行医几十载,从来只见病人求助大夫,如今倒反过来了,成了大夫求助病人。 墨影绞尽脑汁,思来想去症结还在谢瑾窈身上,道:“小姐以命相搏,还拿着国公爷的虎符调来谢家军相助,不就是希望你的手能早点得到医治,你如此执拗,岂不辜负了小姐的一番苦心?” 玹影的眼睫颤了颤,这一细微变化被墨影捕捉到,墨影隐隐欣喜,再接再厉:“这位大夫说小姐难救,是这位大夫医术不精,咱们府上的府医还没看过,情况不一定就有那么遭。等小姐醒来,你的手残了,以后还怎么握得住剑保护小姐的安危?” 被评为医术不精的大夫吹胡子瞪眼,真想跳下马车不干了,他一把年纪觉都不睡跑来不是被人羞辱的! 墨影担心大夫不满,不肯尽心尽力为玹影治手,赔了个歉意的表情。可惜墨影脸上戴了面具,大夫看不出他是何神情。 不过,玹影总算被墨影一番话说动,伸出了右手,小指空缺,齐齐整整的切口,鲜血看似凝固实则没有完全止住,混合着脏污,情况实在算不得好。 大夫对此类伤势司空见惯,甚至断臂残肢的惨状都屡见不鲜,静了静心,开始为玹影医治,首先从医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玹影:“这里头装的是麻沸散,你把它喝了。” “不用。”玹影道。 大夫皱起眉头:“老朽需将你的断指缝合回原处,此医术整个玉京城也找不出几个大夫会,整个过程非常人所能忍,最好是昏睡一觉,醒来断指就该接好了。” 玹影不想让自己陷入不清醒,听完大夫的话,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可以忍。” 碰上这么个执拗的病人,大夫简直头疼,好不容易劝说病人同意续接断指,再因为别的缘故让他改了主意就不好了,大夫只得顺从玹影的意思,将麻沸散收起来,净了手,动手缝合伤口。 大夫道:“幸好伤口边缘齐整,免去了许多麻烦,你且忍着些,千万不要乱动,缝歪了就完了。” 接下来缝合的过程鲜血淋漓,墨影举着蜡烛不时变换方向为大夫照明,时而替大夫擦去额上的汗。马车轻微摇晃,条件艰难,比以往缝合得慢。大夫看了眼紧抿着唇满脸冷汗却一声未吭的玹影,忍不住啧啧称道,此人心性实在坚韧,世所罕见。 马车停在国公府的大门时,天都快亮了,杨管事彻夜未眠,在门房等候,一听到动静立刻跑出来相迎。 墨影率先跳下马车,道:“小姐情况不好,速速叫府医去湘水阁等着。” 随后,玹影抱着昏迷不醒的谢瑾窈从马车里出来。玹影的断指已经接好了,右手小指缠着厚厚的白色布巾,本不该劳动他来抱谢瑾窈,可他不肯把谢瑾窈交给旁人。 下了马车,玹影片刻未停,疾步往湘水阁走去,全然不像个经受过酷刑折磨且方才被医治过断指的人。玹影走得太快,害得大夫在后头踉踉跄跄地追,手里举着一张方子几瓶药,边跑边喊:“按方子抓药,每日三次送服,另外伤口换药……” 话未说完,大夫已看不到玹影的身影,一把老骨头实在跑不动了,停下来弓着背喘个不停。墨影不得不退回来,停在大夫身边:“方子与药给我吧,劳烦孙大夫了。” 墨影递上一包银子。 孙大夫一边往袖子里揣银子一边摆手:“好说好说,老朽过两日再来看他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玹影将谢瑾窈放到榻上,府医已经过来了,替谢瑾窈把脉,眉头越皱越紧,神情分外沉重,最后摇了摇头:“在下也没法子了。” 湘水阁的丫鬟们皆是等了一夜未曾睡下,好不容易把谢瑾窈盼回来了,玹影也获救了,可结果却双双不尽人意。 “怎么会这样?”宝月哭道。 “昨夜就曾言明,小姐身子单薄,不可服猛药强行催动,在下开方子时已经调整到温和的程度。”国公府里养的一众府医都是老早就在为谢瑾窈看病,对谢瑾窈的病情了解得十足清晰,虽无法根治,这些年来都在钻研新方子为谢瑾窈调理身子,以求能多维持些时日,“谁知你们三副药并煎,简直乱来!” “是小姐非要那么做,奴婢们劝也劝不住。”宝月哭得直抽气,“国公爷不在,小姐又昏迷不醒,这可如何是好。” 在宝月的哭声中,一只灰色的飞奴扑棱着翅膀俯冲而来,停在了谢瑾窈寝屋的窗棂上。玹影听到了声音,走过去将飞奴抓起,取下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管,从中抽出一卷纸条,手一松,那灰色的小东西就飞出了这一方院子,飞到了天空,化作一个小小的点,消失不见。 * 国公府里,昨夜未歇息的又何止湘水阁一众人,静雨轩也彻夜燃着灯。陶蕙柔坐在桌旁,刚喝下一碗浓浓的参汤,乌黑的眼下凝聚着些许焦躁,手指快速地敲击着桌子。 天都亮了,谢瑞昌出去与狐朋狗友厮混还未回来,陶蕙柔派出去办事的小厮也未有消息传来。 莲香拿着烛罩将烛台上那些将灭未灭的烛火熄了,走回来轻声劝道:“夫人还是上床歇息片刻吧,熬了一宿身子可怎么吃得住。” 陶蕙柔撑着头摆了摆手,连话都懒得说,忽而听见一阵脚步声,猛地站起来,眼前有些眩晕,忙扶住了桌子,往外看去,却不是小厮,是她的丫鬟玲珑。陶蕙柔跌坐回去,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玲珑道:“可要奴婢去厨房说一声,为夫人准备早膳。” “刚喝了一碗参汤,什么都吃不下。”陶蕙柔不耐烦道。 两个丫鬟悄悄对视,俱是不敢再说话了,怕惹恼了陶蕙柔。这时,又有一阵脚步声传来,急匆匆,更为有劲,听着像是男子,陶蕙柔遂打起了精神,来的果真是她昨夜派遣出去的小厮。 陶蕙柔打了个手势,两个丫鬟垂着头退了下去,小厮跑得气喘如牛,道:“夫人,不成!” “什么不成。”陶蕙柔目光含着逼问,“你说清楚!” “昨夜六小姐周身围着大批人马,那些都是军中的人,咱们找的人根本近不了身,后来那个玹影被救出来了,时刻守在六小姐身边,也没找着机会下手。”小厮有些惧怕地盯着陶蕙柔,见陶蕙柔脸上出现了怒容,连忙补充道,“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六小姐病倒了,看那样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怕是醒不过来了。” “当真?”陶蕙柔俏丽的脸上怒意褪去,化为一抹欣喜。 小厮自然不敢拍着胸膛同陶蕙柔保证,话说得留有余地:“夫人不若亲自去瞧瞧,小的怕被发现没敢凑太近。” 陶蕙柔挥退了小厮,唤来两个丫鬟,道:“替我梳妆打扮,我去瞧瞧咱们六小姐咽气了没有。”陶蕙柔差点笑出声来,这下倒是省得她动手了。 第144章 国公爷回来了 揽芳苑里,谢含薇正在打瞌睡,脑袋一下一下磕着手背,最后实在支撑不住,索性趴了下去。谢回还要去国子监,昨夜庄灵妤早早催他回自己的屋子休息了。庄灵妤自己还清醒着,谢含薇的衣裳已经缝补好了,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不让自己的心一直焦灼,庄灵妤便开始绣帕子。毕竟不年轻了,熬了一整宿,庄灵妤眼睛里有了血丝,面容也爬上了浓浓的疲惫。 丫鬟来报的声音惊醒了谢含薇,谢含薇一下子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六姐姐回府了?” “回夫人小姐,六小姐刚回来。”丫鬟回道,“情况有些糟,人晕了过去,是被六姑爷抱进府的。” “什么?”谢含薇拔高了声音。 母女俩也顾不上整理仪容了,急忙往湘水阁走去。谢宗钺不在府上,湘水阁无人主持大局,恐怕乱作一团了。 路过清风苑,恰巧碰上刚从院子里走出来的宋瑛与谢令仪。宋瑛的气色倒是不错的,只是面带些许忧色,见着了庄灵妤,宋瑛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淡笑,主动与庄灵妤说话:“近来劳累,昨夜歇得早,今日一早才听闻湘水阁出了事,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晓得。那孩子就只有一个父亲,偏还不在府里,出了事得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帮衬一把。” 这话说到了庄灵妤的心坎里,庄灵妤连连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 “那咱们快些走吧。”宋瑛道。 夏日的早晨天儿也热得出奇,蝉鸣声聒噪,让本就心烦的人听了心中更烦。没走多远,几人就瞧见了扭着腰风风火火往湘水阁奔去的陶蕙柔。 陶蕙柔一袭橘红色纱裙,披衫的袖摆随着腰肢的扭动荡来荡去,如一只在花丛里蹁跹的花蝴蝶,没点稳重样。 宋瑛看不惯这等做派,摇摇头,倒没说什么。庄灵妤也不说话。跟在庄灵妤身边的谢含薇忍不住嘀咕道:“不晓得的还以为二伯母是去办喜事呢。” 陶蕙柔听见声音回头,却没听清谢含薇说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又是赶巧了,都是去看咱们六姑娘的?” 人家笑脸相迎,也不好装没看见,宋瑛与庄灵妤淡淡笑了笑。 湘水阁的守卫没再拦着她们,甫一进到谢瑾窈的寝屋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一屋子下人神色哀戚,几个府医眉头紧锁,围在一起对着一张方子低声讨论着什么,争执不休,依稀听见是换一味药还是增加一味药。玹影衣袍破烂,头发脏乱,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异味,浑身上下狼狈不堪。全靠一个杨管事安排各项事宜,吩咐小厮拿牌子去请外头的大夫,多个大夫看诊总是多一个主意,没准就有人献出良方,帮谢瑾窈挺过这一回。 几个夫人小姐来了,杨管事与丫鬟们也没工夫招呼,心思都系在谢瑾窈身上,心不在焉地问候一声就各自忙碌。 陶蕙柔挑起眼梢瞄了一眼躺在榻上气息微弱的谢瑾窈,与死人无异,狠狠抿了一下唇,强忍着才没笑出来。陶蕙柔捏着帕子挡在嘴前,佯装难过:“昨日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不行了?府医怎么说的?” 后宅里的事杨管事过问得少,却也不是一无所知,陶蕙柔没安好心,杨管事压根懒得理她。 宋瑛道:“请太医署的人过来看了没有?宫里有不少好的药材,许能排得上用场。” 杨管事一拍额头:“老奴都忘了,多谢三夫人提醒。”杨管事忙招来一个小厮,又递了块牌子过去,“去请太医署的张医师李医正过来。” “是。”小厮领了命飞奔出去。 杨管事没透露谢瑾窈的病情,但在场的人没有哪个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谢瑾窈此番凶险。上一回谢瑾窈病得狠了,好歹偶尔意识还能清醒过来,这一回,她们都过来大半天了,谢瑾窈还是昏死的状态,呼吸越来越弱,好几次差点停了,府医手忙脚乱地施针都不见醒来。 陶蕙柔看着那比手指还长的银针刺入谢瑾窈的手指、头颅,而谢瑾窈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眼皮都不曾颤动一下,心中便有了数,大约谢瑾窈是真熬不过这个繁盛的槐序时节了。 蓬莱仙人到底是个江湖骗子,误打误撞撞上了谢瑾窈身体好转的时机,还说什么嫁给命硬之人就能以命借命、保谢瑾窈长命百岁,如今再看,那命硬之人分明是来索谢瑾窈的命的。 “六姑娘病成这样,下个月初的家族大宴可怎么办。”陶蕙柔忧心忡忡道,“六姑娘掌管着公中的支出,没她的准允大宴可是办不起来。” 每年的家族大宴定在年中,届时谢家的直系旁支、名下铺子、庄子等各项产业的管事都会来参加,汇报过去半年做出的成绩,算是谢家的头等大事,比除夕的团圆宴还重要。往年是谢瑾窈操持的,倒也不需要她事必躬亲,谢瑾窈只负责拟定流程、发号施令,跑腿的事多得是人替她办。毕竟谢瑾窈出手大方,一趟差办妥了,赏银也能拿不少。 今年的寿宴是宋瑛办的,却不是她一己之力办成的,没少与谢瑾窈商议,家族大宴这等大事宋瑛一个人可办不了,她还得分心操劳谢令仪的婚事。庄灵妤性子软糯,是个不能成事的人,算来算去只有陶蕙柔能担此大任。 可谢瑾窈意识全无,陶蕙柔无法与她相商,便只能独揽大权,拿走谢瑾窈的掌家权了,到时支出银子还不是由她说了算,何愁囊中羞涩。 一时间,屋子里所有人都看向陶蕙柔。陶蕙柔面色一顿,还以为自己太过得意一不小心笑了出来,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并没有。陶蕙柔不明所以:“怎么都看着我?” 除了陶蕙柔,没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想起家族大宴,陶蕙柔的心思可谓是昭然若揭,惹人生厌,是以大家目光里的鄙夷都不加掩饰。尤其是杨管家、金菱银屏几个,恨不得让陶蕙柔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在这里碍眼。 面对众人嫌恶的眼神,陶蕙柔的心沉了沉,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悻悻地扯了扯嘴角,为自己辩解:“我也是为着家族着想,六姑娘能在家族大宴之前醒来更好。” 嘴上是这般说,陶蕙柔心里却想着最好能在家族大宴来临之前办完谢瑾窈的丧事,否则两件事撞在一起可难办了。谢瑾窈生来要面子,死后也必定风光大葬,丧事不能从简,家族大宴也是大事,不能马虎。 陶蕙柔一会儿一个想法,全都是盼着谢瑾窈死,一个下人却在这时跑了过来,瞧着是门房那边的下人,神情激动得跟捡了金子似的,上台阶时差点绊一跤,停在门外大声喊道:“国公爷回来了!国公爷回来了!” ? ?老爸拼死拼活赶回来,结果……发现自己的闺女惹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祸……_(:3」∠)_ 第145章 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 一屋子人神色各异。陶蕙柔前一刻笑意挂在脸上,听到下人的话生生凝住了,就像正在做一个美梦,马上就要走到最后一步,心愿达成,忽然被人叫醒了,第一时间还是恍惚的,有种仍旧置身在梦境中的缥缈感。 宋瑛不禁露出喜色:“那真是太好了!” 谢令仪听着这道藏不住雀跃的声音,狐疑地转过头去看宋瑛,宋瑛惯来端庄淑雅,鲜少见她有特别欣喜的时刻,便是谢汝泰赠她名贵的礼物,她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宋瑛不经意撞上谢令仪探询的眼神,心头一跳,唇边的笑淡了下去,道:“我是为你六姐姐庆幸,这个关头你大伯回来了,就有人给你六姐姐撑腰了。” 听着宋瑛的解释,谢令仪压下心头的怪异。 “太好了,国公爷回来了。”几个丫鬟喜极而泣。 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谢宗钺与从前大为不同,近年四海升平、国泰民安,谢宗钺不必出去征战,稳稳地当着他的镇国公,养出了一身儒雅温润的气质。岁月流逝,谢宗钺反倒愈发有年轻时候的风采,惯常穿着锦衣长袍,人们渐渐淡忘了他从前是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武将。眼下谢宗钺穿着厚重的盔甲风尘仆仆走来,显得体型格外庞大,脸上有许多细小的已经愈合的口子,皮肤黝黑,头发乱如野草,一身洗不净的庄严肃穆之气,令人胆颤。 本该梳洗一番再进玉京,然谢宗钺在路上听说了谢瑾窈昨夜的“壮举”,哪里来得及拾掇自己,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真不愧是他谢宗钺的女儿,拿着虎符拖着病恹恹的身子亲自调遣谢家军,点了三千兵马连夜入皇城,杀进了当朝内阁大臣的府邸,扬言要将整座府邸踏为平地。 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大罪,谢宗钺听到的时候心头一梗,没死在叛贼的埋伏里,差点被气死在马背上。 谢宗钺打定了主意不再惯着谢瑾窈,回来定要好好惩治她一番,要她晓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岂能儿戏!然而刚进城门谢宗钺接到了一则新消息,谢瑾窈病得只剩一口气了,谢宗钺顿时将所有的惩治手段都抛到了脑后,只剩下一个想法,谢瑾窈活着就好。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纵使谢瑾窈把天捅个窟窿,总还有他这个做父亲的顶着。 谢宗钺无视了一众人的问候,大步飒沓地走进了屋中,看到榻上奄奄一息的谢瑾窈,眉头狠狠一拧,对一旁汗流浃背的府医道:“人怎么还没醒?” 府医与谢宗钺打交道多年,从前便折服于他的威严,眼下那股压迫感成倍施加下来,一般人真扛不住。府医擦擦额上的汗,跪在地上道:“回国公爷,小姐她……她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恕我等医术疏浅,实在无力回天。” 谢宗钺撑着腰暴躁地吼了一声,想把什么东西捶得稀巴烂,攥着拳头扫了一圈却没东西可捶,浑身戾气无处发泄,瞥见站立在榻边默然无声的玹影,目光一沉,一个跨步上前揪住玹影的衣领。两人个子相差不大,细看玹影还要高一些,谢宗钺孔武有力,几乎将人提了起来:“我走的时候跟你交代过什么?”谢宗钺一字一顿地重复自己说过的原话,“保护好窈儿,我回来她若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谢宗钺指着榻上将死之人:“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把她保护得半边身子进了棺材!啊?” 玹影无力辩驳,也不想辩驳。 被杨管事派出去请大夫、请御医的小厮都回来了,正碰上盛怒的谢宗钺,说话声都不敢太大,绷紧了身上的皮小心翼翼道:“国公爷,太医署的张医师李医正来了,还有五皇子殿下。” 谢宗钺松开了攥住玹影衣领的手,丢下一句“我之后再跟你算账”,转身看过去,五皇子穿了件紫袍,墨玉束发,俊俏的面容上覆了层忧色,身后跟着太医署的人,最后头则是小厮请来的玉京城里有名的大夫。 “镇国公不必多礼,窈妹妹的病要紧。”五皇子一见谢宗钺拱手行礼就快步上前按下他的手,退让到一侧,由张医师李医正到前面去为谢瑾窈诊脉,“正好碰上国公府的人拿着牌子请御医,听闻窈妹妹病重就过来看一看。” 其余的人却不敢怠慢,纷纷行礼请安,五皇子声音清润如泉:“都起来吧。” 谢宗钺一颗心牵挂在谢瑾窈身上,盯着医师为谢瑾窈把脉,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道声音响起,是来自五皇子,问道:“如何?” 谢宗钺便不再多言,静等医师的诊断,医师似是拿捏不住,不敢妄自下结论,退下去让医正也探一探谢瑾窈的脉。 五皇子看出来谢宗钺很紧张,谢宗钺一紧张就显得分外肃杀,本就穿着沾染血腥的甲胄,气势迫人,被他盯住的医师只会更紧张。五皇子随口问句话,稍稍拉走谢宗钺的注意力,以便几位医者能静心诊脉:“镇国公是才回来的?” “是。”谢宗钺答了声,出于礼节回问一句,“殿下是何时回玉京的?” 在谢宗钺离京前,五皇子就被皇帝派去慰问西北边境驻守的将士,一走就是数月,路途遥远,五皇子看上去也憔悴了些。 “比镇国公早几日。”五皇子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说来也巧,在边境寻到一丸药,据说是一名神医留下的,从大靖辗转到我大周,有起死回生的奇效。效果可能没有传闻中那般厉害,待两位御医为窈妹妹诊完脉,若是对症或可助她渡过这一劫。” 听到“神医”二字,玹影朝五皇子看了过来,眸中的异色一闪即逝。 谢宗钺闻言,灰暗的脸都生了光:“老臣先谢过殿下。”无论有没有用,五皇子这份心意谢宗钺是记在心上的,十分感激。 当初那名来自煜国的游医就用一丸药帮谢瑾窈挺过难关,据游医所言,也是一名神医赐给他的。 “镇国公客气了,能帮到窈妹妹便好。”五皇子温声道,“我与窈妹妹也是一同长大的,情同……兄妹,自然不希望她有事。” 谢宗钺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心中不由打起了鼓:“窈儿昨夜犯下的事圣上可知晓了?是何反应?殿下若知情,还请透露一二,臣不胜感激。” 第146章 无诏带兵入皇城形同谋逆 谢瑾窈私自带兵入皇城杀入邬阁老府上的事,五皇子也有所耳闻,那一刻,震惊程度不亚于谢宗钺。五皇子没见到那场面,怎么也想象不出谢瑾窈一个弱女子能生出那么大的胆量,便是个男儿也不敢如此行事。 在场的一众人里,湘水阁的人清楚昨夜发生了何事,庄灵妤和谢含薇母女俩也是知情的,其余的人则是一头雾水。 陶蕙柔只听小厮汇报谢瑾窈身边围着大批人马,关于谢瑾窈去做了什么,陶蕙柔却是不清楚。此刻见谢宗钺脸上的表情十分严峻,猜想事情不简单,屏息去听。 五皇子淡然一笑:“此事父皇如何定夺我也不知,事情尚未明朗,可能要等调查清楚后再论。”五皇子话音停顿了下,突然压低声音道,“听闻从邬阁老府上搜出了不少与我那位造反的王叔互通消息的罪证。” 五皇子最后说的那句话是想给谢宗钺吃一颗定心丸,可谢宗钺的面色半分也没缓和,五皇子到底是在皇城中养大的,不比谢宗钺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无诏领兵乃是大忌,更何况是入皇城,天子脚下造次,哪会轻易揭过,岂不是在昭告天下,人人都能藐视皇家威严。 谢瑾窈这次闯的祸大了,谢宗钺也没把握能保得下她。 那边几名医者在五皇子与谢宗钺谈话的时间里轮流给谢瑾窈把了脉,太医署的张医师道:“情况的确不容乐观,不过谢小姐求生的意志很强。” 谢宗钺听了都想笑,虽然这种时刻不该笑:“她是好日子还没过够!” 谢瑾窈哪次病倒了求生意志不强?要是意志不强,幼时第一次病重就撒手而去了。医师到底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五皇子递上手中的锦盒,道:“张医师看看此药可能给她用。” 张医师惶恐,两手捧着锦盒,打开看到一丸药躺在明黄色的凹槽里,凑近闻了闻,凝着眉思索半晌,又小心翼翼地拈下来一点儿放入口中,尝不出是由哪些药材制成,连其中一味药也分辨不出就很不正常:“殿下恕罪,臣能力有限,不知此药的功效。” 另外几名医者也闻过了、尝过了,均是摇头。 府医道:“为今之计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左右此药无毒,我等已经试过了。” 谢宗钺心情沉重,摆了下手,示意就照府医说的办。谢瑾窈多少次绝处逢生,要是连赌都不敢赌,她早就没命了。 谢瑾窈尚在昏迷中,无法服下一大颗药丸,丫鬟将药捣碎了用温水化开,再用棍棒撬开谢瑾窈的嘴,一点一点地喂进去,听五皇子说此药名贵,一滴也不舍得弄洒了。 陶蕙柔紧盯着谢瑾窈昏睡的容颜,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起死回生的药,要真是那样,制作这药的医者早就家财万贯天下闻名了,怎会没听过。 药是服了下去,一时半刻也没能瞧出效果,陶蕙柔一宿未眠,在湘水阁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本以为能等来谢瑾窈的死讯,没想到是个有头没尾的故事,还把谢宗钺等回来了,可谓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陶蕙柔欠了欠身道:“六姑娘需要静养,我就不在此打搅了。” 陶蕙柔走了几步,其余人没动,倒显得她的举动有些突兀,陶蕙柔停下来道:“你们不走吗?” 宋瑛看着谢宗钺眉宇间的忧愁与疲惫,欲言又止,被谢令仪挽住手臂才收回视线,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庄灵妤与谢含薇也走了。 * 鹤延堂,老太君得知谢宗钺已经回府的消息自是大喜过望,在厅中左等右等不见谢宗钺过来,脸上的喜悦渐渐淡了下去。按说谢宗钺久不归家,回来该首先向老太君请安,怎会不见人。 “芝兰,去看看怎么回事。”老太君捻着佛珠,担忧道,“别是受伤了。” 田妈妈的身子还没将养利索,这等跑腿的活儿只能派芝兰去。 芝兰跑去湘水阁打听了一圈消息,回来给老太君回话:“老太君有所不知,六小姐昨夜出府去了,今早才回,病得不行了,宫中来了医师,五皇子殿下也过来了,国公爷守在湘水阁走不开,没能来给老太君请安。” 一提到谢瑾窈那个病秧子老太君的心情就不好了,将手中的佛珠往桌子上一摔,“啪”的一声响,线断开,佛珠四散,叮叮咚咚滚得到处都是。 “别人家的女儿都是守在父亲的床前敬孝,那个讨债鬼倒好,成日劳她父亲守着她。我儿刚死里逃生回来就要为她操心,真是不像话!”老太君气归气,却拿谢瑾窈一点法子也没有,到最后纯粹是自个儿怄气,“可知道那个讨债鬼昨夜干什么去了?” 老太君一口一个“讨债鬼”,可见对谢瑾窈恨之入骨,心里也正在祈祷谢瑾窈早点死去,这样谢宗钺就能解脱了,不必再为谢瑾窈操劳。 芝兰道:“奴婢不清楚,湘水阁的人嘴巴都严实,奴婢以老太君的名义问,他们也三缄其口,绝不多言。” “这倒怪了。”老太君手扶着椅子起身,芝兰见状,赶忙上前去搀扶老太君,另外几个年轻些的丫鬟跪下去捡地上滚落的佛珠,怕老太君不当心踩到会摔倒。 “罢了。”老太君叹息道,“儿子不来看我,我只好纡尊去看他了。” 芝兰陪着老太君前往湘水阁,路上老太君就在琢磨,此去定要弄清楚谢瑾窈昨夜做什么去了,居然把自个儿的身子折腾坏了,谢瑾窈一向惜命,能让她豁出命去的事可是非同小可。 老太君只怕谢瑾窈闯下弥天大祸,她死了不要紧,牵连到整个国公府就不好了。 正巧,郑岘将谢家军领回驻地后,片刻未停留,即刻返回国公府,郑岘可是亲眼看见谢瑾窈吐了一摊子血晕死过去,也不知情况如何了,心里很是担忧。 一进国公府的大门,郑岘便听说谢宗钺平安归来,原先的不安一扫而空,高高兴兴地往湘水阁狂奔,殊不知等着郑岘的是来自谢宗钺的当胸一脚。 郑岘被踹了个人仰马翻,就地滚了一圈跪下:“末将知罪,请将军责罚。” 谢宗钺像个炮仗,碰见郑岘就炸了,指着郑岘的鼻子大骂:“她年纪小不知事,你行军打仗多年也不懂?无诏带兵入皇城形同逼宫,按谋逆定性,是诛九族的死罪!” 老太君刚靠近湘水阁的院门就听见这样一句话,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即晕了过去。 ? ?老太君:完了完了,全完了…… 第147章 谢瑾窈醒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谁说我爱他 不止谢宗钺,屋里的几个丫鬟皆是一脸莫名。她们想象的画面该是谢瑾窈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玹影,确认玹影安然无恙,谢瑾窈喜极而泣,二人相拥互诉衷肠。话本子里都是这般写的。然而事实上,谢瑾窈看一眼玹影就扭开了头。 玹影默默退后,离开寝屋,去整理自己。 从昨夜被人从地牢里救出来,玹影全副心思都在谢瑾窈身上,眼下自我审视一眼,便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狼狈,不怪谢瑾窈不忍直视。 五皇子背着手微微躬身,嗓音温柔地逗谢瑾窈:“阿礼哥哥不臭,窈妹妹要不要多看两眼?” 谢瑾窈看向五皇子,惊讶于他居然在这里。 五皇子之所以没有离开,自然是因为药是他带来的,不亲眼看着谢瑾窈醒来总是于心不安。还好那药是有效果的,一番心意总算没有白费。 银屏轻声告诉谢瑾窈:“小姐这次能渡过难关,全靠五皇子殿下从边境寻来的良药,不然真不知怎么办才好。”银屏说着眼圈就红了,“小姐,你真是吓死奴婢们了,以后断不可再莽撞行事了。再有下次,奴婢们就是冒着以下犯上的罪名也得绑住小姐,阻止小姐乱来。” 银屏一向沉稳,金菱比银屏年长,这方面也要稍逊一筹,眼下银屏噼里啪啦一通数落,倒是将谢瑾窈说得愣住了,恍惚以为是宝月那丫头。几个丫鬟里宝月最是外向泼辣。 谢瑾窈佯怒:“你是越发胆大了,连你家小姐都敢训。” 银屏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妥,涨红了脸退到旁边,半边身子躲在金菱身后。金菱无奈地笑了笑。谢瑾窈脱离了危险,笼罩在湘水阁上空的阴霾就消散了,又恢复到从前的明媚。 谢瑾窈才刚醒来,身子还很虚弱,看着五皇子,唇角轻轻勾起:“多谢殿下。” 五皇子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何时跟我这般见外。窈妹妹好好养病,改日再来看你。” 谢瑾窈轻点了下头,目送五皇子的身影出去。五皇子与谢宗钺碰上,二人说了几句话,五皇子往外走,谢宗钺往里进。 在五皇子与谢宗钺讲话时,谢瑾窈的两只耳朵就竖了起来,眸光一扫方才的黯淡,炯炯有神地盯着那扇屏风。须臾,谢宗钺从屏风另一边走过来,停在榻边,居高临下注视着谢瑾窈,两手撑着腰,晒得黝黑的脸拉得老长。 谢瑾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没人告知她谢宗钺回来了。谢瑾窈喃喃道:“父亲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谢宗钺在赶回来的路上就想着怎么教训谢瑾窈,后来得知谢瑾窈病重便打消了教训她的念头,眼下谢瑾窈安然醒来,那个被谢宗钺按下去的想法又冒了出来,想把谢瑾窈拎起来狠狠执行一顿家法。 “你别以为一句‘做梦’就能赖掉你做的大逆不道的事。”谢宗钺沉声道。 谢瑾窈缓慢地抬起手,揉了揉额心,自言自语道:“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想不起来呢,五皇子殿下给我吃的药莫不是有让人失去记忆的后遗症。” 谢宗钺气得想笑,一声怒喝:“你还装!” 谢瑾窈吓一哆嗦,手垂放在被褥上,眉心微微蹙起,委屈道:“父亲,你吓到我了。我才刚醒过来,受不得惊吓。” “你……”谢宗钺磨了磨后槽牙,骂人的话到了嘴边,语气低缓下去,“你知不知无诏带领军队入皇城是诛九族的大罪,圣上尚未裁夺,你就私自刺死了内阁大臣是罪上加罪。” 几个丫鬟听得心惊肉跳,脸白了几分,揣着手大气都不敢出。反观榻上的谢瑾窈,仍是一脸平静,仿佛做出这一桩桩事的人不是她。 谢瑾窈抓住了一个重点:“邬自简死了?” 谢宗钺重重“嗯”了一声,邬自简被谢瑾窈下令砍断了一条胳膊,当时情况混乱,无人替邬自简止血医治,邬自简本是文弱之人,生生因失血过多而亡。 “他该死。”谢瑾窈道,“他今日不死,明日陛下也会砍了他的脑袋,我替陛下省事了。” 听谢瑾窈的口气,她还很是为自己做下的事而自豪,谢宗钺胸口一阵闷堵,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谢瑾窈气到去见列祖列宗。 “为父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深爱玹影无法自拔呢。”谢宗钺冷哼一声,“当初要你嫁给玹影,你可是拿着剑以死威胁为父改变主意。” 谢瑾窈愣了愣,仿佛不明白谢宗钺话里的意思,需要思考一会儿:“父亲说我什么玹影?” “你深爱玹影。”谢宗钺重复道。 谢瑾窈莫名笑了一下,道:“谁说我爱他,我才不爱他,我怎么会爱他,父亲莫讲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听起来怪让人生气的。” “跟为父还嘴硬。”谢宗钺道,“你不爱玹影你为了他闹出这许多无法收场的事情来?” “我……我……”谢瑾窈难得在拌嘴这一方面被人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我只是不想失去一个这么好用的暗卫。再说了,玹影是因为我身陷险境,我明知他被关在哪里却毫无动作,那也太没有良心了。我不是没有良心的人。仅此而已,父亲不要多想。” 关于爱不爱玹影的问题谢宗钺可没有心力与她争论:“你老实些,不要再生事了,你祖母都被你气晕了。为父一会儿去看你祖母,之后得进宫面圣。” 谢瑾窈乖乖道:“女儿知道了。” 谢宗钺愁到极致,絮絮叨叨没完:“我在外头平叛,我女儿在皇城里‘造反’,以后我都不晓得如何面对同僚。” 谢瑾窈听了,不见羞愧,理直气壮道:“父亲,我这副身子像是要造反的吗?说出去没人会信的,父亲不要觉得无颜面见陛下、见同僚,父亲且安心去吧。” 谢宗钺瞪了谢瑾窈一眼,丢下一句“欠了你的”,背着手匆匆走了。 说这么一会儿话,谢瑾窈耗尽了体力,闭上眼气喘不断。珠翠上前宽慰道:“小姐别胡思乱想,事情国公爷都会解决的,小姐放宽心好好养病才是。” 无论是谢宗钺,还是伺候谢瑾窈的丫鬟,都晓得谢瑾窈只是嘴上厉害,心里最是维护至亲至爱之人,她并非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毫不担心。 谢瑾窈问道:“他的手怎么样了?” “墨影找了玉京城里最好的大夫,已经替姑爷接上了断指。”宝月喟叹一声,“跟先前正常的时候不能比,总归不会落个残缺。” 都说十指连心,那可是在清醒的时候生生斩断一根手指,锥心之痛难以想象。真的该庆幸谢瑾窈营救得及时,再拖延一些时辰,后果只会更糟。 原本玹影就对谢瑾窈死心塌地,豁出一条命去保护她,经此一遭,只怕是恨不得自己能有十条命为谢瑾窈赴汤蹈火。 * 谢宗钺去了一趟鹤延堂。经过府医的施针,老太君已经醒了过来,身体无大碍,谢宗钺便放心了,准备回松涛苑梳洗一番就进宫面圣,此事不可再拖延下去。 “儿啊。”老太君泪眼婆娑地伸出一只手,唤住了谢宗钺。 谢宗钺只好停步回首,恭谨道:“母亲还有话要说?” 老太君被芝兰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毕竟年事已高,先前为谢宗钺日夜忧虑,如今又经受了一番打击,眼看着精气神儿垮了下去:“窈娘当真犯了诛九族的大罪?你不要妄想着瞒我,我都在院子外听见了你与副将的谈话。” “母亲不要多想,此事尚未明朗,诸多细节有待查验,最后交于圣上定夺。”谢宗钺道,“儿子这就进宫面圣陈情,母亲安心养病。” 老太君苦口婆心劝道:“倘若咱们谢家能平安渡过此劫,听母亲一句劝,你那个女儿真不能再要了。既然她病得重了,那就随她去吧,不必再广招大夫为她诊治,她注定不属于咱们谢家,强留着反倒成了灾。”老太君抹了把泪,以为将歹毒的话裹上一层糖饴,听到的人便会觉得甜,“或许她本是九天之上的仙子,早早归位于她是享福。你还年轻,续弦再生几个孩子就是。” 第149章 淮安王上门来讨债了 谢宗钺皱起眉头,面色沉沉:“窈儿不是什么九天仙子,她是我的女儿,是清湘留给我的孩子。这种话母亲以后莫要再说了。” 谢宗钺不再多言,离开了鹤延堂,也就不知道老太君气到捶床,嘴里直呼“冤孽”。 杨管事已在松涛苑备好了热水,谢宗钺沐浴焚香,去除污秽,换上官服骑马到宫门,递交了文牒,由内侍领着进去,到紫宸殿。 “镇国公,陛下昨夜子时刚过就起了,一直忙到现在,身心俱是疲劳,还请镇国公与陛下议完事,劝陛下歇息片刻,否则龙体吃不消,前朝还有诸多事等着陛下决断。”皇帝身边的心腹内侍郭内侍低声道。 谢宗钺有些惭愧,拱手道:“多谢郭内侍提点。” “镇国公客气了,不敢当。”郭内侍抬起谢宗钺的手,躬了躬身,将拂尘放在臂弯,到了紫宸殿外,“奴婢就不进去了,镇国公请。” 紫宸殿是皇帝与大臣议政的地方,过去谢宗钺常来,却没有哪一次心情如此时沉重忐忑,脚步踏进去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天威。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话也不是说说而已,纵然与皇帝有过深交情,为臣者却不可有丝毫僭越,否则脑袋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皇帝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两手撑着额,不知在沉思还是在休憩,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谢宗钺双膝跪地,免冠顿首,这便是一个谢罪待死的姿态:“臣有罪,请圣上责罚。” 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动了动,声音辨不出喜怒,威严却在:“国公何罪之有,领密诏替朕摆平了意图谋反的临王,并未造成动乱,亦没有引起百姓恐慌,朝中也十分安定,朕该论功行赏,如何责罚。岂不是叫那些有功之臣都寒了心。” 谢宗钺汗颜,皇帝不肯挑明,还得谢宗钺自己来说:“臣的女儿持虎符私自调动谢家军入皇城,惊扰了圣上,还……还踏平了内阁次辅的府邸,擅自处置了邬阁老。”说到最后,谢宗钺老泪纵横,“子不教父之过,臣的女儿如今只剩下一口气了,亏得五皇子殿下寻来一味良药替她吊着命,她犯下的罪臣愿一力承担。” 皇帝俯视着前方伏地告罪的谢宗钺,一把抄起书案上的折子砸过去,龙颜大怒:“镇国公,你养的好女儿!你自己看看,上疏弹劾你的折子有多少。”皇帝重重拍了拍手边一摞奏疏,都是今日收上来的,“你还敢跟朕卖惨!” 昨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有心人稍微一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皇帝想替谢宗钺遮掩都捂不住。 折子恰好摔在谢宗钺面前,大喇喇地摊开,白纸黑字,一览无遗,写着谢宗钺居功自傲、包藏祸心,此次恐怕是借着女儿的名义试探皇家的态度,如若轻易放过,便是助长其野心,保不准下一次就是亲自率领谢家军长驱直入,推翻皇权自立为帝。 字里行间藏着刀锋,意在指明谢宗钺有谋逆之心,谢宗钺看得冷汗涔涔。 “请圣上明察,臣绝无……”谢宗钺说不出“反叛”二字,人在辩明清白的时候是连一点污名都不愿沾染的,仿佛说出口就有了罪名,谢宗钺慎之又慎,“臣绝无此心。” 谢宗钺将郑岘叙述的经过讲一遍给皇帝听,最后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便是这样。臣的女儿虽是救人心切,却并非无脑之人,她也是察觉到了邬阁老背后的算计,恐对方留有后路潜逃,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这才先斩后奏。手段有些过激,亦是有着赤胆忠心。圣上是看着她长大的,应晓得她心性单纯赤诚,并无藐视皇家威严之心。” 谢宗钺字字重若千钧,就差剖心自证清白,皇帝听着也是动容,道:“朕相信你没用,朕得给满朝文武百官一个能过得去的交代,否则人人效仿,皇城岂不是要大乱。你以为朕在愁什么?” 谢宗钺不再说话。 皇帝语气沉沉道:“你倒是给朕出个主意,朕要如何惩治你方能服众。” 谢宗钺由始至终要的就是皇帝的态度,只要皇帝不生疑,谢宗钺便不怕,眼下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道:“臣自请上交兵权,解甲归田。臣手中无一兵一卒,那些人尽可消了疑心,不必再怀疑臣会……”说到这里谢宗钺又是一顿,仍旧不愿道出“反叛”二字,“总之,臣无实权,只做个清闲国公,他们便不会再胡思乱想日夜难寐了。” “镇国公,你这是在威胁朕?”皇帝怒道。 “臣惶恐,臣绝无此意。”谢宗钺方直起来的脊背又伏低下去,“臣是出自真心。我大周武将多得是,臣在或不在问题不大。臣也确实是老了,一个区区临王,差点让臣中了招。” “滚滚滚!”皇帝不想再听谢宗钺叫苦卖惨,“给朕滚远些。” “臣就不打扰圣上了,臣告退。还望圣上保重龙体,切勿伤身忧心。”谢宗钺叩首谢恩,躬着身退了出去。 直到出了紫宸殿,谢宗钺的腰杆才慢慢挺直,抬头望着辽阔的天空,心境也舒朗不少,骑马回府的路上还松快地笑了起来。 谢宗钺本就不是个挟势弄权之人,权力在握有多风光就有多烫手,树大招风,不少人眼热,明里暗里针对,想拉他下马,无权倒是一身轻松,看路边的花枝头的鸟都是喜庆的。 谢宗钺是怡然自乐,可在有的人眼里,谢宗钺被剥夺了兵权,空剩个国公的爵位,便是个无足轻重的散官,不足为惧,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上门来讨债了。 杨管事守在国公府门口,频繁朝皇宫的方向张望,神情颇为焦急,远远瞧见谢宗钺骑着良驹归来,赶忙跑着迎上去:“大事不好了,国公爷!淮安王带着他那个不好惹的老王妃打上门了,扬言小姐杀了世子,要小姐偿命!” 谢宗钺翻身下马,还没进府就听到了里头兵戈相撞的声响,当即阴沉着脸道:“我没去找淮安王算账,他淮安王还有脸来国公府讨伐,我倒要看看,淮安王到底有多厚颜无耻!” 第150章 我要她偿命天经地义 淮安王对唯一的嫡子赵仕昆溺爱深重,养成了赵仕昆无法无天的做派。赵仕昆仗着父亲是亲王,母亲是世家大族,由来嚣张傲慢,背地里没少干烧杀抢掠的混账事,出了事赵仕昆自己就能摆平,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旁人都要卖三分面子。即使有赵仕昆摆不平的事,背后还有淮安王。 事情闹到淮安王面前,少不了一顿责骂,之后还是会给赵仕昆擦屁股,以免事态发展到更严重的地步。 淮安王尚且如此,老王妃郑氏就宠得更厉害了。王妃比淮安王大了十几岁,这在整个大周的勋贵世家都不常见。郑氏岁数已高,膝下拢共就赵仕昆这么一个子嗣,上一次,谢瑾窈命人将赵仕昆砍个半死,就是郑氏在王府里大闹才逼得淮安王带上府兵来国公府讨要说法。 结果自然不如郑氏的意,仅仅是推了个不重要的暗卫出来打了五十军棍,在郑氏的心中,如何能抵得过赵仕昆所受的苦。可淮安王劝郑氏息事宁人,谢宗钺手握兵权,又得皇帝重用,轻易开罪不起。郑氏不甘心,一介妇道人家又不能越过淮安王去找国公府算账,只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下了。 赵仕昆遭遇大难还不安分,一心想要报复回去,这一点郑氏清楚,淮安王却不知。淮安王平日有自己的事要忙,嫡子只有赵仕昆一个,庶子却不少,且个个出类拔萃,可堪大任,比赵仕昆省心,可自古以来立嫡立长,淮安王并未放弃赵仕昆,否则也不会将身边最得力的幕僚方先生拨给赵仕昆用。 可淮安王没想到,赵仕昆交给方先生的第一个任务便是为他抓到谢瑾窈出谋划策。 谢瑾窈又岂是那么容易得手的? 赵仕昆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推入江中刺了一刀,若不是有个死士替赵仕昆赴死,骗过了谢瑾窈的人,那一次赵仕昆就会尸沉江底。 那一刀极为凶险,距离心脉尚不足一寸,府医都束手无策。郑氏哭瞎了眼,因为赵仕昆是在平阳公主的地盘动的手,郑氏根本不敢声张,害怕被皇家找麻烦,只好秘密派出赵仕昆身边的随从去请玉京城里的名医来为赵仕昆诊治。 恰逢府上有大事,淮安王无心关顾赵仕昆,只下了一条命令,不许赵仕昆再出府生事。这次惹了平阳公主,谁知道赵仕昆下次会惹到什么大人物,到时只怕淮安王也保不住他。连带着对郑氏也厌烦起来,怪她没有教好儿子,将来无法延续淮安王府的荣耀。 赵仕昆触怒了淮安王,在家夹着尾巴老实了一段日子,直到得了消息,谢家女眷出发前往昭慈寺上香,谢瑾窈也在其列。 昭慈寺是个好地方,远离玉京城中心,适合下手,且谢瑾窈以为赵仕昆已死,必会放松警惕,赵仕昆定能一举成功。 可赵仕昆的钱与权都被淮安王牢牢把控,动用不得,只能去求郑氏。赵仕昆跟郑氏保证,报复了谢瑾窈,往后他就会收心听从淮安王的安排思进取、争功名。 郑氏心软了,且她也对谢瑾窈恨之入骨,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把赵仕昆害得这么惨,谢瑾窈凭什么过得无忧无虑。郑氏支取了库房的银票,供赵仕昆聘高手,又给他拨了一批死士,确保事情能顺利进行。 郑氏在府里忐忑地等了一宿,始终没睡踏实,直至天亮,等到了府里仅存的几名死士抬回来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郑氏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又哭晕了过去。 郑氏始终不相信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是赵仕昆,以为又是一出李代桃僵的戏,可淮安王看过了,确认那就是他的嫡子。赵仕昆受过伤,胸骨有损,那具尸身的胸骨正好残缺,是赵仕昆无疑。 淮安王命人入殓,整个王府挂上白幡。 郑氏疯疯癫癫地大喊大叫,扯掉那些白幡,不愿接受赵仕昆已死的事实。唯一的儿子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郑氏经受不住打击,眼看着一日苍老了十几岁。郑氏本就比淮安王大了十几岁,如此一来,便好似淮安王的母亲。 淮安王心中亦是悲恸,却不得不逼自己冷静,给赵仕昆发丧,安慰伤心过度的王妃。郑氏悔恨不已,悔的是不该因一时心软放任赵仕昆去寻仇,恨的自然就是那个害死了赵仕昆的人。 想到恨的那个人,郑氏空洞无神的眼眸忽然生出一抹异常明亮的光,一把抓住淮安王的衣袖,咬着牙道:“妾身要给昆儿报仇!妾身一定要给昆儿报仇!把那个害死他的小贱人送到阴曹地府去赎罪!” 能支撑郑氏活下去的只有仇恨。 淮安王有些犹豫,痛失爱子,他虽然悲痛不已,但还没到理智全部丧失的地步。谢宗钺始终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听说他已经平安回到了玉京城,有他在,谁能动得了他的爱女。可是,恰巧这个时候,派去宫中留意动向的眼线传回了一则令人振奋的消息,谢宗钺被削去了兵权,保留国公头衔,在家闭门思过。 没了兵权的谢宗钺就如同一头猛虎被拔掉了利齿,只剩下光秃秃的牙槽,便是想咬人也是徒劳。淮安王心一横,带了比上次多一倍的府兵前来,打定了主意,倘若谢宗钺不肯交出谢瑾窈,他就是动用武力也要与谢宗钺强硬到底。绝不会再像上一次那般,被谢宗钺随随便便推出一个人糊弄。 闹到圣上面前,淮安王也有理由,他毕竟失去了一个嫡子,谢瑾窈却还好好地活着。正好谢瑾窈昨夜犯了大罪,谢宗钺也保不住她。 这一次,王妃郑氏也一同来了,郑氏要亲眼瞧见谢瑾窈的凄惨下场,方能得到慰藉。 谢宗钺把马交给下人,迈着沉稳有力的步子进府,一眼就看见淮安王和那个苍老的王妃率领一众府兵与国公府的护卫打了起来,直逼谢瑾窈所在的湘水阁而去。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王爷带府兵杀到下官府邸,是否藐视王法?”谢宗钺浑厚的声音一出,交手的双方停了下来,衬得谢宗钺的声音越发洪亮,有如撞钟,“还请王爷给下官一个合理的说法。” 淮安王还未说话,王妃郑氏就怒骂起来:“谢宗钺,你来得正好,交出谢瑾窈那个小娼妇,我要把她大卸八块拿去喂狗!谢瑾窈杀了我儿,我要她偿命天经地义,别以为躲在府里就能逃得了!你不肯交出来,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谢宗钺一路骑马回来,烈日炎炎,一身厚重官服闷热得慌,谢宗钺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缓缓道:“王妃且说说,我闺女是如何杀了世子的。玉京城中谁人不知谢家六小姐生来体弱,保住一条命已是不易,如何能杀得了王妃那个身强体壮的爱子。难不成是也如王爷王妃这般带着人杀到王府吗?” ? ?看来嘴皮子功夫是遗传的哈 第151章 属下想带小姐出府治病 谢宗钺话说得不轻不重,然而眉目间的冷厉任谁瞧了都心生畏惧。行军打仗之人,从尸山血海里走过,随便漏出点厉色都令人发怵,即使谢宗钺已经卸了兵权,同淮安王一样,是个富贵闲散人。 郑氏心头梗了梗,险些气血逆流。 谢宗钺闲庭信步一般走到国公府的那群护卫面前,作为他们的首领,悍然拦截住淮安王府一众府兵的去路,不让他们再前进哪怕一步。 淮安王拧了拧眉,正要说话,又被谢宗钺出声堵住:“世子做了什么想必二位心知肚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闺女上回出府散心,世子德行败坏意欲对她行不轨之事,我闺女命人教训世子一通,此事已了结。我本以为到此就该结束了,可二位不仅不对世子的言行加以约束,反倒令其变本加厉。恕我不敬,我实在对王爷王妃的教子方式感到怀疑。” 淮安王胡子抖了抖,郑氏却是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任谁被一而再地挑衅也得反抗,难不成像那些个惨遭世子毒手的女子一样,由着世子欺辱才是对的?”谢宗钺冷笑一声,“我本是想等小女病情稳定了,上门找王爷讨个公平、论个是非对错,没曾想王爷王妃率先登门了。” 郑氏穿着一身素白绢裙,未佩戴任何发饰,满面都是恨意:“那又如何,现在是我的昆儿没了命,你的女儿还活得好好的!” “王妃,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对方不过回一句话,谢宗钺就有一箩筐的话准备好了,一股脑倾倒出去,“上元节世子雇凶杀人,未能得逞是小女运气好,若是世子得了手,小女焉有命在?后来在街上,世子不死心卷土重来,光天化日在城中就敢动手,是否太不将大周的律法放在眼中。之后更是愈演愈烈,在圣上赐给平阳公主的望月楼里大开杀戒。如今折在了昭慈寺的山中,说句不好听的话,是世子上赶着去阎王跟前请安,寺里的诸天神佛都看不下去了。” “你!谢宗钺!你说什么!啊!你住嘴!”郑氏红着眼嘶吼,悲怆与愤恨将她的脸撕扯得扭曲,不管不顾地发起疯来,“你敢诅咒我儿子,你不得好死!” 淮安王也是怒气冲天:“谢宗钺,你不要太放肆!” “用不着诅咒,世子已经归天了。”谢宗钺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是在火上浇油,反正已经撕破脸了,就算他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横在两家中间的仇恨也不会消失,况且谢宗钺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与淮安王讲和,“但凡世子犯错的时候王爷王妃将他狠狠惩治一番,世子也不至于走上一条死路。” 此话可谓戳到了郑氏的痛处。郑氏一直没敢跟淮安王说,赵仕昆去昭慈寺找谢瑾窈寻仇是她在背后助益,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倘若当初她拦住了赵仕昆,是不是赵仕昆现在还活着,在她跟前笑闹。 郑氏流了太多眼泪,此刻泪水再度漫上来,眼眶酸痛如针刺。虽然很不想承认,也许谢宗钺说的话是对的。 “我不想听你讲大道理,我今天来就是想要谢瑾窈的命!”郑氏字字泣血道,“你不让开,那就斗个你死我活,看最后赢的人是谁!” “王妃且慢。”谢宗钺道。 “你想清楚了,愿意把谢瑾窈交出来了?”王妃恶狠狠地瞪着谢宗钺。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闺女交给王爷王妃处置。”谢宗钺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而后慢慢道,“恐怕王爷王妃有件事没想清楚,还得我来提点。” 淮安王满身戾气:“谢宗钺,你如今没了兵权还如此狂妄,到底仗着谁的势敢这么同本王说话。” “王爷莫气。”谢宗钺微微一笑,“请听我把话说完,说不定王爷听了还要谢我。” 淮安王不屑地看着谢宗钺,想提刀砍了此人,可是他打不过谢宗钺,只能被迫听谢宗钺说话:“王爷可知世子死在昭慈寺山中的时候,现场还有谁在?” 淮安王道:“有话就说,少故弄玄虚。” “是邬自简的人。”谢宗钺告诉淮安王。 余下的话谢宗钺还没说,淮安王的神情就严肃起来,郑氏却不懂其中的关联,拽着淮安王的胳膊恨声道:“王爷别听他的,咱们的昆儿不能就这么死了!罪魁祸首就躲在国公府里,必须要杀了她给昆儿报仇,否则昆儿在地下也会不得安息。” 淮安王却是抓住郑氏的手,示意她不要喊叫。郑氏不可置信地望着淮安王。 “我说了,王爷知道了要感谢我的。”谢宗钺看淮安王的表情就晓得淮安王在短短时间里分析出了其中的利害。 见郑氏还要纠缠不休,谢宗钺索性把话挑明了:“邬自简与临王互通消息的罪证已经呈递到了圣上面前,邬自简参与谋反一事千真万确无从抵赖,邬自简的人当夜意图抓走小女,世子也要抓走小女,世子是不是与邬自简勾结,也参与了谋反一事。” “谢宗钺!”郑氏听完惊骇不已,“你不要血口喷人,昆儿和邬自简无关,绝不可能参与谋反。” “王妃不必与我说。”谢宗钺寸步不让,“王妃今日若执意找小女的麻烦,我也只好向圣上禀明此事,请圣上彻查,到时世子是否清白圣上自有定夺。再则,世子从前应当没少干丧尽天良违背大周例律法令的事,一并查个清楚明了。” 一旦圣上起疑,顺藤摸瓜查到淮安王府,谢宗钺就不信里头干干净净,但凡牵扯出什么,淮安王只会后悔今日没给自己留余地。 淮安王头脑清醒得很,越是清醒的人越无情,淮安王决计不会为了一个已然死去的儿子赌上自己乃至整个王府的命运。 “好,谢宗钺,好得很。”明知谢宗钺在威胁自己,偏还无法回击,淮安王只能将一腔怒火压下去,一下一下重重点头,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那本王就祝你官路亨通,永远顺遂如意,不被抓到错处。” 淮安王今日妥协并不代表此事了结,往后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镇国公府,谢宗钺最好是别犯一点错,一旦被抓到把柄,便是淮安王的反击之时,到那时淮安王绝不会心慈手软。 谢宗钺拱手,笑着道:“谢王爷吉言,下官也祝王爷日后一帆风顺。” 淮安王扫过一众府兵,沉下脸道:“走!” 郑氏还不肯罢休,哭着喊着要谢瑾窈偿命,被淮安王拽走了。 谢宗钺吐了一口浊气,挥挥手叫护卫都散了,抬步往松涛苑走。一整日忙得连口茶都没顾得上喝,谢宗钺心道,总算能歇一会儿了,远远地却看见松涛苑的院门外站了个颀长的身影,有着出尘风姿,只能是他那个女婿了。谢宗钺走过去,将玹影上下扫一眼:“找我何事?” “属下想带小姐出府治病。”玹影垂眉敛目,却掷地有声,“还请国公爷准允。” 第152章 她也就不需要这段婚姻了 谢宗钺怔怔地看了玹影半晌,目光有些冷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谢宗钺怀疑玹影这次被抓走是不是撞了脑子,才生出不切实际的想法来。 “属下没有妄言。”玹影道,“自从煜国的游医提到了世上有一位神医或可医好小姐的病,属下便留心此事,暗中找寻那人的下落。先前有了些眉目,今早得了一封信,提到在大靖边境有了神医的踪迹,加之今日五皇子殿下带来的那粒药出自神医之手,殿下也说是从靖国辗转流入大周,证实了属下得到的消息无误。” 谢宗钺本来觉得玹影是在异想天开,听玹影分析完,眼中的冰寒霎时消退,道:“随我进来。” 玹影跟在谢宗钺身后进了书房,杨管事泡了一壶茶送进来,谢宗钺渴得厉害,牛嚼牡丹一般狂饮了三杯才停歇,一瞧玹影还杵在那里,指了指椅子:“坐。” 玹影在椅子上坐下来,谢宗钺亲自给玹影倒了杯茶。玹影有些惶恐,伸出双手去接。 “且说说,你是如何查到那神医的消息的?”谢宗钺好奇地问。 当初那煜国的游医只提到世上有这么个人,关于神医是何模样叫什么名字却一概不清楚,连个高矮胖瘦都说不明白,这样一个人要怎么在茫茫人海里找出来。 玹影没有隐瞒,直白道:“江湖上有替人查消息的组织。给钱,他们会去查。” 谢宗钺:“……” 谢宗钺过往数十载只在朝堂之上打转,出去领军打仗也只与军中之人打交道,从不曾结交过武林中人。那些仗剑走江湖的侠客豪杰,谢宗钺仅仅是听说过。 不过,玹影一个自幼在国公府长大的暗卫,想来也是没接触过江湖上的人,他是为了谢瑾窈才去了解这些的?谢宗钺微微挑眉:“窈儿知道吗?” 玹影摇头。 “你怎么不告诉她?”谢宗钺不解地问。 早点说出来,国公府的钱财要多少有多少,可供玹影打探消息使用。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给得丰厚,那些靠消息赚银子的组织岂不是更卖力。 “不知是否能查出结果,不想给了小姐希望最后又让希望落空。”玹影道。 谢宗钺理解了:“将神医请到府上来岂不更简单?窈儿的身子哪能出远门。” “那神医周游列国,行踪不定,目前在大靖、大周与大煜三国的交界处徘徊,一来一去恐耽误不少时间,且神医脾气古怪,不一定能请得动,派人去请变数太大,很可能白跑一趟。小姐病倒后的情况一次比一次严重,等不起。”玹影道,“一次有煜国的游医献药,一次是五皇子殿下寻药,再来一次,要如何?” 谢宗钺的神情倏然凝重起来,只觉得送谢瑾窈去神医那里治病刻不容缓。 * 玹影回到了湘水阁,谢瑾窈睡醒了正在闹脾气,见到玹影,语气冷淡道:“你去哪儿了,沐浴要这么久?” “去找国公爷说点事。”玹影如实道,自然而然地从金菱手中接过玉碗,跪在了床榻边,舀起一勺粥喂谢瑾窈。 丫鬟们识趣地退了出去,里间只剩下二人,谢瑾窈盯着玹影的手,眸光闪了闪,张口吃下玹影喂到嘴边的粥:“你找父亲能有什么事。”谢宗钺找玹影算账还差不多。 玹影顿了顿,事关谢瑾窈,且目前已有确切的消息,不该再瞒着她,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谢瑾窈心中激动不已,一时不注意被粥呛到了,手背掩着唇咳嗽,苍白的脸都憋红了些,倒显得气色没那么差了:“神医?靠谱吗?别是骗子。” “应该不是。”玹影递上丝帕,谢瑾窈不接,玹影犹豫了一下,只好捏着帕子将她唇边的粥擦去,眼神暗了暗,道,“五皇子殿下给小姐的药就是神医所制,还有上次煜国游医献出的药。” 谢瑾窈手掌抚着胸口:“那药吃下去的效果确实不错,我现在觉得通体舒畅。” “嗯。”玹影继续喂谢瑾窈喝粥,听谢瑾窈絮叨。 “我没有出过远门,为什么不能是神医来府上为我医治?神医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只要父亲能办到都会应允,这样也不值得神医跑一趟吗?”谢瑾窈的想法倒是与谢宗钺一致。 玹影没有解释太多,只道:“直接去找神医更省时间。” 谢瑾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请神医一去一回要耽误不少时间,万一神医是个架子大的,不愿长途跋涉来玉京可怎么好,往往越是有能力的人越有个性,恃才傲物的大有人在,不如她直接过去找神医,也能彰显她求医的诚意。孰轻孰重谢瑾窈还是分得清的,比起受苦受累,自然是治好病更重要:“此事无须父亲点头应允,我自己便能做主,去就去。” 玹影觉得好笑,他以为谢瑾窈吃不得远行的苦,不会答应,是以先去找了谢宗钺,盼着谢宗钺能劝一劝谢瑾窈,如今看来,他还不够了解谢瑾窈。 谢瑾窈疑惑地盯着玹影看了一会儿,问:“你笑什么?” 玹影压根不知道自己心中的那一抹暗笑爬到了脸上,抿了抿唇,低声道:“没有。” “又是这样。”谢瑾窈气道,“笑了就是笑了,还不承认。” 玹影又不说话了。 谢瑾窈一把夺过玹影手中的玉碗自己吃,一听说自己的病有的治便觉浑身充满了力气,换了个玹影能回答的问题:“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玹影开口道:“等一切准备就绪。” “明日一切能准备就绪吗?”谢瑾窈有些迫不及待,即使前路可能布满她难以想象的荆棘坎坷,但是有玹影陪在身边,应当会顺利找到神医。 待她的病治好了,拥有一副康健的身子,她便能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必再受病体的拖累,也不必担心哪一日会突然死去,她会有一生的好光景,去享受去探索去追寻。 到那个时候……谢瑾窈畅想着美好的将来,目光不经意落在玹影俊美的面容上,突然顿住,到那个时候,她也就不需要这段婚姻了。 谢瑾窈不是过河拆桥的人,大不了给玹影很多很多银子,让玹影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不必为生计辛劳。 当然,如果玹影愿意,也可继续做她的暗卫。她很确信,她需要玹影,她离不开玹影。她希望玹影永远待在她身边,哪里也不要去。 谢瑾窈思绪乱飘,想了许多,正想到反正她目前没有心上人,不介意让玹影占着她夫君的名头,等有一日她喜欢上某个郎君,再做考虑,金菱突然去而复返,通报了一声:“小姐,二夫人过来看你了。” 谢瑾窈的思绪被打断,笑了一声,意味有些深长,陶蕙柔大概是来确认她死了没有吧。如果没死,陶蕙柔应该恨不得补上一刀。 第153章 二婶盘算打得太响 “二婶来找我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谢瑾窈将碗勺递给玹影,碗已经空了,里面的粥谢瑾窈全都吃了,一点不剩,她自己拿了帕子擦干净嘴巴,“我不见。” 金菱屈身应道:“奴婢这就去与二夫人说。” “哎呀,听闻六姑娘醒了,我这一颗心总算是能放下来了。”金菱还未来得及出去,陶蕙柔就不请自来,扭着腰出现在谢瑾窈的视线里,头上簪着花,笑意盈盈的样子,语调也极为轻快喜庆,“六姑娘果真是个有福气的人,每次逢难都有贵人相助,平安度过。这等福气咱们这些普通人求都求不来。” 金菱蹙了蹙眉,看了一眼明显不悦的谢瑾窈,伸出手臂拦在陶蕙柔身前,阻止陶蕙柔再前进:“二夫人,小姐方醒,府医交代要静养。” “我晓得的。”陶蕙柔推开金菱的手,甩了甩绢帕,“我来瞧瞧六姑娘,说两句话儿就走,不会打扰六姑娘养病。” 陶蕙柔解决了金菱,往前走了一步,没想到还有个玹影挡在眼前,男人自榻边站起,身量修长,罩下的阴影极有压迫感,好似险峻山峰从天而降,直直地伫立在面前,谁也别想越过他去。陶蕙柔扫见玹影冰冷的眸光,有如寒冬腊月里屋檐下的冰凌,寒气逼人且锋利如刀。 “我又不对六姑娘做什么。”陶蕙柔扯起嘴角,露出个干涩的笑,“瞧你这防备的样子。” 如今谢宗钺回来了,纵使陶蕙柔想做什么,也是有那个心没那个胆,除非她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想早点去见阎王。 已经失了对谢瑾窈下手的先机,再懊悔也是枉然。谢瑾窈就是命好,陶蕙柔不服气也不行。 “二婶有何事不妨直言。”谢瑾窈直接道。 陶蕙柔用眼神示意玹影让一让,有他在中间横插着怎么讲话。 玹影退开了半步,仍然守在榻边,以一个保护的姿势。 陶蕙柔纵有不满也只在心里嘀咕几句,看向谢瑾窈时重新扬起笑脸,亲亲热热的语气,仿佛二人之间从不曾有过嫌隙:“六姑娘,你看你大病初愈,想来也没精力操持下个月初的家族大宴。家族大宴可是个劳心劳力的活儿,你三婶忙着令仪的婚事,抽不出空来,你四婶自来怯懦,撑不起大场面,不如二婶助你一臂之力,你看如何?从前的诸多龃龉都是二婶心胸不够宽敞,二婶给你赔个不是。你是个大度的,必定不会同二婶计较对不对?” 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女子也一样。陶蕙柔回去不久,谢瑞昌也从外面鬼混完回来了,一身熏人的酒气混合胭脂香,与狐朋狗友宴饮一场,不仅没能筹到钱,喝醉后还被哄着付了宴饮的账,给楼里的花魁赏了一笔银子。陶蕙柔知晓后气个半死,谢瑞昌醉得人事不省,陶蕙柔就将谢瑞昌身边的小厮狠狠骂了一顿。 “老爷付账的时候你就不晓得拦着!要你有何用,还不如去死了!”陶蕙柔嫌骂人不够解气,动手拧了一把小厮的耳朵。 小厮的耳朵险些被拧下来,整张脸都是红的,痛得要命也不敢叫唤一声,垂着头小声道:“小的劝了,也拦了,可二爷被那些人起哄,兴致上来了,根本不听小的,还踹了小的一脚。” 陶蕙柔松了手,深深喘了口气,谢瑞昌是指望不上了,而她自己攒的私房钱也所剩无几,昨夜花出去的那一笔实在冤得很,事儿没办成为了堵住人的嘴银子不得不照样给。思来想去,陶蕙柔便只能豁出去,在谢瑾窈跟前伏低做小拿到操持家族大宴的大权。 “原来二婶是为了家族大宴的事。”谢瑾窈恍然大悟,揉了揉额心,笑道,“要不是二婶提醒,我都将这件事给忘了。算算日子,真得准备起来了。” “是啊。”陶蕙柔一听有戏,顿时眼里放光,“再不着手筹备可是来不及了。” “我这副身子办家族大宴是不成了,二婶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谢瑾窈四两拨千斤地打发了陶蕙柔,“二婶先回去吧,容我休息好了再定夺。” 陶蕙柔显然对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满,前一刻笑逐颜开,转瞬笑意凝结在脸上,悻悻道:“六姑娘,还是早些定夺为好,拖一日很多事情就办不周全,到时出了纰漏,不仅老太君不高兴,也丢了国公爷的脸面,还会叫族中的长老看笑话。” “金菱,送客。”谢瑾窈倒像是没听见陶蕙柔的话。 金菱语气强硬道:“二夫人,请吧。” 陶蕙柔张张口,还想说什么,瞧着玹影挪回了原先的位置,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不作罢又能如何。陶蕙柔挤出个大度的笑容:“那六姑娘好生琢磨,有主意了派个人给二婶传个信儿就成。” 这是笃定了谢瑾窈最终选择的人会是她。 陶蕙柔走了,谢瑾窈躺了下去,思考起家族大宴的事,有一点她没有骗陶蕙柔,若不是陶蕙柔提醒,她真忘了家族大宴这件事。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自然没有余裕想其他的。 家族大宴谢瑾窈是无法操持了,倒不是因为身子的缘故,是她接下来要出府去治病,归期未定,家族大宴肯定赶不及,得找个人代劳,府里谁最合适呢? 陶蕙柔首先被谢瑾窈排除在外,她这个二婶盘算打得太响,隔得老远都能听见。陶蕙柔无非是想借着操办大宴从中捞油水,采买置办各项物件儿的水可深着,二两银子的东西,账上写五两,可不就有三两进了自己的口袋。 至于宋瑛,上回老太君的寿宴就是她办的,各方细节确实挑不出错处,可陶蕙柔说的也没错,宋瑛如今一颗心扑在谢令仪的婚事上,恐怕抽不出多余的精力。 一时间,谢瑾窈还真找不到可用的人。 谢瑾窈摇摇头,问玹影:“怎么二婶进湘水阁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院门口的护卫都到哪儿去了?” “淮安王和他那位老王妃上门找麻烦,护卫都调去拦人了。”玹影道。 “什么?”谢瑾窈捂着胸口差点惊坐起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现在情况如何了?赵仕昆这回真死了,以淮安王和老王妃的性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小姐无须担心。”玹影温声安抚,“有国公爷在,他会解决。” 谢瑾窈松口气,瞪了玹影一眼,道:“你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非得歇口气吓我一跳,不知道我这身子经不起惊吓么?” 玹影垂下头低声道:“对不起,小姐。” 谢瑾窈摆摆手,看在玹影替她找到神医立了大功的份儿上不与他计较。念及此,谢瑾窈忽然联想到一件事,目光深深地望着玹影。 第154章 凭什么要我听他的 玹影原本垂着眼盯地面,察觉到一道视线,玹影下意识瞥过去,恰好对上谢瑾窈意味难明的目光,玹影慌忙别开了头,将一直握在手里的空碗和勺子放到桌上,背对着谢瑾窈,似乎只有回避她的视线,他才能在她面前表现得自然一些。 玹影不知道谢瑾窈在想什么,谢瑾窈也不知道玹影在想什么。 谢瑾窈道:“我只是刚好想到……”谢瑾窈顿了一下,玹影虽然没看她,却竖起了耳朵聆听,“我说你的银子怎么不见踪影,连一根糖画都付不起,原是都拿去查探神医的下落了。” 那次在街上买糖画,玹影拿不出银子,谢瑾窈还讽刺玹影是不是除了玉桃那个妹妹,还在外面养了几个红颜知己,所以即便是吃她的用她的也攒不到银子。现在这桩冤案被谢瑾窈亲手破获了。 谢瑾窈轻咳一声,声音有几许别扭:“既然是为着我,怎么也不说一声,平白叫我做了冤枉人的恶人,这就是你想要的?” 谢瑾窈就是这般骄纵,认错也不肯软下半分态度,仍旧高高在上。看在玹影眼中,却也十分可爱。玹影道:“是属下的错。” 给了台阶,旁人是顺势而下,谢瑾窈却是顺势而上,道:“本来就是你的错。你的嘴巴就跟我屋子里这些摆件儿一样,只能看不能用。” 玹影抿了一下嘴巴。 一旁的金菱憋笑憋得实在辛苦,肚子都疼了,默默地退了出去。银屏从外头进来,见了金菱便道:“姑娘吃完了吗?我进去收碗。” 金菱抓住了银屏的手,冲她摇了摇头:“暂时不要进去。” 银屏眼中装满了疑惑:“这是为何?” 金菱将银屏拉出去了,正好遇到煎完药的珠翠和宝月,一并被金菱拦下了,不让进去:“小姐在同姑爷耍小性子呢,咱们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了。” 里间,谢瑾窈翻过身手伸到软枕底下摸索了一阵,拿出个绣着石榴纹的荷包,递给玹影,道:“这里头是我的牌子,拿着牌子库房里的银子可随意支取,以后别自己掏腰包了。” 谢瑾窈自然用不上这牌子,动用库房的银子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玹影一动不动,谢瑾窈微微拧眉:“你要违抗我的命令?” 玹影只好接过荷包,里面的玉牌镂空雕刻着锦鲤衔珠的图案,尾端缀着明黄色的流苏。别说是支取国公府库房的权力,单是这块玉牌就价值不菲,谢瑾窈居然轻易给了他。 * 晚间,谢宗钺来陪谢瑾窈用膳,跟谢瑾窈说起了出府去找神医治病的事,谢宗钺还怕谢瑾窈娇气不肯出远门,准备了一堆说辞:“跟你的命比起来,长途跋涉的辛苦也不算什么了。为父的意思是你就跟着玹影一道去……” “父亲不必多言。”谢瑾窈竖起手掌打断了谢宗钺未说完的劝言,“我去。” 谢宗钺愣了一下,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你愿意?” “女儿当然愿意。”谢瑾窈喝着汤慢条斯理道,“女儿也不想拖着病体熬过一日又一日,有今日没明日地过活。” 不知道自己倒在哪一日就再也醒不过来的感觉谢瑾窈受够了,现在有一个能痊愈的机会,除了牢牢抓住,谢瑾窈没有另外的想法。即使道路崎岖,谢瑾窈相信自己会挺到终点。她是谢宗钺的女儿,心性应当不会懦弱到哪里去。何况,谢瑾窈从来不是一个人。 谢宗钺连日奔忙,总算是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欣慰至极:“你能这么想最好。” “我已经让丫鬟们着手整理远行要带的东西了。”谢瑾窈勾了勾唇,给自己夹了一块蒸鹅,从今日起到出府,她要好好吃饭存蓄体力,为出远门做准备。 “对了,父亲,家族大宴我恐怕是没法子操办了,我想了想,打算交给四婶来办。”谢瑾窈道,“父亲以为如何?” “后宅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便可。”谢宗钺当初为谢瑾窈留住掌家大权,待她明事理后交到她手里,便是想她能过得随心所欲一些,不必受旁人管束,她想怎么安排都行。 “可我担心四婶一个人应付不来。”谢瑾窈眉心微微蹙着,一副思索的模样,“得给她找个帮手才行。” 谢宗钺道:“先用饭。” 谢瑾窈收起了心思,专心吃饭,顺手给玹影夹了一箸菜。谢瑾窈神色自如,落在谢宗钺眼中却起了不小的波澜。 谢宗钺是觉得谢瑾窈的性子转变了不少,刁蛮任性倒是一如从前,变的是其他方面,譬如对待玹影的态度,可能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眼神、举止都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情态。 谢宗钺到底是过来人,看得透彻,心中失笑,摇了摇头,也不知谢瑾窈的转变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父亲在想什么,怎么这副表情。”谢瑾窈盯着谢宗钺的脸,好奇地问。 谢瑾窈的眉眼随了她的母亲赵清湘,眼珠澄澈明亮,眼型却略微狭长,眼尾微微上翘,有种天真的妩媚感。谢宗钺笑道:“在想窈儿终于长大了,你母亲在天有灵该是欣慰的。” “我早就长大了,可不是这一时才长大的。”谢瑾窈道,“我看父亲是想母亲了,故意拿我做借口吧。” 谢宗钺笑了笑,不作解释,转而说起远行的事:“你自小在为父跟前长大,从这么一点儿长成如今的模样。”谢宗钺先是比划了个筷子的长度,又比了比谢瑾窈现在的个头,道,“出门在外不比在府里,不可任意妄为,外头人心险恶,多的是你没见过的人和事。玹影比你沉着机敏,凡事要听玹影的。” 谢瑾窈不乐意道:“我是主子他是属下,凭什么要我听他的。” 谢宗钺拉下脸盯着谢瑾窈不说话,片刻后,谢瑾窈便败下阵来:“好好好,我听他的,父亲大可满意了。” * 自从定下要出远门一事,几个丫鬟就忙得不可开交,整日进进出出整理东西装箱,短短几日竟装了三十几只大木箱,屋子里都快摆不下了。 丫鬟们看得叹为观止。金菱斟酌道:“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减点东西吧,这么多箱子五辆马车都装不下。咱们是去治病不是去走镖。” 宝月被逗得“噗嗤”乐出声。 谢瑾窈将账本放到一边,挥挥手示意妙歌和朝露先下去,扫了一眼堆在外间堪比一座大山的木箱:“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都不能少,已经够节省了。” 丫鬟们理解的“节省”似乎与谢瑾窈理解的不一样。谢瑾窈决定的事谁劝也没用,几个丫鬟便不再说了,闷着头继续收拾。 这时,门房那边的下人过来通报:“有人求见小姐。” 第155章 不要被骗了 正值酷暑,天儿格外炎热,屋子里的冰鉴里堆起了冰块,不敢放得太多,怕谢瑾窈的身子受不住。谢瑾窈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扇子,眼眸半阖,松懒的模样:“什么人?” “是……玉桃姑娘。”下人回。 谢瑾窈眼皮一掀,看向那下人,脑中闪过昭慈寺山中那一晚,玉桃翻窗而入,举刀捅死了赵仕昆,脸上身上沾满了赵仕昆的血,像一株浴火重生的蒲草,不起眼却坚韧,一步步朝谢瑾窈走来,砍断捆缚住她手脚的麻绳,带她出去。谢瑾窈晕过去再醒来就没见过玉桃。 “让她进来。”谢瑾窈道。 几个丫鬟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偶尔往门外看。未几,小厮领着玉桃走来。玉桃迈着缓慢的步子,梳着小巧的双髻,穿了件浅碧色衫子,下着联珠纹长裙,两手交扣,头始终垂着,直到走上台阶,停在廊檐下。 小厮止步于此。 玉桃抿抿唇,挑帘进去,屋里正舒适,窗边挂了消暑的澄水帛,浸过水,风一吹便有丝丝凉意袭来,混合着冰块,十分怡人。 几个丫鬟看玉桃的神色十分复杂,先前玉桃帮着赵仕昆设计谢瑾窈,她们对玉桃恨得牙痒,偏谢瑾窈为了断绝玉桃与玹影的关系,不仅放了玉桃一马,还给了她一枚金簪。可是听谢瑾窈说,在那场凶险万分的火海里,是玉桃出现帮了谢瑾窈。是以,再见到玉桃,她们不知是该气她先前犯的错,还是该感念她出手救了谢瑾窈。 玉桃稍稍抬起了头,撞上几人的目光,拘谨地扯了扯唇角,而后看向榻上的谢瑾窈,恍惚回到了初入国公府的那一日,谢瑾窈也是这般闲闲地倚在榻上。谢瑾窈今日穿了件谷鞘色绣牡丹花纹的罗裙,乌发半挽,白玉钗装点,是玉桃此生见过的最高贵美丽的女子。 那是玉桃向往的人生,为此,她一步踏错步步错,最终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来的路,差点死在那个雨夜里。 玉桃收敛思绪,深深吸了口气,提了下裙摆跪在地上,虔诚朝着谢瑾窈叩拜:“玉桃自知对不住小姐,无颜来见小姐,今次离开玉京城,往后恐怕再也见不到小姐了,思来想去还是应当来告个别。” “我说了,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你不再是玉桃,可以做回你的玉锦。”谢瑾窈的表情并不像丫鬟们那样复杂,她本就不是个喜欢把事情挂在心头的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玉桃倔强地摇了摇头,眼眶红了,眼中含了一汪泪,回望过去,做玉桃的那几个月才是她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吃得饱穿得暖还有一群人陪着说话,是她明白得太晚,已无法挽回。 谢瑾窈不爱煽情的场面,直接问玉桃:“离开玉京去哪儿,回家乡?” 玉桃擦擦眼泪回答:“随一位郎君去南方讨生活。” “郎君?”谢瑾窈讶然。 “是奴婢的救命恩人。”玉桃道,“奴婢从望月楼离开后,又去找了世子……” 说到此处,玉桃很是羞愧,眼睫低下去:“被世子推到万劫不复之地,再被丢弃到一条窄巷里自生自灭。那一夜下了好大的雨,奴婢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几个丫鬟听得心不由得揪了起来,齐齐看向玉桃。 玉桃道:“是那位郎君刚巧路过救了奴婢。” 郎君不是玉京城人士,借住在友人家中,东西掉了撑着伞出去找,没找到丢失的东西,反倒发现了倒在巷子里奄奄一息的玉桃。郎君心善,将玉桃带到了友人家中安顿,请了大夫诊治。玉桃醒来害怕被赶出去,摸遍全身,只剩一支谢瑾窈赠与的金簪。 玉桃身上的首饰都在姚公的折磨中四下散落,却不知为何那支金簪最为牢固,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在玉桃被王府的下人抬出来时,一头乱发遮盖了金簪,没有被下人拿走,成了玉桃保命的“灵丹”。玉桃摸到金簪拔下来送给郎君,求郎君暂时收留她。 谢瑾窈的金簪价值不菲,可郎君没有收下。玉桃经历过许多事后,晓得天上掉馅饼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便央求郎君替她把金簪当了换成银子,用以看病抓药,再分出一部分作为答谢郎君及他友人的收留。 郎君觉得玉桃这姑娘是个实心眼,问了一些情况,得知她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又听闻她绣工了得,问她愿不愿意随他去南方。 玉桃只犹豫了一瞬便答应了,之后养好了身体,心中却还存着一分恨意,想要报仇雪恨。趁着郎君与友人外出办事,玉桃便暗中盯着淮安王府。 在那些人眼中,玉桃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不存在于这世间了,所以没有发现她。 玉桃等啊等盼啊盼,终于等来了绝佳的时机,尾随赵仕昆的踪迹去了昭慈寺的山中,亲手为自己报了仇。可惜玉桃势单力薄,无法接近那个姚公,不然她也要像对待赵仕昆那样在姚公身上捅几个窟窿才叫痛快。 “郎君家里是做布匹生意的,准备再开一个绣庄,奴婢过去能谋份差事。”提到未来,玉桃眼里有微弱的光跃动,蝼蚁尚且知道偷生,何况是人,活着总是有无数希望,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谢瑾窈叮咛道:“人心险恶,凡事多长个心眼儿,不要再被骗了。” 玉桃鼻子蓦地一酸,慌忙低下头,道:“奴婢晓得。” 走之前,玉桃扫了一眼屋子,没有看到那道身影,终究是有些遗憾,没能说上一句道别的话,从此天涯海角不会再相见。 玉桃走后,玹影才进来,一身冷灰衣衫落拓,断指的伤换过药,重新包扎过,英俊的眉眼在谢瑾窈面前始终低垂,眉心的痣妖冶依旧。谢瑾窈微微挑眉,玹影这次受伤瘦了许多,棱角越发分明,也越发冷硬了,开口道:“玉桃来过了,还没走远,你不去送她一程?” “不用。”玹影淡淡道。 隔了一会儿,银屏来禀报:“小姐,二夫人又来了。” 这几日陶蕙柔没少往湘水阁跑,比给老太君晨昏定省还要勤快,谢瑾窈烦不胜烦:“就说我歇下了。” 陶蕙柔就是说破嘴皮子,家族大宴也不可能交给她办。且不说陶蕙柔想从中捞好处,便是她办事的能力谢瑾窈也是瞧不上的。 银屏出去将陶蕙柔打发了,陶蕙柔走的时候眼神里翻涌着恨意,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却不知早被银屏尽收眼底。 进屋后银屏便把陶蕙柔那副做派说给了谢瑾窈听,谢瑾窈满不在乎地喝着沉香饮子,道:“无论我答不答应,她对我的恨意也不会少一分。” 这倒是真的。 银屏担忧道:“奴婢是怕小姐离府后,二夫人会翻了天去,等小姐回府,国公府怕是变了样。国公爷毕竟公务繁忙,不管后宅诸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谢瑾窈幽幽道,“我还是操心操心我自个儿能不能顺利见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罢,别折在半路上。” “小姐!”银屏急得跺脚,“这种话怎能乱说。” 谢瑾窈此刻还不知道,自己也有一语成谶的时候,她以前总骂玹影是乌鸦嘴。 第156章 自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有的治 七月的第一日,玹影向国子监告了个长假,带谢瑾窈离开了国公府。这件事先前并未透露出去,知晓的人只有谢宗钺及湘水阁一众人。 谢瑾窈给平阳公主留了封书信,在信上说明自己要去治病,无法亲眼看她成婚,但添的嫁妆早已备下,待到平阳公主出降,自会有人替谢瑾窈送去。 谢瑾窈此次出门带了四个丫鬟,妙歌和朝露留在府里,谢瑾窈出府之前交代过她们,管好账目,有拿捏不准的就去松涛苑找杨管事。谢瑾窈的几个暗卫也都随行,谢宗钺另外拨了一队护卫护送,以防路上有什么意外。 淮安王那边到底是结了仇,不得不防,保不准淮安王暗中布置了眼线,只待谢瑾窈远离谢宗钺保护的羽翼就对她下手,为死去的赵仕昆报仇。 谢瑾窈自以为离开得静悄悄,未惊动任何人,可停在国公府门口的一长溜马车堪比镖局走镖的阵势,还是引起了一些轰动。 谢含薇早就听到了风声,赶来门口相送。谢瑾窈已经上了马车,谢含薇便将手中的食盒交给玹影,道:“我母亲做的糕点,给六姐姐路上吃,天儿热,顶多放两日就坏了,吃不下就给别人。” 坐在马车里的谢瑾窈一字不落地听见了,挑开帘子便看见谢含薇兔子一样往回跑的背影,穿着豆蔻色纱裙,腿迈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两手提起了裙摆,继续跑,直到看不见谢含薇的身影,谢瑾窈才放下帘子。 玹影将食盒送上了马车,翻身上马,车队启程。 国公府里,鹤延堂,老太君病了一场,身子清减了些许,大热的天儿头上还戴着抹额,靠在软榻上由芝兰伺候着喝调理身子的汤药。 谢宗钺送走了谢瑾窈才来鹤延堂看望老太君。老太君挥挥手,示意芝兰把汤药端走。谢宗钺看了眼药碗,里头还剩大半碗药:“母亲怎么不喝了?不遵医嘱是病者大忌,母亲这把岁数总该明白的。” “闻着就难受,何况是喝下去,苦得很。”老太君手臂搭在凭几上,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 谢宗钺伸手,芝兰便将药碗交给了谢宗钺,退了下去。谢宗钺舀起汤药喂给老太君:“母亲才喝几日的药就受不了,窈儿可是喝了十七年还多,她那湘水阁里的药渣三日堆起来就能有座小山那么高。” 老太君哑口无言。她这个儿子哪是来关心她的,分明是逮着机会来替谢瑾窈诉苦的,希望她这个老太婆能放过谢瑾窈。 “你都被剥夺实权成个闲散官儿了,还要替那个孽障说话。”老太君提起此事就来气,脸色发黑。 没被诛九族是万幸,可谢宗钺在朝为官多年,说卸了兵权就卸了兵权,如今这个世道就是捧高踩低,往后国公府的荣耀不在,还不知会落个怎样的下场,而这些都是拜谢瑾窈所赐。 说谢瑾窈是来讨债的都算轻的。 谢宗钺拧起了眉,老太君不愿喝药谢宗钺也不勉强,搁下药碗,道:“母亲终日待在后宅,目光还是短浅了些,母亲以为卸下兵权是惩罚,却不知谢家早已树大招风多年,儿子此次平叛,摆平了临王,如果圣上再行封赏不知要惹得多少人眼红,明里暗里针对。恰逢窈儿出事,儿子便借这个由头从风口浪尖上暂退,隐去锋芒,看似被罚,实则自保。” 老太君原是没想到这一层,她不是个蠢笨无知的妇人,经由谢宗钺一番解释,老太君再深想,确然有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个祸害,往后不知道要闯多大的祸。” “窈儿与寻常人家的女儿相比起来已经够苦了,母亲想想,她长这么大出过几次门?”谢宗钺叹口气道,“别的姑娘春日踏春,夏日游画舫,秋日逛园子,冬日赏雪景,四季轮换,风景大不相同,各有各的美,窈儿却只能待在湘水阁的屋子里,困在一张床榻之上,终日喝着母亲觉得苦得喝不下去的药。” 老太君没好气道:“她这是身子不好,若是有副好身子,怕是更无法无天。” 谢宗钺失笑:“窈儿此次出远门便是为了治病,母亲不妨看看,窈儿有了一副好身子是更无法无天,还是会变得不一样。在此之前,还请母亲顾好自个儿的身子。” 老太君怔了怔,惊讶道:“她这自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有的治?”老太君是不信的,要是真有的治,过去十几年早就治好了,何须等到现在。 “据说有位神医,医术十分了得,能治世间一切疑难杂症。”谢宗钺道,“兴许那位神医能治好窈儿。” 老太君谈不上有多开心,她对谢瑾窈的厌恶早就深入了骨髓,不是谢宗钺三两句话能改变的。老太君怨恨谢瑾窈的存在拖累了谢宗钺大半生,害得他名下无子嗣承袭爵位。 * 马车已经出了玉京城,谢瑾窈是第一次吃庄灵妤做的糕点,尝到的第一口她就愣住了,她看着手中荷花状的糕点若有所思。 “小姐,怎么了?”宝月问,“可是不合胃口?” 谢宗钺不常下厨,偶尔有闲情逸致做一碟糕点,都给谢瑾窈送去了。同样的糕点不同的人做出来的味道也不尽相同,怎么庄灵妤做的糕点味道与谢宗钺做的如此相像。 “小姐?”珠翠也唤了一声。 “四婶做的糕点居然与我父亲做的几乎一模一样。”谢瑾窈说出了心中的困惑。 银屏猜测道:“可能是跟同一位大厨学的。” “是吗?”谢瑾窈喃喃自语,吃了一块便不再吃了,剩下的都分给了丫鬟,还有马车外的玹影。 人生中头一次出远门,谢瑾窈一开始觉得沿途看到的山光水色美不胜收,与繁华的玉京城截然不同,令人心旷神怡、通体舒畅。后来就受不了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待在颠簸的马车上,感觉浑身都散架了,每行驶一段路都要在客栈中歇息大半天。 照这么个走法,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大周的边境,见到那位在诸国游走的神医。 有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在马车里将就睡下,连沐浴都是奢望,谢瑾窈后悔听了金菱的劝,没把家中的浴斛带出来。谢瑾窈都想让马车掉头打道回府了。 当初信誓旦旦在谢宗钺面前保证不管路上多苦多累都能坚持下来,如今再看倒像个笑话。 “金菱,咱们出来多久了?”谢瑾窈有气无力地问。 金菱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道:“回小姐,是二十六日,快一个月了呢。”金菱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感叹道,“时间过得太快了。” 谢瑾窈本是靠在软榻上昏昏欲睡,车内闷热,放了冰鉴作用也不大,两边窗户的帘子都挑起来了,一听金菱的话,谢瑾窈刷地一下睁开眼:“今日是七月二十六!” “七、七月二十六怎么了?”几个丫鬟被谢瑾窈陡然拔高的声音惊了一跳,俱是不明所以,谢瑾窈鲜少这般一惊一乍,她哪怕动怒都是极优雅的。 第157章 原来今日是姑爷的生辰 “距离下一座城还得几个时辰?”谢瑾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问道。 “奴婢也不清楚,奴婢去问问。”金菱坐在靠近马车门的地方,问了车夫,得到的回答是照目前的行进速度需两个时辰。 谢瑾窈道:“让车夫快些赶车。” 丫鬟们都惊讶了,马车乌龟一样慢腾腾地往前行驶谢瑾窈都嫌颠簸,嚷嚷着骨头都散了,要是跑快了岂不颠簸得更难受? 无人质疑谢瑾窈的决定,金菱将谢瑾窈的意思传达给车夫。车夫虽有不解也照做了,马鞭一甩,马匹扬蹄跑了起来,马蹄声与先前相比急促了不少,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进。谢瑾窈手扶着额头,不仅骨头要散了,脑浆子也要被摇匀了,不止,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银屏见状,坐过去抚了抚谢瑾窈的后背,递上一盏温凉的清露:“小姐,要不咱们还是让马车慢下来吧,不受这罪。” 谢瑾窈抬手,示意银屏不必劝了。谢瑾窈接过银屏手中的清露,由于马车颠簸得厉害,杯中的水晃荡着快要洒出来,谢瑾窈连忙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从没这么狼狈过。 骑马跟随的玹影只当谢瑾窈是想快点赶到下一个落脚点再好生歇息,便没有阻拦,策马跟上,始终与马车的窗户保持在同一条线上。 一个多时辰后,众人便看到了城门,向守城的兵士递交了过所,顺利进城。马车渐渐慢下来,谢瑾窈的脸色都快赶得上头上插的白玉簪了。 “在城中找一家最好的酒楼。”谢瑾窈吩咐完,靠在榻上闭上了眼。 马车慢悠悠地行驶了一段路,停在一家外观气派的酒楼前。护卫前去打了招呼,领着一众人绕到侧门进院子安置马匹,谢瑾窈等人则从正门进去。 谢瑾窈走路都像在水上漂浮,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着。玹影到柜台要了一间上好的雅间。 酒楼里的食客们都注视着谢瑾窈一行人,低声议论着什么,几个丫鬟早就习以为常,不管走到哪里,只要谢瑾窈和玹影露面,总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酒楼的伙计领着谢瑾窈等人到雅间,还未报上菜名,谢瑾窈就开口道:“把你们酒楼里好吃的菜都上一遍。”谢瑾窈勾勾手指,伙计面上的喜色如水波荡开,殷勤地凑近,谢瑾窈附在伙计耳边低声交代了句。 “姑娘放心,咱们莲辉楼童叟无欺,保证不让姑娘的银子白花。”伙计讲话比唱戏的调子还足,腿脚麻利地出去了。 谢瑾窈看向杵着不动的玹影,示意自己身边的椅子:“坐,还要我请你么。” 玹影坐下,谢瑾窈又叫丫鬟们也都坐下。 那伙计没多久就回来了,送上了几碟新鲜的瓜果和几碗饮子,小蜜瓜、葡萄、桃子,还有脆甜的生藕,饮子是香薷饮、二陈汤、雪泡缩脾饮,都冰过,最是解暑。 “小姐,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啊?”宝月捧着一碗香薷饮畅快饮了一口,舔了舔唇,心里实在好奇。 自从谢瑾窈听到今日是七月二十六就变得有些奇怪,谢瑾窈不肯说,几个丫鬟把特殊的日子列了一遍也没找到答案。 谢瑾窈托腮看着玹影,挑了挑眉:“你问他。” “姑爷?”宝月果真问了,“姑爷,今儿是什么日子?” 玹影不答,并非是不知道,是不敢相信,搁在腿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宝月叹气:“姑爷不肯开金口。” 谢瑾窈洗净手,拈了颗葡萄,细细剥掉皮放入口中,笑着道:“他不肯说那便罢了,你们只管闷头大快朵颐。” 没等太久,伙计领着一帮人鱼贯而入,端上来一道道佳肴,丰盛得好比国公府里的团圆饭,鸡鸭鱼肉样样俱全,五味杏酪羊、炙子骨头、莲花肉饼、双下驼峰角子、花炊鹌子,鳜鱼羹……每一道都看得人垂涎三尺。 最后端来一碗面,放在满桌子佳肴当中显得平平无奇,即使面里放了鸡蛋肉丝与青菜。谢瑾窈懒得自己动手,下巴尖一抬,指着那碗面,道:“玹影,那是你的。” 丫鬟们心中有些不解,这一桌子佳肴就给玹影吃面,玹影又哪里得罪了谢瑾窈?自打从国公府出来,这一路上谢瑾窈和玹影相处得不要太和谐,都有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趋势了。 玹影盯着那碗面,手心里攥出了汗,许久才道:“多谢小姐。” 丫鬟们看看玹影,又看了看谢瑾窈,待谢瑾窈动了筷,几个丫鬟才开始吃,彼此用眼神交流了一番,没得出个结论。 玹影握着竹筷挑起面,热气腾腾的面熏得眼睛也热了,他缓慢地送入口中咀嚼,好似突然之间失去了味觉,尝不出面是什么味道。 谢瑾窈胃口不佳,挑拣着素菜吃,问玹影:“味道如何?” “好吃。”玹影低声道。 谢瑾窈的眼神里起了一丝怀疑:“好吃应当不是你这个表情。”谢瑾窈尝着素菜的味道很是不错,难道只有面做得难吃? 心念一动,谢瑾窈手中的筷子伸过去,想要尝一口,却在半途顿住:“长寿面不宜与人分食,还是你一人独享罢,好不好吃都要吃掉。” 谢瑾窈说漏了嘴,埋头吃东西的丫鬟们齐刷刷抬起头看向玹影。宝月惊道:“原来今日是姑爷的生辰!” 怪不得谢瑾窈听到“七月二十六”反应那般大,不顾自己的身子不适让车夫赶路,只为了快些进城,在酒楼里摆上一桌筵席,给玹影庆祝生辰。 “嗯。”谢瑾窈这才不紧不慢道,“你们跟着沾光了。” 珠翠笑着问:“小姐怎么记得姑爷的生辰?咱们都不晓得。” 提起这个谢瑾窈就不是很愉悦了,唇角轻轻一撇,要笑不笑道:“还不是拜那个蓬莱仙人所赐,说什么非得与命硬之人成亲才能保命。”说这话时谢瑾窈瞟了一眼玹影,“呵”了一声,“命硬之人的生辰八字我可是看了许多遍呢。” 当时只恨不得派出玹影将此人暗杀了一了百了,谁知最后找出来命硬之人正是玹影。 丫鬟们窃窃笑起来。谢瑾窈扫了一眼过去,她们又都埋下头吃东西,借着碗挡住上扬的嘴角。 玹影将一碗长寿面吃得干干净净,汤也没剩,过去二十载的岁月里,这是他第一次过生辰、吃长寿面。从前在养父母家中,虽然他们晓得他的生辰,却也不会特意给他庆祝,同寻常的日子一般,吃着寻常的饭食,吃完了去做活。 方才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直到谢瑾窈说出来,她就是在给他过生辰。 他的二十岁生辰,仅有的、唯一的二十岁生辰。 玹影道:“没有骗小姐,长寿面真的很好吃。” 谢瑾窈微微勾唇,这便放心了,若是不好吃,岂不是心情大打折扣,旁人过生辰都是开开心心的,玹影也不能例外。虽然谢瑾窈自己不过生辰,但旁人过生辰是什么样她见过的。 当晚,一众人歇在了酒楼里,第二日上午才离开。谢瑾窈感念昨日酒楼安排了一桌令她十分满意的寿宴,她一向大方,走时特意留了一锭金子作为赏钱。掌柜捧着金子连连道谢,说着吉祥话儿。 谢瑾窈施施然走出去,坐上了早已牵到门口的马车,重新踏上去往远方的路,却不知在街角,正有一伙人眼中闪过贪婪之色,盯上了谢瑾窈的车队。 第158章 将货物和美人都捧来献给当家的 街角一伙人分成三拨,一拨远远尾随谢瑾窈的车队,一拨去跟上首接头,还有一拨回到老巢谋划,如何巧取钱财。 其中一拨负责跟上首接头的人来到了鱼龙混杂的市井,七拐八绕进到一条偏僻的窄巷,巷道里堆满了杂物,适合隐藏行踪。这拨人左看右看确定四下无人,一闪身来到一处院落,隔着木板门,打头的那位手拢在嘴前学布谷鸟叫了两声。 等了片刻,院落里响起了同样的布谷鸟叫声,院门从里面打开,几个人快速窜进去。 “当家的,这次绝对是条肥鱼!”打头的是个精瘦的男子,约莫三十岁,泥鳅一样滑进厅里,两手一抱拳就汇报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一个车队,马车八辆,为首的坐人,其余的都装货,是一位富家小姐出行,护卫有十来人。还有个骑马的俊俏公子哥,瞧着细皮嫩肉,估计不会功夫。” “确定暗处没有人?”当家的也不过四十岁左右,不说是干强盗勾当的,端看他的面相以为是商贾,此人面若圆盘,身形微胖,留着美髯,头戴皂色幞头,身穿环带纹袍子,为人较为谨慎,给自己倒了杯茶,瞅着说话的下属,“确认过了其他马车里装的都是值钱货物?确认那女子只是富家小姐没有旁的身份?” “这……”汇报的下属一问三不知,挠了挠头,尴尬地舔了舔嘴,“当家的,小的派了人跟随,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不过那小姐确实富得流油,小的安插在莲辉楼的眼线传的口信儿,那小姐一进去就要了莲辉楼里最好的雅间,摆了满满一桌佳肴,走的时候还额外赏了一大锭金子。那小姐生得国色天香,衣着不俗,身边带着四个貌美如花的丫鬟,那俊俏公子哥也对小姐言听计从。” 下属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试图抵消自己的罪过。 当家的喝茶的动作一顿,眼皮颤了下:“可知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听口音是玉京城人士。”下属道,“玉京城可是天子脚下,一块石头砸下去能砸倒一大片富商。” 当家的搁下杯子,在下属头上拍了一巴掌:“关于玉京城还有一个说法听过么,一块石头砸下去能砸倒一大片当官儿的。” 做匪徒流寇的哪个不怕当官儿的。 下属摸着被打疼的脑袋,嘀咕道:“咱们不会这么倒霉吧。” 人群中有个莽夫,嗓门奇大无比,当即嚷嚷道:“当官儿的怕个鸟,多少当官儿的折在咱们虎啸山,官府每隔两三年都来剿匪,哪次成功了?还不是次次铩羽而归。这一票干完,咱们寨子三年都不用再动手了,当家的莫要瞻前顾后,早做定夺才是真。否则等别的寨子得了消息,咱们就只能吃剩的了。” “彪爷爷说得不错!” “那聚义堂的名声可越来越响了,谁还记得咱们天门寨的威风!” “等那车队进了虎啸山的地界,可就得跟人抢食了。” 被称作“彪爷爷”的莽夫一呼百应,当家的皱起眉头,横扫了一眼。不过他们说的确有几分道理,虎啸山占地庞大,地势复杂,远看像一只威武的老虎张大嘴巴咆哮,因此而得名。虎啸山大大小小的山头百来个,流匪贼寇众多,各自占山为王,没少因为争夺“肥羊”开战。 趁着旁的寨子还未察觉,先下手为强。 当家的心中正在盘算,一只飞奴飞了进来,方才汇报消息的下属立刻去捉了来,将获得的情报呈给当家的。 “咱们的人远远看见了那富家小姐的丫鬟从箱子里拿东西出来,一打开全是名贵玉器,其余的箱子里装的应当都是价值不菲的货物,咱们的人大略数了数,三十几箱呢。”下属说着眼冒金光,好似三十几箱金银珠宝已然成了囊中之物,摊开摆在眼前,一大片金灿灿的光芒晃花了眼睛。 当家的不再犹豫,一拍桌子起身:“回寨子点人。” “是!”那彪爷爷笑着摸了摸肚皮,“小的愿为先锋,保证将货物和美人都捧来献给当家的,当家的赏个美婢给小的就行了。” 众人笑开了,指着那彪形大汉谑道:“彪爷爷就好这一口。” 院落里的人各自抄上家伙,为了不引人注目,先后离去,半个时辰后,人去院空,只余桌上一壶凉透了的清茶,三四只空杯。 * 马车行驶到险峻地带,渐渐慢了下来,即便如此,颠簸程度远超于平地之上。 谢瑾窈的眉头蹙了有一个多时辰,始终未曾舒展。金菱小声劝道:“小姐要不睡会儿,姑爷说前方的路更难行,怕小姐休息不好。” 一个颠簸,谢瑾窈的头差点撞到厢壁上,谢瑾窈捂着额头道:“你觉得这种环境你家小姐能睡得着?” 金菱闭上了嘴巴。 银屏道:“小姐喝点安神茶?离开莲辉楼时,奴婢灌了满满一皮囊。”银屏拉开案几下方的暗格,轻声道,“奴婢特意从箱子里找了一套玉杯出来。” 谢瑾窈伸出一只手,银屏笑了,连忙取了只玉杯,倒了一杯递到谢瑾窈手上。谢瑾窈两手捧着玉杯慢慢饮:“为什么非得翻山越岭,不能绕道吗?” “小姐有所不知,绕道得多走两个月的路程。”珠翠道。 谢瑾窈一听要多走两个月,顿时不叫嚣了。 马车外,玹影观天象、观地势,无时无刻不警惕,天色将暗,起了阵风,林中繁茂蓊郁的枝叶沙沙作响,便于隐藏某些危险。玹影心头涌上不安的感觉,他坚信自己的判断,突然出声:“都打起精神,快要下雨了,谨防山中豺狼虎豹。” 谢瑾窈喝茶呛着了,低咳了两声,一颗心随着玹影的话提了起来,偏头看向马车外的玹影,他看向四周的目光锋利无比,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手握缰绳,一手按住腰间的佩剑,断指的伤前两日才拆掉包扎的布巾,指根处留有一圈衔接的痕迹,像戴了一只与肤色相近的指环。 “这山里还有豺狼虎豹?”谢瑾窈的声音有些紧涩,明显是害怕。 玹影忍不住看了谢瑾窈一眼,山里确实有豺狼虎豹,但他方才所说的“豺狼虎豹”并不是指那些野兽。护卫与隐在暗处的暗卫都能听得懂玹影的暗示。 “小姐不必担……”玹影还未说出那个“忧”字,敏锐的嗅觉致使他猛地望向林中草木深处,一声厉喝,“保护小姐!” 谢瑾窈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群埋伏已久的人从各个角落冒头,举刀呼喝着冲过来,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山匪,谢瑾窈手中的玉杯“啪”的一声掉了下去。 ? ?大小姐要开始历险记了 第159章 虎口夺食可是有趣得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你们这些宵小之辈真是活腻了 很快,贼匪追上来了,将玹影与谢瑾窈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那位身形彪壮的大汉,手拿两把斧头,眼睛瞪得好似牛眼,显得凶神恶煞,看着玹影怀里的谢瑾窈滴溜溜转:“小娘子,可愿随我回去当个压寨夫人?” 那些贼匪顿时邪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山林之中,瘆人得紧。 玹影微微屈身将谢瑾窈放下来,拨到自己身后,冰冷的眸光扫过一圈人。那些人竟被玹影嗜血的眼神盯得不自觉往后退了退,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忍不住自我唾弃,他们这么多人还怕一个单枪匹马身负累赘的人?说出去简直有损天门寨的威猛名声。 谢瑾窈死死地盯着这些人,纵然心中惧怕,面上却不肯输了气势:“你们这些宵小之辈真是活腻了,连我都敢动,我父亲是当朝一品镇国公、骠骑大将军谢宗钺,莫说小小土匪寨子,便是这什么虎啸山都得夷为平地。”虽然谢宗钺目前被夺了兵权,算不得大将军了,但天高路远,他们这些人躲在深山中,消息不会太灵通,“谢宗钺”的名号总是听过的。 谢宗钺可是大周无数男子尊敬崇拜的大人物。 “彪爷爷,她说的是真的吗?”一名小喽啰举着刀问道。时间紧迫,他们根本没来得及查清楚这富家小姐的身份就动手了。 当家的先前还说过,玉京城一块石头砸下去能砸倒一大片当官儿的。这还真砸到了一个当官儿的……女儿,且是个威名赫赫的大官儿。 骠骑大将军谢宗钺,手底下千军万马,荡平一个虎啸山不在话下。 彪形大汉脸上的肉抖了抖:“少听她吓唬人!姓谢的是有一个女儿没错,听闻自幼养在深闺中,是个活不过双十年华的病秧子,之前姓谢的还广招天下名医为爱女治病,怎会来咱们虎啸山。废话少说,把她抓回寨子!” 玹影早就不想跟他们废话,剑上沾的血还是热的,他们就上赶着找死。玹影挥剑与四周的二十几人打起来,还要谨防有人从背后袭击伤到谢瑾窈。 这伙土匪渐渐琢磨出了玹影的软肋,正是被他严密保护在身后的女子,他不想让她受一丁点伤。彪形大汉给其他人使了个眼神,大家伙一起并肩作战多年,配合十分默契,纷纷把刀对准谢瑾窈,倒不是真的想杀了她,假意刺杀实则诱敌而已。 玹影果真关心则乱,刀刃劈过来,玹影抬剑去挡,可他手里只有一把剑,如何能挡得住所有的刀刃,另一只手将谢瑾窈扯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 “玹影!”谢瑾窈眼睁睁看着玹影被接连砍了几刀。 玹影护着谢瑾窈且战且退,被逼至一处峭壁边,玹影侧目打量了眼,甩出手中的剑,银白的剑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那些人被逼得后退,剑飞回玹影手中。这时,彪形大汉猛地提起斧头砍向谢瑾窈,谢瑾窈惊恐躲避,一脚踩空,风将她的长发和衣袂吹起,散开的茜红色裙摆好似葳蕤青山里开出的一朵花。 谢瑾窈一只手被玹影攥在手里,以玹影的武力本能将她拉回,却随着她的力道一同坠入山崖。 山风从耳旁刮过,带来玹影沉稳的声音:“别怕。” 玹影紧紧搂住谢瑾窈的腰身,大手扣住谢瑾窈的后脑勺,将她压在自己怀中,严丝合缝地相贴,两颗心无限靠近。 谢瑾窈怎能不怕,她感觉自己要死了,摔下去肯定会化作一摊血肉模糊的东西,谢瑾窈可以死,但无法接受自己的死状如此惨不忍睹,还不如给她一刀。或者同玹影商量一下,能不能他在下面当个垫子,好让她死得不那么难看。 然而,谢瑾窈没能说得了话,想象中的剧痛也并没有袭来,只听见“噗通”一声,谢瑾窈随着玹影坠落水中,那水很快淹过谢瑾窈的头顶,朝她的口鼻耳漫灌。 谢瑾窈一时没反应过来,呛了几口水。谢瑾窈不会凫水,反应过来也无用,接着呛水。求生的本能促使谢瑾窈牢牢攀住玹影,努力睁开眼,看见了在水中游刃有余的玹影,他一手划开水浪一手抱着她,像天生活在水里的鲛人,以迅猛的速度朝岸边游去,伤口处开出一朵朵血色的花,变大、变淡。 玹影游到岸上,将谢瑾窈从水中拖出来。 “咳咳咳……”谢瑾窈咳嗽几声,吐出一大口水,想要擦擦脸上的水,摸到哪里都是湿的,长发黏在脸颊脖颈上,如荇草一般惹人厌烦,“居然……没死。” 跳下来之前玹影就留意到峭壁下有一处很大的水潭,上方山石嶙峋,不好攀爬下来,那些人不会冒着失去财宝的风险穷追不舍。 他们暂时脱离了危险。 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玹影习惯查探四周,确保没有其他的危险,顾不上收拾自己,见谢瑾窈虚弱地瘫坐在地上摆弄头发,玹影蹲下来替她将打湿的发丝拢到脑后,没有帕子给她绞干,先拧了拧水。 谢瑾窈虽浑身难受,心里还牵挂着自己的丫鬟:“也不晓得金菱她们怎么样了。” “护卫会保护好她们,不用担心。”玹影道,“贼匪应该都走了,毕竟东西都抢到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天上风云变幻,顷刻间豆大的雨滴落下来,砸在两人身上,方才拧过水的长发复又被淋湿得更彻底。 玹影不再如先前那般踌躇,二话不说抱起谢瑾窈,寻找能避雨的地方。 盛夏时节的雨总是来得格外迅猛,不似春雨绵绵,细润如丝,一下就是倾盆之势,仿佛天上破了个窟窿,瑶池水倒灌。 这样的深山密林中连一间蓬屋都寻不到,谢瑾窈快被这瓢泼大雨砸晕了,脑袋昏昏沉沉靠在玹影胸膛上。谢瑾窈身子骨弱,着了风寒会很糟糕,玹影加快了脚步,终于寻到一处可以躲雨的山洞。山体有一块向前延伸的石壁,状若华盖,底下一片干燥之地,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 玹影将谢瑾窈放下,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道:“小姐在此处等待,我去捡些柴火将衣服烤干。” 谢瑾窈两手环抱住自己,倒是不冷,就是有些害怕,玹影走了这里可就只剩她一个人了。谢瑾窈蹲在地上像只菇子,仰头看着玹影,好不可怜:“我跟你一起去。” ? ?从这里开始,他们这帮人就走散了,接下来好长一段剧情只有我们大小姐和暗卫两个人啦?(^?^*) 第161章 我好冷你过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你把衣裳脱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我命令你把药吃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不是让你死在这里的 “蛇毒是不是侵入你的脑子了?”谢瑾窈气哭了,“我又没中毒,吃什么解毒丹。” 玹影却没再多解释什么。 见谢瑾窈似乎有些着急的样子,玹影唇角微弯,难得展露一抹笑容,像雨过天晴的虹光,绚丽而又短暂。没等谢瑾窈看久一些,玹影又恢复了从前的淡漠、冷静。 “小姐应当听过,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我动不了,劳烦小姐帮我采些药草。”玹影抬手给谢瑾窈指了个方向,“就在那里,一根细枝上七片叶子的就是。当心一些,那药草茎上有刺。” 谢瑾窈没有帕子,捏起袖摆擦干眼泪,快速转身去给玹影采药草,不知是对玹影的担忧大过了恐惧,还是吃了解毒丹后自以为百毒不侵,谢瑾窈大着胆子走进了茂密的草林里。 玹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听着有气无力:“别走太远。”别让他看不到。 “晓得了。”草林里响起谢瑾窈的回应。 玹影一直注视着谢瑾窈所在的方向,透过草木的缝隙能看到茜红色的衣裙,让玹影确定谢瑾窈就在那里,不曾走远。 谢瑾窈终于找到了玹影说的药草,细细的枝上延伸出七片叶子,茎上错落地生着尖刺。谢瑾窈躬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尖刺折下一枝,举起手晃了晃,让玹影辨别:“是这种吗?” 隔了许久,玹影才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虚弱:“是。” 经过玹影的确认,谢瑾窈便放心地低头采摘。 玹影强撑着精神,想亲眼看到谢瑾窈采药回来,可体内残余的蛇毒不断蚕食玹影的神智,他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拔出短刀往大腿上扎了一刀,疼痛能使人保持清醒。 又撑了半刻,玹影想要再扎自己一刀时,突然毫无预兆地晕倒在地,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视线还停留在谢瑾窈所在的方向。 谢瑾窈对此一无所知。尽管已经很小心了,手指还是被药草上的尖刺扎破,谢瑾窈蹙着眉“啊”了一声,看着指肚上冒出的血珠,疼得眼泪又掉出来。 长这么大,谢瑾窈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一边掉眼泪一边继续采摘药草,也不晓得需要采多少,谢瑾窈再次举高手,哽咽着开口询问玹影:“这些够不够?” 无人应答。 谢瑾窈以为自己哭得太狠了话说得不明白,玹影没听清,深呼吸平复着几欲崩溃的情绪,压住了喉咙里的哭腔:“这么多够吗?不够我再摘一些。” 还是没听见玹影的应答。 谢瑾窈有些慌,转身拨开草林走出来,却见玹影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谢瑾窈怔愣了一瞬,随即朝玹影跑去,裙子绊住了脚,谢瑾窈一下子摔趴在地上,身上狼狈得不能看了,掌心和手臂都火辣辣的疼。 谢瑾窈秾艳的五官皱了起来,半天爬不起来,握拳狠狠砸了下地,想着玹影还等着药草救命,谢瑾窈缓缓撑起身体,捡起掉在地上的药草,一点点挪到玹影身边,跌坐下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倒地的玹影扶起,拍打玹影的脸。 “玹影,醒醒,玹影。”无论谢瑾窈怎么喊,玹影都没有反应,谢瑾窈万念俱灰,“让你吃解毒丹你不听我的,非要跟我犟,现在我要怎么办?” 谢瑾窈抱怨的话除了她自己无人听见,林中不时传来尖锐的鸟鸣,仿佛在嘲笑谢瑾窈的懦弱。 “我把你从邬自简手中救出来不是为了让你死在这里的。”谢瑾窈说着,顶着两只红彤彤的眼,将玹影放到树干上倚着。 荒山野岭并无捣药的杵臼,谢瑾窈找了块中间微微凹陷的石板,又找了块衬手的石头,将药草放在石板上捣碎。 过去谢瑾窈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哪做过这等粗活,自是不得要领,一不小心就砸到了手指,疼得她眼泪如决了堤的大河,哗哗流淌。 捣药实在是太难了,谢瑾窈根本就做不好,又怕耽搁得久了,玹影没得治命丧于此,干脆抓起一把药草放入口中直接嚼碎。 可恶的玹影,等他好了,一定要让他百倍千倍还回来,她谢瑾窈可不是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人。她不仅要回报,还要翻倍的回报。 药草又苦又涩,比谢瑾窈过去喝的那些汤药还苦,幸亏叶子上无刺,不会扎伤她的嘴,不然玹影真没救了。谢瑾窈在心里抱怨了一堆,看着玹影血色全无的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玹影没有告诉她这药草是用来吃的,还是用来敷在伤口上。 略作思忖,谢瑾窈决定双管齐下,吐出嘴里嚼碎的药草,敷在玹影被毒蛇咬到的伤口上,学着玹影那般撕破自己的衣裳给他包扎。然而,谢瑾窈又遇到了新的困难,她看玹影撕碎衣裳那样轻而易举,仿佛撕的不是布料而是纸张,轮到谢瑾窈,无论她怎么用力衣裳仍旧完好无损,花真金白银买的最好的料子在此刻倒成了阻碍谢瑾窈救人的累赘。 绝望之际,谢瑾窈想起玹影身上带了刀,两手并用在他身上摸了许久,最后发现刀就在玹影腿边的地上,还发现玹影腿上不知何时受了伤,血透过了布料。 玹影怎么哪里都有伤,偏偏闷不吭声。 谢瑾窈皱紧了眉,拾起短刀割破自己的大袖衫,便是这样简单的举动,谢瑾窈做起来也艰难,好几次差点划到手。好不容易割下一块布,谢瑾窈累得快晕过去了,指甲用力掐了下手心,告诉自己再撑一会儿。 给玹影包扎好了蛇咬过的伤口,谢瑾窈如法炮制,抓起一把药草嚼碎了,想要给玹影喂下去,可玹影的嘴巴闭着,跟蚌壳一样紧,谢瑾窈尝试了几次都没能令玹影张口。无奈之下,只好将玹影放倒了,让他的脑袋枕着她的腿,谢瑾窈手心里攥着嚼碎的药草,挤出药汁滴入玹影双唇间的缝隙。 青绿色的药汁顺着玹影的唇角流淌到耳际、脖颈,没入衣领,一滴也未被玹影喝进去。 谢瑾窈没辙了,最后几片叶子被她嚼碎,口中每个角落都已经苦到麻木了,谢瑾窈深深蹙着眉,俯身贴上玹影的唇,撬开玹影紧闭的齿关,将口中含了许久的药汁送进去。 ? ?你看看你小子昏迷错过了什么(o_o) 第165章 你是不是早就肖想我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你有没有恨过我 谢瑾窈对玹影的玉佩不感兴趣,看都没多看一眼,目光凝在了那副耳坠上,久久挪不开。 去岁冬日,谢瑾窈将这副耳坠连同银灰色帕子一块丢进了水池中,随后玹影就像丢了命一样跳入池中寻找耳坠,一双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池水中,一寸一寸细细摸索,双手很快冻得通红,玹影好似无知无觉,谢瑾窈便怒了,罚玹影在池中站一宿。 那夜下了异常大的雪,片片雪花似鹅毛纷飞,谢瑾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底不是个硬心肠的人,唤来丫鬟去给玹影传话,免去他的责罚。 谢瑾窈一直以为玹影那晚并未找到耳坠,毕竟湘水阁院子里那一方养锦鲤的池子可不小,通着活水,又有假山石桥,夜里黑灯瞎火,池水深深,想要找两只小巧的耳坠谈何容易。时至今日谢瑾窈才知道,这副耳坠竟真被玹影找了回来。 不知究竟是哪个女子的耳坠,对玹影如此重要,不仅丢不得,还亲手缝制了个荷包贴身放置。玹影不要命了,胆敢对她不忠。 前一刻对玹影的怜悯因这副耳坠而消散了一大半,谢瑾窈扬手准备丢掉,一想到雪夜里玹影在池中寻找耳坠的画面,谢瑾窈又犹豫了,最终将耳坠放回了荷包,妥善塞进玹影的中衣内侧。 “该死的玹影,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谢瑾窈咒骂了一声,累得浑身发软,以天为被地为床睡了过去。 * 玹影渐渐恢复意识,一条手臂酸痛不已,就像昨夜被谢瑾窈枕着睡觉的那条腿,因紧绷一宿而酸胀。玹影想要活动一下手臂,却动弹不得,以为蛇毒的余威尚在,缓缓睁开眼,脑子清醒后便发觉不对劲,微一侧目,满身狼狈的谢瑾窈依偎在他怀里睡着了。 谢瑾窈呼吸均匀绵长,是真的睡着了。玹影不再乱动,怕吵醒谢瑾窈,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抬起来,想撩开谢瑾窈脸上的发丝,快要触碰到的时候突然停住,放下了手。 玹影感觉身上和手臂都勒得慌,有人给他包扎过伤口,这里除了谢瑾窈与他,再无旁人,是谁包扎的毋庸置疑。谢瑾窈岂不是看见了他身上那些比蛇还吓人的疤痕。 想到此,玹影神情一僵,谢瑾窈看到的时候是被吓了一跳,还是觉得很恶心。 谢瑾窈忽然惊醒,坐直了起来,下意识去探旁边人的鼻息,定睛一看,玹影眼睛睁着,正端端看着她。谢瑾窈惊喜道:“你醒了?” 玹影嗓音低哑地应了一声:“嗯。” 谢瑾窈脑中闪过玹影昏迷时的场景,嘴巴一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我问你,你可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玹影眼里的迷惘不似作假:“什么?”玹影没想到自己刚醒来就被谢瑾窈兴师问罪,可他并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 若真要给玹影安一个罪名,那便是他在梦里亵渎了谢瑾窈。不止这一次,过去也有过。 难道谢瑾窈能感知到他的梦?不会的。玹影很快否定这个念头。到底是自己的心思不够纯澈,玷污了谢瑾窈,手指慢慢攥紧,无法直视谢瑾窈清澈如水的双眸。 玹影这副神情落入谢瑾窈的眼中,便是他心虚了,谢瑾窈抓住了玹影的把柄,大声道:“你明明就记得!你也知道自己犯了大罪,不敢承认是不是?你这个胆小鬼!登徒子!” “我不知。”玹影呼出的气息有些灼热,乌黑长睫低垂下来,严实地遮着眼底的诸多神色,“请小姐明示。” 谢瑾窈突然哑了,这让她怎么说得出口?难不成要说,本小姐为了给你喂药亲了你,你不仅不感恩戴德,反而恩将仇报狠狠地吻了回来,险些将我吞吃了。 不行,这也太羞耻了。谢瑾窈捂住了脸,愤恨地瞪了一眼玹影,他凭什么不记得! 玹影见谢瑾窈眼眶泛红,心知不妙,却又不懂她在气什么,小心翼翼地试探:“发生了何事?” 谢瑾窈欲言又止,实在没想到自己也有今日,有口难言的滋味她算是尝到了。玹影还等着谢瑾窈开口,等了许久,谢瑾窈什么也没说。 玹影只好换种方式哄谢瑾窈:“给我看看小姐的手受伤了没有。” 玹影犹记得昏迷之前谢瑾窈在帮他采摘药草,虽然提前告知过谢瑾窈那药草的茎上有刺,稍不注意便会被扎伤。若不是身体动不了,玹影也不愿让金尊玉贵的谢瑾窈做这些。 谢瑾窈给玹影看自己手上的伤,半是撒娇半是委屈道:“被尖刺扎了几下,还被石头砸到了。” “石头?”玹影扫了眼四周,看见了石板上的药草与旁边用来捣药的石块,稍微一联想便知谢瑾窈是怎么受的伤。 “是我的错,害小姐受苦。”玹影揽下所有的过错,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谢瑾窈的指腹,确定没有断掉的小刺留在皮肉里才放心。 谢瑾窈看着玹影紧张关切的模样,暗道一声见鬼了,分明浑身上下都很不适,嘴里还残余着药草的苦味,谢瑾窈愣是品出了一丝丝的甜。在这股甜蜜里,谢瑾窈暂时忘掉了不愉快,复又想起玹影伤痕累累的躯体,鬼使神差地问:“玹影,我以前对你那么不好,你有没有恨过我。” 玹影一愣。 不等玹影作答,谢瑾窈就切断所有的可能,霸道又任性地下命令:“不许恨我。” 玹影却是忍不住苦笑一声,不明白谢瑾窈为何会有此一问,哪里会恨、怎么会恨。 能被她多看一眼,死也甘愿。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懂。”谢瑾窈不可置信地吸了口气,“难不成你还真恨……” “没有。”太多的话玹影无法宣之于口,只余这二字。 之后玹影便不再开口,背过身去解开了衣裳,沉默地拆掉谢瑾窈包扎得乱七八糟的布条。谢瑾窈听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知玹影在做什么,歪头一瞧,顿时不乐意了,大小姐生平头一回给人包扎伤口,对方居然不领情,岂有此理。 “你拆了做什么?”谢瑾窈愠怒道。 “照小姐这个绑法,我会先因失血过多而亡。”玹影重新包扎,几不可见地侧了侧身子,即使已经被谢瑾窈看到了身上的伤疤,也不想她再看到。 谢瑾窈摸了摸鼻子,弱弱地“哦”了一声,盯着玹影骨相完美的后脑勺,眼神里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情感。或许从前也有过,只是谢瑾窈不懂,也未花心思去深究,被她忽略了,如今她似乎懂了一些,那是怎样的情感。可玹影懂不懂呢? 玹影应是不懂的。他就是根木头,木头没有情感,自然也不懂他人的情感。 谢瑾窈双手托着脸,眼下令她苦恼的问题有两个,一是如何让一根木头拥有情感,二是如何让那根木头知晓她的情感。 第167章 我要给你奖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又来了一拨贼匪 玹影没料到谢瑾窈会直接动手扒他的衣裳,慌得不行,捉住谢瑾窈的手,又如针刺般松开,整张脸到耳朵再到脖颈都红了:“没裂开。” 谢瑾窈动作一顿,望着玹影像煮熟的虾一般哪哪都是红的,忽然笑了起来:“我是女子,我都没害羞,你害羞什么。” 玹影不说话,也不看谢瑾窈,拢好衣襟。 谢瑾窈小声嘀咕:“捂得再严实有何用,我都已经看过了。” 玹影耳力好,自然听见了谢瑾窈的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走。” “我的鞋袜还未穿。”谢瑾窈坐在地上,两手撑在身体两侧,仰头看着已经站起来的玹影,眼神清澈无辜,等着人来伺候,好似方才说出“女子的脚只有丈夫能碰”的话的人不是她。 玹影有些无所适从,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谢瑾窈催促道:“快点,再耽搁下去天都要黑了,我们还怎么去找金菱她们。” 玹影迟缓地蹲下来,目光落在谢瑾窈的脚上,莹白的脚趾紧挨在一起。玹影呼吸有些发紧,带着薄茧的手握住谢瑾窈的脚踝,替她穿好鞋袜。 谢瑾窈唇角翘起一点弧度,玹影没注意到,眉目低垂,扶谢瑾窈起来,心里明明很慌乱,却又像吃了蜜糖一般,沁出甜丝丝的味道。 有那么一刻,玹影觉得中毒真好,受伤真好,只为了谢瑾窈紧张他一瞬也值得。 * 玹影拖着谢瑾窈这么一个三步一咳五步一喘的娇小姐回到了昨日惨遭劫掠的地方,满地打斗的痕迹和尸体,马车都消失不见,遑论马车上的货物。那些金银财宝不知是被其中一个寨子抢了去,还是被两个寨子瓜分了,总归无论是哪种情况,一粒碎银子也没留下。 “可恶。”谢瑾窈四下扫了一圈,愤愤道,“我的衣裳、我的首饰,我的玉壶金盏全都没了,这群该死的匪寇,我绝对要让父亲剿了他们,扒皮风干插在山中当旗帜!” 娇小姐一张口就是喊打喊杀。 玹影隔着衣袖攥住谢瑾窈的手腕,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昨日来了两路匪寇,兴许山中还有其他的贼匪。” 谢瑾窈心一凛,气息滞了滞,不敢再大声嚷嚷,学着玹影压低了声儿:“别真被你说中了,你这个乌鸦嘴,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谢瑾窈可不想再遇到土匪了,那些土匪目无王法,她都说她是谢宗钺的女儿了,他们还敢造次,可见都是些无恶不作的人。 如今只剩她与玹影两个人,玹影中了毒受了伤,落到土匪手中定没好果子吃。 光是想一想,谢瑾窈不禁打了个冷战,拧动手腕从玹影手中挣脱出来,玹影一怔,下一刻谢瑾窈的双手就缠住了他的胳膊,将脸贴在上面:“我害怕。” 玹影身体僵直,一步也动不了。谢瑾窈拽不动他,有些困惑:“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离开,万一真像你说的那般,再遇上一拨土匪,咱们还能有命在吗?” 虽然做一对苦命鸳鸯听着很是凄美,但谢瑾窈不想死,富贵生活她还没享受够。 玹影呼吸不畅,下意识地跟着谢瑾窈走了几步,回过神来,讷讷道:“走错了,是这边。”玹影退回去换了条路,昨日墨影他们护送着几个丫鬟车夫走的就是这边,沿路留下了暗卫之间互通的记号,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不早说,害我白走了几步路,耗费了体力。”谢瑾窈絮絮埋怨,“本来就很累了。” 玹影觉得,在他中蛇毒昏迷的那一个时辰里,一定发生了令他无法想象的事,所以谢瑾窈才会变得这般奇怪,连发脾气都像在撒娇,十分的……可爱。 沿着断断续续的标记找过去,忽然,玹影停住了脚步,捂住谢瑾窈的口鼻,一个利落的后退,将她带到草丛深处蹲下来。 谢瑾窈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本能地觉出危险,眼睛微微瞪大,看向玹影。玹影薄唇紧抿,一双好看的眼眸里满是警惕防备,冷意蔓延,仿佛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片刻后,谢瑾窈才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人数似乎不少,谢瑾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扑通扑通乱跳,躲在玹影怀里,不敢冒出头去看。那些人的声音清晰入耳,离他们越来越近。 “大哥,咱们来迟了,这些尸体是天门寨和黑狼堡的人,看来被东山头的那帮孙子抢了先机。” “可惜了,咱们连口汤都没喝着。” “还不都怪三弟,昨夜非要请咱们去城里消遣,给他祝寿,否则怎么着也能捞到一口,兄弟们都多久没开张了。” “你这话说的,怎么能怪我?谁知道昨夜会有肥羊路过虎啸山。我以为咱们虎啸山威名远扬,没有富商队敢从虎啸山过。” “再怎么威名远扬,总有些人没听过,咱们劫的就是这些人。” “听老袁汇报,昨日这附近斗得厉害,两拨人互不相让,可见货物珍贵,咱们聚义堂群龙无首,老袁他们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箱箱财宝落入他人囊中。” “到周围仔细搜,说不定有漏网之鱼。” 谢瑾窈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这伙人发现,真叫玹影这个乌鸦嘴说中了,又来了一拨贼匪。玹影每次说不好的都灵验了,以后他还是不要开口说话了,当木头挺好的。 偏这时候谢瑾窈嗓子不适得紧,咳嗽是最不能掩藏的,谢瑾窈眉心紧蹙,竭力忍耐,手心死死按住玹影的手背,捂紧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然而还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丝闷咳。 细微的一声,掩在虫鸣鸟叫声中并不明显,却被人捕捉到了,寒光一瞬间刺过来,伴随一声厉喝:“什么东西在那里!” 眼看着刀尖逼近眼前,玹影不得已抬剑去挡,暴露了二人藏身的位置。谢瑾窈眼中闪过深深的懊恼,跟着站起来。 “啊,原来是两个人。”持刀相向的土匪被玹影击得倒退两步,站稳了身形,打量着眼前的一男一女,“我还当是走兽。” 一群人发出哄笑。 为首的三人一个高大壮实,一个矮胖,还有一个中等个子精瘦的。高大壮实的那个高声道:“报上名来,因何在此地!” 玹影挽了个剑花将剑尖朝下,拱手道:“在下玹影,旁边是我家小姐,前去筑州城办事,与仆从走散了,在此地等人,并非有意惊扰诸位好汉,还望行个方便,在下不胜感激。” 精瘦如猴的那个脑袋歪着,一双鼠目直勾勾地盯着藏在玹影身后的谢瑾窈,摸了摸下巴:“有财留下买路财,无财嘛,只能用你家小姐相抵了。” 第169章 此人断不能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找个大夫给我夫君看伤 “玹影,玹影。”玹影昏过去了,谢瑾窈心急如焚地连声呼唤,可玹影一点反应也没有,牢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光亮透进来,谢瑾窈眯起眼,心里七上八下打起了鼓。 卢兖走了进来,精瘦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炭黑色粗衣衣衫,小眼长脸,胡子杂乱。守在门口的人齐齐称呼:“三当家。” “嗯。”卢兖傲然昂头,背着手走到玹影面前,就是这个人,害死了聚义堂那么多弟兄,常照却把这笔账算到了他卢兖的头上,真是荒谬。 “你要干什么!”谢瑾窈愤恨道,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惊骇。 卢兖瞟了谢瑾窈一眼,邪笑一声,道:“小美人儿别急,等会儿就轮到你了。”先让他报了弟兄们的仇再说。 “三当家。”守门的人面露难色,提醒了句,“大当家交代留活口。” “用得着你教我做事?”卢兖的脸黑如锅底,冷冷啐了一声,“我是当家的,还是你是当家的?” “小的不敢。”守门的人惶恐垂下头。 卢兖一把抓住玹影的头发,猛地往上一提,露出玹影的脸:“原来还昏迷着,放心,马上就能醒了。” 谢瑾窈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落到这些人手里,谢瑾窈本就没抱生还的希望,到这一刻,死亡的威胁降落在头顶,恐惧感百倍叠加。 “你们不就是想要金银财宝吗?放我下来,我写封书信递到玉京城,要多少有多少!”谢瑾窈每挣扎一下,捆缚双手的麻绳上粗糙的毛刺就深深扎进皮肤,疼得她浑身发抖,第一次低声下气地求人,“我求求你,不要伤害他……” 卢兖回首看了眼谢瑾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嘴角挂着狞笑:“美人梨花带雨,果真别有一番风韵,都说了别急,等爷忙完了再好好疼惜你。” 见乞求不管用,谢瑾窈恨恨地瞪着卢兖,怒骂道:“就算今日我和他死在这里,你们也不过是多活几日,等我父亲知道了,保准送你们下阴曹地府!” 卢兖漫不经心地踱步到火盆前,那火盆置于铁架上,当中堆满了炭火,放着几根烧红的烙铁。卢兖用布巾缠住烙铁的把手,将其举到眼前翻转着端详了一会儿。 谢瑾窈知道卢兖要做什么了。 “你不许动他,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谢瑾窈一颗心慌到了极点,奈何身子无法动弹,除了急火攻心什么也做不了,“你敢伤害他,我一定让你付出百倍千倍代价!” 谢瑾窈喊到嗓音嘶哑,也没能阻止卢兖的举动。 “啧啧,美人生得绝色倾城,谁知心肠这样歹毒。”卢兖笑得不见眼,话语刻薄如刃,“不过,我这人平生最讨厌被人威胁了。” 卢兖慢慢走回玹影面前,毫不迟疑地把手中烧得红通通的烙铁印上玹影的胸膛,一阵“滋滋啦啦”的可怖声响,生肉被烫熟,散发出焦糊的气味,在密闭闷热的牢房里令人作呕。玹影闷哼一声,从昏迷中生生痛醒过来,浑身剧烈颤抖。 泪水模糊了谢瑾窈的双眼,她张着嘴,连喊叫都发不出来。 卢兖仰头畅快地笑出声,一扬手,将烙铁丢回火盆里:“这不就醒了。小美人叫了你半天,我看不得美人着急,只好帮她一把。” 玹影紧咬牙关,双手攥成拳,看向对面的谢瑾窈,轻轻摇头,告诉她自己没事。 怎么会没事,谢瑾窈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块巴掌大的烙铁就烫在他的胸膛上。 “奇了怪了,旁人受到此等酷刑惨叫声不绝,这位小兄弟怎的不叫,难不成是这烙铁烧得不够烫?”卢兖望了眼火盆,想要再挑一根。 守门的人忽然喊了声:“大当家、二当家。” 卢兖面色一愣,转过头瞧见常照和孔继枢走了进来。对于卢兖对玹影私自用刑的行为,二人都没说什么,毕竟那么多弟兄死于玹影之手,玹影只是受点皮肉之苦而已,命还在。 “好一个聚义堂,一群无耻之徒也配用‘义’这个字。”谢瑾窈身心受到双重折磨,全靠一口气撑着,冷冷道,“口口声声求买路财,却将人拘在这里折磨,算什么好汉,真该传扬出去叫天下人都来耻笑这聚义堂。” “你说什么?”常照胡子一抖,逼近谢瑾窈。 常照身材高大魁梧,声音雄浑,如一只不怒自威的老虎,这只老虎现在发怒了,便显得十分骇人。 “我说的有错吗?”谢瑾窈咳出血丝,凄然一笑,算是不打算活着走出去了,“难道你们做匪寇不求财,只享受杀人虐待人的快感?我跟你们三当家说了,把我放下来,我写一封书信,你们快马加鞭送到玉京城镇国公府,自有金山银山送来,可你们三当家视金钱如粪土,无动于衷。” 孔继枢摇扇子的手一停,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谢瑾窈,若有所思道:“镇国公府?” “不错。”谢瑾窈道,“我是镇国公的嫡女。钱财而已,只要我开口,镇国公府绝无二话,一定双手奉上。” 孔继枢听闻镇国公有一独女,乃是大周第一美人,自娘胎里带了病,红颜薄命,怎会流落至此。不过看眼前的女子,虽形容狼狈,确然有一副惊人美貌,周身的高贵气质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休要听她胡说。”卢兖冷冷一笑,“什么镇国公,不过是她为了保命瞎编的,大哥二哥切勿上当!” 看大当家和二当家的反应,谢瑾窈渐渐镇定下来:“我到底有没有胡说,派人查探一番就知道了。不想那么麻烦去玉京查,距离虎啸山六百里是本公主的食邑之地,一问便知。” 常照下意识看向孔继枢,孔继枢倒抽了口气,道:“镇国公的嫡女确实是圣人册封的永安公主,与皇家出身的公主同等尊荣,享有食邑,似乎食邑正是在德瞻一带,那一片是富庶之地。” “这位当家的见多识广。”谢瑾窈声音沉沉道,“所以你们该知道我若死在聚义堂,不日你们会有怎样的下场。我的护卫、暗卫、婢女皆在这座山中,他们在寻找我的下落,我劝你们想清楚,是否真的可以做到滴水不漏。” 眼看着二人有所动摇,卢兖皱眉道:“大哥、二哥,你们真信了这妖女的蛊惑?” “三当家的只顾着自己痛快,不为整个聚义堂着想吗?”谢瑾窈语气含着讽意,“三当家的这般行事,就算今日不出事,总有一日会害聚义堂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常照心头微微一震,瞥向卢兖的余光意味有些幽深。 “你少危言耸听!”卢兖磨了磨后槽牙,怒吼道。 “把我们放下来,找个大夫给我夫君看伤,我现在就可写信。”谢瑾窈忽视卢兖,看向另外两人,“信中只字不提聚义堂,只说缺银子使,国公府自会送来足够的钱财,届时你们派人到虎啸山前面的朔城接应便是。” 第171章 她就是想拖延时间等救兵 谢瑾窈一番说辞实在令人心动,常照却没有立马应下,叫上孔继枢与卢兖离开了牢房,不过临走时交代了守门的人给玹影准备伤药,另外不要缺了饭食和水。 “大哥难道要按照那女人的话行事?”卢兖心中着急,一把攥住了常照的衣袖,不屑道,“什么镇国公嫡女,什么永安公主,堂堂公主还能流落到咱们虎啸山,多可笑。” 常照还在气之前卢兖在厅里当着一众弟兄的面给他难堪,并不接卢兖的话,也不看卢兖,而是问孔继枢:“二弟以为如何?” “此事虽然蹊跷,但我以为有几分可信。”孔继枢摇着蒲扇,二十来岁的年纪语气颇为老成,“一般人可不会连公主的食邑都知晓得那般详细,我也只是了解大概位置。再者,如果她说的有假,咱们一查便能识破,她何必多此一举?” “我看她就是想拖延时间等救兵!大哥二哥难道没听她说,她的护卫暗卫都在山中,说不准那些人一会儿就找上门来了。那个叫玹影的小子武功高强,她的护卫暗卫必然也都身手不凡。”卢兖适时插话,“不如把人交给我,保准治得服服帖帖,再不敢胡编乱造。” 把人交给卢兖能怎么治理,无非是困在床榻上。卢兖还是老样子,色字当头一把刀的道理永远不懂。 常照脑中忽然回响起方才谢瑾窈说的那句“三当家的这般行事,就算今日不出事,总有一日会害聚义堂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心中难免有些震荡。 聚义堂里一大半的弟兄都与常照有过生死之交,一心追随他,有的还有家人,是以,常照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能只代表自己。“聚义堂”三字是从大家伙的口中诞生的,“义”字也并不像谢瑾窈说的那般毫无意义。他们有道义、有义气,从前也都干的是劫富济贫的事,不屑与虎啸山其他的土匪寨子为伍,那些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常照甩开卢兖的手,冷言警告:“收起你的龌龊心思,别误了大事。” 听着常照不留情面的呵斥,卢兖窝了一腔火气,怒目圆瞪,还未等他说什么,常照就带着孔继枢走了,没有发现身后的卢兖脸色渐渐阴沉。 卢兖不忿道:“你们二人是拜把子兄弟,合着就我一个是外人。” 然而常照和孔继枢已经走远,均未听见卢兖的话。 常照的脸色没比卢兖好看到哪里去,语气沉沉地与孔继枢道:“三弟越发不明事理,早晚酿成大祸。” “当初大哥也是看他可怜才收留他,他有些本事,大哥便扶持他坐上第三把交椅。”孔继枢道,“人的欲望是会随着权力生长的,权力越大,欲望就越大,用在正途上是上进,走错了路就是坠入深渊。” 常照冷哼一声:“倘若他有一日害了聚义堂,我也是留他不得。” 孔继枢点点头,赞同道:“为着聚义堂一众弟兄,大哥大义灭亲也合乎情理,何况那人也并非大哥的亲人。由卢兖带过来的人都是些偷奸耍滑之人,之前看在三弟的面子上没好发落,长久下去却不是好事。” 两人自有一番计较,却都瞒着卢兖。 * 夏日里天黑得晚,大厅里一众弟兄不分你我,坐在数张长木桌拼接的饭桌上吃喝,往日边吃边谈笑,热闹得堪比市井,今日气氛静默,是为死去的那几十个弟兄悲伤。 大当家的常照率先举起一碗酒洒在地上,什么话也没说。其他人红了眼,纷纷效仿,洒酒祭奠亡故的人,愿他们一路好走。 其中一人抹掉眼泪,一拍桌子悲愤道:“大当家的,不能轻饶了那个凶手,是他杀害了我们的弟兄,必须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一人呼喊,百人应和。 这当中也有不同的声音,只不过被掩埋了,等声势渐渐低下去,不同的声音才显露出来:“大家只记得咱们的弟兄被杀了,是不是忘了,那位小兄弟一开始并未打算动手,好声好气说明他们二人只是过路的,请咱们行个方便,是三当家的看上了那个漂亮女子,见色起意,想要抢过来,才命人出手,逼得那位小兄弟不得不动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时刻,人家岂会束手就擒?” “是啊,三当家的就没错吗?那些弟兄可都是听了三当家的指令才动的手,可最后呢,死的死伤的伤,三当家毫发未损。” “三当家的如此任性,对得起死去的弟兄,对得起咱们这些人对他的信任吗?” “三当家的就是为了一己私欲!” 由卢兖带进聚义堂的部分人自然不满众人对卢兖的讨伐,站出来替卢兖说话:“那人挑衅大当家的,三当家是为着替大当家出头才动手教训那人,怎么反倒说起三当家的不是。难道任由那人骑到大当家的头上来才是对的?传到虎啸山其他的寨子里,还当我们聚义堂里的兄弟都是孬种呢!” 卢兖不在这里,卢兖心中怒气未消,不愿与常照、孔继枢二人同在一处用饭。 常照将手里的碗摔到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冷冷道:“都别吵了。” 大当家的发火了,没几个人敢造次,都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厅中霎时安静下来。 有人将厅中发生的事悄悄传到了卢兖耳中,卢兖一个人在自己的屋子里用饭,摆了一桌酒菜,正拿着整只烧鸡啃食,听人讲完,抹了一把油汪汪的嘴巴,拧眉压抑着怒火道:“大哥二哥一句话未替我说,由着那些人肆意辱骂我?” 传话的人战战兢兢,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喽啰,被卢兖招进来的,原先在街头巷尾做些小偷小摸的事,进了聚义堂吃穿不愁,惦记着当初卢兖对他的那点知遇之恩,想要报答:“是这样。” “好啊,好得很。”卢兖扔下烧鸡,随手抓了块布巾擦手,一脸凶相道,“一个娇弱女人三言两语就能离间,这兄弟情谊是走到头了。既然如此,老子为何要乖乖听从命令?什么狗屁镇国公嫡女永安公主,到了这地方就得听我的!不让我碰,我偏要去碰,我倒要看看会不会下场凄惨。” 第172章 我叫你放开她 卢兖喝多了酒,扶着桌子站起身,走路跌跌撞撞。那小喽啰伸臂拦住卢兖的去路,好心劝解:“三当家的,你糊涂了,这时候与大当家的作对可没好果子吃,咱还是别去招惹那姑娘了。看大当家与二当家的意思,是要保住那二人,换取钱财。” “一边去,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我是谁?我是三当家的!聚义堂我说了算!”卢兖身形瘦削,喝了酒力气却很大,一把将那小喽啰搡开,“滚滚滚,别挡路。” 小喽啰被掀翻在地滚了一圈才爬起来,急忙跟上卢兖的步伐。 卢兖猝然转身,指着那小喽啰,大着舌头道:“别跟着我,滚远点,再敢挡路砍了你的脑袋,听到没有。” 小喽啰苦笑,还想再劝,卢兖已经大步往牢房的方向走了。 牢房里,玹影身上的伤被守门的人上了药包扎过,脸色白得如一张纸,眼神却十分清明,时刻注视着谢瑾窈。 二人都用了饭食喝了水,只不过谢瑾窈是头一次被绑在木架上、由五大三粗的男人拿筷子连米饭带菜一起往嘴里送,谢瑾窈毫无食欲,只觉得屈辱,勉强吃了一两口就不肯再吃。玹影却是不挑的,吃完了全部的饭食还喝光了一壶水,深知只有积攒足够的体力才会有逃出去的可能。 等送饭的人离开,守在门口,谢瑾窈与玹影遥遥相望,心中悲戚无限扩大,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谢瑾窈根本不敢问玹影怎么样了,不消问,他看起来就很惨。 玹影咳了咳,轻声安慰谢瑾窈:“不要怕,我观这聚义堂里的人不似昨日那两拨土匪,他们没有立马动手就是不想要我们的命,再等等,兴许他们思量好了便会放了我们。小姐聪颖过人,说的话他们已然听进了心里。” 谢瑾窈哭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夸我,平时怎么不见你说话如此动听。我看那大当家二当家是聪明人才与他们斡旋,但是那个三当家却是个没脑子的,往往越是没脑子的人越可怕,因为不会衡量对错利弊。” 谢瑾窈说着,心沉了沉,牢房的门口忽然传来忽轻忽重的脚步声,谢瑾窈的眼泪挂在下巴处,随着她转过头,“啪嗒”一声,一滴泪珠落在铺满灰尘的地上,结成一个细小的泥块。 “三当家。”守门的人疑惑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爷自然是想过来就过来。”卢兖一挥手,踏进了牢房,瞪了一眼多嘴的人,“休要去跟大当家的汇报,不然剁了你的头。” 谢瑾窈的心一下子坠到谷底,绝望到想咬舌自尽。卢兖觊觎她的美貌,喝得醉醺醺前来,想做什么不作他想。 玹影目光森寒,奋力挣着缚住手脚的铁链,除了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再没有别的作用。那些人知道玹影的能耐,绑他用的是生铁铸造的链子,绑谢瑾窈的却是普通麻绳。 “有什么冲我来,烙铁还是鞭刑随意,别碰她。”玹影咬牙切齿,说出的每个字都沁着血。 卢兖看都不看玹影,一双眼睛色眯眯地盯着谢瑾窈,真美啊,即使满身狼狈也掩不住风华绝代,脸蛋圆润如美玉,眼眸不笑而媚,琼鼻檀口,盈盈若仙。卢兖搓着手邪笑:“我说过了,我会好好疼惜美人儿的,怎么能食言。” “你是背着你们大当家二当家来的,也不怕你们大当家二当家知道以后怪罪于你。”谢瑾窈强自冷静,实则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我做都做了,他们知道了又怎样。”卢兖十分自信,顶多挨两句骂,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还能杀了我不成?” 谢瑾窈不与卢兖多说,大声朝守门的人喊道:“还不去叫你们大当家二当家来,这人要坏事!”谢瑾窈话语极快,“这人拿你们整个聚义堂的人的性命作赌,别忘了你们大当家走之前可是交代过好生照料我们,难道你们敢阳奉阴违!” 卢兖一把捏住谢瑾窈的下巴:“安安静静流泪的样子多美,怎就生了一张嘴,偏与人作对。你以为有人能救得了你?” 谢瑾窈看着这人的脸就觉一阵恶心,偏过脸去,眼底尽是冷意:“我已经能想到你的死状了。因为,所有欺辱我的人都死了,且死得惨烈。” 玹影如同困兽一般猛拽着铁链,这般吵闹的动静,自然引得卢兖回首看他。卢兖不受谢瑾窈言语的威胁,醉眼弥漫着笑意,对玹影道:“你是这位美人的夫君,那就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我是如何疼爱你夫人的。” “你找死!”玹影嘶吼着,额角、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双眼充血发红,那股发狂的气势看得人心中骇然,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挣断铁链扑将过来把人撕碎。 卢兖酒醒了一半,轻蔑地勾唇一笑:“不自量力。”人怎么可能挣断生铁打的锁链。 卢兖扯开腰带随手一丢,衣衫松散开,然后上下扫视谢瑾窈身上的衣裙,被上面流光溢彩的缠枝花纹迷了眼,此等金贵的料子卢兖从前可没接触过:“啊,裙带藏在这里。” “你放开她!放开!”鲜血沿着玹影的嘴角淌下来,一开口,更多的血涌出,“听到没有,我叫你放开她!” 卢兖嫌这声音太吵,停下了动作,四下找了找,看见了之前被他丢在桌上的布巾,那是用来握住烙铁把手的布巾。卢兖拿起布巾走到玹影面前,想要将他的嘴堵住,手刚伸到玹影嘴旁,玹影张口狠狠咬住卢兖的手。 野兽蓄势已久,咬住了猎物便不会松口,卢兖痛得惨叫。 不久前,卢兖才用调笑的语气说玹影受了酷刑怎么不惨叫,眼下惨叫的人换成了卢兖自己,那声音持续许久不曾断绝,在空荡的牢房里回响。 卢兖一脚接着一脚重重踢在玹影的腿骨上,手肘击打玹影的面部,无论卢兖对玹影怎么拳打脚踢都无法将自己的手从玹影口中解救出来。 玹影口中堵满了血,自己的和卢兖的,那鲜红的血顺着玹影的下巴流了下去,顺着卢兖的小臂淌到手肘。卢兖痛得满头大汗,扭头朝守门的人大吼:“眼睛都瞎了,还不快过来帮忙!” 守门的人少了一个,另外三人匆匆忙忙跑进来,合力助卢兖脱离,可卢兖手上一块肉被玹影生生撕咬了下来。 卢兖又痛又怒,彻底酒醒,看了眼血肉模糊的手,一把抽出守门的人腰间的长刀:“我要杀了这个王八蛋!” 玹影吐出嘴里带血的肉,薄唇微微弯起,眼中无惧亦无畏。 第173章 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我会对你好的 常照没有回答谢瑾窈的问题,打了个手势,有人进来给谢瑾窈与玹影松绑。常照道:“不要试图逃跑,聚义堂占领着虎啸山虎牙的位置,地形复杂,稍有不慎可是会跌入山崖摔个粉身碎骨。何况还有这么多人把守,你们逃不出去的。” 谢瑾窈酸痛僵硬的四肢终于能活动,却没顾上自己,第一时间跑去扶住快要栽下去的玹影。谢瑾窈身子单薄,被玹影身体的重量压得往后踉跄了一小步,玹影自己站稳了,在谢瑾窈耳边含混道:“我……我没事。” 都这样了还说自己没事。谢瑾窈眼眶酸涩得要命,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两日流干了:“你快别说话了。” 谢瑾窈捂住玹影胸前的伤口,涌出的血很快将她的手染红,谢瑾窈哽咽着开口:“找大夫来给他看伤,他要是没命了,你们都别想好过。” 常照又打了个手势,外面有人跑去请大夫。随后,常照和孔继枢离开了牢房。 牢房门口多了一倍的守卫,大概是担心松绑以后玹影会逃出去。不多时,大夫背着医箱进来,给玹影把脉。谢瑾窈哭得喘不上气,玹影刚刚晕过去了,怎么都喊不醒:“大夫,他怎么样?” 大夫扒开玹影的衣裳,施针、敷药、包扎,最后才回答谢瑾窈的问题:“放心,暂时死不了。”这大夫是聚义堂里的人,也是奇人一个,讲话从不会委婉,果断又直接。 谢瑾窈一愣,哭声梗在喉咙里。 “老朽一会儿出去就开方子,药煎好了会有人送来。”大夫收拾东西装进医箱,啧啧称奇,“老朽也算救治过不少练武之人,从没见过哪个人如这小郎君一般体格健壮的。” 大夫走了,谢瑾窈靠墙坐着,将玹影抱在怀里,时不时探一探他的鼻息。 没等多久就有人送来煎好的汤药,这碗药来之不易,谢瑾窈一滴都不舍得浪费,端起来喝了一口,俯身渡到玹影口中。已经有过一次经历,再做起这样的事便不会纠结、踌躇。 谢瑾窈一口一口将整碗药全部喂给玹影,两人口中都是一样的苦药味。谢瑾窈把空碗放到地上,手指拨开玹影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完整的英俊的脸孔,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亦是美得惊人。谢瑾窈回想过去在湘水阁,好似没见过玹影安然沉睡的样子,每次她睡下玹影还醒着,她醒了玹影便时刻跟随寸步不离。玹影现在这个样子像是睡着了,眉眼间的冷峻肃然淡去,只剩下如水一般的沉静。 大婚之夜玹影摘下面具,谢瑾窈就觉得他生得好看,可那时她满心不愿,也未给他一个好脸色。 想着想着,谢瑾窈的眼眶又有些酸胀,没想再哭,经历这么多事,谢瑾窈明白哭最无用,什么都不会改变。可她就是忍不住,眼泪一滴滴砸在玹影脸上。 “等你……等你好……起来,我会……会对你……好的。”谢瑾窈哭得狠了,话也说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谢瑾窈指尖拽着自己的衣袖轻轻擦拭掉在玹影脸上的泪水,还有那些已经干了和没干的血迹,都被谢瑾窈一点点擦得干干净净,一张白玉般一尘不染的脸呈现在眼前。谢瑾窈抚摸过玹影眉心的淡色小痣,温热的眼皮,长长的睫毛如羽扇一般,在眼底覆盖了一层阴影,指腹滑到高挺的鼻梁,最后是微抿的薄唇。谢瑾窈拿开手,低下头去,很轻地吻了吻玹影的唇。 窗外的夜依旧黑沉,不知何时方明。 谢瑾窈累得昏睡了过去,手握着玹影的大拇指,这样他醒过来稍微一动她便能感觉到。可事实上,谢瑾窈再醒来时已经与玹影调换了位置,她躺在了玹影的怀里。 “你什么时候醒的?”谢瑾窈猛地坐起来,额头差点撞到玹影的下巴,玹影往后仰了仰头,下一刻,额头贴上了温软的一物,玹影不适地眨了眨眼,听见谢瑾窈松了口气的声音,“还好没有发高热。” 玹影喉结滚动了一下,道:“大约一个时辰前醒的,地上凉,睡久了会着凉,所以我才抱着小姐。”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谢瑾窈脑袋靠在玹影的胸膛上,小心避开了他的伤,轻轻环住他的腰,“我好困,我要再睡一会儿。” 玹影愣了愣,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似乎摆在哪里都觉得别扭,虽然浑身是伤,心里却是极轻快的。 *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二人被关在牢房里,有人定时送来饭食和干净的水,有大夫来给玹影治伤。白天与黑夜轮换,不知过去了几日,谢瑾窈都能闻到身上的馊味,想要大哭一场的时候,牢房的门忽然打开,来的人是聚义堂的二当家孔继枢。 一个长得像弥勒佛,看人总是笑眯眯的男人,手里拿着蒲扇,四平八稳地走进来:“还记得我大哥说的话吧?” 谢瑾窈自然记得,常照要玹影付出相应的代价,那一日却并未说明要付出何种代价。 孔继枢叹息一声:“你们也别怪我大哥心狠,他既坐着头把交椅,受弟兄们拥戴,就不能寒了弟兄们的心,此次若不施以惩罚,往后我大哥如何服众?” 玹影道:“废话少说,到底要我如何?”只要留一条命在,那么别的任何危难玹影都不会惧怕。 “跟我来吧。”玹影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孔继枢却是心知肚明,看玹影的眼神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被丢到那个地方,不死也得丢半条命,何况玹影身上的伤还未彻底痊愈。 谢瑾窈将孔继枢的表情尽收眼底,猜到玹影要付出的代价不会小,不由得蹙起了眉:“我可以给你们更多的金银,保证你们这辈子都花不完,能否免去这一遭。” “谢小姐,这世间的事并非全都能用钱财解决。”孔继枢拖着调子悠悠道。 二人被带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开阔之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足够五六百人,个个脸上都是浓厚的兴味,仿佛有天大的热闹可看。 常照坐在最高的木椅上,一只脚踩着椅子边缘,斜着眼看向走来的玹影,将玹影的长剑丢还给他:“武器还你,不要说我聚义堂欺负人。”常照指了指地势低洼处的一大片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人群中有人高声答道:“斗兽场!” “不错。”常照道,“里头关了两个小玩意儿。咱们聚义堂向来对真正的勇士崇敬有加,玹影小兄弟,只要你战胜了那两个小玩意儿,之前的账便一笔勾销,从此不论!” 第175章 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尽人事听天命 恶狼撕咬了老虎一口,老虎到底是林中之王,被激怒了,一声啸鸣,扭头就咬断了恶狼的脖子,恶狼挣扎了几下没了动静,老虎就地享用餐食。 玹影获得一线喘息,没休整太久,脚蹬地持剑飞奔朝老虎而去,老虎将一块狼肉吞下,嘴边鲜血淋漓,不等玹影靠近就扑了过去。 玹影的身体重重砸到地上,溅起尘土无数,后背的血与沙土混为一团血泥。玹影张口吐了一口血,还未爬起,老虎就再次扑来。 观看的人俱是惊呼一声,为斗兽场里的玹影捏一把汗。 “玹影!”只有谢瑾窈在呼唤玹影的名字。 玹影无力翻身,将长剑横挡在身前,卡住了老虎张开的大口。老虎刚吃过狼肉,热血混合着口涎一滴滴落在玹影脸上。 恍惚间,玹影好似看到了谢瑾窈写满焦急与担忧的脸,她在等他回去,她说了,他要是死了,等着她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能死,他不会让谢瑾窈踏上死路…… 老虎的泰山压顶无人能承受,可玹影硬生生地撑了片刻,两只手都在剧烈颤抖。常照紧张地站了起来,走到斗兽场上方的边缘处往下望。 那只老虎竟然放着狼的尸体不吃也要弄死玹影,还能被活鸡活鸭转移注意力吗?这倒是失算了。常照没想到畜生也是有脾性的,被挑衅了就要报复回去,宁愿舍弃刚捕获的口粮。 玹影危矣! “大哥,要不要派几个人下去帮忙?”孔继枢手中的蒲扇不摇了,脸上浮起几分焦灼,“我看玹影小兄弟怕是撑不住了。” 话音方落,玹影咬牙踢向老虎的腹部,老虎身形一顿,玹影抓住这个时机,竭尽全力从老虎的爪牙下脱离,地上的尘土被玹影的身体拖出一道丈余长的痕迹。玹影艰难地爬起来,反手将剑尖戳在地上借力飞起,骑到了老虎身上。 老虎暴怒,疾速奔跑起来,想要将背上的玹影甩下来咬碎。 众人想象中的场景就该是玹影将剑刺入老虎的身体,反败为胜,走出斗兽场,旧账一笔勾销。立刻就有聪明人反应过来,玹影做不到,他手中那把剑实在太长了,也太笨重了,在虎背上很难施展开,这时候要是有一把短一些的匕首就好了。 瞬息之间,玹影左手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短刀,不留余力地刺入老虎的要害,顺势狠狠地往后一划,破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滚烫的血飞溅。玹影却明白老虎没那么容易杀死,握住刀一旋,连同脊骨也削断。 老虎仰天发出凄厉的长啸,不似一开始从牢笼里被放出来那般气势威武,逐渐衰弱下去。 那些人不晓得玹影是从哪里来的短刀,谢瑾窈却明白,是从靴子里掏出来的。玹影是一名合格的暗卫,若是将他拎起来抖一抖,身上能掉出来一堆武器。玹影惯常用的是一把据说很重的长剑,到底有多重谢瑾窈不清楚,只听宝月说过,有次玹影在院子里练完剑,谢瑾窈叫他,他便随手把剑放在石桌上,后来宝月见那剑无人动,想帮玹影拿进去,一下子没能拿起来,掉地上砸碎了一块砖。后来那块砖被负责修葺的匠人换了。玹影的腰间缠了一把软剑,袖中和胸前藏了飞刀、银针,靴子里藏着短刀。 玹影没给老虎喘息的机会,趁其虚弱,站在虎背上,换成长剑深深地刺下去,整把剑刺进了老虎的身躯,只余剑柄在手中握着,被鲜血染得湿淋淋。 庞然大物轰然倒下,再也没能爬起来,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玹影确认自己杀死了老虎,坚挺了片刻,也倒了下去,朦胧的视线里,玹影再一次看到了谢瑾窈满是紧张的脸,他轻轻动了动唇,想告诉她,答应她的事他做到了。 就算他身死,最后一滴血流尽,也会护她周全,不会让人越过他去伤害她。 老虎的脊背被破开,玹影就倒在虎背上,浑身浴血,没有哪一处不是红的,仿佛他是从老虎的腹中生出来的。 场内场外皆是一片阒静。 在此之前,无人相信玹影能胜过那两只凶残的畜生,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玹影胜了,一虎一狼的尸身就躺在他旁边,是他的战利品。 “玹影,玹影,玹影……”谢瑾窈一声比一声微弱,直到哑了声,她想要跳下去,跑到他身边,将他的脑袋抱进怀里,可环顾斗兽场上方,没有一条下去的路,没有能通往玹影的路。 * 玹影被抬到了床榻上,来诊治的大夫仍旧是那个,捋了捋胡须,看着榻上那个从头到脚都是腥臭血迹的男子,一时无从下手,根本看不出到底哪里伤着了。 谢瑾窈心急如焚,催促道:“张大夫,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给他医治啊!” 张大夫硬着头皮上前去,扒开玹影的衣裳,粗略看了一眼,直摇头。前几日的伤都崩裂开来,如今又添了新伤,这具身体真真是没有一处是好的。 一见大夫摇头,谢瑾窈就急哭了:“他救不活了吗?” “都是些外伤,按说不会致命,不过他受的伤实在太重也太多了,处理不好要了命也有很大可能。”张大夫依旧不会迂回地与人说话。 而张大夫的一番话落入谢瑾窈耳中,就只剩下那半句“要了命也有很大可能”,谢瑾窈身子一软,从榻边跌坐到地上。 “夫人莫急,老朽会尽全力救治。”时间紧迫,张大夫顾不得安慰谢瑾窈,将袖子一挽,开始给玹影治伤。 从始至终,张大夫紧皱的眉头未曾舒展开,伴随着一阵阵叹息,很快,张大夫的双手也被鲜血染红,挽起来的袖摆也未能幸免:“怎么伤得这样重,唉……” 处理完所有的伤,已是一个时辰后,张大夫出了一身汗,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道:“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已尽,剩下的只能交由天命。老朽这就亲自去煎药。此番郎君若不死,必有后福等着他。” 张大夫这回连医箱都没收拾,就搁在床榻边,直接走了出去,就怕玹影有个万一,他还能折回来以最快的速度试一试从阎王手里抢人。 第177章 以后不要再吓我了 玹影这一觉睡得格外久,久到谢瑾窈以为玹影醒不过来了。 “玹影,你终于醒了。”谢瑾窈屏住呼吸盯着玹影轻颤的眼皮,害怕是自己的错觉。 这几日,谢瑾窈日日都会生出玹影突然睁开眼的幻觉,可是每一次只要她眨眼,榻上的人仍旧沉睡,除了跳动的心脏显示他还活着,其余的都与死人无异。 就连说话从不会婉转的张大夫都忍不住宽慰谢瑾窈:“兴许郎君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谢瑾窈听信了张大夫的话,玹影确实太累了,血肉之躯,怎可能不累,自从踏入虎啸山,与两拨土匪打斗,坠落山崖,醒来被毒蛇咬,再被聚义堂的人抓到,最后与一虎一狼决斗,哪一桩哪一件是轻松的?都是拿命在搏。 可是等了许久,玹影还不见醒,张大夫的话失去了效用,谢瑾窈开始日日以泪洗面。方才,谢瑾窈又一次守在床边默默垂泪,忽然看见玹影的眼皮动了动,谢瑾窈耐心等待,不多时,玹影掀开了眼皮,瞳眸带着刚醒的迷茫,像纯稚的孩童。 谢瑾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玹影的视线移过来,落在谢瑾窈脸上,再没有挪开,定定地看着她。谢瑾窈确信这一次不是自己的幻觉,扑过去抱住玹影,脸埋在他怀里痛哭出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以为你挺不过来,不会醒来了。以后不要再吓我了,我身子不好,经不住这样的惊吓……” 谢瑾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抽动,眼泪浸透玹影单薄的衣襟,沾上他的皮肤,像下了一场温热的雨。 玹影抬起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会儿,才缓缓落在谢瑾窈颤动的肩头,许久未说话,一开口声音嘶哑难听:“下次不会了。” 谢瑾窈握拳砸了一下玹影的肩膀:“没有下次了!” 玹影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谢瑾窈吓得从玹影怀里猛地弹起,眼睛红得像兔子,紧张地看向他:“我碰到你的伤口了?” “没有。”玹影违心道。 寨子里没有绫罗绸缎给谢瑾窈穿,她身着萱草黄色的对襟短衫、白色齐胸襦裙,是粗糙的葛布所制,乌黑的长发随意用发带绑住,有种返璞归真的美。可玹影更爱看谢瑾窈高高在上不可攀的娇贵模样,她不该坠落凡尘,沾染尘埃。 “你不要看了,我这样很丑。”谢瑾窈捂住玹影的眼,从未这样不修边幅过,谢瑾窈自己都无法忍受,开始在意玹影后,便不想被他瞧见不好的一面,“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看药煎好没有。” 谢瑾窈收回手,匆匆走了出去。 * 夜里,谢瑾窈亲自照顾玹影吃饭喝药。 玹影靠在床上,背后垫了软枕,伸手要自己来,他不习惯被谢瑾窈伺候,谢瑾窈却很坚持,舀起一勺粥送到唇边吹了吹,然后喂到玹影嘴边:“张口。” 玹影不太自然地吃下,险些呛着自己,只是闷闷咳嗽一声,谢瑾窈就如临大敌地问他伤口崩开没有。 玹影摇头,谢瑾窈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两人的位置好似颠倒了,从前都是玹影伺候谢瑾窈吃饭、喝药,她偶尔闹脾气不肯配合,还得玹影好声好气地哄着。 玹影却不需要哄,晕头转向地吃了粥喝了药,再被谢瑾窈扶着躺下来,一切都像坠入梦境。玹影情不自禁地攥拳,手指掐进掌心,清晰的痛感传来。 谢瑾窈将玹影安置妥当,坐去离床榻不远的桌边吃自己那一份饭食。 这里提供的饭菜都不是谢瑾窈喜爱的,她愁眉苦脸地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只为了活下去。每当这种时候,谢瑾窈就格外想念湘水阁里的一切,香气宜人的草木,柔滑似水的绸缎,精美华丽的首饰,摆满桌子的珍馐美馔,还有丫鬟们的轻言软语。 那时的谢瑾窈不会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困在深山中的土匪寨子里,住着破败的小屋,穿着粗麻葛衣,吃糠咽菜。 人总是在拥有的时候不懂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古人诚不我欺也。想她过去还总是挑三拣四,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好在…… 谢瑾窈咽下口中没滋没味的菜叶,看了眼榻上的人,好在玹影还活着,没到最绝望的地步。 “是不是很难吃?”玹影问。 谢瑾窈脱口而出:“还用问吗?” 一不小心就暴露了大小姐脾气,谢瑾窈抿抿唇,声音柔和了些:“没关系,识时务者为俊杰,等书信送到玉京,聚义堂拿到足够的银子,会放我们走的。这群人还没到穷凶极恶的地步。出了聚义堂,一切都会好起来。” 话说得动听,然而谢瑾窈内心真实的想法却是,书信送到玉京城不晓得要多久,等谢宗钺派人送银子来又得耽搁不少时日,她还要痛苦煎熬。 玹影昏迷了几日,不知聚义堂是个什么情况:“让厨房备些精细的吃食不行么?” “你以为我没提?”谢瑾窈抱怨起来本性根本掩藏不住,“那些人不茹毛饮血就不错了,哪有精细的吃食给我!” 谢瑾窈亲眼看见有个土匪抱着整只野猪头啃食,那只野猪头的獠牙还没除掉,实在可怖。 “说起来都怪天门寨和那个什么黑狼堡的土匪,抢走了我的银子。”谢瑾窈愤愤道,“我要是有银子傍身,哪会沦落至此。” 谢瑾窈在送往玉京的书信里留了暗号,聚义堂的人检查过信件的内容,看不出什么异常,前面都是些闲话家常的絮言,但是谢宗钺看完会明白的,那是父女之间独有的秘密暗号,旁人不会知晓。谢宗钺接收到暗号,最好能带兵剿了虎啸山的一众贼匪。聚义堂的人还算有点道义,可以留他们一命,稍加惩戒即可。另外那两个土匪窝,天门寨和黑狼堡的人都得死。 谢瑾窈向来是有仇必报,那些人惹了她,绝对没有好下场。 外头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谢瑾窈惊了一下,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又弹到了地上,站起来往外看去,透过纸糊的门扇看到冲天的火焰,喃喃道:“走水了?” 玹影更为警觉,已从床上翻身而起,扯过一旁的外裳飞快穿上,这动静可不是走水,只怕是……有人攻打山寨。 第178章 越来越频繁地亲近他 屋外脚步声凌乱,呼喊不断,兵戈相击的声音十分瘆人,谢瑾窈渐渐听出了不对劲,但也不敢确定:“救火会有这么大阵仗么?” 救火要用的是木桶,怎会有兵器声?谢瑾窈疑惑地看向玹影,玹影已走到门边,一把将门拉开,门外一批守卫不知所踪,远处人影快速走动。 玹影走出去探听,那些人的喊声清晰传来。 “天门寨那帮孙子又来了!兄弟们抄家伙!” “不止,我看还有黑狼堡的人。” “他奶奶的,这两帮人什么时候混到了一起?” “估计是上次合伙打劫打出了交情。” “别说了,快!他们攻到西方门了!” 玹影心中的猜测得以证实,有人来攻打聚义堂,对方来势汹汹,聚义堂毫无防备,就算占领的这方山头易守难攻,在双方悬殊的势力下也很难有胜算。 倘若不是情势足够严峻,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外不会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要知道谢瑾窈在聚义堂那帮人的眼中代表着即将到手的金山银山,谢瑾窈要是有什么闪失,先前协定的钱财就飞了。 谢瑾窈呼吸有些发紧,瑟瑟缩缩地躲在玹影身后:“不是走水对么?” “嗯。”玹影当机立断攥住谢瑾窈的手腕,“有人攻打山寨,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万一山寨被攻破,那些人闯进来,不会像聚义堂的人那样讲义气。我们趁乱逃出去。” 谢瑾窈蓦地慌了起来:“逃?可是你的身体……” 玹影今日方醒,身上的伤都未痊愈,如何逃得出去,若是被聚义堂的人发现,或是出去撞上了来攻打山寨的恶人该怎么办,她连自保之力都没有,更别说保护玹影。 “我听他们说外面的人在攻打西方门,我们走东方。”玹影边走边四下观察,周围当真是一个人也没有,都去应敌了。 夜里山风猎猎,吹动谢瑾窈的长发和裙摆,她的身体虽有些紧绷,脚下步子却迈得很快,提着一口气,不想给玹影拖后腿。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往东走去。东方门有一队人把守,举着火把来回巡逻,玹影脚步一停,谢瑾窈一点防备也无,险些撞到玹影身上。玹影揽着谢瑾窈蹲在草垛后面。 “都给我打起精神,一旦有异动立刻放出信号。”为首的人拔高声音一遍遍重复,“东面危崖耸立,天门寨不会傻到攻打这边,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听到没有!” “听到了!”一队人齐齐应道,声势浩大。 谢瑾窈轻轻拽了拽玹影的袖子,待他看过去,昏暗光线里,谢瑾窈的眼眸乌亮,不敢出声,用眼神询问他该怎么办。这队人看起来有二十来个,硬碰硬闯出去胜算不大,若是一个完好无损的玹影,这些人自然不是玹影的对手,可现在的玹影没比她强健多少。 “别怕。”玹影薄唇微动,轻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将谢瑾窈推到草垛深处,扯过一旁的稻草盖住她的身体。 谢瑾窈不晓得玹影要做什么,心抽动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了玹影的手。 “等我回来。”玹影低声道,“小姐在这里,我会回来的。” 玹影动作顿了顿,拉开谢瑾窈的手,抓起最后一把稻草,将她整张脸掩盖。藏好谢瑾窈,玹影没了后顾之忧,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故意制造出动静。 “什么人?跟我走!”巡逻的头领听到响动,一声呼喝,立马带人前去搜寻。 玹影与这队人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带着他们在山寨里兜圈。 谢瑾窈缩在草垛里,不敢发出丁点声音,指甲一下一下掐着指腹,焦灼地等待玹影回来找她,期间想到了很多不好的场景,玹影被逮住了,与他们打了起来,玹影伤势太重晕倒了…… 草垛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谢瑾窈心中一紧,一动不敢动,面前的稻草忽然被拨开,谢瑾窈吓得双眼紧闭,双手握成拳头抵在胸前。 “是我。”熟悉的声音响起,谢瑾窈猛地睁眼,玹影的脸映入眼帘,穿着草白色粗布衣衫,布巾束发,面容在微光中干净俊美,一双凤目深邃而迷人。 谢瑾窈搂住他的脖颈,如小兽呜咽:“你回来了。” 玹影怔了怔,薄唇一下子抿得很紧,红透的面皮在夜里并不明显:“我们该走了。” 谢瑾窈将眼泪蹭到玹影的肩上,“哦”了声,被玹影扶着从草垛里钻出来。 逃出了山寨,谢瑾窈闻到了自由的风的味道,是不知名的花香,是草木香,是澄净的溪水味,是湿润的泥土味。 谢瑾窈紧绷的身子并未放松下来,如聚义堂的人所言,东面不会有人攻打,只因全都是嶙峋怪石、险峻峭壁,山路本就难行,何况是沉沉黑夜里,月亮隐在云层中,行走在崎岖山路上,简直寸步难行。 玹影背着谢瑾窈摸索着前进,感知到谢瑾窈的不安,轻声安慰:“天无绝人之路,走过这一段就好了。” 这种道理何须玹影告知,谢瑾窈岂会不明白,可道理从来都是建立在假设上,真遇到了事就晓得有多艰难了。 “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谢瑾窈道,“你的伤还没好。” “路上坑洼不平,容易崴到脚。”玹影握住谢瑾窈的膝盖弯往上颠了颠,“我走得慢,不累。” 又在说胡话,走得慢才更累。谢瑾窈摸黑用袖子给玹影擦汗,趴在他背上小声道:“你就不会崴到脚么?” 玹影脚下蓦地一滞,心脏跳得急促,最近谢瑾窈越来越频繁地关心他、紧张他,还有……亲近他,这都是以前不曾有过的。玹影心绪复杂,不知所措的同时又有些贪恋,以及一丝惶恐。近日险象环生,他成了谢瑾窈唯一的依靠,或许她的种种异常不过是相依为命所产生的依赖。 等谢瑾窈治好了病,回到国公府,做回高贵的公主,她就不会在意他了。 也好,也好。 “都说聚义堂的东面无人敢闯,你爷爷我不信邪,今夜非得闯一闯。”山中响起一道高亢的嗓音,惊醒了无数只沉睡的鸟儿,扇动翅膀飞远了。 前方正有一群人高举火把朝着玹影与谢瑾窈所在的方向行进,其中一人哈哈大笑:“彪爷爷,他们都在西方门奋战,聚义堂那帮孙子铁定想不到咱们出其不意攻打东方门。聚义堂的人都是废物,占着这么个易守难攻的绝佳位置,就好比占着茅坑不拉屎,早该让出来了!” “彪爷爷,前方有人!”探路的小喽啰一眼发现了来不及躲藏的玹影与谢瑾窈二人。 此处多山石峭壁,草木不甚丰茂,想要藏匿身形不是件容易的事,眼见躲不过,玹影轻轻放下谢瑾窈,选择拔剑迎敌。 第179章 抱紧我不要松手 撞见天门寨的人时,谢瑾窈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也不是慌张,而是想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怎能如此倒霉。 “是聚义堂的人?”彪爷爷从旁边一个手下的手中夺过火把往前一举,“怎么就两个?” 火光照亮了前方二人,一男一女,一前一后,皆穿着朴素的粗布麻衣,然,二人的样貌都惊为天人,让人一见难忘。 “哎哟,这不是老熟人吗?”彪爷爷拍着肚子笑起来,“如此有缘,这么快就见面了。命真大,还以为你们摔下山崖去见阎王了,没想到还活着。” 彪爷爷望向二人身后,恍然大悟道:“原是藏身于聚义堂。”彪爷爷的视线在谢瑾窈身上流转,笑眯眯道,“聚义堂穷得叮当响,能有什么好东西,不如跟爷爷我回天门寨,小娘子的那些金银财宝都堆在库房里,尽可享用。” 谢瑾窈暗骂,这群猖狂的土匪真可恶,早晚灭了他们。 “弟兄们,上!”彪爷爷将火把一扔,抽出背后两把板斧,“上回没抢到美娇娘,这回说什么也不能空手而归。” 谢瑾窈踉跄着退后,不给玹影增添麻烦,先前被压下去的害怕、慌张、担忧统统冒了出来。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凶多吉少了。谢瑾窈看得出来玹影的身手不似以往利落,他在床上躺了好几日,每次张大夫来换药,谢瑾窈都守在一旁盯着,玹影身上有多少道伤谢瑾窈一清二楚。 那几道被老虎的利爪抓出来的伤痕深可见骨,如沟壑一般横在玹影的脊背,谢瑾窈每每看到都不由心颤。 玹影一剑挑翻了两人,与彪爷爷正面对上。彪爷爷也不是吃素的,身形彪壮,手抡两把沉重的大斧头,横劈竖砍,下盘稳健,气势凶恶迫人。玹影化攻为守,被逼得接连后退了几步,还得防备着不断偷袭的小喽啰。那些小喽啰的武力虽不如彪爷爷,胜在人数多,一人一招都够玹影分身乏术的。 彪爷爷渐渐看出了端倪,愈战愈勇。在看到玹影额间汗流不止、连暗淡的光都掩不住时,彪爷爷得意地咧开了嘴角:“你受伤了,不是我的对手。乖乖交出那个美娇娘,我留你个全尸,否则……别怪爷爷我斧下无情,将你砍成臊子。” 彪爷爷讲话分了心,被玹影抓住时机在腰上刺了一剑。彪爷爷龇了龇牙,低头看了眼腰侧的伤,正汩汩往外冒血,目光陡然凶狠,大喝一声“拿命来”,招式更为凌厉:“敬酒不吃吃罚酒。” 玹影深知自己眼下的状态不适合久战,身上的伤口尽数崩裂,再打下去没被砍死也会因血流干而死。他死了不要紧,不能独留谢瑾窈于危险之中。 打斗中,玹影瞥了一眼旁侧陡峭的山崖,除了赌一把别无他选,一剑狠狠横扫过去,剑风逼人,彪爷爷与一众小喽啰畏惧地退了两步。就在这时,玹影没有选择趁势攻击,而是飞速回身,揽住谢瑾窈的后腰,一刻也未迟疑,往山崖跳去。 彪爷爷大惊,拎着两把斧头冲到山崖边探身往下望,夜太深,底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接连两次没有在玹影手中讨到半点好处反倒吃了瘪,彪爷爷啐了一口,由最初的震惊变为震怒:“真狠心啊臭小子,自己去送死就算了,也不给那美娇娘一条活路。” 人哪能每次都那么好运,上回崖底有一处水潭,不至于丢了命,彪爷爷就不信这座山崖的下面也有一处水潭。 “晦气。”彪爷爷气冲冲地往聚义堂奔去,“今夜端了聚义堂的老巢,插上咱们天门寨的大旗,明日吃香的喝辣的!” * 第二次跳崖了,谢瑾窈缩在玹影的怀中,猛烈的山风不再代表自由,是紧迫与危险,刀子似的从耳畔划过。谢瑾窈眼前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只靠双耳辨别,玹影抓住了崖壁上的藤枝,身体随之撞上了坚硬的石壁,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玹影。”谢瑾窈的声音发颤。 “没……事。”简单的两个字中间夹杂着喘气声,玹影揽在谢瑾窈腰上的手臂紧了紧,第一次如此大逆不道地对谢瑾窈道,“抱紧我,不要松手。” 玹影害怕某一刻自己的力气耗尽,抱不住谢瑾窈。 谢瑾窈依言搂紧了玹影的脖子,整个人与他紧密相贴,呼吸不畅,含着哭腔天真地问:“山崖下面是不是也有一方水潭,我们不会死对吗?” 玹影没有正面回答谢瑾窈的问题,咬着牙说给她听的仍旧是令人安心的两个字:“别怕。” 玹影握着藤枝试探着慢慢往下滑,看不清脚底,不知道山崖究竟有多高,不知道藤枝有多长,是否能到达崖底,也不知道承受着两个人重量的藤枝能坚持多久。玹影浑身上下都是痛的,疼痛能使人清醒,也能摧毁人的意志。 眼前一阵阵发昏,玹影感觉自己可能坚持不了太久。 谢瑾窈闻到了血腥味,搂住玹影脖颈的一只手腾出来摸向他的后背,摸到了一片粘稠的濡湿,手指捻了捻凑到鼻尖,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窜入。谢瑾窈摸索着抚上玹影的脸庞,惊慌道:“玹影,玹影,你流血了,你流了好多好多血。” “没事,我还能……坚持。”玹影的声音越来越弱。 没事,玹影每次都说没事,谢瑾窈哭了起来,自己都想放弃了。 “抱……抱紧我。”玹影道。 谢瑾窈将方才微微松开的手收紧了,耳朵捕捉到藤枝断裂的声音,很细微,在寂静无声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玹影脚一蹬崖壁,短暂地松开手,抓住另外几根藤枝,加速往下滑,掌心被磨得血肉模糊也未放弃。 藤枝终有尽头,山崖却还未触底,而且越往下藤枝越细,也越鲜嫩,与上头那些粗壮的陈年老枝不同,一拽就断,手边再无可依仗的外物,两人直直地坠落。 这一刻,谢瑾窈什么都不想了,没有大喊大叫也没哭,只是紧紧抱着玹影。或许,与玹影死在一处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第180章 她要怎么救玹影 紧要关头,玹影宽大的手掌护住谢瑾窈的脑袋,调换了二人的位置,玹影倒在下方,谢瑾窈趴在玹影身上。这时候谢瑾窈才开始慌起来,泪水汹涌:“玹……” 连玹影的名字都未喊出来,“砰”的一声,两人落了地,谢瑾窈脑袋一震,失去了意识。 不知昏睡了多久,谢瑾窈再有意识的时候,如同置身火炉之中,全身上下每一处皮肤都被烘烤,口中干渴得要命。 谢瑾窈艰难地掀开眼皮,下一刻就被毒辣的日光刺得重新闭上眼,好似听见了鸟叫声,离她很近很近。谢瑾窈缓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一只长相凶戾的黑鸟正用尖尖的像弯钩一样的喙啄食玹影大腿上的肉,那里有一道很大的伤口暴露出来。 “滚开,滚开。”谢瑾窈挥动手臂驱赶那只鸟。 可那只凶猛的飞禽并不惧怕谢瑾窈,扑扇着翅膀飞起,却未飞远,趁谢瑾窈不备,再次俯冲过来啄玹影腿上的肉。 “滚开啊!”谢瑾窈浑身无力、头昏脑涨,连只巴掌大的鸟也打不过,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扑过去以自己的身躯挡住玹影的伤口,然后抓起地上的石头砸那只可恶的鸟。 黑鸟在谢瑾窈头顶盘旋,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两只圆圆的眼睛里凶光毕现,不想放过这荒郊野岭里出现的美味猎物。 谢瑾窈不断捡起石头攻击那只黑鸟,嘴里谩骂:“该死的鸟,滚远点,等我抓到你,就把你的毛全部拔光……” 黑鸟等了许久,一直没找到进食的机会,渐渐失去了耐心,展翅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而谢瑾窈也力竭,伏倒在地。谢瑾窈没有勇气去探玹影的鼻息、脉搏,害怕得到最坏的答案。 谢瑾窈都做好与玹影死在一起的准备了,可玹影在最后关头护住了她,用身体护住了她,他把自己当成人肉垫子。 玹影这个暗卫当得可真称职,遇到危难永远挡在前面,都说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会有求生的本能,可玹影的本能却是替谢瑾窈谋求生机,丝毫不顾自己。 谢瑾窈眼眶干涩得发痛,良久,谢瑾窈缓缓抬起眼,看向地上的玹影,这是一片青草地,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玹影一动不动地躺着,腿骨不正常弯折,身上日前才换过的干净的草白色粗布衫被血污浸染,脸被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有几缕发丝被凝固的血迹黏在皮肤上。 “玹影……”谢瑾窈轻唤玹影的名字,颤抖着伸出手拨开玹影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沉静如冰的脸,手指探到他的鼻子下方。 谢瑾窈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太过紧绷,第一下没感受到鼻息,心脏痛到极致,喉间登时涌上一股血腥味。谢瑾窈抿着唇,吞下梗在喉咙里那颗带着血腥味的坚硬石子,不死心地爬过去,一边掉眼泪一边将脸贴在玹影的心口处,明明哭得浑身都在抖,还硬逼着自己冷静,不要慌,再试一试。 谢瑾窈听见了,隔着皮肉,玹影的心脏在微弱跳动,扑通扑通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动听。谢瑾窈放声大哭,又笑了起来,悲伤与开心交织,紧接着是无措,她该怎么救玹影,她要怎么救玹影。 放眼望去,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伺机而动的飞禽走兽。 “玹影,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谢瑾窈懊恼地发现自己遇到困难能求助的人还是只有玹影,可玹影不会回答她。 玹影不说话,他总是不爱说话,以往谢瑾窈骂他是哑巴、聋子、木头、石头,他才肯开口。可是这一次,无论谢瑾窈怎么骂他、命令他、求他,他都不再开口。 “玹影,你起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理理我好不好?”谢瑾窈捂着眼睛,温热的泪水从手指缝里淌出来,前所未有的无助模样,“你怎么不听我的话,你不是最听我的话吗?” 恍惚听到有车辙辗轧路面的动静,谢瑾窈愣住,是她幻想出来的吗?或者,是另一拨贼匪? 谢瑾窈爬起来,身形晃了晃,举目四望,视线的尽头一辆牛车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位穿褐色衣衫的老汉,头戴草帽,手拿木棍,嘴里衔一根草。老汉身后的板车上坐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妇人,身着竹青葛布裙,简单的发髻用布巾捆住,斜插了一支素银簪。 或许是老天听见了谢瑾窈心中的祈祷,这二人看着纯朴,应不是山匪贼寇之流。 谢瑾窈挥手,哑着嗓子喊了几声,牛车上的老夫妻悚然四顾,他们可都知道这虎啸山的土匪窝比蚂蚁窝还多,若非赶着去筑州城,他们也不想铤而走险从山中过。 “是个年轻的姑娘。”妇人手挡在额前遮住强烈的太阳光,眯着眼望了一阵,道,“许是遇到了困难。” 老汉勒了勒绳子,拉车的牛停下来,谢瑾窈破涕为笑,拖着沉重的步伐过去。谢瑾窈眼睛红肿,面颊苍白如纸,两片唇干得如龟裂的田地,一张漂亮的脸着实凄惨可怜:“大爷大娘行行好,我与夫君不慎从山崖上跌下来,夫君摔断了腿,只剩一口气了,能不能乘你们的车前往就近的筑州城?” 妇人瞧了一眼谢瑾窈身后,有个年轻男子躺在那里,看那副样子,确实性命垂危。 谢瑾窈摸向颈间,长命锁与玉哨俱在,聚义堂的人已送出了她写的书信,对她身上仅剩的两样值钱的东西不甚感兴趣,得以保留到现在。谢瑾窈回头看了眼玹影,医治玹影得花不少银子,不能全都给出去。 长命锁更为贵重,可以换取更多银子,可这枚玉哨是玹影赠与她的,意义重大。谢瑾窈难以取舍,纠结了片刻,最终取下玉哨塞到那妇人手中:“这个就当作是我的报酬,还请二位好心人救我夫君一命。” 谢瑾窈捏了捏裙摆,顷刻间下定了决心,将裙摆一提,跪在地上朝老两口深深一拜:“二位留下名姓住址,待我转圜过来,定有重谢,决不食言。求求你们了,我夫君伤得很重,不能再耽搁,他会没命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积攒的福报也会绵延于后代子孙。” 第181章 人会爱上一个对他不好的人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还是见机行事吧 玹影被济世医馆的杂役抬到了榻上,坐馆大夫正在救治,听见大夫一句“有的救”,谢瑾窈便长松了一口气。 谢瑾窈借用了医馆的纸笔,写下那位妇人的名姓以及住址,折好放进袖中,对着二人行了一礼:“多谢大爷大娘相助。” “往后可就靠你自己了。”妇人黝黑粗糙的手拍了拍谢瑾窈的手背。 谢瑾窈心中感动,素不相识的人肯帮她到如此地步,她过去做善事的时候没想过自己有落难的一日,可当这一日真的来临,也有人愿意帮她一把,她便觉得从前的善举都是值得的。谢瑾窈重重点头,含泪目送老夫妻驾着牛车离开。 夏日昼长夜短,傍晚天还大亮着,谢瑾窈折回医馆,一群人正围在玹影的榻前,有大夫有药童有药工,连账房先生也来凑热闹。 “哟,来了个散财童子。”账房先生嘴里嚼着红枣片,含糊不清道。 “去去去,别挡着亮了,佟泯留下,其余的都走远点。”大夫衣袖挽到手肘处,眉头紧锁,手下动作利落地处理玹影身上的伤口,止血的药粉不要钱似的往下撒,很快空了几瓶,又喊那位叫“佟泯”的药童去拿新的止血药。 “什么叫散财童子,葛先生你会不会讲话。”药工走的时候将账房先生也拽走了。 “别拽我,衣裳都让你小子扯破了。”账房先生被拽了个踉跄,“你看那人,浑身都是伤,没有一处好皮肉,全部治下来可得花不少银子,可不就是散财童子,我哪有说错。” “银子银子,就知道银子。”药工指着外头门上的匾额,“看看咱这医馆叫什么名字,济世医馆,悬壶济世,能不能别那么俗气。” “嘿,我一个管账的,不提银子提什么。”账房先生乐了,“不提银子医馆上上下下都喝西北风?” 药工被堵得无话可说。 账房先生又摸出一粒枸杞丢进嘴里嚼,斜睨了一眼身着粗布衣裳的谢瑾窈:“不如先问清楚,给不给得起银子,别到头来白忙活一场。” 搁以往,听到这种鄙薄的话,谢瑾窈早摆了冷脸驳斥回去,保管叫对方俯首道歉,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谢瑾窈淡声道:“尽管医治,用最好的药材,我付得起银子。” 账房先生便不吭声了,谢瑾窈走到那位年纪小的药工面前,轻声开口:“劳烦这位小兄弟帮我带个路,找一家靠谱的当铺。” 药工十五六岁的年纪,对上谢瑾窈水润的眼眸就红了脸,话都说不好了:“没……没问题,姑娘请随我来。” “什么姑娘。”账房先生在药工的脑门上敲了一下,“里面躺着的是她夫君。” 药工更加羞臊,连忙改口:“夫人请随我来。” 谢瑾窈倒不在意称呼,与玹影成亲后,出门在外旁人称她“姑娘”,她不觉有任何不妥,陡然听别人称她为“夫人”,她反而有些不习惯。 “有劳了。”谢瑾窈微微颔首,迈着端庄淑雅的步子跟上药工,走了两步,谢瑾窈回头对大夫客客气气道,“务必好生医治我夫君,我去去就来,有你们医馆的药工跟随,我不会跑掉。” 大夫忙着救人,头也不抬道:“夫人放心,老朽定当尽力。” 账房先生端详了谢瑾窈许久,直到谢瑾窈与药工走远了,账房先生才若有所思地捋了捋山羊胡,瞧那夫人生得绝色倾城,仪态高贵大方,莫不是个落难的凤凰? 药工领着谢瑾窈来到街头一家当铺,同谢瑾窈这个外地人介绍:“这裕德当铺是咱们这里远近闻名的。” 谢瑾窈驻足望去,当铺两边的黑漆门柱上分别刻着“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四境之内,万物皆备于我”“或曰取之,或曰勿取,三年无改,一介不以与人”,上方正中的匾额用金漆书写当铺的名字。铺子不大,应是开了有些年头,门柱上的黑漆经过风吹日晒雨淋,留下不少斑驳痕迹。 当铺这种地方谢瑾窈从未踏足,进去的时候无端多了些羞耻感,面颊和手心都是热热的,随即想到眼前的困境是一时的,过后她还是高不可攀的镇国公嫡女、永安公主,谁敢轻看她慢待她,除非是不想要脑袋了。 药工在当铺外等谢瑾窈,时不时探头往里瞧一眼,发现谢瑾窈四下张望、无从下手,生疏的样子像是第一次进典当行。药工叹息一声,迈步走进去,用力拍了拍桌子,扬声道:“潘掌柜!潘掌柜!来活儿了,别睡了!” 夏日人容易困乏,潘掌柜忙了一整日,眼瞧着日头将要落到西山头,不会再有客人来,潘掌柜便偷个懒,在柜台后头的摇椅上打盹儿,书盖在脸上,不过片刻就睡着了,鼾声从书底下传出。猛不丁听到有人叫自己,潘掌柜一拍椅子惊坐起来,脸上的书掉在腿上。 潘掌柜抹了抹脸,捡起书放到旁边的小几上,站起来抻着脖子往外一瞧。 药工咳了咳,道:“这位夫人要当东西。” 同在一条街上做生意,潘掌柜自是识得那药工。 由医馆的伙计领着来典当行当东西,这场景不足为奇,多半是家中有人生了重病拿不出银子看大夫吃药,无奈之下拿家中值钱的物件儿来换银两。 潘掌柜随意扫了谢瑾窈一眼,目光不由顿住,暗暗称奇,他每日迎来送往不少人,筑州城中何时多了个绝世佳人。难道是养在深闺人未识? 眼前的女子冰肌玉骨,五官艳绝,如盛放的牡丹,此等雍容气度不是一日两日方能养成的,是与生俱来的高不可攀、贵不可言,然而她衣着简朴,发丝微乱,或许是家道中落不久。 牡丹花就该开在枝头,坠落下来可惜了。 谢瑾窈还不晓得自己在当铺掌柜的心中是何等形象,又是如何惹人叹惋,语气焦躁道:“掌柜的别磨蹭了,快来帮我看看这长命锁值多少银子。” 谢瑾窈想快些解决完银子的问题折回医馆,留玹影一个人在医馆,她实在是不放心。 “这就来。”听出客人心情急迫,潘掌柜笑容满面地从柜台后走出来。 倘若真如他猜测的那般,夫人是出自大户人家,遭遇变故才沦落到来典当行换银子,那么夫人拿出来典当的定然是好东西。 随谢瑾窈前来的药工见状,又是一阵默默叹气,谢瑾窈表现得如此迫切,典当行的人就是再和善也得狠狠宰她一笔。毕竟人家是开门做生意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往往客人越着急越容易被压价,不紧不慢反而能当得更多的银两。 还是见机行事吧。药工心想,必要的时候帮谢瑾窈一把,她看起来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大抵是先前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不食人间烟火。她要是被坑了,哪来的银子付诊金。 ? ?“以其所有……万物皆备于我” ? “或曰取之……一介不以与人” ? 这副对联是引用哈 第183章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我一个人会害怕 “不是。”谢瑾窈矢口否认,在大夫的注视下,踌躇片刻,缓缓道,“途经虎啸山,被贼匪抢走了钱财,我与夫君死里逃生,仅此而已。” 既然已到了安全的地方,再隐瞒下去也没必要,谢瑾窈选择坦诚相告。 虎啸山贼匪流寇众多,官府也拿他们没辙,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大夫心生怜悯,叹了口气:“夫人勿怪,行医救人本不该过问太过,老夫不过是瞧郎君身上的伤太过骇人,为求安心,多问了一句。” 谢瑾窈没有丝毫恼怒,大夫肯先施救再道出心中疑问,已属高风亮节。医馆开在闹市,大夫也怕被他们的“仇家”追上来,招致杀身之祸。 “大夫救了我夫君,于我有大恩,我感激不尽,岂会怨怪。”谢瑾窈道。 大夫不再多言,去开方子,命伙计煎药。 谢瑾窈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握住玹影一只手,手指摸到他腕间的五色丝缕。端午节都过去多久了,玹影还戴着这个。五色丝缕又叫续命缕、长命缕,戴着也就图个好寓意,如今再看,或许是有实用的,谢瑾窈微微弯唇,笑着笑着眼眶有些酸涩,喃喃道:“玹影,你不要睡太久,我一个人会害怕。” 谢瑾窈一寸寸抚摩玹影的手,触到小指续接处细小的一圈疤痕。这疤痕谢瑾窈看过许多次,却没敢碰触,谢瑾窈低头,眼中渐渐涌起热意,冲淡了先前那股酸涩,有泪水漫出:“你总是因我受伤。” 泪水掉落,砸在玹影手背上,溅开一朵花,被谢瑾窈擦去。 谢瑾窈最后抚了抚玹影眉心的小痣,努力挤出一抹笑,改口道:“你还是睡得久一点好了,你太累了,都没休息好。” * 太阳西沉,四周暗了下来,谢瑾窈趴在榻边睡着了,被药童轻轻唤醒:“夫人,夫人,醒醒,我们要关门了。” 谢瑾窈浑身酸疼,睡得太沉了,听到声音过了许久眼睛才睁开,扶着额头坐直身子:“什么?” “郎君的药煎好了。”药童手里端着一碗浓稠的汤药,碗里放了一根空心竹管,用来给昏迷的人喂药,“医馆要关门了。” “关门?”谢瑾窈愁苦地看着榻上仍在昏睡的人,“可我夫君他……” “夫人不必忧心,郎君伤势严重不宜挪动,可暂将郎君留在此处,我等自会照看。”药童道,“夫人不是本地人,没有住处,距离医馆不远有家客栈,夫人可在那里歇脚,明日再来照料郎君。” 谢瑾窈不愿玹影离开自己的视线,可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有劳了。” “夫人客气。”药童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可要人帮忙引路?” 谢瑾窈摇摇头:“不用。” 谢瑾窈知道路,先前去裕德当铺经过那家客栈,地方不大,上下两层,外观十分简朴,胜在离济世医馆近。 陪着谢瑾窈去裕德当铺的药工一回来就绘声绘色地讲了谢瑾窈与潘掌柜斗智斗勇的经过,药工原本还担心谢瑾窈会吃闷亏,谁知谢瑾窈寸步不让,一千两就是一千两,最终潘掌柜败在了她手里,老老实实按照她说的写契书,足可见谢瑾窈不是一般人。 “药给我,我来喂。”谢瑾窈伸出手,“喂完药我就走。” “郎君昏睡不醒,喂药可不是个简单的活儿。”药童怕谢瑾窈不懂,讲得明白了些,“得用这小竹管辅之,手指按住竹管尾端,汲取碗里一点儿汤药,然后用木棍撬开郎君的嘴,松开手使得汤药流入他口中。这么一点一点地喂下去,得费不少时间。” “没关系,不会耽搁太久。”谢瑾窈道。 见谢瑾窈坚持,药童只好把药碗递到她手里,没有急着离开,万一谢瑾窈做不好,他还能搭把手,帮忙撬开郎君的嘴。总之,这汤药十分要紧,是一定要喂郎君喝下去的,以免他夜里因伤发起高热,导致病情加重。 却见谢瑾窈端起药碗送至自己嘴边,药童怔愣了下,而后目睹谢瑾窈俯身贴上躺在榻上的郎君的唇……非礼勿视,药童立刻背过身去,双手叠放在身前,规规矩矩站好。 药童方才还很疑惑,谢瑾窈为何会说不会耽搁太久,原来是用这种方式。 “好了。”谢瑾窈站起来,将一只空碗交给转过身来的药童,恳切道,“劳烦你们夜里仔细着些,除了诊费与药费,辛苦费也不会少了你们的。” “夫人放心,我等一定尽心照料。”药童送谢瑾窈到门口,看着她往客栈的方向走,这才回身进去,将空碗放下,关了大门奔向后院。 今夜无风,屋里闷热,饭桌摆在了院子里,其余的人已经吃上了,药童过去时那盘通花软牛肠所剩无几,药童赶紧夹了一箸大快朵颐。 药工小莫还在意犹未尽地讲裕德当铺里的事:“你们不在场,没瞧见潘掌柜被震慑住的场面,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就连一开始对谢瑾窈颇有微词的账房先生都收起了鄙夷之心,能随随便便拿出价值一千两银子的物件儿,还能放出话来,三个月内必赎回,光利息就给出五百两,能是什么普通人。 “我一看那女子就是只暂时落难的凤凰,咱们好好医治她夫君,说不定能得不少赏钱。”账房先生嚼着花生米念念有词。 “嘿,葛先生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药工小莫撇了撇嘴,道,“你当着那位夫人的面阴阳怪气忘了?变脸变得也太快了。” 账房先生拈起一颗花生米砸过去,正中药工小莫的脑门:“我那是为咱们医馆的生计考虑,今日用了那么些药,要是人家真给不起银子,从你们的月钱里扣?” 药童扒了几口饭,没那么饿了,才有空说话:“夫人走时说了,只要咱们好生照料她夫君,除了诊费和药费,会额外给咱们一笔辛苦费。” 账房先生闻言,眼睛蓦地亮了起来,手背拍打着手心,笑道:“听听,我方才说什么来着,赏钱这不就来了。” 大夫摇了摇头,被他们吵得耳朵疼,治病救人总还有一份仁心在,若是一心奔着赏钱去,本末倒置,这医馆早晚关门大吉。 被医馆一众人议论不休的谢瑾窈走进了客栈。厅堂里有不少人在用饭,目光不约而同地凝聚在刚进来的谢瑾窈身上,她衣着朴素,却拥有倾国倾城貌,鹅蛋脸,凝脂肤,柳叶眉,明眸皓齿,一晃神如艳丽花仙,再一晃神,又好似瞧见了月宫嫦娥。 以往丫鬟护卫环绕,谢瑾窈对这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无甚感觉,眼下孤身一人,每一道视线都令她如芒在背,仿佛他们都不怀好意。 谢瑾窈没忍住回了头,也不全是她的错觉,有几个长相粗蛮的男子看她的眼神确实不对劲,边笑边低声说着什么,定是有所图谋。 第185章 荷包被抢了 “姑娘,你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店小二刚擦完桌子,将布巾往肩上一甩,携带着一身油污味儿迎上来。 谢瑾窈微不可查地皱了下鼻尖,往后退了一小步,看着一脸殷勤的店小二,想扭头走掉。可外边天都黑了,不住在客栈又能去哪里,何况玹影还在医馆。谢瑾窈尚未回答,那边就有吃饭的男子恶意打趣:“都这个时辰了,娘子当然是住店了,小豆子你不够机灵啊。” 一人出声,其余的人哄笑开来。 谢瑾窈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这些无耻刁民,待她找到护卫,非戳瞎他们的眼睛、割掉他们的舌头不可,叫他们以后都不能乱看、乱嚼舌根。 “你们这些汉子,好生不要脸皮,瞧着个貌美姑娘就上前调戏,自己家里没闺女啊?”另一个吃饭的大婶泼辣道,“没闺女还能没老娘?” 调笑的那几名男子神情一滞,讪讪地喝起了酒。说话的大婶是街尾杀猪的,一人能扛起一头猪,腰间别着砍刀、窄刀、剔骨刀、磨刀棍,身上还沾着血污,给客栈的后厨送来刚宰杀的猪,懒得回家生火烧饭,便就地解决晚饭。那把尖长的窄刀俗称放血刀,一刀刺进猪颈里,放上半盆血,猪就没命了。 人的颈子可不比猪的颈子粗,那些男子自然有所忌惮。 “姑娘?姑娘?”店小二还等着谢瑾窈开口,捞起肩上挂着的布巾擦擦脸上的汗。 因那大婶帮着说话,谢瑾窈多了些勇气,朝那大婶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致谢,而后对店小二道:“住店,要一间干净的上房。备上几道清淡小菜一碗粥,以及沐浴的热水。” “好嘞,您稍等。”店小二引谢瑾窈上楼。 谢瑾窈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故意扬高了声音,道:“劳烦这位店小二帮我雇几个靠谱的护卫守在房间外,另,到附近的衣肆给我买套成衣。”谢瑾窈拿出在医馆换取的碎银,递给店小二,“这是给你的跑腿银子。” 店小二面色一喜,双手捧住碎银:“姑娘回屋稍等,小的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谢瑾窈这才上楼去,轻轻舒口气,还是银子好使。 筑州城不比玉京繁华富贵,客栈的上房空间也不大,一张挂了双层帘帐的木架床,一张木桌,桌上摆着茶具,窗户对外支起,夜色沉沉,树梢静止,蝉鸣不歇。离窗户不远的地方放了一方书案,笔墨纸砚齐备,以供客人使用。 谢瑾窈粗略扫视了一圈,处处都不满,跟国公府里丫鬟们住的地方差不多,只能是凑合一下。 店小二将谢瑾窈领进房间就出去替她办事了。不一会儿,有个伙计叩门进来,送上一壶清茶,道:“姑娘要的饭菜后厨在准备,稍后送来。” 谢瑾窈颔首,待人出去,谢瑾窈在桌前坐下来,愁眉不展,忧心玹影的伤势,忧心金菱她们的去向。 万一金菱她们不知道她和玹影已经来了筑州城,仍旧在虎啸山里转悠,再碰上那几伙土匪可如何是好。土匪人多势众,虽然金菱她们身边有护卫也是寡不敌众。 谢瑾窈倒了一杯茶,烫洗了茶杯,第二杯才入口,客栈里用的茶叶自然不是什么好茶,入口寡淡且苦涩,无半点回甘,谢瑾窈勉强喝了一杯。 伙计第二次叩门,送来了饭菜,看似清淡,吃着味道却很重,谢瑾窈也是饿狠了,没挑剔,吃了大半。 出门办事的店小二回来,呈上一套淡青色团花纹衣裙,带回来四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守在谢瑾窈的房间外。 谢瑾窈站在门口,打量着店小二找来的人。店小二气喘吁吁道:“姑娘放心,这几位都是走镖的弟兄,身家清白,身手不错,一个顶俩,最近天气炎热,镖局活儿不多,便雇过来保护姑娘安危。” “费心了。”谢瑾窈道。 “都是小的该做的。”店小二咧着嘴笑道,“姑娘再有吩咐,站在二楼叫小的一声就行。小的先去忙了,待姑娘用完晚饭,再为姑娘准备热水。” 店小二走后,谢瑾窈对着那几位身材魁梧的大汉道:“你们只需夜里守在外头,白日我待在医馆,用不着你们,每人每晚二两银子,做得好了另有赏银。” 四人互相对视,守一晚便能得二两银子,十晚就是二十两,这可比走一趟镖轻松多了,走镖路上风餐露宿不说,还是时刻提防打劫的匪盗。四人抱拳道:“我等一定尽心尽力,护卫姑娘周全。” 稍后,几个伙计拎来几桶热水,注入浴斛。谢瑾窈关上门,舒舒服服沐浴,换上干净柔软的衣裳,坐在椅子上慢慢绞干头发,最后躺到简陋的床榻上,脖子上挂着的玉哨被谢瑾窈捏在手心。 即便门外有人把守,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可那些守门的人于谢瑾窈而言也都是素不相识的人,人心隔肚皮,万一他们当中有人起了歹心,惦记上她的银子或是别的,她都难以逃脱。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涌入鼻腔的气味也是全然陌生的,唯一熟悉的便是手中的玉哨,谢瑾窈思虑万千,自然是辗转难眠。 一整宿,谢瑾窈睡着的时间加起来不足两个时辰,第一声鸡鸣传来,谢瑾窈就起身了,用昨夜未用完的冷水梳洗了一下,拉开门,四个人高马大的大汉精神奕奕地守在门口,见谢瑾窈出来,问候了一声:“姑娘。” 谢瑾窈轻轻颔首,给他们结了昨夜的银两,一共八两银子,交到其中一人手中:“辛苦了。” “姑娘不必客气。”那人给另外三个分了银子,打了个手势,四人一同下楼离去。 谢瑾窈随后也下楼去,没用早饭,径直往济世医馆走。 沿街卖吃食的摊铺都开张了,在自家门前支起油纸篷,下雨了也不怕淋湿,锅炉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炭火烘烤得人脸通红,给夏日又增添了一丝暑气,飘来的风里裹着各样食物的香气,胡麻饼、团油饭、馎饦、馄饨、牢丸。 谢瑾窈本没有胃口,想着照料玹影的前提是顾好自己,她要是倒下了,玹影还能依靠谁,便走到一家相对轩敞的食肆前,对忙碌的店家道:“我要一个枣泥鎚一个七返膏。” “姑娘稍等,马上好。”店家正在给另一个比谢瑾窈先到的客人装鎚子。 谢瑾窈耐心等候,突然有一人横冲直撞过来,谢瑾窈连忙侧身躲避,那人从她身旁擦过去,谢瑾窈暗道好险,幸好她反应够快,没有被撞到。 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谢瑾窈才发现身上的荷包不翼而飞。 第186章 我是公主 谢瑾窈忽而愣住,一抬眼帘,两个男子飞快逃窜,眨个眼的工夫就跑没了踪影。谢瑾窈才反应过来那两人是合伙作案,一人故意撞向她,引起她的惊慌,另一人趁她注意力被转移,盗走了她身上的荷包。 百姓遇到这种情形是不是该大喊“有贼”“抓贼了”之类的,谢瑾窈张口,委实做不到当街叫嚷。 “姑娘,你是要一个枣泥鎚、一个七返膏?”店家忙完了,迎上来问谢瑾窈。 “不要了。”谢瑾窈转身就走。 店家摸不着头脑,以为是客人久等不耐,故而愤然离去,可转念一想,排在前头的也就两个客人而已,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济世医馆就在前方不远处,谢瑾窈满脸愤恨地走过去,医馆大门紧闭,谢瑾窈来早了,无奈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待,怒骂这是什么世道,土匪盗贼横行,不是说大周宇内升平、河清海晏吗? 最初的愤怒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愁苦,谢瑾窈重重叹气,将脸埋进臂弯里,昨日典当长命锁换取的一千两,一下子没了一大半,不晓得能不能支撑到玹影身体痊愈。谢瑾窈只庆幸没将全部的银钱装进荷包里,留了一部分揣在袖袋里,否则不知要到哪里再去筹一笔银钱。谢瑾窈摸了摸垂在胸前的玉哨,把这东西也拿去典当吗? 身后传开门板打开的动静,谢瑾窈坐起来转过身,药工小莫打着呵欠拆掉一块块木板拼接而成的大门,再将门板立在墙边,冷不丁瞧见一团影子,嘴巴大张着,还以为是早起登门的病人,揉揉眼睛看清了,是一身鲜亮衣裙的谢瑾窈。 “夫人来这么早?”药工惊讶道。 谢瑾窈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尘土,问起玹影的状况:“我夫君夜里可有醒过?” “我与佟泯轮流看了几次,郎君昏睡得沉,不曾醒过。”药工道,“开的方子里本就有镇定安神的药材,郎君伤得重,昏睡一整日也是正常的,夫人不必过于担忧。” 谢瑾窈在心里松了口气,走到了木榻前,玹影还是谢瑾窈昨夜离开前的样子,上身的衣裳褪去,被大大小小的布巾裹缠,手臂、前胸后背、腰腹都是,身上搭了一块薄毯。 “夫人自便,我先去忙了。”药工走开,去整理药柜,将缺的药材一一补上。 谢瑾窈借用医馆的铜盆和帕子,给玹影擦手和脸:“要你睡久一点,你还真睡这么久,一点都不担心你的小姐孤苦无依。”谢瑾窈心中的苦楚无人诉说,唯有对着玹影才能倾吐出来,“你知不知道今早有两个该死的毛贼抢走了我的荷包,要是你在就好了,保准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从此以后再不敢偷人东西。” 玹影平放在榻边的手指动了动,谢瑾窈兀自说着话,没有注意到。谢瑾窈将帕子丢进铜盆里,手指作梳子给玹影梳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顺。 “我还记得撞我的那个毛贼长什么样子,他的下巴有一颗很大的痣,痣上有一撮毛发,等你痊愈了,你一定要帮我把那个人抓出来,没有人欺负了我还能安然无恙。找到这个人,他的同伙应当不难揪出来。”谢瑾窈话音停了停,盯着玹影的脸,“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一句回应也没有,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算了,看在你受伤的份儿上,不与你计较。”谢瑾窈无奈叹口气,将铜盆里的水端到院子里泼掉。 厨娘做好了早饭,摆在院中的桌上,招呼大家伙吃饭。药工梳洗完,率先坐下来,捧着一碗索饼吃起来,两眼放光道:“今日是有什么喜庆的事吗?居然是黄雌鸡索饼!” 厨娘道:“是孟大夫说你们最近辛苦了,交代我做点好吃的犒劳你们,中午有银鱼羹,还有糟猪蹄爪,驼峰炙你们要是想吃也有。” 药工听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见谢瑾窈放下铜盆往回走,叫了她一声:“夫人食用早饭没有,不如坐下一道吃。” 谢瑾窈抿抿唇,还未说话,孟大夫背着手过来了,道:“夫人来得早,想必还没吃,不嫌弃的话一道吃吧,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瑾窈盛情难却:“那就叨扰了。” 医馆里的人很简单,坐馆的大夫姓孟,单名一个彰字,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妻子早逝,一儿一女皆已成家。账房先生葛秋毫,家住城南,一来一回要耽搁不少时间,平时宿在医馆里,不忙的时候才会回家。药童佟泯,年方二十,是孟大夫收的徒弟。药工莫杉杉,他嫌自己的名字不好听,大家都叫他“小莫”,在医馆里年龄最小,干活儿利索,负责整理药材、碾药、炮制药材,也跟着孟大夫学了一些医理。还有两名杂役,什么活儿都干。其中一名杂役端着碗去了前头看药铺子。烧饭的厨娘是孟大夫的亲姐姐,是个慈眉善目的女人,穿着沙青色葛布裙,腰间系着白布围裙,笑起来两边面颊鼓鼓。 药工小莫坐过去跟佟泯挤在一起,腾出一张单独的条凳给谢瑾窈。孟大娘盛了一碗索饼放在谢瑾窈面前,上面还放着一大块鸡腿肉。 “多谢。”谢瑾窈感激道,“一会儿我会付钱。” “相逢即是有缘,一餐饭而已,哪用得着银钱。”孟大娘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看谢瑾窈年纪不大,生得漂亮又端庄,不由心生好感,又见她一头绸缎般的青丝垂在身后,仅用一根发带捆住,“夫人怎么不将头发盘起来?” 谢瑾窈有些不好意思,扯了下唇角:“与婢女走散了,我不会盘发髻。”谢瑾窈自小到大都是由丫鬟梳头,自己没动过手,昨夜在客栈里光是绞干头发都弄了好半天,到最后手酸得抬不起来。 孟大娘愣了愣,笑着道:“夫人定是出身高门大户的有福之人,自来就有人伺候。若夫人不嫌弃,一会儿我给夫人梳,天儿这么热,披散着头发实在难受。” “有劳了。”谢瑾窈道。 一桌子男子听完二人的对话,账房先生葛秋毫忍不住好奇打听:“听夫人的口音像玉京人士,冒昧问一句,夫人是哪户人家的千金,老朽年轻时曾去过玉京,说不定听说过。” 谢瑾窈看了眼账房先生,初见这人时,这人一副市侩嘴脸惹人生厌,此刻见他和和气气,面目倒也没那么可憎,清了清嗓子道:“我是公主。” ? ?我们公主这一路上遇到了一些坏人,但也有一些好人捏~ 第187章 夫人可是身患顽疾 “噗——” 众人吐出了口中的索饼,呛得咳起来,就连稳重如山的孟大夫都咳红了脸。 账房先生大逆不道地开口:“你是公主,我还是皇帝呢。” 仗着天高皇帝远,什么话都敢说,这要是在皇城脚下,话出口没多久就被百姓传出去,再被巡城的卫兵抓去治罪。 谢瑾窈心中气恼,喝一口香喷喷的黄雌鸡汤,决定原谅这个藐视天威的刁民,面无表情道:“我没撒谎。” “夫人,你在当铺签字画押的时候写了你叫谢瑾窈。”药工小莫插话,“当今天子不姓谢。” “你看看,你还说你没撒谎。”账房先生笑了,“那我也没撒谎,我确实是皇帝。” 谢瑾窈:“……” 吃了几口索饼,谢瑾窈慢慢道:“那你知不知道,除了圣上的姊妹、女儿,还有一种是册封的公主。我是姓谢没错,我是镇国公之女,我年幼时就被册封为公主了,封号‘永安’,并未骗你们。方才直接说自己是公主,不过是想看看你们的反应。现在看到了。” 整个院子阒静无声。 虽然谢瑾窈说得有理,可他们还是不相信谢瑾窈的身份如此尊贵,不说公主了,单单是国公之女这个名头就足够令人大吃一惊。国公可是一品爵位。 “你们不信就当我没说过。”谢瑾窈偏过头咳了两声,“但我说话算话,你们医好我夫君,我自会给你们丰厚的报酬。” 孟大夫若有所思地盯着谢瑾窈看了一会儿,斟酌着问道:“夫人可是身患顽疾?” 谢瑾窈一顿,转头去看孟大夫,微微一笑道:“孟大夫医术了得,还未探脉就知我这是顽疾。” “不是我吹嘘,我师父是远近闻名的圣手。”药童佟泯昂首挺胸,与有荣焉道,“夫人想想,带你进城的那对老夫妻,可是直奔咱们济世医馆而来。” 做大夫的,遇到疑难杂症总是颇为感兴趣,孟大夫当即挽了挽衣袖,征询谢瑾窈的意思:“不知可否让老朽为夫人诊脉,兴许能治好。” 每一个给谢瑾窈看诊的大夫一开始都很自信,往往诊完脉就摇头叹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一脸颓然,对自己毕生所学产生严重怀疑。 “治不好的,别白费力气了。”谢瑾窈自顾自吃着碗里的索饼,淡然道,“我父亲广招天下名医的消息没传来筑州城么?” “广招天下名医?”账房先生脑中灵光一闪,捋着胡须“嘶”了一声,“听闻镇国公的独女先天不足、自娘胎里带病、药石无医,请了不少举世闻名的大夫前去诊治,至今未有良方能彻底根治。” “是啊。”谢瑾窈歪了歪头,道,“我方才说了我是镇国公的女儿,也就是那个先天不足、自娘胎里带病、药石无医的人。” 账房先生手里的筷子掉到地上,小莫捂嘴咳嗽,佟泯打翻了碗又急忙扶正了。 “你你你……你真是镇国公的女儿。”账房先生瞠目结舌。 药工小莫道:“天啊,镇国公的千金怎么流落到咱们筑州这座小城了。” 药童佟泯道:“我竟然与公主同桌而食。” “小的要行礼吗?”杂役眨了眨眼,道,“可是要怎么给公主行礼,小的没学过。” 孟大娘笑眯眯道:“夫人一说出来我就信了,夫人的样貌气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是公主一点也不奇怪,偏他们都大惊小怪。” “你们都别说了。”孟大夫拍拍桌子,脸色沉了下来,眼前这场面简直是“鸡飞狗跳”,孟大夫面向谢瑾窈时,神情缓和了些,温声道,“镇国公广招天下名医,承诺治好爱女就赠出半数家财作为谢礼的告示咱们都有所耳闻,只不过路途遥远,也不为谋财,便没有前去玉京。老朽并非沽名钓誉之徒,愿意试一试,还望夫人给个机会。” 谢瑾窈理解,不号脉大夫是不会死心的,看在他们为自己提供了可口早饭的份上,谢瑾窈伸出了手,手腕内侧朝上放在桌上。如果孟大夫真能医治她,受益的是她,何乐而不为。如此一想,谢瑾窈就放轻松了。 孟大夫正襟危坐,往谢瑾窈手腕搭了块帕子,手指压上去为谢瑾窈把脉,凝神静气片刻,道:“换只手。” 谢瑾窈搁下筷子,换右手伸过去。 满桌的人不再动筷,皆注视着二人,眼瞧着孟大夫的脸色渐渐变红,神情有些凝重。 “如何?”谢瑾窈早已练就一副寻常心态,不抱希望也就不会太失望。 孟大夫羞臊得面热耳赤,他方才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不去玉京不为谋财不为扬名只因路途遥远,并非医术不精,现实给了他一记重锤。孟大夫大受打击。 “孟大夫不必自责,再厉害的大夫也有治不了的病,我以为孟大夫比我更懂得这个道理。况且,孟大夫方才也说了只是一试。”谢瑾窈平静道,“许多来给我看病的大夫都是如此,他们对自己的医术十分有信心,可最后还是束手无策。我会途经筑州城,也是为了寻得神医治病。” 孟大夫叹道:“老朽惭愧,还得夫人开导。” “孟大夫太谦虚了,能保住我夫君的性命就很了不起了。”提起玹影,谢瑾窈的语气就有些惆怅,“本来我都以为他救不活了。就是不知他何时能醒。” “若是没猜错,你家相公是自幼习武。他根骨奇佳,身上的伤多为外伤,没有内伤。”孟大夫向谢瑾窈保证,“今儿一定能醒。” 谢瑾窈转悲为喜:“当真?” “这点把握老朽还是有的。”孟大夫道,“不过,夫人的病属实有些奇怪,不像普通的体弱之症,倒像是……是……” “是什么?”谢瑾窈问。 孟大夫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老朽也说不准,只是幼时曾在一本医书孤本中看过一种花,上面记载此花食用后会毙命,若剂量微乎其微,则不会立即使人毒发,症状与夫人的病症有些相似。不过那花叫什么名字,相隔太久,老朽记不得了,那孤本也在多年前遗失了。” 谢瑾窈一笑置之,并未当回事,吃完最后一口索饼,谢瑾窈擦了擦嘴巴,开口道谢:“多谢款待。” 谢瑾窈端着空碗准备送去后厨,孟大娘忙道:“放着就好,等会儿我来收拾。” “没事,我可以……”谢瑾窈转过身,“啪”的一声,手中的碗掉到地上,碎成了几瓣,一瓣弯弯的瓷片好似月牙,在地上晃晃悠悠,直晃到了谢瑾窈心里。 玹影拖着残腿慢吞吞地寻了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谢瑾窈以为眼前这一幕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第188章 用这个去把长命锁赎回来 玹影醒来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恍惚了好一阵子,没在身边看见谢瑾窈,全身骤然紧绷,用带伤的手肘勉力撑起过分沉重的身躯,四下寻找谢瑾窈的身影。 鼻尖窜入各种草药混杂的味道,前方是个铺子,中间隔开了一块地方,摆了几张简单的木榻,榻旁的小几上放着木匣子,里面有瓶瓶罐罐的药、包扎用的布巾、剪子。玹影初步判断这是个医馆。 后院传来说话声,玹影忍着浑身上下的疼痛,紧紧咬住牙关,一路扶着东西朝后院挪去。玹影的腿骨断了,使不上力,走得很慢很慢,地上的蚂蚁好似都在嘲笑他。即便是慢吞吞移动,才走一小段距离,玹影满头满脸都是汗。 不晓得以后会不会变成瘸子。 以后的事情尚不足以让玹影烦心,当务之急是找到谢瑾窈。 玹影还记得他们逃出了聚义堂,在东方门崎岖险峻之地遇到了天门寨的人,他伤得太重打不过他们,被逼至绝路,带着谢瑾窈跳下了山崖。 那一处山崖极高,底下也没有供人缓冲的水潭,天太黑,玹影看不清崖底,一手抓住藤蔓,后背撞上了崖壁。他的后背本就被老虎抓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撞上去的那一下,他眼前有一瞬间是血红色的。藤蔓承受着玹影和谢瑾窈两个人的重量,慢慢往下滑,快要断裂时,他松开了手,换成另外几根完好的藤蔓,就这样滑下去。可藤蔓有尽头,山崖还未触底。 那个时候,玹影能想到的就是为谢瑾窈争得一线生机,以自己的身体为垫,承托起谢瑾窈。 坠地的一瞬间,玹影失去了意识,之后发生了什么便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到了这里,全然陌生的地方,谢瑾窈不在身边,比起庆幸自己还活着,他更担忧谢瑾窈的安危。 当玹影费力地走到院子,看到谢瑾窈安然无恙地坐在树下,穿着鲜亮的胭脂色罗裙,长发垂在身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来的地方。 玹影还未出声,谢瑾窈就站起来转身看见了他,手里捧着的碗掉落,砸出一声脆响,谢瑾窈好似没听见,一双略微狭长上翘的眼眸瞪圆了,怔怔地望着他,脸上没有欣喜亦没有悲伤,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药童佟泯挺直了腰杆,为自己的师父孟大夫挽回尊严:“看看,这不就醒了。不仅醒了,还能下地走路了。我师父就是很厉害。” 大夫最讨厌不遵医嘱的病人,孟大夫当即站起身来,腿跨过木板凳嚷嚷道:“他现在哪能下地挪动,这不胡来吗?去去去,快躺着,真成了瘸子别怪老朽医术不够高明,砸了济世医馆的招牌。” 孟大夫一个人可搬不动玹影,使唤佟泯和小莫过来帮忙。 两人还没动身,谢瑾窈就跑了过去,当着一院子老老小小的面抱住了玹影的脖子,玹影猝不及防,险些被谢瑾窈撞倒在地。 佟泯和小莫大眼瞪小眼,孟大夫别过脸去,账房先生手握拳抵在嘴上猛咳,孟大娘笑得脸颊鼓起来,看不见眼睛。 谢瑾窈像个苦苦支撑许久终于找到依靠的孩童,委屈道:“你怎么才醒,你再不醒过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玹影僵在原地,苍白的脸一点点变红,低声道:“让小姐担心,是属下不对。” 院子里听到这话的人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晓得他们这是上演的哪一出,不是夫妻么,怎么还称呼“小姐”“属下”,玉京城的两口子是这么称呼对方的? “当然是你的不对。”谢瑾窈哭了起来,玹影昏迷时,谢瑾窈满心担忧,反思自己,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眼下玹影醒了,她就恢复了从前的骄纵,自己没错,错的都是别人,“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说,我该怎么惩罚你。” 孟大夫急得直拍大腿,干咳一声提醒道:“他那个腿,不能久站……” 谢瑾窈如梦初醒,急忙从玹影怀里退出来,小莫和佟泯得以上前架起玹影,将他扶到木榻上躺下。谢瑾窈擦掉眼泪跟过去,坐在了榻边。 孟大夫给玹影把了脉,道:“性命无忧,只是身上的伤须好好将养,尤其是断腿,不想落下病根儿就别再乱动。” “多谢孟大夫。”谢瑾窈道,“我会看好他的。” 小莫挠了挠头,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委实多余:“我去煎药了。” 佟泯也觉得自己碍眼,道:“前头有病人上门,我去看看。” 孟大夫看了看玹影身上的伤,确定没有溃烂化脓,在药物的作用下在慢慢愈合,不禁暗叹这位郎君果真是根骨奇特,异于常人。 之后孟大夫也离开了,只剩下玹影与谢瑾窈二人,玹影身子还虚着,语调缓慢道:“我与小姐是怎么到医馆来的?” 谢瑾窈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遇到好心人,请求他们把玹影从虎啸山的山崖底下送来筑州城医治的经历,末了,谢瑾窈高高昂起头:“我厉害吧?” “嗯。”玹影乌黑的眼眸看了谢瑾窈一会儿,确定她是真的安好,正要收回视线,倏然一顿,谢瑾窈白皙胜雪的脖颈上只挂着一枚玉哨,“小姐的长命锁呢?” 谢瑾窈看了他一眼,倒也没隐瞒,道:“当了换银子。从府里带出来的银子都被那群该死的土匪抢干净了,我身上一粒碎银子也没有,给你看病抓药需要银子,我住客栈也需要银子。” 玹影陷入沉默,谢瑾窈几时为银子一事发过愁,何况那长命锁是谢宗钺赠与她的,希望能保她长命百岁,寓意深厚,是谢瑾窈的珍爱之物。 玹影摸了摸胸口,谢瑾窈蓦地紧张起来:“伤口疼?” “东西……”玹影自言自语。 “什么东西?”谢瑾窈问出口的瞬间,明白了玹影在找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只银灰色的布包,“你是在找这个?” 玹影原先的衣裳被血污浸染得不能穿了,脱下来扔了,藏在他身上的布包便被谢瑾窈收了起来。玹影看到谢瑾窈手里的东西,微微松了一口气。 谢瑾窈把布包塞到玹影手里,语气泛酸:“知道你宝贝这里面的东西,肯定不会给你弄丢了。” 玹影缓慢打开布包,从中摸出一块玉佩放到谢瑾窈手心:“用这个,去把长命锁赎回来。”谢瑾窈的长命锁价值不菲,这块玉佩不知够不够赎,这些年来玹影在国公府里耳濡目染,也知道自己收藏的这块玉佩是珍品。 谢瑾窈没有因此感动,反而恼怒道:“里面还有副耳坠子,你怎么不把那个也拿出来?” 这玉佩的来历谢瑾窈一清二楚,是玹影出生时被人遗弃放在身上的,或许有朝一日能凭此玉佩找到家人,从而认祖归宗。玹影宁愿拿出代表他身世的玉佩,也舍不得动那副叶形金累丝镶宝石耳坠,由此可见,在玹影心中,耳坠比他的身世还重要。 到底是哪个女子的耳坠,值得玹影如此对待。 第189章 他就是一根不开窍的木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也就是个奸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