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之海棠血泪》
第1章 双废合璧
卢润东快速地将自己的一生作完,稀里糊涂的死了,而后又懵逼的在另一个世界醒了。
嗓子难受,浑身疼到不行。他依然以为自己还在前世的家里,于是闭着眼习惯性地喊道:“妈,给我弄点水!你儿子渴了”
呀,三爷侬醒了!尖细的女声刺进耳朵,伴随着刺鼻的脂粉香。一张白的吓人的死人脸凑过来,粉厚得能刮下来糊墙。
鬼呀!卢润东用完了全身的力气往那个‘女鬼’身上踹了一脚,吼完力竭就晕了过去。
小厮郝老歪拿着一支烟枪过来向侍女问道:“少爷这是咋了?”。烟馆的女侍者哪敢言语,只能抿着嘴摇摇头,揉着大腿根儿退下了。
郝老歪见此赶紧放下烟枪,试图唤醒自家少爷。试了半天没有效果,这给郝老歪吓得心跳加速、手足无措。他只是下意识的不管不顾般,拼命地摇晃自家少爷的身体。
当初将少爷转到沪上求学,老爷只给少爷身边安排了他一个人。若是少爷有个三长两短,哪怕他爹是卢家的大管家,也保不住他这条小命。
经过了郝老歪半天的折腾,卢润东终于又醒了过来。卢润东这次睁开了眼睛打量着周围,才发现不是在自己家里,只能向眼前人问到:“你谁啊?这是哪儿?”
“少爷,你不认识我了?你别吓我!这是沪上法租界鸦片烟馆!”郝老歪满脸热泪哆嗦着回道。
“鸦片馆?”卢润东问完就再也没说话,因为此时他的脑袋里冒出很多自己不了解的信息。他终于知道自己挂了,穿越到了100年前的1927年。
卢润东:陕省鄠邑区祖庵镇人,少聪颖,貌俊朗,亲邻皆誉之。学业常列前三,父母遂疏于管教,润东渐生骄矜。及至中学,因落选优生而颓唐,日厮混于台球厅、游戏厅,吸烟饮酒,欺瞒父母。后高考仅得百八十余,乃入偏远专科。大学间更趋堕落,挂科买证。卒业后,高薪不堪其劳,薄薪不愿就,遂归家躺平,依亲度日。如是蹉跎十载,双亲由怒转哀,惟愿其安康。不意其猝亡,魂穿至五毒俱全之三太爷卢寿侯身上。有记存:廿五,入燕大习文。年余逢乱,转沪习工。五毒俱染,卒于烟膏,卢生魂附。
理清脑海中的信息,他试图抬手,却发现浑身奇痒难耐,鼻涕涎水眼泪肆意横流,浑身冒着虚汗,根本无法言语。老歪递来一支烟枪,说“少爷,你的药!”卢润东的身体,此时正在经历鸦片烟瘾反应!
滚…滚开!他用尽全力打翻烟枪,金属落地的脆响让屋里瞬间安静。
郝老歪扑过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少爷!别啊!你要是不抽两口,等会儿人会难受的!
滚蛋!别管我!卢润东裹紧貂裘,跌跌撞撞冲出烟馆,郝老歪赶紧会账跟着少爷回到居所。
按照记忆终于跑回租住在公共租界家里的卢润东,实是有点饿了。转身告诉老歪,让他去街上随便弄点饭菜回来,先吃饱了再说。
等郝老歪出了门,卢润东跑回房间里用被子将自己包起来。在那个特意营造的环境中努力让自己尽快的冷静下来。这是他小时候一个人难过时,养成的小习惯。
情绪缓和了一些,爬起身来。好奇心促使他,走到衣柜旁的落地大衣镜前,去看看自己这个祖宗到底长啥样。看完以后才发现,他自己从未见过的三太爷,长得跟他前世的自己差不多。
身高比前世的自己略低一点,五官虽然俊秀,但身体颇为消瘦(毕竟鸦片上瘾),脸色灰白、双颊凹陷,眼白灰黄无神,头发枯黄,鬓角发白。
卢润东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反身在茶几上拿过来香烟点燃,低头抽了几口之后,才喃喃说道:好家伙,我这属于是祖孙相会,双废合璧了?
烟方抽完,郝老歪提着食盒上了楼并在茶几上布置好。两人对坐,无语,开吃。吃饱喝足,老歪提溜着食盒下楼了。
卢润东斜靠在床头,点上香烟,眯眼琢磨:既来之则安之,可怎么安……?
“嗯,今天吃饭看郝老歪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估计钱也没剩几个了……”
“接下来我们俩还得在沪上生活,没钱怎么活?怎么才能赚钱……?!”
“老爸常说,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那我何不胆大一点?”
“怎么看都够呛,哎……老妈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赶紧在记忆里找点有用的东西记下来。不管怎么着也得在沪上好好的活着!对,活着对我很重要……”
“如今是1927年1月,今年记忆里有哪些事……”
“28年张大帅在皇姑屯被炸死……30年北伐大战……31年,鬼子入侵东北,918……29-32年北方大范围蝗灾旱灾,百姓死亡人数上千万……37年,77事变卢沟桥宛平城,鬼子包藏祸心要拿下燕京城……窝草!鬼子要来了!”
“要不回陕西当少爷?反正日本鬼子也打不到陕西?那我特么得大老远跑来一趟的意义是啥?上辈子活的迷迷糊糊,这辈子还能这样?能跟先辈们生存到一个年代,是后世多少人做梦都想过来看看的?”
“如果我想赶在抗战爆发之前 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那留给我的时间就不多了……”
“想在乱世活命已经不易,更何况赚钱?得先有本钱,再想办法要立足、借势。钱从哪儿来呢?好像……”
想了一会儿,拿来纸笔,把自己脑子里的时间线和未来要发生的大事记下来,结果刚写了没多少,也许这身体素质太菜,也许情绪激烈或着跑着回来过于疲乏,脑袋一沉就昏睡了过去……
当卢润东睡着以后,脑海深处有一抹红色不停地闪烁着,不断地壮大着,直到长成一个鲜艳的红色海棠般的样子才慢慢停止……
那片海棠的红色像是幼年上学时的红领巾,又像是每次上学升国旗唱国歌时头顶敬礼致敬的五星红旗,也许是电视电影上先烈们与敌人搏斗时晕染在胸前的热血,也许……
那些为了国家建设,民族富强,前赴后继,抛头颅、洒热血,慷慨赴死的先辈们,用他们那滚烫的血液,穿越了时空,纷纷朝卢润东的身上聚集、凝结,由内到外的洗涤他的躯体,帮他弥补那有些残缺不全的心灵……
第2章 海棠血泪
在昏睡过去的梦里……卢润东猛然惊醒,坐起身,窗外月色依然明亮,可黑暗的屋内,布满了阴森诡谲。
卢润东此时后背已然冷汗密布,头发也被冷汗打湿,小风一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他想喊楼下的郝老歪上来给自己作伴,可无论他如何 挣扎也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就好像被一双来自深渊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眼前场景突变,瞬间给卢润东转到一片血色的虚空中。脚下没有地面,却有无数的血滴从周围缓缓上升不断向他飞速接近,像血红色的针,朝他扎来……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疼!
他试图伸手在周围抓住一根血红色的针,看看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就在他的手,快要触碰到的针的刹那间,那些血红色的针纷纷扎进了他的身体里……从内到外,帮他洗涤身上这些年积累的毒素和污垢。完成这些之后,才缓慢地聚拢成一个滚烫的红五星。在红五星的周围形成花蕊,组成了一朵血色海棠……
那朵五星海棠聚拢成一个花骨朵后,就投射出一些记录片,肆意地放着……
从1840年底林则徐在东莞虎门销烟到鸦片战争……从鸦片战争失败到太平天国……从洋务运动到甲午海战……
戊戌变法失败,以谭嗣同为首的‘戊戌六君子丧命’……再后来义和团进京,老佛爷联络洋鬼子,打压剿灭 义和团。
义和团运动结束后,八国联军拉了两万多人的乌合之众,进了京城开始各种打砸抢烧杀……
洋鬼子们从紫禁城杀到各家王府,到寺庙宫殿、富商店铺,最后直奔颐和园、圆明园抢烧杀,吓得慈禧老佛爷连夜跑路去西安……最后让王爷堆上笑脸,花钱安抚这帮洋大人出京……
自此时起,放映机好似摁下了加速键。
各种新文化、新思潮层出不穷,直到191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彻底爆发……帝制结束、袁大总统上台 ……接下来各种复辟、护国、护法战争此起彼伏……也就在这个时候,墙外有一群洋大人用金融、军火织成的锁链,套上各家军阀的脖子……
直到五四运动爆发,老中国迎来了新变化……
文化、思潮不断进行着冲击着、更新着,直到1921年的南湖里、游船上……在苏联的撮合下进行第一次合作,组建黄埔开始北伐……
直到国父逝世,炒股失败的常凯申联手佛山汪填海背叛革命,各种杀戮不断,组织被迫收缩……8.1南昌一声枪响,拉开了二次革命的序曲 ……
各地此起彼伏的起义,好似要拔掉这个腐朽时代的根……
37年,日本为了找借口启动侵华战争,悍然发动卢沟桥77事变,宛平城开打,鬼子入侵燕京城……
突然,客厅的镜子瞬移到卢润东眼前。
这……?卢润东颤抖着伸手触碰镜面。镜子表面泛起涟漪,他一阵眩晕。再睁眼时,已身处一间古朴的书房。
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书桌上的照片叹气。 老爷,真要把小三儿送去北平?他还小啊。旁边一位慈眉善目的妇人抹着眼泪。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还小?他都二十了!再不去读书,难道让他跟那帮败家子儿酗酒耍钱嫖妓吗?! 卢润东心头一颤——“这应该是我三太爷的父母?我老祖宗……”
镜子里场景变换,这次是在北平的一家酒馆,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位穿长衫的少年劝酒。 卢三少,尝尝这个。英国人领事馆特供,比咱们的老土烟强百倍! 少年踌躇着接过那支造型古怪的烟枪,学着旁人猛吸一口,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周围爆发出一阵大笑,但很快有人拍着他的背说:多试几次就舒服了! 卢润东傻傻的站在镜前,看着那个涉世未深的青年一步步沉沦。
此时,他想起自己少时的颓废,过去麻木的蛀虫一般的活着……跨越百年的两段人生竟然如此相似。
希望你能用两辈子,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炸响。
他猛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位置有朵赤色海棠在不停的在闪烁,伴随着自己的心脏一起跳动。
我心口有朵会说话的海棠花?
猩红的五星海棠自说自话道。我会盯着你,直到你奋起做回自己。卢润东听闻此言,如遭雷击。
五星海棠话音未落,场景突变为2025年9月3日那摇曳着红色的城楼上,广场里战士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展示着最先进的装备。
那里煌煌大日初升,红光越来越盛,他本能地伸手去摸。就在快要触碰到的瞬间,那片广场里耀眼的红色聚集在一起,朝他扑面而来,直到全部消失在他胸口那片血色海棠里……
又有声音如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孩子,别辜负了那颗赤色的心……让这片土地上少流点血、少死些人……
第二天清晨,卢润东猛地醒来。他在床上发愣了半天,才想起昨晚的梦,一把拉开睡衣,胸口赫然有一朵赤红色的海棠花朵。昨晚那些竟然不是梦?是真的!
是啊,连穿越这种离谱的事儿,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还有啥好奇怪的!他飞速的爬下床,拉开窗帘才发现太阳才爬上海面。
收拾好被子,走到大衣柜的镜子前,昨天那个憔悴的青年已然不再,一个青春洋溢的脸出现在镜子里。卢润东拼命的搓着脸,揪着自己的头发,想让自己能快速接受这个变化。
可任他如何磋磨,也无法压住他逐渐翘起的嘴角。为了压抑住自己心中莫名地兴奋,他只能无声地挥拳、无声地嘶吼,导致他的脸到脖子都憋得血红……
他迅速洗漱完,在换衣服空挡,朝楼下喊:“老歪,出去帮你家少爷打听点事儿!”说完继续换衣服,对着镜子各种秀。
郝老歪在楼下清扫院子,听见少爷喊他做事,就放下笤帚上楼。当他看见自家少爷正脸那一刹那,一股惊悚的声音从他喉咙中发出:“啊……少爷你……你……你你……怎么变年轻了?”
“老歪啊,你家少爷我昨晚梦见了一个白胡子神仙!他给了你家少爷一颗仙丹。吃了以后就这样了!”卢润东真不知道怎么编,只能将他奶奶故事里的白胡子老神仙拿出来说事儿。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估计是太太在家里给你祈福,感动了老神仙!这回我老歪的小命终于保住了!呜呜呜呜……”郝老歪激动地手舞足蹈,涕泪横流!
“好好好,都是少爷我的错,你家少爷我拖累你了!别哭了!我问你个事儿!”卢润东走上前赶紧安抚郝老歪。
“少爷你问!”郝老歪赶紧停止哭泣,回话道。
“你知道玄真老道,他最近常在哪里出现么?”卢润东轻声问道。
“道爷最近一直在城隍庙!”郝老歪赶紧回道。
第3章 我要建药厂
隆冬的法租界里,冷风吹着法国梧桐叶到处飘着,海风吹到脸上犹如刀割。卢润东拢了拢围脖,让风尽量不吹进脖子里,跟在郝老歪屁股后面,去找他在沪上唯一的好友玄真道士。
拐角处,一个穿着单薄的报童正用沪上侬语吆喝:《申报》!最新北伐战况!北伐军在南方高歌猛进完成清扫,即将挥军进入安徽、江苏、沪上,大战即将开启!
少爷,前面就是城隍庙。卢润东的随身小厮郝老歪小跑着跟上,手里捧着的食盒飘出蟹粉小笼的香气,道爷准在偏殿给人算命呢。
卢润东突然驻足,就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下,几个洋人妓女正用生硬的中文招揽客人。而街对面印度巡捕的红头巾格外扎眼,铜哨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哎哟!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撞进怀里,卢润东下意识摸向怀表——这是前身留下的唯一值钱物件。卢润东刚要伸手抓,却见孩子狡黠一笑,泥鳅般钻入人群。怀表链子还荡在西装外,怀表已不翼而飞。
小赤佬!老歪顺势就追了出去。
卢润东在原地等了一炷香时间,郝老歪回来了。整个人萎到了极点,卢润东一看就知道他没追到小偷,于是安抚道:“好了,老歪。舍财免灾,没追上就没追上,正事儿要紧!”郝老歪见少爷如此说,也就赶紧领着少爷直奔城隍庙。
刚回到城隍庙,偏殿的香火气扑面而来。旁边的角落里道士玄真正在一个女香客批八字。至于这个玄真,卢润东只知道是他那个在祖庵镇重阳宫出任宫主的师父,在外地巡游捡到的他,那时他还不到两岁。
后来跟师父来沪上找寻道友切磋,顺便赚点香火钱回去修缮全真祖庭,结果没想到钱还没赚到他师父被日本鬼子开枪击毙在公共租界,那一年道爷玄真才13岁。
道爷从那个时候就流落沪上街头,靠着师父传授给他的医术、风水术、批八字算命,连蒙带骗、加上忽悠也算活了下来,
认识玄真,那还得从卢润东前身(三太爷)第一次刚到沪上说起。那会儿他刚到沪上,单纯的他为了多赚点花销,差点被本地卷包会骗,多亏道爷提醒一嘴才躲过一劫。
结果俩人一碰头,才知道是邻居乡党,从此以后便形影不离……当然道爷每次惹出祸事,都是人家三太爷帮忙花钱解决的。
道爷借着一手绝妙的风水堪舆算命批八字,纵横在十里洋场,与各方实业家金融家交往颇深,本地豪强亦是交际颇多,根本不像个出家人,更像是个沪上的高级掮客。
他一生唯爱两事,赚钱、睡女人。哪怕没钱傍身,也得去夜总会门口过过眼瘾。据他说,是他师父临死前,传给他道家的无上增寿秘法。
卢润东在大殿里扫试了一圈,才看见角落里的玄真道士正用桃木剑挑着生煎包大嚼,道袍下露出锃亮的牛津皮鞋。见他转身进来,油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朝卢润东脸上一看方说:无量天尊!瘦猴你怎么......
道爷……!卢润东赶紧稽首示意,此地人多眼杂,万一将这等匪夷所思之事传扬出去,那他卢润东还不被人抓去炼丹。
老歪赶紧识趣地支开香客,反手闩上殿门。
玄真突然变脸,袖中滑出铜钱剑:何方妖孽敢占我兄弟肉身?剑尖抵住卢润东的咽喉,冰凉触感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香案上的长明灯无风自动,在道士脸上投下诡谲光影。
去年腊八,你在四马路狂揍苏北二代。卢润东喉结滚动,是你家三爷我,用我一个月的开销赎你出来的。剑尖微微一颤。
上元节那晚,你夜里翻院墙到陈家,给陈家大女算命,说她怀的是男孩...铜钱剑落地。玄真扑上来捏他的耳垂:真是瘦猴?可你这精神头、这相貌、这魂魄......他说到一半,见卢润东摇头也就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转而又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面孔,对卢润东说道:“吆喝,我的亲三爷!你今儿身子爽利了?没去弄堂里那些烟馆里持枪弄棒?咋想起跑到城隍庙找我打趣了?有事?”
“嗯,确实有点事儿得麻烦道爷你!”卢润东也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面孔拍了拍玄真的后背说道。“玄真,我过来找你过来就是想跟你盘盘道。”
“走,去你那儿!”道爷撂下一句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傍晚,月光初升,透过窗户,洒在公寓二楼客厅的沙发上,整个屋子显得更加阴冷。两人在沙发上落座,卢润东从茶几拿起烟火给玄真点上。
瘦猴。玄真看了卢润东一会儿猛抽了一口香烟,突然正襟危坐说,你梦里那些景象,给道爷我的感觉更像是一次觉醒。怎么看,都是鸿运伴身之兆。
卢润东瞪大眼睛盯着玄真看了一会儿,突然抓住道爷的手腕说道:那万一我是真被其他的鬼魂夺舍了呢?
玄真愣住片刻,继而大笑:那敢情好!总算能给我换了个不一样的卢三爷玩玩了!笑声惊飞屋顶休憩的鸥鸟,扑棱棱飞向夜里的黄浦江。
道爷:“瘦猴,赶紧说你的正事,扯他娘甚的闲篇儿。别耽搁你家道爷晚上去夜总会门口看妞……”
卢润东连忙接话说:“玄真,我昨夜在梦中……改头换面后。自觉得,沧桑护我,自有深意。想来,咱也不能辜负这份赐予。无论如何,咱也得做点改变。”说到这里卢润东不免心中愧疚横生,咬咬牙继续说道:“我盘算半天,也就之前在大学时,从教授那里……来的一些西药的技术还算拿得出手。你看能不能帮我一把拉点投资,让我……哎父母送我出来一趟不易,多少得给点回报吧!”说完还假模假式的装作心疼家中父母为他操劳。
为了自己心中的那抹红,坑个把好友也不算过分吧!毕竟后世人常说:朋友就是关键时候拿来坑的,嘿嘿嘿!
卢润东紧了紧心神,硬着头皮又说道:“技术、人、地、建造、护盘我来搞;钱、设备、药品销售还得你来做。等哥们做成了,肯定少不了你的花销,你看咋样?嘿嘿嘿!”
玄真听后,瞪大了眼睛,“好家伙,瘦猴!你胆儿挺肥啊!连你家道爷也敢骗?就你那副鬼样子,撅个腚你家道爷都知道你拉的软还是硬!”卢润东一听大急:“道爷啊,你先别着急否定!”
第4章 送信救人
卢润东心下略微思忖,眼珠子一转,又说道:“道爷,我这呢尽快做个技术可操作方案给你。你呢,也抽空巴拉一下圈子里的人脉,看看哪些能用?等我这边东西写出来,你再拿着东西去找人说服也不迟。对吧?”
玄真略一思索,好像是这回事儿,也就松下了一点戒备之心。
玄真心中盘桓片刻后说道:“找钱的事儿,道爷我这些年倒是认识些人,周边的、晋徽两地的都有。只要许诺的利益到位,都没啥问题。买设备的商行、买办,道爷认识的圈子里也有几个,还算可堪一用。”
“但药品销售,可没那么简单。但凡西医药品,利润尽皆巨万。沪上这地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稍微漏出点信儿,你就看吧,各方大佬都能闻着味儿找过来。稍有差池,弄不好咱俩就得弄个尸骨无存。”
卢润东点点头,“道爷您所言甚是!毕竟财帛动人心。”
玄真说:“你打算怎么做?”
卢润东闻言,刚才还满脸的喜色瞬间消失。他深知在这个时代你没点背景却身怀万贯,谁都想宰了你过个肥年。
沉默了片刻后,卢润东脸色依旧深沉。只听他莞尔一笑后说道:“在这个时代,除了狐假虎威就剩下装深沉、装大佬了。对外我们就说是西北军阀的代言人,对内就说的英美法德苏的药品合作商。大锤子吓唬瓜女子,唬过一阵算一阵吧!国内除了国府谁有钱就卖给谁,先付款后发货,还得控制出货量;国外嘛,无非就是那些列强,反正咱们也要跟洋行打交道,进口很多设备。还不如在他们圈子里找人做药品国际代理销售商。”
“最好他们有足够的实力,吃下这么多量药品。咱们后续还有很多地方,用得着他们。”
“总之,药品出厂价不能太低,得论克卖。药品生产设备供给的价也不能高了,得竞价。而且谁家提供给的设备价格低、品质优,药品的供货量划分咱就优先供给他们。后期咱们要用的一些紧俏工业设备,也可以找他们下单。你看这样咋样?”
玄真摸了摸下巴,“行!没问题。只不过你这技术……到底靠谱不靠谱?可别让你家道爷我在别人面前栽跟头。”
卢润东拍拍胸脯大声地说:“那不能够!道爷您放心,这技术可先进了。目前国内药品需求增大,前段时间欧美和他们的殖民地都爆发过疫情,有大量的药品需求。咱们要是能把这药厂顺利办起来,不光能为国家为百姓出份力,也能在洋大人那儿,顺手发点财。”
“道爷你放心,咱也不让你白帮忙!到时候我给道爷留一份,等有钱了,你回去把你家全真祖庭也修缮一番,就算帮你师父了结他未完的心愿。”
玄真一拍大腿说道:“行!有你这话,道爷我就算搭上这条小命,也跟你干了!咱们这就开始行动。”说罢,两人便开始详细规划接下来的行动步骤。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很重要。后续你这边筹措时,帮我定五台电报机。一台给你留在沪上,剩下的等我回陕省建厂时带上,这样咱俩有事好联系。哦,你还得帮我找点会接发电报的人,尽快帮你、我培训几个人。你得想法找几个身家清白、好拿捏的小子培养下。”
直到月后,道爷打电话说他落实了投资人和预估投资数量。设备进口商,选了美国、德国、苏联的三家洋行。
挂了电话,卢润东心急急的直上火。人家道爷已经初步有了成果,可自己这边更根本还没影儿呢,咋整?
卢润东双手合十,四方拜谒,求诸天神佛能赐给他一个万能的系统……等了半天也没见动静。于是卢润东就开始了各式搜肠刮肚,将脑子里存储的各种碎片化信息进行整理,哪怕急的他满嘴燎泡也就弄了几条网络上的土法西药制备的试验工艺,于是热血冲脑又晕了过去……
在梦里,卢润东又遇到了那片殷红,甚至比上次更红……
凌晨五点的租界里,卢润东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心口那朵五星海棠正发着诡异的红光,在黑夜里随着心跳忽明忽暗。花蕊中的红五星,在天花板上投射出“1927年3月18日——距离‘四一二’还有二十五天”一行字。
他神使鬼差的起身,走到书桌前一把拉开抽屉,取出纸笔。坐下后,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纸上飞速写着。
不一会儿,两封信写就。卢润东突然惊觉,信上根本不是自己的字迹!手臂好似被无形丝线牵引,写下3.31重庆打枪坝大屠杀4.12上海清党等血淋淋的预告……
闸北的晨雾里混着煤烟味,老歪一手拿着油纸裹着的包子,一边说:“少爷,慢点!先吃两口热乎的,不急这一会儿!”。
卢润东走到湖州会馆门口,两个扎红巾的纠察队员正在巡街检查行人,手中步枪的刺刀在朝阳下闪着冷光。
站住!卢润东耳边传来一声呵斥声,随后枪栓拉动的金属声,更让他后颈汗毛倒竖。左边满脸灰渍的青年工人厉声喝问:做什么的?
卢润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止住了脚步。突然,胸口的五星海棠变得滚烫,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他知道,这是那朵五星海棠在催促他尽快把信交出去。身后老歪已经抖如筛糠,差点打翻装包子的油纸包。
我找...找胡公。卢润东的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有急信,我得亲自交给他。
你找胡公?年长的工人冷笑,枪管抵住他胸口。旁边有个人走上前开始搜身检查,发现没有任何威胁的武器后,便跑回去汇报了。
没多久里面就有人吹放行哨,这边站岗放哨的人见此,便领着卢润东走进了湖州会馆深处胡公的办公室。
卢润东刚进门便看见了会馆偏厅的樟木箱上堆满传单,搪瓷茶缸里飘着苏州太湖边产的碧螺春。胡公对领着卢润东的值守人员示意无碍后,那人便出去了。
进的门来,看见了那个前世只能在纪录片中看到的男人。哪怕他此前已经做足了准备,卢润东还是激动的无法抑制浑身颤抖。五星海棠包裹的心脏,也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哪怕他想法子深呼吸依旧没有效果。
“吓着你了?不要怕,先坐会儿,我马上就好!”一脸憔悴的胡公脸上挂满了和蔼的笑容,交代完卢润东,便继续用手指开始敲打着那台老旧的德制打字机,每一声都像落在忐忑的卢润东的心里,与那朵包裹着他心脏的五星海棠的跳动,刹那间同频。
胡公忙完后,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整理好,示意拘束的卢润东将信交给他。接过信迅速拆开抽出信纸一抖,便看了起来。
卢先生。你说要流血,证据呢?快速浏览完那封信的胡公朝着卢润东问道。
第5章 回家挨揍
卢润东脱口而出今早墙上投射的的接头暗号:以五星海棠为证!
胡公的瞳孔骤然收缩,缓慢起身走到窗口,探头往外扫了两眼,发现没有人窃听时,他迅速拉严窗帘看向卢润东。电灯将屋内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像两尊对峙的雕像。
不是说有两封信么?另一封在哪里?胡公压低自己的声音问道。
这封是转去湖南长沙的信...他说着就快速将怀中的信封取出递向胡公。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胡公闪电般将信接过来快速塞进书桌上的《申报》合订本,顺手拿过暖水瓶给卢润东倒了一杯水,并眨眨眼示意到:听说你找我们有药品项目要合作?
“嗯,啊?”卢润东愣神片刻,就领会到胡公话里的意思,赶紧说道:“是啊,我近期要回陕西老家创办一家西药厂,缺少技术工人。在沪上跟人打听,才知道您这里技术工人最多。这不,就跑来看看能不能借调些工人回陕省,帮我尽快将厂子搞起来。”
“在此之外,如果您再能帮我,找两位对外布局谈判、对内谋划管理的高手那我就感激不尽了。当然技术工人,多多益善!您放心,我家里颇有资财,不会支付不起他们的薪资。另外我那边后续生产的药品、利益,肯定能给足。”
“如果咱们组织,在我老家那边也有人?你也可以抽空联系一下,就说陕省那边要大建药厂,需要大量用人。”
胡公:“你怎么知道陕省的事和人?”
“做生意的,不就图个政通人和,有财大家发。麻烦您告诉他们,都可以去找我。人多也不怕,我家有钱……您看可以么?”卢润东眼巴巴望着胡公,希望他的这些提议能获得胡公的赞成。其实他不知道的是,此时他从头到脚都紧张到颤抖、哆嗦,说话都走音了。
胡公本想再问,突然从门外闯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联络员:胡公,杨树浦纱厂出事了!
“你先去,我这交代几句就来!”胡公急忙从书本上撕下一溜纸片,写了几句话交给卢润东。临出门前,胡公回过头深深看他一眼,便掩门而去。那目光,重若千钧。
卢润东接过纸条,只见纸条上写着:湖南的信,我稍后会让人送走。这边的两个人,也可以安排给你。回陕省后,那边会有人送货上门,记得验货收货。
卢润东忙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吃下纸条。然后迅速走出湖州会馆,带着郝老歪,叫了一辆黄包车骨回了住所。
黄包车上的卢润东一直在想着昨晚那行血字,“去给闸北工人起义的组织者送信,因此减少的人员牺牲,会根据相应数量来提供你需要的药品方案,接头暗号以五星海棠为证。”
时间紧迫,得赶紧回去把五星海棠赐予的药物生产方案抄写出来。毕竟没几年日本鬼子就要入侵东北了,早一天把药品做出来,也能多治好点人。
可他不清楚地是,昨夜忙完的胡公刚躺下,他的脑海就出现了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从现在到1945年鬼子投降的整个过程,跟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今天与卢润东对了接头暗号以后,更印证了胡公脑海里的内容。但这种离谱的事情,不止煎熬着他的心理,同时印证了他的信仰,支撑着他砥砺前行。
毕竟会有那么一天,同志们用鲜血铸就的信仰,会变成煌煌大日,照耀九州!
卢润东回到住所,就趴到书桌上开始抄写五星海棠给他的五份药品(青霉素、吗啡、氨甲环酸?、阿莫地喹、?奥司他韦)技术的实施方案。
誊写好技术方案,抽出每组方案里的核心数据部分烧掉。其中三份,让玄真转交给那些投资人。另外一份,送给设备进口商,让他们根据技术文件进行设备配套。
最后一份,他要带回家。想法子,托熟人找冯家。划分必要的利益,想法子说服冯家找阎、张两家背书。
毕竟,再晚些因凯绅北伐就会让北方三雄拉开中原大战的序幕。届时他们几个大打出手,搞得人心惶惶,交通瘫痪。明年六月,老张也会被日本鬼子炸死在皇姑屯,得想法子给他提个醒。
收拾完沪上的一切事宜,卢润东招呼着郝老歪就往家赶,经过一个多月的赶路终于抵达了西安城。
快到祖庵镇时,郝老歪不知道从哪里借了匹马,就赶回村里通知老爷太太去了。许是近乡情怯,许是头一回要见老祖宗,卢润东心里头不由得扑腾。
还没进村城门(有城墙防土匪),就老远瞅见一个老汉:上身是靛蓝粗布褂子,黑粗布腰带一扎,头顶个瓜皮帽,脚蹬双方口黑布鞋,手里提个长杆铜烟锅子,边走边骂:
“瘦猴,额把你个驴日滴!你还知道回来?啊!尼他玛滴!鸹貔咋不死到外头,啊?把你先人给你备哈滴学费伙食钱,得是全他妈的叫你霍霍咧!额跟你娘天天把心提到嗓子眼儿,怕你吃不好,在外不周全!自打你从北平给转学到沪上,三年咧!你连个屁都不给屋里放!发个电报能死人?!额捶死这驴日哈滴瓷怂!”
老汉唾沫横飞的骂着,手里也不闲着。抡起烟袋锅杆子朝卢润东脊背夯咧几下,见他也不躲闪,更怒了!抬脚就朝他屁股蛋子上蹬咧一脚,骂道:“额咋世下你这瓷怂!挨打都不知道躲!赶紧给额滚回去!拾掇干净,到祠堂给先人上香磕头去!几年没回来,欠先人的礼多咧!”
“龘,我最近起了个官名,叫卢润东。”话说完,他浑身的不适应,赶紧低头跑开。
等卢润东从祠堂出来,回到上房。老娘给他端上来一碗油泼面,说是接风饭。卢润东蹲在凳子上一边吸溜着面,那眼泪水就不由人地往下淌。许是,想那个世界老妈做的面了,许是灰大迷了眼。
老娘扭过头问老汉到:“咱娃这在外头是受咧多大的委屈,吃咧多少苦?一碗面给额娃吃滴淌眼泪咧?”老汉瞅着从来没见过这阵势的卢润东,直接懵咧,朝门外喊:“老歪!老歪!你个挨球滴给我死进来!你少爷这在外头受咧啥罪咧?咋一碗油泼面咋还吃哭咧?”
第6章 帅府会面
郝老歪刚把行李才卸完,还没顾上拾掇、吃饭。听着老爷喊他,紧赶慢赶跑进正堂回话。
他将少爷这些年在外头的丧德行的行径,一五一十都倒给老爷、太太。末了,还说了卢润东最近的变化,还有回来要办的事。
卢润东吃完面走出正堂,准备在村里转悠,熟悉一下自己从未见过的村子。结果,凡是在村里碰见的人,都对他点头哈腰打招呼,弄得他浑身不自在,扭身回屋咧。等他回到屋里,爹娘都用怪兮兮的目光瞅着他,啥话也没说,回里屋歇晌去咧。
老歪吃完饭,卢润东打发他骑上马奔鄠邑县,找寻县团练丁大强的儿子丁三旺。叫老歪对三旺说:他回来咧,让丁三旺抽空来一趟祖庵镇,有要事相商。
丁三旺是卢润东在读县学时的同班同学,比他小一岁。虽说脑子不太灵光,但人实诚,对他尊敬的不行。从卢润东在县城上学开始,一直在他屁股后面转悠,是他不多的小跟班之一。
清明刚过,天气贼好。卢润东叫老歪把躺椅搬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晒暖暖。搬个茶几,沏壶香茶,顺带等丁三旺。
没等多长时间,丁三旺就到了。他老远瞅见树底下躺着的卢润东,飞身下马就奔过来咧:“三哥!你啥时候回来咧?想死我咧!还走呀不?”说完话顺手把缰绳撂给老歪挨着我坐下,拿起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
卢润东见他如此,笑着说道:“昨个回来滴,暂时不走咧。寻你来,是想叫你龘帮我约一下冯大帅屋里的大公子。我这有个来大钱的买卖,找他入一股。往后咱在冯大帅治下过日子,咋个说也得把香先烧好。钱少咧,大帅看不上眼,寻少帅刚合卯窍。到时候,我从我这份儿里给你留些,保准够你吃一辈子滴!你看咋相?”丁三旺一口气将吹凉的茶一口饮下,拍胸脯说到:“这事包额身上,回去额揍给额龘说。让他跑一趟西安,跟少帅约一下时间。等约好了,咱俩骑马去一趟大帅府。哈哈哈,额哥愿意带他兄弟挣钱,这好事么!你先歇着,额这揍回去让额老汉去约时间。”说完就从老歪手里接过缰绳,飞身上马一溜烟的飞奔向县城。
“咋还是那个急性子,一点都没变!嗯,美滴太!”卢润东一边笑骂着一边享受着香茶和春日里的暖风。
过了几日,丁三旺派人来送信儿。约定三天后,在大帅府见面。在这几天里卢润东带着郝老歪,把村里的人手了解了一遍。选了几个年轻的能用的,其中三个同姓本族的,另外几个都是佃户家的。同族的有大伯家的卢善平,二伯家的卢善才,出了五服的卢练武。佃户家的是宋老驴、张大熊、王长福、田保平田护平两兄弟、赵青苗。这九个人加上郝老歪刚好十个人,起个大早,骑着骡马,背着猎枪,迎着朝霞,就朝西安出发了。
郝老歪、田家两兄弟、卢练武、王长福这五个都属于扔在人堆儿里立马找不到的人,存在感极低。而宋老驴、张大熊这俩货,纯粹属于鹤立鸡群那种,接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壮的跟牛一样的体格子,整个人长得五大三粗、孔武有力且奇丑无比,属于多看两眼能做噩梦那种。
善才、善平两个属于文质彬彬那一款,个子不高一米七五左右,整个脸较为扁平白皙,单眼皮薄嘴唇很清秀,都上过学且目前家里的账粮生意就由他俩主管,算得一手好账。
一百多里地,骑马走到临近傍晚才进西安城。在西门内找了个旅店住下,去街边切了六斤牛肉,要了十一碗面半辨蒜圪蹴在板凳上吃,嗯贼香!
一觉睡醒,卢润东上街买了三样礼品(糖、盐、茶)提溜着,十个护卫跟着他身后往北走。到莲湖路省府边上的大帅府时,才遇到一大早就到了的丁大强父子。
卢润东老远就笑着对丁大强作揖行礼:“丁叔,时间长没见到你了,侄子给你见礼了!”
“嘿,几年没见额侄娃子长高咧,也壮咧!不愧是读书人,还知道给叔行礼,嗯不错不错!三旺你个鸹貔,闷锤子货!赶紧给你三哥见礼,跟你三哥多学着点儿!你三哥发财咧,还能把你忘咧不成?”说着还装着瞪了三旺几眼,三旺看这架势赶紧给卢润东还礼。
丁大强:“三娃,咱这货太木咧,你以后得看着拉你兄弟一把,叔以后老咧还得靠他送终。走,到门房打个招呼,咱进去找少帅。都跟上!”说完丁大强提着他准备的三礼,鞠着躬哈着腰带着笑给门房散烟,磨蹭了半天才进了大门。
进了大帅府,门子领着他们俩七拐八拐奔着后面偏房去了,结果在路上碰见了一个雄壮汉子,嗯圆脸隆鼻浓眉大眼厚唇带着毡帽,叼着烟卷往这边来了,刚错过身见他朝门子招招手把他叫过去说了几句,就朝前面正屋去了。丁大强趴在卢润东耳边悄声说道:“这就是,人称西北王的冯玉祥大帅。”
门子把两人引入偏厅,叫人上茶后就扭身出去了。等了约莫一锅烟功夫,门外进来了一个翩翩少年。他一身立领中山装,个子很高,面相七分像大帅,年约十七八岁,长得文质彬彬。他走到上座坐下,放下手中书,伸手请茶,便开口说到:“你们到了,把之前约的事情详细说说,我看怎么个事?”
卢润东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份技术方案残篇,递给他。然后把他在沪上找人做的准备,详细介绍一番。他这厢刚介绍完,就见少帅挥手说到:“这事儿我清楚了,钱你们凑齐了,人也找好了,份子也给我家留的不算少。说说你们要让我干些啥?毕竟无功不受禄啊!”
卢润东便把后续需要圈地、整民、招工、建护村队、买军火武器,将药厂配套电厂多余的电力分配入西安城,后续需注资扩建,货物出省手续等一系列东西和盘托出。少帅也伴随着卢润东的叙述频频点头。
卢润东想着,他提的条件以少帅现在的认知修行,都在他接受范畴内。这事儿,看来有门儿了。
这厢聊完,等后续将约书写好,再拿来找大帅府签署盖章就妥了。于是卢润东与丁大强对视一眼,便起身告辞。
第7章 祠堂商议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以后,发现周围一片漆黑,身上像压着千钧重担让人喘不过气来。伸手抓到些砂砾、小石子,入手冰冰凉凉,我吓得不行。
只能拼尽全力挣扎,还好最近我的身体素质基本恢复到原先的样子,才有这么大的气力撑起身子。等我从沙石堆里突出来的时候,浑身一轻。睁眼一看,满眼都是粮食。
有玉米、小麦、大米、黄豆、土豆、红薯……小山一般的一堆,我还在纳闷,这是谁特么得闲得蛋疼,用粮食把小爷埋在自己炕上……这不是瞎几把搞么?
还没回过神来,脑海里就出现了很多词语:“帮助组织避免两次大规模伤亡牺牲,共计减少牺牲12.8万人,因此奖励墙壁文字映射为脑波映射,以后有任何重大事宜需要你的帮助,会自动在你脑海里进行示警。另奖励各类种子三吨。各种农机、玻璃、肥皂、洗衣粉、柴油发动机等设施生产方案和配方工艺五个系列。敬请查收!”
我勒个去,大爷你这是雪中送炭啊!!!
大量有关农业种植培育的知识如同灌顶一般,进入脑海!卢润东,从此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种子!这么多优良的种子!老子要稳住,不会给敌人任何偷窃的机会!伟大的躺平狗卢润东!你特么得此刻继承了袁、李、吴、傅 、谢、程等老爷子,还有一辈子在新疆培育瓜果的吴奶奶的光荣传统!此时如同爷奶们灵魂附体,从此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哇咔咔!!!
乐呵够了,我拼命的从种子堆里爬出来,费劲半天才打开半扇门。“老歪!老歪!你个王八蛋死哪去了,赶紧滚过来我找你有事!”
还没五秒,郝老歪的人头出现在大门口,我赶紧用身子挡住门怕种子流了出去。“老歪,帮我拿二十……不,三十条口袋来,你少爷我要装粮食!顺便再把上次跟咱俩去西安府那几个货叫来,东西多咱俩忙不完!克利马擦,赶紧!”
老歪嘴上嘟囔,脚下没停的往外走。“屋里哪来的粮食?还得这么多口袋才够装?”过了一锅烟的功夫,老歪带着七个人扛着口袋捆过来了,我一看差俩人就问:“我大哥、二哥呢?咋没看见他俩?”
“没在家,估计是出门要账去咧!”老歪回道。
“去把院门关上,你们一个一个进,从门口开始装,剩余的口袋都房门口,里面连个下脚地方都没有,赶紧!把我屋里的粮食装完,屋子打扫干净。然后去磨坊拿几个木瀚过来,把口袋里的粮食都倒出来,仔细挑拣分开再分别装好,那些洋芋子、红苕疙瘩注意别伤了皮。我去迅我大商量点事情,老歪你们几个弄好了把粮食就藏在我屋里,不见太阳的地方,把门给我锁好,钥匙等会儿别忘了给我送到祠堂去。我先走了!对了,这事儿谁也不能往外传,就算家里人也不行,你几个听见了没?”我一边说一边朝外走,身后就传来了老歪几个的回音。“你忙,我都记下咧!”
到正屋找到我父亲,跟他说了昨天到西安府寻少帅的事情,并把遇见大帅他点头同意立约书,还有前几天道爷发电报告诉我款已到齐,先给我汇了三十万大洋用来征地建厂。
另外其他的情况我没告诉他,包括这两天沪上借调的俩人也快到了;还有就是沪上组织电报也告诉我陕省这边的行动暂停,我回电报说等夏收结束以后,这边开始招人并村的时候在组织好人员过来。
我叫上我父亲,去找我的族长爷爷,拉各房主事、佃户管事、在家的商队主理都到祠堂开会。两炷香以后该来的都到齐了。
爷爷孤零零一个人半蜷在台阶上的圈椅里,人老了骨架虽大但身体消薄得很,人老但眼神矍铄,眼里有直击他人心灵的光。头上垂到两颊的齐耳灰白短发,无不证明着他是清朝时候过来的人。
他抬手从后背把腰带里襒着的烟锅子抽出来,刚装好烟,准备掏火点烟。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用洋火给老汉把烟点着。只见他吸了几口,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里的老痰,也缓慢地说到:“三孙子前段时间从沪上大城市回来,准备在家里这边做点事。最近为这事情忙里忙外,找人集资买设备。前几天托人找冯大帅给他这事儿托底,那边应了。夜个他带着家里几个娃跑了一趟西安城,约书的事情那边点头咧。等着夏忙过后再跑趟西安跟大帅府把约书一签这事情基本就差不多了。”
他咳嗽了几声,我赶紧上去抚拍几下后背,老爷子朝我示意我站下去,然后接着说:“事情的过程我基本都了解,接下来我说说咱们家里要做的事情。”爷爷说到这,我扭头朝着父亲看过去,只见他朝我点点头,看来这些事情都是他给老爷子汇报的。
“基本就是三件事儿:第一:人,各家把16岁以上,能用的孩子都拿出来历练。包括关系好的佃户、佣人、商队主事家的孩子;第二:钱,各家把家里存的银钱留够两年过活的,都拿出来。我让三孙子给你们算利息,不让你们吃亏;第三:地,各家的地留够口粮用地,其他的地契明天全交给我,后面要用;第四:各家的商队、商铺,后期要用来置地、换东西。所以你们心里都得有个准备。把你们这两年的经营账本上的利润整理个数字交给我,后面我让老三家补给你们。今儿,我就说这些。谁有意见都出来说说?”话说完身子往后依靠用眼神在所有人脸上扫视着,就差说一句“我话已说完,谁赞成?!谁反对?!”简直霸气的不要不要的!等了半天没人言语,老爷子挥挥手所有人都往祠堂外走。
我赶紧对老爷子说道:“爷爷,麻烦您让大伯、二伯留一下,我要跟你们爷四个交个底,他们回家以后都好给家里人解释清楚,不然东西都出了,搞得一家人心里不痛快,万一以后闹得家里人生矛盾、结仇怨,这就真没必要了。”说完还不忘低声补一句“虽然我很需要大家的帮助……”
“行,那你详细说说。”老爷子吩咐道,顺便让我们几个人围着他在台阶上坐下。接着我就把药品技术种类、药品价值利润、需要征地的数量、招人聚村的事情、护村队护商队的事……无论大事小情一股脑扔了出去。等说完了已经到下午了。
吃完晚饭我把老爹拉进我房间里,叫上郝老歪一起,准备给他说说种子的事情,这事在这个年代太大了,甚至大过了天……
“爹,咱家在秦岭几个峪口或者大的河流附近有没有庄子,地块大还要足够偏僻那种?我屋里这些口袋里全都是我让人从沪上弄来的良种,亩产大的能吓死人,最少的一亩地都能打千斤,最多的三千斤还要多。要不是有这东西我真心不敢招人,但是这东西见不得人,所以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圈起来种下去,等年底有了收成才能留种来年再种……所以你看这事咋办?”我压着声指着一堆种子口袋对我老汉说道。
老汉闷着头,想了半天才说:“咱屋在涝河北边靠近渭河滩有个庄子,那边有五十多晌地;另外在终南镇北边靠近黑河边有片菜地,那边上有个村子,也没几口人,估计能有个八十晌地,你看用哪个?”
“涝河北边那块地附近有没有路?平时有没有行人?终南镇那个就算了,有人肯定不方便。”我赶紧接着问。
“涝河那边全是小路,一年到头也没啥人,毕竟附近没有村子。夏忙的时候也就个别人过去收麦子,过了夏忙平时没啥人。”
父亲话刚说完我就接着说:“那行,到时候种子下地以后,不行就留几个人拿着家伙守在附近。爹、老歪,那你俩早点睡,明天起来还一堆事呢。”
第8章 夏收、唱歌、地震
第二天家里开始准备夏收,收割的是冬小麦。磨镰刀的磨镰刀,准备牲口板车拉麦捆,收拾场院的开始平地、撒上草木灰、夯实,给碾场用的石碌碡套上架子,把农具房的耙子、木锨、麦叉一股脑的拿出来,都提前准备好。
然后开始分配人手,那些人去那晌地都分配好,12岁以下的孩子们到处疯跑,嬉闹,终于停课开始夏收了……虽然每每想起要上地里帮忙捡拾麦穗、往地里送饭送水、碾场的时候帮忙抱着扎人的麦捆、翻场扬场的时候弄得浑身刺挠满鼻孔黑泥就有点难受,但总体是欢乐的、痛快的!毕竟就算农闲他们的主业除了去私塾里上学就是打猪草……
一转眼五天过去了,地里的麦子基本都收割完成了,场院里除了晒麦捆基本没活了,小家伙们成群结队的去附近河里抓河虾、逮泥鳅、捞鱼、摸螃蟹,一阵欢乐……
我每每看到这幅场景,心里也跟着他们的嬉闹一起快乐着,毕竟谁还没个忘不掉的童年了,但这份快乐一点都不持久……
生存在中国这片国土上的人们,总是对他们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爱得深沉,他们深信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所以才发明农具对土地进行精耕细作,每到收获他们恨不得用双手擦拭去果实上的灰尘。碾场、扬场、晒土,再取出两袋子新麦拿去河边淘洗、晾晒、挑出砂砾,然后拿去磨坊磨出新面,做成一碗筋薄光、酸辣香油泼面,美美的吃了方能感觉到今年的收成落仓为安了。
晚上一群孩子在场院里嬉闹,我带着郝老歪几个人,今晚负责在场院里值守。毕竟这年月有土匪不安全,另外还得看着孩子们,怕那个玩累了万一睡在麦秸垛里,夜里被狼叼走了,那真就……
我靠在麦秸垛上,望着天上的月牙儿、星星、云朵交相辉映,虽然天已黑但我仍旧能看得见那如同水洗了一样的天空,呆愣愣的……望着这片天空,我突然想唱歌,却不知道该唱点什么,但嘴里却不由自主的冒出来:
“攀登高峰望故乡,黄沙万里长。何处传来驼铃声,声声敲心坎。盼望踏上思念路,飞纵千里山。天边归雁披残霞,乡关在何方?黄沙吹老了岁月,吹不老我的思念。曾经多少个今夜,梦回秦关。风沙挥不去印在历史的血痕,风沙挥不去苍白海棠血泪。盼望踏上思念路,飞纵千里山。天边归雁披残霞,乡关在何方?黄沙吹老了岁月,吹不老我的思念。曾经多少个今夜,梦回秦关。风沙挥不去印在历史的血痕,风沙挥不去苍白海棠血泪……”
我这边还深陷在歌里不能自拔的时候,老歪舔着脸凑到我面前问:“三少爷,你唱滴这是啥歌?真好听!以前咋没听你哼过?”
我脱口而出:“海棠血泪!”可这时候根本没这歌,也不能允许出现这首歌,毕竟苏俄还在北边虎视眈眈。我赶紧换个话题说:“你家少爷会的歌可多了去了,非得唱给你听?今天你家少爷高兴就再给你唱一首,唱完就安排人值守别来打搅我休息。”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那时候妈妈没有土地,全部生活都在两只手上,汗水流在地主火热的田野里,妈妈却吃着野菜和谷糠!冬天的风雪狼一样嚎叫,妈妈却穿着破烂的单衣裳!她去给地主缝一件狐皮长袍,又冷又饿跌倒在雪地上……”刚唱到这里,硬生生把后面的歌词给咽下去了,然后就发现几个不太对的眼神看过来了。
“不唱了,回家睡觉!老歪几个今晚值守,注意安全。明天一大早粮食入完仓你把爷爷说的人手召集一下,明天上午在祠堂大院里我有事吩咐!”说完一溜烟就跑回自己院儿里了,洗把脸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平静。
我特么得真是干啥啥不行,砸锅第一名!海棠血泪也算罢了,他们听不懂也不会传出去。后面这个唱了真就是纯纯找死,自己主动给自己升级游戏难度,哎!悲催的我呀,废物点心啊!就算俩废物合一起顶多就是个大废物呀!
此时的我莫名的有点灰心,对自己要做的事情和自己的未来前途感到希望渺茫。不管咧,天塌下来也有大个子顶着!先睡吧,也许明天未必会有啥坏事发生……
第二天大清早,我洗漱完准备吃完早饭去祠堂吩咐老歪他们几个办事,结果粥碗刚端上,整个人就东倒西歪,跟喝多了一样!我赶紧把碗扔在地上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屋里滴,地龙翻身了,地震来了,都赶紧出来上场院里去待着!”
刚喊了没几声,老歪不知道从哪里颠了一个铜锣疯狂滴敲着喊着:“都出来,包在屋里呆着!都从路中间往场院里跑!”
“一个跟一个跑,包挤!”
过了一支烟功夫地震结束,场院里挤满了人,所有人满脸惊恐慌乱,包括平时稳如泰山一样的爷爷。无论哪个时代人们对自然灾害都充满了恐惧,哪怕21世纪,有地震提前预警且用各种先进设备武装起来的人们照样慌得一批。(1927年5月23甘肃武威古浪8级大地震,人死亡4万余口,牲口无算。陕甘宁三省均受地震波及)
我赶紧跑过去拉住爷爷的胳膊,对他说道:“爷爷,这应该是西北方向地震,所以才传到咱们这里了。咱这后面估计会有余震,还好天热不行就在院子里、场院上搭点棚子睡吧,最起码安全点。爷爷咱得赶紧组织人,去村里巡查一下看看村里有没有人受伤?另外让各家各户检查一下有没有房屋受损的?如果有趁着最近没下雨赶紧找匠人修缮下,等过几天万一下大暴雨了那就难办了!”老爷子听我说的话,挥挥手叫过去几个长辈吩咐了几声呼啦啦一群人都去忙了。让各房各户的主事人,
我插空再说道:“爷爷,我想趁着最近粮食丰收,拿钱多收些粮食,叫人做些锅盔膜,让宋老驴带着护卫队朝西北方向走,那边去年刚发生了地震,今年又来一次大地震,怕是少了不了难民,后面我还要用人,能招多少算多少。人咱也用了德咱也积了,反正咋算都不亏。另外咱关中道估计也摇倒塌了不少房屋,肯定有不少家里人不在了,弄不好土匪也会趁着这功夫下山抢粮杀人,所以咱等会儿让人去找一下丁大强,托他跟咱一起,在盩鄠两县组织一下赈灾、救济、巡防。另外给西北运的干粮,我估计我屋里的粮食数不一定够用,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从族里村里先调拨点粮食,等我安排人从河南、山西把粮食收到了就还回到族里的大仓去?”
“好!这是正经事,是大善事,多少能为你为咱家在关中道宣扬点善名,对你往后做事情能有点帮助。你赶紧先去忙!我一会儿就给他们说,把粮食收集妥当,给你都送磨坊去!”爷爷说完就背着手走开了。
第9章 人齐、接风
关中道的夏夜本该闷热难耐,可今年这个五月却透着反常的凉意。卢润东站在祖庵镇老宅自己的院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砖墙面上那道新裂的缝隙。三天前那场地动山摇,把整个关中平原都颠了个跟头,彻底乱了。
少爷,沪上的王先生他们到了。大管家老郝(老歪他爹郝博山)提着马灯站在月洞门外,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
卢润东收回思绪,转身时藏青长衫下摆扫过砖缝里钻出的野草。他今年二十五岁,面容上沉淀了他这半年历经风霜的痕迹,他那双眼睛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前厅里,两个短打扮的汉子正捧着粗瓷碗喝粥。见卢润东进来,为首的青年人放下碗筷,操着湖南口音道:卢三少爷,往后麻烦您收留了。
王先生客气了。卢润东拱手还礼,目光扫过面前两人。这两个自称商队护卫的人虎口都有老茧,腰间鼓鼓囊囊,分明藏着家伙。他知道这位是谁——陈赓的化名,叱咤风云的未来共和国开国大将。地震后的混乱给了他们来陕最好的掩护。
卢润东清了清嗓子:两位路上辛苦。关中遭灾,家中命我开仓放粮,正缺人手,不知两位先生来之前胡公可否交代清楚,后面我们如何一起工作?
陈赓眼中精光一闪,十几天前他们秘密从潼关进入陕西,因为要去渭北执行特别任务,没想到遇上地震延迟了到这里的计划,毕竟后面要做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
先生交代,在这里后续建药厂相关的事情以你为主,但凡跟组织相关的大事我们协商再通报组织,由他们听取意见建议后再决定。陈赓抱拳,目前我们兄弟暂时没有别的事情,以你为主。
“那行,吃完饭就在我房里住下,这里足够安全静谧,等渭北的同志们到齐了,咱们再详聊!你们也赶了一路早点休息,我去带人巡村!”
第二日一早,晨雾未散,卢家祠堂的院子里已经人声鼎沸。卢润东站在祠堂屋檐下的台阶上,看着这些站在院里的青壮,虽然都是稚嫩的年纪,确实比后世的孩子们早熟的多。昨天夜里渭北的同志们也到了,此时都站在我身后,我突然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有了依靠,咱背后也有人了。
“前几天就在这里,我跟族长爷爷把各家家长请到这里,把后面要做的事情和要用的人都详细做了讲说。接下来我们要做五件紧急事,至于做事的内容、谁来做啥事得需要根据诸位先生对你们进行基础培训以后,根据培训的结果进行判断。”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番,把我背后的人挨着介绍了一遍。
“我身边戴眼镜这两位先生是我从沪上请来的经理、助理。”我指着陈大将说到:“这位是王庸先生,以后负责帮助我安排所有事情,他说的就是我说的,听明白了?另外王先生也是负责你们这次培训的总教官。另一位姓罗,是罗英先生,后续接济难民、收粮、建村等民事以他为主。”
“我后面这四位先生是我托人从西安府请来的读书人,这几位分别是由左到右分别是唐东园、刘景桂、谢世元、席淡村四位先生,以后的村子护卫、商队护卫由唐先生负责,刘、谢两位先生负责麟州煤矿开采,席先生负责耀州厂区建设。接下来你们的培训工作分别由这六位先生轮流来做。培训从明天开始,大哥、二哥你们几个跟我来!其他人,都散了。明早天亮后都别忘了来祠堂院子里接受培训。”我指着大哥他们跟我去过西安府几个人说着,便带着六位先生往我院子里走。
进了院子,老歪很有眼力劲儿的跑去烧水泡茶,我跟六位先生进了我屋里的客厅,围着用来做餐桌的八仙桌分别落座,老大他们六个(老大老二、练武、田家两兄弟、王长福)在旁边搬来条凳也围着坐下来。
“几位先生远来辛苦,今晚我安排人做一大桌子西北酒菜,既是给您几个的接风宴,咱们边吃边聊。”我跟几位先生打过招呼,然后指着哥几个对先生们说到:“这位是我大哥、那是郝老歪,老大精通商贾、统筹计算做账,老歪以前是跟着我当跑腿,所以搞个人情世故、打杂跑腿、看个眉高眼低的眼色办事,那绝对是绝活。我打算让他俩跟着罗先生负责赈灾济民、征地建村、买粮的事儿,罗先生以后我就把他托付给您了。大哥你以后跟着罗先生多学多看少说话,兄长可明白?”见大哥和罗英点头我接着往下说。
“这位是我本家堂弟练武,能力跟老大不相上下,我想让他跟着席先生负责征地建厂。席先生以后他就归您指挥了,您多费心!”我这边交代完转头对练武说:“堂弟,你别看席先生比你年轻,可他学识、见识绝对比你高太多了,你以后跟着席先生多学多看多跑动,千万别撒懒。不然家逸大肯定饶不了你。”我堂弟啥都好,聪明好学做起事来风风火火,一旦他认为做的事情过于简单或者没啥挑战性他就撒懒。
“王先生,这是王长福,跟你本家。他为人精明勤快,喜动脑做事,所以去湖南的事情还得派他去。别看他其貌不扬,但是他属于那种丢在人堆里你就找不到的精灵鬼,所以还得麻烦你多教教他路上的注意事项,尤其是湖南话。长福你找十来个跟你关系好的、能保守秘密的、出门绝对能听你指挥的自家人,明天找王先生单独培训。记住这事儿谁都不能告诉,包括家里人。王先生,他就拜托你了。”我交代完大老王再说道。
“田家两兄弟你们跟着刘、谢两位先生培训,培训完找好人手跟着这两位回陕北开矿。平时少说话,机灵点、腿勤快点,一切以两位先生为主。两位先生,拜托了!”
“二哥,去西北赈灾救济招人的事情,全就拜托给你了。最近几天让咱先人帮你准备干粮,准备好你就出发。路上多带些人,咱家里的武器全带上,让老歪再去找丁三旺那儿借些,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这事儿就拜托给你了。”给老二安排完,我在对着老歪说到:“明天把宋老驴和张大熊找来给唐先生做助手,顺便让唐先生帮我训练一下这俩憨憨,以后这俩就是我的护卫了。”
“行了,你们几个的事情就这样安排了,都回去准备。对了,老歪你去库房多拿点纸笔来,另外去大厨房催一下酒菜。回吧!”我这话落,哥几个就靠墙摞好条凳出了院子。
等过了两刻钟,天刚擦黑,饭菜就上齐了。我端起酒杯说到:“辛苦诸位先生远来祖庵镇,接下来还得诸位一起共襄盛举,我仅代表我个人欢迎大家。干!”
第10章 秉烛夜谈
墙上的点点烛光映照我眼前的六位大神,看着他们依旧年轻的面容,我不由得心神摇曳激荡、心情激动澎湃。
放下手中筷箸,我说:“诸位吃好喝好,我下面把咱们后续需要做的事情给诸位捋一遍,各位边吃边听,若有疑点可以随时提问,咱针对具体问题进行答疑。等咱们沟通完毕再一起对这些事项、建议进行总结、抄录。然后再把这个抄录简要汇总汇报,如果组织那边同意整体方案计划,咱们便按照程序执行即可。”我说完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
“一、之前为了建药厂、我已安排人在沪上进行充足准备。其中初步招商集资共计180万大洋,药品生产装备已经早在三个月之前订货结束并支付半数货款,大约6个月后,设备会陆陆续续在沪上、津门、青岛三处卸货。验货付款以后,就可以通过火车转运和汽车运输到陕省生产基地。预计从今天起到8个月后设备会全部到齐,接下来设备安装、产线联通调试、技术工人培训还得两个多月,预计整体建造工期一年有余。所以留给我们建厂大约就不到8个月,刨除征地、平整两个多月,只剩五个月左右。”
“二、咱们药厂这个项目,共计要生产六种药品,其中镇痛、退烧、消炎、消毒等军民两用药五种,疟疾等疫病用药一种,而且都是世界上没有的新药,所以因此产生的利润实在惊人。因此没有枪杆子护体,这简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目前组织自身能力欠缺……我们国家周边一群洋鬼子虎视眈眈,一旦这事情泄露,列强对老蒋或军阀施压,这后果可想而知……所以我打算先找西北军阀冯玉祥,稳住他以后由他做引出头联络阎、张两位北方军阀。再用咱们这个生意做润滑剂,将冯阎张三家结为一家。”
“目的有二:其一,南边老蒋已经对组织开刀了……咱们某些人……还对他们存有幻想……目前北边派要员来做组织管理工作,他们根本不了解组织面临的情况,所以……组织若有一日……咱们得想法给组织在北方留足生存空间……所以必须阻挡北伐线北扩推进,他们三个更不能被老蒋那边分而治之。不然咱们组织将在北方举步维艰,甚至无立足之地……未雨绸缪,迫在眉睫;”
“其二老蒋作为南方人,他难免会将整个国家的经济中心南移。自打北宋末年南迁至今北方经济疲乏已久,如果再不能振兴北方经济,就算以后国家一统,伴随着发展,南北人们的认知、观念都会加速南北撕裂,这对国家民族来说都不是好事情,不然朱元璋也不会搞那个劳什子学子会考‘南北榜’了……。咱们国家可耕土地,北方多南方少,对外贸易,南方多北方少,长此以后老蒋必然会把国家的对外防御重心放在南方,至于北方……削弱是肯定的,甚至放弃也不是没可能。可日本鬼子对我国虎视眈眈已久……所以不得不……”
这不是与虎谋皮吗?我话没说完,唐澍皱眉脱口问道。
这是借力打力!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接着说,在东北,张作霖薅住日本人的脖领子猛抽大嘴巴子的!日本鬼子对他已经忍无可忍了。最迟明年,日本人可能就要干掉张作霖了……一旦等日本鬼子准备好了入侵东北的部队和战略物资,它们就会从朝中边境的鸭绿江畔越过侵占东北……
话音未落,皆让所有人变色。陈赓失声问:你怎么肯定?
最近从日本传过来了一个消息,日本鬼子的首相田中义一给鬼子天皇上了一份奏折,为了扩大影响力,美其名曰叫《田中奏章》。
我一字一顿,里面写到说:‘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鬼子亡我之心不死!所以他们必定会先占领东北,一旦让他们巩固妥当东北战略资源重地,建立好入侵得战略大后方,再控制蒙古,南可以进攻热河、山海关,入侵山西、河北、山东,整个华北平原再无可守之地……北可以攻向远东,入侵苏联……攻南击北皆可随意。这战略自由度简直让人羡慕!所以我们需要才这些北方军阀在日本鬼子大规模入侵之前,提前在北方一些关防隘口铸就大量的永固防守工事,这样会大大延迟鬼子入侵腹地的进攻速度,为我们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那你们说说,这虎皮是不是非谋不成?这势是不是非借不可!世上道路千万条,可只给我们留了这攀登华山的一条险路……我是思虑再三,才在沪上回来之前想了这么个辙。咱们现在是时间紧、任务重,而且旁边还有个军阀虎视眈眈、欲食吾肉!组织目前势单力薄,力量不足……我们只能自食其力,为日后组织的壮大添砖加瓦……世事洪流,能站得住脚已是千难万险。”我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他们,激动地说着,忽的站起身来,挥舞着拳头说到:“若是再想在这夹缝之中,为组织、国家、民族做点的实事,给未来求得更大的生机,那更是比登天还难!但事在人为,有诸位与我相伴攻坚克难,我相信迟早有一日,咱们的组织、国家、民族都会一一破茧重生,相伴振翅高飞!此言与祝君共勉!”说完我真想怒吼几声,抒发一下胸中那荡气回肠的豪情壮志!但我知道,此时不能……
“三、我后面还搞了些民用物质的生产工厂,包括各种农机、玻璃、肥皂、洗衣粉、柴油发动机。链辊拖拉机后面可以改建为坦克底盘,柴油发动机可以做柴油汽车发动机,玻璃既可以做器皿、镜子、望远镜、瞄准器……镜子用到的汞,后期可以做雷汞发射药……洗衣粉里面需要磷,化肥也需要,燃烧弹也……做肥皂需要甘油,加点硝酸可以做炸药……呵呵呵。所以这既是民用,也是……”
“四、我准备用药品配方招聘点沪上燕京的医化的学生,过来做出点样品,量不需要太大,但是每种最少得10公斤。我会拿着样品去沪上做二次扩产引资,而后带着这笔资金和样品去美国、德国一趟,去美、德、法、英四个国家分别做个上市公司,用金融手段赚些钱,然后在多买些设备回来,这里面会有基础化学品、化肥生产、纺织印染服装、采煤煤焦化、高炉炼钢、钻井采油炼化、火腿罐头伊面等常用快餐食品生产,所以这事陈先生要么你跟我出去一趟,要么拍电报给胡公让他安排会英法德俄语言的人跟我出去一圈,我这一去一回最快得10个月,这边的事情全部委托给你们了。记得低调再低调,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出错,不然万劫不复。国之大事,润东拜托诸位了!”
“五、这一切的基础有两个,一、工业生产五要素(生产资料、生产技术、生产设备、生产工人、产品销路);二、安稳的环境。而且第二点比第一点更重要。怎么打动冯玉祥就成了这件事前面的第一座大山,再下来就是联手阎张,携手做防御,提生产……但是第一点里面有个大麻烦要解决,那就是技术工人的培训……我们除了举国招收学生进行培训以外,还得对地方的人进行培训,但是这些人基本目不识丁,百人之内都没有一个识字的,所以我才要建立学校、扩大私塾。但问题是目前的文字实在不足以应付快速识字的要求,所以我前段时间抽空写了一份字体简化和拼音识字法的资料,大家都来看看!”我说完便从炕头的炕桌上拿过来文件资料递给陈赓,让他们传阅。
就在我站在院子的星空下,抽了两支香烟以后,屋里传来的他们大口吸气的声音。我转过头笑着朝他们几个说道:“咋样,这事能不能做?”
只见陈赓突然拍桌大笑:好!好啊!你这个地主少爷还真他娘的不简单啊!他转向罗英,老罗,明早给沪上拍电报,给胡公汇报一下这事儿。这事儿对组织、对国家、对民族都太重要了,足够咱们在这里扎住脚跟、树大旗了!润东这事情你准备怎么做?来谈谈你的想法,咱们几个一起好好琢磨琢磨!我太激动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啊!事关教育真无小事!
“陈先生,我是这么想的。你说说,诸位帮我一起参考查漏补缺。我打算让大帅府的大少爷冯洪国出面操持此事,由他出面邀请《五四文学》那些,如郭沫若、周树人、胡适、茅盾等一些先进文化学者来陕,共襄盛举。这里面很多人都讨厌军阀,哪怕是事关民族教育也不一定愿意折腰事权贵,所以这后面的工作就需要咱们组织进行配合邀请。你们看还有无遗漏?”我刚说完,不由得就想起来爷爷在祠堂台阶上靠在圈椅里说话的的样子。
“事关国家民族大计,我觉得组织肯定会同意。再说咱们这不是给军阀做嫁衣,而是在给这片土地的未来铺路,胡公那边肯定没问题,甚至在沪上和河北的李陈两位也会秘密前来……”陈赓小声说道。
“啊?李没牺牲?太好了!”我听完陈赓大将的话语不由激动的说道。
“有人提前给组织发了预警,所以才躲开了这一劫……”陈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他了解情况,为了保密不能把我暴露出去……心中不由得佩服,不愧是远东情报专家,在未来把老蒋糊弄的一愣一愣的。我在心里不由得伸出了大拇指给他点赞。
“最后在啰嗦一句,安全还是安全。对了招收难民的时候,男女分开去河里找个缓流的沙滩,让他们洗澡,一旦发现有日式裹裆布,直接拉倒荒地里击毙。千万别错过一个人,他们全是间谍。这帮鬼子从光绪年间就不断的给所有省份布置间谍,一种是勘测地形绘制地图,勘探矿产以备发掘。另一种是鬼子的半大小孩被他们培训过几年就扔进内地,作为长期潜伏间谍,在关键时刻做暗杀爆破点使用。再有的都是明面上的株式会社、各类商会全是商业、战争间谍。我们现在是鬼子、南面都要防……”
我拿出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继续说:“除了外部防范,内部审核一定要紧抓不放。我安排建城墙围聚万人成村,目的有三:第一,人多力量大,干事不慌,既可以防土匪劫掠,也可以在大人口基数优中选优,扩建护村队;第二、墙高城大,有利于隐藏隐私不被发现,这种只要不出内鬼很容易保密。所以除了严加审查以外,我打算出让一部分利益进行捆绑,毕竟人心难测……第三、人居多了方便扫盲,毕竟有了良好的学习氛围才能带动更多的人学习。不然就目前关中道的村子,大的人口过千一点,剩下的全是百人村、几十人的窝棚聚集地,村村之间距离还远,上学路程是个大麻烦。所以聚村以后一个村子一个学校,这样省了很多麻烦……”
屋里的众人围着餐桌畅谈了一晚,都打算出来伸伸懒腰抻抻腿儿,让身体舒缓一下。结果出了门,才发现天光大亮了。
几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并步走向村口。抬眼望东方,一轮煌煌大日初升,金光照耀九州、红光温暖我身!
第11章 出发、夜聊
三天后培训初步完成,救济队一切准备妥当,后续给各个接济点送粮的人和量已经全部安排到位。
清晨,村口大槐树下,看着路上一眼望不到头的运粮队,我用手揽着二哥的肩膀头子交代着:“二哥,此次去西北,你们分两路,你带大队走陈仓方向入天水,过秦安、定西到兰州后再补充点干粮,沿途各三十里建一个救济站,钱都带够了……”
“另安排一小队,不需要人多,走咸阳原北,过乾县、彬县、长武往庆阳方向,沿途置办救济站点,把所有难民都引到黑、渭交汇口的东边一里左右,那边河道宽、水浅,方便大队人过河……我到时会安排人,去河对面兴平县接应你们的……沿途注意安全,尤其是夜里……一定保护好自己!珍重!”说完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话的时候我完全把自己代入到爷爷跟我说话的角度里了……。
话别以后,我不由得哼唱起了李叔同的那首《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过了两天,村口刘、谢辞行。
我又是一通交代:“此去陕北麟州,路途遥远。沿途土匪横行,一定注意安全。东西我都压在车底了,一共30把,弹药齐备。地图一定贴身藏好……去拿地、多拿地,尤其是煤矿周边的军阀地主豪强……能拉拢得多拉拢,实在不行就拉大旗扯虎皮……千万别怕花钱……”
“未来我们还要在那边建,很多火电厂、煤焦化、高炉炼钢、钢管等一系列重工业基地,开采权我会去找大帅府拿,拿到以后我会安排人送信去陕北告知,你们安心做事。另外搞定煤矿地皮以后,除了招本地人修路到渭北耀州,还得在黄河边找到一个适合架桥到山西离石的地方,后续那边铁定要架桥。以后采购的很多矿石、设备都得从这儿过。这些事儿抓紧速度落实,这对后续药品生产和组织在北方的……都很重要。你们都是有能力的明白人……两位一路顺风!保重!”我分别握着刘、谢的大手,不停地重重摇晃着、事无巨细的交代着……
人走远了,我那挥舞的手,还迟迟没有放下……其实放不下的不是手,而是我空落落的心……
上午送走刘、谢,下午接茬送席淡村回渭北:“回渭北征地、地质勘察、修建厂房、修路,届时可以着重从本地你熟悉的家族里招人……举贤不避亲……路只需从耀州到富平原顶一线或修到 泾、三、高任意一个方向就行,怎么节省时间怎么来。征地的地价可以比市面高三成,如果有刺儿头不同意征地的,可以以大帅府的名义请当地政府配合……钱不够用随时安排人凭信物过来取,保重!”
人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往常热闹的村落此时变得幽静无比……
晚上我找来陈、罗、唐三人,进行秉烛二谈:“大家都坐,先生们最近在这边吃饭、睡觉可还习惯?”我一边给三人添茶倒水一边问着。
“大家都很热情,对我们是照顾有加,都怕我们吃不好、睡不香,变着法的照顾……”陈赓对我说。
不愧是陈大将军,他就一点不怕生,能快速和村里人打成一片,有说有笑。
“那感情好!如果组织那边后续没有大的人员变动,估计往后三位先生得常驻这边了,所以这边还有许多事情得仰仗诸位先生费心。”我拱手说道。
都是志同道合滴同志,你咯还跟俺们客气么子咯?莫要再先生、先生滴喊,要么直接喊名字,要么喊表字算哒……搞得咯生分做么子啰!莫讲在咯里做事以你为主,俺们几个恰饭困觉都在你屋里咧!万一你咯个同志哪天不把饭俺们恰,俺们都要饿得肚皮贴背脊哒!哈哈哈哈!陈赓同志讲着湖南口音话打趣道,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我也乐得不行,一边笑着一边掏出香烟散给大家,纷纷点着火抽了几口。
陈赓抽了两口继续说道:润东,你屋里咯粉蒸肉做得蛮好恰,昨日夜里窝做梦都在咂嘴巴哩!说完还一边摸索着下巴,一边吧唧嘴,半昂着头装作颇为回味地说道。说完又惹得大家笑得不能停,我抽烟都差点呛着。
“第四队我分成了三小队。一小队留在本地,配合咱们征地、聚村起墙、赈灾的同时还得大量扩建私塾;二小队已经带钱出发了,他们去山西、河南、东北收粮。为了救灾聚民,价格我给他们的比较宽泛。”
“至于前几天我给你们仨看的种子,我只能说全是高产种,你们别问我怎么来的,这个得保密。老唐同志你得尽快挑选好护村队的人手,尽快开展训练。以队列、行军速度、刺杀为主,这几天我抓紧给你抄一本训练手册,你到时按照这个手册里的训练大纲作训就行,这事老陈同志你也帮衬点。总而言之,这批种子,从出村、下地、成长必须是全程保密的。这个种子只有繁衍多了,才能为我们以后得聚村扫盲推进加速。”我说道。
“我省的!”老唐回道。
我接着对老罗说:“至于村子管理这事儿,老罗你得费心。重要的事情就三个,第一:卫生,包括村里的公共卫生和个人卫生;第二:扫盲。适龄孩子必须读书,无论男女。这是大前提,如果家长不让孩子上学,直接驱逐出村,咱们没那个时间改变人性。但是这个必须在进村之前讲明白,否则会给后面的工作开展增加难度;家里的主要劳力白天下地干活,晚上上夜校扫盲。宣传那一套你比我熟,标语大字报搞起来!这个只限村内,村外就算了,目前形势不允许。”
我又对老唐说:“第三村子的安全,老唐你的护村队主要负责。你们得把平时闲置在家里的老弱妇孺都得发动起来,孩子们一组、老人一组,该上墙的上墙,该值守的值守,明哨暗哨得给安排上,进村的暗语也要有验证,且一日一轮换。咱们得把村子,当做根据地里的堡垒一样打造,角角落落都不能有丝毫放松。保密这事儿老陈在行,你来帮着老唐建起来,给他减减负,让老唐负责执行。”
我转头给老陈说:“去湖南的人训练的怎么样了?
“就这几天,基本结束了。”老陈回道。
“那好,走之前让他们装几车枣拉去湘潭,短枪每人一把子弹带够,路上有些地方还在交战,不太安全。给他们说回来的时候,别忘了捎几车湖南特产,比如辣椒、腊肉、腊肠、腌咸鱼、豆干啥的回来,这些东西都能放,放再久都不坏不了。千万别忘了!你不馋,我想想都馋……!”我笑着说道。
无论如何,人一定要带回来!
有些悲剧,不能重演。
“对了,拼音简体字推广的事情给组织汇报了没?咋说?”我扭头问老罗。
“问了,也回了。胡公说组织会安排人在沪上、燕京两地,对名单上的人私下进行邀请,邀请的名义是‘民族教育普及率’,毕竟这事从古到今可能是第一回,就算对组织有看法的人,我想因为名望提升和民族未来的希望,他们也不会拒绝的。”老罗回道。
“那感情好!咱们现在手里能打的牌有五张,教育、药品、赈灾、种子、军阀。老陈,军阀这事你帮我琢磨琢磨呗,我心里没把握。”我对老陈说道。
“那你先说说你了解到的情况!”老陈说。
“好!冯大帅这个人怎么说呢,袁世凯的旧部、老牌军阀,既参与过辛亥革命也镇压过地方起义,前两年在北京搞过政变,也与其他军阀互相攻讦打的炮火连天,还特么的信基督教。这个人有理想,也想振兴国家,但是无财力支撑,所以就搞的他自己很复杂,还好精神层面比较纯粹。家里呢一共娶过两个婆娘,头一个夫人给他生了两个儿子,难产死了;二婚取了一个知书达理上过大学的燕京大小姐,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大儿子他很看重想让其学军政,以后接手他的队伍,但是冯洪国自打去燕京清华求学以后,坚信科学救国,所以……也可以说能左右他思想的是他儿子和现在的夫人。而且他们两口子去北边考察过,我觉得这个也是以后老蒋攻讦他的借口……”
第12章 剖析三雄
“至于他部下的四十万大军,基本都是从河北河南皖北带出来的人,鱼龙混杂……来到西北人生地不熟,还好有个当过刀客的杨虎城给他帮衬……”
“西北从清末至今,战乱频繁,干旱少雨、地无产物,因此穷啊……所以他这些年间携妻也多次北顾,希望借助北边的军政势力、财力、物力给自己增加对垒老蒋和众军阀的资本,也曾经对咱们组织内人员大量任用、重用、拉拢,让咱们是倾尽心力帮他稳固基本盘。”
“但北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且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冯玉祥不能给他们带来实际利益,他们是不会尽力扶持他的,除非他能背叛祖宗……因此部队缺衣少装备的,缺乏整备训练,战斗力可想而知……”
“虽说麾下将领大多是保定陆军学校培养出来的,但是后续收治麾下的将领素质良莠不齐,甚至有欺男霸女、种植贩卖鸦片、培植土匪恶霸、养寇自重、阳奉阴违更是常事,因此导致整个西北军军纪极为松散。”
“目前北边三派军阀,都在寻求国际支持者……但是何尝不是列强在寻找国内政治的代理人?原先的可代理人是那么容易做的?不说别人就看看东北老张就知道了……”
“可一旦老蒋以他四十万大军雄霸西北,蓄意制造西北分裂给北边为借口,将他立为国家一统之仇寇、大敌,对他以大义施压,就以他目前对军队松散的管理和自我认知,我基本可以认定就目前北方三大军阀冯、阎、张,肯定是他这人最容易被老蒋柿子里挑软的先修理,另两个因为没有帮他导致他独木难支继而崩盘、反复,甚至学着南边举起屠刀砍向西北军内部和咱们……”
我这边话还没落地,罗亦农就扛不住了。插话道:“不能吧……”话说出来自己心里都没底气了。
“让润东继续说,他在本地很多情况他比我们更了解!”陈赓说道。
“其实说到底还是人那趋利避害的人性……这事儿你们可以汇报给组织,提前做个防范预案……”
“至于东北老张,就凭着他能薅日本鬼子脖领子狂扇大嘴巴子,他就不是一个能随意被人拿捏的主,老蒋更不是他的对手。”
“论军队,他东北海、陆、空具备,还有自己培养基层军官的讲武堂;论团结,结义八兄弟各分一摊事,做的井井有条且在东北热河一带口碑尤佳,老张作为结义八兄弟的代言人在东北拥有无所匹敌的话语权。”
“因此老蒋想介入东北,除非老张死……”我话刚说到这里,三个人的眼睛都睁圆了。
“一旦老张没了,凭张家少帅那个驴粪蛋子表面光,一肚子草包的二代根本没法掌控东北局势。因为头上全是爹,辈分放在哪呢。老爷子们平时可以宠着他,没有事情肯定歌舞升平一片祥和。一旦出现政见不合,他少帅就会发现自己搞不定在他头上盘旋的这帮子老爷子、太上皇,最后除了崽卖爷田往南跑,好像也没别的路子了……”
“再说晋地阎帅,反倒整个晋绥体系内部向心力极强,这个值得我们学习……”
“他那里军队、军备各方面相比冯玉祥更齐整,反而不容易被老蒋从内部勘破。对了,他还有家太原兵工厂的,咱们后续可以跟他一起合作军备……其实他现在的处境离不开本地商人的扶持,作为山西人的他更了解山西本土民情,也更容易获得内部的支持……以往晋地商人北去从商,定会齐心协力,捆绑经营。从那个时候晋地商人们就学会了,除了精打细算以外的另一个被动技能,内部利益捆绑稳定住,然后再一致对外!”
“只要东北稳住,西北不倒,中间的阎锡山定能稳如泰山……以上就是我对北方三位军阀了解到的信息和我个人的推测,大家有无补充的?”我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问道。
“你确实比我们了解的更全面,局势的推理分析也是很合理!”陈赓点头说道,罗亦农也跟着点点头表示认可。
“你继续说,我都听入迷了!”唐澍点燃了香烟抽了一口后说道。
“那接下来我把我关于打开冯大帅这边想法先说一下,您三位听完帮我补充完善一下,毕竟一人技穷……”我深吸一口二手烟说道:“除了用我们手里能拿得出手的药品、教育两副牌,感化拉拢力捧少帅在大帅府的主导权,针对冯玉祥个人得许以巨利,帮助其完善军备,没有大炮和枪杆子他的腰杆子容易弯。除此之外,咱们也需要重点关注西北军那边几个主要将领,一方面对其内部将领进行甄别。有正义感的将领,比如鹿钟麟、杨虎城、张自忠、宋哲元等,进行深入联络,争取把他们拉到咱们这边,让他们在西北军里起到稳定和积极的作用。”
“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德行不佳、养寇自重的东西,那些被老蒋拉拢可能性大的人,要提前提醒冯帅做好应对准备,防止他们倒戈。实在不行就将提前他们排除西北军体系外,可以在老蒋找茬老冯以后,作为裁军的那部分将他们割舍出去,也算是给老蒋一个交代。另外得让老冯家属劝他低调点、内敛点,他近期风头太盛,而且他喜欢被人捧着,你夸他两句他变信以为真,然后自以为得势变猖狂,哎,他这样心性是不适合主政一方的,也是走不远的……”
“而对于阎锡山这个人,我更认为他适合搞政治、经济。虽然他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也留学过,学过几天,但他干这个真不灵的……咱们可以与他保持一定的经济合作,政治上也可以整个北方的整体实力推举他更进一步作为北方的政治代言人,甚至也可以给他的后辈准备点海外资财……但也要警惕他的算计,毕竟他是个长袖善舞的政商高手……”
“至于东北,要尽快安排跟老张的接洽,托盘而出的告知他我们得知关于他们内部的一切信息,他这个人外粗内秀、霸道的不行……所以得找跟他合得来的人跟他联系,最后尽力促成三家捆绑……同时可以试着和张家少帅接触,看看能不能带他一起赚钱,政治军事方面不能对他抱太大希望。咱们还要在东北渗透、培养自己的力量,以防老张被杀以后得万一。”陈赓微微点头,罗亦农、唐澍也若有所思,大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接下来我们四个人通宵达旦的亢奋的聊了一晚上,基本把后期整合三大军阀的思路规整了出来,再经过组织汇报补充,又在房间里经过三天不断磋商,甚至提出了让我牺牲肉体加灵魂的套餐,才把冯府之行的准备做的更加完善。
第13章 帅府试探
夜里请老罗过来帮我把约书一式三份,毕竟我们几个只有他的书法拿得出手。我特么硬笔字都写的跟狗爬的一样,更别提毛笔字了。
我清早让老歪骑着马带人把约书送去大帅府,顺便约着少帅三天后在祖庵镇见面细聊一番。
三天后的下午少帅如约而至,伴随着远处全真祖庭里的道乐丝竹声,我将少帅引入客厅,吩咐老外布菜上酒,才对少帅说:“少帅请落座!烦请少帅跑一趟祖庵镇,主要是我最近忙着西北地震救灾的事情脱不开身。约书您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和补充的?少帅你请!”我说着端起酒杯示意。
“都很合理!但是我有点没想通,这么好的事情为什么你非得找我们,或者说你为什么非得在西北来做?”少帅问道。
“两点,第一、这里是我的家乡,我想给家乡出份力,这个少帅必然能理解!”我说道。
“嗯,这个我能想得到。润东你一腔热忱想为家乡父老做点事情,这很符合关中人的心思。还有呢?”少帅放下酒杯继续发问。
“还有就是这事情利益太大,可看尽国内各方势力基本没人符合我的要求,或者说他们的德行操守我不敢托付信任。比如,最南边那位,他背后势力驳杂,好几股势力在扶持他,我要去南边肯定被这几股势力吃的渣都不剩了,那我还不如不拿出来。再看北方,东北张大帅有日本人扶持,山西的阎锡山有本地财阀支持。虽然张大帅根本瞧不起日本人,但我不敢去触别人的霉头。所以我只能仗着胆儿找人联系大帅府了,看看咱们这边是个什么态度。”
“嗯,你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对……”少帅说到这里就默不作声了,只是闷头吃菜喝酒。
下午送走冯洪国,我跟老罗又开始忙迁户圈地招人的事,又让爷爷安排了人去蒙古、宁夏买牲口马匹。
隔天一早应约带队去了大帅府,老远见少帅在府门口迎接。
入府以后进了大堂,见冯玉祥和另两个人在聊天,打眼一看都是个军人。
只见冯大帅开口说道:“呀,贤侄!昨晚老大跟俺说了你投资落地的想法,咱这些粗胚对也是你敬佩不已。赶紧落坐,咱给你介绍,这位是咱的兄弟鹿钟麟,这位是咱的陕省zx杨虎城将军,也是你们蒲城的乡党。这两位是咱请来准备作为立约书的中间人。”
我躬身一揖:“鹿将军好!杨将军好!”
“哈哈哈!走,咱先去餐厅,我让内人准备了一桌酒菜,咱们边吃边聊!”冯玉祥笑着带领众人转身步行到后院的餐厅。
众人落座,又是一阵寒暄、敬酒。三个人轮番上阵给我敬酒,我一看大事不妙,这是要给我灌酒!连连推脱不胜酒力,仨老流氓是不依不饶,我只能摆烂。又是装晕、装话多,又是忙着找茅房才把这事儿总算应对了过去。
老冯见我不接招,又不能绑着硬来,怕用力拉扯把好不容易入彀的大鱼给弄跑了,直说悻悻地说:“都吃好喝好了没?好了咱们就去会客厅,把事情仔细攀谈一番,看看今天能不能把约书签了……”到了会客厅,冯帅夫人带着人送来茶水,也没客气就直接在冯帅旁边落座。
这李夫人在大帅府当着家,也帮着冯玉祥东奔西跑。在前生她不只是替冯玉祥联络多次出访北方,而且后来还帮着老冯出访美国,帮冯玉祥登上美国《时代杂志》封面,也成为了后来中国登上该杂志封面上的三人之一,也是共和国第一任卫生部长。
只见冯玉祥抬手示意说:“这位是我的贤内助李德全,你可以喊姨姨。”我赶紧俯身见礼。
“贤侄啊,叔听老大说你作为关中道乡绅的后生,也在燕京沪上读过大学见过大世面,你叔我还就羡慕你们这些个读书人。在谈正事之前叔想请教你几件事,还希望你不吝赐教!”冯玉祥摇头晃脑的说着。
“回冯帅,赐教不敢当,您尽管吩咐!说到读书,我也听人说过冯帅喜读书的逸闻趣事。”我笑着说道。
“嗨,确有其事!由此也可见我喜读书,更喜有文化、有见识的读书人啊!”只见他端着八宝茶饮了一口继续问到:“几个问题。第一,你对目前的国际、国内局势怎么看?第二,你对我、对西北军什么看法?我们的生存处境或者说出路在哪里?第三,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给你建药厂背书,而不是直接吃了你?”他提问的同时还带着玩味的笑看着周边几位。
我听完这话背后冷汗直冒,我知道虽然自己在之前和陈罗唐三位对冯玉祥经过了仔细的分析,可他依旧是那个左右逢源的、会杀人的军阀、政客。
我回了回神,思忖再三才缓缓地回道:“大帅容禀,从鸦片战争开始,以国际联盟为首的八国联军就在国内大肆贩卖鸦片敛财,更妄图分裂国家。虽说后来在一群先烈的努力下推翻了清政府,但那只不过是破鼓万人捶。再然后胜利果实又被野心家抢夺,甚至还要玩复辟……再到一战结束,在巴黎,国联践踏了我们做为一战胜利的国家该分到的胜利果实。转而交给日本,顾维钧大使在巴黎和会拍桌子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放弃幻想!”
“所谓的国际局势,只不过是一群类似非洲大草原上流着恶臭涎水的鬣狗,看谁弱小变伺机而动,群起而攻之再分而食之。”
“因此借助外力,是给自己脖颈子上又套了一个牵狗绳,说到底只不过替洋人老爷们用我们自己民族的血肉,打着为他们争取更大利益的代理人战争而已。”
“这个目前除了东北张大帅,基本都被套牢了。还好张大帅只吃肉不办事,但这样下去迟早就会被日本人反噬。毕竟拿钱不办事,他们怎么会让你活着?那下一个代理人还不照葫芦画瓢?所以他们宁可不要这笔钱也宁愿用更多的钱弄死你……”
“这怎么会?前段时间还看他们这群人一起上报,看起来谈得很融洽?”我说到这里鹿钟麟就抢着话头说道。
“这是自然的,也是难免的!这在欧美都是常见的投资失败案例中,被投资人卷钱跑路后投资者常见的处理手段。”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很自然的点着,完全没发现旁边刚才还笑容满面频频点头的李夫人此时已皱起眉头看着我。
“因此无论英法美日德苏诸列强,他们对我们的想法都一样。而北苏和日本更为强烈,因为他们跟咱们比邻,且相处千年以上,深知我们祖先以前那令人恐惧的强大,因此他们更倾向分裂弱化我们。至于英法德美他们更倾向的是赚钱、打压咱们的工业发展、稳住他们在东亚的基本利益,不想跟南宋明朝一样被我们用丝绸瓷器茶叶进行财富收割。”
“所以,国际相处无非就是四个词儿:观念认同,我有、他无、紧需。才能进行对等的公平的利益交换,完成利益交换方能利益绑定、甚至权益相通,但在此之外需注意国际社会常用的有强权无公理,必须得有保护自己的实力才行。”
我抿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至于国内,一群政治野心家在他老人家病逝以后抢过大旗,推举起手出面控制局势。无论他如何卑劣但仍有大义之旗在手,所以一时从者云集,捐钱捐物着众,这也是整个革命的背后掌控者以及普罗大众迫切的希望国家一统后,民族经济复苏,工业发展振兴的外现意志。”
“因此大的天时、人和在彼,冯帅您,阎、张大帅目前只有地利和局部的人和。地利包括三方面,地理的地利,人和的地利以及北境毛熊和东北鬼子陈兵边境、虎视眈眈的地利,因此老蒋不一定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你还掰说!你还掰说!真真的是你小子说的这样,差不离还真是差不离!你这书都是咋读的?为什么我也读书就看不到这个呢?”冯玉祥听到这里就激动的站起来,一米九的大汉一会儿双手前后不停地搓着头发,一会儿转来转去的搓着双手,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我端着茶碗,看他在厅中转来转去的耍猴戏,笑着不语。
可唯独在心里不由得伸出大拇指给未来的陈大旅长点个赞!这陈大旅长真是牛皮啊,以我的狗脑子肯定想不出来这些唬人的词儿。眼前我的高大,只不过是因为站在了巨人的肩膀头子上罢了。
第14章 保媒绑定
此时我方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了李夫人对我的赞许,甚至有点丈母娘看女婿的观感。可她家的女儿才两岁半……
“焕璋啊,你觉得小卢的样貌、家世、学识、见解如何?”李德全笑吟吟的看着冯玉祥嫣然说道。
“嘿,以前咱还不了解。经过今天这么粗浅的一聊。嚯,这家伙还是真不赖啊!咋滴,你有啥想法?”冯玉祥舔着肚腩抚着胡须问道。
“我表叔家的若薇也老大不小了,对了润东,你今年多大啊?”李夫人突然转头问我。
我回:“虚岁25。”
“那还真是够般配的了,若薇啊今年23岁。四年前从清华毕业,又去苏联留学过两年多。去年年底刚回国,抽空我约她来一趟家里,到时候你们可以互相了解一下!冯帅也见过她好几次,那孩子是真心不错,焕璋你说呢?”
“挺好!可以来见见!润东你接着说吧!”冯玉祥没接李德全的茬,又问起政事。
我默默地饮完一盏茶,整理好思路的同时看了一下周围的人,见李德全给我示意隐私安全没问题后,方开口说道:“只有四点,第一,遵守并服从统一大义,甚至可以登报示好;第二,裁撤兵员数量、降低存在感,减少南边对你的防备心;第三,联络阎张两家结盟;第四,以退为进,掌控大局。”
“详细说说!”冯玉祥看似很沉稳的说道。
“好!其一,你不能被南边抓住可以攻击你大义缺失的把柄,让他有出手给你扣帽子的机会。比如北联毛熊、任用其他党派人员;这事儿明面上必须统一的,而且你还得在南边针对你之前,自己先下手做。如果你不做,他必然以大义先分化瓦解你整个西北军内部,进而逼迫你就范。因此切断的北联毛熊并表面遣散组织人员辅助你的人,迫在眉睫。至于安排出去那可就多了……”
“比如,陕北、青海、甘肃、宁夏、新疆,或者靠近毛熊的蒙古漠北皆可。如此广漠的干旱贫瘠的土地,且千里无人烟。怎么安置,也不易被他发现……甚至不担心内部出问题。也可以找出一批土匪强盗等死刑犯,带上头套击毙,来一出偷梁换柱……哪怕他根本不信,至少在面上找不出你任何问题来攻讦你。”
“其二,必须尽快整肃内部将领和队伍,兵法云:兵在精而不在多矣。清除一切缺乏向心力、品行不堪、阳奉阴违的将领,裁员军队内部的烟枪兵和老弱,在将整个西北的兵力精简的同时,还可以肉食壮其体魄,以大义提升其内在精魂,从此拉高整体军队的战斗力。让他不仅看到你,承认他在国家层面的主导权,让看到您为了履行此精神主旨,在进行内部自行大肆减员,降低自我在西北的影响力。甚至也可以让他派驻部分地方政府官员,把面子给足,诸多手段其上,必能消减他对你的成见,降低他对你防备警惕之心;另外得从内到外调整自我,当然也包括您的言行举止,一定要低调。目前的局势来说,高调更会被集火攻击,且更不利于北方同盟建立……当然我这边会尽快促使药品产线落地,尽快实现利润转化,以便配合您的部队的更换装备的大计,用来强化自身的战斗力,一举两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其三,必须得找阎张两位尽快消除误解、进行联盟。可以推心置腹般的分析局势、剖析利弊,进行深度自我认知和利益捆绑,甚至可以提出进行队伍大整合和重点调防部署。比如:明里着重东北对日、西北内蒙边界防线,让出多灾多难的河南给他,同时降低陕晋冀对那边防线的存在感;以你三人之间的扬长避短、取长补短,我相信短期之内就会形成铁杆联盟,从根上杜绝他针对你们分而治之得可能性。私下结盟约定签署后,三家可以先后登报声明,你第一、阎第二、张最后,次序不能乱。全面承认他的领导正确性和认可他国家层面的绝对权威性,堵上他的嘴、捆住他的手。”
“其四,以退为进,掌控全局。毕竟术业有专攻,你们仨一定得分工明确。我这边了解的情况是对日、对他互喷对线,张七爷比您和老阎更专业;赚钱、搞经济、做军工,人阎大帅是比你俩强;我这边建议您就躲在后面闷头发财的同时悄摸的壮大自己,闲时帮着他俩调配军政,对吧!”
“”做事情么得利的不一定非得自己出头扛旗,但一定得把利益、权益划分好。北方大政可以让老阎出头做主,你为辅;北方军事可以让老张出头,你为辅;”
“以退为进既可以免去他针对你的祸事,更容易三家快速结成一体。”
“我得到的讯息是,日本鬼子不能让老张蹦跶太久。老张他危在旦夕,甚至命不久矣!哎,可惜了一条好汉……为了更快速的结盟,你可以侧面让老阎给他提个醒,说日本鬼子要暗杀他,让他出行多注意,甚至包括身边人。毕竟鬼子要杀他肯定会在他身边找卧底间谍,来掌控他的出行路线和时间节点。这样一来能警示老张,给他续命,为整个国家对北的战略防御添砖加瓦。二来也能对得起您自己强国御外的火热内心,毕竟老张就算死也跟您没关系,您可是提醒过他的……哎,怎么说有他在东北坐镇,鬼子就多少会延缓入侵东北的时间……二来嘛就有点不拿的上台面了……用这事儿试试老阎这货,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从鬼子那儿拿到利益而出卖队友,跟鬼子沆瀣一气……东北局势太复杂了,老张太难了。毕竟鬼子、遗老遗少、他都想插一手……”
“等整合完毕,万一老张被几方联手弄死了……那北方就会急需一人出来扛旗,在这时候你再被迫被将领们强行推选就任北方防御总司令,顺手接管北方军权,掌控局面就行……”
“届时我也会出钱财,将东北几个老头子和张少帅拉拢过来,不让他插手北方军务。老阎那里对内反倒没有问题,对外尤其对日,您必须得留个神……毕竟他在鬼子陆军军官校读过书,咱也不知道他在那边的深浅……”
“您看这四管齐下,能不能对您目前面临的局势会有所改观?”我说完轻轻的呼出一口气,仔细地打量着周围所有的人的目光和表情一会儿,发现除了震惊再无异样后才缓缓问出。
“面上看确实可行!这样吧,今晚你就住在帅府,明天上午把约束签署了你再回。至于你说的这几件事情,我们还得再商量一下,等商量好了再请你过府一起参详。”冯大帅张嘴准备点头同意,被李德全抢先说道。
“那行,您几位也早些休息!这事儿也不急于这一天两天的!”我回完话就跟着佣人去了客房休息。
等了走了一支烟的时间,李德全才说道:“咋样?是不是有点惊着你们哥仨了?”
“这后生可真是不简单,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的学生样,说起话来严丝合缝,句句鞭辟入里。这根本不像他这个年纪这种经历的人能说出来的话,看来是背后有高人啊!”老冯接话说道。
“我这个碎乡党确实不简单,把我说的一后背冷汗。太吓人了,这哪是个乡绅二代该有的大局观?不简单啊!”杨虎城接着说。
“那接茬咋整?总不能一句不听,直接又跟他在中原开打?部队我已经调派好了就等着你一句话,恁说咋干?咱就执行命令完了!”鹿钟麟说。
“掰慌乱!恁能不能谨慎点!恁先回去歇着吧,我跟夫人和忠祥再聊会。”冯玉祥说完不耐烦的朝鹿钟麟挥挥手,让他下去休息。
鹿钟麟走了半天,三人坐在原地依旧默不作声。又过了一炷香,还是李德全先开口说道:“我认为他说的那些大面上没问题,而且可操作性很强。小的地方可以略作改动一下,但是那个药厂落地你得让老大勤盯着点,这以后会是咱们最大的财源和最拿得出手的利益交换手段之一。另外,跟若薇联姻的事情,得催着办了。明早我就拍电报回燕京,让我表妹过来一趟,两人见过之后只要若薇没啥意见尽快把他绑上船,就算他背后有无高人都好,联姻了有些人也可以为我所用。”李德全说完,冯玉祥和杨虎城纷纷点头同意。
“行吧,那就都早点睡。我去书房再读会书。忠祥你也早点休息。”冯玉祥说完招呼都没打头也不回的就往书房跑去了,此时他感觉背后有什么大恐怖将他盯着一样,冷汗频出。
第15章 样品出炉
第二天上午,阳光明媚,我与冯玉祥相对而坐,在一张古朴的书桌前,签署了那份重要的约书。签完字后,我微笑着将约书递给冯玉祥,他接过约书,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文件袋中。
接着,我向冯玉祥简要介绍了我目前正在进行的几件事情。首先,我提到了赈济西北地震灾民的工作。我告诉他,这场地震给当地人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许多人失去了家园和亲人,生活陷入困境。为了帮助他们渡过难关,我组织了一支赈济队伍,向灾民们提供食物、水和其他生活必需品,并积极协助他们重建家园。
然后,我谈到了聚揽灾民、难民成村的计划。我解释说,这些灾民和难民流离失所,需要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因此,我决定将他们聚集起来,建立一个个村庄,让他们能够相互扶持,共同生活。同时,我还计划在这些村庄里建立大量的私塾和夜校,为村民们提供免费的教育,帮助他们扫除文盲,提高文化素质。
最后,我提到了建立护村队的事情。我告诉冯大帅,由于关中道土匪恶霸横行,村民们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严重威胁。为了保护村民们的安全,我组织了一支护村队,由一些勇敢的村民组成。
护村队的任务是巡逻村庄,打击土匪恶霸,维护村庄的治安。然而,护村队目前面临着一个难题,就是缺乏足够的枪支弹药。所以,我诚恳地拜托冯帅能够批准一些枪支弹药给我们,不求质量太好,只要能够满足训练护村队的需求即可。
中午时分,用过午餐之后,我正准备起身告辞回家。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关于文字简化和拼音推广的事情。我意识到,虽然这件事可以先着手去做,但要想取得实质性的进展,还需要在大帅府找一个合适的人来牵头,而且这个人必须要有足够的权威性。
思来想去,我觉得陕省可以是冯少帅,但是举国普及老蒋必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于是,我对冯大帅说道:“大帅啊,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你先看看我写的这份东西。”说着,我让老歪把事先准备好的相关文件拿过来后递给了他。
冯玉祥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润东啊,这件事情从表面上看,似乎只是为了让药厂招工变得更加便捷而已。但实际上,它所产生的影响绝对不亚于一场震撼整个华夏文坛的文化变革。”
我连忙回应道:“好的,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对了,我觉得这事儿您和阎张两位把这个事情扔给老蒋,让他去折腾新文化,他喜欢做领袖,咱就给他的领袖大业添砖加瓦,哈哈哈!另外,关于后续私塾先生的事情,还得麻烦您和大公子多费点心呐。”
冯玉祥思忖半天才说道:“这个任务实在是太艰巨了,用你的话来说,举国推广只有老蒋才有能力承担这样的重任。其他人贸然出头,恐怕都不会有好的结果。以我们目前的力量,恐怕难以承担起如此重大的责任啊!所以呢,我建议你可以先私下里和老大一起着手在陕省先去做这件事情,等我跟阎、张联系沟通之后,再根据具体情况决定时间节点推给老蒋,让他去做决定。你先跟老大一起把这块整理出来,剩下的就耐心等待我的消息吧。”
冯大帅考虑还有无遗漏后才说: “嗯,行!就这样安排吧,挺妥当的。”
我感激地说:“那就有劳大帅您了!”
冯玉祥面带微笑,轻轻地摆了摆手,然后说道:“哎呀呀,润东啊,你和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呢?这两天和你交谈下来,我对你的印象可是相当深刻啊!”他的语气充满了亲切和赞赏。
接着,冯玉祥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感受。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尤其是你对事情的看法,真的非常独到啊!我发现你有着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总能从一些独特的角度去分析问题,这让我很是钦佩呢!”
说完,冯玉祥还特意竖起了大拇指,向我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真的很棒!”
辞行之后,夜幕已经悄然降临,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走回家中。一推开门,老歪便迎了上来,我连忙让他去把陈赓、罗亦农和唐澍找来。
不一会儿,他们三人便匆匆赶来。我请他们坐下,然后将今天与冯玉祥会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从最初的见面寒暄,到试探彼此的意图,再到深入交谈,甚至还提及了联姻的可能性,我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细节都讲给了他们听。
当我谈到临行前与冯玉祥谈到的拼音简体字推广时,他们都露出了浓厚的兴趣。接着,我又提到冯玉祥答应批给我们三百支步枪和五千发弹药,唐澍一听,立刻激动得站了起来,满脸兴奋地说道:“这下好了!有了这些枪支弹药,我们的护村队训练就能大大加快速度,很快就能形成真正的战斗力了!”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这批物资的渴望和对护村队未来发展的信心,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我心中也涌起一股喜悦,毕竟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重要的突破。
接下来,我们继续深入探讨了聚村、办学、护村队、陕北和耀州的回信等各个方面的情况。经过一番热烈的交流和讨论,我们对这些问题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和更全面的了解。
最近几天,北五县的难民已经被接引到渭河北岸,人数相当可观。罗亦农已经迅速行动起来,开始按照我们之前的规划在祖庵镇到终南镇一线进行精心的安排和部署。他展现出了卓越的组织能力和领导才能,确保各项工作都能有条不紊地推进。
与此同时,唐澍带领着初具规模的护村队,前往涝河与渭河交界处的农庄,将除了稻谷和小麦之外的所有种子都种在了那里。他们采取了严密的保护措施,以确保这些种子能够安全生长。
这个农庄地理位置优越,土壤肥沃,水源充足,相信在他们的努力下,这些种子将会茁壮成长,为我们带来丰硕的成果。
此外,我之前在沪上时,还专门找同济的先生们,帮忙邀请了我的学兄学弟们。他们不负所望,陆续带着实验设备抵达这里。为了确保实验的保密性,我将整个安排全权交给了陈大旅长负责。
毕竟他经验丰富,能力出众,一定能够妥善处理好这一切。我对他充满信心,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够看到样品的诞生。
看到这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稳定而有序地前行,我心中感到无比欣慰。大家的努力和付出都得到了回报,这让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我们聊得非常尽兴,话题不断,一直持续到天亮时分,晨曦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仿佛预示着美好的一天即将到来。
时光荏苒,数日转瞬即逝。在这短暂的日子里,所有的事情都像是一部被精心设计好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零件都紧密咬合,毫无间隙地按照预先设定好的轨道平稳而有序地运转着。
这台机器没有丝毫的停滞、偏离,它就像历史的车轮一样,无情地碾压着这世上与时间相关的一切。无论是人们的惊怒哀恐,还是世间的万物变迁,都无法阻挡它前进的步伐。车轮滚滚向前,永不停歇……
“三爷,磺……粉……那些药品小样成了!”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我的房门突然被老歪猛地推开,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一个激灵,从炕上翻身而起,甚至来不及洗漱,套上鞋子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门外。老歪早已牵来一匹马,我飞身跃上,缰绳一甩,骏马如疾风般疾驰而去,直奔村外磨坊那边的实验室。
一路上,马蹄声响彻田野,仿佛也在为这个好消息欢呼。我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飞到实验室,亲眼见证这一重要时刻。
终于,我来到了实验室的院门前。还没等马停稳,我便纵身跳下,一个箭步冲进院子里。
刚一进门,我就看到了负责药品实验合成的组长,我亲爱的同济学长陈济梁。他像一阵风一样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脸上被化学试剂熏得发黄,头发乱如蓬草,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跳跃着近乎癫狂的亮光。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皿,里面盛着不足半两、色泽微黄的结晶粉末。他的手抖得厉害,仿佛那小小的玻璃皿里装着千钧重物一般。
成了!我几乎是扑了过去,抢过那玻璃皿,对着从狭小气窗透进来的、布满尘埃的光柱。粉末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晶体光泽。磺胺!
这能对抗细菌感染的神药,这撬动资本与时间的杠杆!狂喜如同电流瞬间击穿四肢百骸,可这感觉持续了一瞬,随即就被我死死压在心底。
样品有了,接下来就可以用它合纵连横整合北方,进行二次融资,拿去国外跟洋鬼子换设备、工程师。可后面等我的还有药品生产线落地,还有原料、设备、熟练技术工人等无数道深不见底的鸿沟等着我……。
“好!好!学长辛苦!”我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干涩发紧,拍了拍学长瘦削的肩膀,那肩膀单薄得硌手,“辛苦了!这点火种,必须点起燎原大火!”目光扫过实验室里几张同样疲惫不堪却写满期待的脸,然后对着我身后刚进门的陈赓说到:“得给他们所有人记功!记大功!眼下这点‘仙丹’,就是我们叩开未来整个世界金库大门的砖头!”
第16章 视察布局
在实验室持续累积样品量的日子里,我着实等待得有些烦闷,便邀约陈赓、唐澍并率领十几人骑马前往北边工地进行视察,参看工程实际进度。
刚过三原,黄土高原的风,就刮得实在不讲情面,刀子似的,卷着尘沙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立在这耀州府的高坡上,脚下踩着的便是千沟万壑、支离破碎的黄土塬——这天地间浑厚又贫瘠的肌理,嶙峋的峁梁如大地裸露的肋骨,沉默地承接着千年风霜。
怀里那份昨夜刚整理完的“未来十年工业发展计划案”,薄薄的十几页纸,却沉甸甸压着一段绝不容喘息的时间。
极目望去,北原那黄褐色的褶皱延绵至天际,如同历史本身那沉重而无法抚平的伤痕。南边石头河浑浊的水流在深切的沟谷底蜿蜒,是这片焦渴土地上唯一挣扎的脉动。
“嗐!”旁边一声浊重的叹息,被风卷走。
药厂?那不过是撬动这庞大棋局的一个小小的杠杆罢了。
药厂之外,解决这贫瘠的黄土地,农具是根本,可这根本之上,非得嫁接上时代的筋骨不可——拖拉机是铁牛,后面拖挂的深耕犁、钉齿耙、磨地的耱,播种机、收割机、脱粒机……哪一样不是活命的指望?
种子,五星海棠那玄之又玄的“仓库”能掏些出来,算是解了燃眉,可化肥呢?钾、氮、磷,哪一样能凭空变出来?那三酸两碱,便是这化肥的祖宗,更是药厂原材料绕不开的高大门墙!
更莫提那硝基氮肥的产线,机器稍加调改,硝化甘油、tNt……便是守土卫疆的雷霆。
这念头沉甸甸的,是火也是冰。
民用那头,发电是血,水泥钢筋是骨,地下流淌的黑金得采、得炼;
医用更马虎不得,酒精消毒,手术刀剪,验血输血的家什,绷带担架、轻便推车……哪一样不是后续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家伙?
千头万绪,如同眼前这沟壑纵横的黄土地,盘根错节,深不见底。
再往北,往延州、麟州……
化学品、炸药、炼油、焦煤、发电、钢铁……这些带着灼人热浪与刺鼻气味的巨兽,只能圈禁在延州府(肤施)、麟州府(神木)这片沟壑深锁的荒僻之地。
延州城垣低矮,紧贴着山崖,窑洞层层叠叠挖进厚厚的黄土坡里,倒成了天然的隐蔽所。神木那边,光秃秃的山梁下,据说埋着乌亮的“石炭”,是驱动这庞大机器的黑血。
而水泥厂、发电厂、酒精与消毒药水车间、药厂本体、那些精密的医疗器械、组装农机的厂棚,则沿着渭北高原的脊线铺开——东起富平,耀州府(今耀县)居中,西抵池阳(今泾阳),北至醴泉(今礼泉)之北。
这片黄土台塬地势稍缓,塬面开阔,土层深厚干燥,一条条深邃的“胡同”(当地人称为胡同的黄土冲沟)切割其间,提供了天然的屏障与保密孔道。
药厂的核心,便选在耀州北面一道极深且入口隐蔽的“胡同”尽头,依着坚实的黄土崖壁开凿。
至于农业的命根子,良种培育,唯有放在祖庵镇北边那平坦膏腴的渭河平原上,八水环绕,土厚水丰,方是稼穑的根本。
蓝图已定,墨迹未干,可纸上谈兵,终究填不满这千沟万壑的现实。
药品生产设备,那些冰冷的钢铁骨架、嗡嗡作响的精密部件,此刻还躺在万里之外德意志或者美利坚的港口仓库里,或者仅仅是贸易洋行账册上几行令人咋舌的数字。
厂房?耀州地基的坑刚刨出个雏形。
环顾这莽莽高原,每一处工地的夯声,每一条规划中的道路,都在疯狂吞噬着时间——这恰恰是我最付不起的代价!
十年,只有短短十年!1927到1937,这十年光阴,在这片古老而多难的土地上,注定是与时间抢跑的十年。挤挤吧,总会有的……
未来世界的裂痕早已如瓷器上的冰纹,触目惊心。
美利坚那边,眼看着1929年华尔街股市崩盘的黑色浪潮即将到来,他们届时会将大萧条的苦水灌向全球每一个角落。
金元帝国自顾不暇,哪有余钱远渡重洋投到我这黄土高坡?
德意志,魏玛共和国的虚弱躯壳下,一种名为国家社会主义的毒焰正在积蓄着骇人的能量,钢铁与火药的气息隔着欧亚大陆都能嗅到。
东邻的日本,狼子野心更是昭然若揭。
关东军那些矮壮的身影在满洲的白山黑水间蠢动,几年后即将到来“九一八”那声柳条湖的爆炸,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经狠狠扎进了我的心头。
赤色的苏联,第三个五年计划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乌拉尔山脉以东的新兴工业区烟囱林立,机器轰鸣,那是另一种令人心悸的崛起力量。
而我华夏,中枢武汉的衮衮诸公,心思可曾真正放在这西北一隅百姓的未来上?
这盘根错节的乱局,如同藤蔓死死缠住了我任何想迈开的腿脚。
时不我待啊!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丝带着铁锈味的疼痛传来,反而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药厂,必须快!厂房可以简陋,设备不能缓装!主意已定,再无退路。
这一趟陕北之行,满打满算也就个把月。我这前脚刚迈进家门,郝老歪那家伙就给我来了个大惊喜——大帅夫人的表妹李若薇来啦!而且都已经在村里的私塾给孩子们上了六天课啦!
作为联姻对象,她就这么自来熟?
在男方家一住就是六天,还自己跑去学堂给孩子们上课?真就这么心大?还是说特别自信呢?
我赶紧洗漱收拾,换上在沪上常穿的体面的衣裳,在郝老歪不怀好意的笑声中,尴尬又忐忑地往前走……作为大帅合作人,嗯,咱总不能失礼于人,让个小女子给小瞧了、笑话了……少爷我穿过来都快一年了,啥时候这么不知所措过?
嗯,直面那个女人无情的嘲笑,才是少爷我这种唾面自干的商人或者二代才有的风格,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少爷我怎么会怂?怎么能怂!
这辈子虽然睡过不少女人,但那都是花钱买来的,顶多算客商或者叫用户……可咱穿越前可是个躺平狗,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知道对着墙撸的大直男,哪经历过这个啊?
第17章 初见若薇
当我脚步匆匆,行至学堂院墙外时,一阵隐隐约约的读书声飘入耳中,那是梁启超的《中国少年说》的最后几句:“……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嗯,虽说梁启超是个政治逃兵,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为了推翻旧中国、建立新中国也是出了力的。
我尤其钟爱那“红日初升”等句子,即便来自后世的我,在初中时读到、听到,也不禁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她是这个时代中的新女性,所选的上课内容,真是精妙绝伦!尚未谋面,仅凭这大老远的第一印象,就已令人心生好感!
刚迈进学堂大门,抬头就隔着打开的窗户看见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她。干练的齐颈短发,斜着就能看见她那少半边脸上,洋溢着那压抑不住的自信的笑容,人有点清瘦,个头中等偏上。
我不由自主的被吸引,毫无感知的往前移动着脚步,直到站在窗前不远处,她才被站在窗前得我影响到正常教学进程,不由得转过头来看见站在窗外得我,黛眉微皱。
我此时才把她的正脸看的真真,那是一副介于瓜子与鸭蛋形状之间的脸,一对红唇微厚,两个酒窝分布两颊,一个不算太大的琼鼻就置于深深人中之上,两眼清澈而深邃,闪烁着调皮的精光,黛眉弯弯睫毛长长,额头被一溜刘海几乎遮挡。
上身衣服是深蓝色碎花斜襟棉袄,下身穿着粉紫色加厚棉裙,头上一个灵动的发钗斜着插在右鬓,两耳垂着两个银色耳坠,前后摇晃着!真美!怎么说呢?容貌清美、服饰稳重,整体显得灵动温婉。
“你是卢润东?”她居然先开口询问了,打断了我继续的愣神,我尴尬的搓了搓脸,才回道:“嗯,刚从工地考察回来,才进门就听说你来了,就过来看看你!”
我靠,我说话居然没紧张?没打磕绊?怎么我一开口,就感觉跟她熟悉得像已婚多年的夫妻一样,自然而然的脱口回答着。
随意而自然!
李若薇见我跟她说话不见外,便继续回道:“那我……继续上课,等下课了我过去找你?”
“好,你忙!我就不打扰了!”我说完扭头就走,也不挥手,更不带走一丝云彩。
等我出了院门,才发现自己有点后怕或者说紧张。以前没发现我有这天赋啊,人来疯?怎么可能?或者说我融会了我三太爷身上某些特质,才能表现显得这么游刃有余。
傍晚,夕阳的余晖下。她来了!
“你好!咱们去村口走走,聊聊!”她说道。
“行!老歪搬家具跟上!”我迈步朝前走,她跟在身后,老歪在大老远处安排人搬圈椅、茶几,烧水泡茶。
树影下,夕阳里。两人并肩分别坐在一个圈椅里,喝着热茶默默的等着对方开口。远处爷爷跟父亲盯着梢,还互相交流着自己了解的些许信息并感叹着。
“哎,这还没几年……我孙子都从当初……夏夜里、明月下、槐树旁,睡在我怀里,一边听我说评书一边我还得给他扇风驱蚊的幼子……这么快就长大……转眼间就要娶妻生子了……”老爷子拍着身前人的肩膀感慨着。
父亲也能感觉到那双落在肩头的苍老的手上传来的沧桑,心中滋味繁杂,不知是该为儿子即将完善人生而高兴还是该为父亲的衰老而悲哀……
“你的情况,我已经从我表姐那里了解过一些……”说完见我没动静,只好又硬着头皮说道:“我就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李若薇,家在燕京四九城,故宫旁边的胡同里……”
“祖父是清末的翰林,父亲一生学文,没赶上清末最后的会考。然后漂洋过海,去美求学几年,先学医后学理工。毕业后,便回国娶妻生子。母亲家是河北唐山的书香门第,外祖父是当地的一个大儒。两人是祖父、外祖父当年大考时,相识、相知后,给指腹为婚的。”
“辛亥革命后,父亲倾尽家业开始实业救国。没多久,袁世凯称帝!北方不稳便变卖实业资产给袁世凯的支持者,改为做文玩。他曾说自己的梦没实现,就用自己的爱好,给家里弄个糊口。”
“我自己清华学的西医学,毕业后去毛熊留学两年,学化学、理工。前年毕业以后,有些迷茫……虽然我很想帮父亲走完他没走完的路,想帮他完成他未完成的理想,也算能了结他未了的心愿。可这世道女子做事太难了……”说到这里她的眉毛微皱。我能体会到他父亲曾经的不易,和她作为女儿想帮父亲圆梦的急迫心情。
“这事急不得,毕竟是千年积累的痹症,那就不是一时一世能彻底改变的。人们心底的成见,犹如大山一般。只要我们像禹公治水一样坚持不懈,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坚信我辈定能改变这方天地的信念,我相信用不了三、四代人就可以彻底改变……”我见她仍旧深陷那无能为力的内疚中,继续说:
“我家里情况,你肯定近日也了解了一番。老爷子是前清的举子,父亲读过私塾跟你爹一样没赶上大考。然后战乱伊始,只好关门闭户在家读书耕田。后来局势有所缓解,家里也变组织了几个商队,沟通南北赚些碎银子养家糊口。我老娘就是本地的一个举人家里的女子,没读过书但是精通人情世故,对家里的里里外外也能安排的得体。”
说到我自己有点尬,因为过往的不堪已然无法遮掩:“我呢,在家里上过私塾、在城里上过中学,后来在家里混吃等死,老爷子看不下去便赶我去城里负责商铺打理,我不上进……所以逼得家里无奈送去燕京大学读书,不求能学到多少本事,好歹能混点关系门路。”
“后来……就被先生推荐转学去了沪上同济求学,学工科。哎,不上进、不学好!直到有一日……也许是醉生梦死的日子过腻了,也许是灵魂深处有一丝不甘。”
“总之想做出点改变,于是都戒了,开始回家创业的同时强身健体。想做事得先有个好体魄,不是么?”
她看得出来尴尬到想钻到地缝里的我说的全是实话,没有一丝对她隐瞒。她笑靥如花,频频点头。我于是荷尔蒙状着怂人胆问到:“你觉得我咋样?作为未来的伴侣,是否还成?”
只见她起身就走,远处传来一声:“不怎么样!就那回事儿!”那回音里充满了调侃和笑意,好像她刚才心里的内疚和不痛快也随风而散了。
第18章 谈婚下嫁
刚入腊月,北风呼啸。雪花未下,佳期已至。十几天前,帅府传来喜讯,说若薇父母同意婚事,已经赶来陕省。希望年前把婚事落地,两天后我父母去帅府和若薇父母经过协商都同意这门亲事。
然后开始走流程,互换八字、请期、下帖、下聘,于是婚期就定在腊月十八,这事儿的推进速度真给我惊着了。
毕竟在这个女权萌发,女性初次觉醒年代,两人只见过一面便要定下终身,我确实有点不适应。这不是我不喜欢这妮子,而是我有点过于紧张。用后面的话来说就是,婚前恐惧症。
可就算我再不适应,这事也不会随着我的意志有所改变,依旧稳健如故的往前推进着。我依然忙着跟陈赓、罗亦农落实难民聚村的事情,甚至还写过一份报告给大帅府备案,倡导全省加入聚村、打击土匪的行动。
唐澍也依旧雷打不动的一批接着一批的轮训着护村队,平时有空就会带队巡防种子地,终于在落霜前将种子地里的收成安全隐秘落仓。
盘点着这些农作物产量,给我们四个人夜里激动地互相击掌庆祝,甚至都想拍桌怒吼、振臂高呼!却自己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按着喉咙,不让自己发出丝毫声音。
十七日下午,我带着接亲队,伯母、大姐作为接引陪客.,带着负责押轿的我俩外甥、一个侄儿。
剩下的由我堂叔带队,一群人挑着空箱子,后面的车上还拉着送去大帅府的棉被、床单、被套、暖壶、痰盂等物品,再加上堂哥扁担这头挑的莲藕、一担分别装着井水、河水的陶罐,扁担那头子还挂着的心头肉,这些东西一部分先一天送去帅府,第二天再作为嫁妆添头一起过门。上百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府城,明早在帅府接亲。(我小时候送我几个姑姑成亲,我姨、舅舅结婚基本都是这个流程。)
十八日清早卯时,隔壁观里道长给定的时辰,一行人吹吹打打的来到帅府门前接亲。
高头大马,一身喜服外加出门前舅家给行冠礼的喜帽,带着喜轿后面跟着一群吹鼓手和穿新挂红的护村队,到了帅府门前。
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接亲的来咧,赶紧堵门要喜钱!”
此时的帅府里,孩子们打打闹闹喜气洋洋,我刚到门口就听见一个稚子鼓着的嗓音说:“表姐乎,赶紧花喜钱儿,奥要大柱帮奥去乃碾压荡茨!不严奥……奥不放你进乃!”
我知道这是大帅家两岁多的小公主,我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块银洋从大门上扔了进去,同时喊:“我扔远点,你过去拿!别忘给你表姐夫我开门!”
小公主听到有银洋,兴奋地蹦蹦跳跳去远处找,嘴里还嘟囔着:“奥找到嘞,大柱给表姐乎开门。”进了门来,过五关。
小表妹搞定了,又有那哥俩堵门,真行。两包银洋递出去,过了大门、花门到后厅,三五成群的小姐妹堵门,估计都是西北军这些将领家里的,又拆开三封银洋散了出去。
好不容易找到我的鞋子,放进樟木箱子,贴上条。然后起嫁妆,跪别父母,再改口,背上花轿带着大帅府配套的押轿的孩子们怀里装着酒盅、手里拿双红筷子和送亲的陪同的送喜客就一起出发了。
就在我过关的时候,接亲的人都吃了大帅府准备的八道凉菜和臊子面,一人一碗臊子面就着凉菜都快香迷糊了。
大帅两口子还没从我这里拿到一毛钱,就回手倒贴了三十桌席面和一份大礼。这份礼物里有一千大洋、盩庢县终南镇东边五十晌地的地契外加三百条枪,哈哈哈,发财了!
回家的路上,乐队奏响了秦腔曲牌《喜洋洋》,沿路敲敲打打的回了祖庵镇。
清晨的村口,爷爷梳好头,带着心爱的瓜皮帽,盛装坐在老槐树下,迎接前来随礼、喝喜酒的客人,嘴角的笑容就没歇过,隔一会只要见到同辈或亲朋好友才会打拱行揖礼。父母和同族长辈们则在祠堂外的巷道口迎接。
进了巷道,就是礼桌,村里会书法、算账的就搭伙干起这个买卖。郝老歪他爹就是专业做这个的,写得一手好字不说,作为家里的大管家管账是最基础的技能。
今天管事的人,是田家那个个头最高的嗓门最大的天谝,本名田瑞懿,是个复杂的名字。人生最大爱好就是三大件:抬杠、管闲事、谝嘴。
关中道里大部分农村农闲时都会在村子里搞个聚集地,要么谁家、要么村内的十字路口,一旦人扎堆那就开始了,谝闲传、日闲干,主打一个闲。周边自然少不了丢方、下象棋。(丢方类似于围棋雏形或者简化)
等到午时喜轿进村,孩子们开始围着轿子放鞭炮,我姨带着几个男孩子掀轿帘,轿子旁边跟着的送喜客还得回礼、发红包。
我上手拦住媳妇屁股一个猪八戒背媳妇走起,然后进门给祖先排位三拜九叩,然后进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接盖头”‘送入洞房’的流程,进了我的院子,那可热闹了。
一群村子里的半大孩子讨喜糖,给扔出去一小袋子‘哄’的一生散了出去,分糖吃了。
剩下几个胆大的调皮鬼,有躲在柜子里的,有躲在梳妆台下的,甚至还有过分的藏在被子里。
被作为陪客的伯母、大姐将他们轰出去以后,才开始撒帐,让送喜客和新娘子落座。然后上面、洗脸、梳头,又一个流程开始。
我出去陪客敬酒,唐澍人高马大、酒量好,他就作为我的随身男伴入场。
放炮,开席!操筷子!开喋咧!
敬酒从送亲队来的客人走起,接下来的流程是爷爷的舅亲,父亲舅家,母亲的娘家,我的几位姑姑姑父,最后才是村里的乡邻好友。
唐澍提前被送走,丢下我一个喝的乌漆嘛黑昏天黑地,直到将客人全部陪好、礼送结束,天麻擦黑,这才回我自己的院子里。
嘴里哼着秦腔,摇摇晃晃!“小爷额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摇小摆入洞房!大家闺秀堪欣赏,燕京滴闺女她不寻常……”
进了房内,只见她盘腿坐在炕边,喜滋滋的看着我。我大步上去揽住她准备啃两口,结果被她用手堵住嘴巴,还说:“哎,不急!走完流程!”
“哎,额日!还被你个碎女子拿捏了!”我嘴里嘟囔的开着玩笑,走过去垫吧了两口菜,端起合衾酒说:“来吧,妞!陪爷额来个大交杯!走起!”
交杯酒喝完,准备吹灯拔蜡上炕办事,又被堵住了,使我本就上头的酒意差点冲昏理智。
忍住!必须忍住!
特么得这招不灵,那咱就再换一招以退为进。调整了一下情绪缓缓说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让你下嫁到家里已经为难了!如果为难……”
“哪有……只不过前面关于你的很多事情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想听你说……”只见她缩在被窝里露出个头小声说道。
第19章 交心?交底!
“想了解我?代表谁了解我?是你?你家?还是你表姑表姑父?”我摆正了她的身子,像个刺猬一样的问道。当时我的眼神已经可以杀人了,可她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窝着脖子低头思索。
等我的怒气值降低到最低点的时候,她像是想好了自己需要的,内心已经拿定了主意一样,猛地抬头和我对视并说道:“你是要和我生活一辈子的伴侣,所以了解你是我嫁过来应该做的第一件事。这事我只代表我自己!”
她语言里的决绝反而吓了我一跳,我反而到被她决绝的眼神弄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我本以为这个……联姻,要么是……派来我身边负责监视、管理我的卧底或者对我说只是作为一个x伴侣凑活过日子罢了,没想到她居然来真的。当然我更没想到的是,她作为我的贤内助,能在未来,会给我带来更大的惊喜。
人们都说出门在外,无论是做生意还是交朋友,最大的杀手锏是真诚。我特么得此时此刻真是见识到了,这真诚杀的我丢盔弃甲、狼奔狗窜、溃不成军……说实话,要不是外面零下十几度,要不是我身上只有一个褂子(有些地方也叫坎肩),我真想从炕台上的窗户跳出去。
“好!”我不忍直视她的眼神,只好用说大话来阻吓她,更深入的了解我:“这些事情关乎我身家性命,我可以告诉你。但是这些东西一旦传出去,我死是这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事。但是我家、你家、你表姑父姑母都会卷进去甚至丧命,更严重点说,咱们整个国家的未来、世界未来的局势走向都跟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息息相关。你确定要听么?”在说话的过程中我用能杀人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她的眼睛,想让她躲闪、害怕、认输。
毕竟我要做的事情太颠覆她的认知了,同时还具备着人死族灭的风险,这里面的很多事情爷爷、父母都不知晓,目前全面了解我的可能只有王庸……
在我的死亡凝视里,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和闪躲,坚定地对我点了点头:“我确定,我既然注定和你过一辈子,就做好了与你共担风险的决定和准备。”
好吧,好吧!你够勇!既然你不认怂,爷就给你来点邪乎的!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解开白色粗布的褂子,缓缓地打开斜着从肩头到肋下绑着的那片裹着五星海棠的布,露出里面还在闪耀着红色光芒的五星海棠,它依旧稳健地伴随着我的心跳在闪动。
那耀眼的红光打在她惊讶的脸庞,显得有些诡异莫名。
“这……”吓得她跪着的身子都往后闪了半步,那被五星海棠闪烁着的红光脸庞此时只露着惊骇莫名的表情,俨然给她神魂刺激的不轻,激荡、震荡的灵魂迫使她只能睁大眼睛、张大嘴巴却无法呼吸。我邪魅的笑着看她,只见她费劲巴拉的在那儿吭哧了半天,才用她颤抖的手指指着我的胸口问道。
“好玩不?诡异不?还了解不?你就说吓不吓人?”我就没想放过她,依旧用语言在刺激她,看看她能不能扛得住压力,毕竟身负巨密,一旦被那些间谍特务掳去可比我的手段厉害多了,那些刑罚堪称不是人的典范。
就今天这些邪乎的她如果扛不过去,我如何相信她来日不会泄密或者出卖我?人性如此,没有绝对的觉悟就没法对抗没有底线的折磨。
一般女人在新婚之夜被她的丈夫如此进行恐吓,要么吵闹干架、要么只能疯掉。
可她显然不是上述这种,她努力的让自己冷静,自己给自己壮着胆子,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挣扎着缓缓上手去摸,刚触手的刹那间,滚烫的五星海棠灼烧到她右手的中指、食指的指肚,让她条件反射般的将手撤回。
“你不烫?”她诧异地看向我问道。
“平时我只能感觉到她带给我的温暖,只有给我示警或提示我有事要发生的时候才会是滚烫的。”我微笑的回答着她,我是真没想到她的胆子这么大。
“她有名字么?她是怎么来的?你出生就有还是后来才有的?她能干嘛?能变色么?……”女人啊,胆子一大,再跟你关系熟悉一点,自然而然的就容易话多。
孔子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意思是有些人呐,脾气就跟个别女人和五六岁的小孩子一样,你跟他关系近了他就开始拿你不当回事,你跟他远点吧,他就会说嗨,你个傻*臭嘚*。人性如此,难以平衡矣!)
“停!停停停!她叫五星海棠,必须永远是红色的!是我在沪上病了以后才出现在我身上的。就你想的那样,如果没她我依然是个五毒俱全的废物二世祖!别用你那个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把我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来!为了伟大的男女权利平等,作为对等交换是不是也该你交底了!”我一边回答着她提出的问题,一边警告她那肆无忌惮的藐视我的眼神,顺势把她的身子挪正,然后用指头点着她的额头批判道。
她收回刚才被震惊的心神和不屑的眼神,看着我点在她额头的手指,才正视着我说道:“那好吧!我从小心底里就不喜欢学文、学医、学理工、化学,我喜欢回家画水墨画、拉琴弹琴,在外喜欢去护城河边跟伙伴们放风筝、摸鱼捉虾,可是自打我小时候落水以后,他们就不让我出门玩耍,爸爸那个时候遇到实业失败痛恨我拉琴弹琴,甚至撕烂了我画到一半的画。从那以后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按着他们的指令学习、留学、结婚……我的性格越是被压抑越是有点像个男孩子一样反抗,我在清华读书其间甚至还找过我姐妹他爷爷,一个武术宗师学过八卦掌、八极拳……”说到激动处她还挥舞着小拳拳向我宣示着她的武力值。
“卧槽?!卧槽!我特么得娶了个女暴龙?”我低声喃喃的同时深感卧槽,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你的意思是?你学医是为你父母学的,学理工、化学是为了大家学的,音乐、画画是为了自己……就特么的武术是给我准备的?”我装着蜷起身子用双手撕扯头发,同时大声嘶吼着命运对我的不公。老子都这么悲催了,你还给我整个女暴龙……
她先是默默地看着我笑,然后是控制不住的微笑,再变成魅惑的笑,直至放声大笑……
我特么得受不鸟这个女人的嘲弄,扑将上去跟她撕扯在一起,今晚必然是有我无她有她无我,不弄死她都算爷不是个站着尿尿的!
一场轰动整个关中的大战娓娓拉开序幕……
第20章 好奇?惊着!
在夜深的时候,雪花开始飘落,起初只是星星点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雪势逐渐增大,仿佛没有尽头一般。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一会儿如同一群白色的小精灵,在空中肆意地跳跃、嬉戏,她似乎完全不顾及这世间的规则和束缚,尽情地展现着自己的美丽与自由。
一会儿伴随着呼啸的西北风肆无忌惮的越下越疯狂,仿佛变成一个无边的白色幕布要试图将这世间所有的肮脏和不堪掩盖住,就像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一样。
我说:大战至半酣,来根事后烟。手摸炕头褡裢里,拿到烟火点燃扶腰看?莫要强撑首,再战亦如初。都说生地好耕田,却见沃地肥土费牛焉?
修曰: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天亮了,雪停了,人醒了。
“睡美了?舒服了?”我端详着她粉嘟嘟的脸庞,调笑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赶紧起,一会儿还得给爷爷他们问安敬茶去!”
我穿上衣服,发现还有点冷,才发现窗外下了雪,于是在柜子里拿上大氅披上。开门走出屋子,雪很深,过了膝盖。
伸了伸懒腰,有点酸疼,用手扶住腰。她起来了,很贤惠的帮我倒好洗脸水,放好自己带来的新毛巾,我们洗漱完毕,她把承接落红用的白布小心翼翼的叠好放好,这东西便是她这一世贞洁的唯一证明。
我调笑着说:“你看你那布,像不像这会儿窗外柿子树上挂的红柿子,被雪一衬,显得跟花一样,怪不得喜鹊爱来闹!”我帮她绑好大氅,拉着她冰冷的小手出发了。“走吧!去爷爷那里!”
先到爷爷房里,敬茶磕头,再叫人。两声爷爷给爷爷叫的高兴坏了,老爷子好像都因为这孙媳妇这声‘爷爷’年轻了几岁。接下来去了大伯二伯那里,分别敬茶请安。
然后回到我父母的院子里,叫开门。依旧问安、磕头、敬茶那个流程。流程走完,我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再抓着她的手说:“瘦猴打小不学好,以后靠你管着了。家里的账本、库房钥匙我一会儿让管家跟你交接,这个家法交给你,从今往后这个家就你当着了。”说完就把桌上的布包交给她。
“妈,我才刚进门不合适。”若薇回道。
“没什么不合适的,咱们家从早先几辈到如今都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我当初刚进门,你奶奶也是这么传给我的。”我妈刚说到这里,她就扭头看向我,一是看我妈说的是不是事实,二是看我是否同意。
我点点头,她也就从我妈手里把东西接过来了,那是三个器物,木簪、手串、木如意。我这是第二次见,第一次是我父亲哥仨为了生意闹矛盾,我爷爷在祠堂里拿出来了,第二次就是今天。
据爷爷说,这三件器物的意思分别是:见簪子,减烦心,再头疼的事都可以高高挂起,抛到一边,慢慢来都能解决;见手串,意味着事缓则圆,任何事情都有转圜的余地,不要做无谓的争斗;见如意,示公平,只有资源利益的公平分配,才能有利于家人团结友爱、和善相处。
东西不值钱,但意义非凡。
这三件器物她只有保管权没有使用权,只有族长才有使用的权力。但是有这三件器物就代表了她可以掌家做主,分配家里的资源、利益,同时也有对自身的警示作用。
黄昏已至,跟爷爷父母在一起吃完晚饭,我们俩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刚进门,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了:“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哎,女人的好奇心啊,一旦起来了就没那么容易熄灭。
“你昨晚说那颗五星海棠必须永远是红色的?啥意思?你该不会是……”她越说越离谱,越说离真相越近,越说我的心跳越快。我赶紧捂住她的口鼻,用力的程度让她害怕。
是的,她害怕了,再也不是昨天夜里无畏的、胆大的女暴龙了,一切的一切只要接近ZZ,必然是血淋淋的。她的身体、四肢都在颤抖,我见她有些站立不稳,赶紧搂住她、搂紧了她。
“我的姑奶奶哟,你小点声!说不告诉你吧,你非逞能!这回好了吓着了!”我回好身子,见她身子缓和了很多对她说:“走吧,到炕上我再跟你细说!看把你昨晚能的,这会儿知道怂了?”
我扶着她进了屋,褪去大氅挂好,再返身将她抱上炕,摆上炕桌倒好水,拿好烟火。将这一切阵势摆好,脱去鞋袜盘腿坐好,说道:“这事儿到你这是第七个人。第一、沪上我最要好的朋友,帮着我筹钱买设备撑摊子的兄弟我没告诉他;第二、家里所有的人我都没告诉,包括爷爷和父母;第三、我知道这事的带来的荣耀有多大,同时风险就有多大,但我觉得我还没资格加入……不配;第四,我给组织提供资料讯息、资助组织财物,组织派人帮我建基地,我们目前是交换阶段;第五、我不想让你了解太多,就像现在一样,吓着。”
“从今往后,你就不能在亲朋家里留宿,万一夜里说梦话流露出要命的讯息,都有可能把我和家里人全卖了。我想你肯定也不愿意这样,对吧?”我认真的说着,她认真的听着,同时我盯着她的眼睛看她的反应……可我根本不想走到那一步,除非她能跟我形成一体。
她吸收着我说的信息,拼命地让自己冷静。可她内心煎熬挣扎,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好奇害死猫!现在好了!怎么办?
怕得要死的她,嘴唇都哆嗦着又给我补了一刀:“那跟在你身边的陈、唐、罗,是不是都是那个组织里的人?”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有点后悔了,连忙捂住嘴。
哎,弄得我都想抽她了。为什么呢?非得好奇?人们都说对付女人无往而不利的法器是好奇,可女人的好奇起来往往能把男人拉入无边的深渊。李,如是也!
“睡吧!”说完我就收拾东西,吹灯睡觉,没理还在炕上端赳赳坐着的她。这事儿得让她自己想明白了,一切就顺了。想不明白……哎!
第21章 回门,委托。
清晨,窗外薄雾未散,耳旁传来了喜鹊和山雀子的叫声。我醒了,睁开眼,见她躺着我就没管,这女人绝对不能惯着。
洗漱完我准备穿着大氅出门,呼吸几口甘峪河畔的新鲜空气。突然我身后的她也醒了,我想回头问问她有没有想通,结果我发现了在她胸口跟我一样的位置也出现了一个五星海棠的印记,虽然颜色很淡很淡也没有红光的闪烁,但这足以让我震惊莫名。
最开始我震惊归震惊,但我脑海深处自以为的是,这特么的是不是印上去的?对,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也确实伸手过去摸了一下,甚至还用手指抠了一下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我,又低下头去又看着我刚才用手指抠的地方,她接着抬头四目相对跟我一起发愣。突然我俩一起动了,同时奔向门口的洗脸盆,拿起毛巾沾水,一个大手抓着一个小手用力地一起用毛巾擦着她的胸口……
结果……没擦掉!傻了,俩人都傻了!愣愣的互相看着对方,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就这样悄悄地过了半个多小时。
“咋整?”我先开口说道。
“你说呢?”她话说完,就在柜子里翻找跟我一样的裹胸布,给自己斜插的绑好,然后两人继续发愣。
我问:“烫不?”
她回:“不烫,只是有点温热。”
我摸着胸口,脑海里对五星海棠提问,为什么她会有这个?隔了半天才慢慢的在脑海里出来几个字,“从昨天晚上她才跟你成为了一家人。”
原来如此。
“你是不是昨天晚上想好了、想通了?来,说说你是咋想的!”我一边盘腿上炕一边问道。
“嗯,反正人也被你睡了。”再指指自己胸口方向说:“烙印也被你打上了,我还能有啥办法。就算折腾到最后我自己估计也落不了好。所以认命了!”从开始说话就耷拉着脸,一副要死的样子。
我用手把她拉到炕上跟我并排坐好,再用胳膊将她半拥着,知道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和呼吸,才说道:“事呢,哥打一开始也没想骗你。只是我对这个联姻有点膈应,原因呢你也知道。”
“从第一次在学堂看见你,我觉得你这姑娘很不错符合我的审美。但是你知道的,一旦婚姻里夹杂了其他东西,它就会变得不纯粹。虽然我很想和你平静的过日子,但是我总得多少提防点,不能把身家性命全压在你身上,怕你扛不住这压力。但是你的好奇心确是打败了我,弄得我有点不知所措。不告诉你吧,我觉得对你和婚姻不忠诚;告诉你吧,我也怕出事。我企图用吓唬你的办法阻止住你的好奇心,可是我失败了。接下来就……”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认真、执着,所以提出的问题就好像一股神奇的力量把我推着往前走,直到最后真的吓着了你。”说完我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赶紧整理一下情绪,等会儿还得去回门,估计洪国快到了!我先出去了,你缓缓!”说完我就叼支烟出门了。
大约辰时末,洪国带了十几个人来了,大老远看见村口大槐树下的我,就喊:“哈哈哈,表姐夫!新婚快乐!”我在他把马停在我面前之前,快速调整好情绪迎了上去。
“哈哈哈,洪国啊!这是来接我和你姐回门么?”我明知故问的问道。
洪国问:“我姐呢?”问完飞身下马走向我。
“在屋里收拾东西呢,走!”我带着洪国往我院子里走,快到院门口就看见郝博山过来了。
“少爷,回门要带的礼物我都准备好了,也给老歪交代好了。喜糖和钱也都带了一点。”交代完等我点头就走了。
“好,我一会儿就叫上老歪一起去。”我踏进院门便喊:“若薇,洪国到了,准备出发了。”洪国进屋以后,若薇烧水倒茶,我就去找老歪了。
今天去帅府必须得带点药品的样品,不需要多,每样有个半公斤就行。让大帅安排人分别送给阎、张检验效用就行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大帅和时间了。
过了午时,我们一行人方进西安城。快到帅府,洪国就开始喊‘新女婿回门了’!完了进门又是一通寒暄、热闹,散完喜糖、发喜钱,然后就被他们两口子拉进书房要跟我谈谈。
“咋样?”夫人先开口问道。
我挠了挠头想了一下说:“你说的是药品小样?”
“对啊,你以为呢?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应该先问问,你们夫妻生活过得咋样?”老冯打趣道。
“带来了,每样一斤的量。等会儿我去拿给你!”我说。
“不用了!洪国,洪国!”这边还没说完便对门外喊。
洪国等了半分钟就过来了,刚进了门老冯就说:“你去找老歪把药品小样拿来!赶紧的,我跟你姨看完还得商量事儿呢。”洪国走了,没过半分钟又提溜着半口袋药品小样进了门。
打开口袋,里面装了六个棕色玻璃瓶,上面封着铝皮橡皮塞。六瓶全开,倒出药品放在掌心对着窗口的阳光看着。突然间他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的捧着药品的双手都有些颤抖,他用力地控制着不让药品撒一丁点出去。
“好东西啊,看着都漂亮!对了,润东。这药品的效用没问题吧?”老冯说。
“肯定没问题啊,我就等着产线落地赶紧赚钱给你做军粮、换装备呢,对了东西出来了,您和表姑母是不是该把咱们前面聊的事情推进推进?比如结盟、拉老阎老张出头做二期的集资参股?你运城、太行山那边都停了吧?不会还打着呢?”我说。
老冯回道:“停了,早就不打了。我们在那儿干得再热闹,只不过给凯申那边减轻负担、做嫁衣,我又不傻!有些事情没想通也就算了,你都给我分析的那么明白,咱总不能还干糊涂事儿,对不?”
“姑父,英明!”我抚掌大笑的捧着臭脚。
“价格呢?咋定?”他笑着问我。
“对有钱人和国外,一两药品一两金!内部私下一斤药品一两金。”我阴损的笑着,就像是刚从地底爬上来的臭虫一样。
“我去,那这事还真的抓点紧。咱们以后的发展真就靠它了!对了,你最近有啥困难需要我帮的不?”老冯兴奋的问我。
“还真有!两件事,第一征地、聚村,需要你这边给出个手续;第二陕北那边的煤矿准备开挖了,你这也得给我出个手续,另外那边的驻军也麻烦您打个电话告知一下,避免大水冲了龙王庙。对吧!”我赶紧见缝插针的说。
“行,你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我让洪国把批文给你。对了,之前不是听你还说要去沪上么?啥时候走?”老冯问。
“年后初八吧,年前没几天了。给你这拿了些样品,他们还得加班补充。他们也忙了很久了,年前能早点放假休息休息挺好!”我点燃烟抽了两口回话道。
老冯:“行,今天不早了!早点回,路上注意安全!”
“好!对了您这边得正式点给老阎老张下个委托书,委托他们办这个事情。虽然他们也得利,但是这事儿总归是你在主导,这样别人才不会误会。那我就跟若薇先回了。”我这边说着告别的话,表姑则给若薇交代着作为媳妇的注意事项,不停地叮嘱她一定要对我好,说完还看了我一眼我只能笑笑。
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好像也映红了我和若薇的心,让我们在马上靠的距离彼此更近了一些……
第22章 心有灵犀
春节前的西北,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终南镇到祖庵镇这一线,十四个崭新聚村像铁钉似的楔在这片荒原上,城墙清一色两丈高,底宽一丈二,夯土里掺了糯米浆,硬得能崩了镐头。
十二万人窝在里头,壮年汉子占了一半,半大小子满村窜,剩下的婆娘老汉个个手脚利索——病秧子?早折在逃荒路上了。
罗亦农和老大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老歪叼着旱烟杆子蹲在账房门口,一边扒拉算盘珠子一边骂娘:“日他先人,这月又超支三百大洋!”
我在旁边乐:“咋?嫌人多?开春荒地种上麦子,你信不信他们能给你攒出个粮仓来?”老歪一梗脖子:“粮仓顶屁用!眼下这百十号村长,识字的还没我脚趾头多!”
没法子,只能让老罗搞“轮值村长”。挑了百来个机灵后生,上午学记账,下午练喊话,晚上蹲祠堂背我们四个合计出来的四个十条,《入村禁令十条》、《妇孺老弱保护十条》、《卫生十条》、《安全规范十条》。末了全村老少投票,谁办事活泛、谁嗓门大就谁先顶上——横竖有护村队镇着,乱不了。
说到护村队,老唐是真狠。自从八一之后,五星奖励给我的《民兵训练手册》抄给他开始,还提前把《三大八项》也告诉他了。
于是乎每天三更起,到处就能听见他的吹哨子声,一万多汉子分十批轮训,外人瞧着统共就千把号人。老唐发狠了,手底下的人也跟着发狠,校场上的雪都被踩成了冰碴子,枪杆子抡得呼呼响。
老陈背着手溜达过来,眯眼笑:“不错,有点‘铁军’的坯子了。再抓点紧,明年夏收结束就可以试着往西北派遣了……”转头又压低嗓子对我说:“实验室那帮学生娃,昨儿个差点把房顶掀了——还得再多加派几个暗哨。”
粮库倒是踏实。山西、河北回来的车队压得车轴吱呀响,三十六万担杂粮堆满了地窖。管家的老郝搓着冻红的手念叨:“要是东北的粮道不断,还能再添二十万担杂粮,咱就能睡安稳觉喽……”
腊月二十三,小年。去湖南的探马捎信回来,说队伍过了襄阳,暴雨横生、道路难行,车辕断了三根——五千多里路,难为他们了。
年底了,也该我们几个开总结会了。刘、谢先到了,席晚了几天也到了,毕竟他那里人少任务重。这次开会李若薇也会参加。这是怎么着了?
这就得从先回来那天说起……这丫头自从上回“灭口未遂”,就去学堂躲着我。谁知那日我们刚睡下,若薇手肘一拐,正撞在我胸口的五星海棠上——往常烫得能烙饼的印记,这回竟只温温的。
“怪了……”她嘀咕着,好奇心驱使着她伸手来摸,我顺势捏住她腕子往自己怀里带。
于是我俩就开始研究这个,你试试我的、我试试你的,玩的不亦乐乎!直到我俩脑海里都出来一些奇奇怪怪的、自己以前根本不了解的知识时,两个人全傻眼了。
“卧槽!心电感应?!”我脱口而出。这难道就是李商隐诗里面说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好了,这回大家都没有秘密了。你想到的事情我瞬间就能全面了解,我想到的知识点你也能全面理解。好吧,我认了!
当夜她身体高烧说胡话,整晚噩梦连连,满头大汗、脸色煞白,胸前海棠印记肉眼可见地泛出血色。一会儿哭喊嘶吼“别杀学生”,一会儿浑身颤抖的低声喃喃“这帮天杀的,把人全埋了?”。
我攥着她汗湿的手心,突然明白过来——这哪是发烧?分明是百年的血泪史在给她“灌顶”!这是帮她了解我知道的历史(她未来要承受的事情),让她吸取斗争经验,避免后面出问题。
这事儿哥真的无能无力了,妹子你自己承受吧!嘿嘿嘿!
天亮时她终于睁眼,沙着嗓子问:“你……后来咱们赢了吗?”我拿毛巾帮她擦着额头:“赢是赢了,就是代价忒贵!我的使命就是尽一切可能减少这个过程中需要付出的代价。”她闭上眼,一滴泪砸在炕席上。
我知道她能了解我的只是到49年,而我却从内到外了解她的全部。
总结会开了三天,年前老谢一个人回了陕北,那边的煤矿大开挖已经开始,但是老陈因为调令要去沪上工作,掩饰身份就是我们中华西北医药公司驻沪上销售总监,嗯住的还是我当初的房子,那个地方地理位置特别好。
席也走了,带了一大笔钱回去给工人发钱,毕竟过年期间他们那边是不停的。厂房基础基本结束,厂房已经开始起了,场内道路已经修建完毕,场外道路征地才堪堪结束。
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完毕,就开始过年了。从村口的灯笼开始挂起,直到祠堂口的灯笼挂好。爷爷领着族里男丁扫雪焚香,准备祭祖。女人们蹲在灶房剁馅儿,菜刀剁得案板咚咚响。
瘸腿的老赵叔往火塘里扔了把松枝,烟气熏得肉香漫出院子。小崽子们趁机摸供桌上的炸糕,被田家的太爷举着烟袋锅子追出二里地。
日子很快到了大年三十,祠堂前的灯笼红得扎眼。家族里的老少全都聚集在祠堂门口,爷爷燃烛上香焚表,然后口里念念有词给祖宗们汇报着今年族里的得失。然后就是三拜九叩的行大礼,行完礼祠堂门口就有大胆的孩子们开始放炮,这些家里的骨干们都在祠堂由爷爷陪着晚上祠堂聚餐、喝酒。
年就这么过了!我人生头一次穿越,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办了三件大事,办药厂、找靠山、娶老婆。我摸着胸口知道这都是她给我带来的加成效果,单凭我自己估计在沪上活不过一个月。
席间老陈把景桂和东园叫到厢房。油灯下,他掏出一本密账:“实验室的药品配方,锁在炕洞铁匣子里。护村队的弹药……”话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梆子和铜锣声——原来是老唐带着队伍绕村巡逻,梆子、铜锣敲得得震天响。
就这还不放心老刘,老陈又叮嘱了几句种子下地和保密的事。他知道我此去经年,回来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要靠着他们这些人推进。毕竟背着国家、民族未来的命运,所以小心再小心、警惕再警惕都不为过。
正月初八,薄雾裹着马铃声。宋老驴把两把盒子炮插在腰里,粗声粗气地问:“东家,咱真要去那啥……沪上?”张大熊闷头捆行李,麻绳勒得箱笼咯吱响。
李若薇披着狐裘立在一旁,突然发现爷爷在祠堂门口看着我们,无声地送行。也许他刚才刚在祠堂焚香上表祖宗保佑孙儿,亦未可知。若薇提着裙摆跑到爷爷面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也许是为我,也许是为她自己。
老歪追出村口,往车上甩了两包用荷叶子裹着纸绳子捆扎好的热甑糕:“热乎的,拿着!路上吃!”车轮碾过冻土时,我回头望见老唐站在城墙上,刺刀映着晨光,雪亮。
路过西安府的时候我还特意带着若薇去了一趟帅府,给大帅说了我要去沪上,甚至年中从沪上开启欧美行程的事,他们两口子都傻了。
老冯端着茶碗斜着眼看向我,说:“您两位是不是太看得起俺们家这几口子了?这么大的事情就一股脑儿的全部扔给我们一家三口,你觉得合适么?”
老冯越说越气,直接将手里的茶碗砸在地上,瓷片蹦到李若薇裙边。“还出国?你当是逛庙会?!”他一把揪住我前襟,“简体字推广刚见眉目,药厂刚起厂房,设备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特么的狗揽八滩屎,还让我又配合你搞劳什子关中道聚村……老子……”表姑母突然咳嗽一声。
老冯喘着粗气松开手,突然笑了:“成,你们翅膀硬了——滚吧!记着,要是死外头了,老子可不给你俩收尸!”
“姑父姑母莫闹,先听听润东的解释!”若薇上手就封住老冯的话头。
老冯看着我总是有点气不过,又说:“你们这么玩?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感受?你自己提议的北边联盟一大摊子事情扔给我们两口子啊?你提议的简体字推广加扫盲,让老大为了你这事忙里忙外?!还有防匪聚村的事啊!对了还有上次回门你让若薇给你姑母提及打击种植罂粟的事情!好家伙,头你挑了,事儿全安排给我们一家子了?大帅府是你家的?你们两口子出去散心去了?好特么得过海去西洋?你这一去随便就是一年多,这边的事情你特么得让我跟谁商量!?啊?!你是不是以为你们俩结婚了就能……”话说到这儿,姑母用眼神制止老冯继续喷口水,接过话茬说:“说别伤和气的话!”
我被他弄了一脸口水,掏出手帕擦干了才解释道:“大帅,你这气也出了,心气也顺些了!能否听我说几句?就算死刑犯砍头也得给口饭吃呢,对吧?”。
“我去上海,是为了给药厂二期扩产集资,并且看看能不能再给药厂找几个托底的让企业扩股上市,这是做成了还能给你在北边结盟减少点压力的同时给阎张两位展示一下咱们的实力;让他们感觉到如果他们不同意咱们提出结盟的事情,可能会把我们推向别人,增加他们对手的筹码。”
“另外就算我要启程去欧美,也得等你跟北边两位结盟的事情,登报的事情搞定之后才走,所以有事发电报就行。还有我得用你们仨的背书,作为在欧美的推手,让后面需要再欧美做的事情更能容易推进。我这哪是不管你们了,只是有些话没讲完你就发飙了而已,嘿嘿嘿!”
事情说开了,也就理解了!
出府时,门房老徐偷偷塞来几包柿饼:“夫人让带着路上甜嘴,别忘了咱们是一家。”李若薇接过东西,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西安城墙,夕阳给箭楼镀了层金边,像烧红的刀。
第23章 在路上
出了潼关、过了函谷关,走到观音堂以是三天后的下午了,扮作富商的我们,在大帅的接应队伍的协助下走的还算顺利,半个月后我们终于到了徐州。找了家旅社休整了一天,我跟老陈去电报局给道爷发了一份电报,通知了列车接站时间,顺便补充了点食物和水。因为人多出行且需要保密,就买了包厢票。一群人带着行李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缓慢的出了徐州,便在铁轨上发出欢快节奏的轰鸣,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向后退去。
我躺在包厢的床铺上,没多久就开始额头滚烫,汗水浸透了衬衣。这趟诡异的旅程啊,刚上车就发烧,人烧迷糊了就开始做噩梦了……从武汉沪上的白色恐怖开始到组织诸多起义失败,大批同志牺牲……后面就是老阎通电认输,老张被炸,老冯全面缴枪……药厂和工业基地建设失败,我全家被屠……
我又梦见我和李若薇被俘,手脚戴上了手铐脚镣,没黑天没白日的受尽了各种刑罚……总之就是主打了一个嘴铁,一声不吭,直到被双双成对的被拉出去毙了……
我们俩变成了鬼混,相伴入了地府。见了牛头、马面、判官、阎王,和工业化到极致的流水线般的刀山火海等一十八层地狱的场景,我觉得地狱只是比监狱里先进点而已,论残酷性比不过那些魔窟般的监狱刑房……
然后我就按照西游记里猴哥的流程,将生死簿抢到手里开始找我熟悉的人,用笔将他们的名字全部划掉……这也许就是我灵魂深处那仅剩的倔强了……也许是前世那首诗的感召……
“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南国烽烟正十年,此头须向国门悬。后死诸君多努力,捷报飞来当纸钱。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
李若薇就包厢里守在我边上,用湿毛巾轻轻擦拭我的脸,她的手指冰凉,让我在混沌中感到一丝清明。
第二天梦醒了,烧退了!我睁开眼睛疲惫的看着趴在我旁边亦是满脸疲惫的若薇,心口隐约有些心疼。我知道她能感受到我噩梦里的经历,就如同之前我能感受到她一样。
就在我盯着她看,却浑身酸痛不能动的时候,她醒了。
“你醒了?我这就给你倒水,你多少喝点。”顺势拿过水壶,将之前凉凉的开水倒进杯子拿过来喂给我喝。
一杯水喝完,好像我的气力更足了些,于是我说:“辛苦你了。你现在能体会到我讲给你的担心了?有没有吓着你?”我有点担心的问。
“没有……还好吧。毕竟之前我已经经历过一次,只是你这次的比上次更吓人。上次我只是作为旁观者,这次确实亲身经历者……感谢你一直没对我说谎……还那么信任我……我会努力做到你想的那样,也好不负你的信任……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我看她有些越说越离谱,连忙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自打我俩‘心心相印’以后,你没发现很多时候我们俩的思维逻辑、对这个世界的见解是越来越相近了?迟早我们不只是肉体能合二为一,灵魂也必将是……”
我说的话过于赤果,她有点扛不住就扔下一句话:“刚才老陈找你,我出去找他过来。”话还没落地就出去找老陈去了,这妮子总能给我带来快乐,哈哈哈!
没半分钟外面就传来了紧急的脚步声,包厢门却被轻轻推开,老陈探头进来,看到我醒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老天爷,你可算醒了!昨晚上你那叫声,差点把整列火车的人都吵醒。
我苦笑道:有那么夸张?
夸张?老陈走进来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你喊得跟见了鬼似的,什么不要!别特么得妄想了!、‘判官,你赶紧把本子给我’。要不是我机警,跟小宋、小张俩人用毛巾堵住你的嘴、困住你挣扎的身子,咱们现在可能已经被随车特务请去喝茶了。平时也没发现你有这么大的劲儿,哈哈哈!你不会介意吧?
我笑着摇摇头,“不介意不介意,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了,这会儿到哪里了?”老陈坐到我床边,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我,点着火见我抽了两口,才压低声音说:“快到南京了……润东同志,你都这这样了警惕心还挺高?”说完我俩哈哈大笑,我胸中因为噩梦带来的惊吓郁闷也随着笑声而消散……这恐怕就是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的具体呈现了!
李若薇这时也回到了包间,紧张地问道:“情况怎么样?”老陈回道,“好多了,等今晚到沪上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就会好起来的。”
我思考片刻,说道:“老陈,你到沪上以后非必要尽量别出面,一切事情安排人手去做。你那老同学手下基本都知道你长啥样,真有急事要出门记得一定化妆再出去。对了,若薇。明天我一些伪装化妆的技巧给你,女人对这些东西的领会能力很强,后续我忙的时候你给老陈多培训一下。”
老陈点点头,“行,我也多学几手,技多不压身嘛。”
我突然想到什么又对老陈说:“老陈,你知道最牛的伪装术是什么吗?”
老陈:“什么?”
我严肃的说:“抹去自身的下意识动作习惯和常用口头禅!当然你要反向操作模拟别人的下意识动作习惯和口头禅,也会装扮的惟妙惟肖!”
“好!谢谢你,润东同志!”老陈握着我的手认真的感谢着。
第二天下午火车进了沪上站,到处都是便衣特务和青帮打手,凶狠的扒拉着过往的人群,检查着证件。
我们五人走出包厢下了列车,远处看见玄真带着几个投资人来接站,见面寒暄后玄真得知我在火车上发过烧连忙招呼我们上了一辆福特汽车,汽车发动就从站台上扬长而去。
汽车出了车站,夜空骤起风雨。街边的黄包车夫们到处躲避,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斓鬼火似的倒影。
这晚睡得很安稳,我醒的很早。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阳台,拿出香烟点着,抽了一口。抬头便看见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抹微光穿透云层。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黎明终将到来。我的心中那个沉寂已久的歌轰然奏响!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未来的向往。披荆斩棘的人啊,你眼中燃着星光!在这幽暗的岁月,像烈火照亮四方!当你昂首向朝阳,看见心口的徽章。那个纯净的世界,才能如此清澈高远!盛开着永不凋零,海棠花啊!”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胸膛热血激荡。满是痛苦的世界里,我们擎起臂膀!这些沉沦岁月里,谁也不能阻止向往。当你认同的瞬间,才发觉未来的路。心中那仰望的世界,处处绽放着信仰,盛开着永不凋零,海棠花啊~啊~啊~”
第24章 道爷发飙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透过窗帘缝隙看见外头还飘着细雨,黄浦江上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外滩。
瘦猴!开门!道爷我亲自来接您老人家了!玄真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在门外响起,夹杂着几声皮鞋踢门的动静。
“等会儿!”我赶紧穿好前年定制的西服,带上我以前装逼的套装,围脖、礼帽、文明棍。李若薇这时候也醒了,我给她打个招呼,让她继续休息,就转身下楼。楼下的老驴、老陈他们也醒了并且给玄真开了大门。
等我下楼就看见玄真穿着骚包的全套英式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活像汇丰银行门口的石狮子。他身后站着四个穿制服的印度仆人,每人手里都捧着个法租界常用的木质警棍。
道长,今儿的腔调不一般啊?我忍不住调笑了一句。
玄真不以为忤,反而得意地整了整领结:my dear friend,在沪上做生意就要有international的派头。
看着阿三们小跑着离开,我低声问:你从哪儿弄来这些印度人?薪水咋算?
每月五块大洋,包吃住。玄真眨眨眼,都是从公共租界巡捕房挖来的,英语比我还溜。现在跟洋人谈生意,不带两个印度跟班,人家当你乡下土财主。
我摇摇头,回屋给老陈打了招呼就准备出门,若薇穿了一身老式棉旗袍站在阳台送我。出门时,玄真那辆崭新的黑色奥斯汀轿车已经停在弄堂口,车头上插着两面小旗子——一面青天白日,一面米字旗。
可以啊道爷,我钻进后座,连英国老爷车都置办上了。
玄真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租的,一天两块大洋。不过你别声张,我跟车行说是怡和洋行的经理要用。说着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个铜质酒壶,来一口?正宗的苏格兰威士忌。
我接过酒壶抿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车窗外,南京路上的霓虹灯还没熄灭,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卖早点的摊贩已经开始吆喝。
不到十分钟,车子停在一栋六层洋楼前。这栋英国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坐落在九江路拐角,花岗岩外墙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门口挂着中英文对照的铜牌:中华西北医药股份有限公司沪上总部。
三楼整层都是咱们的。玄真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晃了晃,特意选的楼层。
我跟着他走进电梯,开电梯的是个戴白手套的英国老头。玄真用蹩脚的英语说了句,老头特有伦敦管家份儿的面无表情地拉上铁栅栏。电梯吱吱呀呀上升时,我问:为什么非要三楼?
玄真突然转身,一本正经地问: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你说呢?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牛,你了不起!大神,我服了。
电梯门一开,眼前是条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尽头一扇漆黑的铁门两侧,站着早上见过的那两个印度仆人。见我们走来,他们立即拉开沉重的门扇,齐声用英语说:Good morning,sirs!
进门是个宽敞的前厅,四张红木办公桌呈田字形排列。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和一个烫着波浪卷发的女秘书正在整理文件。看见我们进来,他们齐刷刷站起来鞠躬:董事长好!总经理好!
我悄悄捅了捅玄真:我什么时候成董事长了?
玄真压低声音:挂个名而已,不然洋人觉得咱们公司不正规。说着推开里间的雕花木门,来,看看你的办公室。
里间的奢华程度让我倒吸一口冷气。正中央摆着一张足有三米长的桃花心木老板台,台面上摆着纯金墨水台和象牙裁纸刀。对面是一圈真皮沙发,中间围着个黄铜镶边的玻璃茶几。最夸张的是靠墙那排酒柜,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贴着外文标签的酒瓶。
这得花多少钱?我摸着酒柜玻璃,指尖都在发抖。
玄真神秘地笑笑,突然打开酒柜取出一瓶路易十三,拧开瓶盖递给我:闻闻。
我凑近一闻,差点笑出声——是自来水的气味。
全是空瓶子灌的水,玄真得意地说,就最边上那瓶威士忌是真的,还是掺了水的。雪茄柜里除了你手里那盒,其他都是木头模型。
他走到窗前,地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四米宽的落地窗外,黄浦江上百舸争流,外滩的万国建筑尽收眼底。
瘦猴,玄真突然收起嬉皮笑脸,咱们去年在黄浦江边发过的誓,我一个字都没忘。但要在上海滩立足,就得先学会这套游戏规则。他指了指酒柜,等咱们真有了钱,我就把这些假货全砸了!
“也许是最近我老做噩梦的导致身体出问题,而且出来之前安排的事儿太多给我弄得有点神经,你别介意。不扯这个了,说正事儿。”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安心我还是当初他认识的瘦猴。
玄真感受到我的善意,便收拢了刚才的嬉笑,很正式的问我:“你那边药厂建设速度,我只要收到电报就给他们几个通知着呢,大家都说你花钱和办事的速度一样快。如果这次药品临床检测没问题,我估计就算你二期扩产十倍都有人投资!我怕的是这事儿一旦宣扬出去,后面的投资额分割是个大麻烦?对了,药品的样品你这次带出来了多少?够不够他们这么多家拿去做临床效果测试?”
我回道:“第二轮的投资大约是上次的三倍,总估值约一千八百万银洋,体量已经很大了,再大肯定会出事的。这次其中20%的额度是留给第一批投资的,至于他们怎么从第一批人手里拿走跟咱们没关系。国内我给陕省那边留了14%,这边其他人要投资额,那只能分最后剩下的15%了。样品我也带来了十公斤,美、德、苏无论多少家客户,他们这批人只限每个国家的拿一份一公斤的样品去做测试;至于国内的这帮人,第一批投资的这些人可以拿一份,这个就算咱们拿别人的钱给交的答卷了;剩下的自己选出来一个领头的,拿着样品自己去找具有权威检测能力的机构或医院,去做检测。其余的我年中会去欧美,得带着傍身。”
“至于国内的药品销售,可以通过招投标的方式进行处理。国外私下单独谈价格,而且得有一定的附加条件,无论是厂矿设备还是技术人才都行,实在不行用军火换也不是不可以。”
“国内所有的投标人在投标前必须签署价格保密协议,一旦发现任何人泄露中标价格,即可免去药品销售资格,且永远不能再参与未来的所有药品的投标。”
“国外要比国内更严格,因为后来者会很快追上我们,那个时候咱们的定价权会消失……所以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让国外的药厂倒闭一茬,这样我们就可以用药品分销权换更多的设备、技术工人。”
“晚上约一下投资人,在南京路上找家档次高点的饭庄子,订个大包间,我带着你弟妹今晚带着样品请他们吃饭,顺便聊聊后面的事情,也探探他们后面有没有咱们能用得到的势力。你今晚也得出席,对了你这的钱还够不?”
他一听我问钱立马就炸毛了:“我特么得那还有钱?180万给你汇了30万,设备款付了135万,你的房租、这里的办公地点和家具都不用钱啊?我特么的这几个月的花销全是靠重操旧业换来的!”吼完这一嗓子,还一脸怨妇样的看着我。
“就这满柜子的假货,来个人我还在那儿挑挑拣拣的装半天,其实我内心慌得一批,就怕人家过来看,赶紧拿出来我老早准备好的烟酒,还发几句牢骚‘今天就它了,别的也喝腻了!’,‘今天就抽它,古巴的确是比美制得香多了!’。”
“你是真不了解你道爷我有多抠么?那是能站在街上看的美女,绝对不花钱进夜总会得主……”话说完还悻悻的看了我两眼,意思是说这才几个月你就忘了道爷的常规操作?
误会解除我们相视一笑,同时举起茶杯。瓷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中,窗外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铛——铛——九下钟响震碎了晨雾,整个上海滩在这一刻真正苏醒了。
玄真突然压低声音,有人愿意用军火跟我们换药品,敢做么?
我猛地抬头,看见玄真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我们立即终止了这个话题。
女秘书端着银质茶盘进来,操着一口吴侬软语:总经理,怡和洋行的mr. Smith约侬十点钟见面。
玄真挥挥手:跟他说改到下午,上午我们要开董事会。等女秘书退出去,他立刻凑过来:是南洋那边的英、法国驻军。
我点点头:他们啊,可以先谈。今年下半年一期估计才能出东西,都是马上要约定的东西没法出。二期资金筹集全到位估计四月底了,等设备回来再到生产明年5月多了。明年具体跟他们换什么军火得拿个清单给我们挑才行。
在沙发上聊了一会,还抽了一只道长藏了一个多月的雪茄,该说的基本都说透了我也该撤了。“你这也没啥事儿了,找个人送我回去吧。我得把家里的事儿安顿一下,再让人去取点钱。”我说。
等回到家,我赶紧去楼下老陈的房间找到他,问老陈有没有跟组织联系上?我对我摇了摇头,我心说坏了,这不能够啊!
打电话给玄真,让他尽快找人买台电报机送来,以后老陈常驻沪上用得着,另外可以让若薇跟老陈也学一手,后面去了欧美也用得着不是。
我安排完事情,老陈带着宋老驴、张熊大去取钱了。熊大是我给改的,大熊老让我想到鬼子家的动画片。
嗯,我恨鬼子,同时也恨它家的一切,包括动画片。
第25章 宴请众财神
傍晚的黄浦江畔,暮色渐沉。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又渐渐消隐在浑浊的江水中。海鸟盘旋在江面上空,争抢着从各家饭店后厨冲出的残羹剩饭,不时发出刺耳的鸣叫。几只凶悍的鸟儿甚至为了一块腐肉大打出手,羽毛纷飞,败者哀鸣着逃向远处舔舐伤口。
华灯初上,租界的霓虹次第亮起,争先恐后地闪烁着妖冶的光芒。那些灯光像极了站在街边揽客的女子,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得恩客一笑。若能得到几个赏钱,便足够维持数月生计。
江风裹挟着海潮的腥臭扑面而来,这股味道混杂着码头货物的霉味和工厂排放的浊气,弥漫在整个外滩。不知情的外地人总以为这是沪上这座远东金融中心特有的铜臭味,殊不知其中暗藏的腐朽与挣扎。
一辆英制奥斯汀轿车缓缓停在知味楼门前。我身着浅灰色三件套西装,胸前口袋露出折叠考究的丝质手帕,锃亮的皮鞋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旁的若薇一袭墨绿色锦缎旗袍,肩上披着银狐毛披肩,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老陈穿着我白天那套黑色西装充当司机,副驾上的宋老驴则是一身黑色短打,戴着圆框墨镜,活像个帮派打手。熊大留在公馆看家,这种场合他那一身横肉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先生太太晚上好,请问有预定吗?门口的小厮殷勤地迎上来。
老驴粗声答道:五楼,玄真先生订的包间。
小厮闻言立刻堆满笑容,腰弯得更低了:贵客楼上请!玄真先生已经到了。
五楼是知味楼的顶层,只有这个六十多平的豪华包间。推开雕花木门,玄真正站在阳台上抽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长衫,外罩黑色马褂,一副传统士绅打扮,与平日道袍加身的形象大相径庭。
润东兄来得正好,玄真掐灭烟头走过来,我刚看了时辰,戌时三刻最宜商谈。
我笑着拍拍他肩膀:有劳道兄费心。说着走向阳台,和老陈一起点了支烟。
从这个角度望去,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汇处尽收眼底。江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刚抽了几口,一阵江风袭来,香烟顿时变了味道。
此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玄真与我交换了个眼神,同时掐灭烟头迎了出去。
最先上来的是晋商代表周逸贤和程骅。周逸贤五短身材,圆脸大耳,一身绛紫色杭绸长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他身旁的夫人穿着暗红色绣金线旗袍,身段婀娜,眉眼间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程骅则瘦高个儿,戴着金丝眼镜,一副书生模样,若非早知其底细,很难想象这位是晋地金融界的幕后操盘手。
紧随其后的是徽商朱帑和胡裕昇。朱帑一身藏青西装,领带夹上镶着颗蓝宝石,举手投足间尽显海派商人的洋派作风。胡裕昇则穿着传统马褂,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一看就是老派实业家的做派。
最后上来的是虞希仁、郑毅楠、唐尧江、肖尔琢和李云琛五人,都是江南纺织业的巨头。他们或西装革履,或长衫马褂,风格各异却都透着精明干练。
众人寒暄过后,纷纷入席。我特意安排老陈坐在左手边,若薇在右手边,对面是玄真。山西和安徽的客人坐在右侧,其他五位则在左侧。这样的座位安排既显尊重,又能随时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待酒菜上齐,我端起斟满白兰地的水晶杯,环视一周后缓缓开口:
诸位先生台鉴:今日润东不揣冒昧,假座知味楼,略备薄酒,诚邀各位商界泰斗共襄盛举。忆昔初次拜谒,蒙诸位不弃寒微,倾囊相助,使医药研究得以持续。此恩此德,润东没齿难忘。
我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投资人,确保他们都在专注倾听。
第一杯酒,敬诸公慧眼如炬,于众人皆疑时独能识璞玉于荆山。若非诸公鼎力支持,我中华西北医药公司断无今日之雏形。润东一介书生,蒙诸公提携,方得在商海立足。往后岁月,还望诸公不吝赐教,润东必当竭诚以报。请!
说罢,我一饮而尽,杯底朝天。在座众人纷纷举杯相应,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侍者迅速斟满第二杯酒。我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激动之色:
这第二杯酒,当贺我医药研究团队呕心沥血,终得正果!历经百余日殚精竭虑,样品已于上月成功制备。经检测药效比德国、美国同类产品优胜多矣!
我看到周逸贤和程骅交换了一个眼神,朱帑则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些都是好兆头。
诸公今日之投资,来年必将收获十倍之利!据保守估计,至明年仲夏,首期投资即可全部收回!诸公信重未落空,润东承诺必兑现!来,为我们的光明前程,干杯!
第二杯酒下肚,我示意玄真展示样品。他从角落的褡裢中取出十几个玻璃瓶,整齐排列在转盘上。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我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同乡王庸王先生,岭南大学医科毕业,现担任公司销售总监。这位是内子李若薇,清华大学文学系毕业,西北大帅的表侄女。
介绍间,老陈已打开几个药瓶,将各色晶体倒在白瓷盘中。在灯光照射下,黄色磺胺、白色阿司匹林、棕色奎宁等药品晶体折射出璀璨光芒,宛如宝石般夺目。
天哪,真漂亮!周夫人忍不住惊叹,其他几位女眷也凑近细看。若薇得体地微笑着,适时补充道:这些药品可以称之为现代医学的奇迹,我们能够自主研发生产,实乃国人之福。
正当气氛热烈时,周逸贤突然用手指蘸了些磺胺粉末,举到灯下仔细观察,然后出人意料地问:这玩意儿...现在能吃吗?
我急忙拦住:周先生使不得!西药不比中药,需对症下药。乱用轻则无效,重则伤身啊!转头对玄真道,把样品分装好,饭后请诸位带回去自行检测。
侍者再次斟满酒杯。我举杯环视,声音略微提高:
第三杯酒,敬我们即将开启的新篇章!中华西北医药公司二期工程已启动,总投资额一千八百万银元,是首期的三倍。西北、华北、东北三地的招股工作虽已展开,但润东始终铭记诸公首倡之功,特预留两成股份,静候诸公垂青。愿我等精诚合作,共创辉煌!干!
三杯酒过后,宴席正式开动。觥筹交错间,我仔细观察着每位投资人的反应。周逸贤虽然表面热络,但眼神中总带着几分审慎;程骅则与朱帑低声交谈,不时点头;其他几位纺织业老板似乎更关心药品能否赚到更多的钱财用于自己现在的企业扩建。
酒过三巡,周逸贤端着酒杯晃到我身边,低声道:润东老弟,借一步说话?
我会意,顺手拿了烟盒和洋火,随他走向阳台。夜风微凉,远处江面上灯火点点。我递上支哈德门,为他点燃。
周逸贤深吸一口,吐出烟圈,突然用浓重的太谷口音问道:润东啊,你跟西北大帅那头,到底是个甚关系?这事儿不说清楚,莫说二期投资,俺们连一期的款子都得撤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本以为药品样品足以打消一切顾虑,没想到这些因素仍是绕不过去的坎。
我冷冷反问:周先生具体担心什么?但说无妨。若是我们办事不力,自当承担责任。
周逸贤冷笑一声,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呵,你都跟人家结了亲,当俺们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咱们山西人哪个不是靠着阎长官庇护?南边这帮兄弟就惨多咯,前些年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儿个张大帅,明儿个吴佩孚,后儿个又换了孙传芳...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些,南边的北伐军又打过来了...
他猛吸一口烟,压低声音:你要是花钱买个平安,俺们自然没话说。可你这...分明是绑死在人家战车上了。万一西北军败了,俺们的钱全成了南边的战利品!你让俺们咋放心?
我沉默片刻,望向远处黑黝黝的江面。一艘外国军舰缓缓驶过,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周先生,我给你交个底。我压低声音,但出我口,入你耳,日后即便传出去,我也绝不认账。
去年秋议亲前,我曾与大帅深谈。谈及东北张帅……如果他被内外联手整死,北方必乱……南边想借外力平内患,无异于引狼入室……拿三省百姓扎筏子做祭品……他注定被此反噬……那些饿狼岂是容易喂饱的?
我顿了顿,观察周逸贤的反应。他眉头紧锁,烟已烧到指尖却浑然不觉。
大帅为此忧心忡忡,想跟阎、张两位磋商此事,总得有个由头……就以医药利润……只要三家谈妥,必定会对外削减队伍,实则收缩冀鲁豫防务……对外通电示从南方,多给几个台阶彼此都能……目的是联合布局北国边防……我离陕时,此事已在进行,预计最迟五月便可尘埃落定。唉,时局艰难啊!在这夹缝中求生存,实在不易!
周逸贤掐灭烟头,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嘘——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心照不宣即可。总之,医药生意是纯粹的商业行为,与其它无涉。诸位的投资,绝对安全。
回到包间时,程骅正在与玄真讨论药品分销渠道。见我进来,周逸贤举起酒杯,意味深长地说:润东老弟,二期投资的事,俺看没问题!来,干杯!
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这步棋,总算稳了。
第26章 稼轩到了
宿醉初醒,头痛欲裂。眼睛都不想睁,用手摸着床头柜的水杯,我知道那是昨晚若薇在我睡之前倒好的。
水杯没摸到,却摸到了一个拿着水杯的手,耳畔传来问候声:“润东,你醒了?躺好!我喂你!”温水入喉,整个人好像都松快了一些。
脸上被一个热毛巾擦拭着,我努力睁开眼睛从若薇手里拿过毛巾将面容擦拭干净,准备起床。“天亮了没?”我问道。
她将我身子扶起来的时候说到:“你都快睡到中午了,我的爷!”我下床洗漱,整个人都轻松了。拿烟出阳台,点着吸两口。问:“老陈他们几个呢?咋没听到动静!”
“说是去接人了,应该快回来了吧!”若薇坐在阳台帮我搓洗着昨晚喝多吐脏的西服,见我问她就回我一句。
“那……有吃的么?”莫名的我有点饿。
“在餐桌上给你留的有菜和饭,你饿了就去吃吧,我吃过了!”她手里洗的脏衣服就没停,还抬着头带着笑容给我回话。
莫名的有被感动到,想抱她睡一觉肿么办?在线等,挺急的……可是身体不允许呀,就我这宿醉后的渣渣,根本拿不动啊拿不动。
吃饭,下楼。刚到门口,那辆黑色的汽车一个急刹停到我身前,我真的想骂人。不用看我都知道开车的是大驴这个憨憨,自打来沪上看到老陈开车,他就馋上了。同时老陈也被缠上了,只要我不用他不出门两人就去江边找个码头仓库练车,才练了两天居然让他开上了,我也不知道是大驴子学得快,还是老陈真的心大。
车上下来了四个人,老陈、大驴子、熊大子,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中等个子,方圆脸,平头、脸颊酒窝略浅,阔口厚唇,高鼻梁上、杏仁眼前架着一副圆坨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老陈拉着他的胳膊到我跟前给我介绍到:“润东,这是老李。你可以称他为稼轩同志。”我头脑里已经乱了,但是身体下意识的执行着握手,引领进屋等动作。
走到堂屋中间,我突然给老驴和熊大说:“你俩在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老陈、老李上二楼。”等我上了楼给老李介绍完李若薇,就问他们午饭吃了无。吃了,那就好!我示意若薇下楼,我跟他俩有秘事相谈,她秒懂下楼去了。
“都坐,几时到的沪上?咋没听老陈你提起?你们不知道最近沪上的情况么?”我知道稼轩先生的意义和对于未来的重要性,觉得老陈这事办的有些草率。
“润东,你先别急,听我细说。稼轩前段时间在老家被白狗子发现了踪迹,结果到处都在搜捕他,好不容易跑到南京联络点,结果被叛徒出卖,差点出事。多亏他自己做事仔细刚发现苗头就走水路来沪上了,昨天我才得信儿,见你忙我就没告诉你。这不是今早起来你又宿醉没醒我就去把人先接到这里了。你放心,明天我就安排他去法租界。”
老陈刚说完我就有点恼火,我是这意思么?我觉悟就这么低?“你误会我了!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最近沪上很危险,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知道你老几位都是高人,但是你再高也躲不过叛徒的出卖?”
我掏出烟给他们两个,李先生示意他不会,我就给老陈点燃:“说到叛徒,我跟你们俩提几个人,看看你俩认识不?”
“谁呀?”老陈问。
“霍家新、顾顺章!”我赶紧说道。
“谁?霍家新?我来这里就是他跟我接的头。”老李有些激动的说道。
“老李你别着急,润东你这哪里来的信儿?准不准?都是同志别误会了同志……”老陈说。
“必须准!这俩杂碎分别掌握的组织人员名单和组织情报接头,一旦出问题给组织带来的麻烦就大了……这样吧,老陈你想办法先跟胡公取得联系,然后把这事告诉他,看他如何决定。在此之前,你俩总得先调查一下吧?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咱就实事求是的落实,但是有些他们认识的人得提前通知撤走,避免无谓的损失。”我把胸膛拍得佟佟响,很激动的说着。
“好,我去联络!”老陈说完就风风火火下楼了,留下我跟李先生面面相觑。
“润东先生,我代表我个人感谢你给组织的示警,如果一旦落实具体情况跟你所说无异,那您可真就成了组织的救命……”老李面有动容的说。
“别,我不配!你别这样,我不高兴了!我只是把你们当……朋友而已,对朋友……这乃是应有之义!”我像个刺猬一样的说着。在他们的光芒映射下,我只是个稚子罢了。
“咚咚咚”楼梯又是一阵响,老陈回来了,瞬间解除了我身上的尴尬。“电报发出去了,估计晚上才有回信。”
“对了,我对组织有个个人建议,你有空帮我给胡公传递一下,可以给后续的组织发展做个参考。”我认真的说给老陈听。
“你讲!”老陈说。
我:“等这次招投结束,西北的聚村又开建了。这回的聚村主要是终南以西、祖庵镇以东到临潼、蓝田,总共聚万人村36个,渭河以北从兴平、武功、扶风一线往北、往东到礼、乾、泾、三、高、富、蒲,这一线布聚万人村120个。”
“将近160万人……里面随便掺点沙子,谁能看得出来?再加上高大的城墙、严密的组织保密措施……今年的高产良种也要在盩、鄠两县大面积推广了,药厂二期迫在眉睫的要落地,护村队还得分去西北一部分打‘土匪’,谁来带?队伍还要壮大,谁来训?老罗、老刘、老唐三个人那么一堆事,肯定忙不过来。”
“我想着在不耽误组织星罗棋布的情况下,安排一些不易冲动的、不会主动在地方搞冲突的、有能力的、有经验的同志作为战争难民往西北撤,等到了关中能进聚村帮老罗、老唐,或者能招工进厂帮淡村,也能去陕北帮老谢。南边是凯绅的基本盘,到处着火指定不能行……咱们就默默发展,找准机会再出手,不动手则以动手必一击中的……”
从午时聊到月落星稀,若薇填完几次水都睡下了,老陈和稼轩先生轻轻地下楼去休息。我在阳台抽了几支烟,思索着接下来的路到底如何走,才能走得宽、走得远……
第二日上午,李先生辞行后便隐入人海,消失不见……
第27章 宋少临门
二月二,龙抬头。
春寒料峭的上海滩,黄浦江上飘着薄雾,外滩的钟声在湿冷的空气中回荡。西北医药公司二期的招股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除了留给一期原始股东的20%份额很快被各家瓜分完毕——晋商两家占了6%,徽商两家6%,其他五家每家1.6%共计8%。这些老狐狸们动作之快,连我这个董事长都暗自咋舌。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将剩余的15%股份向沪上商界推介时,两拨不速之客接连登门,让原本平静的招股工作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天下午,我正在三楼办公室核对账目,玄真急匆匆推门而入:瘦猴,黄金荣派人递了帖子,说一个时辰后要来拜访。
我手中的钢笔一顿,墨水在账本上洇开一片。这位上海滩的黄老板突然造访,绝非善事。玄真看出我的忧虑,轻声道:我已联系了法租界的高卢买办,他们愿意以军火换药品的协议为筹码,帮我们周旋。
一个时辰后,黄金荣带着八个保镖浩浩荡荡地来到公司。他穿着绸缎马褂,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一进门就操着浓重的上海话笑道:阿拉听说侬这里有好生意,特地来捧场嘛!
玄真不愧是长袖善舞的高手,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引到了法租界的军火交易上。当高卢领事亲自打来电话时,我看到黄金荣脸上的横肉明显抖了一下。最终我们以提前拨发3吨药品为条件,换来了这位青帮大佬的高抬贵手。
送别宴设在南京路的杭帮菜馆楼外楼。黄金荣拍着圆滚滚的肚皮,满嘴油光地说:以后在十里洋场有事体,提我黄某人的名字好使!我强忍厌恶堆着笑脸应承,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这些依附洋人的地头蛇,表面上豪爽义气,背地里不知吸了多少民脂民膏。
黄金荣的风波刚平息没几天,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那日清晨,我正在翻阅华北招股的回复电报,秘书慌张地跑进来:董事长、总经理,宋...宋子文先生的车队到楼下了!
我手中的电报滑落在地。这位国府财神爷可不是个善茬,他的亲临让整栋大楼都紧张起来。玄真匆忙整理着装,吩咐印度侍者准备好雪茄和咖啡。透过落地窗,我看到五辆黑色别克轿车整齐地停在公司门前,保镖们清一色的黑西装、黑礼帽,阵仗、派头甩了黄金荣几条街都不止。
当电梯门打开时,一股浓郁的古龙水味先飘了进来。宋子文梳着油光发亮的大背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灰色条纹的三件套西装熨帖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微微前突的下颌——典型的地包天,却被他用高傲的神情硬生生拗出了几分威严。
mr. Song,wele to our humble pany!玄真用蹩脚的英语迎上前去,接过他的礼帽和象牙手柄的文明杖。
宋子文微微颔首,目光却直接越过玄真落在我身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射出的冷光,那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漠视与蔑视。
我强作镇定,伸出右手:宋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令我难堪的是,宋子文根本没有握手的意思。他径直走到真皮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西装内袋掏出镀金烟盒。玄真连忙递上雪茄剪,却被他摆手拒绝:No cigar,I prefer my own cigarettes。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凝固。印度侍者端来的咖啡也被他轻轻推开。
我暗自咬牙,脸上却堆满笑容:宋先生见谅,小地方人没见过多大的世面。不知您今日莅临,有何指教?
宋子文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突然改用纯正的绍兴话说道:侬格小公司搞得蛮有声色嘛!阿拉今朝来,就看看侬个药厂是怎么个事?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就知道我再心急今天这事儿也不会善了,于是我就很快镇定下来,慢条斯理地拿过来一支雪茄点燃,抽了一口过口回味再吐出。我尽力的笑着放低姿态说道:“宋先生,您居然对我这个小药厂的招股有兴趣,我真是倍感荣幸。您要是看得上眼,尽管开口。若有要求,莫敢不从!”
宋子文的面色如平静的湖面突然泛起一丝涟漪,然后又迅速恢复如初。但就是这稍纵即逝的表情变化,却如同闪电般被我敏锐地捕捉到,我深知自己刚才的表现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他这一丝惊诧,只不过没想到我这西北乡下来的土包子居然还有这处变不惊和快速应变的能力。
他一上来便如那冰山一般,给我一个居高临下、不近人情的样子,无非是想给我施压,让我自乱阵脚,这在后世是常见的商业手段,我就见怪不怪了。
他突然鼓起掌来,一边鼓掌一边疯狂大笑着说道:“哈哈哈...well,well,Very good!真没想到卢老板这么年轻,居然有如此气魄,不愧是能在十里洋场快速筹措到千万大洋的卢老板,看来你们西北的黄土高坡也出高人啊!”笑声震得落地窗嗡嗡响。
“岂敢岂敢,您真是谬赞了!小可不过是想为国家尽绵薄之力罢了。之所以选择医药行业,也是看中了它既能实业兴国,又能福泽万民。西北偏僻,穷且荒凉,但资源丰富。我一心想着学业有成后为家乡父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之余,顺便赚点小钱而已……咱们的药企在欧、美、日的大企业夹缝中艰难求生,要想成为参天大树不易啊?所以宋少爷能屈尊来我这里洽谈投资,我真是感激涕零,希望后续宋少能多多扶持关照啊!好让这颗小苗苗早日成为惠泽万民的参天大树!”我佯装不懂他的嘲笑和挖苦,一味地求照拂求捧场。
我话声落,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时,他猛地将半截香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站起身来整理西装:time is money,我就直说了。我听说你这次总共外放了49%的股份,我也不欺负人,真金白银跟你换。既然20%已经被这边的股东们分掉了也就算了,你留给华北招股的14%如果还没分完就都给我留着,另外最后得15%我全要了,你给安排一下,这不会为难你吧?”不等我回应,他继续道:“其二,国内外的药品销售跟我也没关系,甚至我还可以给你点指引。只要给我的分红给到位就行,供给国府的药价低于市价两成,国府这边的事情我帮你搞定。否则,谁也护不住你!!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拳打在我胸口。我强撑着笑容:宋先生的要求,我们一定慎重考虑。不过华北那边的股份已经……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宋子文打断我的话,从侍者手中接过礼帽,my assistant会来办理手续。Remember,在上海滩,没有我的approval,你们的药连黄浦江都过不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我和玄真像两个跟班似的追到电梯口,直到那傲慢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回到办公室,玄真一屁股瘫在沙发上:完了,咱们这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啊!老宋家这是要明抢啊!
我不自信的说道:“玄真,他还不至于吧!”
“好了,瘦猴。咱们抓紧善后吧!你给大帅那边发个电报,问一下北边还剩下几多股份?我去给老周他们几个解释一下,都是咱们惹不起大爷啊!”说完拿起大衣就往外走。
我只能回到大班台那里,拿起电话给家里拨过去,接电话的是熊大:“熊大,你嫂子呢?好……让她来接个电话!”过了一会儿若薇从楼上下来了,接过电话气喘吁吁地问:“啥事?说吧!”
“你给大帅府发个电报,其一询问一下华北那边的招股进展如何?还剩多少?其二了解北边之事推进状况,有无需要我们帮衬之处?这事时不我待,任务艰巨,若再拖延,恐凯绅狗急跳墙,使出旁门左道。另外给家里老刘发个电报,告知国府宋子文今日前来,欲入股药厂。此事他势在必得,且协大势逼人,我们的力量无法阻拦此事落地。故而家中有些物件,需他妥善藏匿,万不可让他人暗中得手,将我们的研究成果全盘截获。如此,我们后续所有计划皆成泡影。”我说完之后让她再复述一遍,无误后再发电报回陕。
挂断电话后,我瘫坐在真皮转椅里,望着窗外黄浦江上往来如梭的外国商船。宋子文那夹杂英文的绍兴话仍在耳边回响,他那地包天的下巴扬起的角度,都透着不容反抗的傲慢。
窗外,暮色中的上海滩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座不夜城的每一盏灯光背后,都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而我们,不过是这盘大棋局中一颗刚刚引起注意的小棋子罢了。
第28章 北方回信
傍晚的余晖如轻纱般洒落在大地上,将整个沪上笼罩在一片暖橙色的光晕中。远处的黄浦江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拉长的汽笛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悠远。我拖着如铅块般沉重的身体,脚步蹒跚地走向法租界的小洋楼。这一整天与宋子文的周旋,仿佛耗尽了我全部的精力,连西装内衬都被汗水浸透,此刻正黏腻地贴在背上。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宋子文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还在我脑海中闪烁,他提出的每一个条件,每一个试探,都像一把把利剑直指我的软肋。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生怕一个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转过街角,远远地就看见若薇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旗袍,在夕阳的映照下宛如一幅水墨画。晚风轻拂,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我心头一暖。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我的身影,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依然能感受到她眼中的关切。
与此同时,楼下庭院里的老陈正倚着那棵梧桐树抽烟。他穿着洗得发黄的白色粗布衬衫,粗壮的手臂上青筋凸起,指间夹着的烟头在暮色中忽明忽暗。见我走近,他直起身子,将烟头在树干上摁灭,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院子,朝他们点了点头。老陈刚要开口,若薇的声音就从楼上传来:你回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跟老陈聊会儿,宋子文的事你告诉他了?
若薇轻轻颔首,发髻上的白玉簪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嗯,我跟他说了。
我瘫坐在真皮沙发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老陈给我倒了杯热茶,袅袅茶香中,他沉声问道:宋子文的事棘手么?你先歇歇脚,缓缓神,真有事等下咱们再好好合计合计。
我接过茶杯,滚烫的杯壁烫得我手指发红,却浑然不觉。茶水入喉,苦涩中带着回甘,就像此刻我的心情。窗外的梧桐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茶杯见底,我才回过神来。老陈正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眉头紧锁。我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我没事!谢谢你们的关心。我强打精神问道,他们俩呢?
老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一大早送完你就练车去了,估计快回来了。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晚我给组织的建议有回音么?还有,你不是说根英同志要回沪上配合你工作,什么时候到?
老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支在桌上顿了顿:组织还没有联系上。胡公去北边了,估计还在路上。等他们到了莫斯科应该就可以联系上了。沪上的人,除非有重要任务基本都撤离了,就遗留了我和一些外部人员。我妻子也就明后天到。
那行。我揉了揉太阳穴,以你的能力就算出问题也能迅速安排解决抽身。改天让玄真给你在附近另租套房子,两人过日子住这里不方便。
说完,我朝楼上喊道:若薇,下来一下。
楼梯上很快传来脚步声,若薇轻盈地走下楼来,旗袍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有事?
你给老刘发的电报他有回么?大帅府回电报了么?我问道。
若薇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两份电报:老刘的电报发过去没多久他就回了电报已收到,东西已隐蔽,请安心!过来。大帅府也回了,说等待晋地和东北接洽代表回电,然后整理再回电,所以我就没再催。
我接过电报,纸张在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电报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想必是经过了多次转译。我将它们折好放回抽屉,金属抽屉滑轨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好吧,今天就这样。都早点休息!我站起身,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估计向德、美、苏三家买的设备和原材料也快到了,往后几天有的忙了。
若薇点点头,跟着我一起上楼。楼梯的木板在我们脚下吱呀作响,像是承受不住这沉重的气氛。
又过了两天,我几乎要被等待折磨得发疯。每天清晨,我都会站在阳台上眺望远方,看着黄浦江上升腾的雾气,期盼着好消息的到来。终于在公历1928年二月底的一个雨天,陕省传来了喜讯。
那天下午,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我跟老陈在阳台抽烟,顺便聊聊后续派往西北剿匪的‘护村队’和组织派谁进入西北带队更合适。若薇突然开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发梢被雨滴打湿。
陕省来电报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一把抓过电报,纸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电报内容简明扼要,却让我如释重负:“原来如此,哈哈哈!老陈你也看看!”
原来是从去年冬月开始大帅府便派人与阎张两家开始试着沟通,直到腊月我结婚以后......大帅那边基本推进无望,说到底还是因为压根得不到阎张两家的信任。他没辙了,就发电报来询问我。
我正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若薇递过来一份电报:冯帅又发电报过来,问你该怎么解释消息来源。
李若薇在转问我时,我正在跟老陈他们五个忙着做年底总结,一头乱麻正在头疼。没想到李若薇过来添乱,我就回了句:“非得问我?扯个谎都不会?你就给他说你小时候掉进紫禁城的护城河里,自那以后就能看见往后一年发生的大事不就完了。来,老陈,我们继续!”
我这边话说完也就忘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句话。没想到戏剧性的是,就这句气话竟成了转折点。
冯帅像是被这句话给开了窍,安排人入京量身为若薇打造了个‘预言家’人设:打小顽皮,游戏入河被救出,醒后竟勤学。琴棋书画、文学理工皆有精进。而后觉醒异能,竟能预言年内国际大事,盖莫不中者,预言到如今拾年矣!
这个说法一出,阎、张两帅分别派人到燕京打听虚实。有趣的是,若薇家的街坊邻居们对这个守口如瓶。每当有人打听,他们就集体围上来,揪着对方的衣领质问是谁走漏的风声,不说就往死里打。
这场假的不能假的传言竟因为守口如瓶,反而让两位大帅深信不疑。聪明人总是喜欢过度解读,而这种无形的脑补往往最致命。
信了这个说法后,阎帅主动派人接洽冯帅,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就顺利多了。阎帅主动把冯帅说给他的接下来东北要发生的事情转告了张帅,还特别提醒他他的小夫人已经被鬼子的间谍全面掌握了,日本人会利用这个女人掌握他的行程从而暗杀他。张帅立即派人调查,结果不出所料全都对上了......
这厢有了进展,那厢的招股工作也势如破竹。张帅安排六子拿下了5%的股份,阎帅见状不甘落后,也立即跟进5%,只剩下4%的份额目前尚未确定。
接下来的谈判一路顺畅。冯帅通电邀请张帅带队到太原阎帅府邸进行会晤……从军事防御到军队整合,从经济合作到责任划分,从联手对外到登报通电......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电报末尾,冯帅提了两件事:一是要求采购一批军火和大量钢筋水泥;二是六子要来沪上见我。
读完电报,我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距离济南惨案已经没几天了......北方早日通电,凯绅的北伐也能早日结束。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借此机会巩固若薇预言家的人设,在宋子文那里争取更多支持,为日后赴美之行铺路。
想到这里,我不禁笑出声来。生活似乎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希望的曙光已经隐约可见。
我迫不及待想要分享这份喜悦:老陈!老陈呢!
我在接电话呢!老陈的声音从走廊传来,玄真说有一批设备和原材料到沪上和天津港口了,等下!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远处的天际线处,一缕阳光穿透云层,为这个阴郁的下午带来了一丝温暖。我知道,更艰巨的挑战还在前方,但此刻,就让我暂且享受这片刻的欢愉吧。
第29章 运输难题
我站在沪上居所的阳台上,眺望着远方黄浦江上的往来穿梭的轮船,心中压力锐减。刚才老陈告诉我有一批设备和原材料到港了,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跟腥臭的江风一样扑面而来。
“若薇,给玄真打电话。让他今晚来家一趟,就说我有事要跟他仔细的聊聊。”我整理完思路就喊楼下的若薇帮我打电话。
“老陈,你这会儿不忙,咱俩商量一下验货的事情!”我这头刚给若薇吩咐完,这边又得找老陈单聊。不一会儿老陈上楼来了。
我俩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后,点着烟我就开口说:“老陈,接下来的事情很重要。第一是设备验货,这个咱俩都是外行,所以得联络至少两批内行的人去验货。但是这些内行的人,既不能跟美、德、苏三家商行关联,还得是那种认真负责的技术顽固派,否则人家当着我们面前作假咱们也发觉不出来。”
“第二,谁去带队负责验货、签单、押送运输?我们几个肯定没戏,后面的事情根本忙不过来,老罗他们那几个,你可以问问手下的活能不能放给助手负责个把月,如果可以就在他们当间找俩人,一个去津门,一个来沪上。如果不能那要么大帅府调配,要么借调我老岳父跑一趟津门,但沪上总得有这个一个人,对吧?”
“第三,运输协调。北边从津门走津浦铁路到徐州转陇海铁路到灵宝县,卸车由大帅府协调汽车或牲口板车转运回耀州;南边从沪上走沪宁铁路转津浦铁路到徐州,再转陇海铁路到灵宝,然后运到耀州。铁路线理顺了,但是更麻烦的是这些铁路目前不是在英国手里就是在比利时手里,英国佬还好说毕竟领事馆那边要求军火换药品,还在空里架着。无非就是再增加点供应量而已。可这最重要的陇海线在比利时人手里,咱们不熟啊。”
“这就比较麻烦了,不行让玄真先打听打听,看谁熟悉比利时领事,到时候约一下,无非就是付出点利益罢了!”老陈接茬说。
“理是这个理,问题是比利时除了国内铁路也没听说什么东西好,利益交换也得有个可图之处啊,还是见识太少了。”我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有点丧气。
我猛吸了两口烟拧灭烟蒂,挺直了身体在阳台溜达了一圈,扩扩胸甩甩臂,做点有氧尽可能让自己把心中的丧气排出去,不然这样下去可不成。深呼吸两口接着说:“咱们先捋清思路,然后再想办法一样一样的解决吧。我刚说哪儿了?”我问道。
“说到比利时控制的陇海铁路线和运输接驳。”老陈回道。
“那咱就接着继续说。第四,搞定验货、带队、铁路运输接驳之后还有两件事,其一,从灵宝到耀州的汽车或者畜力运输,谁来联络负责协调?其二,要不要跟大帅府协商,由其出面跟比利时人磋商由灵宝到西安的铁路尽快贯通,咱们明年大量的设备到岗,这事不解决后面全是麻烦。当然如果比利时人有能力对我们的全盘计划有帮助,无论是技术、设备、金融任何一个方面都行,那咱们倒是可以多计划三条铁路出来。”
“分别是,西安府到麟州一条贯穿关中到陕北的铁路大动脉,另外太原到麟州一条连接秦晋两省;再一条是麟州到包头的铁路,作为西安到麟州的延伸段;另外还可以帮他们接洽阎大帅,修建同蒲铁路驳接过黄河到陇海线,这样整个西北、晋绥、华北的京津冀、中原的鲁豫鄂,华东的苏沪、东三省基本就用铁路连成一片了,这对我们的工业发育和后期战略防御的兵力运输都有极大的帮助。”
“哎,对了。我记得前些年比利时携手法国跟当时的北洋政府搞过了个同成铁路借款,这事咱都可以帮他们促成。如果还觉得不够,大不了跟南边政府勾兑一下将同成铁路延伸到昆明也不是不可能。反正都是借钱干,都是画饼充饥,那还不如画大点,对吧?只要这些铁路修好了,那我们可以调动的资源就多了,甚至出海口也能多一个!老陈,如果你是比利时人,这么一个大蛋糕落在你头上,你觉得能不能砸晕你?”我说到最后甚至还有点轻松愉悦的心力跟老陈开玩笑。
老陈:“哎,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肯定晕,搁谁谁都得晕,不管事情能不能成,故事先给他讲好了再说。哈哈哈哈!”老陈说着说着自己也乐起来了。
“那行,老陈你把咱们刚才聊得你复盘一下,做个会议纪要,等玄真晚上回来咱们再把刚才说的聊一下。这次得发动咱们能认识的所有力量了。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古人诚不欺我!加油干吧,我的同志哥!”我说完拍了拍老陈的后背,以资鼓励。
不敢想啊,再想我的头都要像后世暖瓶里塞得热得快一样炸了,还特么得到处诉苦也无人能够理解,还反手问你为啥不开空调。
让老陈一个人在这里等吧,我要带着夫人去江边吹吹海风……
晚上七点,太阳落山。潮水倒卷着咸腥味,伴随着江风吹得整个租界区都是……我们前脚进门,玄真后脚就骂骂咧咧的跟了进来。
“多大的事情非得喊我回来?你特么的倒是美人在怀,可怜道爷我至今孤苦一人,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去夜总会门口过个烟瘾都不成,真是亏大发了。鳖孙,你得赔我!”
“行,只要道爷你帮我搞定几件事,半月内我绝对不烦你,行不?”我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逗弄着玄真。
“吆喝,还有这好事儿?来跟你家道爷详细说说,到底是多大事你居然下这么大的血本?”玄真坐在沙发上,拿支雪茄点燃,吞云吐雾派头腔调拿捏得死死的。
“那你坐稳了!老陈告诉他,看他狗日的能猖狂到何时!这事儿他要是不坐蜡,那真就见鬼了!”我用右手夹烟食指中指指着沙发上的玄真假装特别激动的对老陈说道。
于是,老陈开始了他的叙述,从验货、带队、签单、付款、运输、接驳、押运、安全,再到如何说服比利时人允许我们使用陇海线运输,最后到灵宝至西安段陇海线续接的事情。甚至还把我们准备给比利时人画的四条铁路主线,两条延伸线的大饼也告诉了玄真。
玄真听完直接呆愣在原地,傻了……
第30章 道爷威武
玄真听完直接呆愣在原地,傻了……
我一看这阵势也就不再跟玄真开玩笑了,然后把目前需要做的事情,划分成三个区域;验货一个区域,带队一个区域;运输一个区域;玄真接下来负责跟英领事馆、怡和洋行,洽谈津浦铁路、宁沪铁路。至于陇海铁路这事儿大家一起想办法,但是牵线的线头还得玄真来找;
验货是这次的大头,所以我跟老陈分别找人,老陈找组织去年在上海第三次工人武装起义和武汉工人起义后撤离的人群甄别有用的人,第二致电组织请组织帮忙寻找熟悉工业设备的人;同时我找住在四九城,在清末干过实业兴国失败后的老岳父,他在美国留学学过理工,熟悉工业设备,而他还有同学还有以前跟他一起共事的老兄弟们,应该都能用到;
另外从灵宝接驳到耀州期间的运输还得委托给大帅府来办,这事大帅府自己如果搞不定他会找阎大帅帮忙的。
事情商定后,玄真立马就走了……
我知道他不是去夜总会就是去那些洋鬼子待得咖啡馆或者经常扎堆喝酒的酒馆了……
老陈也下楼去了,开始往外发电报。
我把若薇叫过来把我分到的任务讲给她听,是的我目前可以依靠的只有她、她娘家的父亲和她家里的亲戚西北冯大帅。
头疼,到阳台抽烟吹风,给自己充足的氧气和降温的身体,一是保证活跃的头脑思维,二是可以帮助冷静思考而不至于热血上头,拍脑袋做决策,因此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坚定信心,坚持推进,前路就算再坎坷只要不放弃往前划迟早都会到达彼岸。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院子里梧桐还沾着露水。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黄包车夫拉着早班的洋行职员匆匆掠过。咖啡杯里的方糖刚化到第三块,楼下突然传来的一声巨响,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润东!若薇提着睡裙冲上楼,发髻都散了一半,玄真道长在门口摔了个跟头!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只见玄真四仰八叉躺在门厅的大理石地面上,青色道袍沾满露水和泥浆,活像只落汤鸡。最绝的是他怀里还死死抱着个鳄鱼皮公文包,任凭怎么摔都不撒手,包角在地面上刮出两道白痕。
就在我准备搭手扶起他身体的时候,他开口了:无量...那个天尊...玄真眯着醉眼冲我咧嘴一笑,浓烈的白兰地酒气混着雪茄味熏得我后退半步,瘦猴,道爷我成了!这伙子垃圾洋人……全被你家撂倒了……咳咳咳!
若薇噗嗤笑出声,白嫩的手指掩在樱唇前。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晨褛,衬得脖颈像新剥的菱角般白净。
我赶紧喊老陈、大驴子、熊大过来搭把手抬道爷上楼休息,四五个人手忙脚乱地围上来,七手八脚把这醉猫架到二楼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玄真倒好,顺势脚上的英式尖头皮鞋一退,把公文包往我怀里一塞,牛皮包面还带着体温:瘦猴你们自己看!让你家道爷躺会儿,实在扛不住了!哎,独虎架不住群狼啊……话音未落呼噜声便伴随着酒气蔓延在整个客厅。
我解开棕色皮包黄铜搭扣的手有点抖……包里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怡和洋行的运输合同,包括增加的药品交易量和运输费用单价等合同条款,落款处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蓝光。
我接着往下翻,翻到第三页居然看到了跟比利时人签署的运输委托合同,我突然瞪大眼睛——运费价格一栏的数字居然比预期还低了四成!这怎么会?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欧洲鬼子们可不是这么容易搞定的主!当我看到条款末尾,还多出一行手写补充:允许托运方自派押运员随车。这明显是道爷的笔迹!
这……这特么得我喉咙发紧,是怎么谈下来的?我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招呼老陈过来看看文件真假,我特么的真被他给惊着了。
陈赓同志翻了半天才缓缓地说道:这玄真道士...不,这位玄真同志,可是真的给咱们立了大功了!说着说着心情都愉悦了很多,还跟我开玩笑的说:“润东你这回可真的要好好奖励补偿他,别再给他画大饼了,哈哈哈!”
正在我们乐呵的时候,原本睡得很死的玄真突然醒了。撑起身子斜躺在沙发里,顺势恣意地翘起二郎腿,露出沾满泥浆的英国手工皮鞋,看着旁边的我俩久笑不语。
这时若薇端来醒酒汤给他,他仰头咕咚灌下半碗,喉结滚动得像台老式蒸汽机。瓷碗边沿沾着暗红血迹,我这才注意到他嘴角裂了道口子。
喝完汤,捋捋头发整理好发型,把身上的衣服理好之后,才缓缓地说道:你家玄真道爷我昨儿夜闯百乐门……他突然打了个酒嗝,酒精混合着胃里酸解食物的酸腐味冲得若薇直皱眉,不对,是华懋饭店...正赶上七国领事开酒会……
“本想着找怡和商行负责铁路运输的管事,谈运输的事。没想到美英法比葡荷丹七国的领事商行买办在举办定期聚集酒会。就在我即将跟怡和商行铁路运营管事聊完运输价格后,那个不受人待见的英国鬼佬领事过来非得横插一脚,说必须增加给他们的药品供应量,负责他就让怡和商行不给我们运输……”说到这里他气得脸色都有些发白。
“形势逼人……我没办法只得点头应承下来,但是我给他提了个要求,就是帮忙引荐比利时陇海铁路管事给我,毕竟这边搞定了比利时人搞不定那就月夜点灯白费蜡!”
“狗日的鬼佬虽然应承了,非得给我灌酒,说今晚只要咱们喝好了比利时的事情都好说!行吧,道爷我舍命陪鬼佬……喝了约莫半个时辰,给鬼佬喝嗨了,我也就趁着酒劲问鬼佬说话还算数不?”
“我不问还好,问完这话鬼佬以为我在嘲讽他,直接怒了给比利时领事挥挥手让他过来……接下来他们没谈拢,鬼佬又不想在我这个中国人面前丢面子就看向我,问我的意思咋整!”
“可道爷我也喝大了,努力的拉了拉嘴角抬了抬眉毛,想挣扎着开口说话时,那边鬼佬就开战了,哈哈哈!事后老子听了都是蒙圈的,甚至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
“再后来还是法国领事告诉我,我嘲讽、蔑视了英国鬼佬,才让他暴怒了……可我根本不知道啥时候嘲讽过他……”
“反正打也打了,我也清醒一点了,就让人把比利时鬼子拉去清洗了,事后比利时人感念我的照顾就低价把运输合同签了……”
第31章 道爷威武2
玄真说着说着就突然停下了他情绪的激昂的诉说,搞得我跟若薇、老陈三人莫名其妙的不知所措。作为这些人里最了解玄真道长的我就斜着眼望向了他。
当他看见我目光的同时,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低头抬眼怯生生的像极了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真是无语了,有事说事你搞这个样子给谁看?
“我还是喜欢刚才那个翘着二郎腿、目空一切、桀骜不驯、要人帮他倒水捏肩的玄真道长!来,你恢复一下!”我笑着调戏他,又说:“你做这个鬼样子给谁看呢?咱们谁不知道谁?赶紧接着说,说完去楼下休息!看你脸色白的!”
玄真说:“好吧!既然你痛快道爷我也不会不爽利,反正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道爷我先痛快痛快嘴,说完随你刀剁斧砍,道爷绝不皱眉头!”好家伙,我真是惯的你!
“这话就得从比利时领事和铁路管理处管事跟我签署完《陇海铁路运输合同》,道爷我一看比利时鬼佬被揍的那个惨样子,就起了恻隐之心。毕竟人家挨打,虽然不是因为我的主观意动,但是也是因为我才遭了灾,所以我就跟他们两个提了一嘴陇海铁路灵宝到西安段的修建事宜,结果就因为我这句话,本来在边上看笑话的法国鬼佬领事就不乐意了!”
“他说比利时人会修个锤子的铁路,一个陇海铁路线从接手到现在断断续续修了十几年,但现在还没弄完。”
荷兰人当场就掀桌子了!玄真突然哈哈大笑,说比利时人修陇海线借了他们三百万荷兰盾...
“这事不能让比利时人瞎他妈的掺和,得他们荷兰鬼佬掌控全盘才能顺利进展,否则鬼知道比利时人什么时候能修完什么时候才能还钱?”
“我一看几家说不到一块,就想充个大头给调和一下。于是乎……于是乎就把你说的西安到麟州铁路线报给了他们。我的意思是想干活那活还不多的是,不存在噻!非得为了这点破事打得头破血流?”
“可我不说这话尚好,一说法国鬼佬直接怒了。他指着比利时人的鼻子骂,说这帮废物早些年我们本来说想修从山西大同到四川成都的同成铁路,他凑过来非得说自己家铁路修建能力很好,且可以提供大量的资金做依托,让我们法国跟他们一起开发这个项目。好吧,我们同意了,可他们卡壳了。就因为他们一直搞不定陇海铁路,导致资金链断了才又把荷兰人拉下水,亏成狗!”
“然后我一看一条路估计不够几家分,就索性一股脑把剩下的太麟铁路、麟包铁路、宝成铁路、成昆铁路、阎家的同蒲铁路全给扔了出去,对了还有你那天早上给我说,你为了移民聚村设想的包头—巴彦诺尔—石嘴山—庆阳—咸阳—西安铁路线也说出去了……”
“本来我是为了他们好,反正吃的多了大家也就不用打架了。没想到他们几个除了把最初我提议让比利时修建的灵宝到西安段陇海铁路给了比利时,对了荷兰人把自己在这个铁路上的股份卖给了法国佬。就为了腾出资金跟英国了合作聊别的条路线合作。”
“结果除了原本一直在外围看热闹的美国佬,我跟比利时人也被挤出来了。没办法我们三波人就躲在酒柜后面的沙发里看热闹……”
“这事儿本来是英国人先替我出头,最后法国人抢出来想吃蛋糕,那英国人怎么会同意?单打独斗法国人知道自己干不过这帮子肮脏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所以就拉拢荷兰人、丹麦人一起跟英国人硬刚。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英国人情急就拉葡萄牙人入伙,葡萄牙人摇头说他投弃权票,中立谁也不帮着。”
“英国人反手过来拉美国人入伙,大老美一票弃权。他只能连哄带吓唬的把比利时人拉过去给自己助威了。然后就先喝酒,谁先趴下谁就输退出主导权;毕竟英国人已经跟我喝了一顿了,就算加上比利时几个人也没喝过法荷丹三家那一群鬼佬。”
“然后就把大老美拉过去做中间人,给他们当裁判。刚开始英国鬼佬让美国鬼子他帮忙,那会儿他只是摆摆手在边上看笑话。等他们都折腾的差不多了,才不推辞的去做中间人,就这还特么得帮英国鬼佬拉偏架。鬼佬既不用挨打还把自己的利益拿到了,而且两边几个国家还都得感谢他主持公道,这尼玛鬼佬真的太鸡贼了!”
“道爷我昨晚是真的长见识了!平时一个个的打扮的特别有派头,走哪儿都是一句‘can I hopl you!’,早晚都把绅士挂在嘴边,一旦牵扯到利益,也特么得跟弄堂里的泼妇骂街没啥区别!对了,润东!你后面去美国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提防美国佬,这帮人咋看都不像好人,阴着呢!”
此时窗外传来卖报童的叫卖:号外号外!日本增兵山东...混合着卖粢饭团的吆喝声,还有有轨电车的铃响。
玄真突然坐起来:等等!重点还没说呢!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结果又呛出个酒嗝,就在英美那帮人划分利益的时候,你猜怎么着?法国领事偷着凑过来问我,如果他们法国人把同成铁路修通,那英国人把成昆修好之后,问咱们还有没有兴趣跟他们一起修滇缅铁路支线,延伸到仰光的沙廉港!
什么?!我和老陈异口同声。窗外的电车恰好经过,钢轮摩擦铁轨的锐响像把锯子划破晨雾。
我弯腰捡雪茄的手僵在半空。法国人在云南的滇越铁路刚通车不到二十年,现在又想联网滇缅的沙廉港铁路?看来法国人在南亚的布局非同小可。若薇悄悄捏我胳膊,指尖冰凉。
法国领事杜美当时扑过来那个样子!玄真模仿着洋人夸张的肢体动作,那大鼻子都快戳到我脸上了!他掏出手帕擤鼻涕,上面赫然沾着金发。玄真扯开道袍领口,露出锁骨处的淤青:他们这帮狗日的掀桌子时砸到道爷我...
若薇倒吸冷气,杏眼里映着玄真青紫的伤痕。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合同上投下蛛网似的阴影。我摩挲着文件边缘的钢印,忽然摸到几处凹凸——是干涸的血迹。
对了,润东!他们让我约你明天晚上七点华懋饭店,先吃饭再喝酒完了会议室聊铁路的事情。哦,还有英国、法兰西、丹麦、荷兰的银行愿意低息贷款支持我们西北工业基地……,但我们后续采购的东西得交给他们来,当然这里面不包括我们之前跟美德苏购买的医药生产设备和原材料。话说完,玄真有些酒意上头,便下楼去盥洗室了。
我跟陈赓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震惊。俩人默默地拿着香烟走出阳台关上阳台的门,吹着海风抽着烟,久久沉默着,末了陈赓说道:“这玄真道士……不,玄真同志这次真是立了大功了!”我点点头没言语。
突然阳台上的门开了,若薇走了过来,笑着说:“玄真在楼下吐完,洗干净脸就抱着马桶睡着了!”说完就捂住嘴巴怕自己笑出声来。
我跟老陈下楼,将玄真扶到客房、擦洗干净、褪去外衣、盖好被子、关上门后蹑手蹑脚的上了楼。
第32章 验货有人了
刚跟我上楼,陈赓便扯着嗓子喊道:“润东,这他娘的明晚恐怕是鸿门宴啊!”我连忙摆手,示意他噤声,然后如变戏法般在旁边一人拉过一把藤椅,闪身去了阳台。
待散烟点火流程走完,我开口道:“老陈啊,明天这鸿门宴怕是躲不过去了。来,咱俩好好琢磨一下对手,看看该如何应对?”
“好嘞!”老陈应道。
我接着说:“咱们的主要对手是美、英、法。这三家之外,其他几家顶多只是想趁机捞一笔,赚点小钱。但若是咱们拿不下这三家,那其他人必定会趁火打劫。”
陈点头道:“没错,就如当年的八国联军一般,只要城门被攻破,他们怎会错过抢夺颐和园的良机。”我分析道:“所以,重中之重便是这三家。英国那边有之前的交易作保,虽说这并非摆在明面上的,但为了自身利益,他们也不会太过分,只要给点好处,或许就不会强出头了。”
陈附和道:“对了,接下来是美国!以玄真所言,美国佬这种老狐狸的行事作风来看,他们不会轻易出手,估计会让英法先打头阵,自己则会等到关键时刻再致命一击,恰似若薇书中所写的武林高手,一招便能封喉。”
我:“诚然如此,但若是英法无法摆平我们,他必然会跳出来充当和事佬,无论怎样,他都能分得一杯羹,只是利益大小的问题罢了。”
陈:“所言甚是!如此一来,就只剩下法国这块难啃的硬骨头了。同成铁路本就是让人家去画圆的盘子,这点利益实在微不足道。最多也就是帮忙落下一个如水般淡薄的人情。故而要么是西麟铁路,要么是太麟铁路,无论如何都得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至于麟包铁路或者包石庆咸西铁路,都得往后推迟几年才能动工。”
我:“确实如此,尤其是前面那两条铁路的修筑,对我们建设工业基地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去做。”接下来,两人之间再度陷入了沉默。
此时此刻的中国,宛如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其经济结构仍然停留在半农业的阶段,与世界工业强国相比,差距犹如天堑。
要想将这样一个国家转变成后世那个在全球工业产品市场上占有率高于 30% 的工业大国,其难度之大,简直堪比李白笔下的蜀道之难,令人望而生畏。
这天下午,我在楼上忙着跟老陈勾兑接下来的采买清单,用来在明晚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欧美鬼子做利益交换。此时楼下的电话铃响了,我赶紧喊若薇去接。
“润东,我爸爸从北京打来的电话!找你!”原来这是岳父从北平打来的,老头子的美式英语如雷贯耳,震得听筒都微微发颤:“润东!我帮你找到验货的工程师了!”
我忙问:“几个?哪的?”
岳父李公尧兴奋地答道:“两批,十一个人!一批是我原来的设备供应商,派给我们做技术服务那帮德国佬,他们有三个留在了津门;另一批是我原来的雇工和同学,这帮人虽然构成复杂,但可信度比德国人强多了。”
我喜出望外:“好啊,好好好!您这样安排,德国鬼子就还在津门验货,这算是摆在明面上给供货商看的;把能力相同的都给我安排往沪上来负责验货,剩下的人其他的都留在津门,算是在暗地里验货的,这样两相对照,咱才能放心,也能避免某一个方面的人被别人收买。您看这么做行不?对了,津门验货您方便带队不?”
岳父爽快地答应:“行啊。那我就带队去津门验货,剩下的都让他们坐火车去沪上!”
我如释重负:“好,那我这边安排好跟您对接的人,再给您电话!另外您那边要来的人上车之后您也给我个电话,我好安排人接站,最近沪上可不太平!”
岳父:“行,咱爷俩就这么说定了!”
我:“好唻!那岳父大人您先忙,咱爷俩回头再聊!”我挂了电话有点小激动,上了楼想跟若薇分享一下喜讯,没想到刚上楼,楼梯又响起来了。
老陈像一阵风一样急匆匆地跑上楼梯,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仿佛整个楼都被他的急切所震动。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份电报,那电报在他的手中哗啦作响,仿佛也在为这个好消息欢呼雀跃。
“组织回信儿了!”老陈的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汗。他一边喘着气,一边快速地说道:“找到了九个老工程师!他们都是当年汉阳钢铁厂和沪上火电厂的技术骨干啊!估计他们三日后抵达沪上,等验完货可以随队赴陕,作为工业基地的技术骨干和组织发展的带头人!哈哈哈!润东这简直太好了!”
确实,这个消息无论对于老陈或者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他一直以来都在联系组织,寻找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希望能够借助他们的专业知识和技能,为整个工业基地的重要项目提供技术支持和人才培养。
而现在,终于找到了他们,这意味着西北工业基地的成功又多了一份保障。
好啊,两边的验货人都有了,津门港口的带队由我老岳父来,可是沪上的带队由谁来呢?所以我不由得问:“老陈,上次咱们商量的两个港口的带队验货的人,刚才我老岳父说他可以带队去津门港,可是沪上港口谁来?”
老陈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嘿嘿嘿,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昨日有一对夫妻抵达沪上,我觉着他们两口子完全有能力来带队!”
我满脸疑惑,追问道:“谁啊?之前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呢!”
老陈得意地说:“川省广安的希贤同志和冀省保定的希远同志!”听闻此名,我心中如波澜翻涌,欣喜若狂。然而,表面上我却佯装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继续问道:“哦,那他们夫妻俩的能力究竟如何呢?”
陈赓略作思索,缓缓说道:“该如何形容呢?希贤同志旅法留学,对工业操作可谓是轻车熟路,诸如电力、钢铁、军工等领域;此外,他们夫妻俩在北苏也有过留学经历,理工类相关知识更是如囊中取物!”
我喜出望外,连忙鼓掌称赞道:“哈哈哈哈,真是太好了!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稍作停顿后,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于是连忙对老陈说道:“对了,老陈,你去问问胡公,看他能不能安排他俩人去西北负责工业基地建设的工作呢?你也知道,后期我们还要增加很多的工程建设,淡村同志和老谢同志他们两个人肯定是扛不住这么大的工作量的!要是他俩能去接替淡村同志的工作,然后再把淡村同志调到麟州去跟老谢同志一起负责麟州的煤矿、发电、钢铁冶炼还有油田钻井、采油、炼油等那一摊子事,那就太完美啦!你觉得这样安排行不行呢?”
老陈听后,略作思考,然后回答道:“嗯……好吧,我试试看吧!”
第33章 鸿门宴1
今天上午,我与老陈一同完成了后期买买买的清单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去忙碌联系组织,以落实希贤同志夫妇的工作安排。而我则抓住剩下的时间,与若薇迅速展开行动,着手落实后期出行欧美所需的各项准备工作。
首先,我们要精心策划出发前的造势活动,通过各种渠道宣传我们的行程,引起公众的关注和兴趣。同时,我们还需塑造出一个鲜明而吸引人的人设,以便更好地与外界沟通和互动。
接下来,我们需要确定出行人员的名单。除了核心团队成员外,我们计划招募一批英法德留学生作为随行人员,他们不仅可以提供语言支持,还能在文化交流方面发挥重要作用。此外,为了培养特殊人才,我们还将从德国飞行俱乐部招募一些飞行员,并考虑培养一些特殊兵种。
然后,我们详细规划了大概的行程路线,确保行程的合理性和高效性。同时,我们列出了一份详细的准备工作清单,包括行程酒店安排、交通工具租赁等,以确保一切都能有条不紊地进行。
在整个过程中,我和若薇紧密合作,充分发挥各自的专业优势,共同推进各项准备工作的顺利进行。我们深知这次出访欧美对于我们的事业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因此不敢有丝毫懈怠,全力以赴地做好每一个细节。
经过三个人一天多时间的精心筹备,各种清单才勉强列好,其中的不足之处肯定不在少数,但没办法,人少任务多,而且三个人的见识都相当有限。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人活着不就只有今天和明天嘛!昨天?那是什么玩意儿!只有拼命向前,才能拥有明日的精彩!这可是我说的!
时间刚刚迈入下午,乌云伴随着台风便张牙舞爪地呼啸着卷起江水,如同一头发狂的巨兽,猛烈地拍打着岸堤,那声音震耳欲聋!暴雨也如脱缰的野马一般,不要命地催赶着街上的行人、商贩归家,否则他们定会变成一只只落汤鸡。大大的雨滴如炮弹一般砸向玻璃窗,发出咣咣的巨响,我们急忙关起所有门窗,以防雨水被刮进屋子。
楼下,老陈和大驴子、熊大正忙着给大门口筑起围堰,仿佛是在为屋子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不让雨水倒灌入屋。我赶紧让若薇给他们煮起姜汤,好预防风寒入体。
今天的天气异常恶劣,仿佛是大自然有意要阻拦我们几人去参加那场鸿门宴。可无论前方等待我们的是刀山火海还是狂风骤雨,我们都毫不畏惧。因为我们心中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和目标,这信念和目标如同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给予我们无尽的勇气和动力。
无论风雨如何肆虐,我们都坚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够克服重重困难,抵达胜利的彼岸。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理想和追求,那就是为国家的繁荣富强贡献自己的力量。
暮色渐沉,窗外的霞光为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我站在若薇身后,手中的檀木梳轻轻滑过她如瀑的青丝。镜中的她眉眼如画,一袭墨绿色丝绒礼服衬得肌肤胜雪。
领结再调整一下。若薇转身为我整理着装,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颈侧。老陈在旁轻咳一声,他今天格外精神,鬓角梳得一丝不苟,文明杖顶端的银质鹰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玄真的汽车准时停在门前。他倚着车门等候,剪裁考究的灰条纹西装勾勒出挺拔身形,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瘦猴,该出发了。他笑着为我拉开车门,袖口露出限量版的百达翡丽怀表。
华懋饭店的鎏金大门近在咫尺。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小跑而来,胸前的铜纽扣在暮色中闪烁。我深吸一口气,若薇冰凉的手指突然握住我的手,指甲上淡粉的蔻丹像初绽的樱花。
包厢门开时,水晶吊灯的光晕里浮动着雪茄的蓝雾。英国领事麦克爵士率先起身,他精心修剪的八字胡随着笑容翘起:嗨,我的朋友!他跟玄真的贴面礼带起一阵古龙水的气息,我注意到玄真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介绍环节像场精心编排的戏剧。美国领事约翰逊的领针镶着星条旗纹样,荷兰领事范德维尔指尖还沾着代尔夫特蓝陶的釉彩。当侍应生端上鹅肝酱时,法国领事杜美突然用银餐刀轻敲香槟杯:卢先生,听说您要投资修建西北的铁路?
水晶杯折射的光斑在桌布上跳动。我切着盘中三分熟的牛排,血色渐渐渗入餐巾的暗纹。确切地说,是解决目前和日后的运输瓶颈。餐刀在瓷盘上划出轻响,上个月到港的药品生产设备,现在还在沪上和津门的码头淋雨。
我放下餐刀点头道。“最初提议的时候,主要是我们后续要面临大量进口设备采购,后期的采购量是这次的几倍到几十倍不等。所以铁路运输肯定是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
“本来我们想在出发欧美之前,先把陇海铁路西安延伸段谈好,剩下的西麟铁路和太麟铁路等我们在欧洲考察的时候再提出来。”
法国的大鼻子领事杜美接话:“您要组团去欧洲考察么?具体什么时候的行程?”
我说:“应该就四月底、五月初吧,越早越好!毕竟我听说过大洋上的风浪六到九月份是最厉害的!我可不想我的旅程吐的死去活来,您说对么?”
法领事杜美:“那我能方便问问您的行程安排么?如果不冒昧的话?”
我摇摇头鄙视着这帮子洋鬼子的下贱,你他么的话也问了绅士也让你装到了,真够无耻的!“没问题的,杜美先生!我的第一站就是法国的马赛,然后乘坐火车去巴黎参观圣母院;第二站我会去你的邻居德国,从慕尼黑到柏林、汉堡,第三站我打算去大西洋彼岸的英国伦敦和剑桥,然后去曼彻斯特看场足球比赛,最后一站我打算度过大西洋,去阿美瑞卡的纽约、华盛顿转转然后再到横跨美国去洛杉矶商访。是的,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话刚落地这四家一听我说要去他们国家做商业拜访也就不急了,荷、比、丹这三家领事馆的人坐不住了。连忙怂恿着比利时的领事询问我。
比利时领事突然倾身,他的怀表链在桌面投下细长的影子:为什么您的欧洲行程没有布鲁塞尔?这个问题让餐桌陷入诡异的寂静,连侍酒师倒酒的动作都停滞了。
“对呀!连阿姆斯特丹和哥本哈根也没有!我的朋友,我们就处在您的旅行途中?为什么不呢?”荷兰和丹麦领事同时问道。
看着他们咄咄逼人的样子,我不由得有些好笑。但是我确实该想想怎么解释,或者说怎么说才能利益最大化。
思忖再三才缓缓说道:“我这样安排行程,主要原因一是你们三家和法德英的商业同质性很严重,且技术、质量、价格跟他们三家相比也没有太大的竞争力;二是我的行程时间有限,去了他们几家就没时间去拜访您三家。对,没错!就是这样的!”
比利时人急了,不管不顾的继续发问:“那我可以理解为,只要我们有竞争优势您也可以与我们谈,对吗?”
眼看吃到嘴里的肉要掉了,是个乌鸦他都得着急。可急则生乱,当比利时人这话说出口就已经来不及了。
我一个后仰给他投入看傻逼的眼神后,连忙摇头否认:“我没有,您可别乱说!”眼看场面要乱,英法德三国的领事要联手揍人,此时美国领事约翰逊冒了出来。
“先生们,冷静!动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首先制止了英法德,然后再说道:“卢先生,您刚才不是说有采购清单么?方便拿出来看看么?大家摊开来协商,不是能更好的解决问题还不伤和气!”
又被他装到了,真是可恨!一招不行那就再来!老祖宗的智慧可不是盖的!“可以,但是我只能先跟要出访的四位领事先谈。等我们几家商谈出采购协议框架和可以提供的融资额度后,我再跟他们三家聊!这样总可以吧?我的约翰逊先生!”
第34章 鸿门宴2
我这话一出口,约翰逊心中便“咯噔”一下,他立刻意识到今天恐怕是遇到真正的对手了。因为我所说的这番话,简直就是赤果果的阳谋,而且还是那种毫无破绽、根本无解的阳谋!
美国佬虽然一心想要拉拢比荷丹,但他们绝对不可能为了这个目的而去得罪法德英这三个欧洲大国。毕竟,与这三个国家相比,比荷丹的影响力实在是微不足道。
更何况,美国佬更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而放弃自身的利益。毕竟,在这个远东的国际经济舞台上,每个国家都是以自身利益为出发点来行事的。
如果美国佬强行将我嫁接过去与比荷丹谈判,那么一旦我同意了比荷丹这三家的需求,那么很可能就把后续给美国佬的采购订单取消,甚至出访行程也没他美国佬的事儿了,可这根本不是他们美国佬搅局后想要得到的结果。
这样一来,美国佬拉拢比荷丹又有何用?用损失自身的利益来换的这三个欧洲小国的友谊?别开玩笑了,大佬美不会这么蠢,也不允许自己这么蠢。
就在约翰逊对着一桌人露出尴尬笑容的时候,我手持酒杯,面带微笑地走到他身旁,轻声说道:“约翰逊先生,您好啊!您可是我的好朋友呢!咱们生意人啊,最看重的无非就是赚钱和结交更多的朋友啦!咱们谁不想自己的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
我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刚才说的,可都是从大家的根本利益出发,也是从每个国家实力定位出发的。不存在个人偏见和认知上的偏差。我真心希望大家都可以和平共处,在获得利益的同时也能获得更多的友谊!”
包厢内突然安静。1928年初的世界经济暗流涌动,美国刚经历完佛罗里达地产泡沫,欧洲还在消化战争创伤。每个国家都像饿狼般盯着中国这个新兴市场。我这句话像块石头,精准地砸进了池塘中央。
说罢,我伸出手指,依次指向在座的每一位西方人,继续说道:“我对他们是、对他们也是,包括你们在内都是一视同仁。今晚我应英国领事之约来华懋聚会,目的很简单,就是结识在座的新朋友,收获更多的新友谊。”我扫视完一圈,文质彬彬的伸出右手说:“约翰逊先生,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能够得到您的友谊呢?” 话被我说得温文尔雅,但是语气之间露出的森森寒意,也让约翰逊备感压迫。
他蓝色的眼珠急速转动,视线在我和英法德代表之间来回切换。最终,他抬起右手与我伸出的右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说:“是的,卢!我的朋友!我对你的友谊非常感兴趣!”我左手端起酒杯,右手举起那对还握着的手,说:“让我们一起敬友谊!干杯吧朋友!”
好吧,不装了。小爷我在举杯的时候偷偷给若薇使了个眼色,她立刻就意会到我脑海里的想法,离席奔向乐队一气呵成。
大约几十秒后,乐队就奏响了《友谊地久天长》的苏格兰名曲。英国领事麦克手中的雪茄直接掉在了波斯地毯上。
上帝啊...这个六十多岁的苏格兰老绅士嘴唇颤抖着,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乐队演奏的是最传统的苏格兰版本,风笛声悠远得仿佛能穿越时空。麦克领事猛地转向我:卢先生,这...
我早已端着酒杯走到他身边,玄真和老陈像左右护法般跟在我两侧。为了这首让您感动的曲子,为了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干杯吧,朋友!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聆听。
谢谢,卢!你是我最最敬爱的朋友!麦克领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激动地说,你知道吗,这是我家乡的曲子,我那可怜的妈妈在我小时候经常哼着它哄我入眠,可是她几年前去见上帝了!
我搂住这个情绪激动的老人,能闻到他身上威士忌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1928年,有时候乡愁比枪炮更有力量。朋友们,我高举酒杯,让我们敬这首苏格兰名曲《友谊地久天长》,敬麦克领事的妈妈,敬可爱的麦克领事的童年!干杯!
我知道今晚的鸿门宴基本是被我化解了……接下来的场面完全失控了。各国代表轮番上前与麦克领事碰杯,法国人甚至开始用蹩脚的英语唱起了这首歌。我趁机与比荷丹三家领事敲定了后天到我中华西北医药公司参观的安排,而约翰逊只能站在角落,看着他精心设计的局被我彻底扭转。
酒过三巡,我已是醉眼朦胧。1928年的上海滩,酒精是最好的外交润滑剂。老陈替我挡了无数杯酒,这个湘南汉子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玄真则始终保持清醒,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包厢每个角落,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刺眼的阳光将我从宿醉中拽醒。脑袋像是被铁锤敲打过,喉咙干得如同南京路的沙地。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华懋饭店的套房里,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只是领结不知去向。
若薇...我嘶哑地喊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门立刻开了,若薇端着柠檬水快步走来。她今天换了浅蓝色的旗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有眼下的青黑泄露了她昨晚的疲惫。你下次可别这样喝酒了,太吓人了!她递过水杯时,手指冰凉。
我灌下整杯水才感觉活过来:老陈和玄真呢?
若薇无奈地指了指卫生间方向。我踉跄着走过去,看见玄真抱着马桶睡得正香,他的道袍下摆泡在马桶里漂荡。而老陈更绝,直接躺在走廊地毯上鼾声如雷,活像条搁浅的鲸鱼。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出声,结果牵动了脆弱的太阳穴,疼得龇牙咧嘴。
洗漱更衣后,我们四人像打了败仗的残兵,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向大堂。华懋饭店的早晨依旧光鲜亮丽,穿着体面的各国商人来来往往,侍者们推着餐车穿梭其间,银质餐具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卢润东先生,听说你昨晚跟一群领事喝得挺嗨。
我转身看见宋子文站在楼梯中央,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在他身后,六名穿着制服的随从站得笔直,腰间的手枪若隐若现。
还说要购买大量的工业设备,甚至还要修铁路。宋子文缓步走下楼梯,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哈哈哈,还要去欧美考察!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是个人都可以跟这帮人打交道?好好的做你的医药不挺好么?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侍者们低头假装忙碌识趣地快步离开。1928年的上海,没人愿意卷入任何人跟宋家的纠缠。
宋子文走到我面前,他身上古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捉着我西服的侧领,盯着我的眼睛,冷冷地说:你最好给我个解释,否则……他话没说完就带着随从扬长而去,留下威胁在空气中弥漫。
玄真,我低声吩咐,去前台问一下宋少的房号。我揉了揉太阳穴,宿醉加上突如其来的威胁让我的头又痛起来,回家后我们得好好商量,怎么给这位财神爷打个电话解释一番。
走出华懋饭店时,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再次响起。乌云层层盘踞在外滩那些欧式建筑上,显得整个黄浦江畔特别的阴郁。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江水、煤烟和远处战争的气息。
1928年的中国沪上,属于我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解释?借势?
当我们一行人回到住所时,我如坠云雾。宋子文今日施加的压力,犹如泰山压卵,令我茫然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居所的。
众人沉默不语,或泡茶,或喝茶,或抽烟,约半刻钟后,老陈终于按捺不住。他沉声道:“不过是宋子文罢了,何至于此?他不过是我们前进道路上的一颗微不足道的绊脚石而已。难道有了他,我们就裹足不前?我们的工作就停滞不前?遇到问题,就应具体分析、解决问题,有何难处?”
我揉了揉脸,按压着疼痛的太阳穴,起身走到阳台,深呼吸几口,转身道:“老陈所言甚是,与我们后续将要面临的艰难险阻相比,他的确只是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罢了!大家都活动一下身体,让紧绷的精神放松一下,稍后我们共同商议如何答复,方能尽快解决宋子文这个问题。”
过了半小时,几个人的身体、头脑都活动差不多了。若薇准备好咖啡,带着大驴子他们俩下楼值守去了。
“老陈、玄真座吧!”我散着烟,拿火点着他俩嘴里的香烟,再给我单独点着。抽了两口,用手指点着大理石的茶几面说道:“宋子文来者不善,看来昨晚在我们开始喝酒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我更觉得他是在吓唬我、敲打我,怕我跟这帮洋鬼子走得太近了,对他、对国府、对凯绅的控制线北移造成不必要的影响。毕竟他知道我在西北的运作,指定离不开表姑父冯大帅的影响,对吧老陈?”
老陈放下手中正在燃烧的香烟,点点头说:“没错,只不过润东你现在有些当局者迷罢了。你想想他宋子文以大势压你总得有目的吧!那目的若何呢?”
老陈俯下身子,低声道:“依我看无非凯绅当时找宋家联姻的目的,借力借势借财三个。借力是借他们投资辛亥后形成的人际关系;借势一是他们家在美国政商两届的人脉,当然也包括他二姐夫的旗;借财那就是他们家能拉来美国顶级阶层的投资和赞助。”
老陈说道这里,玄真接茬说:“老陈说的没毛病!其实只要我们和他的利益、目的不冲突,有些事情打个招呼敬他一手,生意上再让他掺乎一点赚点钱,我想他不会再我们麻烦的,说不准他一乐呵,甚至还会出面给你们赴美之行提供帮助,对吧?哈哈哈!”
“你们哥俩说的没毛病,我特么得居然被他吓唬住了!丢人啊!”我听到这话直拍玄真大腿面子,玄真疼的嘴直咧咧!
玄真骂道:“瘦猴,你真够孙子的!倒是拍你自己的大腿啊,你做错了事惩罚我作甚?”心中雾霾已散,我乐呵的去阳台了,管他玄真调教怒骂。
此时窗外风停雨歇,一缕阳光穿过乌云投在江面上,金光四散衬托的黄浦江边上的人们满面红光,精神异常。
我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老陈和玄真,然后有条不紊地吩咐道:“老陈啊,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去办一下。你去帮我联系几家报社,就说若薇最近有一部长篇小说要免费连载,希望他们能多给留一些版面。明天上午你过来我这里拿一下稿件,先拿去给他们看看,如果他们觉得这个小说不错,能够吸引读者,那就尽快安排刊登吧。”
接着,我将目光转向玄真,继续说道:“玄真,你今天的任务也很重要哦。你要把药厂二期所有的投资人都联系一遍,告诉他们我们需要他们尽快将投资款入账。毕竟,我们接下来有很多事情要做,都离不开资金的支持啊。另外,我已经约好了比荷丹三国的领事,明天早上他们会来我们公司参观,到时候我会和他们顺便聊聊关于后续投资以及商业洽谈的事宜。”
我暗自思忖道:“接下来就看你家卢三爷如何给这帮吸血鬼画个又大又圆的饼,他们只要看到这饼,准会垂涎欲滴。但只要他们敢吃下去,不是噎死就是撑死!”
“今天无事就好好休息,后面我们哥仨还有几场硬仗要打,早点回吧!”我看着老陈疲惫不堪的脸庞说道。“我要跟我们家若薇要开始攒那个话本了!”
玄真指着我:“哎,你这个王八蛋……”话还没说完就被老陈拉下楼了。
“哈哈哈,这个单身狗!”我乐完了。“走吧,这么多事情干完一件算一件!”说完我就搂着若薇去书房了。将五星海棠奖励的文艺文件包中的《南宋英雄传》从脑海中下载、输出、一会一条龙,李若薇你自己玩命抄吧,哥要下楼去给宋家大少打电话了。
我快步下楼,按照玄真留下的号码拨通了电话。电话接通后,一个带着上海口音的中年男声传来:喂,哪位?这里是华懋饭店宋先生套房。
我立即调整语气,恭敬地说:劳烦通报宋先生,西北医药公司卢润东有要事禀告。
请稍候。对方简短应答后放下话筒。
约莫十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宋子文标志性的低沉嗓音:卢经理?
宋先生,是我。我连忙回应,关于前天华懋酒会的事,特来向您说明。
单字命令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第一,我跟您讲下那天晚上在华懋参会的原因和过程。之前的药品生产设备到港了,为了协调签署铁路运输合同,没想到最后为了陇海铁路运输的事情,英国的麦克领事给比利时领事打了。主要目的是调解比国领事关系。因我方设备运输牵涉陇海铁路事宜,英比双方产生龃龉,作为事主不得不居中调停。再是医药二期的设备采买和一批原材料,再跟比利时人提了下陇海铁路的灵宝至西安段修建的事情。这段路不修会给我们增加很大的制造成本,也不利于将来的产品外运。”
我继续说:“第二,另外我想跟比荷丹三国融资引进他们的设备,做一个民用物资的工业园,比如:农用机械、拖拉机、玻璃、日化、水泥、钢筋这些常见常用物资的工业制造园区,现有的药品生产基地的能源供给足够了;”
“第三,这次联谊是为后续考察铺路,避免设备引进走弯路、被人骗。”说道这里我谄媚的尬笑了两声:“为保障后续考察质量,恳请宋先生指点迷津。您熟稔欧美商界,若有可靠人手推荐,润东感激不尽。”
电话那头传来钢笔轻敲桌面的声响,宋子文沉吟道:“哼,这次算你过关!不过我可没人给你派!记住,下次要提前报备,避免误伤!下不为例!”
多谢宋先生栽培!我正要继续表态,听筒已传来忙音。这场对话,从头到尾都掌控在这位财政部长的手中。
第36章 造势
向宋“大财神”解释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心中如波澜壮阔的大海一般的激愤,这才稍有平息。宋大公子,你有种就等着瞧吧,可别让老子得势了,这世上可不只有你会仗势欺人!
发发牢骚,顺顺气儿,我便迈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楼,继续帮着李若薇奋笔疾书《南宋英雄传》,加快为若薇造势的步伐,毕竟距离“五三惨案”也没多少日子了。
经过大半天的忙碌,我们夫妻二人犹如两台不知疲倦的复印机,轮番接力抄写,终于终于将这部小说的前半部分的四十万字抄完了。
抬眼远眺,夜色如墨,繁星点点,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我,我也在这静谧的夜色中,缓缓进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玄真如往常一样来砸门,幸好楼下还有大驴子两人。我洗漱完毕后,若薇这个贴心的媳妇,帮我整理好西装,然后我便下楼、上车、出门了。
到了办公地点,女秘书飞快地将咖啡做好端了上来。玄真接过咖啡,忙着吸溜了几口解解渴,便说道:“昨天我致电那九家投资商,得知资金今日便可入账;东北和阎家的钱早已入账,我昨日查证后才知晓;此外,宋先生那边尚无动静。哦,对了!东北张大帅家的小六子发电报到公司,言明今明两日将抵沪考察,还让你为他安排行程。”
话至中途,他如鲸吞般将咖啡一饮而尽,把空空如也的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紧接着继续说道:“对了,我怎觉得他此番前来是为了监查,生怕我们拿他家的钱肆意挥霍!”
“此事你去接来作陪即可,我未必有闲暇与这位二代一同嬉闹!”我忆起未来那些不战而退的二代们,心中不禁暗暗嘀咕。
就在我俩闲聊的间隙,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已至上午九点。女秘书急匆匆地跑进来禀报:“董事长、总经理,比利时领事菲利普先生他们的车队已至楼下!”
玄真起身整了整西服的衣领,给我说:“走吧,少爷!咱们去会会那几个吸血鬼!”我俩刚走到电梯口,电梯的栅栏门就被那个英国老头面无表情地拉开了。
“嗨!菲利普!沃尔卡姆!”玄真张开双臂迎上去,热情得近乎浮夸。我注意到荷兰领事范德维尔嘴角抽动了一下,丹麦的克里斯滕森则保持着北欧人特有的冷淡。
寒暄过后,我将他们引入会客区。真皮沙发在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呻吟,秘书端来的咖啡冒着袅袅热气。菲利普轻啜一口,眉头微蹙——他显然不习惯这种不加奶的苦味。
诸位!我放下骨瓷杯,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前日我邀请诸位来我司考察,主要目的有三。”
我竖起三根手指,再一一用大拇指压下说道:“其一是为了加深我们彼此的了解,深化友谊;其二呢,我后面有很多物资要采买,不知道几位能否提供;其三,我还要融资。没错用医药公司我自己的那部分股份作抵押,做一批账期为十年的低息融资贷款。”
“菲利普领事,之前因我让您产生的不愉快,我在这里给您致歉!玄真将我们需要采购的民用物资、设备清单给菲利普领事一份。”
玄真适时递上文件,纸张在领事们手中传递发出沙沙声。菲利普快速浏览着清单,瞳孔微微扩大——上面列出的不仅是农用机械加工、拖拉机制造,还有日化、水泥、钢铁、玻璃制造甚至还有医用器械等一揽子民用物资和上述物资生产设备清单。
然后我指着菲利普手里的采购清单说道:“菲利普先生,我们这次的采购清单的量很大,我希望可以用它来弥补我给您造成的心理伤害!如果您三国的企业无法安排不下来,或者可以找北欧或西欧诸国一起联手拿下来。当然希望你可以主理这份采购清单的报价,您应该可以理解我的意思吧?!”
菲利普笑容可掬的回道:“当然,我的朋友!”
菲利普先生,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这份清单只是开始。如果贵国企业能提供具有技术先进性和价格优势的报价...我故意拖长尾音,让沉默替我施压。
领事们交换眼神,范德维尔的手指在清单上敲出无声的节奏。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叮当声,远处码头工人的号子隐约可闻。
我问道:“菲利普先生,您觉得如何?”我知道他们听懂了潜台词——我的这块大饼,谁动作慢谁就分不到。
菲利普与其他几人交换一下眼神,笑着说道:“当然!”
“如果这样那我们就可以推进下一项的洽谈了。”说完我让秘书去办公室上拿来我昨天准备好的贷款申请书给我,拿到文件递给菲利普后,我说:“目前我们医药项目的一期投资约六百五十万银洋,设备、原材料已全部到港。经过设备安装调试,估计今年十月就可以大批量生产了。预计到明年的三月份我们这批投资就可以完全收回;”
“另外二期的投资已经全面到位,近期要进行采购。”我说到这儿,耸耸肩说道:“菲利普先生,不好意思,这个之前跟美德苏三家谈好的……这个您可以去私下了解。”
“所以打算用两次总投资约两千四百五十万的总投资额做抵押物,跟您贷款一千两百万银洋,年利率不高于3.5%。当然如果这次的采买您可以完美促成,我可以将后续的民用物资、设备采买,尽量安排给您这边统筹采买来弥补您贷款部分的利益。您觉得如何?”说完我就靠在沙发上等着他们商量好回我。
过了半天,菲利普几人商量了个大概,然后由他告诉我:“亲爱的卢,您这次的采购清单我看过了,总量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少!至于您后面的采购我相信肯定比这次的量更多,因为我坚信你是个优秀的实干家,想为国家、家乡做点实事。在不损害我们国家的利益的情况下,我个人愿意倾尽一切去帮助您,来获得您的友谊!”
说完还看了一眼荷兰和丹麦的领事,见他们点头认同后继续说道:“这份清单我们会尽快联络我们国家的供应商尽快提供报价。”
“至于您说的贷款之事,由于资金量太大,我们得回去商量一下。当然这不是您的问题,你的抵押物和贷款数量之间的比例也给的特别合理,虽然利息略低,您给了足量诚意的弥补。主要是我们对这笔贷款进行资金的筹集,可能会需要点时间。当然我们可以先将您急需的物资、设备先运输过来,然后再从贷款额度内扣除。”
谈判持续到日影西斜。当菲利普最终起身告辞时,他握手的力度比来时重了三分。
菲利普说:“亲爱的玄真、卢,我们之前只是从别人那里对你们有个片面的了解,可能对您和您的国家有些偏见和傲慢。我相信通过今天的联谊,我们之间的友谊已经有了足够的加深!等我电话!我会尽快给您答复!”说完又是一阵握手、拥抱。
当我们送走菲利普一行后,躺回沙发里。玄真说:“瘦猴,你看看要不要尽快给美德苏三家下订?然后加速推进二期的整体进度?”
“行啊,这事儿你看着办吧,毕竟这些都是你在弄。”说完我就起身,让人送我回住所了。
回到家之后,我让大驴明早开车去接老陈夫妇过来商量给李若薇造势的事情。然后自己上楼洗漱,慰问了一下还在抄写的李若薇,就早早休息了。今天有点熬人,实在太困了!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我听见楼下刹车的声音,我赶紧起床洗漱下楼去迎接,却发现来的不止老陈两口子,同来的还有另外两人。
我紧张的伸出手,问老陈:“这两位是?”
老陈说:“这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希贤和希远两口子。希贤,这是润东先生!对就是我前天跟你说过的那位……你们认识下!”
没错,希贤先生两口子也来了。
“希贤,您好!”我激动的伸出手,握着他温热的手用上我心中的敬语做着初次的问候。“走上楼聊!若薇,老陈两口子来了,还带着两位客人!赶紧倒茶!”我一边拉着希贤先生的手往楼上走,一边喊着若薇。
他来了,也许能弥补我97诞生的我的那年的那个遗憾。对,没错!这既是我的遗憾,也是他的!毕竟没有他就没有英国老女人台阶上摔倒的那一跤。从那日起,日不落的大不列颠彻底落了!
一群人上楼落座,我拉着若薇得手给大家介绍。一是介绍我这个贤内助,二是介绍接下来造势的基本操作流程和具体内容。
从此时起,一台震惊海内外大戏的序幕在这远东经济中心缓缓拉开……
第37章 造势,验收
六个人围坐在公共租界这栋小洋楼的真皮沙发上,女人们捧着青花盖碗细细品着明前碧螺春,男人们则散着香烟,洋火地划亮,在晨光中绽出橙红的火光。老陈从马褂内袋掏出一包大前门,先给希贤递了一支:来,整一支。
希贤接过香烟,用地道的广安腔笑道:要得嘛,老陈同志太客气咯。他两指捏着烟卷在红木茶几上轻轻顿了顿,就着老陈递来的火苗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在吊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
几轮寒暄过后,老陈用茶盖拨了拨浮沫,瓷器的脆响在客厅里格外清晰。希贤啊,咱们前天聊过的。他咂了口茶,茶叶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吐回盏中,我还是那个意思咯。
由希贤带队去码头验货。老陈突然转向我,对了润东,津门过来验设备的人到岗没?我听着老陈的问话,目光却瞟向正在斟茶的若薇。只见她手腕一抖,茶水在杯口转出个漂亮的弧度,轻声细语道:昨儿个你在开会,他们到沪上了。我叫老驴安排他们在十六铺码头旁边的弄堂里租了石库门住着。
我有些忐忑的问老陈:“之前我让你给胡公转达的建议,有回信了没?”
老陈闻言扭头瞅了眼希贤,突然哈哈哈笑起来,震得茶几上的瓜子盘都跟着颤。你说这个事啊!他拍着大腿,胡公前脚刚到北苏,电报后脚就追过去咯。说着突然挺直腰板,模仿着电报里的官腔:组织安排希贤两口子来沪,是有正经事体要他们做。不过嘛——
突然又换成苏北音,要是西北实在缺人,除开他们,还要从西北、晋绥的部队里头抽人,冀鲁豫、鄂苏皖也要调精兵强将去支援。说着突然压低声音,胡公还专门表扬你,说润东同志脑壳子灵光,是个干大事的料嘞!
我臊得耳根发烫,连连摆手:胡公太抬举咯!我那配得上这些荣誉之词?!?赶紧岔开话头,示意若薇把到港清单拿来。紫檀木的文件匣一声打开,我双手捧着递给希贤:先生,这回的货要紧得很。我这边备了一批人,老陈也让组织安排了一批。两批人一批明面上验收,一批扮成码头苦力暗地里核对。转头对若薇使个眼色,把运输合同也请先生过目。
这回就全仰仗先生咯!我躬身作揖,长衫下摆扫过打蜡的柚木地板。
希贤粗粗翻着清单,浓眉渐渐拧成疙瘩:我先瞅瞅。突然合上文件,指节在封面敲了两下,回头派个机灵娃儿带我去会会那两批工程师,摸摸底细再去验货才稳当。
“没问题,老陈这事儿你找大驴子他们俩!开车带希贤先生去!”我话音未落,希贤已经地站起来:那现在就走嘛!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他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冲,突然刹住脚回头对希远嚷道:希远你就在这儿歇起,横竖你现在管着报纸那摊子事,正好帮老陈他们参谋参谋!噔噔噔下了楼,皮鞋声在楼梯间回荡。
我看得目瞪口呆。若薇凑过来小声说:真真是个雷厉风行的。我望着窗外那辆已经发动的黑色轿车,心里头那个字写得比外滩的霓虹还亮。
送走他们后,我让若薇把誊写好的小说稿拿出来。等她从书房抱出那摞稿纸,我惊得茶都泼了一半:你全部写完咯?
那厚度少说抵得上两本《新华字典》。若薇揉着发红的手腕轻笑:昨儿熬到东方发白。我心头一颤——乖乖,这可是八十万字啊!以前咋没发现自家媳妇是个拼命三娘?
书稿无声地在她们三个女人手里传阅着,时而传来惊呼声、赞叹声,低声夸奖的声音,而我此时一个人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吹着江风,在抽烟。
脑海里考虑的是,铁路划分、投资、随行者招募、出访欧美的细节构思。我得利用先知优越性来交换到我未来需要的一切。
不一会儿,老陈回来了。他很兴奋的一遍上楼一边喊:“润东啊,咱们这次遇到宝了!哈哈哈!你是不知道啊,经过希贤的了解,他判断咱们这次找来的这帮人不仅仅是有能力验收设备,而且其中几个老工程师对我们后期引进的物资生产设备也有能力进行仿造和拓展!”
等老陈看见我满脸的不解,大概知道了我为什么这样,于是解释道:“哦,我之前给希贤说过你后面要建的工厂规模和类型。”听到这话我才微微颔首。
这时就听见王根英同志喊道:“老陈,你赶紧过来看看!若薇写的这个小说,写得太好了!”一边讲书稿递给老陈一边向往的说道:“这书里真是个豪情万丈、英雄辈出的世界啊,既写出了男女之间的浪漫、北地的苍凉、战争的悲壮与铁血,也写出了宗教的复杂和人性的背叛!它为我们阐述了何谓之侠?郭大侠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立意很高远!读这本书就像度过了一个奇妙且精彩的旅程!”
老陈接过稿纸,刚读到丘处机追杀段天德那段,突然地捶茶几:这个狗汉奸!茶水溅到西装上都不管不顾。他抬头时眼镜都歪了:润东,这书要抓紧在沪上诸多报纸进行连载,毕竟你们很快要出发了!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行,你安排吧!”我说完又想起了验收的事情,再问:“对了,老陈。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开始验收工作?”
“以希贤同志说的情况,最迟后天吧!”老陈回道。
我接茬给若薇说:“那若薇,你一会儿给燕京我岳父那里去个电报,约好后天开始验收、起运。然后再把我们的决定打电话给玄真说一下,让他给那些人打个招呼!”
“好!”若薇点头便下楼了。
“对了,老陈!帮我登报在全国招收学生作为随行人员,经过考察至少得三百人!对外宣传就说我打算有偿资助出国留学。这里面必须有组织的人来做领队,负责我从欧洲走了以后得事情安置和联络。我找这些人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发展工业基地。除了民用工业领域外,军工才是我们未来的重中之重,这里面设计的学科,包括材料、电子、通讯、电力、流体力学、基础化学和反应化学、基础物理和核物理、基础数学、船舶设计、航空及飞机设计制造……”越说越激动,手指在茶几上画起蓝图,茶水在杯里荡出涟漪。
老陈会意地眯起眼:要得,就跟小说一起登报。
窗外,海关大钟敲响八下。
女人们还在热议小说中那些让人神魂激荡的情节,商讨着小说刊登过程的细节。而我和老陈两个人拿着藤椅走向阳台……阳台上两人的身影越凑越近……
两人面前茶几上,茶杯里的茶早已凉透,地上的烟灰缸里的烟头堆起小山,身后的太阳也默默的隐入地平线……
第38章 起运、签单
夜色如墨,沪上的公共租界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打破这份宁静。我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对面的老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胡公的意思是,人员暂时不进行撤离。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窗外可能存在的耳朵听了去,但该惊醒的一定要注意,一旦出现情况就迅速将人全撤离。
我端起茶杯,青瓷杯中的龙井已经凉了,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我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观察着老陈不安的表情。书房里的落地钟发出沉闷的声,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老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你...你怎么看?
我放下茶杯,瓷器与红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两个人,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未来会让我们损失很大。
老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太了解我了。我们共事年余,从陕省到沪上,他清楚我从不无的放矢。
你确定?老陈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丝窗帘缝隙。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煤气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有些事情你这边最好提前布个局。我背对着老陈说,别被人弄得手忙脚乱,再牵扯到组织发展……
老陈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会安排人盯着他们。但胡公既然说了暂不撤离...
胡公有他的考虑。我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但你我心里都清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和老陈同时噤声。直到脚步声远去,老陈才压低声音道:明天南边北边的运输就要开始了,希贤先生和老泰山都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设备验收、签单、付款、起运、押运,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这批设备关系到我们在陕西的整个布局。
已经安排可靠的人手了。老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名单递给我,这是参与人员的名单和分工,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我接过名单仔细阅读,手指在几个名字上点了点:将你圈起来的这几个人换掉,任何值得怀疑的人都不能用,一旦入陕……有些代价咱们付不起。
老陈凑过来看了看,点头记下。我们又就一些细节讨论了近一个小时,直到凌晨两点才结束。送老陈出门时,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说的话,对那两个人...多留个心眼。
老陈郑重地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三月十日清晨,沪上港口已经忙碌起来。我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工人们有条不紊地装载设备。南路的负责人希贤先生正在与美国工程师核对清单,他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衫,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外国人中显得格外醒目。
签单都确认无误了?我问身边的秘书。
是的,先生。所有文件都已经签署,付款也已经按照合同执行。美国人很满意我们的效率。
我微微颔首。
这时,希贤先生抬头看见了我,远远地点头致意。我也回以微笑。
这批设备是我们花了大半年时间才从德美苏各国筹集到的工业机械,将用于陕西的工业建设。南路将经南京转运至徐州,再西上入陕;北路则从天津港上岸,由老泰山负责押运至徐州后,交接给希贤同志,统一押运入陕。
三月十二日,希贤先生和夫人来我寓所辞行。希贤夫人亲手做了几样点心,我们四人围坐在客厅里。
明日就要启程了,路上务必小心。我为他们斟茶,最近沿途不太平,我已经安排了护卫。
希贤先生接过茶杯,神色凝重:你是说有人注意到我们的活动了?
老陈轻咳一声:消息不确定。
正是如此,我们才要抓紧时间。我放下茶壶,陕西那边的基础太薄弱了,这批设备到位后,至少要小半年才能出产品。
希贤夫人温柔地插话:您放心,我们会尽全力的。
润东,老陈转向我,明天我就开始登报招学生赴欧美留学的事情。按照计划,这批三百人,主要学习工程技术和医学。
资金来源呢?希贤先生问。
我笑了笑:这个不用担心。二期的投资基本已经到账了。剩余的部分足够支持这批学生留学费用。送走希贤夫妇后,老陈立刻投入到留学招生的准备工作中。
而我则接到了玄真怒气冲冲的电话。宋家那帮王八蛋!玄真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在吼,他们根本没把投资款打到医药公司公户,直接全部拨付到美国的商贸公司账户了!
我皱眉:确定?
千真万确!我刚收到美国商贸公司的电报!玄真气得声音发抖,他们这是明摆着要绕过我们,直接将资金交给美国人了!!好处他们拿了,人情他们得了,里外里就把我们给涮了!问题是美国方向的合同订单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钱,我特么得怎么去问美国人要钱?用什么理由?
我能想象玄真此刻在办公室暴跳如雷的样子。他向来性子急,最受不了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
我这就给宋子文拍电报!玄真继续道,款子没进账我们不承认他的投资额度!看他们怎么...
等等。我打断他,先别急着发火。
这还能忍?玄真难以置信地问。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撕破脸对我们没好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玄真才不甘心地问: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我冷笑一声,等着吧,有朝一日我一定让他亲自送脸上门求你打脸,让你解气。
安抚好玄真,我挂断电话,揉了揉太阳穴。宋家这一手确实出乎意料,看来他们并不完全信任我们,或者说,想在这场合作中掌握更多主动权。不过没关系,政商博弈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三月十五日,我在华懋饭店的会议厅与英法美三国领事进行铁路修建的最后谈判。会议厅里烟雾缭绕,英国领事麦克不停地抽着他的雪茄,法国领事勒庞则优雅地品着红酒,美国领事约翰逊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诸位,我展开地图,经过多次磋商,我们认为法国的方案最为可行。修建价格最低,贷款利率也最低。
麦克领事立刻放下雪茄,脸色阴沉:卢先生,我认为英国的方案技术更成熟,工期更有保障!您对我们之间的友谊很不忠诚!
杜美领事微微一笑:但我们的报价比英国低了百分之十五,贷款条件也更优惠。
价格不应该是唯一考量因素!麦克提高了声音。
我抬手示意双方冷静:麦克先生,我非常重视与英国的友谊。请您跟我来...当我们走到旁边的公共卫生间门口时,我先看了一下周围,再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我这里有一个项目,或许更适合英国参与。
麦克狐疑地接过文件,当他看清标题《延长油田计划》时,眼睛顿时瞪大了。他快速浏览内容,脸色由阴转晴:这...这是...
勘探、钻井、采油、储藏、炼油的一揽子计划。我压低声音,总投资将近五千万英镑。包括至少一百五十口油井,六座大型炼油厂,日处理石油十万桶以上的大项目哦。
麦克的手微微发抖:这...这太...
当然,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事儿一定不能被别人知道。尤其是你在油田开发方面的竞争对手美国……否则……我故意没说完。
麦克立刻会意,紧紧抱住文件:当然!英国绝对是您最忠诚最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法国领事好奇地探头: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麦克迅速把文件塞进自己的公文包,只是些私人事务。
最终,铁路修建合同顺利签署,法国将负责修建灵宝西安段、西安麟州段和太原麟州段三段铁路,总投资2.9亿法郎,年利率3%。而麦克领事则心满意足地带走了油田计划,同样约定分十年偿还,年息3%。
会议结束后,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美国领事的汽车离去,今天这一手就是为了给他约翰逊添堵,目的是为了宋家付款入美商贸公司的账户之事。毕竟这事里面没有他们,宋家也不会……。
我眯起眼睛:若薇,给表姑母发个电报问候一下,顺便提一提铁路修建的事情。
若薇说:好。润东,今天的报纸已经开始连载《南宋英雄传》了。我点点头。
这本由李若薇执笔的小说,不出所料,当天下午,沪上各大茶馆就已经开始热议这本书。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我听到在江边行走的几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正在激烈讨论。
襄阳大战的抗元精神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激动地说。
是啊!就当团结一致面对外侮!他的同伴附和道。
我微微一笑,放下咖啡杯。舆论造势已经开始,接下来只需静待花开。
然而,更好的消息在三月十八日来临。
当天早晨,我刚起。老陈就急匆匆地闯进来,一路笑着、兴奋地手里挥舞着一份电报:润东,北方终于商定了!阎、冯、张三位大帅,刚刚分别前后进行了全国通电!
我接过电报,快速浏览内容,面部笑容也堆起来了。不容易啊,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事情终于成了。
通电内容:经过三家磋商,为了国家统一,减少这个穷苦民族的内耗,三家即刻起停止一切内战,由国府统一管理,军队撤出华北,并进行大规模裁撤,同意部分部队南下接受整训。
而国府为了应对通电提请,同意张帅为北方未来整编的三个集团军总司令,负责军事训练、军火采买、统筹建设等事宜;同意阎帅即日起解除全面军职,负责北方政府组建安置,为国府负责;冯帅为三个集团军副总司令。
没想到这么快啊!老陈拍着桌子笑道:哈哈哈,润东,这就成了?!
我放下电报,走到窗前。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几何图案。不容易啊!我轻声说,除了咱们需要付出的金钱外,也不知道冯帅那里还做出了什么让步?
第39章 少帅、接风
三月十九日,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就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麻蛋!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揉了揉太阳穴,昨晚跟若薇忙活到后半夜,此刻脑袋还有些昏沉。若薇也被惊醒,蹙眉道:谁这么早?
听这动静,八成是玄真。我叹了口气,披上睡袍,趿拉着拖鞋下楼。若薇也迅速整理好衣裳,跟在我身后。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玄真那大嗓门在客厅里嚷嚷:润东!快下来!贵客到了!
我眉头一皱,心想什么贵客能让玄真这么激动?结果刚转过楼梯拐角,就看见一个身着三件套黑色条纹西装的男子,正挽着一位妙龄少妇的臂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住所一楼的陈设。
那男子身形偏瘦,中等个头,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长脸、杏核眼、高鼻梁,唯独嘴唇因为牙齿微微突出,显得有些刻薄和傲慢。
而那女子则是一张长脸,丹凤眼,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一身深绿色丝质旗袍勾勒出曼妙身姿,显得既端庄又妩媚。
玄真见我下楼,立刻笑容满面地介绍道:润东,这位是咱们的投资人,东北的张少帅,张六子!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张少帅!
久仰,少帅!我连忙伸出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然而,张学良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并未伸手回应,反而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透着几分倨傲。我的手僵在半空,气氛瞬间凝固。
若薇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温婉地说道:少帅远道而来,不如先上楼喝杯茶,歇息片刻?我顺势收回手,强压下心中的不悦,勉强笑道:对,上楼聊!若薇,请茶!
张学良这才微微颔首,挽着身旁的女子——想必就是他的夫人于凤至——随我们上楼。玄真走在最后,脸色阴沉,显然也对张学良的态度极为不满。
众人落座后,若薇亲自沏茶,端上精致的点心。茶香袅袅,但客厅里的气氛却依旧有些凝滞。
玄真见我迟迟不开口,终于忍不住了,冷声道:少帅,有些事情您可能不太清楚,因此有这态度也算正常。但是我们家润东少爷,为了冯帅、阎帅,包括你们张家,可以说是出尽了力。你不说感谢就罢了,他跟你打招呼你都不搭理,这就不合适了吧?
张学良闻言,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在开玩笑?
玄真冷哼一声,长衫下摆一抖,直接站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当初卢夫人若薇,也就是冯帅夫人的表侄女,是她梦中有人惊醒说东北有人谋杀张大帅,这才通过冯帅、阎帅示警于张帅!这才有了你家的投资和北方联盟!
张学良脸色骤变,目光猛地转向我:当真?
“果然!”玄真不等我回答,接话茬说道:另外,联盟的框架也是冯帅找卢少爷商议的,不然你以为冯帅为什么将表小姐嫁给咱们卢董事长?
张学良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几步奔到我面前,连连拱手,语气里满是懊悔:哎呀!你看我这……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东北张家感念卢先生大恩!来之前我父帅还让我赴沪跟您多学学!我最初还以为是玄真……哎呀!真是空过名山而不识大佛金身!还望卢先生原谅则个!见谅,见谅啊!
我见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心中暗笑,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温和道:不知者不怪!大帅过誉了!汉卿你我同龄,理应多亲近亲近。
说着,我转头对玄真道:玄真,今晚好好给少帅安排下。接风嘛,怎么也得找个好地方!
玄真这才露出笑容:放心,包在我身上。气氛缓和后,众人重新落座,开始闲谈。
张学良此时已完全放下架子,主动问道:卢先生,听说您最近在沪上风生水起,连洋人都对您礼让三分?
我笑了笑:哪里,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玄真接过话头,眉飞色舞地讲起了我们近期与英法谈判铁路修建的事情,以及若薇的小说在报纸上连载,因而名声大噪的事情。张学良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钦佩之色。
另一边,若薇和于凤至也聊得颇为投缘。
卢夫人这身旗袍真是别致,是哪家裁缝做的?于凤至柔声问道。
若薇微笑回应:是霞飞路的锦绣坊,他们家的师傅手艺极好,少夫人若是有兴趣,改日我可以带您去看看。
于凤至掩唇轻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当晚七点,一行人坐着商行的车子去华懋五楼吃饭。玄真将接风宴安排在了华懋饭店的顶级包厢,席间觥筹交错,张学良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卢兄,不瞒你说。我这次来,除了父帅的嘱托,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我放下酒杯,微笑道:汉卿但说无妨。
张学良压低声音:东北局势复杂,除了鸭绿江旁鬼子的虎视眈眈外,父帅那些把兄弟都倨傲得很。表面上亲如一家人,背地里把控军队扩充自身实力。所以之前付帅才安排我进东北将官学校,培植自身嫡系,增强自保之力!可目前整合之后……我父帅担心日后一旦他出变故……
我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汉卿,我有个问题问你,还望你如实相告!
张汉卿道:您请讲!
我说:“听说你抽鸦片?”
张汉卿尴尬了半天,还看了两眼于凤至才说道:“哎……确有其事。还不是那帮……”我插话道:“无论别人如何劝说,终究是自己意志不坚定!”说到这儿,我不免有些叹息,再说:“我之前跟你一样,也抽过!后来为了做事,戒了!”
我说:“老祖宗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以修身——也就是自身的素质素养才是第一位的,想做事还把事做好!打铁就必须自身硬!如果你未来想掌控东北的集团军,这是大前提!就以你现在的状态,还妄想让人看好你、跟随你?如果是你自己,会么?”
汉卿听完跟于凤至一起频频点头,看来是听进去了。
此时,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了。主位上的我一眼就看到了推门的人是宋子文!我看了一眼玄真,赶紧上前打着哈哈:“哎呀呀呀,我的宋先生啊!我真是不知道您来沪上了,早知道就去邀请您了!”
“又在聚会?这谁啊!”宋子文轻轻与我握手后问道。
“啊?您说汉卿啊!来,宋先生我给您介绍!这位是东北张总司令的公子张汉卿,那位是他的夫人于凤至。这不是刚从南京到沪上,考察二期投资情况。对了,北方的那10%的股份,张家占了一半。”我连忙给宋子文介绍张汉卿两夫妻。
“玄真,让人增座添菜!”我跟咬牙切齿的玄真说完,赶紧领着宋子文上座。“来,宋先生,您上座!若薇,给宋先生倒茶!”
宋子文挥手挡住我的殷勤,说:“不必,我就听说你今晚在这里请客,就不请自到的过来看看,顺便跟你说两句话!”
我满脸堆笑跟个狗腿子一般,说:“哎呀,宋先生您别跟我客气,有事您吩咐!”
“行了,都落座吧!我说两句!”
第40章 预言家
宋子文四平八稳的坐在主位上,然后又用那藐视一切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在座的诸位,然后才开口说:“今天来,一是过来看看卢董事长最近在忙啥?二来呢,看看能否结识新朋友,哎就比如咱们这位东北来的张少帅;三呢,是为了过来解释一下上次投资款汇错账户的实情。”
他说了半天之间我跟玄真没人理他,只好对张汉卿说道:“对了,张少帅你是怎么认识卢董事长的?”
张汉卿:“他啊,我也是今天才认识的,之前不熟。”
宋子文惊讶道:“哦,那为什么看你们之前聊得很热络啊,不像是今天才认识的。怎么不方便说吗?”
张汉卿看看玄真、再看看我跟若薇:“确实不方便说。”这话说出口就给宋子文噎的够呛。
“为什么?总得给个理由吧?!”宋子文实在是想不通这事儿有什么不好说的?东北张家也不像他老冯还跟北苏和红党打交道?更不像是老阎家精于算计和利益交换,那种典型的晋商做事风格。所以他才想不通。
玄真狡黠的接过话茬,旨在为宋子文添堵。说:“宋先生,这事儿您别问,问了汉卿也不能说。这事事关东北跟我们之间的绝密,一旦泄露出去死的人就海了去了!我们不告诉您,一是不想给您添麻烦,二是不想误导您走错路。毕竟人啊,知道的秘密多了就容易想说出去获得快感!到时候您泄密,我们升斗小民无法奈何您,可东北的张大司令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所以啊,您不知道为好!您好我好大家好,何乐而不为?”
玄真这个王八蛋,说这话不异于火上浇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故意起哄架秧子。我瞪了他一眼,才对宋子文说道:“宋先生,咱们从认识到您上门投资,一直都是和谐共处。就算偶尔您觉得我做事不规矩,打了骂了我都能接受也能理解。”
我思忖了一下,整理好说辞,才又说道:“我们不告诉你,一是为了保密,二来一旦泄密也不至于让您难做;三呢,此事不止与东北张大帅有关,也与内人……颇有关联。”我说着指了指我身旁的李若薇。
宋子文彻底蒙圈了。他今晚过来本意是来践踏我卢润东的尊严,结果不曾想事儿没办成一脚踩在泥潭里,被我配合着汉卿用话给圈住了。当然这与他足以自傲的身份、打小的家庭教育环境、后来傲视沪宁的骄横跋扈是脱离不了关系的。
我没辙了只好给了李若薇一个眼色示意,她在脑海里便接收到了我传给她的讯息。就在宋子文还在懵逼树下看懵逼果,懵逼世界为毛只有我的时候,李若薇突然晕倒了。
倒得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一点表演痕迹都没有!
然后之间她牙根紧咬、浑身颤抖、眼白上翻、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两个手比了个非常六加一的姿势,口中喃喃道:“五月三……在济南……鬼子现……找茬先……遇北伐……杀万三……血染泉……有大变……”
我知道她说的什么词儿,那都是我编好发送给她的。但是此时我不能认,唯有声嘶力竭的大喊“医生,来人啊!救命!玄真叫人呐!”方能像个正常人的逻辑思维。
一边用手摁着她因为身体抽搐导致的衣物走光,一边声嘶力竭的求助,像极了这个年代那些个模仿丈夫的标准样子。
就在这种情况下,过了约摸一分钟,玄真满头大汗的回来了。身后有个拎着药箱的老外,估计是华懋的值班医。
医生一阵忙活的操作完,才说:“这是疲劳引起的癫痫发作,只要休息好就没问题了。多注意休息,月事期间多摄取点糖分就好了。”说完就拎着药箱子跟着玄真出门了。
我喊汉卿帮我一起扶起若薇,而若薇此时依然念念有词:“五月三……在济南……鬼子现……杀万三……”
张汉卿刚才在若薇发病时就听见若薇口中传来蚊秣一样微弱的声音,但是也记住了两三个词儿。可现在几乎全灌入耳中。
“这……卢先生这是……”此时的张汉卿心里震惊到莫名,却依然看向我,眼神中满是询问。是问我这是跟上次告诉他爹的是一种内容么?
我对着他微微摇头,是那种你不注意就根本看不见的摇头。但宋子文看见了,因为这场闹剧或者叫荒诞剧就是专门演给他的。如果他要是没看见,那不是白瞎了这瓶好醋?饺子我还怎么包下去?包出来给谁吃?这是个深奥的哲学问题。
“卢先生……您夫人这是?”宋子文的好奇心终于被我钩起来了。
“没啥!估计就是前些天一直在赶着写书给累的!”我叹息了一声,才说道。
此时,补刀圣手玄真回来了,听完我说的话立马补刀:“毕竟上百万字的书哪有这么容易!非得赶在出国之前写完,耗费精力忒甚!哎,润东不让她写可根本拦不住。她说尽快连载刊登,等略有微名后就出书,版税所得捐给福利院,也算是她没白来沪上一趟。这天生要强的女人!”
“哎,润东这次是不是跟你说的那次一样?”玄真斜着眼问道,我立刻领会到玄真的意图,不给灶冷的机会。
“是啊,去年冬天没给我吓死?”我感叹道。我继续添火……可我真没想到旁边的张汉卿直接给火堆上倒了半桶汽油,火堆差点炸了。
“是不是我爹那事?”等话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多嘴泄露了机密,因为这事张帅严令不得泄密怕把火引到我们两口子身上。说实话我很感激张大帅的做法,毕竟现在的自保能力着实太差。
“什么事?”宋子文好不容易逮住机会了,那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张汉卿看看我,看看若薇,再瞪了一眼玄真。暗自腹诽玄真这狗日的不像好人啊!故意挑起话头,让他没控制住自己,这回好了泄密了。万一回东北被他父帅知道了,难免一顿胖揍。
“算了,汉卿!这事儿你也别为难了!赶巧了,谁也不能怪!命里该有的是躲不过去的!”我摇摇头、叹口气说道。
接着我起身,正了正衣衫,拱手一揖到底,慎重的对宋子文说:“宋先生,我本无意让您知晓,怕给您增添诸多烦心。但此事事关民族国家之要事,润东无法敝帚自珍。此事告您亦无不可,但须您以基督名义起誓,终身保守秘密。一旦有人问起信息源头,还忘您帮我夫妻遮掩一二,事关性命润东不得不如此谨慎。还望宋先生勿怪!”
宋子文见我如此正式,也就以他们家耶稣起了誓。但是踏马的这种事情,怎么踏马的能当真呢?就洋鬼子那互相糊弄的玩意儿?做了错事不受惩罚,直接忏悔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怎么看都跟闹着玩一样。谁当真?除非脑子有泡!
我看宋子文举手立誓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好笑。等他走完立誓流程,我便把刚才若薇说的济南“五三惨案”的大概要素告诉了他。看着他那一副后仰跟见了鬼的表情,口里还连连冒出惊叹、怀疑的词语,我真是无语了。
“真的假的?那你问汉卿吧,他也算是半个当事人!”事儿已办完我整个人轻松不少,接下来就是张汉卿和玄真的补刀时间,哥可以从容撤场了。
于是张汉卿给宋子文说了,若薇通过冯帅、阎帅转给他父帅,日本鬼子要暗杀他的预警,结果查实了。因此他南下之时父帅严令他保守此秘密。
玄真接下来的就精彩多了!从若薇小时候坠入紫禁城的护城河开始扒拉,讲毕业、留学,讲我们结婚,讲东北示警,讲写书。整个过程是唾沫飞溅、异彩连连。
此时的宋子文已经被若薇的惊艳人生给惊着了,然后诧异的转头看向我。那诡异的眼神,就像看傻子一样。意思是你丫怎么想的,非娶这么个大神回家?好伺候么?
我赶紧贴身上前,低声说:“宋先生,若薇从落水到现在预警十三次无一不准。我建议您先别着急相信,先传信儿回宁,让国府安排人到济南调查。情况若属实,尽快撤出避免流血祸事。”
“润东啊,以前没发现你做事很沉稳,也是个靠得住的。上次汇款的事情是宋某人不地道了,我稍后安排人把商贸公司的余款转回公账。这次的事情无论真假,我也得感谢你。以后多合作,发财别忘了我!”说完就给张汉卿打了个招呼,带人撤了。
事情办完,我们也该撤了。我让玄真带着汉卿去沪上夜总会去见识见识,费用我包了。谁知张大少不领情,反手给我一句:“那个瘪犊子玩意儿,要花你的钱?爷们儿我有!”说完就搂着玄真走了。
张老驴将于凤至安排在华懋住下后,便开车载我们两口子回住所。我摇下车窗,点燃香烟享受着迎面而来的凉爽的江风,心里畅快至极!
第41章 慈善风云汇
四月九日,沪上公共租界飘着梧桐絮。我推开二楼西窗,热浪裹着黄包车的铜铃声扑面而来。李若薇正在案前研墨,她手腕上的银镯碰着端砚,叮当一声清响。
我问:今日写到哪里了?她将一绺垂落的鬓发挽到耳后,露出白玉般的耳垂。展开宣纸,狼毫在砚边掭了掭:刚写到杨过断臂。这段写得如关云长刮骨疗毒,更显英雄气概。
若薇抿嘴一笑,从檀木匣里取出她誊写的《刀光剑影立乾坤》稿纸。她的簪花小楷极是工整,字里行间却透着股英气。
自《南宋英雄传》在沪上诸多报纸连载引起轰动后,我们夫妻二人便在这租界小楼日夜笔耕。案头玻璃镇纸下压着商务印书馆与上部书签署的合约。
我想到济南的事情,难免叹了口气。喃喃道:“距离上次给宋大少下套,都过去十几天了,也没见给回个信儿?到底有没有派人去调查?”
窗外忽传来熟悉的汽车刹车声。我探头望去,只见宋老驴驾着轿车停在楼下,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被汗水浸透,贴在魁梧的身板上。
他和张熊大俩人在老陈的不间断训练下,从原来的关中庄稼汉,变成了如今到处忙碌的贴身助理,一身武艺行事颇具古风。
少爷!老刘的电报!熊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千层底踩得木楼梯咚咚作响。
电报是从祖庵镇发来的,熊大字迹潦草如刀刻:希贤同志夫妇押送设备、原材料已安全抵达……看到这条讯息,不由得我心头一热。
老刘的字迹透过电报纸渗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终南山下的泥土气。当我食指的指尖划过 “通过交替训练,如今通过集训的护村队,接近三万人” 时,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离开祖庵镇时,老唐站在城墙上的光影。
那个铁骨铮铮的燕赵汉子对我说过,未来两三年定要为组织的未来训练出十万威武之师。
“麟州的煤都运到西安了?” 若薇凑过来看,发丝扫过我的手腕,“老谢还真厉害,这才过去了多久,就大批量出煤了? ”
我将电报折成方块塞进怀表袋,金属表链硌着肋骨有些发痒:“英国人麦克还在等回信?”
自去年开始在盩鄠两县间开始聚村,整训护村队,如今已发展成这般规模。
电报后半段提到左叔仁率七千二百人分批移驻庆阳,整编为独立旅下辖三个团,陕西籍的王仲祥、马维周、阎奎耀三人分任团长。许泛舟任独立旅参谋长,此人熟读兵书,做事细腻当可弥补不足。
若薇递来一杯龙井,茶汤清亮。左旅长那边可还顺利?
马匹去年分批次买了上千匹,应该够用,就是缺重武器。我指着电报末尾,不过他们整编完就会分头进入甘南、宁夏、蒙西进行剿匪练兵。宁夏、蒙西两个团主要针对麟州、庆阳、蒙西区域内的土匪马匪;进入甘南的是为了给未来铺路……
正说着,楼下电话铃骤响。少顷,宋老驴气喘吁吁跑上来:宋公馆来电话,说宋部长今晚在霞飞路请先生吃饭。
我与若薇对视一眼。半月前我设计让宋子文将挪用美国商贸公司的款项转回公账,此番邀约,怕是宴无好宴。
备车吧。我搁下毛笔,忽然瞥见若薇案头摊开的曲谱,《渔光曲》练得如何了?下月慈善音乐会可是要当着沪上名流演奏的。
若薇指尖在桌沿轻轻打着拍子:曲调记熟了,就是第三乐章转调处总弹不顺。她忽然眼睛一亮,不如晚上我弹给你听?
暮色渐浓时,我站在穿衣镜前系领结。镜中的年轻人穿藏青色西装,领口别着和田玉领针,倒有几分像《良友》画报上的摩登先生。谁能想到这副皮囊里装着个穿越者的灵魂?
宋子文这次怕是鸿门宴。若薇替我整理衣领,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旗袍,襟上绣着淡紫藤花。
我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不妨事。
“本来我打造慈善基金会,是为了给你、给未来出行造势。结果盘子刚圆好,他就想让他三姐出来摘桃子。哎,爷就不乐意了。凭啥啊?既然我吃不到,也不能如你的意!所以我就安排他二姐孙夫人出任基金会会长,三姐任副会长,直接登报公示。当然,这里面也多亏了老麦克的帮助。”
霞飞路的法式餐厅里,水晶吊灯将香槟杯照得璀璨夺目。宋子文西装革履,正用银叉拨弄鹅肝酱。见我们进来,他起身相迎,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冷得像蛇。
久闻令夫人文采斐然,《南宋英雄传》连家姐都爱不释手。他示意侍者倒酒,听说有新作即将付梓?
我浅啜一口波尔多红酒:承蒙谬赞。倒是宋部长主管财政,近日美元汇率波动,想必劳心费神。
他嘴角抽了抽。酒过三巡,话题转到即将成立的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当听说孙夫人已同意出任名誉会长时,宋子文手中餐刀在瓷盘上刮出刺耳声响。
家姐近来身体欠安......
孙夫人昨日还与我通过电话。若薇微笑,她说儿童教育关乎民族未来,再忙也要支持。
到此宋子文对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的算盘落空了。
“对了,宋先生。上次说的那件事情,有无进展?日子可是不远了啊……”我放下餐刀,用布巾擦了擦嘴巴说道。
“说起这事儿,得感谢贤伉俪!国府拢共安排了好几批好手,进入鲁地调查。刚开始几批进去之后,要么被杀,要么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直到前两天,才有了靠谱的消息传来,国府参谋总部一直在研判鬼子的动机。当然那边该做的预防已经安排好了,你尽可放心!”宋子文说到这里,刚才铁青的脸难得见了点笑容。
回程的马车上,租界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若薇靠在我肩头轻声道:方才宋部长送我们出来时,脸色比刚才可好多了。
我望着窗外掠过的有轨电车:安心,基金会有孙夫人坐镇,他暂时翻不起浪。说着忽然想起一事,明日记得提醒老陈,留学选拔要加紧。
马车转过南京路口,大光明戏院的霓虹招牌将若薇的侧脸染成嫣红。在这光怪陆离的十里洋场,我们正用笔墨与银元,下一盘关乎家国命运的棋局。
第42章 演出准备
夜阑人静,我推门而入时,若薇正伏在案前誊抄文件,台灯的光晕在她鬓角镀上层柔黄。洋布睡衣沾着些许水汽,想来是刚用铜盆浸过身子,那股子檀香皂的气息混着墨水味,在这间兼作书房的卧室里漫溢开来。
“都这辰光了还忙?” 我解下西装外套搭在藤椅上,见她指尖仍在稿纸上疾走,便伸手将那支派克金笔轻轻抽走。她抬头时眼里还凝着专注,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白绒,许是抄录时蹭上的宣纸毛边。
“最后几页就好。” 她试图去够笔筒,被我拦腰抱起时才轻呼一声,绣着缠枝莲的软底鞋从脚尖滑落。红木床架被压得微响,帐钩上悬着的玉坠轻轻摇晃,映得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明明灭灭。
她发丝间的水珠渗进我衬衫,洇出片深色云团。“你上次给比利时使馆的清单里,可列了新式农具与灌溉器械?” 她指尖在我锁骨处画着圈,那处恰有颗去年在北平遭枪击时留下的浅疤。
“渭北塬上的渠系早被战争毁得七零八落。” 我摩挲着她被水汽浸得微凉的脊背,想起春上收到的电报,“今年聚村要扩垦十几万亩农田,单靠人力引水怕是难以为继。比利时人从整个西、北欧整合资源,搞到的柴油发电机、潜水泵最是质优价廉。”
“老麦克昨儿个从公共租界打来电话,说油田的工程师月余便能到沪。” 她忽然支起身子,睡袍领口滑开半寸,露出颈间那片丰腴,“倒是利物浦的设备要等足三月,说是得与技术团队同来。”
我正欲答话,她已笑着往我怀里缩了缩:“比利时人的贷款倒爽快,扣除货款后余下的银元今早到了汇丰。那经理见了支票,眼镜都险些滑到鼻尖上,活像瞅着聚宝盆似的。” 尾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得意,指尖在我胸口点出细碎的痒。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烈了起来,铁皮雨棚被砸得噼啪作响,倒像是有无数马蹄踏过青石板。我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恍惚间竟看见关中平原的星夜 —— 耀州药厂的工地上,汽油灯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夯土的号子声撞在塬上,惊起一串夜鹭;护村队员的步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老唐的影子被田埂拉得老长,手里的老套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音乐会的谱子都抄妥了?” 若薇的指尖顺着我肋下滑,忽然在肋骨处停住。那里有道少时掏鸟窝摔出的伤疤,她总说摸起来像块突出来的骨头。
“都收在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我握住她微凉的手,“牛皮夹里是《梁祝》的五线谱,旁侧压着请柬样稿。法租界的音乐厅定下周六,让玄真把于凤至也请来。”
说到这里,喉间忽然发紧。那几日租界里风言风语不断,都说少帅正找德国医生戒毒。“只是我总不安生,怕有人借着戒毒的由头,从魂魄到肉体都要拿捏住他。” 我翻身坐起,帐子上的流苏扫过脸颊,“一旦张大帅有个闪失,他若被人攥住,整个北方的棋局就全乱了。咱们前几年在陕省、晋绥、东北的铺垫,怕是都要打水漂。”
若薇已披衣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抓起案头的派克笔在电报稿背面疾书。月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她肩背勾勒出银边,倒让我想起前段时间在黄浦江边大声朗读的学生,一样的热忱,一样的不管不顾。
“润东你说,” 她忽然回头,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开个小团,“咱们能等到国家富强的那一日么?如果可以,咱们就在家里读书耕田过自己的小日子可好?”
我望着她被月光洗得发白的侧脸,耳畔却响起电报局送来的消息 —— 聚村要往渭北全面推进了,时间紧迫农具灌溉的跟上老罗、希贤同志他们的动作才行。远处黄浦江的汽笛突然划破雨幕,混着巡捕房的警笛,像极了这个时代喘不过气的咳嗽。
次日清晨的阳光倒是烈得很,百叶窗在地板投下参差的光影。我数到第三块光斑里的尘埃时,楼梯传来老陈特有的脚步声,比往日快了半拍,想来是留学的事有了眉目。
“报上来的已有四千多人,后续还在添。” 他把草帽往门后一挂,汗湿的棉布衬衫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北方来的学生占了三成,都说要去欧美学真本事。” 帆布包里的报名表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卷,最上面那张的铅笔字迹却依旧工整。
“北京大学物理系,王稼先,二十二岁。” 我指尖顿在 “核物理” 三个字上。阳光恰好穿过云层,在纸页上投下暖融融的一团,倒像是给这三个字镀了层金边。
“把法租界的跑马场借下来。” 我合上报名表,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响,“让玄真去找杜美领事,就说我要给留学生做考评。” 老陈应声要走,被我叫住,“告诉账房,给北方来的学生每人加发一套洋布夏装,租界的蚊子毒。”
他刚走,宋老驴就拎着藤编提篮进来,油脂密封的茶叶包一开封,清冽的茯茶香便漫了满室。“陕西老刘托人捎来的,说是今年新出的泾阳茯茶。” 他揭开茶罐时,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路上的雨珠。
我撮了些茶叶放进白瓷杯,沸水冲下去时,红褐色的茶梗在水里翻卷,倒像是渭河里的浪。“汇丰的账户查过了?”
“一千两百一十三万七千六百银元。” 宋老驴数着指尖的茶沫,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理事说,这是近年沪上租界所有银行里,民营企业最大的一笔存款。”
热气模糊了窗外的洋车与汽车,忽然想起半月前宋子文把美国商贸公司的款子转回公账时,嘴角那抹不甘的笑。他二姐正忙着基金会的章程,三姐穿梭于各国领事馆,倒像是把宋家的气运都押在了这桩事上。
“音乐会的请柬都发了?” 我呷了口茶,苦涩里泛着回甘,倒像极了这几年的日子。
“玄真给各国领事都送了,宋家和张汉卿那边也遣人送去。” 若薇抱着乐谱走进来,发梢还沾着些许水汽,“老麦克、杜美、菲利普三个领事,竟各自带了乐队来助阵。只是这些乐队的调子南辕北辙,磨合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她说着便坐在钢琴前,指尖落在黑白键上的刹那,旋律忽然漫了满室。我望着她渐渐舒展的眉头,想起昨夜抄谱时,月光透过琴盖的缝隙落在她睫毛上,指尖流淌的旋律里,有乌篷船划过江南水巷的欸乃,有黄浦江上此起彼伏的汽笛,还有终南山下正在抽穗的稻谷。
阳光忽然穿过云层,在琴键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若薇的指尖起落间,那些细碎的光便随着旋律跳跃,倒让我想起渭北塬上的麦浪,起起伏伏,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
第43章 音乐会前夕
在大家忙碌的日子里,时间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眨眼间又过去了整整七天。这七天里,每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忙碌着,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
李若薇全身心地投入到与乐队的磨合工作中,她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每一首曲目,力求与乐队成员们达到完美的配合。老陈则忙碌于留学生的考察审核工作,他仔细地审查着每一份资料,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以确保选拔出最优秀的人才。
玄真也没有闲着,他忙着从码头仓库将各种货物发往陕省。水泥、钢筋、农具、灌溉设备等等,源源不断地随着铁路线流向关中渭北地区,为那里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根英同志同样忙碌不堪,她不仅要负责将若薇的小说审校、定稿、登报连载,还要去商务印书馆催促第一本书籍的稿费尽快进账慈善基金会。她马不停蹄地奔波着,希望能让更多的人看到若薇的作品,同时也为慈善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而宋老驴则一直紧跟着若薇,开着车子跑前跑后,为她提供各种便捷和保护。
相比之下,我和熊大就显得有些清闲了。我们两个人留在居所里,负责接收发送电报。中午,就在我们在一楼忙碌地接发电报到陕省时,老陈突然走了进来。
“润东,西边有消息发来了!”老陈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兴奋,“电报上说:他们未来几天中即将会师江西!太好了,从去年年底到现在,终于有点好消息了!”
听闻老陈所言,我心中不禁一阵激荡:“这消息,确实令人振奋!如此一来,足以证明从北苏引进的战略意见,与咱们的国情及组织实际情况不太契合。看来,唯有我们自己摸索出的道路,才能真正拯救中国!”
兴奋之余,我又隐隐有些不安,旋即对老陈说道:“走,去二楼书房详谈!熊大值守,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上楼!” 言罢,我拉着老陈径直朝二楼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二人落座,散烟点火。我压低声音对老陈说:“老陈,你找个空当,帮我给组织提个建议。就说赣闽湘三地,足以支撑组织短时期的扩充、发展,但要多汲取先前起义失败的教训,切不可再走拍脑袋做决策的老路,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已然太过沉重,绝不能重蹈覆辙。其二,赣闽湘三地的战略资源,不足以支持太大规模发展,因此组织必须提前谋划战略转移的出路,并安排人员尽早布局未来。一旦此地被封锁,且组织内部出现不同决策声音时,也能避免临时紧急转移,造成不必要的人员损失。第三,给老左发电报,让他安排前往甘南的王维周团,除留下足够兵力用于甘南剿匪外,尽量将精锐分成两股,秘密前往康定、甘青结合部,把地形查探清楚,甚至可以提前在甘南储备足量的后勤物资。”
烟抽完了,我捻灭烟蒂,看了眼惊愕不已的老陈,没有理会他的惊诧,便将他送下楼。直至看着他坐车离去,我才喃喃自语:“多给未来留点火种吧,不然往后压力太大了!”
暮色时分,黄浦江畔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外滩染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海洋。在我住所的二楼上,一群发型、化妆的师父围着李若薇已经折腾了近三个小时。从下午三点多回来,她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在衣柜与梳妆台之间来回穿梭。
我站在阳台上,消磨着我的耐心。透过缭绕的烟雾,我身上早已换好了一身笔挺的英国定制条纹三件套西装,领口别着那枚她去年送我的银质领针,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润东,你觉得这对珍珠耳坠好,还是这副银质的更配?李若薇的声音从衣帽间传来,伴随着丝绸摩擦的窸窣声。
我没有回头,只是深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你刚才不是已经决定要戴银质的了吗?
可珍珠更端庄些...她的声音带着犹豫,接着是一阵翻找首饰盒的声响。
楼下传来宋老驴粗犷的笑声和张熊大低沉的应和。这两个家伙倒是利索,不到半小时就收拾妥当,现在怕是在客厅里抽着烟等我们。我瞥了一眼腕上的百达翡丽——六点四十,距离音乐会开始只剩二十分钟了。
若薇,我们该出发了。我掐灭雪茄,转身走向衣帽间。
门半掩着,我看见她正对着镜子调整那条深、浅两种蓝色的菱形交织的鱼鳞纹丝质旗袍的腰线。这件旗袍出自南京路最有名的苏绣师傅之手,据说光是那鱼鳞纹的刺绣就花了整整三个月。丝缎在灯光下泛着水波般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勾勒出她婀娜的曲线。
再等下,我总觉得那个地方不够完美。她蹙着眉,纤细的手指拨弄着新烫的大波浪卷发。银质的条状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灯光下划出细碎的闪光。
正当我要开口催促时,张汉卿夫妇推门而入。张夫人一袭墨绿色天鹅绒旗袍,臂弯里搭着针织披肩,一进门就发出夸张的赞叹。
天哪,若薇!这身旗袍简直太美了!张夫人快步上前,绕着李若薇转了一圈,这剪裁,这刺绣,我敢说整个上海滩找不出第二件来!
张汉卿站在一旁,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欣赏的光芒。确实惊艳。李小姐今晚必定是音乐厅最耀眼的那颗星。他的目光在我和李若薇之间游移了一下,又补充道:润东兄真是好福气。
李若薇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对着镜子又转了一圈。是南京路的苏师傅手艺好。这布料还是上个月刚从杭州运来的,说是用了新的染色工艺。
我强压住心中的不耐,手指在西装口袋里无意识地敲打着怀表。张汉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焦躁,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我看楼下的车子已经备好了,还在等着。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我积压了一下午的烦躁。老驴那个二货还在这儿磨蹭什么?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尖锐,还不滚下去给玄真打个电话,问问法租界音乐厅那边人到齐了没?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张夫人手中的檀香扇停在了半空,张汉卿的嘴角微微抽动。李若薇转过身来,涂着丹蔻的手指还停留在耳坠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我就多费了点时间,你至于对老驴发脾气么?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他最近忙前忙后的也很辛苦。倒没见你怎么忙,还好意思说别人......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我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我感觉到太阳穴处的血管在跳动,西装下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
李若薇迅速调整了表情,转身拿起梳妆台上的银线手包,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老驴、熊大,发车!咱们走!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娇媚,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锋芒只是幻觉。
两辆黑色的汽车早已在楼下发动。宋老驴站在第一辆车旁,见我出来立刻拉开后门,脸上看不出半点被责骂后的不快。这个打小跟我一起玩耍的伙伴,早已学会了在喜怒无常的我面前保持沉默。
车子沿着外滩平稳行驶,窗外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李若薇坐在我身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水味混合着真皮座椅的气息,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臂上,指尖微凉。
今晚来的都是重要人物,她低声说,英国领事、法国商会主席、还有青帮的几位大佬都会到场。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提醒,仿佛在告诉我为什么她如此重视今晚的装扮。
我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不到十分钟,车子就停在了法租界音乐厅门前。此时的音乐厅门口人头攒动,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烁,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穿红色制服的印度辅警手拉手组成人墙,将兴奋的记者群拦在外围。
车子刚停稳,宋老驴就敏捷地跳下车为我们开门。我整理了一下领结,率先踏出车门,然后转身向车内的李若薇伸出手。她将戴着丝质手套的手轻轻放在我的掌心,优雅地迈出车门。就在她站直身体的瞬间,周围的镁光灯突然变得更加密集,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李若薇仿佛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她从容地站在车前,向记者群挥手致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轻浮,又不至于太过冷淡。蓝色鱼鳞纹旗袍在镁光灯下泛着神秘的光泽,银质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与脖颈间的珍珠项链交相辉映。
润东,来。她轻声唤我,伸手挽住我的手臂。我配合地站到她身边,感觉到无数镜头对准了我们。在这一刻,我们是上海滩最令人艳羡的一对,财富与知性的完美结合。
笑一笑,她低声提醒,手指在我臂弯里轻轻捏了一下,《申报》的记者在拍呢。
我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李若薇满意地靠得更近了些,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西装面料传来,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在旁人眼中,我们亲密无间,是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拍完照后,她挽着我的手臂,踩着细高跟鞋优雅地走向音乐厅大门。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兴奋。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而李若薇,注定要成为今晚最耀眼的主角。
第44章 慈善音乐会
音乐厅门前,玄真道长早已等候多时。这位平日里总是一袭长衫的方外之人,此刻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燕尾服,只是头顶的发髻和那根古朴的桃木簪子依然固执地保留着。燕尾服的后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在灯光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
玄真,您今晚这身......卢润东强忍笑意。
玄真道长无奈地捋了捋长须:还不是你家婆娘非要老道来迎宾。这破衣服,穿着浑身不自在。他别扭地扯了扯领结,白色丝质领结在他古铜色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
李若薇掩嘴轻笑:道爷穿什么都仙风道骨。今晚的慈善音乐会,还靠你撑场面呢。
三人正寒暄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宋子文携夫人款步而出,身后跟着宋家三姐妹——孙夫人、蒋夫人和孔夫人。孙夫人一眼就看到了李若薇,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若薇,紧张吗?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演讲稿都背熟了?
李若薇点点头:多亏夫人这几日的指点。
她走上前,慈爱地整理了一下李若薇的衣领:孩子,今晚过后,咱们的慈善事业就要翻开新篇章了。
卢润东注意到妻子眼中闪烁的泪光,悄悄递上一方手帕。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宋子文看在眼里,他拍了拍卢润东的肩膀:卢老弟,娶到若薇这样的才女,是你的福气啊。
宋先生说得是。卢润东微笑回应,目光却不离妻子左右。
七点整,法国领事杜梅夫妇手持话筒登上舞台。杜梅夫人一袭宝蓝色旗袍,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
女士们,先生们,杜梅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中文说道,今晚我们齐聚一堂,不仅是为了欣赏美妙的音乐,更是为了那些在灾难中失去家园的孩子们......
最后大声邀请道:“有请燕京才女,作家、音乐家、慈善家李若薇女士,登台发表音乐会主旨演讲!有请李若薇女士!” 随着杜美话音落,李若薇款款走出,欠身给杜美施了一礼。然后拿过话筒又对着台下的所有人鞠了一躬,然后才缓缓说道:“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此刻站在这里,望着满场灯火,心中既有乐声将起的期待,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暖意。今晚的音乐会,不止是丝竹相和的雅集,更是我们为中华大地上那些苦难孩童点亮的一盏灯 ——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正是这盏灯的灯芯。”
“首先,请允许我向三位远道而来的挚友致以最诚挚的谢意。英国麦克领事、法国杜美领事、比利时菲利普领事,是你们的慷慨解囊,让今晚的助演乐队得以整装登台。音乐无国界,慈善亦无疆域,你们的支持,让我们看到文明的微光总能跨越山海,照亮最需要温暖的角落。”
“此刻望向台下,我心中充满敬意。孙夫人,您应允出任慈善总会会长的那一刻,便为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基金会注入了灵魂。您的名字,本身就是对 “大爱” 二字最有力的诠释。而蒋夫人连日来为基金会奔走操劳,从章程拟定到物资筹措,事事亲力亲为,这份为孩童福祉不眠不休的热忱,足以让每一个见证者动容。”
“再看在座的诸位贤达 —— 商界的翘楚、学界的泰斗、文艺界的同仁,你们的到来,不是普通的捧场,而是用声望为孩子们撑起了一片天。记得筹备初期,不少人劝我:“乱世之中,自顾不暇,何谈养孤?” 可正是你们眼中的坚定告诉我:越是风雨如晦,越要守护幼苗,因为他们是明天的太阳。”
“说到这,不得不提起我们的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此刻的上海滩,街头巷尾仍有衣衫褴褛的孩童在寒风中瑟缩,灾荒让多少稚子失去爹娘,饥饿让多少幼童面黄肌瘦。我们想为他们建校舍、聘先生、添冬衣、熬热粥,让 “学堂” 代替 “流浪”,让 “欢笑” 驱散 “恐惧”。可这一切,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援手。一块银元能买十多斤米,能置几套单衣,百块银元能盖一间教室 —— 您的每一分善意,都是在为中国的明天播种。”
“最后,我想把最温柔的感谢,送给台下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 我的先生,卢润东。这些日子,我为音乐会与基金会两头奔忙,是他默默打点好家中一切,在我深夜伏案时递上热茶,在我遭遇挫折时轻声鼓励。他说:你尽管往前闯,家里有我。这句平淡的话,是我所有勇气的来源。”
“今夜,琴弦已调,爱心待燃。愿我们以乐声为媒,以善意为桥,让更多孩子能抬头看见星空。恳请各位伸出援手,让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的灯火,照亮更多童年。”
“再次感谢诸位为慈善音乐会添砖加瓦!接下来请您欣赏小提琴独奏《渔光曲》!”李若薇的话音刚落,舞台上方的水晶灯骤然暗下,唯有一束追光落在李若薇修长的手指上。当《渔光曲》的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流淌出来时,台下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那旋律像黄浦江上的晨雾,带着咸涩的水汽漫过听众的心头,弦乐组渐次加入,仿佛看见摇橹的渔夫在浪尖上颠簸,而雾霭深处,隐约有孩童的歌声与涛声交织 —— 这正是李若薇特意要求加入的童声采样,是她前日在棚户区录下的孩子们哼唱的童谣。
紧接着,三个钢琴协奏曲、奏鸣曲与两个小提琴协奏曲交替奏鸣,每一首都展现出了音乐家们高超的技艺和对音乐的深刻理解。观众们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之中,如痴如醉。
在音乐会的过程中,还穿插了茉莉花小提琴独奏和春天交响曲。茉莉花的清新芬芳与春天的生机勃勃相互交织,给人们带来了一场视听盛宴。 最终,音乐会在梁祝钢琴曲的悠扬旋律中落下帷幕。
这首曲子讲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之间的凄美爱情故事,令人感动不已。 至此,整个音乐会的演奏部分在台下听众全神贯注的欣赏中圆满结束。卢润东快步走向后台。化妆间里,李若薇正闭目养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累了吧?卢润东轻轻为她拭去汗水。
李若薇睁开眼,露出疲惫而满足的微笑:比想象中顺利。只是......她欲言又止。
担心募捐不够?卢润东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刚才看到宋先生和几位领事交谈甚欢,想必已有打算。
接下来,进入了捐助财物入账慈善基金会的环节。 首先登台的是宋家姐妹,她们以优雅的姿态走上舞台,发表了简短而感人的讲话,并捐赠了一笔可观的款项。接着,宋子文夫妇也登上舞台,表达了对慈善事业的支持和对社会的关爱。
各国领事也纷纷登台,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表达了对慈善事业的重视和对音乐会的赞赏,并捐赠了各自国家的特色物品。 沪上各界名流也接踵而至,他们都不愿意在这些沪上的掌权者面前失了颜面,纷纷慷慨解囊,捐款捐物。
须臾之间,捐款捐物如潮水般涌来,现场气氛热烈非凡。 账房先生的算盘声此起彼伏,银元落进木箱的脆响、绸缎包裹的珠宝碰撞声、支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比台上任何乐章都更动人的歌。
募捐持续到深夜,最终统计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惊喜不已。李若薇站在台上,看着账房先生递来的清单,手微微发抖——这笔钱足以建立三所孤儿院和两所学校。
李若薇望着那些不断涌向台前的身影,忽然明白,今晚最动人的不是乐声,而是这乱世中,人与人之间紧紧相握的手。
润东,我们做到了......她转身寻找丈夫的身影,却发现卢润东正站在角落里,微笑着向她竖起大拇指。就像他们初次相遇时,他在她第一次公开演讲后做的那样。
音乐厅外,秋夜的星空格外明亮。卢润东为妻子披上外套,轻声道:回家吧。
李若薇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嗯,回家。
第45章 留学生考核
自打慈善音乐会结束后,李若薇忙的飞起,参加各种慈善晚宴、拍卖会、义演,随后代表我们夫妻给基金会资助十万银元。我呢,为了留学生最终的人数和考校也忙的整天不着家。甚至为此还跟老陈吵了一架,毕竟打架我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否则就不会选择吵架了。
我跟若薇已经好些天的见面、聊天都只能安排在深夜的床上了。白天两人都忙得飞起,还好有玄真、宋老驴护佑在她身边,倒是让我安心不少。
四月底的上海法租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暖意与喧嚣。平日里供洋人绅士淑女们纵马博彩的逸园跑马场,此刻被一种迥异的热浪所席卷。
今日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足有万二千名青年汇聚于此,人数跟老陈上次报给我的四千多人翻了不止一番。
他们大多衣衫朴素,面庞上刻着风霜或书卷气,眼神里燃烧着迷茫、希冀与一腔无处安放的热血。汗味、尘土气、低沉的议论声,混合着远处黄浦江隐约的汽笛,织成一张巨大而紧张的网——他们懵懂地聚在这里,却不知命运之门正悄然开启,一场将深刻影响国运的特殊选拔,即将在他们之中展开。
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成了这片人海的焦点。我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人群,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仿佛要穿透时光的尘埃,辨认出那些即将肩负起历史重量的基石。
我的掌心微微沁汗,并非怯场,而是源于那份沉甸甸的、压在我心头的重担——为国家未来的脊梁,那片在史册中注定辉煌的大西北工业基地,筛选出第一批火种。
眼前的喧嚣,在他眼中已幻化成未来的高炉铁水、轰鸣机床。一千到一千两百人,这已是我将留学人数一扩再扩的极限,毕竟人手三千银元的负担,也不是那么容易承受。但我为了不让这笔资金付诸东流,我必须在这汹涌的人潮里,精准地淘出最坚韧、最富潜力的金子。
我深吸一口气,凑近那个略显简陋的黄铜喇叭筒,声音经过扩音的粗糙处理,带着金属的嗡鸣,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场下的嘈杂:“同学们!同胞们!”
虽然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今日,我们于此聚首,非为消遣,非为私利!是为我四万万同胞之未来,为这积贫积弱、风雨飘摇之国家,寻一条生路!”
我稍作停顿,目光灼灼,“中华大地作为咱们祖宗几千上万年繁衍生息之地,向来以文化、文明、农业、商业、手工业为主,可清末至今国弱积贫,举步维艰。欲救中国,非自强不可;欲自强,非兴工业不可!可由农桑转工商绝非易事。非我被数代人为之拼搏为之日夜耕耘则不能为之。在大西北有未来工业需要的一切底蕴,它们此刻沉睡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下,等待你们学成归来发掘利用,此是国家未来工业之根基所在!”
台下瞬间掀起更大的声浪。惊诧、狂喜、疑虑、交头接耳……出国留洋,是多少人遥不可及的梦!如此大规模、目标明确指向西北工业建设的选拔,闻所未闻。兴奋的火苗在无数眼中跳跃,却也交织着深深的不解与忐忑。
就在议论声渐起,场面微显混乱之际,一个沉稳如山的身影踏上了高台。老陈!他那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革命者特有的冷峻与坚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全场。
无需扬声,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嘈杂的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偌大的跑马场竟在几息间变得鸦雀无声。“安静!”
老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敲钉,砸进每个人的耳膜,“卢先生所言,句句肺腑!非为虚言,乃救国救民之亟务!我辈同仁对此寄予厚望。疑者,可问;信者,当全力以赴!此乃为国效力、施展抱负之良机,不容错失!”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崇高的威望。
那些浮动的疑虑,在他现身和发言后,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迅速消散了大半。他的话,就是一颗定心丸。
选拔的号角正式吹响。流程严密而高效:笔试考场设在跑马场临时征用的马房内,长条木桌排开,青年们伏案疾书。我亲自设计的试题,远超时代局限,不仅涵盖基础的数、理、化,更有对世界工业格局的浅析、对未来基础建设额疑虑、对机械原理的理解,以及对国家积贫积弱根源的见解题,旨在筛选出具有扎实基础、开阔视野和独立思考能力的头脑。
面试则在看台后的几间小办公室内进行。我、老陈,以及我在同济大学上学时的恩师帮我请来的几位教授组成评审团。
他们不仅考察知识,更着重于志向、品性、抗压能力和对新事物的接受度。我主攻思维见解,而老陈则更关注候选人的坚韧与忠诚。
体能测试则在跑马场的沙地上进行,负重跑、耐力测试……未来的建设者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一副能扛得住大西北风沙和艰苦创业的铁骨。
人潮涌动中,一个名叫苏然的青年引起了我的格外关注。他身形单薄,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打着整齐的补丁,在一众考生中毫不起眼。然而笔试答卷上,那逻辑缜密、推导清晰的数理答案,显示出远超其教育背景的扎实功底。
面试时,我问及为何选择这条路,苏然抬起眼,眸子里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先生,家国破碎,匹夫有责。我无钱无势,唯有一腔热血和这点书本上的东西。西北再苦,苦不过亡国奴!若能学得一技之长,为国效力,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那眼神中的光,让我仿佛看到了未来西北能源——资源大三角上拔地而起的厂房和那代建设者不屈的脊梁。这正是我要找的人!
然而,暗流总是伴随着光明。选拔的严苛与宝贵名额的诱惑,引来了觊觎。几个衣着光鲜的权贵子弟,自恃门第权势,竟试图通过中间人向负责具体登记工作的办事员行贿,妄图挤掉那些寒门才俊。消息很快传到我和老陈耳中。
老陈的反应最为直接迅猛。他亲自带人,在一个傍晚,于跑马场僻静的后巷截住了正进行交易的几人。昏暗的光线下,老陈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眼神冷得能冻住骨髓。
他一把揪住那为首权贵子嗣的衣领,声音低沉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歪门邪道?国难当头,不思报效,竟敢在此玷污这救国大业!你们要的‘名额’?”他猛地将对方搡开,厉声道,“此路不通!再有此等龌龊行径,休怪我无情!” 那凛冽的杀气和毫不掩饰的鄙夷,让行贿者和受贿者瞬间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暮色中。
我随后让人在公告栏贴出告示,重申选拔的公正性与严肃性,并开除了涉事办事员。此举如惊雷炸响,彻底震慑了所有心怀不轨者,也赢得了广大寒门学子的由衷敬佩。
数日紧张有序的筛选,尘埃落定。一千二百名经过层层考验的佼佼者,如同淬火后的精钢,最终脱颖而出。离别在即,一场简单而庄重的签约仪式在看台上举行。没有鲜花乐队,只有猎猎的风和肃穆的人群。
我站在队列前,亲手将一份份印着鲜红印章的《西北工业建设人才委培合同》交到每一位青年手中。握住每一双或粗糙或稚嫩的手,目光深邃而凝重:“这薄薄几页纸,” 我希望我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心里,“承载的,是万钧重担,是国族之望!签下名字,便是签下一份血誓!随我此去万里,学成之日,勿忘今日之志!大西北的荒原,等着你们用知识去开垦,用汗水去浇灌!国家的未来,系于尔等之肩!” 我的话语在此时此刻字字千钧。
青年们紧握着合同,指节发白。有人眼眶泛红,有人紧抿嘴唇。他们仰望着台上我和老陈的身影,眼神中的光芒超越了激动,沉淀为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前路漫漫,异国他乡,艰苦卓绝,他们都已明了。但为了身后这片疮痍满目却又饱含深情的土地,为了那个富强之梦,他们义无反顾。
他们的目光已越过眼前的离别,投向更遥远的西北,投向那必将到来的、由钢铁与意志铸就的辉煌黎明。
可等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到家的时候,老陈居然也尾随而至了。我看了眼手表,此时已经过了九点。还在我纳闷的时候,老陈拉着我的手上了二楼。
我脑子里冒出了一堆问号?这特么得到底是谁家?进了书房,我看老陈的脸色阴沉,便散烟后再问:“出事了?”
老陈猛吸了几口,才说:“在这批学生考察的过程中,我们的人发现了国府的十几个暗子。我之前没告诉你是怕你过于激愤。这些人估计不是宋家大少搞来的就是国府派来的!”
我话都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不在筛选的时候剔除掉?”
老陈听到此处一副看傻逼的眼神看着我:“你是怕你死的不快还是怕我没法暴露?我们在筛选的过程中已经剔除了一部分,最后留了五六个。我让熊大把他们几个的样貌全记下了。”
“剩下的这五六个苗苗,反正远渡重洋去欧洲,至于他们是死在旅途中的海浪里,还是登陆欧洲以后陆陆续续病死那咱们就不清楚了,也许水土不服也许吃坏了肚子!润东你说对吧?!”老陈说到这里便把抽完的烟头扔在烟灰缸里。
“行,你早点歇着!我来就为这事儿!明天见!”话落下老陈便挥挥手下楼了。
独自留下我一人懵逼,现在的宋老驴和张熊大都成长如此恐怖的程度了?这才多久?一个大拇指悄悄地由我心头伸出,给老陈点个赞。
第46章 陕省建设1
今年的关中,从正月十五开始各地方的基础建设都开始了。夯土、烧砖、砌房子在整个渭北平原、高原进行得如火如荼。
而渭河以南的盩鄠两县各处都在修路,修乡间的道路。从秦岭北麓首阳山脚下开始往北两里开始每五里一条马路,从西安一直到盩郿两县交界的青化镇。南北则由山脚下到渭河南岸,也是每隔五里一条路。
修筑这些路的目的主要是便于农业规划和沿路设卡的保密性,另外主要是为了锻炼基建队伍,将更合适的人选到未来参与大基建的队伍中。路基是由一尺三合土夯实,上面覆盖土、沙、小石子的混合物进行压实即可。
各个峪口的山谷里不断传出开石的号子,百姓家里所有的独轮车、架子车、牛马车全拉出来了,帮着运送石头和砂石到工地上、河堤上。
村里的木匠们分成两组,一组人少负责带人到山里伐木和古道旁伐树砍树,锯成木板用来做各种车子。剩余的大料全部拉去木匠坊留给起房子的木匠,大的用来做椽、檩、梁、架、柱,尾料做门、窗。
孩子们除了上学时间以外,家里的家务活全部包揽了。打水做饭喂猪喂牛喂鸡鸭,打扫庭前屋外。忙的不亦乐乎。当然他们还有更重要的活计,那就是值守放哨。
就在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时候,时间转瞬就来到了三月。春暖花开,鸟语花香。学校的老师们带着孩子们出来植树。这些树苗除了去年我回家的时候安排老歪去办的那些以外,就是到各处搜刮来的。基本都是些杨树、槐树、柳树,杨树全是北方那种长得笔直小叶子的杨树,因为这时候的棉白杨和加拿大杨都没引进。
而银杏和水杉的扦插难度较大,但也活了一部分,老罗就没让动希望再培植两年看看种群能不能有所增加?
进入三月底,温度适宜。老刘安排扩大高产水稻的育苗和种植面积,今年的水稻就两部分,一部分留在了祖庵镇以南长二十公里的范围内,北边渭河边也留了几十晌地的禾苗。去年的高产冬麦基本上盩鄠两县所有的水浇地都种上了,就等着五月中下镰收割了。
四月份灌溉设备到了很多,修路的队伍少了。都去加紧修建抽水站,为了今年的夏种玉米打个好基础。红薯土豆子三月底就全部拉去渭北了,渭河南最差的都是水浇田,更适合水稻、小麦、玉米。
希贤和老罗骑着马走在去耀州工地的路上,刚过渭河就看见远处尘土飞扬、号子震天。一群群赤膊壮汉拉着夯机的麻绳将夯锤拉高、固定、松掉,经过多次循环往返,夯锤下的地面有着明显的凹痕。
“老罗,根据规划这片建柴油机厂和农具厂,未来需要工人大约两千五百人。其中生产一千八百,其他的主要是仓储运输装卸……”
希贤说老罗记,边走边干。希贤同志说:“泾阳北往耀州方向是水泥厂落地,需要工人三千两百人;三原这边是日化版块,目前需要九百人;临潼北到耀州方向连续排列了五个版块,分别是淀粉、酒精、医疗器械、玻璃制品、火力发电总共需要工人七千五百人。对了,说起火电渭河北边的塬上也给安排了两个机组,说是供给西安和渭河两岸百姓用电的。那边也缺人!”
老罗说:“就这还不算后期增加的项目,我们现在大量缺人,缺翻译、缺高知!极度缺乏各个团队的带头人!不行就给沪上电报吧,别怕给老陈和润东同志添麻烦!上次老刘给沪上汇报陕地情况的时候不是听说他们在忙碌着招赴欧美留学生?再不解决我头发就没了!”
希贤回道:“也是!等到了耀州就发电报去沪上。如果能把筛选剩下的人拉来为我们所用,那就真解了燃眉之急!哈哈哈!不,应该是解了你老罗同志的脱发之急!哈哈哈!听说剩余的人可不少呢?驾!”
半天不到两人就赶到了耀州建设总指挥部,进了门就看见里面的那俩人脸色不太好看,皱着眉好像在思考什么?
老罗笑着问:“有什么大难题是你老唐搞不定的?淡村同志你是本地人熟悉情况,你来讲讲!我和希贤同志也可以帮你们一起参考参考!”
淡村说:“还不是之前聚村征地和基地建设征地得罪的本地豪绅太多了。说到底就是他们心里不痛快了就准备花钱给我们添堵。他们找了一帮黄河边的土匪、河霸打算毁了我们的设备,然后再杀点人把事情闹大,再由豪绅出面劝阻百姓不要支持我们的建设工作。”
老唐说:“我们准备等他们今晚聚集好以后进行夜袭,彻底打散他们的觊觎之心!”
老罗和希贤对视一眼说:“打可以打,但是得留够保护基地设备和人员的后备力量,这样有备无患。而且一旦开打必须彻底解决问题才行……”
沪上,昨夜里的大雨带来了些许凉意的风,扫过租界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旋即又被往来的黄包车碾过。我站在阳台,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指尖夹着的香烟燃至中段,灰烬摇摇欲坠。
轻轻弹了弹烟灰,目光投向桌上摊开的陕省地图,上面用红笔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聚村、道路、工厂和军事布防,每一笔都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与未来的希冀。
安排好随团留学的学生们,这些年轻人,如同清晨的朝阳,带着蓬勃的朝气与对知识的渴望,即将远赴重洋,去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与理念,是我为日后的西北建设积蓄的力量。
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我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沉甸甸的责任感。老陈反复叮嘱带队的学生,务必确保他们出行安全,照顾好饮食起居,更要引导他们树立不忘家国,学成归来的信仰。
处理完学生的事宜,我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开始草拟给陕省的电报。此刻的陕省,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那里汇聚了一批志同道合的能人志士,文韬武略,各展所长,共同描绘着关中大地的宏伟蓝图。
第47章 陕省建设2
如今的陕地,人才济济,犹如繁星璀璨。文有四位核心骨干,他们犹如四颗闪耀的明星,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各项建设工作。老罗,这位在陕工作接近一年的经验丰富的领导者,犹如一头默默耕耘的老黄牛,主抓聚村、垦荒、水利和优种推广。
他深知农业乃立国之本,聚村如众星捧月,能让百姓抱团取暖;垦荒似开疆拓土,可增加耕地面积;水利若甘霖润泽,能保障农业灌溉;优种像神奇的魔法,能提高粮食产量。
每一项工作都关乎着百姓的温饱,关乎着国家的根基。他整日马不停蹄地穿梭于各个村庄,与百姓同吃同住,犹如一位耐心的导师,悉心指导他们如何开垦荒地、修建水渠、种植优良品种。尽管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却始终精神抖擞,宛如一颗永不熄灭的灯塔。
目前开荒拓荒工作颇有成效,每个万人聚村都能确保拥有不低于五万亩的可耕田,这其中有不低于三万亩的水浇田。再加上高产良种,基本可以解决接下来不断聚集的村民未来的温饱问题。
希贤同志不仅需总览全局,更要承担起工业建设、道路规划以及未来铁路修建监理等重任。他深知工业为强国之根本,交通乃发展之关键,铁路更是国家经济之命脉。为制定出科学合理之工业布局与交通规划,他时常彻夜未眠,如痴如狂地查阅资料,不辞劳苦地实地勘测地形,与远道而来之法国铁路地质勘探工程师们反复切磋,唯望每一项决策皆能经得起时间之考验。
老谢,肩负着麟州煤矿开发之重任,并全力协助希贤同志筹备未来西安至麟州铁路之修建事宜。麟州煤矿资源丰饶,乃工业发展之关键能源支柱。老谢率矿工们,历经诸多艰难险阻,在提升煤炭产量之际,尤重煤矿之安全管理,以保矿工们之生命无虞。
淡村,负责耀州区域的工业建设、道路修筑,并协助希贤完成工业区域规划。耀州乃陕省工业建设之重点区域,淡村深知自身责任之重。其精心谋划耀州之工业布局,合理规划工厂之选址与建设,同时组织百姓修筑道路,改善交通状况,为工业发展营造良好之环境。他与希贤紧密协作,及时沟通工业区域规划之问题与进展,以确保整个陕省之工业建设得以协调有序推进。
武有七位猛将,皆为黄埔同窗,彼此情谊深厚,配合默契,身负保障陕省安全、维护社会稳定之重任。老刘主管渭河以南聚村优种下地安全,兼管盩鄠两县区域内安全梳理。其深知道路修建与优种推广乃关乎百姓切身利益之大计,绝不容有丝毫差池。遂率护村队,昼夜巡于修路工地及田间地头,谨防土匪滋扰破坏,以保工程顺遂、优良品种安然下地。此外,其亦积极推进盩鄠两县安全整治,打击土匪恶霸,以护当地社会安宁。
老唐坐镇渭北,肩负着护村队的整训选拔以及耀州工业基地区域的安全守护之责。护村队乃百姓之武装,系村庄安全之首要防线。老唐对护村队实施了严苛的整训,无论是体能训练,还是武器运用,亦或是战术协同,乃至纪律约束,皆一丝不苟。其精心遴选出一批身体素质过硬、思想觉悟颇高之队员,组建成一支干练的护村劲旅。于耀州工业基地,他更是强化了安全防范举措,布署了充足兵力,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巡逻,以确保工厂建设与设备之安全。。
老左本人及其留在庆阳的警卫营,身负重任。不仅要负责前往麟州—包头—庆阳三角区域内清剿梳理土匪和不安全因素的王、阎两个团的具体驻防、指挥联络,还要负责甘南老马团的所有后勤支援。麟州—包头—庆阳三角区域地形复杂,匪患猖獗,对当地的安全和发展构成严重威胁。老左精心策划了详尽的清剿方案,指挥王、阎两个团展开清剿行动,历经数月的艰难鏖战,有力地遏制了土匪的嚣张气焰,维护了区域的稳定。
与此同时,他全力以赴为甘南老马团提供后勤保障,以确保他们能够专心作战。老许则随老马团一同前往甘南,投身当地的剿匪和建设工作。甘南地区环境恶劣,匪患肆虐,老许与老马团的战士们齐心协力,奋不顾身,英勇无畏,为当地的安宁和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们所做的这些事,其背后隐藏着一个深远而重要的目标。这个目标不仅关乎组织在西北地区的未来发展,更是为了红军北上这一伟大事业铺平道路。
在这个目标的指引下,他们日以继夜的付出。每一个行动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决策都蕴含着战略眼光。他们深知,要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为组织开辟出一片广阔的发展空间并非易事。
为了这一目标,他们与当地的各方势力建立联系,争取支持和合作;他们努力改善当地的社会环境,为组织的发展创造有利条件;他们还积极组织和训练自己的力量,以备不时之需。
同时,他们也明白,红军北上的道路充满了艰难险阻。因此,他们不仅要为组织在西北留够足够发展的空间,还要为红军的北上排除万难,提供一切可能的便利。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在情报收集、物资供应、路线规划等方面做出巨大的贡献。
总之,他们所做的这些事,都是出于对组织和红军事业的无限忠诚和坚定信念。他们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组织的未来发展和红军的北上之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农闲时节,关中大地上更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所有聚村的百姓都积极参与到建设中来,他们深知,这些建设都是为了自己的美好生活。
关中道规划的几百条路,随着几十万百姓的日以继夜,它如同一张巨大的网不断延伸向四面八方,将整个关中的各个聚村、城镇连接起来。
百姓们虽然辛苦,但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他们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好日子就有希望。
随着比利时将水泥、钢筋、打井队、灌溉设备引入陕省,当地的基础建设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大部分水泥、钢筋被帅府调往晋绥和东北,用于修筑永固防御工事,抵御外敌的入侵;剩下的大部分被运往耀州工业基地,用于工厂和厂房的建设;
其余的则用来修筑机井箍子、泵站和水库。上百个泵站沿着关中道的大河修建,从长安八水到渭北的泾、北洛、石川、清河、黄河,这些泵站将为农业灌溉和工业用水提供充足的保障。在礼泉、乾县、三原修建的几座小水库,也将在旱季发挥重要的作用,确保农作物能够得到及时的灌溉。
第48章 商业谈判1
陕省诸多纷繁复杂的事务,犹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希贤、老罗、淡村三位同志的肩上,让他们忙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虽然工作忙碌,但不至于身心俱疲,主要是陕省各处工地都有大量缺人的问题。
于是希贤同志建议联系一下沪上,看看老陈这边能不能帮忙解决一下人才缺口。
老陈在接到希贤同志的求助消息后,深知情况紧急,立刻行动起来。他立刻安排经验丰富的同志负责将大批落选的学生引导至陕省,以填补当地的人才缺口。
与此同时,我深知在这些学生中可能隐藏着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也就是所谓的“暗子”。这些人若不加以防范,很可能会对陕省的建设和发展造成严重干扰。
在安排好引导学生的事宜后,又特意让老陈给希贤同志发了一封电报,提醒他务必提高警惕,密切留意这些学生中的异常情况,绝不能让任何一个“暗子”漏网,以确保陕省的建设和发展能够顺利进行。
与此同时,英国领事的老麦克安排的石油勘探小组也抵达了陕省。老谢作为当地的负责人,得知勘探小组的到来后,迅速安排好自己手头的工作,然后亲自陪同他们开始了漫长而艰苦的勘探之旅。
他们的足迹遍布了延州、麟州、庆阳、鄂尔多斯和巴彦淖尔等地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矩形区域。在这个过程中,勘探小组运用了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对每一个可能存在石油的地方进行了细致的探测和分析。
经过不懈的努力,他们终于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成果——一共发现了大大小小的十几座油田!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迅速传遍了整个沪上地区。
老麦克得知这个消息后,激动不已,于是他上门了。
老麦克这次前来,心中怀揣着明确的目标——不仅要加强与卢润东的合作关系,还要借此机会为自己带来更多的利益。这是一次至关重要的商务之旅,他深知其中的挑战与机遇并存。
在二楼的沙发圈里,双方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就投资总量、建设进度、贷款额度和年息等关键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最后的结果是将我最初提出投资总量五千万,贷款额度一亿英镑,年息3.5%,建设进度一年半变成了投资总量与贷款相同,总共六千万英镑。
年息也由3.5%上升到5.3%,建设进度从一年半变成了两年。这场谈判虽然充满了曲折和艰辛,但我们俩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毅力,成功地实现了自己的目标。都赢麻了那种。
这六千万英镑将被用于多个领域的建设:四千万用来做油田建设、管道输送、仓储和炼油厂;剩下的两千万中,四百万用来进口钢铁冶炼和钢板、无缝钢管的产线;两百万用来进口汽油发动机、汽车配件和总装线,包括轮胎的原材料和产线;
一百万用来进口棉纺生产设备;一百万用来做潜水泵、电机、球墨铸铁生产;一百万用来做河用船舶和船用发动机制造;五百万用来进口一百架农用、民用飞机和相应配套的机场建设、维护保养修缮工具配件;
三百万用来进口井盐勘探开采和加碘设备。要知道,此时国内的盐采集精炼全被英、法、美控制,百姓吃盐都不容易,更别说治疗碘缺乏病了,而碘盐的推广,对于预防和治疗大脖子病至关重要,这件事与医药一样重要。
还有四百万全部用来做食用奶粉、动物油脂精制和油脂皂化提炼甘油、各类铁盒装罐头产线。国家积贫积弱,缺的东西太多了,只能一步步慢慢弥补。
当我、玄真、老陈与老麦克敲定这一切时,时间又过去了两天。眼看就要启程出访欧洲,卢润东将玄真和老陈叫到二楼书房,仔细交代了自己走以后他们两人彼此之间的配合问题。玄真此时大约也猜到了老陈的真实身份,三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疯狂地写信,给陕省的希贤、老罗、淡村、老谢四位同志分别阐述了建设步骤和用人要领,包括传说中的流水线和标准化生产理念。
给老刘的信中,主要强调了道路规划修建、道旁树种植、种子保密和分发,以及在重大事项时联络大帅府寻求支持;给老唐的信,依旧是关于护村队人数保密和训练,以及工厂建设工地和设备的安全;
给老左的信,则着重提到了北部建设区域内的梳理清扫工作,清扫完成后留守四个营给老谢,剩余的让老唐进行补充后,前往宁夏至甘肃河西走廊段清理土匪,马匹主要给这两个团使用。
另外,还特别提到了甘南团的位置,除了给甘南留一个营负责剿匪以外,另外两个营进入康定西部和甘青结合部。如果需要,也可以让老唐继续遣人去庆阳整训后派往甘川陕结合部清剿土匪路霸。
我在给老左、老唐的信件底部都写着 “已阅即焚”,其他几人的信中则没有提及到组织相关的内容,确保这些信件经得住调查。
陕省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时间也所剩无几。
我让玄真约了法、德、英、美四家领事,准备跟这几家领事谈谈后面出访行程和接洽的事情。没想到等我到了饭店的大会议室后,发现里面有几十号人。
除了上述四家以外,比、荷、丹三国的领事居然来了,我有些懵逼此次出访可没有安排他们国家的行程啊?!
除此之外,北苏也派人来了,还有葡萄牙、西班牙的驻沪商贸总办,意大利、匈牙利、奥地利三国领事,最后玄真给我说捷克斯洛伐克的驻沪总办也来了。
看着会议室里乌泱泱的几十号人,我不禁有些头皮发麻。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来的目的,更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和实力,足以吸引大半个欧洲的关注。
事已至此,我让玄真大概了解一下各国来此的目的和需求,然后再硬着头皮一一对接。
了解完他们此行的目的,简单的跟所有人打个招呼,寒暄了几句,然后让玄真将这些人分成四批。第一批是跟我打过交道且有深度交往,需要去出访的四个国家,即法、德、英、美;第二批是有过交易和利益交换的比、荷、丹;第三批北苏一家;第四批是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交往的两牙、三利和捷克斯洛伐克。
一场硬仗即将开始,卢润东暗自给自己打气:“来吧!爷们要战斗!”
第49章 商业谈判2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四国领事们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期待,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对着法、德、英、美四国领事说道:“各位,时间宝贵,我们就开门见山吧。相信大家今天来,都是带着诚意和目的,我也希望能够与各位达成互利共赢的合作。”
英国领事老麦克率先上前,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就在跟我拥抱的时候悄悄在我耳边低语道:“卢先生,我们之前已经就油田开发等项目达成了丰富的合作意向,我希望等你抵达英格兰以后还能有进一步在更多领域开展合作,比如金融、药品贸易、教育等方面。”
我点了点头,说道:“麦克爵士,油田项目能否快速推进我还得依靠您的大力支持。我希望您能够在这方面给予我更多的帮助。同时,在药品贸易方面,我可以私下给您足够的规模,实现彼此之间的优势互补。”
老麦克沉吟片刻,才笑着说道:“这个没问题。还有我近期也会被调回英格兰,也许等你出访到英格兰的时候,我会在码头迎接你也说不定。欢迎访问英格兰,我的朋友!祝你的旅程愉快!一路顺风!”
卢润东微微一笑,说道:“麦克爵士,太感谢你了!如果出访英格兰有您的接待和一路陪伴,相信我的旅程一定会很愉快且精彩非常。”
就在两人话别之际,法国领事杜美插了进来,他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卢先生,您在法国的所有出访行程我都已安排妥当,另外我租了一艘美国籍的邮轮,送您和您的同伴顺利抵达马赛港。祝您旅途愉快!”
我看向杜美,说道:“杜美先生,感谢你的付出。黄河上那座麟太铁路公路两用桥的建设还得您多帮忙,督促一下进度。争取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初,公路桥功能可以通车。至于铁路的修建工作,只要能保证质量按时完工我就感激不尽了。”
杜美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您大可放心,卢先生。我已经安排了我的助理前去监督整个项目的实施进度。”
他们走后,接下来是美国领事约翰逊。他是个狡猾的阴险的美国鬼子。没错,这一直是他在我心目中的印象。
约翰逊斜着头笑吟吟望着我不语,只是拿起桌上的雪茄自顾自的点着抽起来了,我知道他这是故意抻着我。看来上次被我挖坑他很记仇啊。行,就你能玩!
于是乎我也拿起根雪茄点着,同样半躺着的吞云吐雾。不急不躁!雪茄抽到一半,我才缓缓的开口说:“乔!既然你不开口,那我来说。我知道你来,只是为了利益。我觉得你针对我能施展的手段或者说布局应该就寥寥几种!”
说到这里我抬起头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用夹着雪茄的手指向他,说:“无非是你们国家的首脑或者政客向国府施压,又或者利用在欧洲的影响力、宣传媒体给我造谣,让我接下来的出访处处碰壁、到处难堪,再或者有你们国家的几个银行出面,用金融断贷给英法德三国政府和企业施压。”
“但是此三项事情的运作难度、耗费精力财力、得罪三国等操作难度和成本也不是你背后那些资本愿意承受的,另外时间上也未必来得及。而因此毁掉未来我去美国本土签署的大工业一揽子计划、物资进口量和融资额度、投资领域来说,你这些建议可能只会使得你背后支持你的人放弃你、甚至毁掉你。”
又是一阵沉默。我扔掉手中的雪茄,缓缓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其实你、我之间没必要这样,毕竟咱们彼此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自身的发展和利益。只要我们有相同的基本点,其他的部分不都是可以谈的么。你说对吧?”说完会议室里再度沉默。
当我说完这句话走回自己的座位时,乔约翰逊终于开口了:“对,你说的没错。那就我们先看看你出访的单子里,有没有跟我们优势相匹配的计划。如果没有,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我说:“没问题,玄真把美国的出访计划书拿来!”
为了他好交差,我给他的计划书里准备了三个大项目。其中有进口美国化学、化工、化肥等三化领域的产线,预计总投资不低于两亿五美金;民用、农用飞机合作研制计划又整了六千多万美金;最后夹带了点私货,轻武器和迫击炮的产线引进又花了接近一千万美金。
“卢先生,美国在工业科技领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有很多先进的技术和产品可以与贵国分享。比如您计划书里的化学、化工、化肥领域的产线,这些对于贵国的工业基础发展是非常重要的。”
约翰逊这个人精明得很,不会轻易给出优惠条件。于是,我低声地说道:“约翰逊先生,美国的技术和产品确实很有吸引力。但引进这些产线需要大量的资金,我希望贵国能够提供优惠的贷款政策,同时在技术转让方面给予更多的支持。当然个人方面我也会让您满意!”
约翰逊挑了挑眉,说道:“贷款方面我们可以全额提供,但年息可能会高一些。计划书里那些项目技术转让基本不会有问题。但是飞机合作领域的成果分配,我希望你到美国之后尽可能做个详细的阐述。”
我早有预料,他说道:“约翰逊先生,你说的这个没问题。至于贷款年息,我希望能够控制在 5% 以内,毕竟这是一笔巨额的投资,过高的还款利息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压力。另外还款期限也得宽松一些,最起码需要十五年以上。”
约翰逊笑了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道:“卢先生,这需要我回去向国内汇报,相信在你出发之前就能给你答复。不过,我可以先向你透露一点,如果你能够在其他领域给予我们一些补偿,比如增加对美国药品的出口量,或许我们可以在年息、还款周期方面做出一些让步。”
我点了点头,说道:“这没问题,我们可以进一步扩大对美国药品的出口,同时还可以在农用机械设备等方面加大进口额度,我们可以后续再协商。”
约翰逊说:“没问题!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说:“合作愉快!”
约翰逊:“祝您旅途愉快,一路顺风!”于是约翰逊终于拿着三亿多美金的订单框架协议美美的走了。
第50章 商业谈判3
最后轮到德国领事冯凯恩,只见他缓缓走进来,他的步伐显得有些沉重。德国如今正处于经济衰败的困境之中,其在远东地区的影响力也远不如往昔。然而,冯凯恩深知此次会面的重要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和温和。
“卢先生,”冯凯恩说道,他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卢先生身上,“德国在冶金、机械以及重工等领域拥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底蕴。尽管我们目前面临着一些经济上的困难,但我们的技术实力依然不可小觑。”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表达。接着,冯凯恩继续说道:“我们非常渴望能够与贵国建立起紧密的合作关系,共同推动双方的发展。德国的技术和经验,结合贵国的资源和市场,无疑将会产生巨大的潜力。”
冯凯恩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诚恳和期待,他希望通过这样的交流,能够为德国在远东地区寻找到新的机遇和合作空间。
我目光坚定地凝视着冯凯恩,他的声音充满诚意,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他的决心和期望。
“冯先生,德国的工业技术一直以来都是全球瞩目的焦点,也是我们不断学习和追赶的目标。”我缓缓说道,“我们对于与德国在多个领域展开广泛合作有着极大的热情和诚意。”
我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拥有广阔的市场和丰富的资源,这是我们的优势所在。而贵国则以其先进的技术和设备闻名于世。如果我们能够携手合作,将双方的优势互补,我坚信这必定会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您稍等!玄真将我们起草的那份与德国的工业合作框架拿来!”我朝门外喊道。
这是一份一揽子合作计划,包含冶金、机械、重工、化工、武器五个项目大类。
冶金工业涵盖铜、铝、锰、钨、镁、锌、锡、镍、钛等多种金属及磷、钾等元素的冶炼与应用。其中,镁、铝、钛合金因其轻量化特性成为航空制造的核心材料;锌、镍、钛凭借优异的耐腐蚀性能广泛应用于化工设备制造;铝和铜则因其优良的导电性能主导电力电气领域;镁钨合金在照明器材和武器系统中发挥关键作用;磷钾化合物是农业生产不可或缺的肥料原料;而锡则因其无毒性和延展性,在食品包装和电子工业中占据重要地位。
机械制造领域专注于大型工程设备的研发生产,主要包括:土方作业机械(如装载机、推土机、挖掘机)、道路施工设备(压路机、夯地机、沥青搅拌机、沥青摊铺机)、混凝土工程机械(运输车、泵车)以及起重设备(吊车、重型起重机)等系列产品,这些设备广泛应用于道路建设、矿山开采等重大工程项目。
重工业体系涵盖三大核心板块:首先是装备制造板块,包括高精度机床、远洋船舶、航空器及大型农业机械的设计制造;其次是化工产业板块,重点开展炼油工艺、特种涂料、工业炸药、高分子聚合物(塑料、合成橡胶)等领域的联合研发;最后是电子通信板块,以有线\/无线通信技术(电话、电报)为基础,同步推进雷达技术的协同创新。
国防工业产品线包含:
火炮系统:75-210mm口径野战炮、35-88mm高射炮;
单兵装备:轻重机枪、迫击炮、自动步枪、冲锋枪、狙击步枪及光学瞄具;
特种弹药:涵盖战术辅助型(烟雾弹、照明弹)、特种杀伤型(凝固汽油弹、白磷弹)、攻坚型(破甲弹、钻地弹)和温压弹等多系列产品;
配套系统:地雷布设装备、武器载具平台等。
冯·凯恩此刻正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文件。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修剪整齐的胡须随着他思考时嘴唇的微动而轻轻颤动。作为德国驻沪领事,他深知眼前这份协议的分量和带给衰弱中的德意志的再起之机。
华懋饭店的会议室里,水晶吊灯将整个会议室映照得金碧辉煌,厚重的橡木桌上摆放着精心准备的合作协议草案。
卢先生,冯·凯恩放下文件,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颤抖,您提出的这个合作框架确实令人振奋。总投资超过十亿英镑,合作期限长达十五年,这将是欧亚大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工业技术合作项目。
这份协议的核心内容包括:中方将负责全部资金投入,预计分三期到位
德方提供最顶尖的研发团队,包括:1200名资深工程师,120名顶尖科学家,8000名熟练技术工人。技术转移与人才培养计划:为中国培养800名合格飞行员;培训3000名各领域专业学生;培养5000名达到德国标准的工程师;训练名熟练技术工人。
冯·凯恩拿起镀金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着:关于市场划分方案,我认为非常合理。德国生产的合作产品面向整个欧洲市场,我们将把利润的15%用于偿还中方贷款。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亚洲市场的利润15%作为技术人员薪酬,这个比例是否可以考虑根据实际运营情况建立浮动机制?
我微微颔首:冯领事的提议很有建设性。我们可以设立一个联合委员会,每季度评估一次运营状况,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分配比例。
至于美洲市场,冯·凯恩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成立合资贸易公司的方案我很赞同。建议公司总部设在巴拿马,这样既能兼顾南北美市场,又能享受税收优惠。
随着谈判的深入,冯·凯恩越来越兴奋。他解开西装扣子,开始详细阐述德国在各个领域的技术优势:
在冶金工业方面,我们最新研发的克虏伯特种钢技术,强度比普通钢材高出40%,非常适合用于飞机制造。我建议在麟州建立第一个联合冶金实验室。
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着中国西北地区:这里丰富的铁矿资源与德国的冶炼技术相结合,完全可以打造中国最先进的钢铁生产基地。
在机械制造领域,冯·凯恩继续道,我们在大型工程机械方面有独特优势。特别是用于矿山开采的巨型挖掘设备,以及筑路用的重型压路机械,这些都可以立即展开技术转让。
当谈到敏感领域时,冯·凯恩示意助手看一下门外,见到无事后,才压低声音说:关于武器系统的合作,虽然我们受到凡尔赛条约限制,但是咱们在中国境内建立研发中心不在这个范围内。
他拿出一份加密文件:至于我国最新设计武器,等您到柏林之后再安排您参观克虏伯的秘密试验场。
时间不等人,我正色道,建议立即成立三个工作组:第一组负责人才培养计划,下周就开始选拔第一批留学生;第二组负责工厂选址和基础设施建设;第三组专注技术文件转移和法律合规工作。
冯·凯恩补充道:我建议在柏林和上海分别设立联合办事处。德国那边由国防部长秘书施密特负责,他精通中文,曾在同济大学任教三年。
夜幕降临,会议暂时休会。我站在窗前,望着沪上璀璨的夜景,思绪万千。这份协议不仅关乎技术引进,更是一个民族在危难之际寻求自强的战略抉择。
冯博士,我转身说道,这次合作可能会改变目前世界工业格局。十五年后,我们或许会见证一个全新的工业体系崛起。
冯·凯恩举起酒杯,意味深长地回应:为改变世界干杯。不过卢先生,您确定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消化这么大规模的技术转移吗?
我自信地笑了:五千年的文明史告诉我们,中华民族最擅长的就是学习与创新。给我们一个支点,我们就能撬动整个地球。
次日清晨,双方签署了合作备忘录。根据协议:首批500名中国留学生将于三个月内抵达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将开设特别培训班;克虏伯公司派遣30名专家赴华指导在耀州北的黄陵建立第一个联合研发中心
冯·凯恩在送别时握着我的手说:卢先生,这可能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工业合作。我期待着看到德国技术在中国大地上开花结果。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感慨万千,国家的发展之路充满了艰辛,但只要能够抓住二战前这点机遇,与各国开展‘真诚’的合作,就一定能够实现国家的强盛。
离开会议室时,初夏的月光已经慢慢的照亮了整个中国。
第51章 商业谈判4
第二天一早,刚吃完早饭准备去华懋饭店会议室,继续跟后面几家死磕,结果楼下的电话响了。没几秒钟,楼下就传来了宋老驴的吼声:“少爷,美国领事乔约翰逊的电话!”
我赶紧下楼拿起电话:“乔,你好!有事?”
“哈哈哈,恭喜你,卢先生!关于昨天我们谈的合作框架协议,美国那边已经回消息了。但是得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一个附加协议,您看咱们在哪见面聊聊这个附加协议?”约翰逊高兴地说道。
“华懋饭店三楼会议室,十分钟后见!”我说完后就挂了电话,坐车出发了。
我刚进会议室没多久,就见美国领事约翰逊走进了会谈室。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精明和算计。我就知道,今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卢先生,昨天我们的初步合作框架协议,我方基本同意。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后面这个附加协议的具体内容和合作细节了。” 约翰逊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关于三化领域的基础产线引进,贷款、产线输出和部分的技术转让商贸委员会批了,那些个轻武器产线也批了。” 约翰逊话锋一转,“但是现在卡在了飞机合作部分了……这个合作经过军方研判对我们没有任何利益而且后期的风险太大。”
卢润东眉头微蹙,说道:“约翰逊先生,没关系。如果不能合作我只能表示遗憾。咱们聊聊附加协议条款吧。”
约翰逊微微一愣,立马切换到正常情绪说:“好的。我们提出的附加协议的主要内容是可以提供最先进的三化技术,也可以帮助贵方提供飞机研发设计制造的相关技术,甚至还可以给贵方提供大量贷款。前提是贵方需要支付6%的年息,并且以你们西北的未来油田设施、煤矿、铁路、工业基地做抵押。”
我听完这话差点被呛到,人不咋样想的还挺花。我冷笑着说:“约翰逊先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么?6% 的年息太高了,这根本不可能接受。之前5% 的年息,已经是承受的极限了。至于抵押品这个没问题,但是你们美方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
约翰逊摇了摇头,说道:“卢先生,美国的金融市场风险很高,高利率是为了对冲风险。至于说帮助,你们的国家元首你感兴趣么?”
我一听这话赶紧说道:“约翰逊先生,你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你们特么得也没能力整这种大活啊,还想给老子画大饼。
约翰逊笑了笑,然后沉默了,似乎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卢先生,5% 的年息确实太低了,我最多只能降到 5.5%。至于说您提供了这些个抵押物后,我们能带给你什么,您觉得十亿美金的贷款够么?”
我想了想,说道:“5.5% 的年息,我们可以考虑。但是你提供的贷款根本达不到我方提供的抵押物价值的10%,是不是您搞错了?。”
约翰逊说道:“这个贷款额度可以商量。但是我个人能获得什么?”
我说道:“上次我提过,只要我第一次提出的框架协议可以通过,我这边会给您一个满意的馈赠。但是飞机合作被叫停了,而是更换为产线引进。这个我确实不太好安排。”
约翰逊皱了皱眉,说道:“卢先生,你应该知道飞机装备的交易风险更高。如果你觉得不满意,这部分的合作那就只能放弃了。”
我知道,约翰逊这是在故意施压。飞机的产线引进,对于我们未来的发展和战争来说,确实非常重要,不能轻易放弃。我沉吟片刻,说道:“好吧,五十万美金这是我给您的最大诚意。但我希望你们能够派拥有丰富经验的专家来指导我们的生产。”
约翰逊笑了笑,说道:“这没问题,只要你们支付相应的费用,这个我可以调派最好的专家。”
“接下来您说的那个贷款吧。” 卢润东继续说道,“额度、年息、还款周期都谈谈。其实我能猜得到提出贷款给我们的资金提供方,约翰逊你信么?”
约翰逊摇了摇头,说道:“卢先生,最大贷款额度不能高于15亿,至于利息和还款周期方面,我们可以给予一定的优惠。”
我说:“约翰逊先生,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情。第一、目前我们资金充足,并不是急需贷款融资;第二、如果贷款我方可以提供抵押物,但是我方提供的抵押物在抵押过程中的价值产出和价值提升不在抵押范围内;第三、贵方提供的贷款额度和我方的抵押物价值不匹配,毕竟我的抵押物的价值提升是必然的;第四、我的抵押物总价值已经超过了100亿美金,”
约翰逊沉默了很久,似乎在认真考虑卢润东的建议。最后,他说道:“卢先生,你说的确实没问题。但大量的资金融资贷款涉及到很多复杂的问题,我需要回去向请示。不过,我可以先答应你,我会替您努力争取更多的贷款额度,降低年息和还款周期。如果我帮您谈到了最好的融资额度、利息、还款周期,您能给我什么?”
我思忖了几分钟,才说道:“贷款额度的万分之三,这个你还满意么?”
约翰逊在心里算了一下,才说道:“可以,您放心我肯定会对得起你付出的筹码。”
我说:“好吧,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最后,双方就第一份合作框架协议的各项合作细节达成了一致,约翰逊满意地离开了会谈室,他知道,这笔合作将为美国和他自己带来巨大的利益。
我看着约翰逊离去的背影,心中松了一口气。与美国的谈判,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但最终还是取得了不错的结果。我深信,这些合作项目的落地,将极大地推动西北工业基地建设……
第52章 商业谈判5
华懋饭店的青铜吊灯在五月初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昏黄的光斑投射在柚木地板上。我抬手看了看腕间的手表——下午两点十五分,比约定时间已经迟了近一个半小时。窗外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与南京路上的电车铃声交织成民国十七年沪上特有的喧哗。
卢董,北苏代表到了。秘书轻声提醒时,厚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彼得罗夫领事踩着皮鞋大步踏入,呢子制服上还沾着伏特加酒渍,胸前挂着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两名随从抱着厚厚的文件箱,皮革箱角已经磨损得露出内衬。
彼得罗夫先生。我起身时故意碰倒了青瓷茶盏,茶水在谈判桌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他注意到对方灰蓝色瞳孔里的血丝,以及试图用古龙水掩盖却愈发明显的酒精气味。
北苏代表径直拉开椅子坐下,牛皮鞋跟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直接说正题吧。他掏出镀银烟盒时,一枚硬币从口袋滚落,在桌面旋转着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们谈石油、铁路...
抱歉打断。我从公文包取出三份框架协议,这是与英格兰签署的一期油田勘探开采炼油一体化项目协议,这是前天签署的二期补充框架协议,以及法国铁路公司的三条铁路修建合作意向书。他特意将印有英国皇室徽章的文件摆在最上方,如果您需要,我还可以请法国驻沪领事来佐证上周签署的西麟铁路、麟太铁路、陇海铁路灵西段的建设合同。
彼得罗夫捏着香烟的手指突然收紧,烟丝簌簌落在文件上。他身后的随从急忙递上火柴,却被他挥手打落。卢先生可能不了解,我们巴库油田的产量...
去年是两千八百万吨?我翻开与英格兰合作协议的内容,目前我们探明的随便哪个新油田都比这多。我忽然用俄语补充道:而且不用劳改营的奴隶工人。
会谈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彼得罗夫额角暴起的青筋在酒精作用下显得紫红,他猛地灌了口随从递上的格瓦斯,深色液体顺着胡须滴在领章上。那重工业呢?第聂伯河上的水电站...
水电?德国的工程师正在甘肃勘测。卢润东推开窗户,让江风冲淡室内浑浊的酒气,昨天德国人电气的代表刚送来涡轮机样品。他故意让桌上那份德文技术手册露出克虏伯公司的logo。
随从们开始交头接耳,彼得罗夫突然拍案而起,震得水晶烟灰缸叮当作响。你们这是要断绝与北苏的合作?他胸膛的徽章在剧烈动作中歪向一侧。
我不紧不慢地取出鎏金钢笔,在便签上画了条蜿蜒的曲线:从伊尔库茨克到巴彦淖尔,直线距离两千四百公里。如果贵国愿意修建这条铁路...钢笔尖突然戳破纸张,当然,需要五年期无抵押贷款,年息3.5%。
这不可能!彼得罗夫的咆哮惊飞了窗外的白鸽,北苏不是殖民地银行!
那真是太遗憾了。我从西服内袋抽出电报,英国方面愿意以3.5%的利率提供贷款,条件是药品的分配权。他停顿片刻,让翻译完整传达每个音节,对了,药品的配额下周就要重新分配...
彼得罗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急忙说道:“卢先生,你不能这样!我们北苏是有诚意与你们合作的。”
“诚意?” 我反问,“你们的诚意在哪里?是带着一身酒气来谈判,还是想让我们接受你们不合理的条件?如果不是之前我们在医药设备、原材料方面有过合作,分给你们的药品额度早被英法拿走了。”特么得连日本鬼子都干不过,还好意思在这里谈合作?
彼得罗夫被我说得哑口无言,他的酒醒了大半,眼神也变得清澈了许多。“卢先生,我为我刚才的态度向你道歉。我们确实有诚意与你们合作,如果你觉得石油、铁路、重工领域不行,我们可以合作武器生产。”
我直接怒了,说道:“彼得罗夫先生,你这是在给我挖坑吗?你知道武器生产在我们国家是敏感领域,你们想让我们陷入麻烦吗?我请你善良一点,不要试图挑衅我的底线和忍耐度!”
彼得罗夫被卢润东的愤怒吓了一跳,他连忙说道:“卢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为我们的合作寻找一个突破口。”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道:“彼得罗夫先生,如果你真想合作,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思路。铁路方面,你们可以规划一条从伊尔库斯克路经乌兰巴托、曼达汉到巴彦淖尔的铁路,以后我们需要进口矿石、油料、化工产品或者其他物资,都可以走这条铁路进行输送;我们的产品也可以通过这条铁路运送去往欧洲华沙。”
另外,你们可以给我们提供大量的贷款,贷款额度不低于三千万英镑或者两亿美金,年息不能高于 4.5%。当然你们也可以把小麦、大豆、油脂、鸡蛋、奶粉、巧克力、肉制品出口给我们,修铁路的款项和进口的粮食等物资都可以在贷款中扣除。如果你能答应这些条件,我们可以继续合作;否则,我们的合作就此结束,我们将取消对你们的医药供应。
彼得罗夫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权衡利弊。最后,他说道:“卢先生,你的条件太苛刻了。但为了我们的合作,我可以回去向国内汇报,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卢润东说道:“彼得罗夫先生,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能满足我们的条件,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彼得罗夫点了点头,说道:“好的,卢先生,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说完,他匆匆离开了会谈室。
我笑着顺口说:“顺便帮我给你们伟大的领袖约瑟夫问个好!”
彼得罗夫:“好的,先生!”
我看着彼得罗夫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对于北苏这种傲慢无礼且没有诚意的合作,我真没必要客气。我相信只有强硬的态度,才能让北苏认识到他们的‘错误’,拿出真正的诚意来合作……
第53章 商业谈判6
卢润东转过身,看见六位西装革履的外交官依次走进会议室。
为首的是捷克斯洛伐克商务参赞约瑟夫·斯柯达,他标志性的八字胡修剪得一丝不苟;紧随其后的是意大利商人马里奥·费拉里,他那双锐利的鹰眼扫视着会议室的每个角落;匈牙利和奥地利的代表并肩而行,正在低声交谈;最后是西班牙银行家卡洛斯和葡萄牙贸易代表佩德罗,两人都带着地中海商人特有的精明神色。
各位先生,欢迎来到沪上。我对诸位远道而来表示诚挚的感谢。
侍者为每位客人奉上香气四溢的龙井茶。我注意到捷克斯洛伐克代表在品尝第一口茶时,眉毛惊讶地上扬——这正合他意,上等的明前龙井总能给外国客人留下深刻印象。
约瑟夫·斯柯达放下青花瓷茶杯,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卢先生,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布拉格口音,我国政府非常重视与中国的合作。斯柯达工厂愿意提供最先进的冶金技术和机床设备。
他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说道:这是我国最新研发的toS系列机床,精度达到0.01毫米。我们计划资助贵方建立标准化工厂,同时提供三千万法郎的贷款,年息仅3.5%。
我接过文件,仔细审视图纸上那些精密的机械构造。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贵方提到的连铸技术,是否已经实现工业化应用?
当然,斯柯达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我们在比尔森工厂已经连续生产六个月,废品率低于0.3%。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赞叹声。我与身旁的顾问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条件很有诚意,我合上文件,我们原则上接受。具体的合作细节,可以安排人开始磋商,尽快签署合作框架协议。
意大利代表费拉里迫不及待地接过话题。他说话时手势丰富,典型的南欧风格。卢先生,我们菲亚特公司的新型卡车非常适合中国的道路条件。他打开一个精致的皮箱,里面是各种汽车模型,这是cR.32战斗机的缩小版,我国空军的最新装备。
我拿起战斗机模型,金属机身闪着冷光。听说贵国在纺织机械方面也有突破?
正是!费拉里眼睛一亮,我们最新研发的自动织机效率是传统设备的五倍。另外...他压低声音,如果贵国需要某些特殊装备,我们也有渠道。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 我轻轻放下模型,茶杯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常规贸易已经足够,费拉里先生。不过融资途径确实是我们需要的。
匈牙利代表古斯塔夫清了清嗓子。我国虽然国土不大,但在某些细分领域...他看向奥地利代表赫尔穆特,后者会意地接话:
比如食品加工机械,我国最新研发的榨油机出油率高达98%。赫尔穆特从公文包取出一个木盒,这是我们斯华洛世奇公司特制的光学测距仪。
我接过那个精致的仪器,黄铜外壳上刻着精细的刻度。当他转动调焦环时,镜片组发出悦耳的机械声。精度如何?
在1000米距离上,误差不超过1.2米。赫尔穆特骄傲地说,我们愿意提供一千万法郎的贷款,年息4%,专门用于采购这些设备。
我沉思片刻。这些精密仪器正是军队急需的装备,而食品加工则关系民生。可以接受。不过我们希望技术培训能同步进行。
当西班牙代表卡洛斯开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们愿意提供五千万美元的无条件贷款,年息5.5%,无需任何抵押。
茶杯悬在半空,我罕见地露出惊讶神色。这个数额相当于国民政府全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卡洛斯先生,这个条件...是否有特殊要求?
葡萄牙代表佩德罗微笑着解释:我们只希望在未来远东贸易中占据一席之地。毕竟,葡萄牙与中国的历史渊源……
我立即明白了弦外之音。这是伊比利亚半岛国家在远东的战略布局。资金用途不受限制?
完全由贵方自主决定。卡洛斯肯定地说,还款可以按十年期分期进行。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我轻轻叩击桌面,实木发出的闷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这个提议很有吸引力。我们今天就可以签署。
当最后一位代表离开时,夕阳已经西沉。我站在窗前,看着外滩陆续亮起的灯火。连续九个小时的高度紧张谈判,让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瘦猴,您需要休息。玄真这时候走进来担忧地说。
我刚要回答,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灯火化作模糊的光斑,耳边嗡嗡作响。我下意识抓住窗框,却发现自己正在坠落...
瘦猴!玄真的惊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围的人也纷纷围了过来,场面一片混乱。
于是一帮人赶紧就给我拉到法租界的私人医院进行检查,检查居然明后天才能出结果。玄真极了就让宋老驴给老陈打电话。
然后他们仨开着车拉着我满沪上找医生,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老中医,老爷子一号脉就摇头,这下给玄真、老陈吓毁了。
只见老爷子笑着说:“你们别急,他没事。只是耗费心神过度才会这样的,这样吧我给他针灸一下,然后就送他回去歇着,你们记住他六旬之内不能再耗费心神,否则必有性命危险。”
结果这一针灸就持续了两个多时辰,给老爷子折腾到浑身大汗,站都站不稳了……
等若薇回来时,发现我晕死了过去未来两天内可能会醒,脑后侧头发白了一撮,她顿时吓得哭了起来。
老陈安慰李若薇说:“若薇同志,你不用太着急。今天已经看了医生。老爷子说就是这两天耗费心神太甚,所以才会这样,等他休息好了就会醒过来。另外医嘱是六旬之内绝对不允许再度耗费心神,否则有性命之忧。”
若薇送走老陈、玄真他们,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她守在我的床边,默默地祈祷着我能够早日醒来。
第54章 出发前会议
午后沪上租界的洋楼里,弥漫着栀子花的淡香。雕花玻璃窗将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地板上缓缓移动。我在一阵绵长的眩晕中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若薇那双噙着泪的杏眼。
她鬓角的碎发被泪水濡湿,紧贴着苍白的脸颊,指尖抚过我额前的发丝时,指尖的颤抖像风中的蝶翼。
“润东…… 你的头发……” 她的声音哽咽着,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黄铜穿衣镜。镜中人的头发竟比昨夜又白了大半,原本只是两鬓染霜,此刻连头顶都像是落了场薄雪,唯有发根处还残留着几缕墨黑,像是被岁月遗忘的角落。
我对着镜中人苦笑,这具身体才刚过二十六岁生日,却已苍老得像株经霜的芦苇。
“哭啥,” 我伸手替她拭去泪痕,指腹触到她冰凉的脸颊,“阎王爷不收我,总得让他讨点利息不是?”
若薇被我逗得抽了抽鼻子,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碗莲子羹。
青瓷碗沿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冰糖炖得溶在汤里,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空荡荡的五脏庙。
吃饱喝足,玄真、老陈已经候在门外。
玄真问:“瘦猴,那边还有一堆人等着签署协议呢,你看咋办?”我这才想起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那些放贷的资金、未签完的协议,像一张张催命符,压得人喘不过气。
刚在藤制圈椅上坐定,被拿到楼上茶几的电话此刻却叮铃铃响起来。
玄真拿起电话,就听见听筒里传来约翰逊那口带着伦敦腔的中文,唾沫星子仿佛能透过电话线喷过来。“找你的,约翰逊!”我刚接过听筒就听见:“卢先生,恭喜恭喜!贷款的事敲定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38 亿美金的总额度,年息 5.5%,15 年的周期,这些数字像算盘珠子一样在我脑子里噼啪作响。
抵押物的应收款半数用来还贷,这看似苛刻的条件,实则早已在我的算计之中。
“约翰逊先生辛苦了。” 我慢悠悠地搅动着茶杯里的龙井,“那一百一十四万美金的佣金,会让老陈给你送到汇丰银行的账户上。” 电话那头传来夸张的欢呼声,随后便是一连串的恭维话。
我耐着性子听完,挂上电话后心里颇觉烦躁 —— 这些洋鬼子,一个个都盯着中国的肥肉,恨不得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放下电话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偏厅的门就被推开了。一群穿着西装革履的洋人涌进来,香水味混合着雪茄味呛得我直皱眉。
为首的是老麦克和杜美,挺着啤酒肚,握手时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候着,蓝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直到确认我确实无恙,才又呼啦啦地告辞,仿佛只是完成一场不得不走的过场。其实他们那里是来看望生病得我?只是看看他们的投资会不会因为我挂掉而打水漂罢了。
唯独北苏的彼得罗夫留了下来。这个北苏的斯拉夫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将他们拟好的合作框架协议递过来,并说道:“卢先生,约瑟夫领袖同意了您的提议,并做了部署和签字。他命令我们尽快落实这份合作协议。您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说,如此这般咱们彼此之间存在的某些误会,能否弥补了?”
“弥补?” 我猛地攥紧拳头,胸膛里的五星海棠突然传来一阵灼热,像是有团火在烧。克里姆林宫里那个阴恻恻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他算计的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头痛瞬间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
“瘦猴!瘦猴你怎么了?” 玄真的声音酸涩,他拼力的扒拉着我身前的彼得罗夫,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头被激怒的狮子。“人家老中医都嘱咐了不能耗费心神!你这是干嘛呀!”
我勉强做起说:“我没事。玄真你去跟彼得罗夫把协议签了吧。”彼得罗夫耸耸肩,将协议放在桌上:“玄真先生,签字吧!” 当双方签完字,他便拿着协议转身离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老陈赶紧喊玄真帮忙,将我连人带藤椅抬到阳台上。初夏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潮气,吹在脸上暖暖的。租界的屋顶在夕阳下连成一片灰色的海洋,远处教堂的尖顶刺破云层。我摸出烟盒,火柴划亮的瞬间,火光映在年轻的脸庞和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有些诡异。
“来吧,同志们!咱们召开第一次阳台会议。” 我深吸一口烟,笑着跟他们俩说。
“坐。” 我指了指旁边的藤椅,“走之前,有八件事要议。”
第一桩是经费。我望着天边的火烧云,缓缓开口:“你俩一年各留六十万大洋。玄真的用作跟合作各方的联络与情报开销,老陈的……” 我顿了顿,“用作陕省建设的应急款。” 玄真刚想开口,被我一眼瞪回去:“别省,该花的就得花。没有足够准确的商业情报,咱们就是睁眼瞎,未来也走不远。”
第二桩是协议备份。我从藤椅上直起身,胸口的灼热感提醒着我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所有签好的协议,给老陈留一份。货物到港、验收、运到陕西,都归你管。” 老陈赶紧掏出铅笔在账本背面记着,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人才是关键。” 我补充道,“陕省缺医生、缺工程师,缺大量技术工人和高知学生。你看着办,只要肯来的,待遇从优。” 老陈点头如捣蒜,他知道,这些人才是未来的火种。
第三桩是向组织汇报。我望着老陈:“胡公那边,得尽快把协议内容报上去。看看中央有没有别的安排。” 老陈的眼神凝重起来,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合作,每一个字都牵扯着无数人的性命。
第四桩是情报组织。“陕省很快会成为各方势力的焦点。” 我的声音沉下来,“特科得派些好手过去,商业间谍、政治间谍,都得防着。” 老陈说已经安排了人,明后天就出发,我这才松了口气。
第五桩是资金转换。“把所有到账的贷款,全换成英镑和美元,存汇丰。” 玄真有些不解:“瘦猴,大洋用着不是更稳妥?” 我摇摇头:“不,这些钱我要去欧美用。那边的汇率差太大,相对其他的货币,英镑和美金汇率更稳定。弄不好在汇率上咱们还能赚点。”
第六桩是叛徒。提到那个 “顾” 字,我胸口的海棠印突然发烫。“老陈,你说过跟稼轩他们打过招呼了?” 老陈点头:“已经盯紧了。” 我掐灭烟头,烟灰落在地上,像散落的骨灰:“别让他坏了大事。”
第七桩是兵力部署。我望着西北方向,那里的黄土高原上,正有一群人在为理想奋斗:“河西走廊、青海,都得占住。给老左发电报,让他先去侦查。” 老陈应着,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第八桩最棘手。我盯着老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湘赣闽桂川调人去陕,得筛一遍。跟北苏走得近的,不能要。” 老陈猛地抬头,满脸诧异。
“你听我说。” 我叹了口气,“这些年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想起那些因为北边GcGJ的瞎指挥而牺牲的同志,胸口就像被巨石压住:“不是不信任,是怕冲突。咱们的路,靠别人不行,得自己摸索着走。” 老陈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我会报给胡公,但……”
“不用等答复。” 我打断他,“记在心里就行。”
会议散了,老陈拿着账本匆匆离去,玄真收拾着烟蒂。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个家伙还只是个老色胚,如今也能在沪上的十里洋场叱咤风云,更能独当一面的帮我解决很多问题了。
“瘦猴,你得多歇息……” 玄真轻声说。我摇摇头,胸口的灼热感越来越清晰 —— 约瑟夫的提议,绝不是什么善意。那条通往西北的铁路,名义上是援助,实则是套在脖子上的绳索。
“对了帮我们多采购点远航要用到的药品、水果、蔬菜、食品” 我对玄真说,“我们这么多人出行难免谁会出问题” 玄真虽然知道我依旧在费心劳神,他依然去做了。
我想着跟大佬美签署的贷款协议里的抵押物——油田、煤矿、铁路、工业基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约瑟夫想打西北的主意?我偏要把这些抵押给美国人,看他敢不敢跟大半个欧洲外加大佬美硬碰硬。
第55章 出发欧洲
待老陈与玄真离开之后,我便嘱咐宋老驴和张熊大紧闭门窗,守在楼下,今日我实不愿再见任何人。李若薇为我斟上一杯老刘从陕省送来的茯茶,那醇厚的茶香,如同一股清泉,流淌进我的心间,让我的心神都安宁了许多。
我轻轻拉过若薇的手,让她坐在我的怀中,然后缓缓地在她耳畔低语:“可曾后悔嫁给我?整日里冒险,将自己折腾得如风中残烛,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嘿嘿嘿!”
若薇嗔怪道:“你就不能安定些么?就不能好好歇息一下?我近来为孙夫人筹备基金会慈善款项,都没照顾好你……幸好即将出海,你能在船上歇段时日,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好了,好了!”我赶紧吧唧一口,再安慰道:“这跟你真没有关系!再说慈善基金会那摊事儿,也是我给你找的活计。”
两人紧紧相拥,在阳台沐浴着微风,享受着阳光的轻抚,仿佛那温暖的阳光是为我注入战斗力量的源泉,让我的身心都沉浸在一片暖洋洋的氛围之中……渐渐地,在这温暖的怀抱中,我又睡着了……
当若薇听到我轻微的鼾声,急忙用手捂住自己嘴巴,身体紧绷着,缓缓地从我怀中抽离。然而,那不争气的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纷纷洒落在我的膝盖上。
她轻轻地从屋里拿来一条薄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我身上,又搬来一把藤椅,静静地坐在我的身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仿佛生怕一个眨眼,我就会消失不见……
夜里,院子内。梧桐树的新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天上的月光分外洁白,被远处黄浦江上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震得摇摇晃晃、稀稀落落。
你终于醒了!若薇问。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人从阳台弄到了床上。若薇见我没事,就说:“你等下,我去给你拿水。你少喝点,起来吃点饭!”
刚才的梦里又出现了过去几天里无休止的谈判,各国代表在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场景,还有莫斯科发来的那些措辞强硬的电报。我的胃部一阵酸痛,这才想起已经一天多没吃过饭了。
扶我起来。我握住若薇纤细的手腕,先吃饭。若薇她帮我披上一件藏青色外衣,那是我今年初在沪上定制的,如今穿在身上竟显得空荡荡的。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老驴快步走上来。这个一向沉稳的西北汉子此刻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玄色短打的领口都被汗水浸透了。
少爷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我这就去厨房给你熬点粥。若薇帮我整理衣物时,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她去接听,很快就喊我:是老陈,他说急事让你接电话。
我摇摇头,示意她扶我去书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我必须亲自接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老陈紧急的话语:润东,出事儿了!今天日本鬼子在济南故意找茬,挑起事端为此还杀了很多人……
国府怎么说?我冷笑一声,喉咙的疼痛让我的话语听起来格外嘶哑,该不会还是不允许抵抗吧?
是的。派去跟日本鬼子沟通的蔡公时等十几个外交人员也被杀了!润东,弱国无外交啊!好几千人就这么被屠了……济南城也被鬼子占领了。他顿了顿,润东,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目前我们能做的就是,发动自己的关系,先把咱们自己先前弄得东西都落实了。我打断他,然后发动国际舆论施压,除此之外就只能交给时间了……上百年的工业差距形成的鸿沟不是容易填平的……老陈,节哀……把这个消息传给胡公、传回陕省,相信胡公知道如何做,希贤、老罗他们知道如何做……
挂断电话,我靠在真皮椅背上长叹一口气……这巨大的历史惯性真就躲避不过去了么?宋子文这个王八蛋到底在干什么?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月光也被乌云遮蔽,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远处雷声隆隆,一场暴雨正在黄浦江上酝酿。
我抓紧吃饭,吃完饭我要打电话问问他宋子文,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想起济南街头被枪杀的百姓、学生、外交人员,拿过电话拨打沪上宋公馆的电话。
我轻声说道:麻烦接宋公馆……
这里是宋公馆,你哪位?没多久,电话里传来那个老管家的声音。
我有点气急,嗓子好像被堵住一样,半天才说道:麻烦让宋部长接电话,就说中华西北医药公司的卢润东找他。
管家说:您稍等,我这就去找少爷过来接电话。
等了约莫三分钟,电话内传来声音:卢润东,你给我打电话有事!
济南出事了。我愤怒地说:鬼子今天在泉城特么得杀人了,杀了好几千人!我们冒着风险,十几天之前就告诉你了,为什么到今天还是这么个结果?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窗外雨声渐大,豆大的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我嗓子眼抓挠。
宋子文沉默了片刻,才说:润东,对不起!这事儿我给他说了,也拉了三姐帮我去劝说了。真的,我尽力了。
我对凯绅的这番操作有些无语,才说:行吧,宋先生我信你!我挂了电话,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个王八蛋!这些该死的鬼子!我咬牙切齿地说。若薇见我这样心疼的不行,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回了房间。
我走到窗前,看着雨中模糊的灯火。这座不夜城表面繁华,实则暗流涌动。每盏灯下都可能藏着肮脏的阴谋,每个笑容后都可能藏着刀子。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打响了第一枪……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个世界的罪恶。但我清楚,有些血迹、有些仇恨是永远洗不掉的,就像有些路一旦走上就无法回头,直到彻底消亡……
第56章 出发欧洲2
五月的黄埔江畔,空气里漂浮着黄浦江特有的咸腥与码头货物的混杂气息。我站在租界洋房的阳台上,手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目光穿过外滩那些各色西洋风格的建筑轮廓,落在江面上那些飘扬着各国旗帜的轮船上。
少爷,陕省……那边的人到了。宋老驴在身后轻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
我掐灭烟头,转身时已经换上了一副从容的表情。当我走到一楼大厅时,五十个精壮汉子整齐地站在庭院里,清一色的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武器。他们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站姿虽不似正规军那般刻板,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为首的那人向前一步,脚跟并拢,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卢先生,赣闽根据地特务连连长杨梅生向您报到!奉命令,特率十九名精锐战士护送先生赴欧考察!
另一人也向前一步,立正行礼:“卢先生,渭北护村队整训总队副队长庞玉德向您报到!奉唐总队命令,率领二十九名精锐骨干护送先生赴欧考察。”
我心头一热,认出这是去年在家乡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护村队整训部干事。我快步走下台阶,握住庞玉德、杨梅生那布满老茧的手:劳烦大家挂念了,也辛苦同志们了。这一路山高水长,卢某何德何能……
先生言重了。杨梅生压低声音,委员特别交代,先生此行关系民族未来,万不能有闪失。这四十九人,三十名来自陕省各村护村队的整训好手,十名是红军……警卫连的侦察尖兵,还有九人是湘赣闽根据地调来的特科人员,都经过特别训练……
我的目光扫过这些面容坚毅的战士,注意到他们虽然着装朴素,但每个人都透着一股精干之气。我胸口的五星海棠微微发烫……。
安排同志们住下吧,明天一早就出发。我对宋老驴吩咐道,随即转向杨梅生,杨连长,请随我来书房,有些行程细节需要商议。
上楼时,我的余光瞥见妻子若薇站在二楼的转角处,她穿着淡青色的旗袍,手里攥着一块绣花手帕,眼中满是忧虑。我冲她微微一笑,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书房里,杨梅生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委员让亲手交给先生。
我拆开信封,熟悉的笔迹跃入眼帘:
润东:此去欧洲万里,汝肩负民族复兴之重任,吾等无法随行,唯精选人员相护。彼等皆百战余生,忠诚可靠,可尽托性命...沪上之事不必挂怀,虎穴三杰已就位,必保后方无虞...
信纸在我手中微微颤抖。我想起他后来写的诗: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还好吗?我折起信纸,轻声问道。
杨梅生神色一黯:上月感染风寒,却仍坚持工作。临行前他特别嘱咐,绝不能让先生知道。
我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明日行程如何安排?你们有没有跟玄真、老陈他们商量过?
商定好了。明日上午八时出发,留学生队伍先行登船。先生与夫人由我们护送登船。法租界巡捕房已打点妥当,英国领事馆也派了便衣在码头警戒。杨梅生从靴筒里抽出一张手绘码头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各个岗哨位置和应急路线。
两人又商议了航程中的安保细节,尤其是排除掉那几个暗子的事情,直到宋老驴敲门说晚餐已备好。
次日清晨,黄浦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我站在穿衣镜前,若薇为我整理西装领带。这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是特意为今日准备的,配上我挺拔的身姿,活脱脱一位留学归来的绅士模样。
真没想到,这才没多久又得换地方。若薇轻声说,手指在他领带上流连。
我握住妻子的手:这次不同,是带着使命去的。欧洲的工业、科技、教育,都是我们急需学习的。
若薇点点头,从梳妆台上取出一个锦囊挂在他颈间:妈祖庙求的平安符,贴身戴着。
楼下,护卫队员们已经整装待发。他们换上了统一样式的深色中山装,乍看像是随行的秘书和仆役,只有细心观察才能发现他们腰间不自然的隆起和眼中锐利的目光。
车队缓缓驶向十六铺码头。路上,我注意到每隔几个路口就有看似闲逛的汉子向他们微微点头——那是地下组织安排的暗哨。
码头上早已人头攒动。二十多名留学生统一穿着藏青色制服,正在接受海关检查。更远处,各国领事馆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英国、法国、德国、美国的领事们带着随从站在专属区域,不时向我这边张望。
记住,自然一点。我低声对身边的杨梅生说,我们现在是正常的学术考察团。
随着留学生队伍开始登船,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我挽着妻子若薇的手,从容地走向各国领事聚集的区域。
卢先生,祝您考察顺利!我在伦敦的码头等你。英国领事老麦克第一个迎上来,操着流利的中文,大英帝国皇家学会、剑桥、牛津还有两所红砖大学都已经为您安排了接待。
法国领事杜美不甘示弱地挤上前:马赛的造船厂、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期待您的到访,我国教育部特别批准您参观里昂最新型的机床工厂。
我面带微笑,用熟练的外交辞令一一应对,告别仪式持续了近一小时。我的目光却不时扫向码头边缘——玄真和老陈站在那里,身边还有几个看似闲散实则警惕的年轻人。
最后出现的居然是日本领事佐藤,他眯着眼睛打量我身后的护卫队,意有所指地说:卢先生,我是大日本帝国驻沪领事佐藤尚武。您带这么多随从,是担心欧洲不安全吗?
哦,佐藤先生啊!我不动声色,这些都是我带的留学生和助手,欧美之行需要整理合作协议和技术资料太多。
待各国领事散去,我终于能向老陈和玄真走去。走近了,他才发现玄真的眼眶通红,这个平日铁骨铮铮的道爷此刻像个委屈的孩子般别着脸。老陈则一如既往地沉稳,只是消瘦的面容和眼底的血丝暴露了他的健康状况。
都安排妥当了?老陈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
我点头:五十人分三批登船,武器藏在医疗器械箱里,海关已经打点好了。
保重身体。我们互相握住对方的手,感受到对方掌心异常的灼热的同时说着同样的话语。
老陈笑了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我心头一紧,却被老陈用眼神制止了即将出口的关心。
走吧,别误了船。老陈拍拍他的肩,转身就走,背影挺拔如松。
玄真却站在原地不动,他穿着那身藏青色的道门长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我从未见过这位知心的好友如此失态。
怎么,舍不得你家少爷?我试图活跃气氛,声音却有些发颤。
玄真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动:你他娘的...一定要安全回来!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将玄真拉入怀中。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劫富济贫、好色成性的道爷,此刻在我怀里浑身僵硬,像块生锈的铁板。
替我去趟白云观。我在玄真耳边低语,给全真祖师上柱香,求他们护佑中华。他顿了顿,又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们走后你就住回我那里,有紧急情况随时找老陈。
玄真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颈窝里。我感到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连忙推开玄真,故作轻松地说:少喝点酒,多看看姑娘。老陈那边...多帮衬着点。
少爷,该登船了。宋老驴适时地提醒。
我点点头,最后扫了一眼人群。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看到了稼轩同志——那位着名的地下工作者,身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三人看似闲散地站着,实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警戒阵型。我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虎穴三杰,未来将在十里洋场掀起惊涛骇浪的人物。
走吧。我挽起若薇的手,头也不回地向轮船走去。我不敢回头,怕看到玄真通红的眼睛,怕看到老陈远去的背影,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登船梯缓缓收起,轮船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我和若薇站在甲板上,望着逐渐远去的租界。黄浦江水在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像是无数双挥别的手。
我们会回来的。我轻声说,既是对若薇,也是对那片渐行渐远的土地承诺,带着希望回来。
当轮船驶到长江出海口,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我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未知的险阻,是诸多列强的傲慢和无视,是民族未来的强大基础。但此刻,我胸中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热——那是无数先烈用鲜血点燃的星火,终将燎原。
第57章 海上旅途1
黄浦江入海口的晨雾尚未散尽,一艘漆成雪白的美国籍邮轮 “华盛顿号” 正缓缓驶离吴淞码头。船身长达百米,三根粗壮的烟囱里吐出淡灰色的烟柱,在海风中拉成细长的飘带,宛如一条钢铁巨鲸劈开泛着粼粼波光的海面。甲板上攒动的人影里,我扶着顶层的雕花栏杆,黑色长风衣的下摆被海风掀起,露出里面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马甲。
海风带着湿气吹拂着我略显苍白的鬓角,却拂不去眉宇间那丝沉凝。“在想什么?” 李若薇走到他身边,浅灰色的连衣裙外罩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海风拂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她伸手将被风吹起的围巾系紧,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我微凉的手背。
我身边依偎着妻子李若薇,一身素雅的月白旗袍,外罩薄呢开衫,乌黑的发髻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她安静地望着远处海面的波光粼粼,目光温润,只是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我转头看她,晨光在妻子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在数烟囱。你看,美国人造的船就是扎实,光这龙骨结构就不是谁都可以做出来的。” 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甲板下方涌动的人潮,“一千两百个学生,五十个护卫……”
目光投向舷梯的方向。那里,人流正缓慢而有序地移动着。主体是一千两百名年轻的留学生,脸上混杂着离乡的忐忑、对未来的憧憬,以及长途远航的倦怠。
他们穿着各异,有的西装革履,有的长衫布鞋,背着简单的行囊,在护卫们和船方人员的引导下,略显拥挤地进入这艘承载着无数期望的钢铁方舟的船舱。
我的目光穿透纷乱的人影,精准地落在几个关键节点上。靠近舷梯入口处,一个身高近两米的铁塔般壮汉正叉开双腿站着,像一尊门神。他脸庞粗糙,颧骨高耸,一道陈年旧疤斜斜划过左眉,让原本就称不上周正的五官更显凶悍。
他叫宋老驴,此刻正瞪着一双牛眼,粗声大气地指挥着几个护村队员维持秩序:“都排好!排好!挤个球!再挤把你娃扔海里喂王八去!”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面前一个瘦弱学生的脸上。学生们大部分被他吼得噤若寒蝉,队伍瞬间规矩了不少。
稍远些,在学生们进入船舱必经的廊道转角阴影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是另一个同样魁梧的身影——张熊大。他比宋老驴还高出寸许,肩膀宽阔得惊人,沉默得像一块礁石。
他很少开口,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小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流缝隙,任何异常的停留、眼神的闪躲,似乎都逃不过他无声的审视。
一个学生因为行李带子松了,蹲下身想整理,张熊大看似无意地向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了一个试图从侧面快速插队、眼神闪烁的男人面前。
那男人一愣,对上张熊大毫无表情的脸,讪讪地退回了队伍。张熊大这才微微侧身,让出通道,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如同呼吸般自然。
在他们身后,还有几十道精悍的身影散落各处,如同无形的罗网。根据地,他派来的十一名精干警卫,由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的杨梅生领着,主要控制着顶层我们夫妇俩及核心人员所在的舱室区域。
而来自陕省护村队的三十名整训精英,则在队长庞玉德沉稳的指挥下,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留学生集中的中层舱室通道口和所有通往甲板的要害位置。
他们穿着朴素的土布衣裳,神情肃穆,腰杆挺得笔直,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或袖口,那里藏着短枪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与平静的海面形成诡异的对比。
“老陈倒是会训练人。” 李若薇轻笑,“去年六月到现在,把这俩庄稼汉子练成了门神。”
“老陈说了,这俩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徒弟。” 我想起出发前夜,老陈叼着烟卷拍着宋老驴的肩膀,“老驴,你家少爷要是少了根头发,我就让你去黄浦江里喂鱼。” 当时宋老驴梗着脖子应承,张熊大却默默往腰间塞了把磨得锃亮的短刀 —— 那是他爹传下来的杀猪刀,后来被老陈改成了便于藏在袖管里的短匕。
甲板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围在一起争执,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马列主义在欧洲早就过时了!我们去法国是学实业救国的!”
“放屁!” 穿粗布褂子的男生涨红了脸,“没有主义指导,机器造得再好也是给洋人当奴才!”
我眉头微蹙,戴眼镜的男生叫沈文轩,是金陵大学的高材生,档案里写着父亲是国民政府财政部的科员 —— 老陈在筛选名单时特意把他留了下来,用红铅笔在旁边写着:“国府安插的钉子,监视学生思想动向,不足为惧。”
“别管他们。” 李若薇轻轻按住他的手,“老陈说过,这种角色就是跳梁小丑,真到了节骨眼上,跑得比谁都快。”可我心中丝毫没放松警惕。
“别急。” 我握住妻子的手,掌心温热,“让他们先蹦跶。等过了台湾海峡,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海风骤然强劲起来,带着咸腥和自由的气息。蔚蓝取代了浑浊的黄色,天空显得格外高远。
宋老驴带着根据地来的杨梅生和陕省护村队队长庞玉德,将学生们集中在三、四层舱室,又在通往顶层的楼梯口架起了简易的岗哨。杨梅生腰间别着的驳壳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学生们最初的兴奋和离愁被单调的航行和轻微的颠簸所取代,舱室里更多的是交谈、看书和晕船的低吟。护卫们则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宋老驴带着庞玉德,像两座移动的堡垒,定时巡视着留学生居住的两层舱室,尤其在夜晚,通往甲板的几处楼梯口更是重点布防,严禁学生随意走动,更不许靠近顶层区域。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我和李若薇时常在顶层甲板散步。这里视野开阔,海天一色。然而,当邮轮沿着中国海岸线南下,经过台湾海峡附近时,卢润东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扶着冰凉的栏杆,身体绷得笔直,目光死死地投向东南方向的海平线。
第二日夕阳西沉时,邮轮驶过台湾岛。远处的岛屿轮廓在薄雾和水汽中若隐若现。视力极佳的卢润东,清晰地看到了那面刺目的旗帜——血红的底色上,一轮惨白的旭日。它像一块丑陋的膏药,贴在那片本应属于祖国的美丽岛屿上,在风中猎猎招展,无声地宣告着侵略者的存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冰冷的刺痛感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比海风更冷,更锐利。他的手指紧紧扣住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耳边仿佛响起了那片土地上无声的呻吟与哭泣。
此时我胸口的五星海棠竟兀自滚烫起来,我深知它是在告诫我切勿忘却那穿越前都未能消解的苦痛与耻辱。未穿越前,爷爷每日准时准点的凝视着电视台里的海峡两岸,口中喃喃自语:“若我死前台湾能够回归那就好了,我用自己的养老金去看一眼那书上写的日月潭……”
李若薇感受到了我身体瞬间的僵硬和散发出的寒意,她担忧地靠近,冰凉的手指覆上他紧握栏杆的手背。
“润东……”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低沉得如同闷雷:“看见了吗,若薇?那面旗……”我的目光仿佛要将那面旭日旗烧穿,“终有一天,我要亲手把它扯下来,踩在脚下!”海风猛烈起来,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散了我低沉却无比坚定的誓言。
那面遥远的旗帜,像一个无声的烙印,深深刻在了这次远航的起点,预示着前路绝非坦途。
第58章 海上旅途2
“华盛顿号”庞大的身躯,在第四天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靠上了维多利亚港的码头。与沪上十六铺的喧嚣混乱不同,此时的香港更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殖民地图画。
鳞次栉比的欧式建筑沿着山势层层叠叠,港口里帆樯林立,汽笛声此起彼伏,穿着整洁制服的白人警察、包着头巾的印度巡捕、还有无数步履匆匆的华人苦力,构成了一幅等级森严、秩序井然的繁忙景象。
阳光洒在建筑上,反射着刺目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货物装卸的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钱与权力的冰冷气息。
我站在甲板上,俯瞰着这片“远东明珠”,眼神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2020年的香港,霓虹璀璨,金融巨兽盘踞,却也暗流汹涌。而眼前这1928年的香港,繁华的表象下,是更深重的殖民烙印和底层无声的挣扎。
“下去走走?”李若薇轻声问,她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外面罩着素色薄外套。
“嗯。”我点点头,目光扫过身后,“老驴,熊大,杨队长,再点十个护村队的兄弟,带上家伙,机灵点。庞队长,学生这边你看紧了,没我命令,一个都不许下船。”
“明白!”宋老驴咧开大嘴,拍了拍鼓囊囊的腰侧,“少爷放心,哪个不开眼的敢呲牙,俺老驴把他门牙掰下来当响炮踩!”张熊大只是沉默地点点头,手在衣襟下按了按。杨梅生则利落地挑选了十名眼神锐利、身手敏捷的护村队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一行人下了船,汇入码头喧嚣的人流。我并非为了购物或观光,此时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目光扫过那些挂着“怡和洋行”、“汇丰银行”巨大招牌的宏伟建筑,扫过码头仓库前堆积如山的印着英文标识的货箱,扫过衣衫褴褛、扛着沉重麻包、在印度巡捕皮鞭呵斥下步履蹒跚的华人苦力。
光鲜亮丽的欧式咖啡馆橱窗内,西装革履的洋人悠闲地品着咖啡;街角脏污的巷口,面黄肌瘦的孩童蜷缩着,眼巴巴地望着行人。巨大的反差像冰冷的针,刺穿着所谓的“繁华”。
宋老驴大大咧咧地走在我侧前方半米处,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蛮牛,魁梧的身躯和凶悍的面相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拥挤的人流自动在他面前分开一道缝隙。
张熊大则紧贴在我另一侧稍后,步伐沉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魁梧的身躯巧妙地遮挡着可能来自各个角度的视线,像一道移动的、沉默的护盾。
杨梅生带着十名护村队员,看似随意地散布在周围,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我们穿过几条主要街道,在一家售卖舶来品的洋行橱窗前稍作停留,目光掠过里面陈列的留声机、手表,眼神却毫无波澜。李若薇安静地陪在我身边,偶尔低声说一两句。气氛看似平静,但护卫们紧绷的神经未曾松懈分毫。张熊大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细微的、不和谐的声响,但很快又淹没在街市的嘈杂中。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我看了看怀表:“差不多了,补给也该装完了。回船。”他心中那点对“旧地”的探究,早已被眼前这幅殖民图景带来的冰冷感所取代。一行人迅速折返码头。
刚踏上“华盛顿号”宽大的舷梯,一种异样的感觉便攫住了我。甲板上原本应有的、等待补给结束的短暂喧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庞玉德正脸色铁青地站在舷梯口,看到我,立刻快步迎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卢先生!出事了!”
我眼神一凛:“说。”
“学生舱那边,死人了。”庞玉德语速极快,“一个叫周炳坤的男学生,就在我们离开后不久,被人发现死在他自己的三等舱铺位上。一刀割喉,手法很利落,血……流了一地。”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是之前老陈同志圈出来的那几个国府暗探之一。”
一股寒意瞬间从我的脚底窜上脊背。我猛地看向李若薇,她的脸色也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手臂。宋老驴脸上的凶悍瞬间化为暴怒:“他娘的!哪个王八羔子干的?敢在俺老驴眼皮底下搞事?老子扒了他的皮!”张熊大则猛地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将我和李若薇挡得更严实了些,目光如电,锐利地扫向甲板上的每一处阴影。
“现场在哪?带路!”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三等舱区域弥漫着一股廉价烟草、汗味和此刻浓重血腥气混合的污浊气味。狭窄的舱室过道已被庞玉德带人封锁,几名护村队员脸色凝重地把守着。
舱门敞开,里面的景象触目惊心。一个穿着灰色学生装的年轻男子仰面倒在狭窄的下铺上,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骇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横贯他的脖颈,几乎将整个脖子切开一半,暗红的血液浸透了单薄的床铺,滴滴答答地流到舱板地面,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暗红。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我忍着胃里的翻腾,仔细查看了尸体和狭小的舱室。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凶手下手极其狠辣精准。我蹲下身,避开血迹,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手指、衣领等细微处。没有挣扎的抓痕,衣领甚至没有太多凌乱。这更像是熟人作案,或者……是受过专业训练者出其不意的致命一击。
“谁发现的?”我站起身,沉声问。
一个脸色惨白、浑身还在发抖的男生被庞玉德带了过来,他嘴唇哆嗦着:“是…是我,卢先生。我…我回来拿东西,一开门就…就……”
“发现前,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进出?听到什么动静?”
“没…没有……”男生使劲摇头,“就…就很安静……”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挤在各自舱门口、脸上写满恐惧和茫然的学生们。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思绪,大脑飞速运转。不是我们的人干的——庞玉德、宋老驴、张熊大,包括杨梅生和他带下去的护卫,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船员?动机不足,况且这是包船,船员活动范围有限,与学生交集不多。那么……
一个冰冷的念头浮出水面:这艘船上,除了已知的国府暗探,还有另一股势力!他们潜藏得更深,更危险!而且,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或者自己此行肩负的使命!
国府?他们派人监视是惯例,但直接动手杀人,尤其是杀他们自己安插的暗探?这不合逻辑,风险太大。北苏?合作框架刚签,利益深度捆绑,他们没有动机在此时此地制造事端,破坏关系。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再难以置信,也是唯一的真相!
“小鬼子……”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恨意。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出发前,那个日本领事佐藤尚武会“碰巧”出现在码头,会隔着人群投来那看似礼貌实则阴鸷、如同毒蛇打量猎物般的眼神!那不是送行,那是赤裸裸的示威!是打算告诉我:你的命,你的船,你的使命,都在我的注视之下!
“好,好得很!”我怒极反笑,眼中寒芒四射,“给老子添堵,想吓退我?还想半路要我的命?最后还想抢我的东西?胃口不小!”
我猛地转身,对身边的亲信低喝:“杨队长,老驴,熊大,庞队长,跟我来顶层甲板!立刻!”
顶层甲板,海风猛烈,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也暂时吹散了舱室里的血腥味。我面向四人,脸色凝重如铁:“情况你们都清楚了。凶手不是我们,也基本排除了国府和船员。目标是我,或者说,是我们这次出来要带回去的东西。”我指了指自己放在一旁的一个样式普通却异常厚实坚固的牛皮公文包,“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你们心里有数。关乎西北建设的所有技术蓝图、核心协议副本、关键设备采购清单!比命还重要!”
四人神情肃然,都明白那公文包的分量。
“现在,船上至少还藏着一条,甚至更多的毒蛇!他们杀了国府的狗,既是警告,也可能是在清除碍事的眼线!”我目光如刀,“他们想制造恐慌,打乱我们的阵脚,甚至可能想在混乱中再次下手!风暴还没来,他们倒先掀起了浪!”
“少爷,你说咋办?俺老驴这就带人,把那些小矮子一个个揪出来捶扁!”宋老驴拳头捏得咯咯响。
“硬来不行。”张熊大罕见地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人太多,目标太小,逼急了,狗急跳墙,伤到学生,或者毁了东西,都不值。”他总是能在狂躁中抓住最关键的问题。
我赞许地看了张熊大一眼:“熊大说得对。我们要打草惊蛇!让他们自己慌,自己露出马脚!”
我快速部署:“庞队长,立刻通知所有学生,无论男女,以最快速度,按舱室顺序,五人一组,分批去公共盥洗室洗澡!必须洗澡,必须换一身干净衣服!理由就是——”我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船上有人被杀,怀疑有不明身份的危险分子携带武器混迹其中,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必须进行彻底检查!所有人洗完澡换下的旧衣服,连同随身行李,全部集中到指定舱室,由我们的护卫统一搜查!同时宣布,任何人在此过程中若发现身边人有异常举动、携带不明物品、或者行为鬼祟的,立刻秘密向最近的护卫报告!举报核实有奖!知情不报或包庇者,同罪论处!”
“洗澡?搜查?”杨梅生微微皱眉。
“对!”我斩钉截铁,“第一,洗澡换衣,可以最大程度剥离他们身上可能藏匿的武器或危险品!第二,五人一组,互相监督!在封闭的盥洗室里,谁动作异常,谁藏着掖着,一目了然!第三,公开宣布搜查武器,制造紧张气氛,让间谍知道我们已高度戒备,并且开始行动!他们必然心慌!第四,鼓励举报,给他们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蛇在草丛里才安全,一旦被惊动,它自己就会慌不择路地窜出来!”
“妙!”庞玉德眼睛一亮,“卢先生此计高明!既能清缴可能的武器,又能逼他们自乱阵脚!”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起初在学生中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和恐慌,但在护卫们严厉而有序的弹压下,很快便强制推行起来。公共盥洗室外排起了长队,五人一组被放进去。水汽蒸腾,哗啦啦的水声不断,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年轻的身体,彼此之间再无隐私可言。每个人都显得有些紧张,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同组的人,带着审视和猜疑。护卫们持枪守在盥洗室门口和更衣区,气氛肃杀。
搜查旧衣物的舱室也排起了队,护卫们仔细地检查每一件衣服的口袋、夹层、领口、袖口,甚至鞋底。学生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恐慌和猜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第59章 海上旅途3
打草惊蛇的指令,如同投入死水潭的重石,在“华盛顿号”封闭的学生舱层激起了层层恐慌的涟漪。洗澡、搜查、互相监督、秘密举报……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刺穿着原本就因命案而绷紧的神经。
命令下达后不久,骚动便开始了。盥洗室门口排起的长龙里,弥漫着不安的低语和水汽带来的潮湿闷热。五人一组被放入,铁门在身后哐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却放大了内部的紧张。哗哗的水声掩盖不住压抑的呼吸和彼此戒备的眼神。
“你…你洗那么快干嘛?”一个瘦高的男生看着旁边一个矮个子男生飞快地冲洗着,忍不住狐疑地问。
矮个子男生动作一僵,随即低下头,含混道:“水…水凉,冻着了。”他匆匆擦干,抓起换洗衣服就往身上套,动作显得有些慌乱。
更衣区,一个女生在整理刚换上的衣襟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另一个女生刚脱下的旧外套。被碰到的女生像被蝎子蛰了似的,猛地跳开一步,尖声道:“你干什么?别碰我衣服!”她的反应过于激烈,引得周围几人纷纷侧目。
庞玉德带着护卫在通道里巡视,不断有学生被同伴推搡着、或者自己犹豫着走出来,压低声音报告:“庞队长,我们组那个王平,洗澡的时候一直捂着他那个布包,死活不让别人碰一下,眼神也躲躲闪闪的……” “报告!李芳刚才在更衣室,我看到她袜子里好像塞了硬硬的东西,她发现我看她,就赶紧把袜子卷起来了……”
这些举报大多源于杯弓蛇影的猜忌,护卫们逐一核查,王平的布包里不过是几封家书和几块舍不得吃的硬糖;李芳袜子里藏的则是母亲给的、磨得光滑的护身铜钱。虚惊一场。但每一次核查,都像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又拨动了一下,恐慌在发酵。
宋老驴的大嗓门在通道里回荡,带着粗粝的威慑:“都他娘的给老子瞪大眼睛!耗子钻裤裆都看不出来,还留什么洋?读个屁的书!抓出一个捣鬼的,老子私人赏他两块大洋!”他的叫骂简单粗暴,却意外地让一些惶恐的学生稍微镇定下来,似乎有了主心骨。
张熊大则像最耐心的猎手,守在集中搜查旧衣物的舱室门口。他目光沉静,看着护卫们一件件仔细翻检衣物。当一个护卫拿起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学生装,习惯性地捏了捏衣领和袖口时,张熊大的目光骤然一凝。
“等等。”他低沉地开口,一步跨过去,从护卫手中接过那件衣服。衣服的主人是一个站在队伍后面、低着头、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男生,身高约莫一米七,一张扁平的脸毫无特色,丢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遗忘。
张熊大粗糙的手指捻过衣服右侧内衬靠近腋下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布料纹理融为一体的缝合痕迹。他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精准地抠进缝线边缘,轻轻一捻一撕——
“嗤啦。”
一声轻微的布帛撕裂声。一小块颜色稍深、质地异常坚韧的衬布被撕开。里面,赫然藏着一片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锋利刀片!刀片不过两寸长,边缘被打磨得极其锐利,闪烁着致命的幽蓝光泽。
“啊!”周围的几个学生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后退。
那个扁平脸的男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朝着人少的通道另一端窜去!
“狗日的!还想跑?!”炸雷般的怒吼响起。一直像门神般杵在附近的宋老驴,反应快得惊人。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不相称的敏捷,一个箭步就横跨数米,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恶风,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那男生的后衣领,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将他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人!”扁平脸男生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变形,带着一种刻意模仿却仍显生硬的北方口音。
宋老驴哪管他喊什么,另一只大手铁钳般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又凑近嗅了嗅。“呸!”他一口唾沫啐在对方脸上,“装你娘的大尾巴狼!瞧你这扁头塌鼻梁,还有这双吊梢小眼!一股子腌萝卜的馊味!当老子瞎啊?说!小鬼子派你来干啥?!”
被宋老驴当众揭穿相貌特征,尤其是那句“腌萝卜的馊味”,让扁平脸男生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怨毒。他死死闭上嘴,不再吭声。
“带走!关底舱小黑屋!给老子看紧了!”我的声音冰冷地传来。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张熊大捏着那片薄薄的刀片走过来。刀片在灯光下折射着阴冷的光。接过刀片,指腹轻轻拂过那冰凉的刃口,一丝刺痛传来。好锋利的凶器!我抬眼看向被宋老驴像拎破麻袋一样拖走的间谍,眼神森寒:“这只是条被惊出来的小鱼。水底下,还有大的。”
揪出一个间谍,并未带来丝毫轻松。空气反而更加凝重。学生们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后,陷入了更深的恐惧。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发现的致命刀片,或者更可怕的东西,会藏在谁的身边?那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又会何时再次亮出毒牙?
船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庞玉德和护卫们不敢有丝毫松懈,巡查的密度和强度都增加了数倍。我更是严令,所有学生非必要不得离开舱室,尤其禁止夜间在甲板活动。
然而,更大的危险,并非来自人类。邮轮离开新加坡,驶入辽阔的印度洋深处。天气开始变得反复无常。起初是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接着,风浪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船身开始出现持续的、幅度越来越大的摇摆。
真正的风暴,在进入印度洋的第三天傍晚,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前一秒还是风急浪涌,下一秒,天地仿佛骤然翻转!墨汁般漆黑的云团如同崩塌的山峦,瞬间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狂风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卷起十几米高的巨浪,如同狂暴的巨人挥舞着无数座水山,狠狠砸向“华盛顿号”这渺小的钢铁盒子!
轰隆!咔嚓!
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瞬间被抛上浪峰,下一秒又狠狠砸入深谷。甲板上的一切没固定的物品都被狂暴地掀飞、撕碎。巨大的浪头越过船舷,如同瀑布般冲刷着甲板,冰冷咸涩的海水灌进通风口和舱门。整艘船都在剧烈地颤抖、呻吟、倾斜,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无际的暴怒海洋撕成碎片!
“固定好自己!抓牢!上帝保佑!”扩音器里传来船长嘶哑变调、夹杂着电流杂音的吼叫,用的是英语,带着深深的恐惧。
舱室内早已乱成一锅粥。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物品翻滚撞击声、海浪拍击船体的轰鸣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呕吐声、惊恐的尖叫声、绝望的祈祷和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地狱般的交响。灯光忽明忽灭,最后彻底熄灭,只剩下应急灯昏黄摇曳的光晕,将晃动的人影投射在疯狂扭曲的舱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学生们被巨大的惯性甩离床铺,像破麻袋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翻滚、碰撞。有人死死抱住床脚,有人蜷缩在角落,更多的人在剧烈的颠簸和眩晕中吐得天昏地暗,胆汁都呕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酸腐味和极度的恐惧。
“稳住!别乱动!抱紧固定物!”庞玉德嘶哑的吼声在通道里响起,他和护卫们抓着一切能抓的东西,艰难地维持着秩序,把被甩到通道里的学生推回舱室。宋老驴把自己巨大的身躯死死卡在一个舱门门框里,像一块礁石,用身体挡住几个几乎要被甩飞出去的学生,任凭呕吐物溅到身上也毫不在意。张熊大则如同壁虎般紧贴着舱壁,在剧烈的摇晃中异常稳定地移动,将一个卡在翻倒的桌椅下、头破血流的学生拽了出来。
我和李若薇在顶层舱室。这里晃动最为剧烈。李若薇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抱着固定在舱壁上的铁床架,每一次船体砸入浪谷的巨大冲击都让她浑身剧颤,胃里翻江倒海。我一手死死抓住床架,另一只手紧紧环抱着妻子,用身体为她抵挡撞击。眼神在昏暗中却异常锐利,风暴的狂暴并未让我失去冷静,反而在担心另一个问题:那些个潜伏的间谍!这种时候,正是浑水摸鱼、制造“意外”的绝佳时机!
“老驴!熊大!守住各层通道!尤其注意落单的学生!杨队长,带人盯着盥洗室方向!”我对着固定在墙上的通话筒吼道,声音几乎被风暴的咆哮淹没。
这场人与自然的狂暴角力,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当风浪终于开始减弱,铅灰色的天穹透出一丝微光时,“华盛顿号”如同一个遍体鳞伤的战士,在海面上疲惫地喘息着。甲板上一片狼藉,到处是破碎的木板、扭曲的金属和散落的杂物。精疲力竭的人们从各自的“牢笼”里爬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虚脱。
然而,清点人数的结果,如同又一盆冰水,浇在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上。
“报告卢先生、庞队长!”一个护村队员脸色难看地跑过来,“女学生那边…少了一个人!叫孙慧的,不见了!同舱室的人说,风暴最凶的那晚,大概半夜,她好像…好像出去上盥洗室,就再没回来!”
风暴夜!盥洗室!失踪!
这几个词瞬间点燃了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我猛地看向庞玉德和闻讯赶来的杨梅生、宋老驴、张熊大,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查!立刻封锁那个盥洗室和附近所有区域!把和她同舱室的人,全部带到小会议室!分开问!”我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风暴或许是天灾,但这失踪,九成九是人祸!那条毒蛇,果然趁着惊涛骇浪,再次出洞了!
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三个与孙慧同舱的女生惊魂未定,脸上还残留着风暴带来的恐惧和此刻的惶恐。
“孙慧…孙慧她胆子小,”一个圆脸女生带着哭腔说,“风暴最大的时候,我们都吓得不敢动,抱着床腿吐。她…她好像实在憋不住了,说要出去…去走廊那边的公共盥洗室……我们劝她忍忍,太危险了,但她…她说很快回来……”
另一个瘦削的女生补充道,声音发抖:“她出去没多久…我好像…好像听到一声很短促的叫声,像被人捂住了嘴那种…但当时风浪声太大了,船又晃得厉害,到处都在响,我以为听错了,或者是谁吐得太难受了……”
“后来呢?”杨梅生追问。
“后来…后来我们一直没等到她回来。风浪太大,我们自己也站不稳,根本不敢出去找……等到天亮风小了,我们出去看,盥洗室那边…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女生说到这里,忍不住哭了出来。
“和她一起住的,还有什么异常的人吗?”我沉声问,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
三个女生互相看了看,努力回忆着。圆脸女生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那个…那个叫林秀的,平时话很少,总是一个人待着,好像…好像不太合群。风暴那晚…孙慧出去后,我好像…好像感觉她也悄悄起来过一下…但太黑了,我头晕得厉害,不确定是不是她……”
“林秀?”庞玉德立刻翻看名册,“是那个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几,脸型有点…有点方,不太爱笑的女生?”
“对对,就是她!”
我眼神一厉:“立刻找到这个林秀!控制起来!”
命令下达得很快,但结果却扑了个空。护卫们找遍了女学生舱室和公共区域,都没有发现林秀的身影。她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张熊大却已经带人仔细搜查了公共盥洗室。里面同样一片狼藉,但在一处靠近地漏的、被海水冲刷过的角落缝隙里,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发现了一小点几乎被冲掉的、深褐色的、已经干涸凝固的痕迹。他蹲下身,用指甲小心地刮下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是血!陈旧的血腥味!
同时,在盥洗室门口内侧一块被撞歪的金属挡板边缘,他发现了半枚极其模糊、被水浸泡过但尚未完全消失的指纹印痕,细小,显然属于女性。
所有的线索,都无声地指向了那个失踪的“林秀”。一个身高仅一米五五,在日本女性中都算高挑,拥有一张在中国人里毫不起眼、甚至刻意模仿了南方女子柔和轮廓的脸——正是这种刻意模仿的“无特色”,在我此刻看来,成了最大的破绽!她利用风暴夜的掩护,在孙慧独自前往盥洗室时,尾随而至,杀人灭口(很可能是孙慧无意中发现了她的什么破绽),然后将尸体抛入了狂暴的大海!那声被风浪掩盖的短促惊叫,那角落里的血迹,那半枚指纹,都是她留下的致命痕迹!
“好手段!好狠毒!” 一拳砸在舱壁上,眼中怒火滔天。目前显露的两名间谍一明一暗,一个被揪出,另一个却在制造了新的血案后成功潜藏,甚至可能还他们的同伙潜藏在船上!公文包里的文件,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邮轮在风暴后的余波中艰难前行,朝着下一个补给点——斯里兰卡的科伦坡驶去。海面依旧起伏,但比起之前的狂暴,已显得温和了许多。然而,船上每个人的心头,却比风暴中的海洋更加沉重,阴霾密布。
第60章 海上旅途4
风暴的余威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在印度洋墨绿色的海面上拖曳出长长的、浑浊的尾迹。“华盛顿号”庞大的船体带着满身伤痕和疲惫,在起伏的波浪中驶向斯里兰卡这颗“印度洋上的明珠”。阳光重新变得炽烈,驱散了些许连日的阴霾,却驱不散船上凝固的沉重空气。孙慧的失踪和“林秀”的消失,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当科伦坡港郁郁葱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线上时,甲板上挤满了渴望陆地气息的学生。然而,我站在顶层,看着那片异国的绿色,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疏离。
“不打算下去看看?”李若薇轻声问,她的手依旧有些凉。风暴的恐怖和接踵而至的凶险,让她的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我摇摇头,目光扫过下方翘首以盼的学生人群,语气不容置疑:“让他们分批下去,透透气,买点新鲜果蔬,老驴你亲自带队,多带些人手,务必保证安全,快去快回。我们,”我握住妻子的手,“就在甲板上晒晒太阳,挺好。” 我不敢再冒险。那个消失的女间谍如同幽灵,谁知道她是否还潜伏在暗处,等待下一个混乱的机会?岸上陌生的环境,更容易滋生不可控的风险。
宋老驴的大嗓门很快在甲板上响起:“都听好了!想下船放风的,排好队!十人一组,每组两个护卫跟着!只准在码头集市那片转悠,买点吃的用的,敢乱跑惹事的,老子直接把你腿打折扔海里喂鱼!听见没?!” 他点了十几个护村队员,又拉上了杨梅生。张熊大则沉默地站在我身后,如同一尊守护神只的青铜雕像,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甲板和登船口。
学生们在严密的看护下分批上岸。我和李若薇则留在顶层甲板。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驱散着连日的湿冷。李若薇靠在躺椅上,闭着眼,似乎在小憩。我坐在一旁,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远处碧蓝的海水和忙碌的港口,但眼角余光却从未离开过放在自己脚边那个厚实坚固的牛皮公文包。公文包的金属搭扣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那里面的图纸和文件,是风暴和暗杀都无法摧毁的目标,是此行的核心,也是所有危险的源头。
几小时后,宋老驴一行人带着大筐新鲜的热带水果和蔬菜回来了,也带回了岸上短暂的、带着异域香料气息的喧嚣片段。邮轮再次鸣笛启航,离开科伦坡,驶入更加辽阔也似乎更加平静的阿拉伯海。
航程继续。六天的时间在单调的海浪声中流逝。游轮驶过阿拉伯海,进入狭窄而炎热如熔炉的红海。两岸是连绵不断、荒凉贫瘠的赭红色山峦,在炽烈的阳光下蒸腾着热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带着矿物气息的灼热。
船长下令在桅杆上升起了三面巨大的旗帜——星条旗、米字旗和三色旗。红海狭窄的水道,是欧洲殖民帝国连接东方财富的生命线,悬挂这三面旗帜,如同在这片敏感水域亮出了一张无形的通行证,宣示着这艘船处于最强大的保护伞之下。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三面在热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强大的保护?他需要的,从来只是自身的力量与警惕。
穿越红海,通过狭窄繁忙的苏伊士运河,当邮轮终于驶入那片深邃、蔚蓝、以温和着称的地中海时,时间又过去了两天半。船上的气氛,仿佛也随着这平稳如镜的海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海风变得和煦,带着南欧特有的、阳光烘烤过的橄榄树和海洋的气息。天空是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海面平滑如巨大的蓝宝石,只有船艏犁开的白色浪花在阳光下跳跃。连续数日的惊魂未定、风暴摧残和压抑的猜忌,似乎被这明媚的阳光和温暖的海风悄然融化了不少。
舱室里,重新响起了久违的谈笑声,甚至有人轻声哼起了家乡的小调。甲板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凭栏远眺,指着偶尔掠过的海鸥和远处模糊的陆地轮廓,兴奋地议论着。有人拿出书,在阳光下安静地阅读。连一直紧绷着脸的护卫们,神情也稍稍放松了些,巡逻的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如铁。
“快到欧洲了……” “听说马赛的鱼汤特别鲜美……” “真想快点踏上岸,看看法兰西是什么样子……” 细碎的交谈声随风飘来,带着对终点的憧憬,冲淡了航程的血腥记忆。
我和李若薇也在甲板上散步。李若薇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偶尔还会指着海天相接处飞过的一群海鸟,对丈夫露出浅浅的笑意。我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但眼底深处的警惕从未消散。我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目光却依旧习惯性地扫过周围的人群,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放松的学生。
公文包依旧在他手边,或者由张熊大寸步不离地提着。他注意到,自从进入地中海后,张熊大魁梧的身影似乎离自己更近了些,那双总是低垂着看路的小眼睛,抬起的频率也更高了,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每一个经过他们身边的人,特别是那些看似无意靠近的女性学生。
“熊大,感觉不对?”在一次散步间歇,我低声问。
张熊大沉默地点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一群正在说笑的女学生,声音压得极低:“太干净了。”
“嗯?”我没明白。
“那个‘林秀’,”张熊大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像水汽,蒸发了。但东西,”他下巴几不可察地朝我的公文包方向点了点,“还在。蛇,不会死心。”他言简意赅,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那个女间谍可能伪装成其他身份潜伏着,或者船上还有他们没发现的第三个人!目标始终是那份关乎国运的技术蓝图!
我心中一凛,刚刚松弛的弦瞬间再次绷紧。张熊大的直觉,往往比最缜密的推理更值得信赖。我拍了拍张熊大厚实的肩膀:“眼睛再亮点。最后几天了,不能功亏一篑。”
地中海平静的航行又持续了八天。每一天都风和日丽,海面像凝固的蓝色绸缎。距离目的地马赛越来越近,船上轻松愉快的气氛也愈发浓厚。学生们组织了小型的诗歌朗诵会,悠扬的小提琴声偶尔会从某个敞开的舷窗飘出。甚至连一向粗豪的宋老驴,也被这气氛感染,在巡视时对着紧张的学生咧嘴一笑:“慌个球!马上到地头了!洋婆子的大腿……呃,不是,洋人的面包在向你们招手了!”惹来一阵哄笑和护卫们的白眼。
然而,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仍在涌动。我的公文包,成了所有核心护卫目光无形的焦点。它出现在餐厅,张熊大会像影子一样坐在邻桌;它出现在甲板躺椅旁,宋老驴庞大的身躯就会在附近“不经意”地晃悠;它被带回舱室,杨梅生会在通道里增加巡查的频次。
我本人也更加谨慎。他会在离开舱室时,仔细检查公文包密码锁的刻度是否被移动过,会在落座时,将它放在自己身体内侧,用腿挡住。一次在餐厅用晚餐,他将公文包放在脚边。一个端着餐盘、身形略显瘦小的女服务生(船上雇佣的少数外籍人员之一)脚步踉跄了一下,似乎被什么绊到,手中的汤碗朝着我的方向倾斜!
就在汤汁即将泼洒的瞬间,一直如同背景般站在我侧后方的张熊大,手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电般探出,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了服务生倾倒的餐盘边缘,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向下拂过,恰好挡在了公文包上方几厘米处。几滴滚烫的浓汤溅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心。”张熊大低沉地说了一句,顺势将餐盘扶稳,同时用身体隔开了服务生和我。
服务生惊魂未定,连声道歉:“oh! pardon! pardon, monsieur!”(哦!抱歉!抱歉,先生!)她脸色煞白,眼神慌乱地看了一眼张熊大毫无表情的脸和我脚边的公文包,迅速低头收拾,匆匆离开。
我看着张熊大手背上迅速泛起的几点红痕,又瞥了一眼那服务生仓惶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冷。是意外?还是又一次处心积虑的试探?地中海温暖的阳光下,无形的刀锋似乎从未远离。
第61章 码头惊魂
“陆地!看到陆地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这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艘“华盛顿号”!所有能行动的人,无论学生还是船员,都像潮水般涌向了甲板,挤在船舷边,伸长了脖子,贪婪地望向那海天相接处缓缓浮现的灰绿色轮廓。
“法兰西!是法兰西!” “马赛!我们到了!” “老天爷啊,终于到了……”
狂喜的呼喊、激动的泪水、劫后余生的感慨、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连日来的风暴、血腥、猜忌、恐惧,仿佛都被眼前这片越来越清晰的陆地驱散了。甲板上变成了沸腾的欢乐海洋。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有人兴奋地蹦跳着,有人摘下帽子用力挥舞,有人则只是捂着脸,任凭泪水无声流淌。
悠扬的口琴声不知从哪里响起,很快,更多的人跟着哼唱起来,不成调的歌声在海风中飘荡,充满了纯粹的喜悦。
我和李若薇并肩站在顶层甲板的前端,远离下方喧腾的人群。李若薇的眼眶也微微泛红,她紧紧挽着丈夫的手臂,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异国港湾,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了三十多个日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稍稍松懈。此时我的脸上也露出了航程中罕见的、真正轻松的笑容。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用力握了握。公文包,此刻由张熊大稳稳地提在手中,就站在我们身后半步。
夕阳正在西沉。它将天边堆积的云层染成了无比壮丽的色彩——金红、橘黄、瑰紫……层层叠叠,瑰丽得如同打翻了上帝的调色盘。这绚烂的霞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整个马赛港涂抹上一层温暖而辉煌的金色。
古老的城堡、教堂的尖顶、鳞次栉比的房屋、繁忙的码头起重机……都在夕阳的余晖中熠熠生辉,宛如一幅流动的、镶着金边的油画。
“华盛顿号”庞大的船体,在这片辉煌中,如同凯旋的勇士,沉稳而庄严地驶入港口。拖船发出短促的汽笛声,引导着它缓缓靠向指定的泊位。
岸上,早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有前来迎接的法国官员和商界代表,有举着牌子的当地留学生组织,更多的是好奇围观的市民。乐队奏响了欢快的迎宾曲,彩旗在晚风中招展。
船,终于稳稳地停靠了。沉重的舷梯被水手们合力放下,哐当一声搭上了坚实的码头。
“卢先生,李夫人,请。”法国外交使节勒庞面带得体的微笑,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身后,是穿着正式礼服、翘首以盼的迎接队伍。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海风吹拂而略显凌乱的衣襟,与李若薇相视一笑,并肩走向舷梯口。宋老驴如同一尊开路的铁塔,率先踏上舷梯,粗壮的手臂微微张开,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庞玉德和杨梅生紧随卢润东夫妇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涌动的人群和舷梯两侧。张熊大则提着至关重要的公文包,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紧跟在卢润东的右后侧,他那魁梧的身躯巧妙地遮挡着来自侧后方的所有视线。
踏下舷梯,踩上马赛码头历经风霜的石板地面,脚下传来久违的、属于陆地的坚实感。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掌声、乐队的演奏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瞬间将他们包围。闪光灯刺目地亮起。杜美领事热情地与卢润东握手,开始为他引荐等候的各界人士。
“卢先生,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法兰西!”“久仰卢先生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夫人真是光彩照人……”
寒暄,客套,微笑,握手。场面热烈而有序。我保持着从容的风度,一一应对,李若薇也落落大方,仪态优雅。宋老驴和护卫们警惕地围在外圈,将热情的欢迎人群稍稍隔开。
张熊大始终提着公文包,寸步不离。他的位置在我右后侧,正好处于我身体和宋老驴宽阔后背形成的半保护圈内。当我与一位大腹便便的法国商人握手交谈时,一位穿着考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自称是当地华商代表的中年男子热情地挤上前来,似乎想与我攀谈,手里还拿着一份像是请柬的东西。
“卢先生,鄙人陈世昌,在马赛经营……”
他的靠近有些突兀。宋老驴浓眉一拧,正要上前阻拦。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斜刺里,一个穿着码头工人常见蓝色粗布工装、戴着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身材矮小瘦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一堆刚卸下、用帆布遮盖的货物阴影中窜出!他的动作迅捷得不像人类,目标明确无比——不是卢润东,而是张熊大手中那个厚实的牛皮公文包!
这袭击者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宋老驴被那华商稍稍吸引注意力的刹那,也是我正侧身与人交谈、张熊大视线被前方人头略微阻挡的瞬间!一只戴着脏污线手套的手,如同毒蛇出洞,精准而狠辣地抓向公文包的提手!速度之快,带起了细微的破空之声!
然而,袭击者低估了张熊大。这个沉默的巨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袭击者身形刚动的刹那,他那双总是低垂看路的小眼睛骤然抬起,精光爆射!他没有试图格挡那只抓来的手,因为那会耽误时间。他的反应是本能般的、千锤百炼的战斗意识——身体如同最稳固的磐石,重心猛地一沉,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石板地上,同时提着公文包的左臂闪电般向内侧(我身后)一收一缩,将公文包紧紧护在肋下!整个动作快如电光石火,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嗤啦!
袭击者戴着线手套的手指,只来得及在张熊大粗糙的工装外套袖子上刮出几道刺耳的白痕和轻微的撕裂声,便抓了个空!袭击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找死!”
炸雷般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被那华商吸引了半秒注意力的宋老驴,此刻才看清状况,瞬间怒发冲冠!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和力量,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合身就朝着那个一击不中、正欲后退的袭击者猛撞过去!砂钵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直捣对方心窝!这一下要是打实了,足以让对方胸骨尽碎!
袭击者显然训练有素,反应极快。面对宋老驴这势若奔雷的一撞一拳,他竟不硬接,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诡异地向后一缩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同时借着宋老驴拳风的力量,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目标赫然是旁边那堆覆盖着帆布的货物!
“拦住他!”庞玉德和杨梅生的厉喝声响起。附近的几名护村队员也反应过来,猛扑过去。
但袭击者倒飞的速度太快,眼看就要撞入帆布堆的阴影中。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比所有人更快!是张熊大!他在护住公文包的瞬间,右手已经探入怀中。此刻,在袭击者身体凌空倒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张熊大手腕猛地一抖!
嗖!
一道乌光,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那是半截磨得极其锋利的船用缆绳钢钎!它精准无比地穿透了袭击者右脚的脚踝!
“呃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划破了码头的喧嚣!袭击者如同被射中的飞鸟,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随即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鲜血瞬间从他脚踝的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地面。
宋老驴和扑上来的护卫们一拥而上,瞬间将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袭击者死死按住,扯掉他的鸭舌帽和伪装用的络腮胡须——露出了一张因剧痛和绝望而扭曲的、典型的东亚人面孔,眼神怨毒如蛇!
“小鬼子!”宋老驴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整个袭击过程,从发动到结束,不过短短两三秒!快得让周围的欢迎人群和官员们都没完全反应过来。直到袭击者被制服,惨叫声响起,人们才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场面一度混乱。
我在袭击发生的瞬间,已迅速将李若薇护在身后,脸色冷峻如冰。看都没看地上被擒获的袭击者,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张熊大,以及他紧紧护在肋下、毫发无损的牛皮公文包。
“好!”我随即转向一脸惊愕、脸色发白的勒庞领事和其他法国官员,脸上瞬间恢复了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歉意:“诸位受惊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宵小之徒,妄图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与合作。不足为惧。一点小插曲,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行程。”我的镇定,瞬间安抚了混乱的场面。
夕阳的霞光依旧辉煌,将码头的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红。远处的乐队似乎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奏响了欢快的乐章。欢迎的人群在短暂的骚动后,在护卫和警察的维持下,渐渐恢复了秩序。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凛冽。
我的目光扫过地上被拖走的袭击者,扫过惊魂未定的人群,最后投向那沐浴在金色余晖中的古老港口。公文包里的蓝图安然无恙,航程的终点已经抵达,但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马赛港的斜阳,映照着一路的惊涛骇浪,也预示着前路依旧漫长。我握紧了妻子的手,眼神坚定而深邃。
第62章 马赛序曲
马赛港的海风带着咸腥气,卷着码头仓库里松木和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扶着船舷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刚才那场突发事件的余悸还像黄昏的雾霾一样在人群中蔓延着恐慌的情绪,远在他乡的人们此时惊魂未定,几个女孩的呜咽声混在海浪拍打船身的节奏里,格外刺耳。
卢先生,这边请。 法国外交部的勒庞先生举着礼帽,他笔挺的燕尾服在混乱中依然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身后跟着四名穿藏青色制服的共和国卫兵,皮靴踩在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腰间的鲁格手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回头看了眼甲板上惊魂未定的学生们。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初到异国的好奇,此刻却被恐惧冲刷得惨白。
他们大多是国内各学堂选拔出的理工科尖子,怀揣着 师夷长技以制夷 的念头踏上这片土地,没成想第一课竟是直面死亡。护卫队的队长杨梅生正挨个检查他们的行李,手指在箱底和夹层里仔细摸索 —— 刚才那名刺客在混乱中混入了码头搬运工的队伍,虽然被张熊大当场击伤被法国卫兵带走,但谁也不敢保证没有鬼子刺客或间谍混在学生里。
勒庞先生, 我尽量让自己的法语听起来平稳些,能否先安排学生们到安全地方?
已经备好了港口附近的客栈, 勒庞做了个
的手势,都是外交部直辖的产业,卫兵会守住所有出入口。今晚不会再有意外了,我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名义保证。
我对护卫副领队老庞说道:“庞玉德,你带着护卫们,去保护好学生们的安全。我这边有他们十个人就够用了!”老庞闻声就带着人尾随学生们离开了。
汽车穿过马赛老城区的石板路时,暮色正沿着罗讷河的河道漫上来。两旁的建筑大多是赭红色的砖墙,阳台上爬满了三角梅,晾衣绳上飘扬的蓝白红三色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偶尔能看到穿黑色罩衫的阿拉伯小贩推着售货车经过,车斗里的橙子堆得像小山,叫卖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勒庞说这些人是从阿尔及利亚来的移民,马赛港三分之一的搬运工都是他们 —— 这让我想起刚才刺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我们下榻的酒店在老港附近,铜制的门牌上刻着 海员之家 四个花体字。推开旋转门时,大堂里的座钟刚敲过七点。
穿着天鹅绒马甲的侍者接过我们的外套,领口的浆洗得发硬的立领擦过我的下巴。勒庞安排的晚餐已经在餐厅摆好,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里的火苗映在水晶杯壁上,晃动出细碎的光斑。
尝尝这个, 勒庞用银叉指着一碗奶白色的汤,马赛鱼汤,必须用当天捕捞的海鱼熬制,里面有至少五种鱼,还有百里香和茴香。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醇厚的鲜味裹着淡淡的香料味在舌尖散开。旁边盘子里的法国红肠切得薄薄的,边缘带着焦香,配着酸黄瓜吃正好解腻。鲷鱼煎得外酥里嫩,淋着柠檬汁,鱼肉的清甜混着橄榄油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学生们被安排在隔壁的宴会厅,透过雕花木门的缝隙,能看到他们拘谨地用刀叉切割面包的样子 —— 显然对这种用餐方式还不太习惯。
明天的行程是参观工厂, 勒庞往我的杯子里倒了些波尔多红酒,酒液像红宝石一样在杯中旋转,马赛的造船厂是地中海最大的,还有纺织厂和罐头厂,都是共和国的骄傲。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在盘算刚才的冲突。船上被发现的两个应该是日本间谍,可刚才的手法有些像国府的操作?哎,西北工业基地的建设已经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这次来欧洲融资更是捅了某些势力的马蜂窝。
卢先生似乎有心事? 勒庞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只是在想, 我看着他的眼睛,贵国对入境人员的审查,似乎不如想象中严格。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马赛港每天有上百艘船进出,鱼龙混杂。不过请放心,今晚过后,所有码头工人都会重新登记造册。
晚餐结束时,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窗外的老港已经亮起灯火,渔船桅杆上的马灯像散落的星星,沿着防波堤一路延伸到远处的灯塔。
学生们住的客栈就在街对面,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老庞压低的训话声。我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向手腕的手表,表针指向九点十五分,国内应该是凌晨三点了,不知道耀州的药品生产工厂里,是不是开始调试装备了。
第二天清晨被码头的汽笛声吵醒时,我发现枕头上落了片三角梅的花瓣 —— 大概是夜里风吹进来的。洗漱完毕下楼,勒庞已经带着两名工程师在大堂等候,其中一个秃顶的老头胸前别着 地中海造船厂 的徽章,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士戴着金丝眼镜,自我介绍说是里昂纺织协会派来的代表。
卢先生,这位是杜邦先生, 勒庞指着秃顶老头,他负责建造过
诺曼底
号邮轮。
杜邦先生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心还有机油的味道:听说贵国想建自己的造船厂?
对,之前我们跟英国关于船只设计营造方面有些合作, 我握住他的手,但只能造内河轮船。这次来,如果法国方面能给个机会,也是想学习如何造万吨级的海轮的。
造船厂在马赛港的西侧,沿着海岸线绵延数公里。刚进厂区,就听到气锤敲打钢板的闷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巨大的龙门吊像钢铁巨人一样矗立在船坞上空,吊着通红的钢坯缓缓移动,火星子从吊索间隙落下来,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杜邦先生指着正在建造的一艘货轮说:这是给摩洛哥国王造的,排水量八千吨,用的是帕森斯蒸汽轮机,速度能到十七节。
我注意到船身的钢板接缝处焊得异常平整,忍不住问:这是用电焊吗?
没错, 杜邦得意地扬起下巴,三年前我们就淘汰了铆钉,全用电弧焊。效率提高了三成,船体强度也更好。
旁边的学徒工正在用氧炔焰切割钢板,蓝色的火焰像毒蛇的信子,瞬间就在钢板上割开整齐的口子。我想起沪上、汉口、安庆的诸多工厂那里还在用手工锯,心里不由得沉了沉。
学生们看得眼睛发直,有个学机械的小伙子掏出笔记本,飞快地画着龙门吊的结构图,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离开造船厂时已近中午,阳光变得灼热起来。纺织厂在市区东部,厂房是新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巨大的玻璃窗让车间里异常明亮。穿白色工作服的女工们坐在纺织机前,手指飞快地接头断线,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几乎盖过了我们的交谈声。戴眼镜的女士指着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说:这是最新式的自动织机,一个人能管八台,比十年前的效率提高了五倍。
我走到一台织机前,看到棉纱从锭子上退下来,经过一系列滑轮和杠杆,最后变成布面上的花纹。旁边的标牌上写着 每小时产布四十米,这让我想起老家作坊里的木织机,一天也织不了两米。有个学纺织的女学生悄悄问我:先生,我们能买几台回去吗?
回去问问价格, 我低声说,记着看能不能让他们派个技师去陕省。
下午去的罐头厂和炼油厂挨在一起,都在马赛的东郊。罐头厂的车间里弥漫着番茄和肉类混合的味道,流水线上的工人正把煮熟的豌豆装进铁皮罐,封口机 啪嗒啪嗒 地响个不停。厂长指着墙上的图表说:我们每天能生产两万罐沙丁鱼,大部分销往非洲殖民地。
炼油厂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储油罐像银色的堡垒,矗立在铁路旁,输油管纵横交错,像钢铁的血管。蒸馏塔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里飘着刺鼻的汽油味。工程师递给我一份化验单:这是从罗马尼亚运来的原油,提炼出的汽油纯度能到 92%。
我们陕省也有油田, 我接过化验单,希望以后在提炼技术可以多合作,尽可能地减少油品中的杂质。
可以派技师去指导, 工程师推了推眼镜,不过设备得从我们这儿买,贝当元帅的兵工厂用的就是这套。
我只能呵呵呵了,夸你两句就认真了。真以为英国的技术是吃素的?
回到酒店时,天色已经擦黑。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有的在整理笔记,有的在用树枝在地上画白天看到的机器结构。杨梅生凑过来低声说:排查过了,没发现可疑人员,但有两个学生的行李里藏着日文报纸。
记下来, 我看着那两个正低头说话的学生,别惊动他们,盯着就行。
晚饭还是在酒店吃的,勒庞又加了道甜点 —— 焦糖布丁,用小瓷碗装着,表面的焦糖脆壳被勺子敲碎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学生们明显放松了些,开始讨论白天的见闻。学化工的小王兴奋地说:他们的硫酸厂用的是接触法,产量比咱们的铅室法高多了!
纺织厂的自动织机才厉害, 学机械的小李反驳道,我数了,一分钟能织六十纬!
我听着他们的争论,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孩子看到的只是欧洲工业的冰山一角,却已经激动成这样。他们还不知道,要把这些技术搬回那个积贫积弱的国家,要付出多少代价。勒庞看着我们,突然说:明天去里昂,火车九点发车。德布莱恩市长已经备好了欢迎仪式。
我抬头看向窗外,马赛的夜空被工厂的烟囱熏得有些发黄,只有几颗亮星顽强地透出光来。远处的船坞还在加班,气锤的声音像沉闷的心跳,一下下敲在这片土地上。我看了眼表,表针指向十点。该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第63章 里昂节奏
七月一日的清晨,马赛火车站的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穿蓝色制服的搬运工扛着巨大的行李箱穿梭其间,卖咖啡的小贩推着铜制的保温桶,吆喝声在蒸汽机车的嘶鸣声中时隐时现。我们的车厢被安排在列车中部,车窗擦得锃亮,天鹅绒的座椅上还带着昨夜掸过的滑石粉味道。
阿尔卑斯山的景色值得一看, 勒庞帮我把大衣挂在衣帽钩上,火车会沿着山脚走,能看到勃朗峰的雪顶。
学生们被安排在后面的车厢,隔着玻璃能看到他们兴奋地向站台上的勒庞挥手。老赵最后一个上车,手里提着个黑布包,上车后悄悄塞给我:刚才在码头捡到的,可能是见我们和法国的安保检查的严格怕暴露才扔掉的。
我打开包,里面是一把毛瑟 c96,枪管上还残留着硝烟味,弹匣里还有五发子弹。最奇怪的是枪套里的一张纸条,上面用日文写着 清除目标,勿留活口。
看来是冲着我来的, 我把枪塞回包里,告诉护卫队,接下来的行程加倍小心。
火车启动时,站台上的时钟刚敲过七点。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规律的
声。窗外的景色渐渐从港口变成了乡村,玉米田像绿色的地毯铺向远方,偶尔能看到穿木鞋的农夫在田埂上行走。一个小时后,火车钻进了一条隧道,黑暗中只能听到风声。等再次驶出隧道时,远处的阿尔卑斯山突然出现在眼前 —— 青灰色的山体上,皑皑白雪从半山腰一直铺到山顶,像被上帝撒了把盐。
那是勃朗峰, 邻座的法国商人指着最高的那座山峰,欧洲第一高峰,终年积雪。
学生们都凑到车窗前,发出阵阵惊叹。有个学地质的学生拿出罗盘,认真地测量着山体的倾角。我看着那些积雪,突然想起家乡秦岭西边的太白山,一年到头山顶也是白雪皑皑,毕竟有‘关中八景之太白积雪’之名。只是现在的太白山山脚下,已经从饿殍遍野的黄土平原,换成郁郁葱葱的玉米地、水稻田,比这里的葡萄园和牧场一点也不差。
任何的土地交给国人,不需几年就能给你换来一个勃勃生机的家园,毕竟论起耕耘国人谁也不输,谁也不服。
火车在山间穿行,时而钻进隧道,时而驶过架在峡谷上的铁桥。桥下的溪流清澈见底,能看到鹅卵石上趴着的小鱼。偶尔经过小村庄,红屋顶的房子像撒在草地上的骰子,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车厢里开始供应午餐,是用纸包着的三明治,夹着火腿和酸黄瓜,还有一小盒樱桃,紫红色的果皮上挂着水珠。
五个多小时后,火车驶进了里昂车站。站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里昂市长德布莱恩正站在地毯尽头,穿着绣着金线的礼服,胸前挂着市长徽章。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有穿着黑袍的大学校长,有戴着礼帽的企业家,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肩章上的星徽表明他们是殖民军的军官。
卢先生,欢迎来到丝绸之都! 德布莱恩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软,带着古龙水的味道,我已经在迪诺酒店备好了房间,俯瞰罗纳河的美景。
迪诺酒店确实气派,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旋转门旁站着穿红色制服的门童,戴着白色手套的手随时准备为客人开车门。学生们被安排去了里昂大学附近的校舍,一辆辆马车在校门口排成长队,车夫们喊着 让一让,赶着马往大学方向去。
我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着罗纳河缓缓流过市区,河面上有驳船驶过,船夫撑着长篙,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晚餐在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长桌上摆满了银质餐具,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三个酒杯 —— 分别用来装红葡萄酒、白葡萄酒和香槟。
德布莱恩举杯致辞时,我注意到他身后的墙上挂着里昂的城市地图,上面用红色标注着工厂的位置,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
卢先生,这位是雷诺先生, 德布莱恩指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他的工厂生产的汽车,占了法国市场的三成。
雷诺先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金牙:听说贵国想发展汽车工业?我可以提供技术,只要你们的铁矿能保证供应。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过话头:我是施耐德公司的代表,我们生产的火炮,在凡尔登战役中立过功。
我心里一动 —— 西北军正缺重武器,但脸上不动声色:我们目前更需要民用技术,比如纺织和化工。
晚宴上的菜肴比马赛更精致,头盘是蜗牛配大蒜黄油,主菜是烤乳鸽配松露酱,甜点是里昂特产的杏仁糖。席间不断有人过来敬酒,递名片。
有个留着络腮胡的人自称是国际银行的代表,低声问我是否需要贷款,利息可以谈到四厘。我接过他的名片,上面印着 里昂信贷银行 的字样,塞进了口袋。
第二天一早,我们先去了里昂大学。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有上百年历史,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草坪上坐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讨论问题,偶尔有穿红袍的教授走过,学生们都会站起来行礼。
里昂中法大学就在隔壁,门口挂着 中法教育协会 的牌子,几个中国学生正站在门口等候,看到我们,激动地跑了过来。
卢先生! 领头的学生叫张明,是三年前来的留学生,学的是化学,我们听说您要来,昨晚都没睡好!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心全是汗:怎么样?学习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学费太贵, 张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多同学都得打工才能维持生计。
我让随从拿出带来的法郎,分发给那些家境贫寒的留学生。看着他们接过法郎时激动的眼神,我清了清嗓子,站在中法大学的台阶上,对着聚集过来的学生们说:诸位都是国家的栋梁,出来求学不易。我这次来,是想告诉大家,国内正在建西北工业基地,需要大量的人才。陕省的化工厂缺懂合成氨的,钢铁厂缺懂高炉的,汽车厂缺懂内燃机的......
我把西北工业基地的项目一个个报出来,从煤矿到铁路,从机床到化肥,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有个学冶金的学生突然喊道:卢先生,我们毕业回去,能有施展才华的地方吗?
我提高了声音,只要你们有真本事,工厂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我给你们保证,工资是现在的三倍,还分房子!
学生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几个甚至激动得哭了。张明拉着我说:卢先生,我明年毕业,能去陕省的化工厂吗?
当然, 我拍着他的肩膀,我给你留个工程师的位置。
离开大学时,已经是中午。德布莱恩在市政厅备了午餐,是里昂传统的香肠配土豆泥。席间,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里昂企业家们拟的合作意向,有十几家工厂愿意提供技术支持。
我翻看文件,看到施耐德公司愿意转让高炉技术,雷诺公司愿意协助建立汽车装配线,还有几家化工企业愿意转让化肥生产技术。最让我惊喜的是,里昂信贷银行愿意提供十五亿法郎的低息贷款,年息四厘,还款期十年。
德布莱恩市长, 我放下文件,这笔贷款,我们要了。
德布莱恩笑了:我就知道卢先生是爽快人。具体的细节,让银行的人和您的助手谈。
下午参观的化工厂和重工业工厂,比马赛的规模更大。里昂的化工厂是欧洲最大的,生产的硫酸、烧碱、合成氨源源不断地运往各地。厂长指着巨大的合成氨装置说:这是用哈伯法生产的,每天能产五十吨,足够供整个法国的化肥厂用了。
重工业工厂里,炼钢的转炉正喷吐着火焰,钢水从出钢口流出来,像一条火龙。轧钢机轰鸣着,把钢坯压成钢板,火花四溅。工程师说:我们的轧机精度能到毫米级,造坦克装甲没问题。
回到酒店时,贷款协议已经拟好了。我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看着里昂信贷银行的代表盖上印章,心里松了口气。这笔钱,足够在西北建三个化工厂和两个钢铁厂了。学生们也在兴奋地讨论着,有 110名学生决定留在里昂,继续深造医学、医药、化工、冶金等专业。
先生, 小李跑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我问了,施耐德公司愿意派五个技师去陕省,月薪一千三百法郎。
答应他们, 我说,再问问能不能买一套轧钢机图纸。
傍晚,我们准备启程去巴黎。德布莱恩和那些企业家都来送行,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不停地挥手。学生们留在了里昂,张明和几个留学生代表送我们到车厢门口,眼里满是不舍。
卢先生,我们毕业就回去! 张明大声说。
我等着你们,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西安见!
火车启动时,夕阳正把里昂的天空染成金黄色。罗纳河在窗外流淌,像一条金色的带子。我看着渐渐远去的城市,心里默默盘算着:里昂的贷款解决了,巴黎那边还有白里安大使的安排,应该能再融到些资金。只是那名刺客的阴影,还像阿尔卑斯山的积雪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第64章 巴黎夜宴
火车北上巴黎的途中,夜色像墨汁一样晕染开来。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村,最后只剩下漆黑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村庄灯火。
车厢里很安静,学生们大多睡着了,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靠在椅背上,嘴角还带着笑意 —— 大概是梦到了里昂的工厂和实验室。宋老驴坐在我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把捡来的毛瑟枪,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
少爷, 他压低声音,那两个带日文报纸的学生,刚才去了趟厕所,鬼鬼祟祟的。
继续盯着,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牌,上面写着 ,到了巴黎,找机会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
凌晨时分,火车经过一个大站,上来一群穿黑色风衣的人。他们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嘴里叼着的香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其中一个人经过我们车厢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们这群中国人,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杨梅生悄悄握紧了腰间的枪,我轻轻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天亮时,火车驶进了巴黎郊区。窗外开始出现成片的工厂和工人住宅区,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把天空都染成了灰色。学生们陆续醒来,看到窗外的景象,都兴奋地凑了过来。
那是雪铁龙汽车厂! 有个学生认出了工厂的标志。
快看,埃菲尔铁塔! 另一个学生指着远处的钢铁巨人,激动地喊了起来。
火车最终停靠在巴黎里昂火车站。站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法国外交大使白里安正站在地毯尽头等候。他穿着笔挺的燕尾服,胸前挂着荣誉军团勋章,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得像鹰。看到我们,他快步走过来,用流利的中文说:卢先生,欢迎来到巴黎!
我有些惊讶:白里安先生,您会说中文?
年轻时在沪上待过三年,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那时候我还是个记者,经常去申报馆喝茶。
白里安的中文确实不错,虽然带着点沪上口音,但交流毫无障碍。他告诉我们,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就在香榭丽舍大街附近,叫 巴黎大饭店。学生们则被安排去巴黎大学和附近的客栈,有 280 名学生将留在巴黎求学,主攻理工和法律。
先去酒店放下行李, 白里安说,下午我带你们逛逛巴黎,看看凯旋门和卢浮宫。
巴黎大饭店果然气派,大理石的大堂里摆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旋转门旁站着穿红色制服的门童,毕恭毕敬地为客人开门。我们的房间在五楼,推开窗户就能看到香榭丽舍大街,街上的汽车川流不息,马车已经很少见了。白里安说,巴黎现在有十多万辆汽车,大部分是雷诺和雪铁龙产的。
下午,白里安亲自带我们游览巴黎。第一站是凯旋门,巨大的拱门下面,刻满了拿破仑战争中胜利的战役名称。白里安指着那些名字说:这些战役让法国成为欧洲的霸主,但也让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第一次世界大战,法国损失了整整一代年轻人。
我看着凯旋门下方燃烧的长明火,那是为纪念一战阵亡士兵而设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学生们在拍照留念,有个学历史的学生低声说:要是我们国家也能有这样的胜利就好了。
白里安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叹了口气:胜利固然可敬,但和平更可贵。我现在正推动欧洲各国签署互助条约,希望能避免再发生战争。
接着我们去了埃菲尔铁塔。站在塔下,抬头仰望,感觉这座钢铁巨人高耸入云。电梯缓缓上升,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整个巴黎的景色。塞纳河像一条蓝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城市,两岸的建筑错落有致,教堂的尖顶和工厂的烟囱交相辉映。白里安告诉我们,铁塔高 324 米,是目前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用了七千多吨钢铁。
我们国家也有钢铁, 我看着远处的工厂区,但是量太少,根本不能用来制造铁塔,而且机械加工技术还造不出这么精巧的结构。
技术可以学, 白里安说,关键是要有人才和资金。我听说你们在里昂融到了一笔钱?
是的,十五亿法郎, 我点点头,打算用来建化工厂和钢铁厂。
巴黎的银行家们更有钱, 白里安意味深长地说,晚上的晚宴上,我会介绍他们给你认识。
卢浮宫的参观让学生们大开眼界。断臂的维纳斯雕像前围满了人,《蒙娜丽莎》画像前更是排起了长队。白里安指着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说:艺术和科学一样,都需要自由的土壤才能生长。
我注意到有几个学生在认真地临摹雕塑的线条,其中一个学机械的学生说:这些雕塑的比例太精确了,简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白里安笑了: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很多都是科学家。达芬奇不仅画画,还设计过飞机和坦克。
离开卢浮宫时,天色已经擦黑。塞纳河上的游船亮起了灯火,船夫们在船头拉起了小提琴,悠扬的乐曲在河面上回荡。白里安说:晚上的晚宴在外交部的宴会厅举行,有很多重要人物会来。
晚宴确实盛况空前。外交部的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反射出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白里安把我们介绍给各路名流,有政府官员,有银行家,有企业家,还有几位皇室成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参议长保罗?杜美,他穿着绣着金线的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眼神威严。
卢先生,久仰大名, 保罗?杜美握着我的手,我侄子乔治在上海当领事,经常提起您。
乔治先生很照顾我们在上海的生意, 我客气地说。
听说您在找投资? 他递给我一杯香槟,我名下的银行可以提供贷款,条件很优厚。
晚宴上的菜肴精致得像艺术品。头盘是龙虾沙拉,配着鱼子酱;主菜是烤牛排,用的是诺曼底的牛肉,浇着红酒汁;甜点是巧克力慕斯,做成了埃菲尔铁塔的形状。席间,不断有银行家和企业家过来洽谈合作,名片像雪片一样递到我手里。
卢先生,我是香奈儿公司的代表, 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士递过名片,我们的香水在欧洲很受欢迎,想开拓中国市场。
我是巴黎世家的, 另一个男士说,我们的时装很适合中国的绅士淑女。
我心里一动,这两家公司后世都是大名鼎鼎的奢侈品牌。我看着他们,说:我可以投资你们,但要占 51% 的股份,只分红,不参与管理。
他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只要您能保证中国市场的销量。
达索公司的代表也找了过来,他们是做航空的,愿意和我们合作生产民用飞机。施耐德公司则想卖给我们三艘战舰,说是退役的,但性能还很好,可以停靠在法国殖民地缅甸的丹兑港,作为我们的商船护航。
战舰多少钱? 我问。
五亿法郎, 代表说,包括船员的训练费用。
我和助手低声商量了一下,觉得这笔交易很划算。国内现在还没有海军力量,未来有了这三艘战舰,至少能保障东南亚海上运输线的安全。
晚宴进行到一半,白里安走上台,敲了敲酒杯,宣布:现在,我们要签署几项重要的合作协议。
在众人的掌声中,我们先后签署了多项协议:与香奈儿和巴黎世家的投资协议,各投资三千万法郎,占股 51%;与达索公司的民用航空合作框架协议;与施耐德公司的战舰采购协议;还有与几家银行的贷款协议,总共融到了二十亿法郎,年息四厘,还款期十年。
签署完协议,白里安提议举杯:为中法友谊,为卢先生的事业,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香槟的气泡在杯中升腾,像一串串小小的珍珠。我看着眼前这些衣冠楚楚的欧洲名流,心里清楚,他们看重的不是什么友谊,而是中国市场的潜力和西北工业基地的前景。
晚宴结束时,已经快 midnight 了。白里安送我们到酒店门口,悄悄对我说:卢先生,明天我带你去看一座城堡,在巴黎郊区的河谷里,风景很美,还有十几万亩的葡萄园和森林。
城堡? 我有些疑惑。
是的, 他神秘地笑了笑,我觉得您会喜欢的。
回到房间,我打开窗户,巴黎的夜景尽收眼底。埃菲尔铁塔闪烁着灯光,像一颗巨大的钻石。远处的工厂区依然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我摸出怀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李若薇应该已经睡了,不知道她准备的小说和音乐,明天会不会引起轰动。
第65章 巴黎盛宴1
清晨的巴黎被教堂的钟声唤醒时,我正站在酒店的露台上,看着香榭丽舍大街上渐渐增多的行人。穿制服的警察骑着自行车巡逻,卖花的小贩推着装满玫瑰的手推车,咖啡馆的侍者正忙着摆桌椅,白色的桌布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白里安派人送来一张字条,说上午十点来接我们去看城堡。
先生,夫人准备好了, 助手轻轻敲门进来,她说白里安先生帮她约好了趟出版社,今天就不能跟你去考察和看城堡了。
那是昨晚晚宴快结束时,我让李若薇去钢琴边弹了一曲。她选了首《茉莉花》,琴声在水晶灯下流淌,法国人都安静下来。白里安点头说:中国的音乐和你们的丝绸一样美。 我趁机说:若薇还写了几本书,想在巴黎出版。
她 不经意 间拿出我们俩辛辛苦苦在邮轮上抄了几十天的那四本书,其中那本《魔戒》部分手稿,白里安翻了几页,便把今晚来参加晚宴的跟出版业相关的商人邀请过来。这是奇幻小说, 若薇微笑着说,灵感来自中欧的神话。 没人知道,这其实是五星海棠给的奖励 ——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比单纯的商业谈判能更有效的拉近彼此的关系。
离开宴会厅时,月光正照在协和广场的方尖碑上。白里安握着我的手说:明天带你们去看飞机工厂,达索的最新机型快试飞了。 我想起跟美国佬签署的协议里有机场和农用民用飞机,引进点法国的教练机还能提前培训点飞行员,连忙说:我们很感兴趣。
回到酒店,李若薇就兴奋地搂着我说:《魔戒》《冰与火之歌》《哈利波特》《未来之科幻小说丛书》他们几家说明天去出版社翻译校对完,如果没问题就可以签,另外新书发布会也要会准备好的。
别激动,咱只不过是用魔法来打败魔法而已。没这个效果就见鬼了。对了,发布会定在巴黎圣母院吧, 我说,那里的影响效果最大。
夜里,杨梅生来报,说 280 名留学生已经安顿在巴黎大学的宿舍,专业以科学为主,兼顾法律。每人发了三年生活费, 他补充道,有人想转专业学艺术,被我劝住了 —— 现在不是时候。 我点头,艺术可以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工业和科技。
十点整,白里安的汽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这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身锃亮,司机穿着雪白的手套。白里安坐在后排,看到我们,热情地招招手:卢先生,上车吧。城堡离市区有点远,我们路上可以聊聊。
汽车驶出市区,沿着塞纳河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市变成了乡村,绿色的田野上点缀着红色的屋顶,葡萄园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铺开,像绿色的梯田。白里安指着远处的一座城堡说:看,就是那座,建于十七世纪,原来属于路易十四的一个大臣。
城堡确实宏伟,灰色的石墙高耸入云,塔楼的尖顶直指蓝天。护城河环绕着城堡,水面像镜子一样平静,倒映着城堡的身影。走进城堡,里面的装饰更是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的油画,地上铺着的波斯地毯,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和品味。
这里有十几万亩的葡萄园和森林, 白里安带着我们参观,每年能产两万瓶葡萄酒,在巴黎很畅销。
我注意到城堡的书房里有很多中国文物,很多瓷瓶,有青花、珐琅彩、天青釉、釉里红,红木家具更多,还有几十幅古画以及虎兽、龙首。白里安说:这些都是前主人收藏的,据说有些是从圆明园弄来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强压下心里的不快:这些文物,很珍贵。
卢先生要是喜欢,这座城堡可以卖给您, 白里安看着我,包括里面的所有东西,价格很优惠,三千五百万法郎。
我有些意外:白里安先生,这太突然了。
我知道您喜欢这些中国文物, 他意味深长地说,这些东西留在法国,不如回到中国人手里。而且,您以后来巴黎,也需要一个像样的住处。
我看着窗外的葡萄园和森林,心里盘算着。三千五百万法郎虽然不少,但能买下这座城堡和里面的中国文物,还是很划算的。更重要的是,这里可以作为我们在欧洲的一个据点,方便以后开展业务。
好,我买了, 我下定决心。
白里安笑了:我就知道您会答应。手续我会让人办好,文物可以随时运回中国。
离开城堡时,已经是中午了。我们在附近的小镇吃了午饭,是当地的特色菜 —— 炖牛肉配红酒,味道醇厚。下午,李若薇去了出版社,我则带着助手去了巴黎的几家工厂考察。
第一站是巴黎的汽车厂。雷诺和雪铁龙的工厂都很大,流水线作业井然有序,工人各司其职,效率很高。厂长介绍说,他们的汽车生产线每三分钟就能组装一辆汽车,年产量能达到几十万辆。
我们的工人工资很高, 厂长说,但效率也高。一个熟练工人,一天能组装二十个发动机。
我注意到他们的生产设备很先进,很多工序都实现了自动化。有个工人正在操作一台精密机床,精度很高,误差不超过 0.01 毫米。我问厂长:这种机床卖吗?
卖,但价格很贵, 他说,一台要十万法郎。
我们买十台, 我毫不犹豫地说,再派十个工人来学习操作。
接着我们去了巴黎的化工厂和钢铁厂。化工厂生产的染料颜色鲜艳,种类繁多,厂长说他们能生产上百种染料,供应全世界的纺织厂。钢铁厂的高炉很大,每天能产几千吨钢,而且质量很好,能满足各种工业需求。
我们的钢可以用来造飞机、坦克、战舰, 厂长自豪地说,一战时,法国军队用的钢,大部分都是我们生产的。
我和厂长谈了很久,最终签订了一份协议,从他们这里购买一批钢材和生产设备,并邀请他们派技师去兰州指导。
晚上回到酒店,李若薇兴奋地告诉我,出版社很看好她的小说,愿意立即出版,还给出了很高的版税。
他们说我们的小说很有创意, 李若薇说,尤其是《未来之科幻小说丛书》,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题材。
太好了, 我为她感到高兴,什么时候能出版?
下周就能出样书, 她说,出版社还想为我举办一个新书发布会,邀请很多媒体和文化名人参加。
地点定在哪里了? 我问。
巴黎圣母院, 李若薇说,出版社说那里很有影响力。
我点点头:好,我相信白里安他们会安排好的。
第二天,我们去了巴黎大学。校园很大,建筑风格古朴典雅,有很多历史悠久的学院。学生们很热情,看到我们,纷纷围上来打招呼。我们和学校的校长、教授们进行了座谈,交流了教育和科研方面的经验。
巴黎大学有很多顶尖的学科, 校长说,比如数学、物理、化学、医学等,都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我向他们介绍了我们西北工业基地的情况,希望能与巴黎大学开展合作,互派留学生,共享科研成果。校长很感兴趣,当场就答应了,并表示会尽快派人去兰州考察。
下午,我们去了巴黎的几家银行,洽谈融资事宜。里昂信贷银行的代表也在,他带来了好消息,说我们在里昂的贷款已经获批,可以随时支取。其他几家银行也表示愿意提供贷款,条件都很优厚。
卢先生,您的项目很有前景, 一家银行的行长说,我们很乐意支持您。
最终,我们又融到了二十五亿法郎的低息贷款,年息四厘,还款期十年。加上之前在里昂融到的十五亿法郎,我们总共有四十亿法郎的资金了,足够支撑西北工业基地的建设了。
晚上,白里安在外交部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晚宴,为我们饯行。宴会上,他宣布了我们与法国企业签订的各项合作协议,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都对我们的西北工业基地充满了期待,表示愿意参与其中。
卢先生,您的事业一定会成功的, 白里安举起酒杯,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中国就会成为一个工业强国。
谢谢白里安先生的支持, 我也举起酒杯,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晚宴结束后,白里安悄悄对我说:卢先生,有件事我想提醒您。现在欧洲的局势不太稳定,纳粹党在德国崛起,希特勒很有野心,你们要小心。
我点点头:我会注意的。谢谢白里安先生提醒。
回到酒店,我整理了一下这次巴黎之行的成果:融资四十亿法郎,购买了大量的设备和物资,与多家法国企业签订了合作协议,还在巴黎买了一座城堡。可以说,这次巴黎之行收获满满。
第66章 巴黎盛宴2
7 月 9日的巴黎圣母院笼罩在晨雾里,哥特式的尖顶像刺入天空的冰棱。我们提前到了教堂,新闻发布会的场地设在侧厅,已经摆好了长桌和麦克风。出版商们陆续到场,手里拿着李若薇的手稿复印件,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 他们肯定从没见过如此宏大的奇幻故事。
白里安和保罗?杜美也来了,坐在第一排。杜美先生仔细看着《魔戒》的简介,突然问:若薇女士,你写这本书的灵感是从哪里听来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若薇按照我们事先编好的说辞回答:是我父亲的朋友,一个英国学者。 杜美点点头,没再追问。
发布会开始时,记者们的闪光灯像炸开的银花。若薇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麦克风前,声音清亮:这些故事不是凭空想象的。 她讲述着 留学途中听到的中欧神话比如《魔戒》里的精灵,就像中国的神仙,守护着自己的家园。
欧洲各国的记者都来了,提问更尖锐。这些书是不是抄袭了欧洲的神话? 一个德国记者发难。若薇不慌不忙地拿出她 旅行笔记,里面记着沿途听到的故事:这些都是素材,创作是我自己的。
记者们的问题像雨点一样砸来。《冰与火之歌》里的权谋斗争,是不是影射欧洲的政治? 若薇笑了:人性是相通的,在哪里都有爱与恨,忠诚与背叛。 她拿起《哈利波特》,这个故事想告诉孩子们,勇气比魔法更重要。
最轰动的是《未来之科幻小说丛书》。当若薇念出 星际飞船 激光武器 外星人 这些词时,全场都安静了。一个记者跳起来:这是预言吗?人类真的能飞到太空? 若薇眨了眨眼:也许吧,科学的发展总是超出想象。她的从容赢得了掌声。
发布会结束后,出版商们挤上来签合同。伽里玛出版社的老板说:我们愿意出最高的版税,只要能独家出版。 最后敲定四本书都由他们出版,首印各五万册,版税 15%—— 这在此时已然是天价。若薇把合同递给我,悄悄问:你说这些书能否快速改变欧洲人对我们中国的看法吗?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书的成功,更是中国文化第一次在欧洲主动发声。
7 月10日,法国的报纸都刊登了新书发布会的消息。《费加罗报》的标题是 中国才女带来奇幻世界,配图是若薇在圣母院前的照片。《巴黎晚报》则重点报道了《未来》,说 这些想象或许预示着科技的未来。宋老驴买了一摞报纸,笑着说:现在全巴黎都在谈中国了。
上午我去看在巴黎大学安置好的留学生。280 名学生分在各个学院,理工科占了七成。物理系、材料系的学生最兴奋,因为巴黎大学有居里实验室的分支。他们能接触到材料放射性研究, 随行的助理说,这对我们未来的材料物理研究计划很重要。如果可能最好搞些研究室用的仪器回去,在咱们那儿也建些个实验室,以后学生们回国也可以做研究。
给学生们讲话时,我特别强调:三年后必须回国,未来在西北建好的实验室等着你们。 一个学航空的学生举手:我想多学一门飞行课程,可以吗? 我答应了,但要求他每年寄回技术报告 —— 那里未来建设的机场定然缺飞行手册用以验证美国佬是否给我们留了一手。
若薇她们一行人去和巴黎交响乐团进行演出磨合,准备 7 月 12 日在巴黎音乐厅举办的慈善音乐会。这是我之前与白里安和老杜美商量好的。
事情进展得比预想的顺利,计划果然有效 —— 用文化打开缺口,用商业巩固合作。
7 月 12 日傍晚,巴黎音乐厅门前挤满了人。若薇穿着蓝色鱼鳞纹旗袍,银色条形耳坠在灯光下闪,珍珠项链衬得她脖子像玉一样。记者们的闪光灯几乎要把人晃晕,法国名流们都在低声赞叹她的旗袍 —— 这比任何宣传都有效。
音乐会正式拉开帷幕,当那悠扬的《茉莉花》古琴声响起时,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全场观众都被这美妙的旋律所吸引,沉浸在那宁静而又典雅的氛围中。
紧接着,琵琶的演奏声如潺潺流水般流淌而出,奏响了《渔光曲》。那清脆的音符如同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给人一种宁静而悠远的感觉。
随后,二胡的声音如泣如诉,演奏着那动人心弦的《梁祝》。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深情,让人不禁为这段千古流传的爱情故事而感动。
在这些传统乐器的演奏过程中,还巧妙地穿插了一些后世的钢琴曲和小提琴曲。这些现代音乐元素与古老的中国传统音乐相互交融,碰撞出了独特的火花。
若薇的演奏技艺堪称精湛,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舞动,时而激昂,如狂风骤雨般震撼人心;时而婉转,似微风拂面般轻柔细腻。她的演奏将每一首曲子都演绎得淋漓尽致,让在场的法国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完全沉浸在了音乐的世界里。
中场休息时,白里安上台致辞,介绍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的宗旨:帮助中国的贫苦儿童,让他们有机会上学。 台下立刻有人捐款,保罗?杜美带头捐了十万法郎。
音乐会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结束时全场起立鼓掌。若薇谢幕了五次,眼里闪着泪光。我去后台看她,她笑着说:能为国家做事,再累也值。 是啊,现在的我们都是带着使命来的。
慈善音乐会最终筹到 1100 万法郎,全部汇入汇金基金会。虽然有零星的嘲讽声,说中国人在欧洲装高雅,但更多的是赞扬。白里安握着我的手说:这比签任何协议都有用,它让法国人看到了中国的文化。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我看着窗外的埃菲尔铁塔,它的灯光在为音乐会闪烁。若薇的书和音乐,像两颗投入欧洲的石子,正泛起越来越大的涟漪。
而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 西北工业基地,需要的不仅仅是机器和资金,更需要世界的认可。
第67章 德国之星
7 月 13 日的巴黎阴雨绵绵,银行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很热烈。第二轮融资洽谈会开始了,法国的银行家们看着《未来》小说的畅销数据,眼神里的犹豫少了很多。看来中国的市场潜力很大, 一个行长敲着桌子,我们愿意追加贷款。
这次的融资额度定在 25 亿法郎,还是 4% 的年息,十年期。资金用途更明确:化学品、农用物资、水泥钢筋,还有从乌克兰调运的小麦。这些都是民生项目,风险低, 我指着西北的农业规划图,那里有两千万亩荒地,改良后能养活一亿人。
化学品订单里,磷钾硝基化肥原料占了大头。法国的化工厂老板拍着胸脯:我们的化肥能让亩产提高三成,明年就能供货。 我让他把样品寄回西北测试,同时要求技术转让 —— 不能总依赖进口。
农用农具和灌溉设备的订单给了一个叫雷诺的公司,他们的拖拉机在欧洲很有名。我们可以提供小型拖拉机,适合西北的地形, 老板指着图纸,还能改装成播种机。 我想起那里的农民还在用牛耕地,立刻订了五百台。
水泥和钢筋的采购量最大,足够修两百公里铁路和十座工厂。施耐德的钢轨质量最好, 钢铁商说,包十年不坏。 我让他把钢轨的材质报告给周教授,确保能适应西北的温差。
乌克兰的小麦是通过法国的贸易公司订购的,一万吨,够西北基地吃一年。走黑海 - 地中海 - 印度洋航线,三个月到天津港, 贸易商说,价格比美国的低一成。 这能省下不少钱,正好用来多买些农业机械。
一整天的谈判下来,合同签了厚厚一叠。25 亿法郎的贷款,加上之前的 15 亿,总共 40 亿 —— 这在当时的中法贸易史上是前所未有的。银行家们笑着说:希望西北能成为中国的
小法国
我心里却想,它会成为比法国更强大的工业基地。
下午,杨梅生报告说第一批采购的物资已经开始装船了。三艘战舰在马赛造船厂开工,大炮和炮弹下周从波尔多港出发。天津港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他递来电报,张汉卿的人会负责接货,运到西北。
7 月 14 日是法国的巴士底日,巴黎到处是庆祝活动。但我们要启程了,白里安和保罗?杜美亲自来送行。在火车站的贵宾室里,白里安握着我的手说:希望这些合作能成为中法友谊的基石。
趁别人不注意,我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总理先生,未来几年欧洲会不太平,您要小心极端主义势力。 我知道他后来会竞选总统,却因心脏病去世,便提醒他:一定要注意身体,尤其是竞选期间。 白里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会记住你的话。
和保罗?杜美的谈话更私密些。我告诉他,他未来会成为法国总统,但任期内会遇到经济危机,要提前储备黄金, 我说,别相信纸币。 还提醒他注意安全,有极端分子会威胁你的生命。 杜美很震惊,问我怎么知道这些。若薇能预见一些事, 我含糊地说,她对您很尊敬。
临走时,若薇把《未来》的最后一部分手稿交给伽里玛出版社,里面有复仇者联盟的故事。这会是最轰动的, 她说,相信我。 出版商们已经在门口等着,像迎接圣旨一样接过手稿。
火车开动时,白里安和杜美站在月台上挥手。巴黎的屋顶渐渐远去,埃菲尔铁塔的尖顶最后消失在云层里。我拿出笔记本,算了算这次法国之行的收获:40 亿法郎贷款,炼钢、化工、航空技术,390 名留学生,还有文化输出的初步成功。
下一步是德国, 助理看着地图,那里的汽车和化工技术比法国更先进,而且现在经济崩溃,或许能捡到便宜。 我想起之前与德国驻沪大使签署的一揽子合作框架协议,这次去多弄点人回中国才是正道。此时的 德国,纳粹党彻底崛起,恶性通胀让马克变成废纸,这确实是个机会 —— 用法郎或美元,能换到德国的顶尖技术人才和机械设备。
7 月 14 日夜里,火车在雨中穿行。若薇靠在窗边,看着法国的乡村渐渐模糊。不知道德国会不会喜欢我的音乐, 她轻声说。我安慰她:你的书已经在德国引起轰动了,他们会接受的。 其实我更担心的是安全 —— 希特勒的人肯定会注意到我们这些外国人,尤其是和法国合作密切的中国人。
7 月 15 日,火车在卢森堡换乘,这里的车站很小,却很整洁。卢森堡的外交大臣短暂接待了我们,送了些当地的瓷器。德国的情况不太好, 他低声说,你们要小心纳粹分子,他们排外得很。 我谢了他的提醒,让张熊大加强戒备。
7 月 16 日中午,火车终于抵达德国科隆。站台上很冷清,只有寥寥几十人在等候,和巴黎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迎接我们的是科隆市市长冯瑞珂,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脸色像天气一样阴沉。欢迎来到德国,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希望你们的访问能带来合作。
科隆的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啤酒的混合气味,街道上的行人大多面黄肌瘦,手里拿着一捆捆马克纸币 —— 恶性通胀已经让货币变成了废纸。学生们看着这景象,都沉默了。助理叹了口气:这就是战败国的下场,我们要引以为戒。
冯瑞珂把我们安排在一家老旧的酒店,房间里的地毯都磨破了。科隆的工业受制裁影响很大, 他在欢迎宴上说,工厂开工率不到三成,工人都快饿死了。 他指着窗外的炼钢厂,那里曾经是欧洲最大的,现在只能生产农具。
晚餐很简单:黑面包、香肠和土豆汤,没有葡萄酒,只有啤酒。冯瑞珂喝着啤酒说:你们和法国的合作让德国人很羡慕,希望也能给我们一些订单。 我想起德国的汽车和化工技术,便说:我们对汽车制造和化工很感兴趣,明天去参观工厂吧。
夜里,杨梅生报告说酒店周围有可疑分子游荡,穿着褐色衬衫 —— 那是纳粹党的标志。他们在打听我们的行程, 他低声说,要不要让德国警察加强巡逻? 我摇了摇头,别惊动他们,我们自己小心就是。
站在酒店窗前,能看见科隆大教堂的双塔在夜色中沉默。这座城市曾经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都城,如今却在屈辱中挣扎。
明天要去科隆大学,那里有60名留学生要安置。他们将学习德国最擅长的汽车工程和化工,这正是我们最缺的。我想起冯瑞珂的话,或许这次德国之行,会有意外的收获。
第68章 德国之疯
7 月 17 日的科隆阳光惨淡,科隆大学的校园里落叶满地。和法国的热情不同,这里的教授们眼神里带着警惕,仿佛我们是来窥探秘密的。冯瑞珂陪着我们参观,介绍说:虽然经济不好,但我们的科研没停,尤其是化工和汽车。
安置留学生的过程很顺利,60 名学生分在各个学院,汽车工程和化工各占一半。科隆大学的汽车实验室虽然简陋,但设备很先进,有奔驰捐赠的发动机测试台。这里能学到最核心的技术, 一个教授说,比课本有用。
一个学汽车的学生摸着发动机,眼里闪着光:这是四冲程汽油机,比我们国内的先进多了。 我让他记下每个零件的参数,回国后,我们也要造自己的汽车。
下午参观科隆的汽车制造厂,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条生产线在运转。工人的工资用面包支付,因为马克已经没用了。厂长是个犹太人,低声说:纳粹党天天来骚扰,说我们抢了德国人的工作。 他递给我一份技术手册,这是最新的汽车设计图,你们要的话,便宜卖。
我花了五十万法郎买下全套图纸,包括发动机、变速箱的设计。我们还可以提供技术人员, 厂长说,很多工程师快饿死了,愿意去中国。 我记下他的联系方式,这比买设备更划算。
化工厂的情况更糟,硝酸生产线停了大半,因为原料被法国控制。但实验室里的研究没停,教授们偷偷展示了他们的染料技术:这种合成染料,成本比法国的低三成。 我立刻订了技术转让协议,用小麦支付 —— 这在德国比法郎还管用。
7 月 18 日离开科隆时,冯瑞珂送了我们一箱子化工样品。希望这些能帮到你们, 他说,也希望你们能多来德国投资。 火车驶离科隆时,我看见纳粹党的游行队伍在街上走过,褐色的旗帜像一片不祥的云。
下一站是鲁尔工业区的多特蒙德,这里是德国的钢铁心脏。虽然受法国占领军的控制,但工厂的技术还在。我们在这里给鲁尔大学留了 35 名留学生,主攻冶金和采矿。
多特蒙德的炼钢厂比科隆的大,法国占领军在门口站岗,检查进出人员。厂长是个老派的德国人,给我们看了他们的特种钢样品:这能做坦克装甲,硬度是普通钢的两倍。 我想起西北的防御需要,便问能不能转让技术。法国不让, 他无奈地说,但我可以让学生们偷偷学。
7 月 20 日,我们抵达汉诺威。这里的机械制造业很有名,尤其是精密机床。参观工厂时,一个工程师悄悄说:我们能做航空发动机的零件,精度 0.01 毫米。 我让他列个清单,打算用法郎订购一批 —— 这比自己研发快得多。
汉诺威大学接收了 90 名留学生,大部分学机械和精密仪器。这里的实习机会多, 教授说,很多工厂愿意接收学生,哪怕不给工资。 这正合我意,实践比课堂更重要。
7 月 24 日,火车终于抵达柏林。站台上的气氛比科隆更压抑,到处是穿着军装的人,墙上贴着 反对凡尔赛和约 的标语。接待我们的是德国工业部和外交部的官员,脸色都很严肃。我们的合作要低调, 一个官员说,不能让法国知道。
细化框架协议时,他们坚持要把战争武器相关的内容从公开协议中删掉,另做一份保密协议。大炮、坦克的技术可以提供,但不能写在明面上, 工业部长说,用民用技术的名义。 我同意了,只要能拿到东西,形式不重要。
参观西门子和通用电气时,看到了他们的发电机和电机技术,比法国的更先进。这种涡轮发电机,效率比法国的高 5%, 工程师说,适合你们的水电站。 我订了十台,还买了生产技术。
和宝马、奔驰、奥迪的谈判很顺利。德国汽车业正处于低谷,急需资金。我们共投资 1.2 亿美金,三家各占股 55%,掌握控股权。我们需要你们的生产线和技术人员, 我说,在西北建一座汽车厂。
三家公司都答应了,不仅提供设备,还派来 50 名工程师。最好能把家属也带去, 奔驰的老板说,这样他们才安心工作。
在柏林安置了320 名留学生,其中 120 名去航空俱乐部兼职学习飞行。德国的飞行技术在一战时很先进,虽然受制裁,但民间的航空热情没减。他们能学到战斗机驾驶和维修, 航空俱乐部的教官说,比法国的民用飞行实用。
7 月 26 日,在德国人的坚持下,若薇又开了一场慈善音乐会。场地很小,来的人也不多,只筹到几十万马克 —— 还不够买面包的。但这是个姿态,表明我们愿意和德国合作。演出结束后,一个穿风衣的人悄悄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天早上七点,帝国酒店见。
7 月 27 日凌晨,我如约去了帝国酒店,见到了那个 —— 阿道夫?希特勒。他当时还没掌权,但眼神里的狂热已经很吓人。我们谈了一夜,他抱怨凡尔赛和约的不公,骂犹太人控制经济。我没反驳,只是听着,最后给他塞了一张 8000 万法郎的支票。
这不是赞助,是投资, 我说,我希望你能保证在德中国留学生的安全,还有中德技术合作的顺利。另外我还需要指定几个‘技术人员’,烦请你操作一下让他们进入技术服务组去中国。 他收下支票,承诺会 保护朋友。我知道这是在与虎谋皮,但为了留学生和技术,只能如此。
离开柏林时,心里很复杂。德国的技术确实先进,价格也便宜,但这里的气氛让人不安。纳粹党的崛起像一场风暴,迟早会席卷欧洲。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前,尽可能多地带走有用的东西。
火车驶离柏林时,我看着窗外的废墟,想起那些留在德国的留学生。他们将在这片压抑的土地上学习,三年后带回改变中国的技术。而我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 战争的阴影,已经在欧洲的上空聚集。
第69章 驶向英伦
7 月 28 日,柏林的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火车站的站台上,行人寥寥无几,显得有些冷清。德国工业部的官员们与我们象征性地握了握手,便匆匆离去,似乎急于摆脱我们的存在。他们的举动明显透露出一种不想让法国盟友看到他们与我们之间过于亲密的意图。
随着火车缓缓启动,我最后一次凝视着这座灰色的城市。它宛如一头被囚禁在牢笼中的猛兽,虽然暂时被束缚,但内心的力量却在不断积聚,仿佛随时都可能挣脱牢笼的束缚,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坐在前往汉堡的火车上,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学术氛围。学生们纷纷拿出自己的笔记,开始整理这次德国之行的所见所闻。其中一个学习汽车专业的学生,正专注地描绘着一本厚厚的发动机草图,旁边还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回国后改进方案”。他的笔下,那些线条和数字似乎都在诉说着他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期许。
而我的助理,则全神贯注地研究着西门子的发电机图纸,嘴里不时念叨着:“这个励磁方式很有创意,可以借鉴一下,应该能提高发电效率。”他的目光在图纸上反复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仿佛要将这张图纸的精髓完全吸收。
7 月 30 日抵达汉堡,这座港口城市虽然受制裁影响,但依然繁忙。我们在这里扔下了 110 名留学生,主要学习造船和港口管理。汉堡大学的造船系很有名,有自己的试验水池。他们能学到最先进的船体设计, 教授说,比法国的更注重实用性。
参观汉堡造船厂时,看到一艘未完工的巡洋舰被法国扣押,锈迹斑斑地停在码头。厂长叹了口气:这是我们最好的设计,速度能到 30 节,可惜造不完了。 我让学生拍下船体的线型,这对我们未来的海军建设有用。
在汉堡的最后一天,我去了码头仓库,那里堆放着我们从德国采购的设备:机床、发动机零件、化工原料,都将通过邮轮运往天津港。老庞正在清点清单,笑着说:这次收获不小,光技术手册就装了三大箱。
8 月 1 日,我们登上了前往英国的邮轮 伦敦号。站在甲板上,看着德国的海岸线渐渐消失,心里五味杂陈。德国的技术像一把双刃剑,能帮助西北基地快速发展,但也可能被战争利用。我想起给希特勒的支票,不知道这步棋走得对不对。
邮轮在北海航行,海面上风平浪静。若薇在甲板上看书,是她自己写的《哈利波特》,德文版刚出版,在德国居然卖得不错。没想到德国人喜欢魔法故事, 她说。我笑着说:他们现在需要一点幻想,来忘记现实的痛苦。
学生们大多在船舱里整理笔记,有人在画汽车发动机,有人在算化工反应式。助理拿着一张鲁尔区的矿产分布图,和西北的做对比:这里的煤铁比是 3:1,我们是 5:1,更适合炼钢。
8 月 3 日,邮轮驶入泰晤士河,伦敦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大本钟的钟声隐约传来,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尖顶刺破云层。码头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挥手 —— 是前英格兰驻沪大使老麦克,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前别着大英帝国勋章。
卢先生,欢迎来到英国! 老麦克的声音洪亮,伦敦的雾再大,也挡不住我们的友谊。 他上来拥抱我,身上的古龙水味盖过了海腥味。白里安总理给我发了电报,说你们在法国干得很棒, 他笑着说,英国的企业家们都等着见你呢。
学生们好奇地看着伦敦塔桥,它的吊臂正在升起,让一艘货船通过。这里的工业比法国和德国更均衡, 助理说,纺织、钢铁、造船都很强。 我点点头,英国的海军技术是我们最需要的,还有他们的纺织机械 ,咱们都需要。
老麦克把我们安排在伦敦市中心的酒店,窗外就是特拉法加广场。明天先去参观朴茨茅斯造船厂, 他递来行程表,那里有最新的战列舰,还有飞机制造厂,喷火式战斗机快试飞了。
晚餐时,老麦克带来了几位英国商人,有钢铁厂老板,也有银行家。我们听说了你们在法国的融资, 一个银行家说,英国也愿意提供贷款,条件和法国一样。 我想起西北还缺海军技术,便说:我们对造船和航空技术很感兴趣。
席间,老麦克悄悄告诉我:丘吉尔先生也想见你,他对你在中国西北建设的工业基地很关注。 我心里一动,丘吉尔是未来的英国首相,和他搞好关系,对未来的合作有好处。
夜里,我站在酒店窗前,看着伦敦的雾像纱一样笼罩着城市。从马赛的刺杀,到巴黎的荣耀,再到德国的压抑,这趟欧洲之行像一场跌宕起伏的电影。而英国,将是这场电影的最后一幕。
我让若薇将规划地图拿过来,地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种工厂的位置:钢铁厂、纺织厂、化工厂、飞机厂... 这些都将在未来几年变成现实。留学生们的名字被写在背面,390名在法国,505 名在德国,未来还有英国的 —— 他们将是这些工厂的主人。
五星海棠的印记在胸口微微发热,仿佛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时刻提醒着我,我的使命尚未完成。振兴中华,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口号,更不是仅仅靠建立几个工厂就能实现的目标。它需要我们全方位地提升国家的实力,让中国在世界舞台上真正地站起来。
法国的文化输出,让世界了解了法国的浪漫与优雅;德国的技术引进,使得德国的制造业在全球处于领先地位;英国的海军合作,则展示了其强大的海上力量。这些都是我们在实现振兴中华的道路上需要学习和借鉴的经验。
明天,我将踏上前往英国的旅程。那里有着更为先进的海军技术,有着更为广阔的市场,或许还隐藏着一些意想不到的机遇。我深知,无论前方道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只要我们能够成功地建立起这些工厂,吸引那些留学生归来,那么西北的工业之火,终将如燎原之势,熊熊燃烧。
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梦想,更是无数中华儿女的共同期盼。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勇往直前,就一定能够实现这个伟大的目标,让中华民族再次屹立于世界之巅!
那悠长而响亮的邮轮汽笛声,似乎仍在我的耳畔回荡,久久不散。它承载着我们满心的希望,以及采购而来的大量物资,正坚定不移地驶向那遥远而神秘的中国。
而我,卢润东,站在这邮轮的甲板上,凝视着那逐渐模糊的海岸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这条穿越时空的道路,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但我毫不畏惧,因为我深知,我所背负的使命是如此重要。
我要用未来的知识,去照亮那漫长的民族复兴征程。无论遇到多少艰难险阻,我都将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为了祖国的繁荣昌盛,为了人民的幸福安康。
海风轻拂着我的脸庞,带来丝丝凉意,却也无法平息我内心的激情。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不懈,勇往直前,终有一天,我们会看到那片属于我们的辉煌未来。
第70章 英伦初交锋
伦敦的雾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像极了此刻笼罩在唐宁街上空的政治阴霾。卢润东靠在萨沃伊酒店套房的天鹅绒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水晶杯壁。杯中的威士忌泛着琥珀色的光,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少爷,这是今日的《泰晤士报》。” 宋老驴轻手轻脚地将报纸放在茶几上,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窗外。摄政街的煤气灯在雾中晕开一圈圈光晕,隐约能听见马车驶过鹅卵石路面的嗒嗒声。
卢润东没有去看报纸。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咀嚼着老麦克昨日带来的消息 —— 丘吉尔要见他。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瞬间搅乱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财政大臣的位置,在 这个年代的英国政坛,与其说是权力的象征,不如说是坐在火山口上的烫椅。
“驴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给我倒杯浓茶。这洋酒喝着烧心。”
宋老驴应声去了吧台。这位打小跟卢润东混到大的玩伴,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他家少爷语气里的细微变化。他知道,此刻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卢润东睁开眼,目光落在报纸头版。黑体字标题刺得人眼疼:“利物浦码头工人罢工持续两周,议会紧急磋商对策”。他嗤笑一声,将报纸推到一边。罢工?不过是苏联人搅局的小把戏。真正要命的是印度 —— 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像一场缓慢蔓延的瘟疫,正一点点抽干大英帝国的血液。
“少爷,夫人那边刚发来电报。” 张熊大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份译好的电文,“留学生安置事宜已接洽妥当,牛津大学那边答应预留宿舍。”
卢润东接过电文,李若薇的字迹清秀有力。“让她按原计划进行。” 他沉吟道,“新书签售会的时间定了吗?”
“下周三,在伦敦市政厅。泰晤士出版社那边说,已经有三千人预约了。” 张熊大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谁能想到,一位中国女性的着作能在英伦掀起如此热潮。
卢润东点点头。李若薇的忙碌是他刻意安排的烟雾弹。看望留学生、考察大学、办签售会 ——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活动,实则是在为他争取时间。他需要这几天,像一个棋手审视棋盘般,看清英国政坛这潭浑水里的每一颗棋子。
“告诉夫人,慈善音乐会的曲目多加点中国元素。” 他补充道,“让那些英国佬听听,什么叫真正的文明古国。”
张熊大应声退下。套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卢润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湿的空气涌进来,夹杂着远处教堂的钟声。
他的思绪渐渐飘回到了初到伦敦的那一天,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上,码头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老麦克站在人群中,远远地就看见了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卢,欢迎来到伦敦!”老麦克热情地拥抱了他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里的水太深了,你可得小心啊。”
卢润东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老麦克说的“水”指的是什么。伦敦的金融界就像一个巨大的旋涡,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其中,难以脱身。
老麦克接着说:“丘吉尔 那家伙想拉你下水,可别忘了,他自己也在漩涡里呢。”
卢润东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了一抹冷笑。他当然不会轻易被人摆布,更不会被卷入这潭吃人的浑水中。
他来伦敦可不是为了下水的,而是为了钓鱼。英国股市这头大鱼,他已经观察了很久,是时候想办法收割了。
除了股市,那些战舰、油田设备、钢铁厂……也都在他的计划之中。这些都是英国的重要资产,他要把它们全部打包带回家,为自己的事业增添更多的筹码。
他缓缓地转过身,脚步有些沉重地回到沙发旁。沙发上的靠垫已经被他压得有些变形,仿佛也在诉说着他内心的压力。他默默地拿起纸笔,笔尖轻轻地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行行字迹在纸上浮现出来,他的思绪也随着笔尖的移动而逐渐清晰。
“1. 确认做空资金渠道——汇丰银行秘密账户。”这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只有确保资金渠道的安全和隐蔽,他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2. 得让麦克安排人联系纽约操盘手,确保交割渠道安全。”这一步同样重要,他需要与专业的操盘手合作,确保交易的顺利进行,另外需用此次在英国国内困难之际由麦克出手插上一刀,这样就可以利用这个彻底绑定麦克,甚至丘吉尔。
“3. 拟定与丘吉尔会面提纲:出口、反苏、印度、东南欧……”他仔细地思考着与丘吉尔会面时需要讨论的问题,每一个都关系到他的计划能否成功。
“4. 核查留学生名单,重点关注机械、化工专业。”这些专业的留学生可能会对他的计划产生重要影响,他必须对他们进行深入了解。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笔,目光停留在“印度”这个词上。甘地的问题远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非暴力不合作?这看似温和的策略,实际上却比武装起义更难对付。英国人擅长用枪炮解决问题,但对于一群放下武器的对手,他们却束手无策。
“或许,该给丘吉尔开个整理英国的药方了。”卢润东低声呢喃着,仿佛这句话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而,这个药方是能彻底治愈英国经济的良方,但是自己能从这里面得到什么样的利益呢?卢润东越想思路越杂乱。
窗外的雾气愈发浓重,如同一层厚重的灰色幕布,笼罩着整个伦敦。这浓雾似乎有着吞噬一切的力量,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和恐惧。
卢润东凝视着窗外的浓雾,心中的思绪如同那迷雾一般,纷乱而迷茫。他手中紧握着那张写满字的纸,上面记录着他对英国现有经济状况的分析和所开出的药方。然而,此刻他却对这个药方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最终,卢润东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壁炉里。火苗立刻如饿虎扑食般舔舐着纸张,瞬间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化为灰烬。
在这弥漫着浓雾的伦敦,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可能坠入无底深渊。但卢润东别无选择,他只能继续前行。毕竟,只有在这浑浊的水中,才有可能摸到那条大鱼。而他,向来就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
第71章 应约丘吉尔
伦敦的清晨总是被一层薄雾笼罩,如同这座城市的政治局势般扑朔迷离。卢润东站在酒店套房的露台上,看着泰晤士河上缓缓驶过的蒸汽轮船,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雾中弥散开来,像极了英国政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勾当。
“少爷,早餐准备好了。” 宋老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这位跟随卢润东多年的玩伴,总能精准地把握少爷的情绪。
卢润东转过身,晨光透过雾霭洒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疲惫。这三天,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刻都在盘算。他接过宋老驴递来的咖啡,浓郁的香气也驱散不了心头的沉重。
“这丘吉尔,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呷了一口咖啡喃喃自语道,目光望向远处的议会大厦。那座哥特式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丘吉尔需要外力,这一点毋庸置疑。英国的经济困境如同附骨之疽,殖民地的动荡更是雪上加霜。而他,恰好是那个 “外力”—— 有钱,有渠道,还带着一身让英国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夫人那边有消息吗?” 他问道,将咖啡杯放在栏杆上。
“刚收到杨梅生的电报,” 宋老驴递过一张纸条,“留学生安置很顺利,剑桥那边还特意举办了欢迎仪式。夫人的新书签售会门票,半天就售罄了。”
卢润东接过纸条,李若薇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已见牛津校长,谈及合作办学事宜。伦敦时报记者追问与丘吉尔会面传闻,已含糊应对。”
他满意地点点头。李若薇总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她的忙碌不仅是在为他争取时间,更是在为他们夫妻二人营造一种 “文化交流” 的假象 —— 在这个敏感时期,这层伪装比什么都重要。
“让杨梅生盯紧那些留学生。” 卢润东吩咐道,“尤其是去帝国理工的那批,告诉他们,多看多学,少说话。”
宋老驴应声记下。这时,张熊大急匆匆地从电梯口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少爷,汇丰银行那边回话了。” 他压低声音,“资金调动没问题,但十倍杠杆的话,需要老麦克找三家以上的券商分仓操作。”
卢润东挑眉。十倍杠杆,意味着风险与收益同步放大。但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 在英国股市崩盘前,狠狠捞一笔。
“让他们找瑞士的券商。” 他果断道,“用匿名账户,资金分七批转入。告诉操盘手,目标是 30% 的跌幅,多一分都不要贪。”
张熊大点头应是,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卢润东叫住。
“等等,” 卢润东沉吟道,“查一下约翰?洛吉?贝尔德的下落。老麦克那边要是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那个苏格兰人,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电视技术 —— 这个未来能改变世界的发明,此刻还躺在实验室里。如果能将其收入囊中,远比在股市赚那点钱有价值。
张熊大离开后,宋老驴忍不住问道:“少爷,这股市真能跌那么多?我听说英国央行昨天刚宣布降息。”
卢润东转过身,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少年玩伴,此时的护卫头领,忽然笑了:“驴子,你信不信,就算央行把利率降到零,该崩的还是会崩。这不是利率的问题,是人心。”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这句话用在此时的英国再合适不过。殖民地的反抗,国内的罢工,政客们的内斗 —— 这座日不落帝国的根基,早已被蛀空。
他回到客厅,拿起一份刚送来的《金融时报》。头版分析文章还在鼓吹 “英国经济的韧性”,但版面上密密麻麻的股市行情,却暴露了真相 —— 银行股连续一周下跌,工业指数创半年新低。
“自欺欺人。” 卢润东将报纸扔在桌上。英国政客总喜欢把自己比作棋手,却忘了棋盘早已不是他们能掌控的。就像现在的美国,不过是继承了英国的烂摊子,早晚也得把自己玩废。
这时,套房门被轻轻敲响。老麦克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卢,方便吗?我带了点好东西。”
卢润东示意宋老驴开门。老麦克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进来,脸上堆着精明的笑容:“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了?1926 年的麦卡伦,苏格兰最好的威士忌。”
他将木盒放在桌上,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卢润东手里的报纸。
“看来,你也在关注股市。” 老麦克试探着说。
卢润东合上报纸,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怎么?麦克爵士也想捞一笔?”
老麦克哈哈一笑,在他对面坐下:“我可没你那眼光。不过,丘吉尔那边有消息了,他说后天下午有空。”
比预想中快。卢润东不动声色:“地点?”
“他说,在雪茄俱乐部。” 老麦克压低声音,“那地方是他的地盘,安保很严。”
卢润东点头。雪茄俱乐部,听起来像个谈生意的地方,实则处处是眼线。丘吉尔选在那里,无非是想占据主场优势。
“告诉丘吉尔,我准时到。” 他端起酒杯,“另外,你帮我个忙 —— 找个可靠的人,去查查印度事务部最近的动向,尤其是关于甘地的卷宗。”
老麦克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僵硬,就像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卢润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查政府卷宗?”老麦克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卢。”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显然对这个任务感到十分棘手。
然而,当他与卢润东那深邃的目光交汇时,老麦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尝试一下。“我会尽力的。”他的语气有些无奈,但同时也透露出一丝决心。
“不过,卢,”老麦克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丘吉尔 那个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的脾气比他的雪茄还要冲呢。”
听到这里,卢润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脾气冲?”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对这个描述并不在意。相反,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自信和期待。
“我倒要看看,这位未来的英国首相,在面对能够解决他燃眉之急的‘药方’时,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硬得起来。”卢润东的话语中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轻轻碰了碰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此时,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伦敦那灰蒙蒙的天空展现在他们眼前。远处的云层似乎在翻滚,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而他们,已经站在了这场风暴的中心,等待着未知的挑战和机遇。
第72章 夫人助力
伦敦市政厅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记者们举着相机,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紧紧盯着台阶上那个身着旗袍的东方女子。李若薇站在麦克风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将东方女性的优雅与从容展现得淋漓尽致。
“感谢各位前来参加《东方文明与现代社会》的签售会。” 她的英语带着些许牛津腔,清晰而悦耳,“这本书不是要比较东西方文明的优劣,而是想探讨,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我们该如何彼此理解。”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人群中,几个中国留学生举着 “欢迎李女士” 的牌子,眼眶有些湿润。在异国他乡,能看到这样一位从容自信的同胞,无疑是种慰藉。
李若薇微微鞠躬,目光扫过人群。她知道,这场签售会不仅仅是为了推广书籍,更是卢润东布下的一局棋。每一个微笑,每一句话,都在向英国人传递一个信号 —— 他们夫妻二人,是带着善意而来的文化使者。
“请问李女士,”《泰晤士报》的记者挤到前排,“您丈夫卢先生此次访英,是否与丘吉尔财政大臣有会面计划?有传言说,你们将洽谈巨额投资。”
来了。李若薇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笑意盈盈:“我丈夫确实有些商业事务需要处理,但目前还没有确定的会面安排。至于投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些举着牌子的留学生,“我们更关心的是教育。比如,这次带来的 160 名留学生,就是希望能在英国学习先进技术,将来回国建设自己的国家。”
她巧妙地避开了记者的陷阱,将话题引向教育。这是卢润东特意嘱咐的 —— 在英国政客面前,谈文化,谈教育,唯独不要轻易谈政治。
“听说您还将举办一场慈善音乐会?” 另一位记者追问。
“是的,下周六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 李若薇答道,“所得款项将全部用于资助中英两国的贫困学生。音乐无国界,善意也该如此。”
人群中再次响起掌声。李若薇知道,她的任务完成得不错。这些话会出现在明天的报纸上,成为卢润东与丘吉尔会面时的 “缓冲垫”。
签售会结束后,李若薇在护卫的簇拥下走进市政厅休息室。杨梅生立刻递上一杯温水:“夫人,牛津大学那边派人来了,说想邀请您去做一场演讲。”
李若薇接过水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他们还说,希望您能谈谈中国女性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角色。” 杨梅生答道。
这题目有些敏感。李若薇沉吟片刻:“告诉他们,我可以去,但题目得改改 ——《传统与现代:东方女性的自我觉醒》。”
杨梅生点头记下。这时,庞玉德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夫人,留学生都安置好了。帝国理工那边特意给了咱们一栋宿舍楼,还配了食堂。”
李若薇松了口气。安置 160 名留学生,可不是件容易事。英国的排外情绪比想象中严重,尤其是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
“让学生们安心学习。” 她叮嘱道,“告诉他们,每月的生活补助会按时发放,但不要惹事。遇到麻烦,直接找领事馆。”
庞玉德应是,忽然压低声音:“夫人,伦敦警察厅的人刚才来打听,问卢先生什么时候能见记者。”
李若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警察厅?看来丘吉尔那边已经按捺不住了。
“就说润东还在倒时差。” 她淡淡道,“等他缓过来,自然会安排时间。”
庞玉德离开后,李若薇走到窗边,看着广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她知道,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被监视。这场看似风光的 “文化交流”,实则是在刀尖上跳舞。
“夫人,该去剑桥了。” 杨梅生提醒道,“那边的教授们已经在等着了。”
李若薇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领口,深吸一口气。剑桥 —— 那是她和卢润东相识的地方。没想到多年后,竟以这样的身份故地重游。
车队驶离伦敦市区,沿着泰晤士河向剑桥进发。车窗外,英格兰的乡村风光如诗如画,绿油油的田野上点缀着白色的羊群。李若薇却无心欣赏,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卢润东临走前的叮嘱。
“若薇,你的舞台越大,我这边的空间就越大。记住,不要承诺任何事,只需要展现‘善意’。”
善意?她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善意从来都是强者的奢侈品。但她别无选择,只能扮演好这个角色。
到了剑桥,迎接她的是校长和几位着名教授。在国王学院的教堂里,李若薇看着那些彩绘玻璃,忽然想起当年和卢润东在这里散步的情景。那时的他们,还只是普通的留学生,对未来充满憧憬。
“李女士,您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校长笑着说。
“是的,多年前我曾在这里学习过。” 李若薇坦诚道,“能再次回来,感觉很奇妙。”
参观完校园,校长邀请她在晚宴上致辞。李若薇没有拒绝,她知道,这是扩大影响力的好机会。
晚宴上,她举杯说道:“剑桥教会我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包容。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我们更需要这种精神。希望中英两国的年轻人,能像剑桥的剑河与康河一样,交汇融合,共同进步。”
掌声雷动。李若薇看到,几位教授眼中闪烁着赞许的光芒。她知道,自己又为卢润东的棋局,落下了一颗看似无关紧要,却可能影响全局的棋子。
晚宴结束后,她在休息室接到了卢润东的电话。
“做得不错。”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丘吉尔那边已经开始打听你的行程了。”
李若薇松了口气:“留学生都安顿好了。你那边…… 有进展吗?”
“快了。” 卢润东说,“明天我见老麦克,商量具体细节。你继续按计划行事,慈善音乐会多邀请些议员家属。”
“我明白。” 李若薇说,“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李若薇走到窗边。剑桥的夜晚宁静而美丽,古老的建筑在月光下沉默伫立。她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当卢润东与丘吉尔会面的那一刻,真正的风暴才会来临。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舞台上,为他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第73章 雪茄房会面
雪茄俱乐部的木质大门厚重而古朴,推开时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仿佛在诉说着这里的悠久历史。卢润东跟着老麦克走进俱乐部,一股混合着雪茄、威士忌和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有些不适。
“丘吉尔喜欢这里,说这里的雪茄比议会的空气还纯净。” 老麦克低声笑道,领着他穿过大堂,走向深处的包厢。
卢润东环顾四周。俱乐部里光线昏暗,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夹着雪茄,低声交谈着。他注意到,好几双眼睛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和好奇。
“这里的会员非富即贵。” 老麦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别担心,他们更关心自己的股票,而不是一个东方来的陌生人。”
走到包厢门口,两个保镖拦住了他们。老麦克报了名字,保镖才放行。推开门,卢润东愣住了 —— 包厢里不止丘吉尔一个人,还有五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围着一张长桌交谈。
丘吉尔坐在主位,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麦克,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伦敦腔,“这位就是卢先生?”
卢润东伸出手:“丘吉尔先生,久仰大名。”
丘吉尔象征性地握了握他的手,目光却像鹰隼般锐利:“卢先生倒是沉得住气,来了伦敦这么久,才肯露面。”
卢润东笑了:“抱歉,实在是水土不服。不过,这几天也没闲着,一直在研究贵国的经济形势。”
他的话刚说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就冷笑一声:“哦?不知道卢先生有什么高见?我们这些内阁成员,倒是很想听听。”
卢润东看了那人一眼。老麦克在他耳边低声道:“财政次官,张伯伦的人。”
原来是张伯伦的派系。卢润东心中了然。英国政坛的派系斗争,比他想象中还要公开化。
“高见谈不上。” 他从容道,“不过,我倒是觉得,英国的问题,不在经济,而在人心。”
丘吉尔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很简单,” 卢润东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殖民地的人不想再被剥削,国内的人不想打仗,资本家不想冒险。可大英帝国的架子,还需要这些东西来支撑。这就像一个老人,既要维持体面,又不肯放下身段,结果只能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丘吉尔猛吸了一口雪茄:“卢先生是来教训我们的?”
“不敢。” 卢润东摇头,“我是来谈生意的。比如,如何让英国的商品,更多地卖到中国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出口?” 丘吉尔追问,“你们需要什么?”
“战舰、钢铁设备、化工技术……” 卢润东缓缓道,“只要是好东西,我们都要。但前提是,你们得给得起优惠。”
丘吉尔的眼睛亮了。这些都是英国目前产能过剩的产业。如果能打开中国市场,无疑能缓解国内的经济压力。
“优惠可以谈。” 他说,“但你们能付得起钱吗?”
“钱不是问题。” 卢润东微微一笑,“只要你们有足够的诚意。比如,解决印度的问题。”
提到印度,包厢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丘吉尔的脸色沉了下来:“卢先生,印度是英国的内政。”
“但它影响着我们的生意。” 卢润东寸步不让,“谁也不想把钱投到一个天天罢工的地方,不是吗?”
两人目光交锋,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碰撞。老麦克看得心惊胆战,想要打圆场,却被卢润东用眼神制止了。
“好吧,” 丘吉尔最终移开目光,“印度的事,可以谈。但你得先拿出诚意。”
“我的诚意,就在股市里。” 卢润东说,“如果下周英国股市下跌 30%,我会拿出十亿英镑,采购英国的设备。怎么样?”
包厢里一片哗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做空股市,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丘吉尔死死盯着卢润东:“你疯了?”
“我没疯。” 卢润东平静道,“这是合作。英国股市迟早要跌,与其让别人赚这笔钱,不如我们合作,把钱用在该用的地方。比如,资助你的竞选。”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包厢里炸开。张伯伦的那个次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丘吉尔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知道,这是一个疯狂的提议,但也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来巩固自己在保守党内的地位。
“你想怎么分?” 他终于问道,声音沙哑。
卢润东笑了。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了第一步。
“三份。”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份用于采购,一份给你,一份留给保守党。怎么样?”
丘吉尔沉默了片刻,猛吸一口雪茄,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成交。但我要知道,你具体要做空哪些股票。”
“银行股、钢铁股、航运股。” 卢润东说,“这些都是英国经济的支柱,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丘吉尔点点头,示意旁边的秘书记下。然后,他站起身:“合作愉快,卢先生。具体细节,让麦克跟我的人对接。”
卢润东也站起身:“合作愉快,丘吉尔先生。希望我们的合作,能让大英帝国重现辉煌。”
这句话带着几分调侃,却让丘吉尔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他亲自将卢润东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会让人把印度事务部的最新报告送一份给你。”
这是示好,也是试探。卢润东笑了笑,没有拒绝。
走出雪茄俱乐部,老麦克才长长舒了口气:“卢,你刚才吓死我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那是丘吉尔!”
卢润东回头看了一眼俱乐部的大门:“我当然知道。但只有这样,他才会把我当回事。”
老麦克摇摇头,一脸无奈:“你这是在玩火。如果事情败露,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放心,” 卢润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分寸。对了,帮我找到贝尔德了吗?”
提到这个,老麦克的脸色好了些:“找到了。他现在在格拉斯哥大学,日子过得不太好。据说他的实验室快没钱了。”
卢润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很好。明天安排一下,我要见他。”
老麦克点头应是。两人并肩走在伦敦的夜色里,雾气再次弥漫开来,将他们的身影渐渐吞没。一场围绕着金钱、权力和未来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74章 拜访高人
从伦敦到格拉斯哥的火车颠簸了整整一夜。卢润东靠在包厢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英格兰乡村,脑海里反复回味着丘吉尔送来的那份印度报告。
“1928年 3 月,甘地发起绝食静坐抗议,数万民众参与……”
“5 月,孟买纺织工人罢工,英国军警逮捕 包括甘地2000 余人……”
“7 月,印度国民大会党宣布争取完全独立……”
一份份报告,像一把把尖刀,刺向大英帝国的心脏。卢润东放下报告,揉了揉太阳穴。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远比武装起义更难对付。英国人可以用枪炮镇压暴动,却无法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一群手无寸铁的民众。
“先生,格拉斯哥快到了。” 张熊大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老麦克刚才发来电报,说贝尔德已经在车站等我们了。”
卢润东点点头,接过报纸。头版标题赫然是:“伦敦股市创三个月最大跌幅,银行股领跌”。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火车到站后,卢润东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贝尔德。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西装,头发凌乱,眼神却像孩子般清澈。很难想象,这就是发明了电视的天才。
“卢先生?” 贝尔德有些拘谨地伸出手,“我是约翰?洛吉?贝尔德。”
“久仰大名,贝尔德先生。” 卢润东握住他的手,“冒昧打扰,希望没有影响你的研究。”
贝尔德的脸微微一红:“其实…… 我的实验室已经停摆了。bbc 那边撤资了,他们说我的技术没有商业价值。”
卢润东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时机。
“我不这么认为。” 他说,“我觉得,你的发明,将改变世界。”
贝尔德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评价。老麦克在一旁打圆场:“卢先生是来投资的,约翰。他对你的电视技术很感兴趣。”
“投资?” 贝尔德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 我的技术还不成熟,图像很模糊,传输距离也有限。”
“这些都不是问题。” 卢润东说,“我可以给你建一个新的实验室,配备最好的设备和助手。条件是,你的研究成果,由我们共同拥有。”
贝尔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但他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 想要什么回报?” 他小心翼翼地问。
“很简单,” 卢润东看着他的眼睛,“我要电视技术的全球独家使用权。作为回报,我会成立一家公司,由你担任首席科学家,给予你 10% 的股份分红权益。”
10% 的股份分红?贝尔德惊呆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发明能值这么多钱。
“我…… 我需要考虑一下。” 他结结巴巴地说。
卢润东没有逼他:“当然。我们可以先去你的实验室看看吗?我想亲眼见识一下,这项伟大的发明。”
贝尔德点点头,带着他们穿过格拉斯哥的小巷,来到一栋破旧的公寓楼。实验室就在顶楼,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和电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焊锡的味道。
“这就是我的电视系统。” 贝尔德指着一个由 cRt 显示器和一堆线路组成的装置,眼中闪烁着光芒,“它可以传输简单的图像,虽然还很模糊,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它能像收音机一样普及。”
卢润东看着那个简陋的装置,心中感慨万千。就是这个看似粗糙的发明,将在未来彻底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
“很不错。” 他由衷地说,“贝尔德先生,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你同意我的条件,下个月的今天,我们在伦敦签约。我会让老麦克给你送来一笔启动资金,先把实验室重新运作起来。”
贝尔德看着卢润东,忽然握紧了拳头:“不用等一个月。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
他已经等不起了。为了这个发明,他耗尽了所有积蓄,甚至变卖了家产。卢润东的出现,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
卢润东笑了:“明智的选择,贝尔德先生。相信我,你不会后悔的。”
离开实验室后,老麦克忍不住问道:“卢,你真的相信这个家伙能成气候?我听说 RcA 那边也在研究类似的技术。”
“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 卢润东说,“电视将是未来的黄金产业,比现在的电影、收音机加起来还要有潜力。我们不仅要做技术研发,还要布局制造业和内容产业。”
他顿了顿,看着老麦克:“我想成立两家公司 —— 一家负责电视制造,制造公司我占 65% 股份,你和背后的股东们占35%,这其中有贝尔德团队10%的股份分红;一家负责电视台在欧美布局、运行,这个股份划分我60%,你和背后的股东40%。至于配套的文娱公司制作公司我和你各占 50%。怎么样?”
老麦克愣住了,他背后根本没有股东啊。突然他想起了丘吉尔,也许自己代持的股份里有保守党的资助资金股份。原本他以为自己只是个中间人,没想到卢润东会给他这么大的份额,还让他来主持公司运营。
“卢,这……”
“就这么定了。” 卢润东打断他,“你负责在英国注册公司,找厂房,招聘工人。资金从股市盈利里出,专款专用。”
老麦克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卢。”
卢润东相信他。老麦克在英国政坛混了这么多年,人脉和能力都毋庸置疑。有他负责电视项目,自己可以放心地去处理其他事情。
回伦敦的火车上,卢润东接到了李若薇的电话。
“润东,慈善音乐会很成功。” 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丘吉尔的夫人也来了,还跟我聊了很久,说希望能和你见一面。”
卢润东挑眉。丘吉尔的夫人?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告诉她,我很乐意。” 他说,“安排在后天吧,地点就在酒店。”
挂了电话,卢润东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英国之行已经渐入佳境,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印度问题、股市做空、电视项目……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幅棋盘。英国、美国、印度、中国…… 每一个国家都是一颗棋子。而他,要做那个下棋的人。
第75章 做空股市
伦敦的金融区一如既往地繁忙,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交易所里,经纪人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却掩盖不住内心的恐慌。大盘指数像坐滑梯一样下跌,银行股、钢铁股、航运股…… 几乎无一幸免。
卢润东站在汇丰银行的贵宾室里,透过窗户看着交易所的电子屏。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像一张张催命符。
“少爷,最新数据出来了。” 张熊大推门进来,脸色有些苍白,“伦敦指数已经跌了 25%,比预期的还要快。瑞士那边来电,问要不要提前平仓。”
卢润东摇摇头:“再等等。我说过,要跌到 30%。”
张熊大有些急了:“可是少爷,英国央行已经宣布注入五亿英镑救市了。再等下去,万一反弹怎么办?”
“反弹?” 卢润东冷笑一声,“五亿英镑?不过是杯水车薪。英国的经济问题,不是靠印钞票就能解决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电报。那是老麦克发来的,上面写着:“丘吉尔已得知股市情况,情绪激动,要求立刻见面。”
卢润东将电报放在桌上:“告诉瑞士那边,再坚持三天。三天后,无论涨跌,全部平仓。”
张熊大还想说什么,却被卢润东制止了:“执行命令。另外,让操盘手把资金转到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分七批转,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张熊大无奈,只能应声离开。贵宾室里只剩下卢润东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交易所里慌乱的人群,心中没有丝毫怜悯。这就是资本市场,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他不赚这笔钱,也会有别人赚。
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酒店的大堂,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那是丘吉尔,他的步伐显得有些匆忙,脸色也十分难看。
一进门,丘吉尔便直奔主题,毫不客气地质问卢润东:“卢,你到底在搞什么?股市跌成这样,你满意了?”他的声音中透露出明显的愤怒和不满。
卢润东见状,不慌不忙地给 丘吉尔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微笑着说道:“别激动,churchill 先生。这并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左右的局面。即使我没有选择做空,也会有其他人这么做。”
然而,丘吉尔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他猛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但你就是始作俑者!财政部已经收到消息,说是有大资金在恶意做空。如果被查出来是你,你觉得你还能离开英国吗?”
面对 丘吉尔 的质问,卢润东却显得异常镇定,他笑了笑,回应道:“查出来?丘吉尔先生,你觉得这可能吗?资金走的是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操盘手是美国人,交易记录早就被销毁了。谁能查到我头上呢?”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自信和挑衅。
丘吉尔语塞。他知道卢润东说的是实话,但心里还是窝着火。股市暴跌不仅影响了经济,更动摇了他在保守党内的地位。张伯伦已经在议会里暗示,是他的经济政策导致了这场危机。
“平仓吧,卢。”丘吉尔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来,透露出一丝无奈和恳求,“已经跌了整整 25%啊,你所赚取的利润已经相当可观了。如果继续让它下跌,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包括你自己。”
然而,卢润东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如磐石般坚定,毫无动摇之意。“我说过,我要等到它跌到 30%。这不仅仅是为了金钱,更是为了给英国一个深刻的教训。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资本家们明白,什么才叫做真正的风险。”
听到这话,丘吉尔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你这简直就是在玩火自焚!如果股市真的崩盘,那么整个英国的经济都会陷入崩溃的深渊,你的采购计划也将化为泡影!”
面对丘吉尔的指责,卢润东却显得异常冷静,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不会的,丘吉尔先生。等我平仓之后,我会立刻宣布我的采购计划。十亿英镑的资金注入,足以让股市重新稳定下来。到那个时候,你不仅能够顺利拿到你应得的款项,还能在广大民众面前树立起一个力挽狂澜的光辉形象。这对于你的竞选活动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丘吉尔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卢润东还有这一手。他仔细想想,觉得卢润东说得有道理。股市暴跌后,再由他出面宣布巨额采购计划,确实能起到力挽狂澜的效果。
“你…… 早就计划好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卢润东笑了:“当然。我做事,向来喜欢留后手。”
丘吉尔看着卢润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东方男人很神秘。他像一个棋手,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
“好吧。” 丘吉尔最终妥协了,“但你必须保证,三天后一定平仓。否则,就算拼了老命,我也不会让你离开英国。”
“一言为定。” 卢润东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手,却都能感觉到对方手心里的冰冷。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猜忌和算计。
丘吉尔离开后,卢润东立刻让张熊大联系老麦克,让他准备采购清单。战舰、油田设备、钢铁厂、化工厂…… 他要把英国最好的东西,都打包带回中国。
卢润东的胸膛上,那颗五星海棠正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仿佛在向他诉说着什么。他凝视着这光芒,心中明白,五星海棠已经完全洞悉了他的布局和操作意图。
是的,卢润东给丘吉尔开出的“药方”看似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英国的困境和经济现状,但实际上,这只是他精心策划的一部分。他深知,这只是一个表面的解决方案,而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在未来某个时刻,将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日不落帝国彻底埋葬。
眼前的股市做空,对于卢润东来说,不过是鸦片战争以来那些巨额赔款和不平等条约的利息交付而已。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就像沉重的枷锁,一直束缚着英国的发展。而卢润东,则巧妙地利用了这个机会,让英国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更深的泥潭。
夜幕降临,伦敦的金融区渐渐安静下来,但卢润东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三天后,当他按下平仓按钮的那一刻,整个英国都会为之震动。而他,将带着赚来的钱和技术,开始新的征程。
第76章 伦敦‘慈善\’
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的穹顶下,数千盏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哥特式拱廊间悬挂着中英两国国旗,在柔和的灯光下轻轻摇曳。
李若薇站在后台的威尼斯落地镜前,纤细的手指抚过白色丝绸长裙上手工刺绣的暗纹牡丹。今晚,她不仅是音乐会的发起人,更是卢润东的代言人。
“夫人,丘吉尔夫人到了。” 杨梅生走进来,低声道,“她还带来了五位内阁大臣的夫人,包括张伯伦夫人和哈利法克斯夫人。”
李若薇点点头:“请她们到贵宾室休息,我马上过去。”
当杨梅生躬身退出,李若薇从珍珠手包里取出一张烫金名单。指甲在克莱门汀·丘吉尔的名字上划过,这位首相夫人偏爱紫罗兰香氛的细节被她用铅笔仔细标注。窗外传来马车陆续抵达的声响,她将名单贴近胸口,丝绸下传来心脏有力的跳动。
玫瑰厅里,六位贵妇人的香水味与新鲜玫瑰交织成独特的英伦气息。李若薇推门而入时,正听见张伯伦夫人在抱怨威斯敏斯特的潮湿天气。
她知道,今晚的音乐会不仅仅是为了筹款,更是为了拉近与英国上层社会的关系。这些大臣夫人,看似无关紧要,却能在关键时刻影响她们丈夫的决策。
走进贵宾室,李若薇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发间翡翠步摇纹丝不动,各位夫人舟车劳顿,特意准备了云南红茶,对祛除湿气颇有奇效。
丘吉尔夫人立刻迎了上来。她穿着一件紫色的礼服,笑容可掬:“李女士,你的音乐会真是太棒了。能为贫困儿童筹款,是件很有意义的事。当然你准备的红茶也很棒!”
“谢谢,感谢丘吉尔夫人的支持。” 李若薇微笑道,“其实,我更希望通过这样的活动,促进中英两国的文化交流。”
“哦?你对文化交流很感兴趣?” 一位胖胖的夫人插嘴道,“我是张伯伦夫人,我丈夫是财政大臣。”
李若薇心中一动。张伯伦的夫人?这可是个重要人物。她连忙说:“张伯伦夫人,久仰大名。我一直很欣赏张伯伦先生的外交理念,和平解决争端,才是正道。”
李若薇执壶的手稳如磐石。茶水在空中划出琥珀色的弧线,精准注入哈利法克斯夫人杯中的一刻,交响乐团开始调音。小提琴的试音声穿透厚重的橡木门,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打开了话题的枷锁。
张伯伦夫人显然很受用这句话,拉着李若薇聊了起来。其他几位夫人也围了过来,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李若薇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时而谈论文化,时而提及教育,巧妙地避开了政治话题。
音乐会开始后,李若薇坐在贵宾席上,听着中国传统乐器与西方交响乐的融合。悠扬的旋律在音乐厅里回荡,仿佛跨越了时空的界限。她看到,不少英国观众眼中闪烁着好奇和赞许的光芒。
听说今晚有《梁祝》改编的协奏曲?教育大臣夫人突然问道。她年轻的面庞在烛光下泛着好奇的红晕。
是陈钢先生专门为今晚谱写的版本。李若薇示意侍者呈上烫金节目单,将越剧唱腔融入第二乐章,由伦敦爱乐乐团首席...
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钟声打断。七下悠长的鸣响后,张熊大恭敬地推开雕花大门:女士们,演出即将开始。
音乐厅内,两千个座位座无虚席。当李若薇引领贵宾们入席时,她注意到前排几位佩戴嘉德勋章的贵族正用单筒望远镜打量她。水晶吊灯渐暗的瞬间,她捕捉到皇家包厢里约克公爵模糊的侧影。
指挥棒落下的刹那,二胡凄美的音色如泣如诉地漫过整个大厅。李若薇看着英国观众们脸上浮现的惊讶——他们从未想过这件形制简单的东方乐器,竟能演绎出比苏格兰风笛更哀婉的乡愁。
当交响乐以排山倒海之势加入时,她悄悄观察着丘吉尔夫人的反应。首相夫人涂着淡紫色眼影的眼睑微微颤动,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中场休息时,丘吉尔夫人凑到李若薇耳边:“李女士,我丈夫说,你丈夫是个很有远见的人。关于出口的事,他很感兴趣。”
李若薇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我丈夫只是个商人,不懂什么政治。他只知道,合作才能共赢。”
“说得好。” 丘吉尔夫人点点头,“我会劝我丈夫,好好考虑你们的提议。”
李若薇微笑着道谢。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看卢润东与丘吉尔的谈判了。
音乐会结束后,李若薇在后台接到了卢润东的电话。
“做得不错。”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丘吉尔夫人已经给丘吉尔吹枕边风了。明天的谈判,应该会顺利些。”
李若薇松了口气:“留学生们都很开心,说没想到在英国能听到这么地道的中国音乐。”
“那就好。” 卢润东说,“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牛津演讲。”
挂了电话,李若薇看着窗外的夜景。伦敦的夜晚很美,但她知道,自己终究是个过客。等卢润东的事情办完,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回到属于自己的国家。
这时,庞玉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支票:“夫人,这是今晚的筹款,一共五万英镑。不少贵族都表示,愿意资助我们的贫困儿童。”
李若薇接过支票,心中感慨万千。辛辛苦苦忙了好几天,才筹集到五万英镑。对这些英国贵族来说,今日的儿童慈善音乐会,只是个秀场。
对,是个搔首弄姿亮出新作发型、高定首饰、高奢晚礼服的秀场,然后再用打发叫花子的姿态撒俩零花钱,买个慈善的名声对他们自己和家人都能带来良好的口碑,或者接近更高层次人群的搭讪借口。
可对于远在数万里之外的中国儿童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稻草。 “把钱存到基金会的账户里。” 她叮嘱道,“希望他们,未来能好好学习,回报社会。”
庞玉德应声离开。李若薇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议会大厦。那里灯火通明,显然还在开会。
当座钟的时针与分针在十二点重合时,李若薇终于坐进轿车后座。她摇下车窗,让夜风吹散发间的香水味。议会大厦的尖顶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巨大的感叹号悬在伦敦的天际线上。
夫人,回酒店吗?司机透过反光镜询问。
李若薇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冰凉的铂金已经被焐得温热。去泰晤士河畔转转吧。她轻声说,我想看看涨潮时的河水。
轿车缓缓驶入浓雾之中,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的金色圆顶渐渐隐没在夜色里,像一轮沉入云海的月亮。她知道,卢润东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但她也隐隐有些担心。
股市做空、电视项目、印度问题…… 每一步都像走在钢丝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她相信卢润东。那个男人,总能在看似绝境的情况下,找到一条出路。
第77章 英国困局1
卢润东坐在酒店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关于印度的资料。地图上,印度的版图像一头巨大的大象,横跨南亚次大陆。但这头大象,正被英国殖民者和印度民族主义者撕扯得遍体鳞伤。
“少爷,丘吉尔到了。” 张熊大推门进来,低声道,“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卢润东点点头:“让他进来。”
丘吉尔走进书房,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猛灌了一口。
“卢,股市已经跌了 28% 了。” 他声音沙哑,“再跌下去,就算你平仓,英国的经济也很难恢复了。”
卢润东没有接话,而是将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丘吉尔疑惑地拿起资料,越看脸色越难看。那是一份关于印度的调查报告,详细记录了英国殖民者的暴行、印度民众的反抗,以及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影响。
“这是什么意思?” 丘吉尔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愤怒,“你在调查我们的殖民地事务?”
“我是在帮你。” 卢润东平静道,“印度是英国最大的一块殖民地,也是你们诸多殖民地最麻烦的地方。如果你想解决英国目前面临的困局,就必须先解决印度的问题。”
“解决?怎么解决?” 丘吉尔冷笑,“甘地那个疯子,天天搞什么非暴力不合作,我们总不能把他杀了吧?那样会激起更大的反抗。”
“为什么要杀他?” 卢润东反问,“甘地是个理想主义者,这样的人,远比那些武装革命者更容易对付。”
丘吉尔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给他想要的东西。” 卢润东说,“但是作为等价交换,他必须解决印度的种姓问题。让他们的种姓信仰必须万民一体,否则如何谈及自由、平等、博爱?”
丘吉尔皱起眉头:“这能行吗?甘地可是一直要求印度独立的。”
“我想他会同意的。” 卢润东肯定道,“他们这种人最在乎的是名声和政治地位,这些都可以给他。甚至可以答应将英国国内过剩的产能,那些人口密集型产业转移到印度去,前提是他必须完成印度内部的种姓制度改革和印度人口的教育普及,否则他就是空谈,就是用政治手段欺骗印度普罗大众。掌控印度的基本舆论才是未来你们针对甘地一伙人急需要做的。鉴于印度人的识字率偏下,你们可以找人在印度国内进行谈判结果宣讲,将他的退路彻底堵死。”
丘吉尔沉默了。卢润东的提议很大胆,但也并非没有道理。印度的局势已经越来越失控,再不想办法,恐怕真的要失去这个最大的殖民地了。
“那…… 经济上呢?” 丘吉尔问道,“印度的财政已经快破产了,我们根本拿不出钱来安抚他们。”
“破产?” 卢润东说,“不见得吧?印度管理高层和高种姓人在印度贪污腐败、横征暴敛,屡见不鲜。我建议你安排些人去印度成立反贪监察体系,顺手将这些消息曝露给那些抗议者,我想这对你们未来掌控整个印度更有帮助。”
丘吉尔猛地抬起头:“那还不得越搞越乱?”
“大治必先大乱,大乱方能大治。” 卢润东笑了,“印度有丰富的资源和廉价的劳动力,是个潜力巨大的市场。只要局势稳定下来,肯定能够快速的给英国政府回回血。至于你说的给大规模工厂迁徙的初期投资……得从大的方面综合来考虑。要抽支烟么?”
丘吉尔看着卢润东问:“有雪茄么?”
“没有!”卢润东自顾自的点着一根香烟,站在窗前抽了起来。抽完烟坐下才缓缓说道:“英国目前面临的问题困难十分庞杂,简单点说就是国内糜烂、国际举步维艰、日不落的面子也要维护、经济被新兴工业国集体看衰、再加上苏联给你雪上加霜的添乱。”
“但是你们目前只是频繁疲于应对,根本没有19世纪中期那种执天下牛耳的旗手思维。现在你们急需要解决的反倒是反制思路和布局思维。比如说日、美,他们应该是跟英国最像的国家了,但是呢又有不同。”
“比如日本,他们国内资源极度缺乏,根本无法满足他们工业体系的发展需求,依靠外贸进口除了要消耗大量外汇以外,也在增加工业成本,降低产品价格竞争力。因此他们就急需一个近距离的资源地,所以他们首先占领了整个朝鲜半岛。结果朝鲜半岛的资源较为单一,橡胶、石油、化工原料等工业主要材料还要依靠进口。”
“美国跟日本不一样,他自己本身就具有广袤的领土,而且各类资源丰富。另外南接南美资源地,东临欧洲消费市场。所以他是你们三个之间发展最稳定,未来发展空间最大的国家。丘吉尔先生,你觉得我分析的对么?”
“对,你说的基本符合实际。”说完丘吉尔抹了一把自己光秃秃的下巴又说到:“要么咱去酒店顶层的雪茄俱乐部去聊,要么你找人帮我去取盒雪茄来!看着你抽烟,我没得抽很不舒服!”
“那好吧,去楼顶你们的俱乐部聊!”我笑着说。
我们俩人带着随从来到俱乐部包间里,侍者就将丘吉尔的存货拿过来让其挑选,选完雪茄顺手给我们俩人添上一杯威士忌。我看见这酒,就头痛。
丘吉尔赶紧帮我和他点上雪茄,然后说:“卢先生,请您接着讲!”
我接茬继续说道:“刚才我们将美、日两国的具体优势和发展持续性的情况进行分析,那我们反过来想一件事情。他们最怕的是什么事情或者说什么事情会阻碍或危及到他们的持续发展?”
丘吉尔考虑了一番才回道:“对于日本,产品的销售价格和广大的产品销售市场,稳定原材料的价格和源源不断的原材料供应地。对于美国,第一点是与日本相同,第二点应该更换为安全的经营环境。”
我听到此处鼓掌大笑着说道:“太棒了,就是这几点。”我反问道:“那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呢?”
丘吉尔突然笑了,笑得酣畅淋漓,很大声。我也跟着笑一起鼓掌大笑。英国作为18世纪的欧洲搅屎棍,19世纪的亚洲搅屎棍,20世纪的世界搅屎棍,在这方面他是优秀的,是专业的。
第78章 英国困局2
作为 20 世纪最为着名的政治家之一,丘吉尔无疑是一位极其精明的人物。然而,尽管他拥有着卓越的政治才能和敏锐的洞察力,但此时的英国已经处于一个日渐衰落的阶段。这个曾经的日不落帝国,如今却四处漏风,面临着诸多问题和挑战。
在这样艰难的局面下,丘吉尔不得不拼尽全力,才能够勉强应对各种复杂的情况。他不仅要处理国内的政治纷争,还要应对国际上的种种压力和竞争。而更为棘手的是,他还面临着一群政治对手的干扰和阻碍。
这些政治对手们,有的出于私利,有的则是出于不同的政治理念,总是给他制造麻烦,拖他的后腿。甚至在他曾经的战友中,也有人在二战时期背叛了他,将他和他的战略谋划出卖给了希特勒。这无疑给他的事业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原本,丘吉尔在二战前是一位的反战首倡者,他以大局为重,接手法国的烂摊子帮他们组建临时政府。然而,随着战争的爆发和局势的变化,他的角色逐渐发生了转变。尽管他在战争中表现出了非凡的领导能力,但最终却落得一个不如他的对手斯大林和罗斯福的下场。
雪茄俱乐部包厢里,我们俩笑累了,就坐下静静地抽着雪茄,品着威士忌,想着各自的烦恼和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
雪茄的蓝色烟雾在包厢内缓缓盘旋,8月末的伦敦夜晚已带着初秋的凉意。透过酒店顶层的落地窗,泰晤士河的波光与城市灯火交织成一片璀璨的星海。我摩挲着水晶杯中的威士忌,冰块碰撞声在沉默中格外清脆。
温斯顿·丘吉尔就坐在我对面,他宽大的手掌中握着一支正在燃烧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雪茄,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这位五十四岁的政治家刚刚结束在财政部的工作,西装马甲上还沾着议会大厦的尘埃。当他第三次用食指敲击橡木桌面时,我决定打破沉默。
温斯顿,您知道日本去年从美国进口了多少废钢铁吗?我将一份文件推过桌面,纸张与红木摩擦发出沙沙声响,整整九十万吨,占其总进口量的百分之六十五。而棉花、石油、铜矿......这些战略物资的对美依存度更高。
丘吉尔抬起那双着名的牛头犬般的眼睛,雪茄烟雾在他灰蓝色的虹膜前缭绕。我赶在他开口前继续道: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公司卖给日本的原油价格,比同期给英国公司的报价低百分之二十二。这不是市场行为,这是有计划的战略挤压。
卢,你的数据总是令人不安。丘吉尔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特有的沙哑韵律,但大英帝国有三百年全球贸易的经验——
经验正在变成桎梏。我打断他,故意让银制开信刀掉落在文件上,金属碰撞声让丘吉尔的眉毛猛地一跳。美国人在玩一场新游戏。他们用廉价原料喂养日本工业,等你们的商船在亚洲被日本货挤得无处停泊时,华尔街的银行家们正在收购南非的钻石矿和马来亚的橡胶园。
包厢角落的座钟敲响十下,钟摆的阴影在地毯上划出深色的轨迹。我倾身向前,让雪茄柜的灯光直接照在摊开的地图上:看看这个——如果法国人愿意合作,把法属圭亚那的铝土矿以二十年期租给日本三井财团,再配上你们在英属圭亚那的铁矿......
丘吉尔的手指突然按住地图,金戒指在委内瑞拉湾的位置压出一道折痕。你这是要我们亲手给日本递上绞索,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但绞索另一端可能套在我们脖子上。
不,是让绞索变成三条。我迅速展开另一张图表,墨水绘制的曲线在羊皮纸上蜿蜒如蛇,一旦日本产业南美化,他们的海运成本会吞噬全部价格优势。这时再签署《英日工业品互惠协定》,您猜伯明翰的机床能夺回多少亚洲市场?
侍者无声地送来新调的威士忌,酒液在杯中泛着琥珀色的涟漪。丘吉尔突然扯开领结,这个标志性的动作意味着他的思维正进入高速运转。我抓住时机放出致命一击:想想加拿大——把安大略的枫林变成抵押品,用纽芬兰的渔场当诱饵。当阿拉斯加的黄金开始往伦敦流动时,白宫那些傲慢的乡巴佬才会真正学会尊重日不落帝国的智慧。
壁炉的火光突然爆出一个火星,照亮了丘吉尔骤然收缩的瞳孔。我知道他看见了——不是风险,而是一个政治家梦寐以求的图景:在唐宁街十号的阳台上,失业率下降的捷报与选民欢呼声同时升起;《泰晤士报》头版刊登着大英帝国经济复兴的巨幅标题;而大洋彼岸,美国军舰正在日本商船的围堵中黯然返航。
卢,你是个危险的家伙。丘吉尔突然大笑,威士忌在他杯中剧烈摇晃,但你说的租借方案有个致命漏洞——他猛地收起笑容,雪茄烟头直指我的眉心,斯大林凭什么接盘加拿大?
我从内袋抽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印着罗马鹰徽的火漆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因为墨索里尼先生已经同意,只要苏联舰队出现在哈德逊湾,意大利就会在巴尔干发动牵制行动。这是杜撰的假情报......我用信函轻轻拍打丘吉尔青筋凸起的手背,但足以让克里姆林宫相信这是瓦解英、法、美、日这个资本主义阵营的天赐良机。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夏季最后的雷暴正在逼近伦敦。在刹那的惨白光芒中,我看见丘吉尔脸上浮现出那种着名的斗犬般的狞笑——当年加里波利惨败时,他在海军部办公室露出的正是这种表情。
给我三个月。他一口饮尽威士忌,冰块在空杯中叮当作响,首相府需要准备足够的......雷声吞没了后半句话,但玻璃上反射的嘴型分明是。
当侍应生送来第三轮雪茄时,我注意到丘吉尔已经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横贯阿拉斯加的铁路线。雨点开始敲打穹顶玻璃,而我们的谈话正进入更危险的领域——如何让乔治五世相信,出售半个加拿大才是保住王冠的最佳选择。
第79章 收割利息
丘吉尔看着眼前的卢润东,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这不仅是在帮英国解决一系列问题,更是在为他自己国家在这场纷争中留出一丝呼吸的夹缝。这个东方男人,真是步步为营。
“我需要足够的时间游说和布置。” 丘吉尔说。
“我可以等。” 卢润东说,“但股市不能等。明天,我会让瑞士的操盘手平仓。到时候,我希望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丘吉尔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卢润东一眼:“你真是个魔鬼,卢。”
卢润东笑了:“我只是个商人。”
丘吉尔离开后,卢润东回到房间洗漱以后站在窗前。日本,这个变态至极的国度,只有困住它,并将它引向别处才能为未来的发展争取更多的时间。至于英、法在东南亚的殖民地,二战期间日本这些野心家定然不会轻易放弃。可如果能把日本鬼子的战火,引向美国本土那就更妙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若薇的号码。
“若薇,牛津的演讲怎么样?”
“很成功。” 李若薇的声音带着笑意,“不少教授都对中国的传统文化很感兴趣,还邀请我去做系列讲座呢。”
“那就好。” 卢润东说,“你那边结束后,尽快回来。我们可能要安排去美国的事情了。”
“去美国?” 李若薇有些惊讶,“什么时候?”
“很快。” 卢润东说,“股市收割完成就走。我们去美国,还有更重要的事。”
挂了电话,卢润东看着窗外的夜景。美国,那个正在崛起的超级大国,将是他下一个目标。那里有先进的技术、庞大的市场,还有即将到来的经济大萧条。他要在那里,布下更重要的棋子。
9月初,伦敦股市的开盘钟声像丧钟一样在金融区回荡。交易所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大盘指数已经跌破了 30% 的心理防线,恐慌性抛售像瘟疫一样蔓延。
卢润东站在汇丰银行的贵宾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电子屏。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意味着巨额的财富在流动。
“少爷,瑞士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张熊大紧张地说,“只要你一声令下,就能立刻交割。”
卢润东点点头:“开始吧。”
张熊大拿起电话,迅速的下达了指令。贵宾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电话那头传来的急促的指令声。
几分钟后,张熊大挂了电话,脸色激动:“少爷,交割完成!扣除手续费和税费,净盈利 21 亿英镑!”
21 亿英镑!这在当时是一个天文数字。足够买下半个英国的钢铁厂,或者一支强大的舰队。
卢润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很好。让瑞士银行把钱转到我们的账户,分批次转,不要引起注意。”
“是!” 张熊大兴奋地跑了出去。
卢润东走到窗边,看着交易所里欢呼雀跃的人群。那些在股市暴跌中亏损惨重的人,此刻还不知道,是他这个外来者,在背后搅动了这场风云。
这时,老麦克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卢,你做到了。但你也把英国的经济推向了深渊。”
“我只是加速了它的坠落。” 卢润东说,“就算没有我,英国的经济也迟早会出问题。这是殖民工业空心化的必然结果。”
老麦克叹了口气:“丘吉尔刚才打来电话,要求你必须立刻宣布采购计划,稳定股市。”
“可以。” 卢润东说,“让他准备一份详细的清单,包括战舰、钢铁设备、化学品生产…… 越详细越好。”
老麦克点点头:“我这就去办。对了,电视实验室已经建好了,贝尔德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去视察。”
“等明天吧。” 卢润东说,“你先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老麦克离开后,卢润东拿起电话,拨通了丘吉尔的号码。
“丘吉尔先生,交割已经完成。” 他平静地说,“接下来,该兑现我们的承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丘吉尔沙哑的声音:“明天,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你的采购计划。但卢,我警告你,不要再搞其他花样。”
“我从不耍花样。” 卢润东说,“我只做对双方都有利的事。”
挂了电话,卢润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英国之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该转战美国了。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也有更凶险的挑战。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老麦克就已经来到了酒店楼下。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等待着电梯的到来。
与此同时,在酒店房间里,卢润东匆匆洗漱完毕,甚至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赶忙喊上张熊大一起下楼。他们知道今天要去视察的地方非常重要,绝对不能迟到。
两人迅速穿好衣服,走出房间,乘电梯直达一楼。一出电梯,他们就看到了一群身着英制黑西装、戴着眼镜的男人。这些人显然都是贝尔德的手下,他们整齐地站在那里,显得十分专业。
贝尔德本人则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身材高大,气质儒雅,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当他看到卢润东和张熊大走出电梯时,立刻迎了上去,站在车前等待他们下车。
卢润东一下车,便快步走向贝尔德,热情地伸出手,与他紧紧握手,并给了他一个拥抱。寒暄中,卢润东对贝尔德说道:“贝尔德先生,非常感谢您这位开创了一个新兴领域的伟大科学家,为我们未来的生活又增添了一抹精彩。”
贝尔德微笑着回应道:“卢先生,您太客气了!我才应该感谢您对我的科学研究的大力资助,尤其是您如此慷慨地给予整个技术团队的股份分红,这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
两人交谈间,贝尔德用力地握着卢润东的手,上下摇晃着,以至于他的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旁的老麦克开口说道:“好了,别再客套了,我们赶紧上去看看吧!”
一行人脚步匆匆,迅速登上了三楼的电视讯号科研实验室。这个实验室规模宏大,占地面积将近 1200 平米,被划分成了五个不同的区域。
其中,有一个宽敞的 150 平米休息娱乐区,为科研人员提供了一个放松身心的空间。在这个区域里,摆放着舒适的沙发、电视、游戏机等设施,让他们在紧张的科研工作之余能够得到充分的休息和娱乐。
另外,还有一个 120 平米的办公区,这是卢润东特别提出的。他深知这些科研人员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会像疯狂的神经质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甚至可能连续几天几夜都不休息,更别提吃饭喝水了。为了确保他们的身体健康和科研进度不受影响,卢润东特意租下了更大的房子,并雇佣了十几个保姆来专门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
这些保姆不仅负责为科研人员准备一日三餐和清洁卫生,还会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他们休息和补充水分。这样一来,既保证了科研进度,又能延长这些科研人员的寿命,从而延长利润回收的时间线。
第80章 签约、离开
整个实验室除过门口的接待区,过了办公区就是更衣、洗漱、娱乐、休息区域,然后才是信号发射接收、信号处理、信号显示三个不同科研方向的研究室。
贝尔德不停地给我介绍各个区域的功能和负责该区域的科学家,然后又是一番感谢。毕竟在股份分红之外,卢润东也让麦克给开足了1000~2200英镑不等月薪,这个薪水足以他们大多数人在伦敦都能活的比较滋润。
很快考察完成,与贝尔德签署了技术分红合同,立刻转场去丘吉尔率领的一众企业家等着签约的现场。刚进唐宁街,就看见很多记者堵在路口排队等着入场进行采访。
进了签约大厅,丘吉尔邀请卢润东和他站在一起。今天要签约大约十亿英镑的工业产品外贸订单,对现在的丘吉尔所处的位置来说是个特别大的政绩,能力挽狂澜的那种政绩。记者陆续进场,丘吉尔在财政部的秘书将早已起草好的合作协议全部封装好,一一摆在桌面上。
第一家签约的是阿姆斯特朗造船厂,签署的合作协议内容包括5艘战列巡洋舰及配套炮弹和维修配件;12艘轻型巡洋舰及配套炮弹和维修配件;一艘大型航母及配套的飞机、航空炸弹、水雷、炮弹、维修配件共计1.8亿英镑;
第二家是曼彻斯特纺织业联盟的主席代表整个英国的纺织行业将库存的所有布料低价销售给卢润东,另外将大量老旧纺织机械处理,售价共计4800万英镑;
第三家是帝国化学工业代表整个英国化工行业签署的一揽子基础化学品、化学染料、化肥、炸药合成等合作协议,协议总价3.2亿英镑;
接下来就是军火买卖,机床等机加工设备出口,水泥钢铁等物资出口,大型机械农具出口,大型船用、重型器械用柴油发动机制造产线,共计4.5亿英镑。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协议签署、合影拍照、新闻发布,卢润东才告别了丘吉尔、老麦克一行人回到酒店休息。毕竟接下来还有一大摊子事情等着卢润东着手处理。
他坐在窗前的沙发上思考良久,必须将美国之行的执行思路理清楚,否则露出马脚能不能回到中国都是个问题,更遑论建设西北、建设祖国,改变未来?
他站起身、拿起笔,在桌上的纸上写下:
“美国计划:进入美国股市,收割1929年3月之前的连续涨停板。等到29年9月股市崩盘之后再做空收割一次,在美国收购些濒临破产的工厂和技术专利,并转移到国内。当然,也得收购点美国大公司的股份,比如:可口可乐、埃克森美孚、通用电气、宝洁日化、联合太平洋铁路、柯达、杜邦、Ibm、At&t、Gm等;与美国银行和犹太财团建立联系,尤其是洛克菲勒和摩根,最好能贷点低息款;关注好莱坞的发展,投资并引领电影文化产业;考察美国的工业,引进先进技术;联系在美的华人社团,建立情报网络。”
写完,他将纸叠好,塞进西服里面口袋里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卢润东安排张熊大将划给麦克的资金和签署的多项协议的资金拨付完成,然后再让他去伦敦电报局将英国签署的协议的大概内容发给沪上的玄真,并告诉他即将出发美国的事情,如果他要回电就得尽快,不然就收不到了。
当然也给宋子文部长发了一份电报,是由玄真转交的。电报内容就是即将出发美国,看看宋家那边的人能否安排过来纽约接船,毕竟卢润东一行人对美国了解根本没有,落地的吃住行全是问题。
还好,下午张熊大就拿着两家的回电回酒店了。卢润东先拿着玄真的回电看了起来,抄写件上全是满满的关心,根本就没提别的事情。老陈还特别提及,离美之前给那边留两个人,并把人名字也给了。
宋家的电报写的是,接船人员已安排,食宿行均由宋家承担,并安排了十几台车辆随行。让卢润东离美回国之前一定得给他发个电报,他三姐和一些政府官员要接船,并召开新闻发布会,以彰显国府对民族企业家对外访问的关注和支持。
这电报纸面布满了算计,宋家还是那个宋家,除了利益交换就是各种利用。卢润东将两张纸交换着看,然后一阵狂笑,还让熊大帮他开一瓶麦克送他的苏格兰威士忌。
第二日上午酒醒之后,他才与夫人李若薇带着要去美国留学的135个留学生,护卫们开始登船检查,学生们已然开始逐步登船。
此时的伦敦码头挤满了送行的人。记者们举着相机,闪光灯不停地闪烁。卢润东和李若薇站在码头上,向老麦克和前来送行的英国官员握手告别。
“卢,到了美国记得给我打电话。” 老麦克说道,“电视项目我会盯紧的,你放心。”
“谢谢你,麦克。” 卢润东说道,“英国这边,就拜托你了。”说完走到丘吉尔身边,握手悄声说道:“未来的首相先生,我在美国等着您的好消息。祝您一切顺利!”
邮轮鸣响了汽笛,缓缓驶离码头。李若薇靠在卢润东的肩上,看着渐渐远去的伦敦塔桥,轻声道:“真的要走了吗?感觉像一场梦。”
“不是梦。” 卢润东感觉到胸膛那颗滚烫的五星海棠,握紧她的手说,“这只是开始。”
回到船舱,卢润东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丘吉尔的新闻发布会。
“…… 卢先生的采购计划是中英两国经济合作的里程碑。十亿英镑的投资,将为英国创造数以万计的就业机会……”
卢润东关掉收音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十亿英镑?那只是他盈利的一半。剩下的钱,五亿英镑投资到电视行业,由老麦克负责执行。另一部分的六亿英镑将成为他开拓美国市场的资本。
李若薇看着卢润东:“润东,我们真的要去美国炒股么?那里的情况可不比英国简单。”
“我知道。” 卢润东说,“但美国发展潜力巨大,且独居在两洋之间,金融风险、战争风险极低,我们必须提前布局。世界经济大萧条很快就要来了,到时候,很多优质资产都会变得很便宜。”
李若薇有些担心:“可是…… 我们的资金毕竟有限,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
“没有风险,就没有回报。” 卢润东说,“而且,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宋家在美国有很多人脉,我们都可以用的。”
提到宋家,李若薇的脸色微微一变:“你真的相信他们?我总觉得,他们没那么简单。”
“我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利益。” 卢润东说,“只要有共同的利益,就能合作。等我们在美国站稳脚跟,再考虑其他的。”
李若薇不再说话,只是靠在卢润东的肩上。邮轮在大西洋上航行,载着他们的梦想和野心,驶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第81章 冰山与大船
邮轮在大西洋上平稳地航行,蓝色的海水像一块巨大的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邮轮大约行驶了四天,咸涩的海风逐渐变得阴冷。海风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透过羊毛大衣的每一处缝隙刺入肌肤。
卢润东站在邮轮甲板上,双手紧握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盯着那些从北方漂来的浮冰,每一块都像是从地狱深处浮上来的苍白尸块。
李若薇走到卢润东身边。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海风吹起她的长发,显得格外优雅。
润东,你脸色很难看。李若薇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一丝担忧。她裹紧新买的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又消散。卢润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头。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些浮冰上移开——它们太像了,太像1912年那个致命的初春的夜晚。
“在想什么呢?这么沉默?” 她轻声问道。
这些冰...出现的不是时候。卢润东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因为他听见了李若薇口中吐出来的‘沉默’两字,更加重了他心中的不安。
李若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了那些浮冰依旧有些不解。为什么说出现的不是时候?李若薇轻声问道,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卢润东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缓缓转过身,脸色比月光还要惨白。李若薇第一次注意到,他眼中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般的恐惧。
那好吧,我给你讲个关于浮冰与大船的故事。那是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在大西洋的中间位置,海面就像现在这样平静。卢润东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李若薇的耳膜。
甲板上的煤气灯突然闪烁起来,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卢润东开始讲述那个被后世称为永不沉没的巨轮如何在一座冰山上撞开自己的坟墓。
“那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男方是爱尔兰的一个贫困画家杰克,他用毕生积蓄买了一张从英国去往美国的船票……那艘船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豪华游轮……女的是英国贵族家庭女子露丝,她和自己的家人和未婚夫一行人出发去美国定居……”
“他们在顶层甲板上邂逅、认识、交往、恋爱,站在船艏一起立下爱情的誓言……”
“当船只夜里航行到大洋深处起了大雾,等发现冰山时……于是躲避不急就撞上了冰山……”
船只断裂,海水涌入船舱……救生艇不够,这是众所周知的。卢润东的语调变得机械,但没人告诉世人,最后几艘救生艇放下去时,水里已经没有什么活人了。杰克奋不顾身把自己的逃生机会送给了露丝……而露丝的自私自利且傲慢无知的未婚夫为了抢夺逃生的机会,被那些抓着浮冰的手,那些手……拉入了海底。
但李若薇注意到,他的讲述中有太多细节——太多不该是一个普通旁观者能知道的细节。而卢润东却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异样,但并未问起缘由。
卢润东揽过李若薇的肩膀说道:“回去休息吧,海风有点冷!放心,从那次以后但凡经常航行在大西洋上的船长都会特意避开那条航道,很安稳的。”
第二天一早,李若薇醒来发现身边人早已不见。于是她就走出卧室才看到坐在桌前写写画画的卢润东。只见他一会儿停下思考,一会儿又写写画画的不停。
于是问道:“你在写些什么?”
“在想美国有哪些机会可以大赚一笔。” 卢润东说,“那里有很多我们需要的东西 —— 技术、人才、市场。只要抓住这次经济大萧条的机会,我们就能快速壮大起来。”
李若薇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我总觉得,这次美国之行不会那么顺利。昨晚我做梦梦到你说的那个故事了……”
“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卢润东说,“我们只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就不会吃亏。”
两人沉默地站在甲板上,看着夕阳沉入大海。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像一条通往未来的黄金大道。
卢润东回到船舱后,心情有些忐忑地拆开了老麦克发来的电报。当他读完电报上的内容时,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丘吉尔已宣布你的采购计划,股市开始反弹。”这意味着他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卢润东将电报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虽然取得了初步的成功,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于是,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开始写下他此次美国之行的详细计划。
首先,他要充分利用宋家在美国的人脉关系,深入了解美国的政治和经济局势。这不仅有助于他更好地把握市场动态,还能为他的投资决策提供有力的支持。同时,他也想了解一下美国人对于金融流动性的态度,以便在后续的业务拓展中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其次,卢润东计划考察一些他准备后期收购的公司。他会与这些公司的高层进行面对面的洽谈,探讨技术合作和转让的可能性。通过这种方式,他希望能够获取更多的资源和技术优势,提升自己公司的竞争力。
此外,卢润东还打算找人联系好莱坞的电影公司。他对电影产业有着浓厚的兴趣,并且认为这是一个具有巨大潜力的市场。他希望能够投资一些有潜力的电影项目,同时将李若薇的几本小说改编成电影,进一步拓展自己的业务领域。
最后,卢润东还计划拜访诸多大型银行财团,寻求资金合作的机会。他知道,要想在美国市场上取得更大的成功,充足的资金支持是必不可少的。通过与这些银行财团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他相信能够为自己的公司带来更多的发展机遇。
每一条计划,都如同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卢润东精心布局在美国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的道路可能会充满荆棘和挑战,但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决心勇往直前,去实现自己的目标。
接下来几天的航行很平稳,留学生里的日本间谍不知道是留在了英法德,还是放弃了在海上刺杀的任务,总之船上一直很安静。
于是卢润东和李若薇给自己关在船舱里,开始继续抄写五星海棠曾与的剧本、小说、乐谱、股市未来走势、还有很多未来25年内的很多行业的先进技术,当然最多的还是跟军火相关的。
这天终于站在船上可以看到纽约港的景象,其风格与伦敦俨然不同。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像一座座钢铁巨人,彰显着这个新兴国家的力量。邮轮缓缓驶入港口,卢润东站在甲板上,看着自由女神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82章 码头惊喜
他的夫人李若薇站在身旁,一袭淡雅的旗袍,尽显东方女性的温婉气质。“润东,我们终于到美国了。” 李若薇轻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兴奋。
卢润东微微点头,“是啊,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随着客轮靠岸,一行人开始有序地下船。然而,当他们踏上纽约的土地时,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 美利坚驻沪大使乔约翰逊。
“嗨,卢!惊喜吧?意外吧?没想到吧!哈哈哈!” 乔约翰逊大笑着走上前来,张开双臂准备拥抱卢润东。
9月25日清晨,大西洋上的风浪渐渐平息,一艘远洋客轮缓缓驶向美国纽约的港口。纽约港的晨雾还未散尽,自由女神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卢润东站在甲板上,感卢润东站在甲板上,望着逐渐靠近的陆地,心中感慨万千。他深吸一口气,受着大西洋微凉的海风拂过面颊,转身看向身旁的妻子李若薇,她正专注地凝视着逐渐清晰的曼哈顿天际线。
终于到了。卢润东轻声说道,伸手替妻子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发丝。
李若薇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这一路真是漫长。从上海出发,途经法国、德国、英国,现在终于抵达美国。不知道剩下的这些留学生们是否都适应了?
此次从英国出访结束,还带着一群留学生,这一路的经历让他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卢润东回头望了一眼甲板另一侧聚集的留学生群体。这些年轻人大多二十上下,穿着整齐的中式服装,脸上写满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中有学工程的,有学基础学科的,比如:数学、物理、化学、材料的,还有几位专攻流体力学和航空动力学的。这是卢润东精心从他们中间挑选的第一批赴美留学生,共计一百三十五人。
庞玉德!卢润东呼唤道。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立即从人群中走出,快步来到他面前。
东家,有什么吩咐?
下船后,你带三十名护卫先安顿好学生们下船。其他人跟着我和夫人。
明白。庞玉德点头应下,又补充道:东家,刚才船上的无线电员说,纽约今天可能有雨。
卢润东抬头看了看逐渐阴沉的天空:无妨。让大家准备好证件,美国海关检查会很严格。
随着汽笛长鸣,巨大的邮轮缓缓靠岸。船员们忙碌地放下舷梯,乘客们开始有序下船。卢润东挽着李若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张熊大等贴身护卫,再后面是留学生们和其余护卫。
码头上人声鼎沸,接船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高喊:嗨,卢!惊喜吧?意外吧?没想到吧!哈哈哈!
卢润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西方男子正挥舞着帽子向他们跑来。那人金发碧眼,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西装,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
乔约翰逊?卢润东惊讶地停下脚步,你不是应该还在沪上担任大使吗?
乔约翰逊大笑着上前,给了卢润东一个热情的拥抱:托你的福,早在半个月前我就升职回到美利坚了!刚述职回家没多久,宋家的电报就发过来了,说你这两日从英伦来纽约。所以我就想给你来个惊喜,哈哈哈!
此时的乔约翰逊与卢润东记忆中那个狡猾阴险的外交官判若两人,更像是个百老汇喜剧演员。他的蓝眼睛闪烁着真诚的喜悦,这让卢润东一时难以适应。
这位就是尊夫人吧?乔约翰逊转向李若薇,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久仰大名,李女士。您的采访被刊登在《大西洋月刊》上,那里面提及的基本小说令我向往。可惜美国这边只有盗版的书,就这样排队都买不到啊,你可能想象不到你在美国究竟有多少拥趸读者!
李若薇得体地回礼:约翰逊先生过奖了。没想到您也喜欢文学。
何止喜欢!我可是您的忠实读者。乔约翰逊兴奋地说,您在巴黎出版的《冰与火之歌》简直就是我的挚爱,当然在美国知识分子圈子里最嘴首推的还是您的《未来》系列科幻丛书,那真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正当三人寒暄时,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卢先生,久等了。
卢润东转头,看见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亚洲男子正向他们走来。那人约莫二十八九岁左右,面容清秀,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与自信。
您是?卢润东试探性地问道。
在下正是宋子文的一母同袍的弟弟宋子良。宋子良微笑着伸出手,我大哥给我发电报,让我安排人过来接您。我一想下人可能会安排不周,就自己过来了。然后看看您这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联络的人、添置的什么物件,我也好给你跑跑腿帮衬一二。对了,听老大说你们出来的时候带了很多留学生,这次给美国留了多少?…… 老大说你们这次在法国、德国、英国签了很多合作协议,钱是怎么赚来的?…… 你们这次来美国是考察大学还是考察企业合作?…… 哎,对了。你是叫卢润东吧?”
宋子良一口气问了一大堆问题,语速极快,就像连珠炮一样。随行的一群人都听愣了,包括乔约翰逊在内。卢润东心中暗自好笑,这个宋子良还真是个话痨,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好奇还是故意刨根问底,不过好在他并无恶意。
卢润东握住他的手,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力度。宋子良比卢润东年长三岁,却显得更为老成。他毕业于哈佛大学,是宋氏家族中较为低调的一员,但能力不容小觑,而且身上带着一种美式的随性与热情。相比乔约翰逊,卢润东更觉得和宋子良谈得来。
太感谢了。卢润东真诚地说,我们这一行人数众多,正愁如何安顿。
“宋先生,我们这次带了不少留学生,具体的安排还在商议中。关于合作协议的钱,是多方筹集的。这次来美国,大学和企业合作都会考察。” 卢润东耐心地回答着宋子良的问题。
宋子良听了,满意地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了李若薇。“对了,听说你夫人是个大才女,不但和我二姐三姐建立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还是个音乐家,哦,还有!也是个作家。我看过她写的所有小说。你不知道吧,她的盗版小说都在美国卖脱销了。尤其是在巴黎、英国出版的那几部书,她在美国的读者粉丝可多了。你们这次还在美国举办儿童慈善音乐会么?需不需要我来安排场地?”
李若薇微微一笑,“谢谢您的夸赞,慈善音乐会的事情还在计划中,如果需要,一定麻烦您。”
“要不要明天见报?说大作家若薇李卢女士从大西洋彼岸的英伦三岛登陆美洲大陆了?这会不会特别惊喜?” 宋子良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卢润东连忙摆手,“宋先生,还是低调些好。”卢润东与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宋子良的热情超出了预期,但这份热情背后是否有其他考量,还需要观察。
宋子良哈哈一笑,“也是,也是。对了,今晚给你们安排住在纽约的华尔道夫酒店了,我包了一整层,钱是约翰逊掏的。学生们要不要先安排他们去纽约州立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去看看专业顺便安排他们住在附近?”
卢润东觉得这个安排不错,便说道:“好,庞玉德你带三十名护卫跟着他们一起去吧。”
庞玉德领命而去。宋子良则招呼一位管家模样的男子上前,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就领着庞玉德一行人走了。
在宋子良的招呼下,很快几辆豪华轿车驶来,停在他们面前。
请上车。宋子良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们先去酒店休息,晚上我在唐人街订了位子,请你们尝尝正宗的粤菜大餐,正宗的粤菜主厨哦!在国内都很难得一见的那种。跟我走吧,我估计你们这段时间在欧洲都快吃吐了。欧美的饭食简直就不是人吃的,跟喂猪差不多。一点文化都没得。
这句话引得李若薇轻笑出声。
“那就好,” 宋子良说道,“今晚我邀请您和您夫人。”
卢润东听了,心中一动。确实,这几个月在欧洲,他们一行人都快被那些 “异域美食” 吃怕了。
大多数人都胖了好几圈,从沪上登船开始,到登陆美国本土,将近五个月的时间,一路都在吃那些让人难以下咽的食物。
别说是那些以前吃不饱穿不暖的学生们和护卫们,就算是见过世面的李若薇、宋老驴、张熊大,也对这些 “美食” 逐渐失去了兴趣。
唯独卢润东,从后世穿越而来,见过各种档次的美食,深知欧美的饭食与真正的美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而宋子良,从小在广东那个美食之乡长大,舌头更是养刁了,对欧美的食物自然是嗤之以鼻。
车队驶入纽约繁华的街道。透过车窗,卢润东观察着这座正在蓬勃发展的城市。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街道上汽车川流不息,行人们步履匆匆。
1928年的纽约,正处于咆哮的二十年代的巅峰,处处洋溢着繁荣与奢靡的气息。
看那边,宋子良指着远处一栋正在建设中的摩天大楼,那是克莱斯勒大厦,明年就能完工。到时候会成为世界最高建筑,至少能保持几个月。
卢润东点点头,心中却在盘算着其他事情。这次美国之行,表面上是为了安排留学生和考察合作,实际上他有更宏大的计划。从股票投资到文化产业布局,每一步都需要精心设计。
车队很快抵达了位于曼哈顿的华尔道夫酒店。这座奢华酒店装修考究,大堂里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侍者们训练有素地接过行李,引导他们前往电梯。
我包下了28层整层,宋子良边走边解释,东侧套房给卢先生和夫人,西侧给随行人员。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前台,我已经交代过了。
卢润东再次道谢。进入套房后,他立即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监听设备后才放松下来。李若薇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纽约的城市景观。
这里真美。她轻声说。
卢润东走到妻子身旁,搂住她的肩膀:是啊,但也很危险。刚才宋子良的表现你怎么看?
李若薇沉思片刻:热情得有些过头,但不像有恶意。他提到我的小说时,眼神很真诚。
希望如此。卢润东叹了口气,乔约翰逊的变化也让我意外。在沪上时他可是出了名的老狐狸,今天却像个热情过度的老朋友。
也许回到祖国让他放松了警惕?李若薇猜测道。
卢润东摇摇头:我不相信人会突然改变本性。总之,在美国这段时间我们要格外小心。晚上去唐人街吃饭,我会让张熊大多带些人手。
李若薇点点头,转身去整理行李。卢润东则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逐渐西沉的太阳,思绪万千。这次美国之行充满机遇,也暗藏危机。他必须步步为营,才能实现那个宏大的计划——为中国的未来积累足够的资金和人才。
第83章 诬陷、警局
傍晚时分,宋子良如约而至。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显得更加精神抖擞。
准备好了吗?那家餐厅的龙虾可是一绝,主厨是从广州请来的,连宋美龄都赞不绝口。
卢润东和李若薇已经换好晚装。张熊大带着二十名护卫在走廊等候,每个人都穿着便装,但腰间都暗藏武器。
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尝尝正宗的中餐了。卢润东笑着说。
夜色中的纽约灯火辉煌,霓虹闪烁,与白天的景象截然不同。宋子良在车上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沿途的景点,卢润东则暗中记下每条街道的特征。
车子在纽约的街道上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来到了唐人街。刚下车,卢润东就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挂着中文招牌,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也有不少是华人。
当车队驶入唐人街时,浓郁的东方气息扑面而来。红灯笼高挂,中文招牌林立,街边小贩叫卖着各种小吃,恍惚间让人以为回到了上海。
“这里就是纽约的唐人街了,” 宋子良介绍道,“虽然身处异国他乡,但在这里,你能感受到浓浓的中国味。”
就是前面那家,粤皇鲍翅海鲜美食城宋子良指着前方一栋装饰华丽的建筑说。
汽车刚停稳,卢润东就敏锐地注意到街对面有一群醉汉。他们东倒西歪,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声音黏黏糊糊的,听不太清楚。
卢润东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下意识地将李若薇护在身后。就在这时,他看到其中一个醉汉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向着他们冲了过来。
小心点。他低声对张熊大说,同时卢润东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李若薇推进门内,然后扭身看向街上。
只见刚才装成醉汉的一群日本浪人,此刻都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他们手持武士刀,向着卢润东砍杀而来。
日本人!张熊大喊了一声,本能地要掏枪,但看到对方只用冷兵器,便收回手枪,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他大吼一声,欺身而上,抡起大拳头就向着日本浪人砸去。以他的身高和强壮的体格,对付一群身高不到 1.6 米的鬼子,简直就是虎入羊群。只见他三拳两脚,就打倒了好几个日本浪人,远看还以为是哪个家长在教训不听话的儿子。
其他护卫们呜泱一群人冲过去,与日本浪人展开了激烈的搏斗。这些护卫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他们配合默契,很快就将日本浪人打得节节败退。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所有的日本浪人都被放倒在地。
然而,就在战斗结束的同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十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将现场团团围住。数十名警察持枪瞄准他们,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卢润东冷静地扫视现场,最后将目光落在宋子良身上。只见宋子良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欢腾。“卢先生,我发誓这跟我没关系。” 宋子良连忙说道。
不是他。卢润东低声对李若薇说,看来有人不欢迎我们来美国。
宋子良见卢润东不怀疑他,就赶紧冲进饭店去打电话。明面上这帮人是冲着卢润东来的,可是也打了他宋家的脸,更让乔约翰逊背后的一帮人脸上蒙羞。这是他和他背后的人绝对不允许的。
几分钟后,他面色凝重地走出来:卢先生,恐怕我们要去警局走一趟了。不过别担心,很快就会有人保释我们。这是某些人的下马威,他们打错了算盘。
没过几分钟,宋子良就打完电话出来了。“你放心,我们顶多配合他们回警局做做笔录,一会儿就有人去警局接我们。这是高层的对弈,我们现在都是被动方。走吧!” 宋子良说完,就双手抱头蹲下。
卢润东也跟着双手抱头蹲下,后面的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地有样学样,全部双手抱头蹲下。警察一看这帮人还挺配合,也就没有动粗,仅仅是将他们的双手铐上,然后押上车送回警局。
到了警局,一行人全部被分开关押,分开进行审讯。卢润东和陕省来的一个护村队队员被关在一起,其他人也不知道被关在了哪里。
卢润东看了看身边的护卫,只见他一脸紧张,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股坚毅。“乡党,一会儿不管他们如何问你,你就说你啥也不知道,只是来做护卫的就行,这样最起码不会伤到你。” 卢润东轻声对他说道。
这护卫名叫李福娃,他家是兴平的,就在卢润东老家的北边。他看着卢润东,坚定地说道:“东家,额叫李福娃。额家是兴平的,就在你北边。东家你放心,就算他们打死我我也不会吭一声!咱关中汉子出门绝对不能给乡党丢人现眼!不然咋还有脸回去?仙人都羞得翻跟头嗫!”
卢润东听了,心中既感动又无奈。这个李福娃真是个关中瓷锤、瓜怂,不过他这份忠诚和勇气却让人敬佩。“好吧,福娃!一会儿就应该有人放咱们出去,你安心!奏再包折腾咧!” 卢润东说道。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饭没吃着,人都饿成屁了,还被折腾得跟孙子一样。卢润东和李福娃靠墙背身反手拷着,又累又饿。突然,卢润东听见牢门外有响声,刚过了没几秒,房门被打开了。
只见宋子良嬉皮笑脸地进来了,然后说道:“走吧,约翰逊来了!咱们可以出去了!”
此时从拘押室的门口进来一个穿着考究三件套西装的中年白人警官。警官亲自为卢润东解开手铐:卢先生,实在抱歉。这是个误会,您可以离开了。
卢润东活动着手腕,不动声色地问:乔约翰逊来了?
不止他。警官压低声音,还有他们民主党的纽约州律师团队。外面已经闹翻天了。
走廊上,李若薇正被一位女警陪着走出来。她看到卢润东,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你没事吧?
没事。卢润东轻轻捏了捏妻子的手指,转向警官:我的其他人呢?
都在释放中。不过...警官犹豫了一下,那位大个子可能要多留一会儿。他下手确实有点重。
张熊大被单独关在拘留区最里面的牢房。透过铁栅栏,卢润东看到他正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仿佛身处禅室而非监狱。
熊大。卢润东唤道。
张熊大立刻睁开眼,一跃而起:少爷!您没事吧?
我很好。你再忍耐一会儿,很快就能出来。
少爷别担心我。张熊大咧嘴一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这地方比咱老家的房子住着还舒服,还有免费饭吃。
卢润东失笑,转头对那个白人警官说:我要保释他。
这...警官面露难色,恐怕不行。受害者中有日本领事馆的工作人员,领事已经提出正式抗议了。
日本领事馆?卢润东眼神一冷,这么说,那些根本不是普通醉汉,而是外交人员?
这个办事警官自知失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卢先生,这事很复杂...
确实很复杂。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乔约翰逊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三个提着公文包的律师,特别是当一群持刀歹徒中混着外交人员时,还砍伤了我们六七名手无寸铁的护卫,我想《纽约时报》的记者会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
白人警官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约翰逊先生,没必要惊动媒体...
那就要看警局的合作态度了。乔约翰逊微笑着,眼中却毫无笑意,我的当事人遭到持刀袭击,而你们却拘留见义勇为的护卫?这可不是纽约警方该有的待客之道。
十分钟后,办理完繁琐的手续,卢润东一行人终于走出警局。夜色已深,但警察局门口却停满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清一色穿黑西装的保镖。
宋子良从最前面的车里钻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卢先生,实在抱歉。这事是我疏忽了。
与你无关。卢润东摇摇头,明显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陷阱。
上车再说。乔约翰逊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不安全。
车队驶向华尔道夫酒店。加长轿车内部宽敞舒适,小冰箱里备着香槟和水果。但车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铅。
查清楚了吗?卢润东直接问道。
宋子良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是日本商会和共和党背后的部分金主联手搞的鬼。他们想给你个下马威,当然最好能将你驱逐出美利坚。
为什么?
因为你在欧洲签的那些合作协议。乔约翰逊接过话头,特别是化工和重工业方面的。让日本人感觉到你已经威胁到他们了
李若薇轻轻握住丈夫的手:那些留学生...会不会有危险?
暂时不会。宋子良说,大学校园很安全,而且我已经加派了人手。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卢先生,您这次来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先去吃饭,吃完饭早点休息。让我今晚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想好了明天给你们电话……”
第84章 布局、复仇
众人从警局出来,不一会儿进了餐厅,餐厅内装饰得金碧辉煌,充满了浓郁的中国风。服务员们热情地迎接他们,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包间。
粤菜,作为中国八大菜系之一,以其独特的风味和精湛的烹饪技艺闻名遐迩。尤其是那些高端粤菜,更是美食界的瑰宝,让人垂涎欲滴。
即使是在前世那个物质相对丰富的新时代,卢润东也并非能够随心所欲地品尝到这些顶级佳肴。要想享用到真正的粤菜大餐,往往需要提前数天甚至十几天进行预订,否则根本无法品尝到地道正宗的美味。
而如今,在这样的特殊境况下,竟然有机会品尝到如此奢华的粤菜大餐,这怎能不让人感到兴奋和激动呢?仿佛这不仅仅是一顿美食盛宴,更是一种难得的人生体验,让人充满期待和憧憬。
老子曰:“唯思想与美食不可辜负!” 没有独立思想的自由、爱情不要也罢!此刻,面对这一桌美味佳肴,众人都迫不及待地动起了筷子。
这一顿饭,众人美美的吃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吃空了美食城的所有备料。卢润东又喝大了,一方面是因为乔约翰逊和宋子良联手灌他,一方面也是他在英国的这段时间有些心力交瘁、如履薄冰,在大西洋里被冰山和老婆联手吓了一回,刚落地又被鬼子和美国佬合着伙恶心到不行,想借着酒精来让自己大脑放松一下,顺手给身体解解乏。
第二天,卢润东酒醒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了张熊大一个人,其他人全去纽约州立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去安置留学生,顺道参观游览一下此时遍地高楼大厦、雄伟莫名的纽约市了。
卢润东揉了揉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他立刻安排张熊大拿着支票本,找宋子良带他去汇丰银行纽约总部将英镑全部兑换成美金,然后拿着汇丰银行英国总部给大客户专属定制卡约一下汇丰银行驻美总经理。
顺便回来前让宋子良联系一下乔约翰逊,让他们俩一起来华尔道夫楼下的咖啡馆坐坐,聊聊接下来在美国的一系列操作的具体安排。
卢润东心中早有计划,他深知美国即将迎来一场巨大的经济危机,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他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大赚一笔,为自己的事业和国家的发展积累资金。昨天被鬼子恶心到不行,如果不进行报复这还不得被人在美国欺负死。
报复鬼子的计划如下:首先,由乔约翰逊负责调查并确定那些以低价向日本出口物资的企业名单。一旦获取到这份名单,我们将充分利用我现有的人际关系网,尤其是我在英法德等欧洲国家的人脉,以及我妻子李若薇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对外散布消息,声称我决定对日本人进行报复。
具体而言,我们会放出风声,说我将在年底以高价大量采购那些原本卖给日本鬼子的物资。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势必会引起那些美国卖家的关注,他们很可能会主动找上门来,希望与我合作。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巧妙地帮助鬼子抬高物价,给他们的采购成本带来压力。
这不仅是对鬼子的一种回击,同时也为丘吉尔铺路。通过提高日本的采购成本,我们可以给他们施加一定的压力,使他们在丘吉尔出租资源地时更容易受到巨大利益的诱惑,从而与美国进行对冲。这样一来,鬼子的决策可能会受到影响,他们入侵中国的时间线也会被大大延迟。
圈钱投资:向汇丰银行借贷六点三亿英镑,筹集二十亿资金。继而将二十亿英镑兑换为九十七点二亿美元,运用十倍杠杆全仓购入股票并做多,把所有资金重仓投入石油、军火、汽车、电子等多个行业。待到 1929 年新春伊始,便进行交割,预估盈利可达二百九十亿美元。至 29 年 2 月底,再用这三百八十亿美元做空,预计到 29 年 9 月会下跌百分之五十五,如此又可获利二百亿美元。有了这些资金,便可大肆购入并持有那些后世声名显赫且股值颇高的公司股票,临终之际,怎么也能积攒几万亿美金,哈哈,如此想来,着实令人畅快。
安置宣传:为了确保现有留学生和未来的那些留学生都能顺利进入大学,我们需要对这些名校进行全面的安置考察工作,也许还得花点钱赞助一二。这不仅包括东西海岸的所有优秀学校,还需要考虑到学生的专业和个人需求。为了高效完成这项任务,我让庞玉德和宋府管家一同负责办理相关事宜。
此外,我们还计划考察一些与日本有大量资源往来的合作企业,这些企业可能涉及到多个领域,包括但不限于美股上市企业。
另外,李若薇的读者见面会和签售活动也在筹备之中。这将是一个宣传并扩大李若薇在美影响力的绝佳机会,相信会吸引众多读者前来参与。同时,我们也在策划李若薇在纽约、华盛顿和洛杉矶的三场慈善音乐会,希望通过音乐文化的力量为国内需要帮助的儿童带去温暖和关爱。
文化助攻:筹建 NbA 大联盟,组建洛杉矶湖人队和芝加哥公牛队;协妻子收购好莱坞电影公司股权,将四部小说进行改编扩编拍成电影,打造各类 Ip 宇宙,并注册专利。当然也包括后市喜闻乐见的动画片,米老鼠唐老鸭,猫和老鼠,堂吉诃德大战风车、佐罗、变形金刚等。
合纵连横:联系老麦克、丘吉尔、保罗杜美,将我下一步针对日美关系的操作告诉他们,让他们配合我把前面在英国和丘吉尔谈的布局,开始推动落实下去;让乔约翰逊快速帮助老麦克在美国注册数个电视台,并形成迅速对垒给两党站台的局面;将各色新闻、娱乐、泡沫剧搬上电视,当然还有电视广告。
为未来夯实基础:大量融资贷款,购入国内继续的装备和工艺设备,打造全产业链雏形;发电报,让陈赓准备下一年度的留学生名额,这次不能低于 2400 人,而且从今年起不间断的每年外送不低于 2000 人的留学生,基数上来了才能大浪淘沙筛出金子。
等卢润东在酒店一楼的咖啡馆快喝饱了的时候,宋子良和乔约翰逊才缓缓来迟。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巨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混合着烘焙点心的甜味,却丝毫没有冲淡三人之间那股无形的张力。
“卢,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乔约翰逊一边摘下他那顶略显浮夸的礼帽,一边笑着说道,帽檐上还沾着些许午后的阳光,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身后的宋子良也跟着点头致歉,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几本书的书脊。
卢润东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宋子良手中的纸袋上,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没事,我也刚到一会儿。倒是子良兄,手里拎着的是什么好东西?”
宋子良把纸袋往桌上一放,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这不是知道若薇女士最近在写书嘛,刚才路过一家书店,看到几本最新出版的美国小说,就想着买来给她瞧瞧。说不定还能给她的创作带来点灵感呢。”
乔约翰逊在一旁附和道:“宋这小子,也就这点心思用得最到位。不过说真的,卢,若薇女士的小说在美国可是相当受欢迎,我那小女儿都是她的忠实粉丝,整天抱着那些盗版书看得津津有味。”
提到李若薇的小说,卢润东眼中闪过一丝温情,随即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还是来谈谈正事吧。”
三人都收起了脸上的轻松笑意,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侍者适时地走了过来,给他们续上咖啡,然后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卢润东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的思路更加清晰。他放下杯子,目光直视着乔约翰逊,缓缓开口问道:“乔,你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我想拜托你约个人,如果党派不对,可能不太合适约他。”
乔约翰逊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他特别骄傲地挺了挺胸,还故意抖了抖眉毛,仿佛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哦,卢!我可是倡导民主、自由、平等、友爱的民主党派人士。你打算让我约谁?如果是共和党大佬就算了,他们身上充满了铜臭味,跟他们打交道简直是对我信仰的亵渎。”
他这番话引得宋子良在一旁偷偷发笑,宋子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乔约翰逊:“乔,你这话说得可有点太绝对了,小心被共和党那边的人听到,有你好果子吃。”
乔约翰逊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他们?我可是站在正义和真理这边的。”
卢润东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互动,脸上露出一抹浅笑,随即摊开双手,语气坦诚而郑重地说:“那刚好,我想约民主党准备参选纽约州州长的富兰克林?罗斯福先生。我想让你帮我约约他,跟他谈谈资助他竞选的事情。顺便以后由你代替我作为资助人,资助他未来竞选美国总统。毕竟我是外国人,可能不太适合作为资助人,你看看可行?”
话音刚落,乔约翰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被点燃的烟花,瞬间绽放出夺目的光彩。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之快,堪称精彩绝伦,各种精明、计较、狡猾、算计的眼神在他眼中轮番上演,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博弈。他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发出 “笃笃笃” 的轻响,仿佛在计算着这件事背后的利弊得失。
宋子良也被卢润东的话惊得不轻,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咖啡在杯中轻轻晃荡,溅出几滴在杯沿上。他看向卢润东,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探究:“卢先生,这可不是件小事啊。资助竞选,尤其是未来可能竞选总统的人,这里面的门道可多着呢。”
乔约翰逊却像是没听到宋子良的话一般,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卢润东,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好几倍:“卢,我真的可以吗?你确定打算让我来操作这个事情?要知道,这可是能改变美国政治格局的大事,我……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85章 布局复仇2
卢润东看着乔约翰逊那副激动不已的模样,心中暗自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沉稳地说道:“乔,我相信你的能力。你在政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比我更清楚这里面的规矩和门道。而且你是民主党人,由你出面再合适不过。至于资金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会全权负责。”
“资金不是问题,那一切都不是问题!” 乔约翰逊连忙摆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能参与到这样的事情中,对我来说是无上的荣耀!你放心,卢,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的。不过,我得先了解一下你对罗斯福先生有什么具体的期望吗?毕竟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投资。”
卢润东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希望他能成为一个真正为民众着想的领导人,在未来的政策制定上,能考虑到中美之间的友好合作。当然,这只是长远的期望,眼下最重要的是帮助他成功当选纽约州州长。”
宋子良在一旁听着,也渐渐冷静下来,他点了点头:“卢先生考虑得很周全。罗斯福先生在民主党内部的声望确实很高,如果能得到咱们的支持,胜算会大很多。不过,要接触到他本人,还需要一些时间和门路。”
乔约翰逊拍着胸脯保证道:“门路的事情交给我就行!我在华盛顿认识不少民主党内部的人,我这就去联系,争取尽快安排你们见面。” 他说着就要起身,仿佛多耽误一秒都是巨大的损失。
卢润东连忙按住他:“别急,乔。这件事急不得,我们得好好规划一下。比如第一次见面的地点、时间,还有我们要提出的资助方案,都得仔细斟酌。”
乔约翰逊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他讪讪地笑了笑,重新坐下:“你说得对,卢,是我太心急了。那我们现在就来好好合计合计。”
三人围绕着如何与罗斯福见面、资助方案的细节以及后续的合作规划,展开了深入的讨论。
讨论大约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快接近傍晚六点多,终于将乔约翰逊打发走了。
宋子良看着乔约翰逊离去的背影,笑着对卢润东说:“卢先生,你这一步棋走得可真够险的,但不得不说,很精妙。如果真能成,那咱们以后在美国可就有了坚实的政治后盾了。”
卢润东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轻轻喝了一口,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这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还很长。子良兄,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的帮忙。”
“卢先生尽管吩咐,” 宋子良毫不犹豫地说道,“能和你一起做这些有意义的事情,我很乐意。”
卢润东听了宋子良给了口,才将身子挺了挺,对宋子良说道:“二公子,宋兄!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能帮我那最好,如果你觉得不行,我再另想办法找人来做。”
宋子良见卢润东语气沉重不由得怔了怔问:“您先说说看!”
“你在美国这边的华人圈子人脉广,估计也认识当地的华人黑帮。麻烦你帮我找点人,至少是美国黑人,当然白人最好。我来出钱你来找人把昨晚找茬的那帮日本鬼子全灭掉,但是呢事儿不能染到咱们身上。最好是找个别的理由将人弄死,比如酒后打架或者车祸之类。”
宋子良看着滔滔不觉得卢润东隐隐觉得后背发凉,这人也忒黑了。人家就招惹你一次,你就直接要断别人的根,灭人的命。
当然作为曾经逃难去过日本一段时间的宋家,在没经历过南京大屠杀、华北上百公里内的三光、东北731、全国各处的万人坑之前他们是根本没法理会到卢润东对鬼子的仇恨。
“你确定要这么干?”宋子良问。
“确定!人不狠站不稳!”卢润东回道。
“那行,我叫人去安排,这两天你先准备点美金,等我消息。”宋子良说完起身一口喝完咖啡紧了紧西服的领口转身就走了。
咖啡馆里的时钟滴答作响,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给这座繁华的城市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外衣。
直到侍者过来提醒我咖啡馆即将打烊,我才意犹未尽地上了楼。
第二天上午,卢润东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了房间,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他伸了个懒腰,昨晚和乔约翰逊、宋子良的谈话还历历在目,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依旧是华尔道夫酒店一楼咖啡馆,乔约翰逊拿着他们讨论一上午才定下来的初步方案,像是捧着一份稀世珍宝,兴冲冲地离开了,他要立刻去落实联系罗斯福和散布消息的事情。
卢润东、宋子良俩人相视一笑,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卢润东刚回到房间,立刻叫来了张熊大。张熊大是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汉子,脸上总是带着一股沉稳可靠的气质,他恭敬地站在门口:“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卢润东把一个英国汇丰银行给他个人定制的卡片拿出来递给张熊大:“熊大,你拿着这张卡片,去汇丰银行纽约总部,把我们带来的英镑全部兑换成美金。记住,一定要当面点清,仔细核对汇率,不能出任何差错。”
张熊大双手接过卡片和支票本,郑重地说道:“少爷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还有,” 卢润东补充道,“兑换完美金后,你约一下汇丰银行美国总部这边的负责人,我要跟他见一面,最好能约到酒店楼下的咖啡馆来一趟,我还有些事情要找他们沟通商议。”
张熊大点头应下,转身离开了房间。卢润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纽约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辆,心中思绪万千。资金是他所有计划的基础,必须尽快落实到位。
与此同时,在纽约州立大学的校园里,庞玉德正带着一群留学生参观学校的图书馆。这座图书馆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尖顶高耸入云,窗户上镶嵌着彩色的玻璃,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留学生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惊叹。其中一个名叫王敏的年轻留学生,忍不住拉着庞玉德的胳膊问道:“庞先生,这里的藏书可真多啊!我们以后真的能在这里读书吗?”
庞玉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能。卢先生特意安排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你们能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不过,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还要看你们自己的努力。”
宋府的管家跟在一旁,也适时地说道:“各位同学,学校的宿舍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都是两人一间的标准间,里面的设施很齐全。等参观完图书馆,我就带你们过去看看。”
留学生们听了,都兴奋地欢呼起来。他们大多来自国内的贫困家庭,能有机会来到美国这样的名校学习,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另一边,情况也大致相同。宋府的另一位管家正在带着另一批留学生参观学校的实验室。实验室里摆满了各种先进的仪器设备,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教授正在指导学生做实验。
“这些设备在国内根本见不到,” 一个名叫李强的留学生喃喃自语道,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我一定要好好学习,把这些先进的技术带回国内去。”
庞玉德在安顿好纽约州立大学的留学生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哥伦比亚大学。他和两位管家汇合后,详细询问了留学生们的安置情况,在确认一切都妥当后,才松了一口气。
“两位管家,辛苦你们了。” 庞玉德客气地说道,“这些留学生都是国家未来的希望,还请你们多费心照顾。”
两位管家连忙说道:“庞先生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宋先生特意交代过,一定要让这些留学生住得舒心,学得安心。”
庞玉德点了点头,又叮嘱了留学生们一些注意事项,才带着几名护卫离开了学校。他还要赶回去向卢润东汇报情况。
下午五点多,张熊大终于回到了华尔道夫酒店。他一脸兴奋地走进卢润东的房间,手里拿着一张厚厚的支票:“少爷,办妥了!我去汇丰银行,顺利把英镑都兑换成了美金,这是兑换后的支票,您过目。”
卢润东接过支票,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清晰无误。他满意地拍了拍张熊大的肩膀:“好样的,熊大,辛苦你了。”
“不辛苦,少爷。” 张熊大憨厚地笑了笑,“另外汇丰银行的总经理我也帮您约好了,他们说马上就过来。”
果然,没过多久,汇丰银行的人就来到了酒店楼下的咖啡馆。费舍尔一见到卢润东,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卢,您好!我是汇丰银行驻美机构总负责人费舍尔。早就听说过你在英国的故事,今天听闻您找我,就带着我的合作伙伴一起来了,您不介意多几个人吧?”
卢润东脸上露出笑容:“没关系,费舍尔。感谢你们能过来。都坐,咱们好好聊聊!我对投资美国很感兴趣。”
第86章 贷款、预言
在咖啡馆里,卢润东看着汇丰银行费舍尔,与他带来的摩根大通银行的乔治、花旗银行的卡尔文森、渣打银行的约翰以及最后进来那个鬼子银行的负责人中村太郎。
当卢润东看见进来了一个穿着和服,夹着一双人字带腿儿木屐的鬼子,他心中着实恼火。还等他没开口说话的时候,中村鬼子看他脸色不悦便先开口了:“看来卢桑不欢迎我啊!”
“没错,我只约了费舍尔先生。虽然你是费舍尔先生的朋友。但对不起,我这里不欢迎你这个卑劣的日本人。”
费舍尔带着中村过来的目的,就是想看看卢润东对日本人的态度。见此情景,只好出来打圆场,“中村先生,既然卢先生不欢迎你,那就麻烦你先回去,改日我登门向你致歉!”说完还鞠了一躬。
卢润东真是有些气急,不免有些腹诽!麻蛋,逼让你装了,人我得罪了,你还特么的装起绅士风范了!就你特么得有素质,洋大人这番操作真是给卢润东恶心的够呛。贱人就是矫情。
最后中村丧给所有人鞠了一躬(日本那种头着地的),就悻悻的离开了。
剩下的几人看着走远的中村,也没说什么。只见费舍尔招呼就一起进了包厢。谈事情、赚钱,可比装逼更要紧。
等一群人进了包厢围着窗前的沙发坐下,侍者迅速地将各人点的不同风味的咖啡送上来。费舍尔端着咖啡杯品了一嘴,然后问卢润东:“卢先生,我听你的助理说你想贷款,而且数额巨大。”
“没错,我现在手里只有13.7亿英镑的美金还存在汇丰。但是我接下来资金需求量很大,所以得从您这里贷点款融点资。您看您这边的最大权限能帮我带多少?”说到最后卢润东反问费舍尔。
“按说以您之前在英国的手笔,我这边应该大力支持您。但是我毕竟只是美国这边的负责人,您懂得?”费舍尔说道。
卢润东一看费舍尔这个操作基本就明白了。这货是想私下转移贷款额度给别人,然后吃点利息差额。呵呵呵,想的真美。
“那您总得有个额度,我实在懒得麻烦丘吉尔和老麦克了。他们俩最近忙得简直……对吧!”这样就想让我卢润东屈从,简直是做梦。
“其实无论什么东西,大家都可以谈。无非最后大家妥协到彼此都能拿到想要的东西就行,没必要这样拉扯。费舍尔先生?”
“哈哈哈,卢先生你说的没错!你要你付出你该付出的东西,剩下的全部交给我们,怎么样?”费舍尔说完还不忘看了他三个同伴一眼。看来他们来之前已经商量好了。
“那行,我也不愿意跟你们绕圈子,浪费我的时间。毕竟时间对我来说每一秒都是黄金。之前我有过贷款,无论是法、苏、英、美、西、葡、意,利息基本都控制在3.5-5.3%之间,如果你能给足我需要的资金量,除了利息之外我还可以给您个人留一份大礼。”卢润东说到这里停下了。
费舍尔等了一会儿,见卢润东依旧还在品味那杯,快喝干了的美式咖啡,稳稳地就是不开口。没法子只能看了一眼他带来的几个人,几个人点头后,费舍尔只好开口问:“卢先生,你说的大礼究竟多大?也好让咱们评估一下您这个礼物能匹配多少资金额度。”
卢润东一看,估计这几个都是银行事务管理者,也就是后世的银行顶薪高层。既然这样卢润东直接就开大了,“资金需求量确实很大,目前我在美国要订购上百亿的物资和设备回国,但是我自己手里的资金还有它用,所以这上百亿美金的缺口……放心,规矩呢咱懂。贷款额度的万分之五的回扣。怎么样,费舍尔先生?”
费舍尔一听,一百亿美金的贷款就给五百万回扣,贷款额度可以四家进行风险分担,可他们几个人每人最少有一百多万美金入袋,简直都要赚翻了。
想到此,费舍尔眼神一扫那三位,那三位微微点头,也就是说同意了。费舍尔便开口问道:“卢先生,您的利息最高能给多少?”
“这个得根据贷款额度、需不需要抵押物或者抵押物的总量相关。如果贷款额度达不到我的要求,那不好意思我就没办法给那么高的利息了。至于抵押物,我可以用我从英国购买的十亿英镑的物资和那家彩电生产公司作抵押,两项加起来接近20亿英镑估值。你们看能给多少额度的贷款?”卢润东低着头说完,就继续品着已经见底的美式咖啡。
“您稍等,我们商议一下。”费舍尔说完就拉起三个人去走廊口商议去了。
卢润东等了半天还没见他们几个回来,就叫侍者再上一杯美式咖啡,加冰。过了不到一分钟四个人进来了。
费舍尔扫了一眼那三位同行,便开口说道:“卢先生,我们几人商议好了。总共给您提供一百五十亿美元的贷款,年息4.5%,无需抵押物,但是唯一的要求这笔钱不能离开美国本土,要么在美国花完这笔资金,要么这笔资金不能离开你在汇丰的银行户头。至于您给的回扣我们希望是万分之六,您看怎样?”
“wELL,费舍尔!你们的提议很合理。那咱们今天就把贷款协议签署落地,我近期要有大动作,确实着急用钱。”卢润东上去就握住财神爷费舍尔的大手拼命摇晃以示激动。
一百五十亿美金啊,哈哈哈!本来就想着贷个三十亿美金,没想到费舍尔还给来了个大惊喜。
最后各人分别打电话回银行总部,让秘书把准备好的合同送过来。这笔贷款汇丰六十亿,其他三家各三十亿。看来费舍尔确实要发财了。
就在签署完合同以后,费舍尔几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准备离开。这时候卢润东叫住了费舍尔,说:“费舍尔先生,我这边还有点业务要跟汇丰合作,你稍等下。”
费舍尔见此,知道卢润东单独找自己有事,就跟摩根、花旗、渣打三家的主理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先走了。
人走以后,卢润东将费舍尔拉回包厢内,说:“费舍尔先生,我准备投资美股股市,想在汇丰银行的申请个杠杆操作,你这儿方便么?”
“炒股加杠杆?你打算加几倍杠杆?美股的风险可太大了,稍微操作不当,你不但会身败名裂,贷款给你得我肯定也跑不了。不行,赚你这几百万美金风险太大了。”费舍尔越想越觉得不安全,他不想冒这么大风险去赚这点钱。
卢润东见费舍尔有点慌,就赶紧将他稳住:“费舍尔先生,你先别慌!”说到这儿卢润东停了三秒,他的大脑也在快速运转。想了下,就决定把之前用来唬人的‘预言家’李若薇提溜出来,先唬住费舍尔再说。
“费舍尔先生,您听我讲完这个故事,您就明白我为什么敢冒这个风险了。您知道我的夫人李若薇女士吧?”见费舍尔点头,卢润东就继续说道:“对,她写过几本书,相信你都有所听闻。但在这之前别说您没听说过我和我夫人,就连很多在中国的欧美人,也没有听说过我们俩。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这么快速的崛起成为这个星球上的富豪么?”
“这事儿还得从我夫人的一项能力说起……是啊,从那以后她就有了预言的能力……在沪上、在巴黎、在柏林、在伦敦,她的每次预言都成真了……因此我也就迅速的从一个无名的陕省后生,变成今日身价巨万的卢润东先生。”
“就在来美国之前,在大西洋的邮轮上。她又给我了一个关于美股的预言,所以我才打算用汇丰银行户头里的所有款项,全部投入到股市。你们能贷款给我,我就调低股市杠杆倍率。若不能贷款,那我只能加大杠杆倍率了。我的目的就是利用这笔资金,在美国股市赚点块钱,为我的家乡做点贡献。”说到这里卢润东盯着费舍尔的眼睛,看看他信了几分。
结果令卢润东没想到的是,费舍尔本身就是李若薇的读者粉丝。他在读李若薇的书的时候,就感觉写这几本书的人,肯定具有非比寻常之人的能力或者视野。
我在这时候给李若薇身上施加了一层神秘bUFF——预言能力,搞得费舍尔差点将信仰耶稣换成了李若薇。
费舍尔嘴唇有些颤抖的与卢润东说:“感谢卢先生,您将这么大的秘密与我分享。美股的事情,我们给您提供5-10倍杠杆,如何?”
卢润东傻眼了,这特么得也太顺利了。他冷静了下才说:“我这边不想因为这些原因,给你太大的压力,五倍杠杆就足够好了。股市的具体操作还得麻烦费舍尔先生,你帮我找些操盘手来做这件事情。届时我让助理提前找你,沟通具体行程安排。”
说到这里事情就交代完毕了,没聊几句俩人就离开了。
第87章 宣传、复仇二重奏
自打前些天宋子良、约翰逊走后,接下来几天李若薇和卢润东的出访行程都被迫加快了行程。
首先是卢润东让乔约翰逊放出风声说他要大量采购石油、铝铜磷镁钨锡钢等金属材料、橡胶、粮食、木料、纸张。采购资金下限为50亿美金,最多150亿美金,具体的采购量和价格相关。
接着约翰逊便忙着帮卢润东去民主党内走动,尽可能把罗斯福约到,否则约翰逊可能就会失去人生中最佳的一次党内上位的机会。
而卢润东则安排给张熊大,将贷款的150亿美金和自己账户里兑换的66亿美金分批加五倍杠杆买涨美股四大版块:能源、重工业冶金、军工、日化及日常消费品。
三日内,随着这210多亿美金砸入美股,直接将整个美股股指拉高了45个点,当日股指涨幅9%。入市操作完成卢润东将股市操作扔给了张熊大,由他负责。只等股指达到指定涨幅,便进行交割操作即可。
然后他就带着留学生去了华盛顿、底特律、芝加哥诸多约翰逊约好的企业去做考察、洽谈合作。
而李若薇则在纽约接受了多家报纸的采访,并与乔约翰逊提供的一堆出版商进行洽谈。最后卢润东考虑到后续要跟民主党、罗斯福合作,便让乔约翰逊推荐了三家跟民主党往来密切的出版商:兰登书屋、克瑙夫出版社、西蒙与舒斯特出版社。
在这三家顶级出版商的推波助澜下,李若薇在美国的声望水涨船高。诸多美国顶级报刊杂志都等在华尔道夫酒店门口约时间采访这位神秘的女作家。
《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纽约每日新闻》、《华尔街日报》、《洛杉矶时报》,甚至《时代周刊》都邀约李若薇女士登上他们的杂志首页。
深秋的纽约,哈德逊河在寒风中泛起铁灰色的冷光,仿佛整个城市都被一层冰冷的雾气所笼罩。
今日的《纽约时报》头条,用醒目的大字写着:“东方缪斯降临:李若薇的魔法文学席卷新大陆”。
《华盛顿邮报》也不甘示弱,头版头条刊登:“来自神秘的东方大陆的女作家,怎么样的想象力才能写出《未来》这类科幻书籍?”
《纽约每日新闻》、《洛杉矶时报》都从文化、音乐、慈善方面对李若薇进行了采访,而《华尔街日报》则从美股金融方向阐述了李若薇女士神秘的丈夫是多么看好美股,投资美股以及对于美股未来发展的畅想。
这些条新闻在整个美国引起了轩然大波,人们纷纷谈论着这位来自东方的神秘作家和他的富豪丈夫。
她的作品也如同魔法一般,俘获了无数读者的心。
三天后,一场轰动全城的签约仪式在麦迪逊大道出版社举行。这场签约仪式之所以引起如此大的轰动,是因为它涉及到了一位备受瞩目的作家——李若薇。
当李若薇在合同上签下那令人咋舌的条款时,整个城市都为之骚动。20%的版税加上500万册的奖金,这样的条件被《华尔街日报》讥讽为“唐人街狂想曲”。然而,就在人们对这个条款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李若薇的新书首日订单竟然高达百万册!
这个消息犹如一颗重磅炸弹,让那些曾经质疑她的人都哑口无言。而与此同时,时代广场的广告牌上开始轮播一段惊悚的画面:《冰与火之歌》中的喷火巨龙盘踞在自由女神像的头顶,下方则是一行血红的标语:“东方龙女已降世!”
这一画面迅速引发了人们的关注,也让李若薇的签售会变成了一场文化暴动。在第五大道的书店外,裹着毯子通宵排队的青年们高举着自制的旗帜,有的画着霍格沃茨城堡,有的绣出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
当李若薇终于出现在签售会现场时,全场的气氛达到了高潮。她用流利的英文朗诵起了《哈利·波特》中魁地奇比赛的片段,而全场观众则纷纷挥舞起手中的“魔杖”(实际上是雨伞),场面异常壮观。
然而,这场狂欢却引起了警方的警觉。巡警们紧张地拔出枪支,以防不测。
“当我们把日本人假借酒醉,去刺杀伟大的东方女作家李若薇的消息散播出去后,这群疯狂的读者粉丝就直接去堵了日本领事馆的大门。”宋子良冷笑。
窗外突然传来玻璃爆裂声,只见三个意大利少年向“昭和料理”招牌投掷石块,墙外贴着的《日本在美侨民手册》被泼满红漆,赫然写着“血债血偿”。
华尔道夫酒店套房内,宋老驴推门而入。他的上衣肩头沾着一层薄薄的霜,显然是刚刚在寒冷的户外待过。
他手中拿着一份合同,对李若薇说道:“夫人,这帮人说慈善音乐会的举办地从音乐厅转移去洋基体育场。而且票务公司刚送来这份合同,他们要求我们加开两场慈善音乐会,否则粉丝们可能会把布朗克斯区给拆了。”
李若薇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缓缓伸出手,仿佛那合同有千斤重一般,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然后轻轻地将其平放在桌上。
当她的目光落在合同上时,突然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身体猛地一颤。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场馆经理用红笔圈出的那个数字,那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首日预售竟然高达 18 万张票!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将李若薇的思绪击碎。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不仅远远超过了拳王登普西的纪录,更是创造了音乐史上的一个全新奇迹。
李若薇的心跳急速加快,仿佛要冲破胸腔。她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腕骨,那是长时间伏案工作的结果。然而,尽管眼底透露出一丝疲惫,但她的眼中却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对宋老驴说道:“告诉经理,加演可以。所有收入除去场地租金必须全部进入‘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没有丝毫的犹豫。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一般,轻轻地推开了手边堆积如山的样书。这些样书是不同语言版本,共有七、八种之多。
每一本的封面都在灯下泛着鎏金暗纹,显得格外华丽。而书脊处,则统一烫印着一只缠绕着龙纹的蔷薇,这是李若薇的独特标志。
河畔仓库区,宋子良的管家老陈将皮箱推给阴影中的男人。五十万美金在昏灯下泛着青绿幽光。“告诉卢西亚诺阁下,”老陈的沪语夹着纽约腔,“每砸十家日本商铺,额外奖励一千美元——但必须用美式英语大喊‘卑劣的东瀛狗’。”
当夜,曼哈顿化作狩猎场。黑手党的杜庞蒂轿车冲垮“三菱商社”铁门,暴徒们操着生硬的美式英语纵火;布鲁克林码头上,爱尔兰帮派将日本渔贩的货箱沉入东河,漂浮在河水的油污中。
次日《纽约每日新闻》头版惊现魔幻现实:燃烧的日式庭院上空,一架钢琴在火焰中演奏《冰与火之歌》,配文引用了李若薇访谈:“艺术是灵魂的救赎,亦是提炼自我的情操。”
此时华尔街23号,乔·约翰逊正将镶金请柬按在胡桃木办公桌上。“参议员先生,罗斯福州长明晚的慈善晚宴。”他推过装有两根金条的雪茄盒,“鄙人仅代表个人捐赠十万美元——给小儿麻痹基金会。”
当民主党大佬抚摸金条上“美联储”的徽记时,秘书进来对他耳语道:“日本大使在门外举牌抗议。”
约翰逊微笑拉开百叶窗,楼下示威人群高举《冰与火之歌》的“凛冬将至”标语,将大使座驾围得水泄不通。他扣上礼帽对秘书说:“告诉日本大使先生,纽约的冬天,可比君士坦丁的异鬼可怕多了。”
第88章 约见罗斯福
夜幕降临后,卢润东在张熊大和另外六名护卫的陪同下,乘车穿过东河,来到布朗克斯区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铁门。
少爷,这地方...张熊大警惕地环顾四周。
安全。卢润东整了整领带,乔约翰逊不会冒险在这种事上出差错。
铁门上的小窗打开,一双眼睛审视了他们几秒,随后门缓缓开启。一个穿着侍者服装的黑人男子引导他们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一间装潢典雅的私人书房。
富兰克林·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壁炉。尽管身体残疾,但他挺直的腰板和锐利的眼神依然散发着强大的气场。乔约翰逊则斜躺在壁炉旁边的沙发里笑吟吟的看着卢润东。
卢先生,罗斯福主动伸出手,久闻大名。
卢润东与他握手:罗斯福先生客气了。很荣幸能见到您。
罗斯福示意侍者上茶:我听说你今天在华尔街掀起了一场风暴。
赚点散碎银子。卢润东谦虚地说。
散碎银子?罗斯福笑了,两百一十亿美金的投资可不了。不过...他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我更好奇的是,一个中国商人为何对美国的政治如此感兴趣?乔告诉我,你甚至想支持我竞选总统?
卢润东端起茶杯,轻轻吹散表面的热气:因为美国处在这个星球上,一个最特殊的地理位置。他基本不受欧亚大陆战争的影响,立足于此,只要未来的美国政坛能出现一个优秀卓越的领导人,必然能让未来的美国成为这个世界上发展最快速,甚至成为这颗星球上最发达的国家。发达到美国政坛随意一个变化,都会影响到未来世界的格局。
“罗斯福先生,我认为您才是未来引领美国攀登高峰的政治家。也只能是您才有这个见识、阅历、资格。我相信您,会给全世界投资人一个稳定的政商环境。也只有您才有能力促进安全稳定的政商环境更快形成。而我个人更需要来比大洋彼岸您的支持,现在的中国……需要美国金融、科技、工业、产业的大力支持。”
直截了当,我喜欢。罗斯福点点头,但你应该知道,目前我还在竞选纽约州州长,至于竞选总统……罗斯福拍了拍轮椅说道:“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是个政治残废,甚至未来连党内提名都没资格拿得到。”
罗斯福先生,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卢润东放下茶杯,世界经济危机即将来临,以胡佛政府现有的执政能力根本无力应对。美国人民届时会渴望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来带领他们走出困境,无论他是否能够站立。
罗斯福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似乎对未来的事情很有把握。
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相信不久之后你就能听到有关风声。卢润东从内袋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为州长先生准备的一份小礼物—未来几年的世界形势、美国经济相关数据的波动预测,以及...一些可能对竞选有帮助的赞助商名单。
罗斯福接过文件,随手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这……这些数据……如果准确的话……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准确率。卢润东自信地说,另外,我已经安排了个两千万美金的竞选基金,将通过合法渠道分批注入。乔约翰逊将负责具体操作。
罗斯福将文件放在一旁,长时间地注视着卢润东:卢先生,美国人常说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想要什么回报?
很简单。卢润东直视罗斯福的眼睛,当您入主白宫后,我希望美国能重新审视对中国的政策,特别是提供经济、工业援助和留学生补助方面的政策支持。如果能停止美国对日本的能源、物资供应那就更好了。
这...罗斯福犹豫了,留学生补助我可以答应您,但是给中国提供经济、工业援助,这得通过国会决议且半票以上才行。至于给日本出口物资能源这个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我不需要您对出口进行干预。卢润东摇摇头,只需要您帮我牵个线,由我代替日本将物资进口回中国就行。当然这需要您帮助我拿到公平的贸易政策。
“日本人亡我中华之心不死……当日本人侵略中华大地之时,希望您能代表美国给予中国适当的道义支持。”
罗斯福沉思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如果情况如你所言,我想我们会找到共同语言。不过...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一切的前提是我能当选。
您会的。卢润东站起身,历史正在呼唤您,我的州长先生。
离开俱乐部时,纽约下起了小雨。卢润东站在屋檐下,望着漆黑的夜空,任由雨滴打在脸上。
少爷,车来了。张熊大撑开伞。
卢润东没有动,轻声说:熊大,你相信命运吗?
张熊大挠挠头:额...俺娘说,命是弱者的借口,运是强者的谦辞。
卢润东笑了:你娘是个智者。他迈步走入雨中,走吧,明天还有更多仗要打。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卢润东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发现李若薇还醒着,靠在床头看书。
还没睡?他脱下外套,坐在床边。
李若薇合上书:在等你。罗斯福怎么说?
比预期顺利。卢润东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原则上同意合作。不过...
不过什么?
卢润东叹了口气:我感觉日本人已经盯上我们了,明天的慈善音乐会你一定要小心。
李若薇握住丈夫的手:别担心,美国政商各界的大人物都会出席,我相信日本人不敢在那种场合造次。她顿了顿,倒是你,润东,这几天你几乎没怎么睡。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卢润东吻了吻妻子的手背:再坚持一段时间就好。等投资布局完成,留学生安置妥当,我就好好休息。
李若薇无奈地摇摇头,关上台灯。黑暗中,卢润东睁着眼睛,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各种数据和计划。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华尔街的巨鳄、日本的特工、美国的政客...所有人都在这盘大棋局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第89章 考察、收购1
深秋的纽约城,哈德逊河面漂浮着来自大西洋的咸涩水汽。李若薇站在华尔道夫饭店顶层的套房窗前,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冷的玻璃。楼下第五大道上,报童挥舞着新鲜出炉的《纽约时报》,头版赫然印着她明晚将在洋基体育场举办慈善音乐会的巨幅预告——“东方夜莺为苦难儿童而歌”。
她身后,摊开的乐谱铺满波斯地毯,音符在纸间跳跃如待命的士兵。李若薇将烫金请柬样本铺在胡桃木长桌上,指尖划过 中华儿童慈善基金 的花体字样,壁炉里的火光在她珍珠耳坠上跳跃。
底特律的电报。 卢润东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寒风,他脱下驼色大衣搭在臂弯,深色西装马甲上还沾着华尔街的晨霜,福特河 Rouge 工厂的参观许可批下来了,马上就得动身。宋子良陪我一起去,我把驴子跟三十名护卫留给你,熊大在纽约留守股市,我带杨梅生、庞玉德他们二十个人。
李若薇抬头时睫毛沾着细碎的光:音乐会的曲目单定了,加入了《梅花三弄》的小提琴改编版,当地华人商会说这样更能唤起共鸣。 她拿起羽毛笔在名单上圈出几个名字,卡内基音乐厅的经理说,摩根家族已经认购了前排包厢。
卢润东俯身看她笔下的名单,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芝加哥和洛杉矶的行程我让陈副官重新排了,保证能赶上你每一场演出。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图纸,底特律城市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厂区,通用汽车的奥兹莫比尔工厂有最新的流水线技术,我打算让工程师们重点记录焊接工艺。
壁炉钟摆敲过九点时,李若薇忽然按住他整理文件的手:润东,你真的打算等到明年? 她望着窗外第五大道上缓缓驶过的福特 model A,那锃亮的黑色车身在雾中像游弋的鱼,现在收购福特的股份不是正好?
急什么。 卢润东轻笑一声,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科伊巴,华尔街的朋友刚送了消息,通用汽车的股票在经纪人圈子里已经出现抛售迹象。 他用银质打火机点燃雪茄,烟雾在灯光里旋出螺旋,等 1929 年春天,我们用股市里赚的钱去买,能省一半力气。
次日清晨,哈德逊河上的渡轮载着卢润东的考察队驶向新泽西火车站。二十名护卫队员身着定制西装,公文包里却藏着勃朗宁手枪 。
当列车驶离纽约州时,卢润东正对着车窗整理底特律的资料,福特 t 型车的生产数据旁,他用铅笔标注着 日产量 9000 辆,下划线划得极深。
“福特荣格工厂,明日八点。”宋子良递过电报,纸页带着穿越千里铁路的震动。
这列火车正撕裂美国中部的平原,驶向底特律——那座钢铁与火焰构筑的圣殿。车厢内,卢润东凝视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收割后田野,枯黄秸秆在暮色中如同大地裸露的筋骨。
10 月 12 日的底特律笼罩在铁锈色的雾气里。当车队驶过密歇根大道时,卢润东数着路边每三分钟就驶过一辆的汽车,通用汽车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装配厂的烟囱群,像一片钢铁森林在雾中呼吸。
福特先生的流水线把生产时间从 12 小时缩短到 93 分钟。 当地向导指着远处河 Rouge 工厂的传送带,那些移动的钢铁骨架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现在每 7.8 秒就能造出一辆车。
卢润东颔首。荣格——这名字本身便是一个工业神话。1928年的底特律,空气永远漂浮着铸铁粉尘与未燃尽的汽油分子。
当卢润东站在荣格工厂的观景台上时,脚下是384公顷的钢铁巨兽:高炉喷吐赤红铁水,如地心涌出的熔岩河;传送带载着初具雏形的model A底盘,蜿蜒如机械巨蟒;上万名工人在不同工段间精密协作,仿佛一台庞大机器中的活体齿轮。
福特的生产总监挥舞着手臂,自豪地宣称这里“从铁矿石进去,整车出来只需28小时”。
“汽车工业的心脏,”卢润东对宋子良低语,声音淹没在冲压机床的雷霆巨响中,“而我们要成为握住这颗心脏的手。”他目光扫过流水线尽头鱼贯而出的黑色轿车,心中已绘制出清晰的路线:待1929年股市风暴降临,这些流水线、专利库、分销网络,都将成为待价而沽的猎物。此刻的考察,不过是丈量未来战利品的尺寸。
卢润东让司机把车停在工厂外围的榆树下。透过铁丝网,他看见穿着工装裤的工人像钟表齿轮般精准移动,橙色吊臂将引擎盖吊起的瞬间,数百个焊点同时迸发的火花照亮了他眼底的光。让工程师测量一下传送带速度, 他对身旁的杨梅生低语,还有每个工位的操作半径,这些数据要带回上海。
午餐时在凯迪拉克酒店的包间里,通用汽车的副总裁递来镶金名片时,卢润东正研究着菜单上的烤鹿肉。卢先生对我们的 V8 发动机感兴趣? 对方用银叉轻敲酒杯,水晶灯下的钻石袖扣晃得人睁不开眼,明年我们打算推出八缸轿车,定价不会超过八百美元。
我更关心你们的废钢处理系统。 卢润东切开鹿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听说你们回收的旧车零件,能重新熔铸成新车架? 他抬眼时,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窗外传来有轨电车叮当驶过的声响。
考察队离开底特律前,卢润东特意去了哈姆特拉米克的雪佛兰工厂。暮色中,他站在工人住宅区的街角,看着穿着围裙的主妇们在门口交谈,孩子们抱着铁皮汽车模型追逐。这些工人每周挣五美元, 陈副官递来调查报告,却要花三美元租公司的房子。
卢润东把烟蒂摁在路边的铁皮桶里:记下这个比例。 远处的工厂汽笛长鸣,最后一班运送零件的火车正穿过城市,等我们在上海建厂时,工人宿舍要免费。
十月二十日,芝加哥以风与肉腥味迎接他们。当火车驶入联合车站时,卢润东掀起窗帘,密歇根湖的浪花正拍打着防波堤,岸边的谷物升降机像巨人般矗立在晨雾中。杜邦公司的人已经在酒店等了, 宋子良核对日程表,他们带来了最新的尼龙样品。
在帕尔默酒店的套房里,杜邦的代表展开一卷透明布料。卢润东用指尖捏起那薄如蝉翼的织物,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这种材料能做降落伞,也能做女士长袜。 对方的声音带着得意,我们计划明年量产。
在芝加哥河南岸,杜邦实验室的烧瓶里正孕育另一种未来。穿白袍的化学家向卢润东展示一管乳白色液体:“人造橡胶,从石油裂解物合成。它将让亚洲的橡胶园成为历史。”玻璃管在灯光下流转虹彩,卢润东看到的不只是化合物,而是挣脱殖民地原料枷锁的钥匙。
耐温性如何? 卢润东把人造橡胶凑到台灯前,如果用于汽车轮胎,能否可行? 他忽然想起底特律工厂里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工人,还有,能不能做成防火的工装?
联合屠宰场(Union Stock Yards)的气息如同实体,混合着血、粪便和绝望的甜腻。卢润东穿过长达半英里的牲畜通道,两侧栅栏内,待宰的牛群在阴影中不安踩踏。
“每日十万头牛,二十万头猪。”阿穆尔公司的经理指着下方如红色溪流般淌动的内脏清除线,“我们肢解生命的速度,比战场更快。”
在结束考察阿莫尔肉类加工厂时,卢润东站在冷藏库外的观察窗前。零下二十度的低温里,流水线正将分割好的牛肉装进木箱,传送带尽头,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人正将 芝加哥精选 的标签贴在箱面上。这些牛肉运到上海要多少天? 他问厂长,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水雾。
用冷藏船要四十天, 对方指着墙上的航线图,我们刚和太平洋航运公司签了合同,下个月就能开通直达航线。 卢润东注意到对方袖口沾着的暗红色污渍,这些牛肉将被运回中国烘干制作成未来的军粮。
第90章 考察、收购2
夜幕降临时,他在布莱克斯通酒店的套房里展开地图。食品加工厂、农机流水线、冶金集团的坐标被红笔圈出,线条最终汇聚到士兵球场——李若薇的舞台将在此搭建。
李若薇的彩排正进行到《第一、第二》钢琴协奏曲。卢润东坐在后排包厢,看着妻子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忽然想起沪上那次慈善音乐会的盛况。那时她穿着蓝色鱼鳞纹旗袍,弹奏的也是这首曲子,台下的掌声里,也有他的鼓励与安慰。
舞台的扩音效果不太好, 李若薇下场时揉着手腕,刚才第三乐章总觉得混响不对。 卢润东递过温水:我之前就让工程师调整了音响设备,但是这里就只有这个水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昨天去美国冶金集团,他们愿意低价供应许多金属原材料,正好给工业基地未来的军工项目用。宋子良悄然呈上演出统计单:“夫人首演收入五十七万美元,已汇入儿童基金。”
11 月 8 日的洛杉矶被阳光浸泡得暖洋洋的。当汽车驶过好莱坞大道时,卢润东摇下车窗,空气中飘着橙花和桉树的香气。路边的广告牌上,玛丽?碧克馥的笑脸正对着过往行人,米高梅 的狮子标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在米高梅制片厂的摄影棚里,《宾虚》的拍摄正进行到战车比赛的场景。卢润东站在导演身后,看着数百名 extras 穿着古罗马盔甲奔跑,摄像机旁的聚光灯烤得人发烫。这个场景用了三百匹战马, 制片人得意地介绍,光搭建布景就花了两百万美元。
卢润东的目光却落在角落里的录音设备上:这些录音机能录下马蹄声? 他想起李若薇信里提过的有声电影,如果演员说话,音质能保证吗? 制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卢先生也对 talkie 感兴趣?我们刚拍完《爵士歌手》,下个月就要上映了。
而在好莱坞大道尽头的迪士尼工作室考察时,华特·迪士尼的工作室寒酸得像间车库。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焦虑的气息,动画师们趴在绘图板上,米老鼠的轮廓在无数张赛璐珞片上微妙变化。
卢润东静静站在放映间,《汽船威利》的毛片在银幕跳跃:米老鼠转动船舵,随着口哨节奏跺脚,简陋的线条迸发出惊人生命力。
卢润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戴着红短裤的小家伙逐渐成形。这是米奇, 迪士尼抬头时眼里闪着光,我们打算给他拍一系列动画片,届时配乐的声音会让它们活过来的。”迪士尼眼中有血丝,也有火焰。
卢润东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儿时看动画片时的样子,如果你们缺钱拓展业务,我可以入股或者收购。
当夜,卢润东在比弗利山酒店写下加密信函:“收购优先顺序:迪士尼、哥伦比亚、米高梅。前者藏匿珍宝,后两者不过是镀金鸟笼。”笔尖停顿,他添上关键一句:“待夫人抵达,记录其脑中所有故事雏形——那将是战后银幕的核原料。”
11 月 20 日的圣莫尼卡海滩上,卢润东和洛克希德公司的代表讨论着飞机采购。海风掀起合同文件,对方指着远处试飞的双引擎飞机:这种机型能载八个人,航程两千公里。 卢润东望着那架银色的飞机掠过海面,忽然说:我要二十架,还要你们派工程师去中国陕省调试飞机。
李若薇抵达洛杉矶时,卢润东正在整理收购哥伦比亚影业的文件。她把很厚的一摞手稿放在他面前:这些是让我抄写的剧本。 卢润东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汤姆猫和杰克鼠。
等明年完成股市全部交割后,我们就把这些拍出来。 他握住妻子的手,窗外的好莱坞山正被夕阳染成金色,二战后,全世界都会看我们的电影。 壁炉上的日历显示 11 月 28 日,离他们返回纽约还有一个月。
12 月 25 日的纽约证券交易所里,电子报价机的滴答声像密集的鼓点。卢润东站在私人包厢里,看着黑板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整个美股股指从他投入资金开始已经上涨38%,已近乏力。
可以开始了。 他对电话那头的经纪人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远处的自由女神像在雾中若隐若现,哈德逊河上的渡轮正缓缓靠岸。全部进行交割,用不同的账户分散操作。
圣诞节前的卡内基音乐厅里,李若薇应邀又再次举办了一场顶级圈层的慈善音乐会,傍晚音乐厅座无虚席。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摩根家族的女主人递来一张十万美元的支票,上面盖着烫金的家族印章。这些钱能帮多少孩子? 她问李若薇,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烁。
足够建三所学校。 李若薇接过支票,忽然看见包厢里的卢润东正朝她点头。后台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想起这三个月来横跨美国的旅程,那些深夜修改的乐谱,那些隔着电报的晚安。
12 月 30 日的雪落在华尔街的青铜牛雕像上。卢润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对面交易所的灯光逐一熄灭。桌上的文件显示,他们股市交割单的盈利总额已经到了420亿美金。
1929年,这些都会翻十几倍。 他对推门进来的李若薇说,壁炉里的火焰正舔舐着松木柴。妻子递来一杯热可可,蒸汽在两人之间氤氲。沿着黄河、长江两岸,大量的孤儿院已经拔地而起了, 她说着靠在他肩上,他们拍了照片,孩子们都在笑。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埋了百老汇的霓虹。卢润东看着玻璃上两人依偎的倒影,忽然想起底特律工厂的流水线,芝加哥冷藏库里的牛肉,好莱坞摄影棚里的聚光灯 —— 这些散落在美国大地上的光点,终将在某一天连成线,织成一张覆盖世界的网。
时钟敲响午夜时,李若薇已经睡着。卢润东翻开笔记本,在 1929 年 3 月的日期旁画了个圈。他知道,当春风再次吹过纽约港时,一场席卷世界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们已经在风暴眼中,筑起了最坚固的堡垒。
也许他已经等不到那个日子,亲自操刀再大赚一笔了。因为今天上午宋老驴给他送来了一份从沪上发来的电报。
电报内容:一,陕省药厂一期的产品已经运抵沪上,总共有30吨分装好的产品,这批产品供给美德苏三家,交易货币约定为美元、英镑、黄金和银元,销售总价约为22.5亿美元。二期设备已经到港开始安排验收、起运;二、东北张大帅躲过了6月皇姑屯刺杀,但是刚进入10月,日本人接连布置数次刺杀。张汉卿沪上戒毒完成后,于10月初返回东北,开始布局操作准备执掌东北军。但是不幸的是,10月底张大帅在家中被小妾和厨师连刺八刀,不治身亡。冯帅致电沪上要求迅速联系到卢润东,让其速归。
寂静吞没了房间。远处传来消防车的凄厉鸣笛,一声,又一声,撕破纽约的夜色。
卢润东握紧拳头,指甲深深硌进掌心。风暴将至,而他的舰队已驶入深水区。
第91章 回国会议
华尔道夫酒店顶层的会议室里,晨光穿透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在桃花心木长桌上投下道道金痕。卢润东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曼哈顿钢铁森林的苏醒。第五大街上,黑色福特t型车汇成缓慢的河流,报童的叫卖声隐约传来——“道琼斯再创新高!”——如同风暴前最后的宁静序曲。
“诸位,”卢润东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室内的低语,“国内传来急电,令我速速归国。”
长桌两侧,核心成员们神色各异:妻子李若薇沉静如深潭,护卫宋老驴的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归美大使乔约翰逊则盯着自己修剪完美的手指甲,仿佛在研究一项精密的外交条款。张熊大和庞玉德这两位被点名的留守者,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卢润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墙上的巨幅美国地图上,手指划过密西西比河沿岸广袤的平原:“下面,我来谈一谈留美人员及相关人事安排事宜。子良、熊大、玉德留纽约。另留两名护卫协助。”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像拉满的弓弦,“核心任务有三。”
他走到乔约翰逊身后,手掌按在这位大使的椅背上:“约翰逊先生与子良配合,将在未来完成一份一百五十亿美金的采购单。这笔资金为费舍尔先生联络三家银行给予的贷款。”一份厚重的文件滑到大使面前。乔约翰逊翻开,页页都是钢铁与野心的重量:军工、合成橡胶、火力发电、大化工、建筑桥梁…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一项几乎占预算一半的条目上——铁路。
“从地质勘探到内燃机车制造,”卢润东的声音如同铁轨在延伸,“覆盖铁路全产业链。但时机,”他加重语气,“必须精准卡在1929年10月股市崩盘之后,1930年中之前推出。届时,需请动罗斯福先生亲自出面洽谈。”
乔约翰逊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这可是一份天价订单,在整个美国经济濒临崩盘之前,由未来的美国总统竞选人出面洽谈。这沉甸甸的“人情”,这足以安抚美国舆情的橄榄枝。他微微颔首:“总统先生会感受到这份诚意的重量。”
卢润东的目光转向宋子良和汇丰主理人费舍尔:“子良,费舍尔先生,你们协助熊大。”张熊大立刻坐得更直,手指下意识摩挲着面前早已摊开的金融报表。“那六百亿剩余资金,目标只有一个——”卢润东的指尖重重敲在桌面的道琼斯指数曲线上,那条线正昂扬地冲向令人眩晕的高点,“买涨!直至明年年中交割。”
费舍尔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精光闪烁:“卢先生,市场狂热,风险积聚如山。六百亿再加上杠杆撬动,稍有不慎…”
“无需杠杆,”卢润东截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像外科手术刀一样的精准,切入、持有、交割。”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河开裂,“然后,在狂欢的顶点,反手做空,完成最后的收割!”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费舍尔手中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记录着这惊心动魄的金融围猎计划。六百亿美金,这是足以撼动一个时代的财富洪流,此刻被卢润东轻描淡写地置于华尔街的赌桌之上。
“还有,”卢润东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看向宋子良,“十五亿美金,采购粮食、食品、糖。规模要足够庞大。民以食为天。此事万不可掉以轻心。”他目光沉凝,仿佛已看到未来几年整个北方赤地千里的景象,口中喃喃道:“此批物资,足可应对北方诸般灾祸。”
“十亿美金,采购石油、金属、橡胶、木材、纸张。”他看向乔约翰逊,眼神锐利,“日本亡我之心不死,这些物资绝对不能再流向日本本土。”
最后的重磅落在科研。卢润东抽出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列出了诸多项目……“动用5亿美金资金组建16个科研公司,涵盖医药、化工、电子信号、汽车、飞机、船舶、各类发动机、金属材料及焊接、农机、农药、育种、食品、合成材料、航空航天、电气铁路、建筑桥梁、重型机械等多个前沿领域。这些公司由约翰逊出面筹备,熊大网罗人才列出清单发报给我。公司由子良注册掌控。”他的手指划过那些代表未来的词汇。
事务如精密的齿轮般被一一嵌合。会议临近尾声,归国人员的名单也已拟定。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际,侍者匆匆而入,低声通报说罗斯福先生到了。
片刻后,隔壁的小客厅的门被推开,一个颀长身影裹挟着外界的喧嚣大步踏入。
富兰克林·罗斯福拄着手杖,脸上是标志性的、富有感染力的微笑,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卢先生!希望没有打扰你们的会议。”他声音洪亮,目光迅速扫过小客厅内几人,尤其在宋子良和乔约翰逊脸上停顿了一瞬。
“哪里的话,罗斯福先生光临,蓬荜生辉。”卢润东起身相迎,笑容恰到好处地浮起。
“两件事,”罗斯福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他紧握卢润东的手,力道传递着感激,“第一,感谢您慷慨解囊,鼎力支持竞选!更感谢您那份厚礼……”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乔约翰逊,“那份由我‘亲自操办’的采购大单,价值连城的情谊,我铭记在心。”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第二,竞选如战场,资金消耗远超预期。我们需要追加…一亿五千万美金。”他吐出这个数字时,目光紧锁卢润东的双眼,捕捉着最细微的反应。
室内空气瞬间凝滞。一亿五千万!即使是见惯巨富的费舍尔,手指也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张熊大屏住了呼吸。
卢润东脸上却波澜不惊,甚至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松开罗斯福的手,踱到窗边,望着楼下喧嚣的第五大道,那里流淌着金钱永不眠的河流。“美国待我不薄,”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如深潭,“既得厚利,自当回馈。罗斯福先生为国为民奔走,这点追加,理所应当。”他挥挥手,仿佛只是决定了一顿午餐的菜单,“约翰逊,稍后与罗斯福先生的人对接,资金即刻到位。后续罗斯福先生那边若有追加竞选资金的需求,不必告知于我,直接转账即可。”
罗斯福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释然,他再次紧紧握住卢润东的手,力道更甚之前:“卢先生!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富兰克林永世不忘!”他顿了顿,语气带上真挚的恳切,“请务必在启程归国前告知我时间、码头。无论多忙,我必亲至,为君送行!聊表寸心!”
送走心满意足的罗斯福,会议室里的空气松弛下来。乔约翰逊等人也相继告退,唯余卢润东、李若薇和几位护卫。李若薇走到丈夫身边,低声道:“一亿五千万?好大的胃口!润东,这……”
卢润东凝视着她的眼眸,眼神深邃而沉稳:“若微,我不希望你再说出如此妇人之见。投资于人,有时比投资于金矿更具价值。罗斯福,他当之无愧这个价码。”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纽约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散发着冷峻的光芒,“况且,我们在此所获,远非如此。”
会议结束后的日子,表面平静下暗流涌动。乔约翰逊识趣地未再打扰,唯有宋子良成了华尔道夫套房的常客。他的眉头一次比一次锁得紧,眼下的乌青如同浓墨晕染开来。
第92章 卢、宋深谈
“润东兄!”又一次,宋子良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我三姐的信又到了!说我滞留美国,是置家族危难于不顾,非要我立刻回去襄助!”他烦躁地扯松领带,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得喘不过气。
“还有你交代的这些…六百亿资金操作!一百五十亿采购单!十五亿粮食储备!十六个科研公司!我……我宋子良纵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这泰山压顶啊!”他颓然跌坐在沙发里,双手捂住了脸,“夜夜睁眼到天明,头发一把把掉……润东兄,我真有些吃不消了!”
卢润东放下手中的雪茄,看着他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宋二公子如今憔悴如斯,心中了然。他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走,楼下咖啡馆坐坐,换换脑子。”
华尔道夫酒店底层的咖啡馆,水晶吊灯折射着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上流社会女士们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侍者无声地送来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苦涩的香气似乎让宋子良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些。
卢润东为他点上烟,自己也深吸一口,看着淡蓝的烟雾袅袅升起。“老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的宋二公子。你扪心自问,即便此刻飞回国内,回到令三姐身边,以你现在的根基和人脉,又能为她、为宋家,真正扛起多少分量?”
宋子良夹着烟的手指一顿,烟雾后的眼神有些茫然。
“再想想,”卢润东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穿透力,“你那位凯绅姐夫,他的麾下,可还有你的位置?他待你,可会如我待你这般,将关乎国运的千钧重担,毫不犹豫地压在你的肩头?将数百亿的资本洪流,交予你亲自执掌?”
宋子良的眼神猛地一颤,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和更深的不甘闪过。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沉默着,但紧绷的肩线却微不可察地塌陷了一丝。
卢润东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继续推进,如同在下一盘精妙的棋:“留在这里。宋二爷,留在风暴的中心,留在财富与权力的源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具诱惑的蛊惑力,“纽约,就是你的基石!在这基石之上,你大可放手施为——结交美国政要巨贾,穿梭于伦敦、巴黎、柏林的沙龙酒会,将我们在欧洲的布局也尽收眼底,纳入你的掌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宋子良动摇的眼底:“想想看,当你在欧美建立起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时,你的一句话,一份电报,甚至一个暗示,对远在国内的令三姐,对整个宋家,将是何等分量?眼下中国外交举步维艰,列强环伺,虎视眈眈。如何才能使我巍巍华夏从清末任人宰割的鱼肉,变成纵横世界、执棋博弈的棋手?靠什么?靠的就是你在欧美斡旋纵横,为我们羸弱的祖国,争取喘息的空间,争夺发展的资源!”
卢润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宋子良的心坎上:“你在这大洋彼岸的根基越深,你宋家在国内的地位就越稳,你三姐的腰杆,才能挺得更直!你若不信,”他身体向后靠去,语气斩钉截铁,“大可立刻将我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发报给你三姐,问问她的意思!看她是要你回去做个可有可无的帮手,还是要你留在这里,做宋家在欧美真正的定海神针!”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枚定心丸:“若觉人手掣肘,尽管向你大哥、二姐、三姐开口借调精兵强将!我相信,宋家上下,必会倾力支持你在欧美开疆拓土!”
“你在欧美的天地越广阔,地位越显赫,中国的脊梁,才能在世界面前挺得更直,未来的路,才会越走越亮堂……” 卢润东的话语如同展开一幅壮阔的画卷。
“润东兄,”宋子良突然打断,眼神复杂地凝视着他,带着探究和一丝不甘,“说到底,这纵横欧美的通天大道,是你亲手铺就的基石。论手段,论格局,你远胜于我。这份注定名垂青史的事业,为何……你不亲自来执掌?”他紧紧盯着卢润东的眼睛,“为何要假手于我?”
问题如同淬了冰的匕首,直刺核心。咖啡馆角落的留声机正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地流淌,侍者端着银盘无声地穿梭。这浮华的背景音下,两人之间的空气却骤然凝固。
卢润东端起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杯沿的热气氤氲了他瞬间深沉的眼眸。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宋子良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终于,他放下杯子,瓷底与托盘发出轻微却清脆的碰撞声。
“我……”卢润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另有要务。一件……必须由我亲自去做的事。”他避开了宋子良探究的目光,望向窗外纽约川流不息的车河,右手有些不自然的摸在心口那滚烫的五星海棠之上,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投向某个遥远而沉重的所在,“那是一件……你无法想象的大事、难事。”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留下一个巨大而沉默的谜团。未尽之言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连那悠扬的爵士乐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沉重。
长久的沉默弥漫开来。宋子良看着卢润东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刻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决绝。他心中的困惑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越扩越大。
就在卢润东准备起身结束这场充满机锋的谈话时,宋子良近乎呢喃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抽离般的恍惚,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叩问命运:“或许……我大哥子文……他才是更合适的人选?他的手腕,他的老练……”宋子良声音被卢润东的凝视压了下去,消散在咖啡的余香里。
卢润东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挺直了脊背,大步走向门口,背影在咖啡馆华丽的光影里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独。他只是停顿了一瞬,便再也没有回头,更没有给宋子良任何回应。
宋子良依旧坐在原地,指尖的香烟早已燃尽,留下一截长长的灰烬。他看着卢润东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着杯中冷却的、映着自己模糊倒影的黑色液体。
窗外的纽约依旧喧嚣,第五大道车水马龙,帝国大厦的尖顶刺向湛蓝的天空,巨大的股市行情牌上,道琼斯指数依旧闪烁着令人心醉神迷的绿色光芒,记录着这个时代最后的、虚假的繁荣。
华尔道夫酒店的金碧辉煌,咖啡馆的衣香鬓影,罗斯福的殷切笑容,还有那六百亿美金在金融市场上掀起的无形巨浪……这一切,都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舞台布景。而他和卢润东,乃至所有卷入其中的人,都不过是这幕大戏中身不由己的伶人。
宋子良端起冰冷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他掏出钱夹,将几张美钞压在杯底,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西装。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憔悴依旧,但眼底深处那点茫然和动摇,似乎被一种更冷硬、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名垂青史?他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或许吧。但眼下,他宋子良,必须在这盘由卢润东布下、却要由他落子的惊天棋局中,先活下来,然后,去赢。
第93章 归国、辞行
1929 年 1 月 10 日,卢润东将诸事安排妥当,收拾好行囊,便准备启程归国。然而,此时他才惊觉,自己身在美国东海岸。
若要从这里乘船回国,要么需绕行巴拿马附近,经太平洋回国,行程长达
公里;要么需途经西班牙、地中海、苏伊士运河,进入印度洋,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南海,再绕过台湾海峡抵达沪上,全程超过
公里。但若是从洛杉矶乘邮轮回国,则仅需
公里。此刻归国时间紧迫,别无他法,只能选择洛杉矶的归国路线了。
于是,当晚他便吩咐宋老驴逐一通知众人,明早统一在纽约火车站辞别。同时,让杨梅生前往纽约火车站预订一个去往洛杉矶列车的大包厢,毕竟他们人数众多。
次日清晨,卢润东携夫人李若薇抵达纽约火车站,站前广场已然被人群包围,还有大批的记者围追堵截。
待张熊大了解清楚后,才惊觉前来送行之人,多数竟是李若薇小说的读者粉丝。卢润东看向身旁的李若薇,她即刻领会丈夫之意,稍整衣衫,便去往广场入口与读者粉丝辞别。而眼疾手快的宋子良,则去候车室寻得一个连接广场扩音喇叭的话筒,递予李若薇。李若薇接过话筒,轻咳一声,试了试音量,继而用英语言道:“承蒙诸位读者粉丝今日相送,若微感激涕零。”
“自离乡至今,已逾半年,家人频频发电报催促吾夫妻二人速速归国。赴美数月,忙于书籍出版、接受采访、举办儿童慈善音乐会以筹善款助国内儿童。诸友皆倾力相助,若微实感惶恐。今欲归国,未料众多友人又来送行,此情此景,令若微愧不敢当。若微无以为报,唯有以更好之小说呈诸友,方可略偿诸友今日恩情之万一。”
“今日尚有其他友人前来送别,若微需前去辞别一二。在此,若微仅祝愿诸位朋友日后幸福安康,富贵绵长!后会有期!”言罢,李若薇深鞠一躬,以谢众人。此鞠躬持续近一分钟,周遭掌声亦未停歇。
就在这时罗斯福在助理的帮扶下,才坐着轮椅匆匆赶来。刚到就问卢润东:“卢先生,不是说乘船离开么?怎么突然就改成列车了?”
卢润东诧异的看了一眼罗斯福,不知道他这句话到底在表达些什么意思?罗斯福又埋怨般的说到:“我以为你走港口,昨日就搬去了港口附近的房子里,结果您行程这么一变,差点让我没赶上今日的送行!你欺骗‘残疾人’,可不对啊!”
卢润东见此哈哈大笑:“哦不,亲爱的富兰克林先生。我怎会去欺骗你这个伙伴?只不过是我们核算了一下归程的线路,发现走洛杉矶,可以少走公里的海路,所以才进行了行程调换。”
卢润东跟罗斯福话别之后,就叫过来张熊大、宋子良、乔约翰逊、费舍尔以及那两个留下的护卫,然后说:“我离开之后,你们务必相互紧密配合。若有无法决断之事,你们几人需共同商议,拟定决议后上报于我,我将依据电报做出最终定夺。赚钱固然重要,但人员安全更需重视。若有必要,子良,你可在美国华人中多挑选些持枪护卫。否则,我难以安心。特别是你,熊大,切不可吝啬钱财。我走后,你便与子良同住,酒店此处已被人严密监视,久留恐生变故。”
“好了,咱也不墨迹了!火车也要开了。拥抱一个吧,兄弟们!”说完卢润东就先拉过来约翰逊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接下来是宋子良、费舍尔,最后是张熊大。
张熊大低着头闷闷的不说话,这就给卢润东整炸毛了。他一手扶着张熊大的肩膀,一手扶起他低着的头。盯着他通红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一把将他拉进自己的怀里。
一米九几的大个子,比卢润东高了大半头。看起来憨憨的他,心里却细腻无比。卢润东在他耳边悄声的说道:“狗熊,别这样。我现在身边能办事还能相信的人不多,你是一个。美国的事情实在过于重大,我真没辙了才将这一切托付给你。你的担子不轻,想必你心中也有数,你家少爷就不多说了。给我把他们几人盯紧了,若真有异样,可随时派人将其了结。无需吝惜钱财,你在此地替我守好,比什么都重要,可明白?”
张熊大缓缓点头。他没哭,只是眼睛依然通红。少爷跟他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后来少爷去京城、沪上求学,选了一溜够最后郝老歪被选上了,他落选了。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发誓自己得好好学点东西,以后如果有机会跟着少爷出门,这里面必有他张大熊一个。
后来老罗、老陈、老唐、老谢、老刘、淡村他们很多人到了村子,张大熊听少爷说这些人都是特别有本事的,于是从那天起张大熊就有事没事儿的往他们跟前凑,提各种问题、学各种以前没有见过的本领,直到有一天老陈说要收他和宋老驴当徒弟。
那晚他高兴极了!他跑着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爷爷奶奶、村里的玩伴,甚至很多邻居、大妈大爷。
从那天起起早贪黑的学习、训练,哪怕再苦再难也得坚持下去,直到有一天少爷出门选择随从能有他一个。
直到去年年初,少爷去沪上结果郝老歪有事走不开,只能另选两个人。最终只有他和宋老驴成功如愿入选。
听到这个消息他甚至一宿都没睡着,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去牲口棚准备车马,收拾行李。后来少爷还给他改了名字,虽然只是将两个字做了个颠倒。
到沪上以后他想学车,师父就帮他们俩安排了。他们俩一直都在努力的改变自己、提升自我能力。直到今日,少爷将美国偌大的事情全权委托与他。
他心中重担犹如泰山压卵,从今往后他必须更加谨小慎微,做任何决断都得深思熟虑。
卢润东与所有人告辞之后便再没有转身,径直钻入包厢的床铺,闷头盖上被子,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想哭却哭不出来,浑身难受至极。
第1章 双废合璧
卢润东快速地将自己的一生作完,稀里糊涂的死了,而后又懵逼的在另一个世界醒了。
嗓子难受,浑身疼到不行。他依然以为自己还在前世的家里,于是闭着眼习惯性地喊道:“妈,给我弄点水!你儿子渴了”
呀,三爷侬醒了!尖细的女声刺进耳朵,伴随着刺鼻的脂粉香。一张白的吓人的死人脸凑过来,粉厚得能刮下来糊墙。
鬼呀!卢润东用完了全身的力气往那个‘女鬼’身上踹了一脚,吼完力竭就晕了过去。
小厮郝老歪拿着一支烟枪过来向侍女问道:“少爷这是咋了?”。烟馆的女侍者哪敢言语,只能抿着嘴摇摇头,揉着大腿根儿退下了。
郝老歪见此赶紧放下烟枪,试图唤醒自家少爷。试了半天没有效果,这给郝老歪吓得心跳加速、手足无措。他只是下意识的不管不顾般,拼命地摇晃自家少爷的身体。
当初将少爷转到沪上求学,老爷只给少爷身边安排了他一个人。若是少爷有个三长两短,哪怕他爹是卢家的大管家,也保不住他这条小命。
经过了郝老歪半天的折腾,卢润东终于又醒了过来。卢润东这次睁开了眼睛打量着周围,才发现不是在自己家里,只能向眼前人问到:“你谁啊?这是哪儿?”
“少爷,你不认识我了?你别吓我!这是沪上法租界鸦片烟馆!”郝老歪满脸热泪哆嗦着回道。
“鸦片馆?”卢润东问完就再也没说话,因为此时他的脑袋里冒出很多自己不了解的信息。他终于知道自己挂了,穿越到了100年前的1927年。
卢润东:陕省鄠邑区祖庵镇人,少聪颖,貌俊朗,亲邻皆誉之。学业常列前三,父母遂疏于管教,润东渐生骄矜。及至中学,因落选优生而颓唐,日厮混于台球厅、游戏厅,吸烟饮酒,欺瞒父母。后高考仅得百八十余,乃入偏远专科。大学间更趋堕落,挂科买证。卒业后,高薪不堪其劳,薄薪不愿就,遂归家躺平,依亲度日。如是蹉跎十载,双亲由怒转哀,惟愿其安康。不意其猝亡,魂穿至五毒俱全之三太爷卢寿侯身上。有记存:廿五,入燕大习文。年余逢乱,转沪习工。五毒俱染,卒于烟膏,卢生魂附。
理清脑海中的信息,他试图抬手,却发现浑身奇痒难耐,鼻涕涎水眼泪肆意横流,浑身冒着虚汗,根本无法言语。老歪递来一支烟枪,说“少爷,你的药!”卢润东的身体,此时正在经历鸦片烟瘾反应!
滚…滚开!他用尽全力打翻烟枪,金属落地的脆响让屋里瞬间安静。
郝老歪扑过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少爷!别啊!你要是不抽两口,等会儿人会难受的!
滚蛋!别管我!卢润东裹紧貂裘,跌跌撞撞冲出烟馆,郝老歪赶紧会账跟着少爷回到居所。
按照记忆终于跑回租住在公共租界家里的卢润东,实是有点饿了。转身告诉老歪,让他去街上随便弄点饭菜回来,先吃饱了再说。
等郝老歪出了门,卢润东跑回房间里用被子将自己包起来。在那个特意营造的环境中努力让自己尽快的冷静下来。这是他小时候一个人难过时,养成的小习惯。
情绪缓和了一些,爬起身来。好奇心促使他,走到衣柜旁的落地大衣镜前,去看看自己这个祖宗到底长啥样。看完以后才发现,他自己从未见过的三太爷,长得跟他前世的自己差不多。
身高比前世的自己略低一点,五官虽然俊秀,但身体颇为消瘦(毕竟鸦片上瘾),脸色灰白、双颊凹陷,眼白灰黄无神,头发枯黄,鬓角发白。
卢润东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反身在茶几上拿过来香烟点燃,低头抽了几口之后,才喃喃说道:好家伙,我这属于是祖孙相会,双废合璧了?
烟方抽完,郝老歪提着食盒上了楼并在茶几上布置好。两人对坐,无语,开吃。吃饱喝足,老歪提溜着食盒下楼了。
卢润东斜靠在床头,点上香烟,眯眼琢磨:既来之则安之,可怎么安……?
“嗯,今天吃饭看郝老歪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估计钱也没剩几个了……”
“接下来我们俩还得在沪上生活,没钱怎么活?怎么才能赚钱……?!”
“老爸常说,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那我何不胆大一点?”
“怎么看都够呛,哎……老妈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赶紧在记忆里找点有用的东西记下来。不管怎么着也得在沪上好好的活着!对,活着对我很重要……”
“如今是1927年1月,今年记忆里有哪些事……”
“28年张大帅在皇姑屯被炸死……30年北伐大战……31年,鬼子入侵东北,918……29-32年北方大范围蝗灾旱灾,百姓死亡人数上千万……37年,77事变卢沟桥宛平城,鬼子包藏祸心要拿下燕京城……窝草!鬼子要来了!”
“要不回陕西当少爷?反正日本鬼子也打不到陕西?那我特么得大老远跑来一趟的意义是啥?上辈子活的迷迷糊糊,这辈子还能这样?能跟先辈们生存到一个年代,是后世多少人做梦都想过来看看的?”
“如果我想赶在抗战爆发之前 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那留给我的时间就不多了……”
“想在乱世活命已经不易,更何况赚钱?得先有本钱,再想办法要立足、借势。钱从哪儿来呢?好像……”
想了一会儿,拿来纸笔,把自己脑子里的时间线和未来要发生的大事记下来,结果刚写了没多少,也许这身体素质太菜,也许情绪激烈或着跑着回来过于疲乏,脑袋一沉就昏睡了过去……
当卢润东睡着以后,脑海深处有一抹红色不停地闪烁着,不断地壮大着,直到长成一个鲜艳的红色海棠般的样子才慢慢停止……
那片海棠的红色像是幼年上学时的红领巾,又像是每次上学升国旗唱国歌时头顶敬礼致敬的五星红旗,也许是电视电影上先烈们与敌人搏斗时晕染在胸前的热血,也许……
那些为了国家建设,民族富强,前赴后继,抛头颅、洒热血,慷慨赴死的先辈们,用他们那滚烫的血液,穿越了时空,纷纷朝卢润东的身上聚集、凝结,由内到外的洗涤他的躯体,帮他弥补那有些残缺不全的心灵……
第2章 海棠血泪
在昏睡过去的梦里……卢润东猛然惊醒,坐起身,窗外月色依然明亮,可黑暗的屋内,布满了阴森诡谲。
卢润东此时后背已然冷汗密布,头发也被冷汗打湿,小风一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他想喊楼下的郝老歪上来给自己作伴,可无论他如何 挣扎也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就好像被一双来自深渊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眼前场景突变,瞬间给卢润东转到一片血色的虚空中。脚下没有地面,却有无数的血滴从周围缓缓上升不断向他飞速接近,像血红色的针,朝他扎来……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疼!
他试图伸手在周围抓住一根血红色的针,看看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就在他的手,快要触碰到的针的刹那间,那些血红色的针纷纷扎进了他的身体里……从内到外,帮他洗涤身上这些年积累的毒素和污垢。完成这些之后,才缓慢地聚拢成一个滚烫的红五星。在红五星的周围形成花蕊,组成了一朵血色海棠……
那朵五星海棠聚拢成一个花骨朵后,就投射出一些记录片,肆意地放着……
从1840年底林则徐在东莞虎门销烟到鸦片战争……从鸦片战争失败到太平天国……从洋务运动到甲午海战……
戊戌变法失败,以谭嗣同为首的‘戊戌六君子丧命’……再后来义和团进京,老佛爷联络洋鬼子,打压剿灭 义和团。
义和团运动结束后,八国联军拉了两万多人的乌合之众,进了京城开始各种打砸抢烧杀……
洋鬼子们从紫禁城杀到各家王府,到寺庙宫殿、富商店铺,最后直奔颐和园、圆明园抢烧杀,吓得慈禧老佛爷连夜跑路去西安……最后让王爷堆上笑脸,花钱安抚这帮洋大人出京……
自此时起,放映机好似摁下了加速键。
各种新文化、新思潮层出不穷,直到191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彻底爆发……帝制结束、袁大总统上台 ……接下来各种复辟、护国、护法战争此起彼伏……也就在这个时候,墙外有一群洋大人用金融、军火织成的锁链,套上各家军阀的脖子……
直到五四运动爆发,老中国迎来了新变化……
文化、思潮不断进行着冲击着、更新着,直到1921年的南湖里、游船上……在苏联的撮合下进行第一次合作,组建黄埔开始北伐……
直到国父逝世,炒股失败的常凯申联手佛山汪填海背叛革命,各种杀戮不断,组织被迫收缩……8.1南昌一声枪响,拉开了二次革命的序曲 ……
各地此起彼伏的起义,好似要拔掉这个腐朽时代的根……
37年,日本为了找借口启动侵华战争,悍然发动卢沟桥77事变,宛平城开打,鬼子入侵燕京城……
突然,客厅的镜子瞬移到卢润东眼前。
这……?卢润东颤抖着伸手触碰镜面。镜子表面泛起涟漪,他一阵眩晕。再睁眼时,已身处一间古朴的书房。
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书桌上的照片叹气。 老爷,真要把小三儿送去北平?他还小啊。旁边一位慈眉善目的妇人抹着眼泪。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还小?他都二十了!再不去读书,难道让他跟那帮败家子儿酗酒耍钱嫖妓吗?! 卢润东心头一颤——“这应该是我三太爷的父母?我老祖宗……”
镜子里场景变换,这次是在北平的一家酒馆,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位穿长衫的少年劝酒。 卢三少,尝尝这个。英国人领事馆特供,比咱们的老土烟强百倍! 少年踌躇着接过那支造型古怪的烟枪,学着旁人猛吸一口,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周围爆发出一阵大笑,但很快有人拍着他的背说:多试几次就舒服了! 卢润东傻傻的站在镜前,看着那个涉世未深的青年一步步沉沦。
此时,他想起自己少时的颓废,过去麻木的蛀虫一般的活着……跨越百年的两段人生竟然如此相似。
希望你能用两辈子,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炸响。
他猛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位置有朵赤色海棠在不停的在闪烁,伴随着自己的心脏一起跳动。
我心口有朵会说话的海棠花?
猩红的五星海棠自说自话道。我会盯着你,直到你奋起做回自己。卢润东听闻此言,如遭雷击。
五星海棠话音未落,场景突变为2025年9月3日那摇曳着红色的城楼上,广场里战士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展示着最先进的装备。
那里煌煌大日初升,红光越来越盛,他本能地伸手去摸。就在快要触碰到的瞬间,那片广场里耀眼的红色聚集在一起,朝他扑面而来,直到全部消失在他胸口那片血色海棠里……
又有声音如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孩子,别辜负了那颗赤色的心……让这片土地上少流点血、少死些人……
第二天清晨,卢润东猛地醒来。他在床上发愣了半天,才想起昨晚的梦,一把拉开睡衣,胸口赫然有一朵赤红色的海棠花朵。昨晚那些竟然不是梦?是真的!
是啊,连穿越这种离谱的事儿,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还有啥好奇怪的!他飞速的爬下床,拉开窗帘才发现太阳才爬上海面。
收拾好被子,走到大衣柜的镜子前,昨天那个憔悴的青年已然不再,一个青春洋溢的脸出现在镜子里。卢润东拼命的搓着脸,揪着自己的头发,想让自己能快速接受这个变化。
可任他如何磋磨,也无法压住他逐渐翘起的嘴角。为了压抑住自己心中莫名地兴奋,他只能无声地挥拳、无声地嘶吼,导致他的脸到脖子都憋得血红……
他迅速洗漱完,在换衣服空挡,朝楼下喊:“老歪,出去帮你家少爷打听点事儿!”说完继续换衣服,对着镜子各种秀。
郝老歪在楼下清扫院子,听见少爷喊他做事,就放下笤帚上楼。当他看见自家少爷正脸那一刹那,一股惊悚的声音从他喉咙中发出:“啊……少爷你……你……你你……怎么变年轻了?”
“老歪啊,你家少爷我昨晚梦见了一个白胡子神仙!他给了你家少爷一颗仙丹。吃了以后就这样了!”卢润东真不知道怎么编,只能将他奶奶故事里的白胡子老神仙拿出来说事儿。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估计是太太在家里给你祈福,感动了老神仙!这回我老歪的小命终于保住了!呜呜呜呜……”郝老歪激动地手舞足蹈,涕泪横流!
“好好好,都是少爷我的错,你家少爷我拖累你了!别哭了!我问你个事儿!”卢润东走上前赶紧安抚郝老歪。
“少爷你问!”郝老歪赶紧停止哭泣,回话道。
“你知道玄真老道,他最近常在哪里出现么?”卢润东轻声问道。
“道爷最近一直在城隍庙!”郝老歪赶紧回道。
第3章 我要建药厂
隆冬的法租界里,冷风吹着法国梧桐叶到处飘着,海风吹到脸上犹如刀割。卢润东拢了拢围脖,让风尽量不吹进脖子里,跟在郝老歪屁股后面,去找他在沪上唯一的好友玄真道士。
拐角处,一个穿着单薄的报童正用沪上侬语吆喝:《申报》!最新北伐战况!北伐军在南方高歌猛进完成清扫,即将挥军进入安徽、江苏、沪上,大战即将开启!
少爷,前面就是城隍庙。卢润东的随身小厮郝老歪小跑着跟上,手里捧着的食盒飘出蟹粉小笼的香气,道爷准在偏殿给人算命呢。
卢润东突然驻足,就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下,几个洋人妓女正用生硬的中文招揽客人。而街对面印度巡捕的红头巾格外扎眼,铜哨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哎哟!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撞进怀里,卢润东下意识摸向怀表——这是前身留下的唯一值钱物件。卢润东刚要伸手抓,却见孩子狡黠一笑,泥鳅般钻入人群。怀表链子还荡在西装外,怀表已不翼而飞。
小赤佬!老歪顺势就追了出去。
卢润东在原地等了一炷香时间,郝老歪回来了。整个人萎到了极点,卢润东一看就知道他没追到小偷,于是安抚道:“好了,老歪。舍财免灾,没追上就没追上,正事儿要紧!”郝老歪见少爷如此说,也就赶紧领着少爷直奔城隍庙。
刚回到城隍庙,偏殿的香火气扑面而来。旁边的角落里道士玄真正在一个女香客批八字。至于这个玄真,卢润东只知道是他那个在祖庵镇重阳宫出任宫主的师父,在外地巡游捡到的他,那时他还不到两岁。
后来跟师父来沪上找寻道友切磋,顺便赚点香火钱回去修缮全真祖庭,结果没想到钱还没赚到他师父被日本鬼子开枪击毙在公共租界,那一年道爷玄真才13岁。
道爷从那个时候就流落沪上街头,靠着师父传授给他的医术、风水术、批八字算命,连蒙带骗、加上忽悠也算活了下来,
认识玄真,那还得从卢润东前身(三太爷)第一次刚到沪上说起。那会儿他刚到沪上,单纯的他为了多赚点花销,差点被本地卷包会骗,多亏道爷提醒一嘴才躲过一劫。
结果俩人一碰头,才知道是邻居乡党,从此以后便形影不离……当然道爷每次惹出祸事,都是人家三太爷帮忙花钱解决的。
道爷借着一手绝妙的风水堪舆算命批八字,纵横在十里洋场,与各方实业家金融家交往颇深,本地豪强亦是交际颇多,根本不像个出家人,更像是个沪上的高级掮客。
他一生唯爱两事,赚钱、睡女人。哪怕没钱傍身,也得去夜总会门口过过眼瘾。据他说,是他师父临死前,传给他道家的无上增寿秘法。
卢润东在大殿里扫试了一圈,才看见角落里的玄真道士正用桃木剑挑着生煎包大嚼,道袍下露出锃亮的牛津皮鞋。见他转身进来,油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朝卢润东脸上一看方说:无量天尊!瘦猴你怎么......
道爷……!卢润东赶紧稽首示意,此地人多眼杂,万一将这等匪夷所思之事传扬出去,那他卢润东还不被人抓去炼丹。
老歪赶紧识趣地支开香客,反手闩上殿门。
玄真突然变脸,袖中滑出铜钱剑:何方妖孽敢占我兄弟肉身?剑尖抵住卢润东的咽喉,冰凉触感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香案上的长明灯无风自动,在道士脸上投下诡谲光影。
去年腊八,你在四马路狂揍苏北二代。卢润东喉结滚动,是你家三爷我,用我一个月的开销赎你出来的。剑尖微微一颤。
上元节那晚,你夜里翻院墙到陈家,给陈家大女算命,说她怀的是男孩...铜钱剑落地。玄真扑上来捏他的耳垂:真是瘦猴?可你这精神头、这相貌、这魂魄......他说到一半,见卢润东摇头也就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转而又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面孔,对卢润东说道:“吆喝,我的亲三爷!你今儿身子爽利了?没去弄堂里那些烟馆里持枪弄棒?咋想起跑到城隍庙找我打趣了?有事?”
“嗯,确实有点事儿得麻烦道爷你!”卢润东也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面孔拍了拍玄真的后背说道。“玄真,我过来找你过来就是想跟你盘盘道。”
“走,去你那儿!”道爷撂下一句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傍晚,月光初升,透过窗户,洒在公寓二楼客厅的沙发上,整个屋子显得更加阴冷。两人在沙发上落座,卢润东从茶几拿起烟火给玄真点上。
瘦猴。玄真看了卢润东一会儿猛抽了一口香烟,突然正襟危坐说,你梦里那些景象,给道爷我的感觉更像是一次觉醒。怎么看,都是鸿运伴身之兆。
卢润东瞪大眼睛盯着玄真看了一会儿,突然抓住道爷的手腕说道:那万一我是真被其他的鬼魂夺舍了呢?
玄真愣住片刻,继而大笑:那敢情好!总算能给我换了个不一样的卢三爷玩玩了!笑声惊飞屋顶休憩的鸥鸟,扑棱棱飞向夜里的黄浦江。
道爷:“瘦猴,赶紧说你的正事,扯他娘甚的闲篇儿。别耽搁你家道爷晚上去夜总会门口看妞……”
卢润东连忙接话说:“玄真,我昨夜在梦中……改头换面后。自觉得,沧桑护我,自有深意。想来,咱也不能辜负这份赐予。无论如何,咱也得做点改变。”说到这里卢润东不免心中愧疚横生,咬咬牙继续说道:“我盘算半天,也就之前在大学时,从教授那里……来的一些西药的技术还算拿得出手。你看能不能帮我一把拉点投资,让我……哎父母送我出来一趟不易,多少得给点回报吧!”说完还假模假式的装作心疼家中父母为他操劳。
为了自己心中的那抹红,坑个把好友也不算过分吧!毕竟后世人常说:朋友就是关键时候拿来坑的,嘿嘿嘿!
卢润东紧了紧心神,硬着头皮又说道:“技术、人、地、建造、护盘我来搞;钱、设备、药品销售还得你来做。等哥们做成了,肯定少不了你的花销,你看咋样?嘿嘿嘿!”
玄真听后,瞪大了眼睛,“好家伙,瘦猴!你胆儿挺肥啊!连你家道爷也敢骗?就你那副鬼样子,撅个腚你家道爷都知道你拉的软还是硬!”卢润东一听大急:“道爷啊,你先别着急否定!”
第4章 送信救人
卢润东心下略微思忖,眼珠子一转,又说道:“道爷,我这呢尽快做个技术可操作方案给你。你呢,也抽空巴拉一下圈子里的人脉,看看哪些能用?等我这边东西写出来,你再拿着东西去找人说服也不迟。对吧?”
玄真略一思索,好像是这回事儿,也就松下了一点戒备之心。
玄真心中盘桓片刻后说道:“找钱的事儿,道爷我这些年倒是认识些人,周边的、晋徽两地的都有。只要许诺的利益到位,都没啥问题。买设备的商行、买办,道爷认识的圈子里也有几个,还算可堪一用。”
“但药品销售,可没那么简单。但凡西医药品,利润尽皆巨万。沪上这地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稍微漏出点信儿,你就看吧,各方大佬都能闻着味儿找过来。稍有差池,弄不好咱俩就得弄个尸骨无存。”
卢润东点点头,“道爷您所言甚是!毕竟财帛动人心。”
玄真说:“你打算怎么做?”
卢润东闻言,刚才还满脸的喜色瞬间消失。他深知在这个时代你没点背景却身怀万贯,谁都想宰了你过个肥年。
沉默了片刻后,卢润东脸色依旧深沉。只听他莞尔一笑后说道:“在这个时代,除了狐假虎威就剩下装深沉、装大佬了。对外我们就说是西北军阀的代言人,对内就说的英美法德苏的药品合作商。大锤子吓唬瓜女子,唬过一阵算一阵吧!国内除了国府谁有钱就卖给谁,先付款后发货,还得控制出货量;国外嘛,无非就是那些列强,反正咱们也要跟洋行打交道,进口很多设备。还不如在他们圈子里找人做药品国际代理销售商。”
“最好他们有足够的实力,吃下这么多量药品。咱们后续还有很多地方,用得着他们。”
“总之,药品出厂价不能太低,得论克卖。药品生产设备供给的价也不能高了,得竞价。而且谁家提供给的设备价格低、品质优,药品的供货量划分咱就优先供给他们。后期咱们要用的一些紧俏工业设备,也可以找他们下单。你看这样咋样?”
玄真摸了摸下巴,“行!没问题。只不过你这技术……到底靠谱不靠谱?可别让你家道爷我在别人面前栽跟头。”
卢润东拍拍胸脯大声地说:“那不能够!道爷您放心,这技术可先进了。目前国内药品需求增大,前段时间欧美和他们的殖民地都爆发过疫情,有大量的药品需求。咱们要是能把这药厂顺利办起来,不光能为国家为百姓出份力,也能在洋大人那儿,顺手发点财。”
“道爷你放心,咱也不让你白帮忙!到时候我给道爷留一份,等有钱了,你回去把你家全真祖庭也修缮一番,就算帮你师父了结他未完的心愿。”
玄真一拍大腿说道:“行!有你这话,道爷我就算搭上这条小命,也跟你干了!咱们这就开始行动。”说罢,两人便开始详细规划接下来的行动步骤。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很重要。后续你这边筹措时,帮我定五台电报机。一台给你留在沪上,剩下的等我回陕省建厂时带上,这样咱俩有事好联系。哦,你还得帮我找点会接发电报的人,尽快帮你、我培训几个人。你得想法找几个身家清白、好拿捏的小子培养下。”
直到月后,道爷打电话说他落实了投资人和预估投资数量。设备进口商,选了美国、德国、苏联的三家洋行。
挂了电话,卢润东心急急的直上火。人家道爷已经初步有了成果,可自己这边更根本还没影儿呢,咋整?
卢润东双手合十,四方拜谒,求诸天神佛能赐给他一个万能的系统……等了半天也没见动静。于是卢润东就开始了各式搜肠刮肚,将脑子里存储的各种碎片化信息进行整理,哪怕急的他满嘴燎泡也就弄了几条网络上的土法西药制备的试验工艺,于是热血冲脑又晕了过去……
在梦里,卢润东又遇到了那片殷红,甚至比上次更红……
凌晨五点的租界里,卢润东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心口那朵五星海棠正发着诡异的红光,在黑夜里随着心跳忽明忽暗。花蕊中的红五星,在天花板上投射出“1927年3月18日——距离‘四一二’还有二十五天”一行字。
他神使鬼差的起身,走到书桌前一把拉开抽屉,取出纸笔。坐下后,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纸上飞速写着。
不一会儿,两封信写就。卢润东突然惊觉,信上根本不是自己的字迹!手臂好似被无形丝线牵引,写下3.31重庆打枪坝大屠杀4.12上海清党等血淋淋的预告……
闸北的晨雾里混着煤烟味,老歪一手拿着油纸裹着的包子,一边说:“少爷,慢点!先吃两口热乎的,不急这一会儿!”。
卢润东走到湖州会馆门口,两个扎红巾的纠察队员正在巡街检查行人,手中步枪的刺刀在朝阳下闪着冷光。
站住!卢润东耳边传来一声呵斥声,随后枪栓拉动的金属声,更让他后颈汗毛倒竖。左边满脸灰渍的青年工人厉声喝问:做什么的?
卢润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止住了脚步。突然,胸口的五星海棠变得滚烫,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他知道,这是那朵五星海棠在催促他尽快把信交出去。身后老歪已经抖如筛糠,差点打翻装包子的油纸包。
我找...找胡公。卢润东的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有急信,我得亲自交给他。
你找胡公?年长的工人冷笑,枪管抵住他胸口。旁边有个人走上前开始搜身检查,发现没有任何威胁的武器后,便跑回去汇报了。
没多久里面就有人吹放行哨,这边站岗放哨的人见此,便领着卢润东走进了湖州会馆深处胡公的办公室。
卢润东刚进门便看见了会馆偏厅的樟木箱上堆满传单,搪瓷茶缸里飘着苏州太湖边产的碧螺春。胡公对领着卢润东的值守人员示意无碍后,那人便出去了。
进的门来,看见了那个前世只能在纪录片中看到的男人。哪怕他此前已经做足了准备,卢润东还是激动的无法抑制浑身颤抖。五星海棠包裹的心脏,也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哪怕他想法子深呼吸依旧没有效果。
“吓着你了?不要怕,先坐会儿,我马上就好!”一脸憔悴的胡公脸上挂满了和蔼的笑容,交代完卢润东,便继续用手指开始敲打着那台老旧的德制打字机,每一声都像落在忐忑的卢润东的心里,与那朵包裹着他心脏的五星海棠的跳动,刹那间同频。
胡公忙完后,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整理好,示意拘束的卢润东将信交给他。接过信迅速拆开抽出信纸一抖,便看了起来。
卢先生。你说要流血,证据呢?快速浏览完那封信的胡公朝着卢润东问道。
第5章 回家挨揍
卢润东脱口而出今早墙上投射的的接头暗号:以五星海棠为证!
胡公的瞳孔骤然收缩,缓慢起身走到窗口,探头往外扫了两眼,发现没有人窃听时,他迅速拉严窗帘看向卢润东。电灯将屋内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像两尊对峙的雕像。
不是说有两封信么?另一封在哪里?胡公压低自己的声音问道。
这封是转去湖南长沙的信...他说着就快速将怀中的信封取出递向胡公。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胡公闪电般将信接过来快速塞进书桌上的《申报》合订本,顺手拿过暖水瓶给卢润东倒了一杯水,并眨眨眼示意到:听说你找我们有药品项目要合作?
“嗯,啊?”卢润东愣神片刻,就领会到胡公话里的意思,赶紧说道:“是啊,我近期要回陕西老家创办一家西药厂,缺少技术工人。在沪上跟人打听,才知道您这里技术工人最多。这不,就跑来看看能不能借调些工人回陕省,帮我尽快将厂子搞起来。”
“在此之外,如果您再能帮我,找两位对外布局谈判、对内谋划管理的高手那我就感激不尽了。当然技术工人,多多益善!您放心,我家里颇有资财,不会支付不起他们的薪资。另外我那边后续生产的药品、利益,肯定能给足。”
“如果咱们组织,在我老家那边也有人?你也可以抽空联系一下,就说陕省那边要大建药厂,需要大量用人。”
胡公:“你怎么知道陕省的事和人?”
“做生意的,不就图个政通人和,有财大家发。麻烦您告诉他们,都可以去找我。人多也不怕,我家有钱……您看可以么?”卢润东眼巴巴望着胡公,希望他的这些提议能获得胡公的赞成。其实他不知道的是,此时他从头到脚都紧张到颤抖、哆嗦,说话都走音了。
胡公本想再问,突然从门外闯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联络员:胡公,杨树浦纱厂出事了!
“你先去,我这交代几句就来!”胡公急忙从书本上撕下一溜纸片,写了几句话交给卢润东。临出门前,胡公回过头深深看他一眼,便掩门而去。那目光,重若千钧。
卢润东接过纸条,只见纸条上写着:湖南的信,我稍后会让人送走。这边的两个人,也可以安排给你。回陕省后,那边会有人送货上门,记得验货收货。
卢润东忙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吃下纸条。然后迅速走出湖州会馆,带着郝老歪,叫了一辆黄包车骨回了住所。
黄包车上的卢润东一直在想着昨晚那行血字,“去给闸北工人起义的组织者送信,因此减少的人员牺牲,会根据相应数量来提供你需要的药品方案,接头暗号以五星海棠为证。”
时间紧迫,得赶紧回去把五星海棠赐予的药物生产方案抄写出来。毕竟没几年日本鬼子就要入侵东北了,早一天把药品做出来,也能多治好点人。
可他不清楚地是,昨夜忙完的胡公刚躺下,他的脑海就出现了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从现在到1945年鬼子投降的整个过程,跟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今天与卢润东对了接头暗号以后,更印证了胡公脑海里的内容。但这种离谱的事情,不止煎熬着他的心理,同时印证了他的信仰,支撑着他砥砺前行。
毕竟会有那么一天,同志们用鲜血铸就的信仰,会变成煌煌大日,照耀九州!
卢润东回到住所,就趴到书桌上开始抄写五星海棠给他的五份药品(青霉素、吗啡、氨甲环酸?、阿莫地喹、?奥司他韦)技术的实施方案。
誊写好技术方案,抽出每组方案里的核心数据部分烧掉。其中三份,让玄真转交给那些投资人。另外一份,送给设备进口商,让他们根据技术文件进行设备配套。
最后一份,他要带回家。想法子,托熟人找冯家。划分必要的利益,想法子说服冯家找阎、张两家背书。
毕竟,再晚些因凯绅北伐就会让北方三雄拉开中原大战的序幕。届时他们几个大打出手,搞得人心惶惶,交通瘫痪。明年六月,老张也会被日本鬼子炸死在皇姑屯,得想法子给他提个醒。
收拾完沪上的一切事宜,卢润东招呼着郝老歪就往家赶,经过一个多月的赶路终于抵达了西安城。
快到祖庵镇时,郝老歪不知道从哪里借了匹马,就赶回村里通知老爷太太去了。许是近乡情怯,许是头一回要见老祖宗,卢润东心里头不由得扑腾。
还没进村城门(有城墙防土匪),就老远瞅见一个老汉:上身是靛蓝粗布褂子,黑粗布腰带一扎,头顶个瓜皮帽,脚蹬双方口黑布鞋,手里提个长杆铜烟锅子,边走边骂:
“瘦猴,额把你个驴日滴!你还知道回来?啊!尼他玛滴!鸹貔咋不死到外头,啊?把你先人给你备哈滴学费伙食钱,得是全他妈的叫你霍霍咧!额跟你娘天天把心提到嗓子眼儿,怕你吃不好,在外不周全!自打你从北平给转学到沪上,三年咧!你连个屁都不给屋里放!发个电报能死人?!额捶死这驴日哈滴瓷怂!”
老汉唾沫横飞的骂着,手里也不闲着。抡起烟袋锅杆子朝卢润东脊背夯咧几下,见他也不躲闪,更怒了!抬脚就朝他屁股蛋子上蹬咧一脚,骂道:“额咋世下你这瓷怂!挨打都不知道躲!赶紧给额滚回去!拾掇干净,到祠堂给先人上香磕头去!几年没回来,欠先人的礼多咧!”
“龘,我最近起了个官名,叫卢润东。”话说完,他浑身的不适应,赶紧低头跑开。
等卢润东从祠堂出来,回到上房。老娘给他端上来一碗油泼面,说是接风饭。卢润东蹲在凳子上一边吸溜着面,那眼泪水就不由人地往下淌。许是,想那个世界老妈做的面了,许是灰大迷了眼。
老娘扭过头问老汉到:“咱娃这在外头是受咧多大的委屈,吃咧多少苦?一碗面给额娃吃滴淌眼泪咧?”老汉瞅着从来没见过这阵势的卢润东,直接懵咧,朝门外喊:“老歪!老歪!你个挨球滴给我死进来!你少爷这在外头受咧啥罪咧?咋一碗油泼面咋还吃哭咧?”
第6章 帅府会面
郝老歪刚把行李才卸完,还没顾上拾掇、吃饭。听着老爷喊他,紧赶慢赶跑进正堂回话。
他将少爷这些年在外头的丧德行的行径,一五一十都倒给老爷、太太。末了,还说了卢润东最近的变化,还有回来要办的事。
卢润东吃完面走出正堂,准备在村里转悠,熟悉一下自己从未见过的村子。结果,凡是在村里碰见的人,都对他点头哈腰打招呼,弄得他浑身不自在,扭身回屋咧。等他回到屋里,爹娘都用怪兮兮的目光瞅着他,啥话也没说,回里屋歇晌去咧。
老歪吃完饭,卢润东打发他骑上马奔鄠邑县,找寻县团练丁大强的儿子丁三旺。叫老歪对三旺说:他回来咧,让丁三旺抽空来一趟祖庵镇,有要事相商。
丁三旺是卢润东在读县学时的同班同学,比他小一岁。虽说脑子不太灵光,但人实诚,对他尊敬的不行。从卢润东在县城上学开始,一直在他屁股后面转悠,是他不多的小跟班之一。
清明刚过,天气贼好。卢润东叫老歪把躺椅搬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晒暖暖。搬个茶几,沏壶香茶,顺带等丁三旺。
没等多长时间,丁三旺就到了。他老远瞅见树底下躺着的卢润东,飞身下马就奔过来咧:“三哥!你啥时候回来咧?想死我咧!还走呀不?”说完话顺手把缰绳撂给老歪挨着我坐下,拿起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
卢润东见他如此,笑着说道:“昨个回来滴,暂时不走咧。寻你来,是想叫你龘帮我约一下冯大帅屋里的大公子。我这有个来大钱的买卖,找他入一股。往后咱在冯大帅治下过日子,咋个说也得把香先烧好。钱少咧,大帅看不上眼,寻少帅刚合卯窍。到时候,我从我这份儿里给你留些,保准够你吃一辈子滴!你看咋相?”丁三旺一口气将吹凉的茶一口饮下,拍胸脯说到:“这事包额身上,回去额揍给额龘说。让他跑一趟西安,跟少帅约一下时间。等约好了,咱俩骑马去一趟大帅府。哈哈哈,额哥愿意带他兄弟挣钱,这好事么!你先歇着,额这揍回去让额老汉去约时间。”说完就从老歪手里接过缰绳,飞身上马一溜烟的飞奔向县城。
“咋还是那个急性子,一点都没变!嗯,美滴太!”卢润东一边笑骂着一边享受着香茶和春日里的暖风。
过了几日,丁三旺派人来送信儿。约定三天后,在大帅府见面。在这几天里卢润东带着郝老歪,把村里的人手了解了一遍。选了几个年轻的能用的,其中三个同姓本族的,另外几个都是佃户家的。同族的有大伯家的卢善平,二伯家的卢善才,出了五服的卢练武。佃户家的是宋老驴、张大熊、王长福、田保平田护平两兄弟、赵青苗。这九个人加上郝老歪刚好十个人,起个大早,骑着骡马,背着猎枪,迎着朝霞,就朝西安出发了。
郝老歪、田家两兄弟、卢练武、王长福这五个都属于扔在人堆儿里立马找不到的人,存在感极低。而宋老驴、张大熊这俩货,纯粹属于鹤立鸡群那种,接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壮的跟牛一样的体格子,整个人长得五大三粗、孔武有力且奇丑无比,属于多看两眼能做噩梦那种。
善才、善平两个属于文质彬彬那一款,个子不高一米七五左右,整个脸较为扁平白皙,单眼皮薄嘴唇很清秀,都上过学且目前家里的账粮生意就由他俩主管,算得一手好账。
一百多里地,骑马走到临近傍晚才进西安城。在西门内找了个旅店住下,去街边切了六斤牛肉,要了十一碗面半辨蒜圪蹴在板凳上吃,嗯贼香!
一觉睡醒,卢润东上街买了三样礼品(糖、盐、茶)提溜着,十个护卫跟着他身后往北走。到莲湖路省府边上的大帅府时,才遇到一大早就到了的丁大强父子。
卢润东老远就笑着对丁大强作揖行礼:“丁叔,时间长没见到你了,侄子给你见礼了!”
“嘿,几年没见额侄娃子长高咧,也壮咧!不愧是读书人,还知道给叔行礼,嗯不错不错!三旺你个鸹貔,闷锤子货!赶紧给你三哥见礼,跟你三哥多学着点儿!你三哥发财咧,还能把你忘咧不成?”说着还装着瞪了三旺几眼,三旺看这架势赶紧给卢润东还礼。
丁大强:“三娃,咱这货太木咧,你以后得看着拉你兄弟一把,叔以后老咧还得靠他送终。走,到门房打个招呼,咱进去找少帅。都跟上!”说完丁大强提着他准备的三礼,鞠着躬哈着腰带着笑给门房散烟,磨蹭了半天才进了大门。
进了大帅府,门子领着他们俩七拐八拐奔着后面偏房去了,结果在路上碰见了一个雄壮汉子,嗯圆脸隆鼻浓眉大眼厚唇带着毡帽,叼着烟卷往这边来了,刚错过身见他朝门子招招手把他叫过去说了几句,就朝前面正屋去了。丁大强趴在卢润东耳边悄声说道:“这就是,人称西北王的冯玉祥大帅。”
门子把两人引入偏厅,叫人上茶后就扭身出去了。等了约莫一锅烟功夫,门外进来了一个翩翩少年。他一身立领中山装,个子很高,面相七分像大帅,年约十七八岁,长得文质彬彬。他走到上座坐下,放下手中书,伸手请茶,便开口说到:“你们到了,把之前约的事情详细说说,我看怎么个事?”
卢润东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份技术方案残篇,递给他。然后把他在沪上找人做的准备,详细介绍一番。他这厢刚介绍完,就见少帅挥手说到:“这事儿我清楚了,钱你们凑齐了,人也找好了,份子也给我家留的不算少。说说你们要让我干些啥?毕竟无功不受禄啊!”
卢润东便把后续需要圈地、整民、招工、建护村队、买军火武器,将药厂配套电厂多余的电力分配入西安城,后续需注资扩建,货物出省手续等一系列东西和盘托出。少帅也伴随着卢润东的叙述频频点头。
卢润东想着,他提的条件以少帅现在的认知修行,都在他接受范畴内。这事儿,看来有门儿了。
这厢聊完,等后续将约书写好,再拿来找大帅府签署盖章就妥了。于是卢润东与丁大强对视一眼,便起身告辞。
第7章 祠堂商议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以后,发现周围一片漆黑,身上像压着千钧重担让人喘不过气来。伸手抓到些砂砾、小石子,入手冰冰凉凉,我吓得不行。
只能拼尽全力挣扎,还好最近我的身体素质基本恢复到原先的样子,才有这么大的气力撑起身子。等我从沙石堆里突出来的时候,浑身一轻。睁眼一看,满眼都是粮食。
有玉米、小麦、大米、黄豆、土豆、红薯……小山一般的一堆,我还在纳闷,这是谁特么得闲得蛋疼,用粮食把小爷埋在自己炕上……这不是瞎几把搞么?
还没回过神来,脑海里就出现了很多词语:“帮助组织避免两次大规模伤亡牺牲,共计减少牺牲12.8万人,因此奖励墙壁文字映射为脑波映射,以后有任何重大事宜需要你的帮助,会自动在你脑海里进行示警。另奖励各类种子三吨。各种农机、玻璃、肥皂、洗衣粉、柴油发动机等设施生产方案和配方工艺五个系列。敬请查收!”
我勒个去,大爷你这是雪中送炭啊!!!
大量有关农业种植培育的知识如同灌顶一般,进入脑海!卢润东,从此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种子!这么多优良的种子!老子要稳住,不会给敌人任何偷窃的机会!伟大的躺平狗卢润东!你特么得此刻继承了袁、李、吴、傅 、谢、程等老爷子,还有一辈子在新疆培育瓜果的吴奶奶的光荣传统!此时如同爷奶们灵魂附体,从此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哇咔咔!!!
乐呵够了,我拼命的从种子堆里爬出来,费劲半天才打开半扇门。“老歪!老歪!你个王八蛋死哪去了,赶紧滚过来我找你有事!”
还没五秒,郝老歪的人头出现在大门口,我赶紧用身子挡住门怕种子流了出去。“老歪,帮我拿二十……不,三十条口袋来,你少爷我要装粮食!顺便再把上次跟咱俩去西安府那几个货叫来,东西多咱俩忙不完!克利马擦,赶紧!”
老歪嘴上嘟囔,脚下没停的往外走。“屋里哪来的粮食?还得这么多口袋才够装?”过了一锅烟的功夫,老歪带着七个人扛着口袋捆过来了,我一看差俩人就问:“我大哥、二哥呢?咋没看见他俩?”
“没在家,估计是出门要账去咧!”老歪回道。
“去把院门关上,你们一个一个进,从门口开始装,剩余的口袋都房门口,里面连个下脚地方都没有,赶紧!把我屋里的粮食装完,屋子打扫干净。然后去磨坊拿几个木瀚过来,把口袋里的粮食都倒出来,仔细挑拣分开再分别装好,那些洋芋子、红苕疙瘩注意别伤了皮。我去迅我大商量点事情,老歪你们几个弄好了把粮食就藏在我屋里,不见太阳的地方,把门给我锁好,钥匙等会儿别忘了给我送到祠堂去。我先走了!对了,这事儿谁也不能往外传,就算家里人也不行,你几个听见了没?”我一边说一边朝外走,身后就传来了老歪几个的回音。“你忙,我都记下咧!”
到正屋找到我父亲,跟他说了昨天到西安府寻少帅的事情,并把遇见大帅他点头同意立约书,还有前几天道爷发电报告诉我款已到齐,先给我汇了三十万大洋用来征地建厂。
另外其他的情况我没告诉他,包括这两天沪上借调的俩人也快到了;还有就是沪上组织电报也告诉我陕省这边的行动暂停,我回电报说等夏收结束以后,这边开始招人并村的时候在组织好人员过来。
我叫上我父亲,去找我的族长爷爷,拉各房主事、佃户管事、在家的商队主理都到祠堂开会。两炷香以后该来的都到齐了。
爷爷孤零零一个人半蜷在台阶上的圈椅里,人老了骨架虽大但身体消薄得很,人老但眼神矍铄,眼里有直击他人心灵的光。头上垂到两颊的齐耳灰白短发,无不证明着他是清朝时候过来的人。
他抬手从后背把腰带里襒着的烟锅子抽出来,刚装好烟,准备掏火点烟。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用洋火给老汉把烟点着。只见他吸了几口,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里的老痰,也缓慢地说到:“三孙子前段时间从沪上大城市回来,准备在家里这边做点事。最近为这事情忙里忙外,找人集资买设备。前几天托人找冯大帅给他这事儿托底,那边应了。夜个他带着家里几个娃跑了一趟西安城,约书的事情那边点头咧。等着夏忙过后再跑趟西安跟大帅府把约书一签这事情基本就差不多了。”
他咳嗽了几声,我赶紧上去抚拍几下后背,老爷子朝我示意我站下去,然后接着说:“事情的过程我基本都了解,接下来我说说咱们家里要做的事情。”爷爷说到这,我扭头朝着父亲看过去,只见他朝我点点头,看来这些事情都是他给老爷子汇报的。
“基本就是三件事儿:第一:人,各家把16岁以上,能用的孩子都拿出来历练。包括关系好的佃户、佣人、商队主事家的孩子;第二:钱,各家把家里存的银钱留够两年过活的,都拿出来。我让三孙子给你们算利息,不让你们吃亏;第三:地,各家的地留够口粮用地,其他的地契明天全交给我,后面要用;第四:各家的商队、商铺,后期要用来置地、换东西。所以你们心里都得有个准备。把你们这两年的经营账本上的利润整理个数字交给我,后面我让老三家补给你们。今儿,我就说这些。谁有意见都出来说说?”话说完身子往后依靠用眼神在所有人脸上扫视着,就差说一句“我话已说完,谁赞成?!谁反对?!”简直霸气的不要不要的!等了半天没人言语,老爷子挥挥手所有人都往祠堂外走。
我赶紧对老爷子说道:“爷爷,麻烦您让大伯、二伯留一下,我要跟你们爷四个交个底,他们回家以后都好给家里人解释清楚,不然东西都出了,搞得一家人心里不痛快,万一以后闹得家里人生矛盾、结仇怨,这就真没必要了。”说完还不忘低声补一句“虽然我很需要大家的帮助……”
“行,那你详细说说。”老爷子吩咐道,顺便让我们几个人围着他在台阶上坐下。接着我就把药品技术种类、药品价值利润、需要征地的数量、招人聚村的事情、护村队护商队的事……无论大事小情一股脑扔了出去。等说完了已经到下午了。
吃完晚饭我把老爹拉进我房间里,叫上郝老歪一起,准备给他说说种子的事情,这事在这个年代太大了,甚至大过了天……
“爹,咱家在秦岭几个峪口或者大的河流附近有没有庄子,地块大还要足够偏僻那种?我屋里这些口袋里全都是我让人从沪上弄来的良种,亩产大的能吓死人,最少的一亩地都能打千斤,最多的三千斤还要多。要不是有这东西我真心不敢招人,但是这东西见不得人,所以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圈起来种下去,等年底有了收成才能留种来年再种……所以你看这事咋办?”我压着声指着一堆种子口袋对我老汉说道。
老汉闷着头,想了半天才说:“咱屋在涝河北边靠近渭河滩有个庄子,那边有五十多晌地;另外在终南镇北边靠近黑河边有片菜地,那边上有个村子,也没几口人,估计能有个八十晌地,你看用哪个?”
“涝河北边那块地附近有没有路?平时有没有行人?终南镇那个就算了,有人肯定不方便。”我赶紧接着问。
“涝河那边全是小路,一年到头也没啥人,毕竟附近没有村子。夏忙的时候也就个别人过去收麦子,过了夏忙平时没啥人。”
父亲话刚说完我就接着说:“那行,到时候种子下地以后,不行就留几个人拿着家伙守在附近。爹、老歪,那你俩早点睡,明天起来还一堆事呢。”
第8章 夏收、唱歌、地震
第二天家里开始准备夏收,收割的是冬小麦。磨镰刀的磨镰刀,准备牲口板车拉麦捆,收拾场院的开始平地、撒上草木灰、夯实,给碾场用的石碌碡套上架子,把农具房的耙子、木锨、麦叉一股脑的拿出来,都提前准备好。
然后开始分配人手,那些人去那晌地都分配好,12岁以下的孩子们到处疯跑,嬉闹,终于停课开始夏收了……虽然每每想起要上地里帮忙捡拾麦穗、往地里送饭送水、碾场的时候帮忙抱着扎人的麦捆、翻场扬场的时候弄得浑身刺挠满鼻孔黑泥就有点难受,但总体是欢乐的、痛快的!毕竟就算农闲他们的主业除了去私塾里上学就是打猪草……
一转眼五天过去了,地里的麦子基本都收割完成了,场院里除了晒麦捆基本没活了,小家伙们成群结队的去附近河里抓河虾、逮泥鳅、捞鱼、摸螃蟹,一阵欢乐……
我每每看到这幅场景,心里也跟着他们的嬉闹一起快乐着,毕竟谁还没个忘不掉的童年了,但这份快乐一点都不持久……
生存在中国这片国土上的人们,总是对他们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爱得深沉,他们深信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所以才发明农具对土地进行精耕细作,每到收获他们恨不得用双手擦拭去果实上的灰尘。碾场、扬场、晒土,再取出两袋子新麦拿去河边淘洗、晾晒、挑出砂砾,然后拿去磨坊磨出新面,做成一碗筋薄光、酸辣香油泼面,美美的吃了方能感觉到今年的收成落仓为安了。
晚上一群孩子在场院里嬉闹,我带着郝老歪几个人,今晚负责在场院里值守。毕竟这年月有土匪不安全,另外还得看着孩子们,怕那个玩累了万一睡在麦秸垛里,夜里被狼叼走了,那真就……
我靠在麦秸垛上,望着天上的月牙儿、星星、云朵交相辉映,虽然天已黑但我仍旧能看得见那如同水洗了一样的天空,呆愣愣的……望着这片天空,我突然想唱歌,却不知道该唱点什么,但嘴里却不由自主的冒出来:
“攀登高峰望故乡,黄沙万里长。何处传来驼铃声,声声敲心坎。盼望踏上思念路,飞纵千里山。天边归雁披残霞,乡关在何方?黄沙吹老了岁月,吹不老我的思念。曾经多少个今夜,梦回秦关。风沙挥不去印在历史的血痕,风沙挥不去苍白海棠血泪。盼望踏上思念路,飞纵千里山。天边归雁披残霞,乡关在何方?黄沙吹老了岁月,吹不老我的思念。曾经多少个今夜,梦回秦关。风沙挥不去印在历史的血痕,风沙挥不去苍白海棠血泪……”
我这边还深陷在歌里不能自拔的时候,老歪舔着脸凑到我面前问:“三少爷,你唱滴这是啥歌?真好听!以前咋没听你哼过?”
我脱口而出:“海棠血泪!”可这时候根本没这歌,也不能允许出现这首歌,毕竟苏俄还在北边虎视眈眈。我赶紧换个话题说:“你家少爷会的歌可多了去了,非得唱给你听?今天你家少爷高兴就再给你唱一首,唱完就安排人值守别来打搅我休息。”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那时候妈妈没有土地,全部生活都在两只手上,汗水流在地主火热的田野里,妈妈却吃着野菜和谷糠!冬天的风雪狼一样嚎叫,妈妈却穿着破烂的单衣裳!她去给地主缝一件狐皮长袍,又冷又饿跌倒在雪地上……”刚唱到这里,硬生生把后面的歌词给咽下去了,然后就发现几个不太对的眼神看过来了。
“不唱了,回家睡觉!老歪几个今晚值守,注意安全。明天一大早粮食入完仓你把爷爷说的人手召集一下,明天上午在祠堂大院里我有事吩咐!”说完一溜烟就跑回自己院儿里了,洗把脸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平静。
我特么得真是干啥啥不行,砸锅第一名!海棠血泪也算罢了,他们听不懂也不会传出去。后面这个唱了真就是纯纯找死,自己主动给自己升级游戏难度,哎!悲催的我呀,废物点心啊!就算俩废物合一起顶多就是个大废物呀!
此时的我莫名的有点灰心,对自己要做的事情和自己的未来前途感到希望渺茫。不管咧,天塌下来也有大个子顶着!先睡吧,也许明天未必会有啥坏事发生……
第二天大清早,我洗漱完准备吃完早饭去祠堂吩咐老歪他们几个办事,结果粥碗刚端上,整个人就东倒西歪,跟喝多了一样!我赶紧把碗扔在地上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屋里滴,地龙翻身了,地震来了,都赶紧出来上场院里去待着!”
刚喊了没几声,老歪不知道从哪里颠了一个铜锣疯狂滴敲着喊着:“都出来,包在屋里呆着!都从路中间往场院里跑!”
“一个跟一个跑,包挤!”
过了一支烟功夫地震结束,场院里挤满了人,所有人满脸惊恐慌乱,包括平时稳如泰山一样的爷爷。无论哪个时代人们对自然灾害都充满了恐惧,哪怕21世纪,有地震提前预警且用各种先进设备武装起来的人们照样慌得一批。(1927年5月23甘肃武威古浪8级大地震,人死亡4万余口,牲口无算。陕甘宁三省均受地震波及)
我赶紧跑过去拉住爷爷的胳膊,对他说道:“爷爷,这应该是西北方向地震,所以才传到咱们这里了。咱这后面估计会有余震,还好天热不行就在院子里、场院上搭点棚子睡吧,最起码安全点。爷爷咱得赶紧组织人,去村里巡查一下看看村里有没有人受伤?另外让各家各户检查一下有没有房屋受损的?如果有趁着最近没下雨赶紧找匠人修缮下,等过几天万一下大暴雨了那就难办了!”老爷子听我说的话,挥挥手叫过去几个长辈吩咐了几声呼啦啦一群人都去忙了。让各房各户的主事人,
我插空再说道:“爷爷,我想趁着最近粮食丰收,拿钱多收些粮食,叫人做些锅盔膜,让宋老驴带着护卫队朝西北方向走,那边去年刚发生了地震,今年又来一次大地震,怕是少了不了难民,后面我还要用人,能招多少算多少。人咱也用了德咱也积了,反正咋算都不亏。另外咱关中道估计也摇倒塌了不少房屋,肯定有不少家里人不在了,弄不好土匪也会趁着这功夫下山抢粮杀人,所以咱等会儿让人去找一下丁大强,托他跟咱一起,在盩鄠两县组织一下赈灾、救济、巡防。另外给西北运的干粮,我估计我屋里的粮食数不一定够用,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从族里村里先调拨点粮食,等我安排人从河南、山西把粮食收到了就还回到族里的大仓去?”
“好!这是正经事,是大善事,多少能为你为咱家在关中道宣扬点善名,对你往后做事情能有点帮助。你赶紧先去忙!我一会儿就给他们说,把粮食收集妥当,给你都送磨坊去!”爷爷说完就背着手走开了。
第9章 人齐、接风
关中道的夏夜本该闷热难耐,可今年这个五月却透着反常的凉意。卢润东站在祖庵镇老宅自己的院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砖墙面上那道新裂的缝隙。三天前那场地动山摇,把整个关中平原都颠了个跟头,彻底乱了。
少爷,沪上的王先生他们到了。大管家老郝(老歪他爹郝博山)提着马灯站在月洞门外,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
卢润东收回思绪,转身时藏青长衫下摆扫过砖缝里钻出的野草。他今年二十五岁,面容上沉淀了他这半年历经风霜的痕迹,他那双眼睛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前厅里,两个短打扮的汉子正捧着粗瓷碗喝粥。见卢润东进来,为首的青年人放下碗筷,操着湖南口音道:卢三少爷,往后麻烦您收留了。
王先生客气了。卢润东拱手还礼,目光扫过面前两人。这两个自称商队护卫的人虎口都有老茧,腰间鼓鼓囊囊,分明藏着家伙。他知道这位是谁——陈赓的化名,叱咤风云的未来共和国开国大将。地震后的混乱给了他们来陕最好的掩护。
卢润东清了清嗓子:两位路上辛苦。关中遭灾,家中命我开仓放粮,正缺人手,不知两位先生来之前胡公可否交代清楚,后面我们如何一起工作?
陈赓眼中精光一闪,十几天前他们秘密从潼关进入陕西,因为要去渭北执行特别任务,没想到遇上地震延迟了到这里的计划,毕竟后面要做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
先生交代,在这里后续建药厂相关的事情以你为主,但凡跟组织相关的大事我们协商再通报组织,由他们听取意见建议后再决定。陈赓抱拳,目前我们兄弟暂时没有别的事情,以你为主。
“那行,吃完饭就在我房里住下,这里足够安全静谧,等渭北的同志们到齐了,咱们再详聊!你们也赶了一路早点休息,我去带人巡村!”
第二日一早,晨雾未散,卢家祠堂的院子里已经人声鼎沸。卢润东站在祠堂屋檐下的台阶上,看着这些站在院里的青壮,虽然都是稚嫩的年纪,确实比后世的孩子们早熟的多。昨天夜里渭北的同志们也到了,此时都站在我身后,我突然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有了依靠,咱背后也有人了。
“前几天就在这里,我跟族长爷爷把各家家长请到这里,把后面要做的事情和要用的人都详细做了讲说。接下来我们要做五件紧急事,至于做事的内容、谁来做啥事得需要根据诸位先生对你们进行基础培训以后,根据培训的结果进行判断。”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番,把我背后的人挨着介绍了一遍。
“我身边戴眼镜这两位先生是我从沪上请来的经理、助理。”我指着陈大将说到:“这位是王庸先生,以后负责帮助我安排所有事情,他说的就是我说的,听明白了?另外王先生也是负责你们这次培训的总教官。另一位姓罗,是罗英先生,后续接济难民、收粮、建村等民事以他为主。”
“我后面这四位先生是我托人从西安府请来的读书人,这几位分别是由左到右分别是唐东园、刘景桂、谢世元、席淡村四位先生,以后的村子护卫、商队护卫由唐先生负责,刘、谢两位先生负责麟州煤矿开采,席先生负责耀州厂区建设。接下来你们的培训工作分别由这六位先生轮流来做。培训从明天开始,大哥、二哥你们几个跟我来!其他人,都散了。明早天亮后都别忘了来祠堂院子里接受培训。”我指着大哥他们跟我去过西安府几个人说着,便带着六位先生往我院子里走。
进了院子,老歪很有眼力劲儿的跑去烧水泡茶,我跟六位先生进了我屋里的客厅,围着用来做餐桌的八仙桌分别落座,老大他们六个(老大老二、练武、田家两兄弟、王长福)在旁边搬来条凳也围着坐下来。
“几位先生远来辛苦,今晚我安排人做一大桌子西北酒菜,既是给您几个的接风宴,咱们边吃边聊。”我跟几位先生打过招呼,然后指着哥几个对先生们说到:“这位是我大哥、那是郝老歪,老大精通商贾、统筹计算做账,老歪以前是跟着我当跑腿,所以搞个人情世故、打杂跑腿、看个眉高眼低的眼色办事,那绝对是绝活。我打算让他俩跟着罗先生负责赈灾济民、征地建村、买粮的事儿,罗先生以后我就把他托付给您了。大哥你以后跟着罗先生多学多看少说话,兄长可明白?”见大哥和罗英点头我接着往下说。
“这位是我本家堂弟练武,能力跟老大不相上下,我想让他跟着席先生负责征地建厂。席先生以后他就归您指挥了,您多费心!”我这边交代完转头对练武说:“堂弟,你别看席先生比你年轻,可他学识、见识绝对比你高太多了,你以后跟着席先生多学多看多跑动,千万别撒懒。不然家逸大肯定饶不了你。”我堂弟啥都好,聪明好学做起事来风风火火,一旦他认为做的事情过于简单或者没啥挑战性他就撒懒。
“王先生,这是王长福,跟你本家。他为人精明勤快,喜动脑做事,所以去湖南的事情还得派他去。别看他其貌不扬,但是他属于那种丢在人堆里你就找不到的精灵鬼,所以还得麻烦你多教教他路上的注意事项,尤其是湖南话。长福你找十来个跟你关系好的、能保守秘密的、出门绝对能听你指挥的自家人,明天找王先生单独培训。记住这事儿谁都不能告诉,包括家里人。王先生,他就拜托你了。”我交代完大老王再说道。
“田家两兄弟你们跟着刘、谢两位先生培训,培训完找好人手跟着这两位回陕北开矿。平时少说话,机灵点、腿勤快点,一切以两位先生为主。两位先生,拜托了!”
“二哥,去西北赈灾救济招人的事情,全就拜托给你了。最近几天让咱先人帮你准备干粮,准备好你就出发。路上多带些人,咱家里的武器全带上,让老歪再去找丁三旺那儿借些,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这事儿就拜托给你了。”给老二安排完,我在对着老歪说到:“明天把宋老驴和张大熊找来给唐先生做助手,顺便让唐先生帮我训练一下这俩憨憨,以后这俩就是我的护卫了。”
“行了,你们几个的事情就这样安排了,都回去准备。对了,老歪你去库房多拿点纸笔来,另外去大厨房催一下酒菜。回吧!”我这话落,哥几个就靠墙摞好条凳出了院子。
等过了两刻钟,天刚擦黑,饭菜就上齐了。我端起酒杯说到:“辛苦诸位先生远来祖庵镇,接下来还得诸位一起共襄盛举,我仅代表我个人欢迎大家。干!”
第10章 秉烛夜谈
墙上的点点烛光映照我眼前的六位大神,看着他们依旧年轻的面容,我不由得心神摇曳激荡、心情激动澎湃。
放下手中筷箸,我说:“诸位吃好喝好,我下面把咱们后续需要做的事情给诸位捋一遍,各位边吃边听,若有疑点可以随时提问,咱针对具体问题进行答疑。等咱们沟通完毕再一起对这些事项、建议进行总结、抄录。然后再把这个抄录简要汇总汇报,如果组织那边同意整体方案计划,咱们便按照程序执行即可。”我说完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
“一、之前为了建药厂、我已安排人在沪上进行充足准备。其中初步招商集资共计180万大洋,药品生产装备已经早在三个月之前订货结束并支付半数货款,大约6个月后,设备会陆陆续续在沪上、津门、青岛三处卸货。验货付款以后,就可以通过火车转运和汽车运输到陕省生产基地。预计从今天起到8个月后设备会全部到齐,接下来设备安装、产线联通调试、技术工人培训还得两个多月,预计整体建造工期一年有余。所以留给我们建厂大约就不到8个月,刨除征地、平整两个多月,只剩五个月左右。”
“二、咱们药厂这个项目,共计要生产六种药品,其中镇痛、退烧、消炎、消毒等军民两用药五种,疟疾等疫病用药一种,而且都是世界上没有的新药,所以因此产生的利润实在惊人。因此没有枪杆子护体,这简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目前组织自身能力欠缺……我们国家周边一群洋鬼子虎视眈眈,一旦这事情泄露,列强对老蒋或军阀施压,这后果可想而知……所以我打算先找西北军阀冯玉祥,稳住他以后由他做引出头联络阎、张两位北方军阀。再用咱们这个生意做润滑剂,将冯阎张三家结为一家。”
“目的有二:其一,南边老蒋已经对组织开刀了……咱们某些人……还对他们存有幻想……目前北边派要员来做组织管理工作,他们根本不了解组织面临的情况,所以……组织若有一日……咱们得想法给组织在北方留足生存空间……所以必须阻挡北伐线北扩推进,他们三个更不能被老蒋那边分而治之。不然咱们组织将在北方举步维艰,甚至无立足之地……未雨绸缪,迫在眉睫;”
“其二老蒋作为南方人,他难免会将整个国家的经济中心南移。自打北宋末年南迁至今北方经济疲乏已久,如果再不能振兴北方经济,就算以后国家一统,伴随着发展,南北人们的认知、观念都会加速南北撕裂,这对国家民族来说都不是好事情,不然朱元璋也不会搞那个劳什子学子会考‘南北榜’了……。咱们国家可耕土地,北方多南方少,对外贸易,南方多北方少,长此以后老蒋必然会把国家的对外防御重心放在南方,至于北方……削弱是肯定的,甚至放弃也不是没可能。可日本鬼子对我国虎视眈眈已久……所以不得不……”
这不是与虎谋皮吗?我话没说完,唐澍皱眉脱口问道。
这是借力打力!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接着说,在东北,张作霖薅住日本人的脖领子猛抽大嘴巴子的!日本鬼子对他已经忍无可忍了。最迟明年,日本人可能就要干掉张作霖了……一旦等日本鬼子准备好了入侵东北的部队和战略物资,它们就会从朝中边境的鸭绿江畔越过侵占东北……
话音未落,皆让所有人变色。陈赓失声问:你怎么肯定?
最近从日本传过来了一个消息,日本鬼子的首相田中义一给鬼子天皇上了一份奏折,为了扩大影响力,美其名曰叫《田中奏章》。
我一字一顿,里面写到说:‘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鬼子亡我之心不死!所以他们必定会先占领东北,一旦让他们巩固妥当东北战略资源重地,建立好入侵得战略大后方,再控制蒙古,南可以进攻热河、山海关,入侵山西、河北、山东,整个华北平原再无可守之地……北可以攻向远东,入侵苏联……攻南击北皆可随意。这战略自由度简直让人羡慕!所以我们需要才这些北方军阀在日本鬼子大规模入侵之前,提前在北方一些关防隘口铸就大量的永固防守工事,这样会大大延迟鬼子入侵腹地的进攻速度,为我们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那你们说说,这虎皮是不是非谋不成?这势是不是非借不可!世上道路千万条,可只给我们留了这攀登华山的一条险路……我是思虑再三,才在沪上回来之前想了这么个辙。咱们现在是时间紧、任务重,而且旁边还有个军阀虎视眈眈、欲食吾肉!组织目前势单力薄,力量不足……我们只能自食其力,为日后组织的壮大添砖加瓦……世事洪流,能站得住脚已是千难万险。”我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他们,激动地说着,忽的站起身来,挥舞着拳头说到:“若是再想在这夹缝之中,为组织、国家、民族做点的实事,给未来求得更大的生机,那更是比登天还难!但事在人为,有诸位与我相伴攻坚克难,我相信迟早有一日,咱们的组织、国家、民族都会一一破茧重生,相伴振翅高飞!此言与祝君共勉!”说完我真想怒吼几声,抒发一下胸中那荡气回肠的豪情壮志!但我知道,此时不能……
“三、我后面还搞了些民用物质的生产工厂,包括各种农机、玻璃、肥皂、洗衣粉、柴油发动机。链辊拖拉机后面可以改建为坦克底盘,柴油发动机可以做柴油汽车发动机,玻璃既可以做器皿、镜子、望远镜、瞄准器……镜子用到的汞,后期可以做雷汞发射药……洗衣粉里面需要磷,化肥也需要,燃烧弹也……做肥皂需要甘油,加点硝酸可以做炸药……呵呵呵。所以这既是民用,也是……”
“四、我准备用药品配方招聘点沪上燕京的医化的学生,过来做出点样品,量不需要太大,但是每种最少得10公斤。我会拿着样品去沪上做二次扩产引资,而后带着这笔资金和样品去美国、德国一趟,去美、德、法、英四个国家分别做个上市公司,用金融手段赚些钱,然后在多买些设备回来,这里面会有基础化学品、化肥生产、纺织印染服装、采煤煤焦化、高炉炼钢、钻井采油炼化、火腿罐头伊面等常用快餐食品生产,所以这事陈先生要么你跟我出去一趟,要么拍电报给胡公让他安排会英法德俄语言的人跟我出去一圈,我这一去一回最快得10个月,这边的事情全部委托给你们了。记得低调再低调,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出错,不然万劫不复。国之大事,润东拜托诸位了!”
“五、这一切的基础有两个,一、工业生产五要素(生产资料、生产技术、生产设备、生产工人、产品销路);二、安稳的环境。而且第二点比第一点更重要。怎么打动冯玉祥就成了这件事前面的第一座大山,再下来就是联手阎张,携手做防御,提生产……但是第一点里面有个大麻烦要解决,那就是技术工人的培训……我们除了举国招收学生进行培训以外,还得对地方的人进行培训,但是这些人基本目不识丁,百人之内都没有一个识字的,所以我才要建立学校、扩大私塾。但问题是目前的文字实在不足以应付快速识字的要求,所以我前段时间抽空写了一份字体简化和拼音识字法的资料,大家都来看看!”我说完便从炕头的炕桌上拿过来文件资料递给陈赓,让他们传阅。
就在我站在院子的星空下,抽了两支香烟以后,屋里传来的他们大口吸气的声音。我转过头笑着朝他们几个说道:“咋样,这事能不能做?”
只见陈赓突然拍桌大笑:好!好啊!你这个地主少爷还真他娘的不简单啊!他转向罗英,老罗,明早给沪上拍电报,给胡公汇报一下这事儿。这事儿对组织、对国家、对民族都太重要了,足够咱们在这里扎住脚跟、树大旗了!润东这事情你准备怎么做?来谈谈你的想法,咱们几个一起好好琢磨琢磨!我太激动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啊!事关教育真无小事!
“陈先生,我是这么想的。你说说,诸位帮我一起参考查漏补缺。我打算让大帅府的大少爷冯洪国出面操持此事,由他出面邀请《五四文学》那些,如郭沫若、周树人、胡适、茅盾等一些先进文化学者来陕,共襄盛举。这里面很多人都讨厌军阀,哪怕是事关民族教育也不一定愿意折腰事权贵,所以这后面的工作就需要咱们组织进行配合邀请。你们看还有无遗漏?”我刚说完,不由得就想起来爷爷在祠堂台阶上靠在圈椅里说话的的样子。
“事关国家民族大计,我觉得组织肯定会同意。再说咱们这不是给军阀做嫁衣,而是在给这片土地的未来铺路,胡公那边肯定没问题,甚至在沪上和河北的李陈两位也会秘密前来……”陈赓小声说道。
“啊?李没牺牲?太好了!”我听完陈赓大将的话语不由激动的说道。
“有人提前给组织发了预警,所以才躲开了这一劫……”陈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他了解情况,为了保密不能把我暴露出去……心中不由得佩服,不愧是远东情报专家,在未来把老蒋糊弄的一愣一愣的。我在心里不由得伸出了大拇指给他点赞。
“最后在啰嗦一句,安全还是安全。对了招收难民的时候,男女分开去河里找个缓流的沙滩,让他们洗澡,一旦发现有日式裹裆布,直接拉倒荒地里击毙。千万别错过一个人,他们全是间谍。这帮鬼子从光绪年间就不断的给所有省份布置间谍,一种是勘测地形绘制地图,勘探矿产以备发掘。另一种是鬼子的半大小孩被他们培训过几年就扔进内地,作为长期潜伏间谍,在关键时刻做暗杀爆破点使用。再有的都是明面上的株式会社、各类商会全是商业、战争间谍。我们现在是鬼子、南面都要防……”
我拿出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继续说:“除了外部防范,内部审核一定要紧抓不放。我安排建城墙围聚万人成村,目的有三:第一,人多力量大,干事不慌,既可以防土匪劫掠,也可以在大人口基数优中选优,扩建护村队;第二、墙高城大,有利于隐藏隐私不被发现,这种只要不出内鬼很容易保密。所以除了严加审查以外,我打算出让一部分利益进行捆绑,毕竟人心难测……第三、人居多了方便扫盲,毕竟有了良好的学习氛围才能带动更多的人学习。不然就目前关中道的村子,大的人口过千一点,剩下的全是百人村、几十人的窝棚聚集地,村村之间距离还远,上学路程是个大麻烦。所以聚村以后一个村子一个学校,这样省了很多麻烦……”
屋里的众人围着餐桌畅谈了一晚,都打算出来伸伸懒腰抻抻腿儿,让身体舒缓一下。结果出了门,才发现天光大亮了。
几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并步走向村口。抬眼望东方,一轮煌煌大日初升,金光照耀九州、红光温暖我身!
第11章 出发、夜聊
三天后培训初步完成,救济队一切准备妥当,后续给各个接济点送粮的人和量已经全部安排到位。
清晨,村口大槐树下,看着路上一眼望不到头的运粮队,我用手揽着二哥的肩膀头子交代着:“二哥,此次去西北,你们分两路,你带大队走陈仓方向入天水,过秦安、定西到兰州后再补充点干粮,沿途各三十里建一个救济站,钱都带够了……”
“另安排一小队,不需要人多,走咸阳原北,过乾县、彬县、长武往庆阳方向,沿途置办救济站点,把所有难民都引到黑、渭交汇口的东边一里左右,那边河道宽、水浅,方便大队人过河……我到时会安排人,去河对面兴平县接应你们的……沿途注意安全,尤其是夜里……一定保护好自己!珍重!”说完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话的时候我完全把自己代入到爷爷跟我说话的角度里了……。
话别以后,我不由得哼唱起了李叔同的那首《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过了两天,村口刘、谢辞行。
我又是一通交代:“此去陕北麟州,路途遥远。沿途土匪横行,一定注意安全。东西我都压在车底了,一共30把,弹药齐备。地图一定贴身藏好……去拿地、多拿地,尤其是煤矿周边的军阀地主豪强……能拉拢得多拉拢,实在不行就拉大旗扯虎皮……千万别怕花钱……”
“未来我们还要在那边建,很多火电厂、煤焦化、高炉炼钢、钢管等一系列重工业基地,开采权我会去找大帅府拿,拿到以后我会安排人送信去陕北告知,你们安心做事。另外搞定煤矿地皮以后,除了招本地人修路到渭北耀州,还得在黄河边找到一个适合架桥到山西离石的地方,后续那边铁定要架桥。以后采购的很多矿石、设备都得从这儿过。这些事儿抓紧速度落实,这对后续药品生产和组织在北方的……都很重要。你们都是有能力的明白人……两位一路顺风!保重!”我分别握着刘、谢的大手,不停地重重摇晃着、事无巨细的交代着……
人走远了,我那挥舞的手,还迟迟没有放下……其实放不下的不是手,而是我空落落的心……
上午送走刘、谢,下午接茬送席淡村回渭北:“回渭北征地、地质勘察、修建厂房、修路,届时可以着重从本地你熟悉的家族里招人……举贤不避亲……路只需从耀州到富平原顶一线或修到 泾、三、高任意一个方向就行,怎么节省时间怎么来。征地的地价可以比市面高三成,如果有刺儿头不同意征地的,可以以大帅府的名义请当地政府配合……钱不够用随时安排人凭信物过来取,保重!”
人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往常热闹的村落此时变得幽静无比……
晚上我找来陈、罗、唐三人,进行秉烛二谈:“大家都坐,先生们最近在这边吃饭、睡觉可还习惯?”我一边给三人添茶倒水一边问着。
“大家都很热情,对我们是照顾有加,都怕我们吃不好、睡不香,变着法的照顾……”陈赓对我说。
不愧是陈大将军,他就一点不怕生,能快速和村里人打成一片,有说有笑。
“那感情好!如果组织那边后续没有大的人员变动,估计往后三位先生得常驻这边了,所以这边还有许多事情得仰仗诸位先生费心。”我拱手说道。
都是志同道合滴同志,你咯还跟俺们客气么子咯?莫要再先生、先生滴喊,要么直接喊名字,要么喊表字算哒……搞得咯生分做么子啰!莫讲在咯里做事以你为主,俺们几个恰饭困觉都在你屋里咧!万一你咯个同志哪天不把饭俺们恰,俺们都要饿得肚皮贴背脊哒!哈哈哈哈!陈赓同志讲着湖南口音话打趣道,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我也乐得不行,一边笑着一边掏出香烟散给大家,纷纷点着火抽了几口。
陈赓抽了两口继续说道:润东,你屋里咯粉蒸肉做得蛮好恰,昨日夜里窝做梦都在咂嘴巴哩!说完还一边摸索着下巴,一边吧唧嘴,半昂着头装作颇为回味地说道。说完又惹得大家笑得不能停,我抽烟都差点呛着。
“第四队我分成了三小队。一小队留在本地,配合咱们征地、聚村起墙、赈灾的同时还得大量扩建私塾;二小队已经带钱出发了,他们去山西、河南、东北收粮。为了救灾聚民,价格我给他们的比较宽泛。”
“至于前几天我给你们仨看的种子,我只能说全是高产种,你们别问我怎么来的,这个得保密。老唐同志你得尽快挑选好护村队的人手,尽快开展训练。以队列、行军速度、刺杀为主,这几天我抓紧给你抄一本训练手册,你到时按照这个手册里的训练大纲作训就行,这事老陈同志你也帮衬点。总而言之,这批种子,从出村、下地、成长必须是全程保密的。这个种子只有繁衍多了,才能为我们以后得聚村扫盲推进加速。”我说道。
“我省的!”老唐回道。
我接着对老罗说:“至于村子管理这事儿,老罗你得费心。重要的事情就三个,第一:卫生,包括村里的公共卫生和个人卫生;第二:扫盲。适龄孩子必须读书,无论男女。这是大前提,如果家长不让孩子上学,直接驱逐出村,咱们没那个时间改变人性。但是这个必须在进村之前讲明白,否则会给后面的工作开展增加难度;家里的主要劳力白天下地干活,晚上上夜校扫盲。宣传那一套你比我熟,标语大字报搞起来!这个只限村内,村外就算了,目前形势不允许。”
我又对老唐说:“第三村子的安全,老唐你的护村队主要负责。你们得把平时闲置在家里的老弱妇孺都得发动起来,孩子们一组、老人一组,该上墙的上墙,该值守的值守,明哨暗哨得给安排上,进村的暗语也要有验证,且一日一轮换。咱们得把村子,当做根据地里的堡垒一样打造,角角落落都不能有丝毫放松。保密这事儿老陈在行,你来帮着老唐建起来,给他减减负,让老唐负责执行。”
我转头给老陈说:“去湖南的人训练的怎么样了?
“就这几天,基本结束了。”老陈回道。
“那好,走之前让他们装几车枣拉去湘潭,短枪每人一把子弹带够,路上有些地方还在交战,不太安全。给他们说回来的时候,别忘了捎几车湖南特产,比如辣椒、腊肉、腊肠、腌咸鱼、豆干啥的回来,这些东西都能放,放再久都不坏不了。千万别忘了!你不馋,我想想都馋……!”我笑着说道。
无论如何,人一定要带回来!
有些悲剧,不能重演。
“对了,拼音简体字推广的事情给组织汇报了没?咋说?”我扭头问老罗。
“问了,也回了。胡公说组织会安排人在沪上、燕京两地,对名单上的人私下进行邀请,邀请的名义是‘民族教育普及率’,毕竟这事从古到今可能是第一回,就算对组织有看法的人,我想因为名望提升和民族未来的希望,他们也不会拒绝的。”老罗回道。
“那感情好!咱们现在手里能打的牌有五张,教育、药品、赈灾、种子、军阀。老陈,军阀这事你帮我琢磨琢磨呗,我心里没把握。”我对老陈说道。
“那你先说说你了解到的情况!”老陈说。
“好!冯大帅这个人怎么说呢,袁世凯的旧部、老牌军阀,既参与过辛亥革命也镇压过地方起义,前两年在北京搞过政变,也与其他军阀互相攻讦打的炮火连天,还特么的信基督教。这个人有理想,也想振兴国家,但是无财力支撑,所以就搞的他自己很复杂,还好精神层面比较纯粹。家里呢一共娶过两个婆娘,头一个夫人给他生了两个儿子,难产死了;二婚取了一个知书达理上过大学的燕京大小姐,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大儿子他很看重想让其学军政,以后接手他的队伍,但是冯洪国自打去燕京清华求学以后,坚信科学救国,所以……也可以说能左右他思想的是他儿子和现在的夫人。而且他们两口子去北边考察过,我觉得这个也是以后老蒋攻讦他的借口……”
第12章 剖析三雄
“至于他部下的四十万大军,基本都是从河北河南皖北带出来的人,鱼龙混杂……来到西北人生地不熟,还好有个当过刀客的杨虎城给他帮衬……”
“西北从清末至今,战乱频繁,干旱少雨、地无产物,因此穷啊……所以他这些年间携妻也多次北顾,希望借助北边的军政势力、财力、物力给自己增加对垒老蒋和众军阀的资本,也曾经对咱们组织内人员大量任用、重用、拉拢,让咱们是倾尽心力帮他稳固基本盘。”
“但北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且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冯玉祥不能给他们带来实际利益,他们是不会尽力扶持他的,除非他能背叛祖宗……因此部队缺衣少装备的,缺乏整备训练,战斗力可想而知……”
“虽说麾下将领大多是保定陆军学校培养出来的,但是后续收治麾下的将领素质良莠不齐,甚至有欺男霸女、种植贩卖鸦片、培植土匪恶霸、养寇自重、阳奉阴违更是常事,因此导致整个西北军军纪极为松散。”
“目前北边三派军阀,都在寻求国际支持者……但是何尝不是列强在寻找国内政治的代理人?原先的可代理人是那么容易做的?不说别人就看看东北老张就知道了……”
“可一旦老蒋以他四十万大军雄霸西北,蓄意制造西北分裂给北边为借口,将他立为国家一统之仇寇、大敌,对他以大义施压,就以他目前对军队松散的管理和自我认知,我基本可以认定就目前北方三大军阀冯、阎、张,肯定是他这人最容易被老蒋柿子里挑软的先修理,另两个因为没有帮他导致他独木难支继而崩盘、反复,甚至学着南边举起屠刀砍向西北军内部和咱们……”
我这边话还没落地,罗亦农就扛不住了。插话道:“不能吧……”话说出来自己心里都没底气了。
“让润东继续说,他在本地很多情况他比我们更了解!”陈赓说道。
“其实说到底还是人那趋利避害的人性……这事儿你们可以汇报给组织,提前做个防范预案……”
“至于东北老张,就凭着他能薅日本鬼子脖领子狂扇大嘴巴子,他就不是一个能随意被人拿捏的主,老蒋更不是他的对手。”
“论军队,他东北海、陆、空具备,还有自己培养基层军官的讲武堂;论团结,结义八兄弟各分一摊事,做的井井有条且在东北热河一带口碑尤佳,老张作为结义八兄弟的代言人在东北拥有无所匹敌的话语权。”
“因此老蒋想介入东北,除非老张死……”我话刚说到这里,三个人的眼睛都睁圆了。
“一旦老张没了,凭张家少帅那个驴粪蛋子表面光,一肚子草包的二代根本没法掌控东北局势。因为头上全是爹,辈分放在哪呢。老爷子们平时可以宠着他,没有事情肯定歌舞升平一片祥和。一旦出现政见不合,他少帅就会发现自己搞不定在他头上盘旋的这帮子老爷子、太上皇,最后除了崽卖爷田往南跑,好像也没别的路子了……”
“再说晋地阎帅,反倒整个晋绥体系内部向心力极强,这个值得我们学习……”
“他那里军队、军备各方面相比冯玉祥更齐整,反而不容易被老蒋从内部勘破。对了,他还有家太原兵工厂的,咱们后续可以跟他一起合作军备……其实他现在的处境离不开本地商人的扶持,作为山西人的他更了解山西本土民情,也更容易获得内部的支持……以往晋地商人北去从商,定会齐心协力,捆绑经营。从那个时候晋地商人们就学会了,除了精打细算以外的另一个被动技能,内部利益捆绑稳定住,然后再一致对外!”
“只要东北稳住,西北不倒,中间的阎锡山定能稳如泰山……以上就是我对北方三位军阀了解到的信息和我个人的推测,大家有无补充的?”我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问道。
“你确实比我们了解的更全面,局势的推理分析也是很合理!”陈赓点头说道,罗亦农也跟着点点头表示认可。
“你继续说,我都听入迷了!”唐澍点燃了香烟抽了一口后说道。
“那接下来我把我关于打开冯大帅这边想法先说一下,您三位听完帮我补充完善一下,毕竟一人技穷……”我深吸一口二手烟说道:“除了用我们手里能拿得出手的药品、教育两副牌,感化拉拢力捧少帅在大帅府的主导权,针对冯玉祥个人得许以巨利,帮助其完善军备,没有大炮和枪杆子他的腰杆子容易弯。除此之外,咱们也需要重点关注西北军那边几个主要将领,一方面对其内部将领进行甄别。有正义感的将领,比如鹿钟麟、杨虎城、张自忠、宋哲元等,进行深入联络,争取把他们拉到咱们这边,让他们在西北军里起到稳定和积极的作用。”
“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德行不佳、养寇自重的东西,那些被老蒋拉拢可能性大的人,要提前提醒冯帅做好应对准备,防止他们倒戈。实在不行就将提前他们排除西北军体系外,可以在老蒋找茬老冯以后,作为裁军的那部分将他们割舍出去,也算是给老蒋一个交代。另外得让老冯家属劝他低调点、内敛点,他近期风头太盛,而且他喜欢被人捧着,你夸他两句他变信以为真,然后自以为得势变猖狂,哎,他这样心性是不适合主政一方的,也是走不远的……”
“而对于阎锡山这个人,我更认为他适合搞政治、经济。虽然他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也留学过,学过几天,但他干这个真不灵的……咱们可以与他保持一定的经济合作,政治上也可以整个北方的整体实力推举他更进一步作为北方的政治代言人,甚至也可以给他的后辈准备点海外资财……但也要警惕他的算计,毕竟他是个长袖善舞的政商高手……”
“至于东北,要尽快安排跟老张的接洽,托盘而出的告知他我们得知关于他们内部的一切信息,他这个人外粗内秀、霸道的不行……所以得找跟他合得来的人跟他联系,最后尽力促成三家捆绑……同时可以试着和张家少帅接触,看看能不能带他一起赚钱,政治军事方面不能对他抱太大希望。咱们还要在东北渗透、培养自己的力量,以防老张被杀以后得万一。”陈赓微微点头,罗亦农、唐澍也若有所思,大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接下来我们四个人通宵达旦的亢奋的聊了一晚上,基本把后期整合三大军阀的思路规整了出来,再经过组织汇报补充,又在房间里经过三天不断磋商,甚至提出了让我牺牲肉体加灵魂的套餐,才把冯府之行的准备做的更加完善。
第13章 帅府试探
夜里请老罗过来帮我把约书一式三份,毕竟我们几个只有他的书法拿得出手。我特么硬笔字都写的跟狗爬的一样,更别提毛笔字了。
我清早让老歪骑着马带人把约书送去大帅府,顺便约着少帅三天后在祖庵镇见面细聊一番。
三天后的下午少帅如约而至,伴随着远处全真祖庭里的道乐丝竹声,我将少帅引入客厅,吩咐老外布菜上酒,才对少帅说:“少帅请落座!烦请少帅跑一趟祖庵镇,主要是我最近忙着西北地震救灾的事情脱不开身。约书您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和补充的?少帅你请!”我说着端起酒杯示意。
“都很合理!但是我有点没想通,这么好的事情为什么你非得找我们,或者说你为什么非得在西北来做?”少帅问道。
“两点,第一、这里是我的家乡,我想给家乡出份力,这个少帅必然能理解!”我说道。
“嗯,这个我能想得到。润东你一腔热忱想为家乡父老做点事情,这很符合关中人的心思。还有呢?”少帅放下酒杯继续发问。
“还有就是这事情利益太大,可看尽国内各方势力基本没人符合我的要求,或者说他们的德行操守我不敢托付信任。比如,最南边那位,他背后势力驳杂,好几股势力在扶持他,我要去南边肯定被这几股势力吃的渣都不剩了,那我还不如不拿出来。再看北方,东北张大帅有日本人扶持,山西的阎锡山有本地财阀支持。虽然张大帅根本瞧不起日本人,但我不敢去触别人的霉头。所以我只能仗着胆儿找人联系大帅府了,看看咱们这边是个什么态度。”
“嗯,你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对……”少帅说到这里就默不作声了,只是闷头吃菜喝酒。
下午送走冯洪国,我跟老罗又开始忙迁户圈地招人的事,又让爷爷安排了人去蒙古、宁夏买牲口马匹。
隔天一早应约带队去了大帅府,老远见少帅在府门口迎接。
入府以后进了大堂,见冯玉祥和另两个人在聊天,打眼一看都是个军人。
只见冯大帅开口说道:“呀,贤侄!昨晚老大跟俺说了你投资落地的想法,咱这些粗胚对也是你敬佩不已。赶紧落坐,咱给你介绍,这位是咱的兄弟鹿钟麟,这位是咱的陕省zx杨虎城将军,也是你们蒲城的乡党。这两位是咱请来准备作为立约书的中间人。”
我躬身一揖:“鹿将军好!杨将军好!”
“哈哈哈!走,咱先去餐厅,我让内人准备了一桌酒菜,咱们边吃边聊!”冯玉祥笑着带领众人转身步行到后院的餐厅。
众人落座,又是一阵寒暄、敬酒。三个人轮番上阵给我敬酒,我一看大事不妙,这是要给我灌酒!连连推脱不胜酒力,仨老流氓是不依不饶,我只能摆烂。又是装晕、装话多,又是忙着找茅房才把这事儿总算应对了过去。
老冯见我不接招,又不能绑着硬来,怕用力拉扯把好不容易入彀的大鱼给弄跑了,直说悻悻地说:“都吃好喝好了没?好了咱们就去会客厅,把事情仔细攀谈一番,看看今天能不能把约书签了……”到了会客厅,冯帅夫人带着人送来茶水,也没客气就直接在冯帅旁边落座。
这李夫人在大帅府当着家,也帮着冯玉祥东奔西跑。在前生她不只是替冯玉祥联络多次出访北方,而且后来还帮着老冯出访美国,帮冯玉祥登上美国《时代杂志》封面,也成为了后来中国登上该杂志封面上的三人之一,也是共和国第一任卫生部长。
只见冯玉祥抬手示意说:“这位是我的贤内助李德全,你可以喊姨姨。”我赶紧俯身见礼。
“贤侄啊,叔听老大说你作为关中道乡绅的后生,也在燕京沪上读过大学见过大世面,你叔我还就羡慕你们这些个读书人。在谈正事之前叔想请教你几件事,还希望你不吝赐教!”冯玉祥摇头晃脑的说着。
“回冯帅,赐教不敢当,您尽管吩咐!说到读书,我也听人说过冯帅喜读书的逸闻趣事。”我笑着说道。
“嗨,确有其事!由此也可见我喜读书,更喜有文化、有见识的读书人啊!”只见他端着八宝茶饮了一口继续问到:“几个问题。第一,你对目前的国际、国内局势怎么看?第二,你对我、对西北军什么看法?我们的生存处境或者说出路在哪里?第三,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给你建药厂背书,而不是直接吃了你?”他提问的同时还带着玩味的笑看着周边几位。
我听完这话背后冷汗直冒,我知道虽然自己在之前和陈罗唐三位对冯玉祥经过了仔细的分析,可他依旧是那个左右逢源的、会杀人的军阀、政客。
我回了回神,思忖再三才缓缓地回道:“大帅容禀,从鸦片战争开始,以国际联盟为首的八国联军就在国内大肆贩卖鸦片敛财,更妄图分裂国家。虽说后来在一群先烈的努力下推翻了清政府,但那只不过是破鼓万人捶。再然后胜利果实又被野心家抢夺,甚至还要玩复辟……再到一战结束,在巴黎,国联践踏了我们做为一战胜利的国家该分到的胜利果实。转而交给日本,顾维钧大使在巴黎和会拍桌子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放弃幻想!”
“所谓的国际局势,只不过是一群类似非洲大草原上流着恶臭涎水的鬣狗,看谁弱小变伺机而动,群起而攻之再分而食之。”
“因此借助外力,是给自己脖颈子上又套了一个牵狗绳,说到底只不过替洋人老爷们用我们自己民族的血肉,打着为他们争取更大利益的代理人战争而已。”
“这个目前除了东北张大帅,基本都被套牢了。还好张大帅只吃肉不办事,但这样下去迟早就会被日本人反噬。毕竟拿钱不办事,他们怎么会让你活着?那下一个代理人还不照葫芦画瓢?所以他们宁可不要这笔钱也宁愿用更多的钱弄死你……”
“这怎么会?前段时间还看他们这群人一起上报,看起来谈得很融洽?”我说到这里鹿钟麟就抢着话头说道。
“这是自然的,也是难免的!这在欧美都是常见的投资失败案例中,被投资人卷钱跑路后投资者常见的处理手段。”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很自然的点着,完全没发现旁边刚才还笑容满面频频点头的李夫人此时已皱起眉头看着我。
“因此无论英法美日德苏诸列强,他们对我们的想法都一样。而北苏和日本更为强烈,因为他们跟咱们比邻,且相处千年以上,深知我们祖先以前那令人恐惧的强大,因此他们更倾向分裂弱化我们。至于英法德美他们更倾向的是赚钱、打压咱们的工业发展、稳住他们在东亚的基本利益,不想跟南宋明朝一样被我们用丝绸瓷器茶叶进行财富收割。”
“所以,国际相处无非就是四个词儿:观念认同,我有、他无、紧需。才能进行对等的公平的利益交换,完成利益交换方能利益绑定、甚至权益相通,但在此之外需注意国际社会常用的有强权无公理,必须得有保护自己的实力才行。”
我抿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至于国内,一群政治野心家在他老人家病逝以后抢过大旗,推举起手出面控制局势。无论他如何卑劣但仍有大义之旗在手,所以一时从者云集,捐钱捐物着众,这也是整个革命的背后掌控者以及普罗大众迫切的希望国家一统后,民族经济复苏,工业发展振兴的外现意志。”
“因此大的天时、人和在彼,冯帅您,阎、张大帅目前只有地利和局部的人和。地利包括三方面,地理的地利,人和的地利以及北境毛熊和东北鬼子陈兵边境、虎视眈眈的地利,因此老蒋不一定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你还掰说!你还掰说!真真的是你小子说的这样,差不离还真是差不离!你这书都是咋读的?为什么我也读书就看不到这个呢?”冯玉祥听到这里就激动的站起来,一米九的大汉一会儿双手前后不停地搓着头发,一会儿转来转去的搓着双手,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我端着茶碗,看他在厅中转来转去的耍猴戏,笑着不语。
可唯独在心里不由得伸出大拇指给未来的陈大旅长点个赞!这陈大旅长真是牛皮啊,以我的狗脑子肯定想不出来这些唬人的词儿。眼前我的高大,只不过是因为站在了巨人的肩膀头子上罢了。
第14章 保媒绑定
此时我方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了李夫人对我的赞许,甚至有点丈母娘看女婿的观感。可她家的女儿才两岁半……
“焕璋啊,你觉得小卢的样貌、家世、学识、见解如何?”李德全笑吟吟的看着冯玉祥嫣然说道。
“嘿,以前咱还不了解。经过今天这么粗浅的一聊。嚯,这家伙还是真不赖啊!咋滴,你有啥想法?”冯玉祥舔着肚腩抚着胡须问道。
“我表叔家的若薇也老大不小了,对了润东,你今年多大啊?”李夫人突然转头问我。
我回:“虚岁25。”
“那还真是够般配的了,若薇啊今年23岁。四年前从清华毕业,又去苏联留学过两年多。去年年底刚回国,抽空我约她来一趟家里,到时候你们可以互相了解一下!冯帅也见过她好几次,那孩子是真心不错,焕璋你说呢?”
“挺好!可以来见见!润东你接着说吧!”冯玉祥没接李德全的茬,又问起政事。
我默默地饮完一盏茶,整理好思路的同时看了一下周围的人,见李德全给我示意隐私安全没问题后,方开口说道:“只有四点,第一,遵守并服从统一大义,甚至可以登报示好;第二,裁撤兵员数量、降低存在感,减少南边对你的防备心;第三,联络阎张两家结盟;第四,以退为进,掌控大局。”
“详细说说!”冯玉祥看似很沉稳的说道。
“好!其一,你不能被南边抓住可以攻击你大义缺失的把柄,让他有出手给你扣帽子的机会。比如北联毛熊、任用其他党派人员;这事儿明面上必须统一的,而且你还得在南边针对你之前,自己先下手做。如果你不做,他必然以大义先分化瓦解你整个西北军内部,进而逼迫你就范。因此切断的北联毛熊并表面遣散组织人员辅助你的人,迫在眉睫。至于安排出去那可就多了……”
“比如,陕北、青海、甘肃、宁夏、新疆,或者靠近毛熊的蒙古漠北皆可。如此广漠的干旱贫瘠的土地,且千里无人烟。怎么安置,也不易被他发现……甚至不担心内部出问题。也可以找出一批土匪强盗等死刑犯,带上头套击毙,来一出偷梁换柱……哪怕他根本不信,至少在面上找不出你任何问题来攻讦你。”
“其二,必须尽快整肃内部将领和队伍,兵法云:兵在精而不在多矣。清除一切缺乏向心力、品行不堪、阳奉阴违的将领,裁员军队内部的烟枪兵和老弱,在将整个西北的兵力精简的同时,还可以肉食壮其体魄,以大义提升其内在精魂,从此拉高整体军队的战斗力。让他不仅看到你,承认他在国家层面的主导权,让看到您为了履行此精神主旨,在进行内部自行大肆减员,降低自我在西北的影响力。甚至也可以让他派驻部分地方政府官员,把面子给足,诸多手段其上,必能消减他对你的成见,降低他对你防备警惕之心;另外得从内到外调整自我,当然也包括您的言行举止,一定要低调。目前的局势来说,高调更会被集火攻击,且更不利于北方同盟建立……当然我这边会尽快促使药品产线落地,尽快实现利润转化,以便配合您的部队的更换装备的大计,用来强化自身的战斗力,一举两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其三,必须得找阎张两位尽快消除误解、进行联盟。可以推心置腹般的分析局势、剖析利弊,进行深度自我认知和利益捆绑,甚至可以提出进行队伍大整合和重点调防部署。比如:明里着重东北对日、西北内蒙边界防线,让出多灾多难的河南给他,同时降低陕晋冀对那边防线的存在感;以你三人之间的扬长避短、取长补短,我相信短期之内就会形成铁杆联盟,从根上杜绝他针对你们分而治之得可能性。私下结盟约定签署后,三家可以先后登报声明,你第一、阎第二、张最后,次序不能乱。全面承认他的领导正确性和认可他国家层面的绝对权威性,堵上他的嘴、捆住他的手。”
“其四,以退为进,掌控全局。毕竟术业有专攻,你们仨一定得分工明确。我这边了解的情况是对日、对他互喷对线,张七爷比您和老阎更专业;赚钱、搞经济、做军工,人阎大帅是比你俩强;我这边建议您就躲在后面闷头发财的同时悄摸的壮大自己,闲时帮着他俩调配军政,对吧!”
“”做事情么得利的不一定非得自己出头扛旗,但一定得把利益、权益划分好。北方大政可以让老阎出头做主,你为辅;北方军事可以让老张出头,你为辅;”
“以退为进既可以免去他针对你的祸事,更容易三家快速结成一体。”
“我得到的讯息是,日本鬼子不能让老张蹦跶太久。老张他危在旦夕,甚至命不久矣!哎,可惜了一条好汉……为了更快速的结盟,你可以侧面让老阎给他提个醒,说日本鬼子要暗杀他,让他出行多注意,甚至包括身边人。毕竟鬼子要杀他肯定会在他身边找卧底间谍,来掌控他的出行路线和时间节点。这样一来能警示老张,给他续命,为整个国家对北的战略防御添砖加瓦。二来也能对得起您自己强国御外的火热内心,毕竟老张就算死也跟您没关系,您可是提醒过他的……哎,怎么说有他在东北坐镇,鬼子就多少会延缓入侵东北的时间……二来嘛就有点不拿的上台面了……用这事儿试试老阎这货,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从鬼子那儿拿到利益而出卖队友,跟鬼子沆瀣一气……东北局势太复杂了,老张太难了。毕竟鬼子、遗老遗少、他都想插一手……”
“等整合完毕,万一老张被几方联手弄死了……那北方就会急需一人出来扛旗,在这时候你再被迫被将领们强行推选就任北方防御总司令,顺手接管北方军权,掌控局面就行……”
“届时我也会出钱财,将东北几个老头子和张少帅拉拢过来,不让他插手北方军务。老阎那里对内反倒没有问题,对外尤其对日,您必须得留个神……毕竟他在鬼子陆军军官校读过书,咱也不知道他在那边的深浅……”
“您看这四管齐下,能不能对您目前面临的局势会有所改观?”我说完轻轻的呼出一口气,仔细地打量着周围所有的人的目光和表情一会儿,发现除了震惊再无异样后才缓缓问出。
“面上看确实可行!这样吧,今晚你就住在帅府,明天上午把约束签署了你再回。至于你说的这几件事情,我们还得再商量一下,等商量好了再请你过府一起参详。”冯大帅张嘴准备点头同意,被李德全抢先说道。
“那行,您几位也早些休息!这事儿也不急于这一天两天的!”我回完话就跟着佣人去了客房休息。
等了走了一支烟的时间,李德全才说道:“咋样?是不是有点惊着你们哥仨了?”
“这后生可真是不简单,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的学生样,说起话来严丝合缝,句句鞭辟入里。这根本不像他这个年纪这种经历的人能说出来的话,看来是背后有高人啊!”老冯接话说道。
“我这个碎乡党确实不简单,把我说的一后背冷汗。太吓人了,这哪是个乡绅二代该有的大局观?不简单啊!”杨虎城接着说。
“那接茬咋整?总不能一句不听,直接又跟他在中原开打?部队我已经调派好了就等着你一句话,恁说咋干?咱就执行命令完了!”鹿钟麟说。
“掰慌乱!恁能不能谨慎点!恁先回去歇着吧,我跟夫人和忠祥再聊会。”冯玉祥说完不耐烦的朝鹿钟麟挥挥手,让他下去休息。
鹿钟麟走了半天,三人坐在原地依旧默不作声。又过了一炷香,还是李德全先开口说道:“我认为他说的那些大面上没问题,而且可操作性很强。小的地方可以略作改动一下,但是那个药厂落地你得让老大勤盯着点,这以后会是咱们最大的财源和最拿得出手的利益交换手段之一。另外,跟若薇联姻的事情,得催着办了。明早我就拍电报回燕京,让我表妹过来一趟,两人见过之后只要若薇没啥意见尽快把他绑上船,就算他背后有无高人都好,联姻了有些人也可以为我所用。”李德全说完,冯玉祥和杨虎城纷纷点头同意。
“行吧,那就都早点睡。我去书房再读会书。忠祥你也早点休息。”冯玉祥说完招呼都没打头也不回的就往书房跑去了,此时他感觉背后有什么大恐怖将他盯着一样,冷汗频出。
第15章 样品出炉
第二天上午,阳光明媚,我与冯玉祥相对而坐,在一张古朴的书桌前,签署了那份重要的约书。签完字后,我微笑着将约书递给冯玉祥,他接过约书,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文件袋中。
接着,我向冯玉祥简要介绍了我目前正在进行的几件事情。首先,我提到了赈济西北地震灾民的工作。我告诉他,这场地震给当地人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许多人失去了家园和亲人,生活陷入困境。为了帮助他们渡过难关,我组织了一支赈济队伍,向灾民们提供食物、水和其他生活必需品,并积极协助他们重建家园。
然后,我谈到了聚揽灾民、难民成村的计划。我解释说,这些灾民和难民流离失所,需要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因此,我决定将他们聚集起来,建立一个个村庄,让他们能够相互扶持,共同生活。同时,我还计划在这些村庄里建立大量的私塾和夜校,为村民们提供免费的教育,帮助他们扫除文盲,提高文化素质。
最后,我提到了建立护村队的事情。我告诉冯大帅,由于关中道土匪恶霸横行,村民们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严重威胁。为了保护村民们的安全,我组织了一支护村队,由一些勇敢的村民组成。
护村队的任务是巡逻村庄,打击土匪恶霸,维护村庄的治安。然而,护村队目前面临着一个难题,就是缺乏足够的枪支弹药。所以,我诚恳地拜托冯帅能够批准一些枪支弹药给我们,不求质量太好,只要能够满足训练护村队的需求即可。
中午时分,用过午餐之后,我正准备起身告辞回家。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关于文字简化和拼音推广的事情。我意识到,虽然这件事可以先着手去做,但要想取得实质性的进展,还需要在大帅府找一个合适的人来牵头,而且这个人必须要有足够的权威性。
思来想去,我觉得陕省可以是冯少帅,但是举国普及老蒋必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于是,我对冯大帅说道:“大帅啊,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你先看看我写的这份东西。”说着,我让老歪把事先准备好的相关文件拿过来后递给了他。
冯玉祥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润东啊,这件事情从表面上看,似乎只是为了让药厂招工变得更加便捷而已。但实际上,它所产生的影响绝对不亚于一场震撼整个华夏文坛的文化变革。”
我连忙回应道:“好的,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对了,我觉得这事儿您和阎张两位把这个事情扔给老蒋,让他去折腾新文化,他喜欢做领袖,咱就给他的领袖大业添砖加瓦,哈哈哈!另外,关于后续私塾先生的事情,还得麻烦您和大公子多费点心呐。”
冯玉祥思忖半天才说道:“这个任务实在是太艰巨了,用你的话来说,举国推广只有老蒋才有能力承担这样的重任。其他人贸然出头,恐怕都不会有好的结果。以我们目前的力量,恐怕难以承担起如此重大的责任啊!所以呢,我建议你可以先私下里和老大一起着手在陕省先去做这件事情,等我跟阎、张联系沟通之后,再根据具体情况决定时间节点推给老蒋,让他去做决定。你先跟老大一起把这块整理出来,剩下的就耐心等待我的消息吧。”
冯大帅考虑还有无遗漏后才说: “嗯,行!就这样安排吧,挺妥当的。”
我感激地说:“那就有劳大帅您了!”
冯玉祥面带微笑,轻轻地摆了摆手,然后说道:“哎呀呀,润东啊,你和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呢?这两天和你交谈下来,我对你的印象可是相当深刻啊!”他的语气充满了亲切和赞赏。
接着,冯玉祥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感受。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尤其是你对事情的看法,真的非常独到啊!我发现你有着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总能从一些独特的角度去分析问题,这让我很是钦佩呢!”
说完,冯玉祥还特意竖起了大拇指,向我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真的很棒!”
辞行之后,夜幕已经悄然降临,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走回家中。一推开门,老歪便迎了上来,我连忙让他去把陈赓、罗亦农和唐澍找来。
不一会儿,他们三人便匆匆赶来。我请他们坐下,然后将今天与冯玉祥会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从最初的见面寒暄,到试探彼此的意图,再到深入交谈,甚至还提及了联姻的可能性,我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细节都讲给了他们听。
当我谈到临行前与冯玉祥谈到的拼音简体字推广时,他们都露出了浓厚的兴趣。接着,我又提到冯玉祥答应批给我们三百支步枪和五千发弹药,唐澍一听,立刻激动得站了起来,满脸兴奋地说道:“这下好了!有了这些枪支弹药,我们的护村队训练就能大大加快速度,很快就能形成真正的战斗力了!”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这批物资的渴望和对护村队未来发展的信心,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我心中也涌起一股喜悦,毕竟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重要的突破。
接下来,我们继续深入探讨了聚村、办学、护村队、陕北和耀州的回信等各个方面的情况。经过一番热烈的交流和讨论,我们对这些问题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和更全面的了解。
最近几天,北五县的难民已经被接引到渭河北岸,人数相当可观。罗亦农已经迅速行动起来,开始按照我们之前的规划在祖庵镇到终南镇一线进行精心的安排和部署。他展现出了卓越的组织能力和领导才能,确保各项工作都能有条不紊地推进。
与此同时,唐澍带领着初具规模的护村队,前往涝河与渭河交界处的农庄,将除了稻谷和小麦之外的所有种子都种在了那里。他们采取了严密的保护措施,以确保这些种子能够安全生长。
这个农庄地理位置优越,土壤肥沃,水源充足,相信在他们的努力下,这些种子将会茁壮成长,为我们带来丰硕的成果。
此外,我之前在沪上时,还专门找同济的先生们,帮忙邀请了我的学兄学弟们。他们不负所望,陆续带着实验设备抵达这里。为了确保实验的保密性,我将整个安排全权交给了陈大旅长负责。
毕竟他经验丰富,能力出众,一定能够妥善处理好这一切。我对他充满信心,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够看到样品的诞生。
看到这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稳定而有序地前行,我心中感到无比欣慰。大家的努力和付出都得到了回报,这让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我们聊得非常尽兴,话题不断,一直持续到天亮时分,晨曦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仿佛预示着美好的一天即将到来。
时光荏苒,数日转瞬即逝。在这短暂的日子里,所有的事情都像是一部被精心设计好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零件都紧密咬合,毫无间隙地按照预先设定好的轨道平稳而有序地运转着。
这台机器没有丝毫的停滞、偏离,它就像历史的车轮一样,无情地碾压着这世上与时间相关的一切。无论是人们的惊怒哀恐,还是世间的万物变迁,都无法阻挡它前进的步伐。车轮滚滚向前,永不停歇……
“三爷,磺……粉……那些药品小样成了!”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我的房门突然被老歪猛地推开,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一个激灵,从炕上翻身而起,甚至来不及洗漱,套上鞋子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门外。老歪早已牵来一匹马,我飞身跃上,缰绳一甩,骏马如疾风般疾驰而去,直奔村外磨坊那边的实验室。
一路上,马蹄声响彻田野,仿佛也在为这个好消息欢呼。我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飞到实验室,亲眼见证这一重要时刻。
终于,我来到了实验室的院门前。还没等马停稳,我便纵身跳下,一个箭步冲进院子里。
刚一进门,我就看到了负责药品实验合成的组长,我亲爱的同济学长陈济梁。他像一阵风一样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脸上被化学试剂熏得发黄,头发乱如蓬草,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跳跃着近乎癫狂的亮光。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皿,里面盛着不足半两、色泽微黄的结晶粉末。他的手抖得厉害,仿佛那小小的玻璃皿里装着千钧重物一般。
成了!我几乎是扑了过去,抢过那玻璃皿,对着从狭小气窗透进来的、布满尘埃的光柱。粉末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晶体光泽。磺胺!
这能对抗细菌感染的神药,这撬动资本与时间的杠杆!狂喜如同电流瞬间击穿四肢百骸,可这感觉持续了一瞬,随即就被我死死压在心底。
样品有了,接下来就可以用它合纵连横整合北方,进行二次融资,拿去国外跟洋鬼子换设备、工程师。可后面等我的还有药品生产线落地,还有原料、设备、熟练技术工人等无数道深不见底的鸿沟等着我……。
“好!好!学长辛苦!”我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干涩发紧,拍了拍学长瘦削的肩膀,那肩膀单薄得硌手,“辛苦了!这点火种,必须点起燎原大火!”目光扫过实验室里几张同样疲惫不堪却写满期待的脸,然后对着我身后刚进门的陈赓说到:“得给他们所有人记功!记大功!眼下这点‘仙丹’,就是我们叩开未来整个世界金库大门的砖头!”
第16章 视察布局
在实验室持续累积样品量的日子里,我着实等待得有些烦闷,便邀约陈赓、唐澍并率领十几人骑马前往北边工地进行视察,参看工程实际进度。
刚过三原,黄土高原的风,就刮得实在不讲情面,刀子似的,卷着尘沙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立在这耀州府的高坡上,脚下踩着的便是千沟万壑、支离破碎的黄土塬——这天地间浑厚又贫瘠的肌理,嶙峋的峁梁如大地裸露的肋骨,沉默地承接着千年风霜。
怀里那份昨夜刚整理完的“未来十年工业发展计划案”,薄薄的十几页纸,却沉甸甸压着一段绝不容喘息的时间。
极目望去,北原那黄褐色的褶皱延绵至天际,如同历史本身那沉重而无法抚平的伤痕。南边石头河浑浊的水流在深切的沟谷底蜿蜒,是这片焦渴土地上唯一挣扎的脉动。
“嗐!”旁边一声浊重的叹息,被风卷走。
药厂?那不过是撬动这庞大棋局的一个小小的杠杆罢了。
药厂之外,解决这贫瘠的黄土地,农具是根本,可这根本之上,非得嫁接上时代的筋骨不可——拖拉机是铁牛,后面拖挂的深耕犁、钉齿耙、磨地的耱,播种机、收割机、脱粒机……哪一样不是活命的指望?
种子,五星海棠那玄之又玄的“仓库”能掏些出来,算是解了燃眉,可化肥呢?钾、氮、磷,哪一样能凭空变出来?那三酸两碱,便是这化肥的祖宗,更是药厂原材料绕不开的高大门墙!
更莫提那硝基氮肥的产线,机器稍加调改,硝化甘油、tNt……便是守土卫疆的雷霆。
这念头沉甸甸的,是火也是冰。
民用那头,发电是血,水泥钢筋是骨,地下流淌的黑金得采、得炼;
医用更马虎不得,酒精消毒,手术刀剪,验血输血的家什,绷带担架、轻便推车……哪一样不是后续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家伙?
千头万绪,如同眼前这沟壑纵横的黄土地,盘根错节,深不见底。
再往北,往延州、麟州……
化学品、炸药、炼油、焦煤、发电、钢铁……这些带着灼人热浪与刺鼻气味的巨兽,只能圈禁在延州府(肤施)、麟州府(神木)这片沟壑深锁的荒僻之地。
延州城垣低矮,紧贴着山崖,窑洞层层叠叠挖进厚厚的黄土坡里,倒成了天然的隐蔽所。神木那边,光秃秃的山梁下,据说埋着乌亮的“石炭”,是驱动这庞大机器的黑血。
而水泥厂、发电厂、酒精与消毒药水车间、药厂本体、那些精密的医疗器械、组装农机的厂棚,则沿着渭北高原的脊线铺开——东起富平,耀州府(今耀县)居中,西抵池阳(今泾阳),北至醴泉(今礼泉)之北。
这片黄土台塬地势稍缓,塬面开阔,土层深厚干燥,一条条深邃的“胡同”(当地人称为胡同的黄土冲沟)切割其间,提供了天然的屏障与保密孔道。
药厂的核心,便选在耀州北面一道极深且入口隐蔽的“胡同”尽头,依着坚实的黄土崖壁开凿。
至于农业的命根子,良种培育,唯有放在祖庵镇北边那平坦膏腴的渭河平原上,八水环绕,土厚水丰,方是稼穑的根本。
蓝图已定,墨迹未干,可纸上谈兵,终究填不满这千沟万壑的现实。
药品生产设备,那些冰冷的钢铁骨架、嗡嗡作响的精密部件,此刻还躺在万里之外德意志或者美利坚的港口仓库里,或者仅仅是贸易洋行账册上几行令人咋舌的数字。
厂房?耀州地基的坑刚刨出个雏形。
环顾这莽莽高原,每一处工地的夯声,每一条规划中的道路,都在疯狂吞噬着时间——这恰恰是我最付不起的代价!
十年,只有短短十年!1927到1937,这十年光阴,在这片古老而多难的土地上,注定是与时间抢跑的十年。挤挤吧,总会有的……
未来世界的裂痕早已如瓷器上的冰纹,触目惊心。
美利坚那边,眼看着1929年华尔街股市崩盘的黑色浪潮即将到来,他们届时会将大萧条的苦水灌向全球每一个角落。
金元帝国自顾不暇,哪有余钱远渡重洋投到我这黄土高坡?
德意志,魏玛共和国的虚弱躯壳下,一种名为国家社会主义的毒焰正在积蓄着骇人的能量,钢铁与火药的气息隔着欧亚大陆都能嗅到。
东邻的日本,狼子野心更是昭然若揭。
关东军那些矮壮的身影在满洲的白山黑水间蠢动,几年后即将到来“九一八”那声柳条湖的爆炸,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经狠狠扎进了我的心头。
赤色的苏联,第三个五年计划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乌拉尔山脉以东的新兴工业区烟囱林立,机器轰鸣,那是另一种令人心悸的崛起力量。
而我华夏,中枢武汉的衮衮诸公,心思可曾真正放在这西北一隅百姓的未来上?
这盘根错节的乱局,如同藤蔓死死缠住了我任何想迈开的腿脚。
时不我待啊!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丝带着铁锈味的疼痛传来,反而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药厂,必须快!厂房可以简陋,设备不能缓装!主意已定,再无退路。
这一趟陕北之行,满打满算也就个把月。我这前脚刚迈进家门,郝老歪那家伙就给我来了个大惊喜——大帅夫人的表妹李若薇来啦!而且都已经在村里的私塾给孩子们上了六天课啦!
作为联姻对象,她就这么自来熟?
在男方家一住就是六天,还自己跑去学堂给孩子们上课?真就这么心大?还是说特别自信呢?
我赶紧洗漱收拾,换上在沪上常穿的体面的衣裳,在郝老歪不怀好意的笑声中,尴尬又忐忑地往前走……作为大帅合作人,嗯,咱总不能失礼于人,让个小女子给小瞧了、笑话了……少爷我穿过来都快一年了,啥时候这么不知所措过?
嗯,直面那个女人无情的嘲笑,才是少爷我这种唾面自干的商人或者二代才有的风格,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少爷我怎么会怂?怎么能怂!
这辈子虽然睡过不少女人,但那都是花钱买来的,顶多算客商或者叫用户……可咱穿越前可是个躺平狗,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知道对着墙撸的大直男,哪经历过这个啊?
第17章 初见若薇
当我脚步匆匆,行至学堂院墙外时,一阵隐隐约约的读书声飘入耳中,那是梁启超的《中国少年说》的最后几句:“……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嗯,虽说梁启超是个政治逃兵,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为了推翻旧中国、建立新中国也是出了力的。
我尤其钟爱那“红日初升”等句子,即便来自后世的我,在初中时读到、听到,也不禁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她是这个时代中的新女性,所选的上课内容,真是精妙绝伦!尚未谋面,仅凭这大老远的第一印象,就已令人心生好感!
刚迈进学堂大门,抬头就隔着打开的窗户看见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她。干练的齐颈短发,斜着就能看见她那少半边脸上,洋溢着那压抑不住的自信的笑容,人有点清瘦,个头中等偏上。
我不由自主的被吸引,毫无感知的往前移动着脚步,直到站在窗前不远处,她才被站在窗前得我影响到正常教学进程,不由得转过头来看见站在窗外得我,黛眉微皱。
我此时才把她的正脸看的真真,那是一副介于瓜子与鸭蛋形状之间的脸,一对红唇微厚,两个酒窝分布两颊,一个不算太大的琼鼻就置于深深人中之上,两眼清澈而深邃,闪烁着调皮的精光,黛眉弯弯睫毛长长,额头被一溜刘海几乎遮挡。
上身衣服是深蓝色碎花斜襟棉袄,下身穿着粉紫色加厚棉裙,头上一个灵动的发钗斜着插在右鬓,两耳垂着两个银色耳坠,前后摇晃着!真美!怎么说呢?容貌清美、服饰稳重,整体显得灵动温婉。
“你是卢润东?”她居然先开口询问了,打断了我继续的愣神,我尴尬的搓了搓脸,才回道:“嗯,刚从工地考察回来,才进门就听说你来了,就过来看看你!”
我靠,我说话居然没紧张?没打磕绊?怎么我一开口,就感觉跟她熟悉得像已婚多年的夫妻一样,自然而然的脱口回答着。
随意而自然!
李若薇见我跟她说话不见外,便继续回道:“那我……继续上课,等下课了我过去找你?”
“好,你忙!我就不打扰了!”我说完扭头就走,也不挥手,更不带走一丝云彩。
等我出了院门,才发现自己有点后怕或者说紧张。以前没发现我有这天赋啊,人来疯?怎么可能?或者说我融会了我三太爷身上某些特质,才能表现显得这么游刃有余。
傍晚,夕阳的余晖下。她来了!
“你好!咱们去村口走走,聊聊!”她说道。
“行!老歪搬家具跟上!”我迈步朝前走,她跟在身后,老歪在大老远处安排人搬圈椅、茶几,烧水泡茶。
树影下,夕阳里。两人并肩分别坐在一个圈椅里,喝着热茶默默的等着对方开口。远处爷爷跟父亲盯着梢,还互相交流着自己了解的些许信息并感叹着。
“哎,这还没几年……我孙子都从当初……夏夜里、明月下、槐树旁,睡在我怀里,一边听我说评书一边我还得给他扇风驱蚊的幼子……这么快就长大……转眼间就要娶妻生子了……”老爷子拍着身前人的肩膀感慨着。
父亲也能感觉到那双落在肩头的苍老的手上传来的沧桑,心中滋味繁杂,不知是该为儿子即将完善人生而高兴还是该为父亲的衰老而悲哀……
“你的情况,我已经从我表姐那里了解过一些……”说完见我没动静,只好又硬着头皮说道:“我就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李若薇,家在燕京四九城,故宫旁边的胡同里……”
“祖父是清末的翰林,父亲一生学文,没赶上清末最后的会考。然后漂洋过海,去美求学几年,先学医后学理工。毕业后,便回国娶妻生子。母亲家是河北唐山的书香门第,外祖父是当地的一个大儒。两人是祖父、外祖父当年大考时,相识、相知后,给指腹为婚的。”
“辛亥革命后,父亲倾尽家业开始实业救国。没多久,袁世凯称帝!北方不稳便变卖实业资产给袁世凯的支持者,改为做文玩。他曾说自己的梦没实现,就用自己的爱好,给家里弄个糊口。”
“我自己清华学的西医学,毕业后去毛熊留学两年,学化学、理工。前年毕业以后,有些迷茫……虽然我很想帮父亲走完他没走完的路,想帮他完成他未完成的理想,也算能了结他未了的心愿。可这世道女子做事太难了……”说到这里她的眉毛微皱。我能体会到他父亲曾经的不易,和她作为女儿想帮父亲圆梦的急迫心情。
“这事急不得,毕竟是千年积累的痹症,那就不是一时一世能彻底改变的。人们心底的成见,犹如大山一般。只要我们像禹公治水一样坚持不懈,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坚信我辈定能改变这方天地的信念,我相信用不了三、四代人就可以彻底改变……”我见她仍旧深陷那无能为力的内疚中,继续说:
“我家里情况,你肯定近日也了解了一番。老爷子是前清的举子,父亲读过私塾跟你爹一样没赶上大考。然后战乱伊始,只好关门闭户在家读书耕田。后来局势有所缓解,家里也变组织了几个商队,沟通南北赚些碎银子养家糊口。我老娘就是本地的一个举人家里的女子,没读过书但是精通人情世故,对家里的里里外外也能安排的得体。”
说到我自己有点尬,因为过往的不堪已然无法遮掩:“我呢,在家里上过私塾、在城里上过中学,后来在家里混吃等死,老爷子看不下去便赶我去城里负责商铺打理,我不上进……所以逼得家里无奈送去燕京大学读书,不求能学到多少本事,好歹能混点关系门路。”
“后来……就被先生推荐转学去了沪上同济求学,学工科。哎,不上进、不学好!直到有一日……也许是醉生梦死的日子过腻了,也许是灵魂深处有一丝不甘。”
“总之想做出点改变,于是都戒了,开始回家创业的同时强身健体。想做事得先有个好体魄,不是么?”
她看得出来尴尬到想钻到地缝里的我说的全是实话,没有一丝对她隐瞒。她笑靥如花,频频点头。我于是荷尔蒙状着怂人胆问到:“你觉得我咋样?作为未来的伴侣,是否还成?”
只见她起身就走,远处传来一声:“不怎么样!就那回事儿!”那回音里充满了调侃和笑意,好像她刚才心里的内疚和不痛快也随风而散了。
第18章 谈婚下嫁
刚入腊月,北风呼啸。雪花未下,佳期已至。十几天前,帅府传来喜讯,说若薇父母同意婚事,已经赶来陕省。希望年前把婚事落地,两天后我父母去帅府和若薇父母经过协商都同意这门亲事。
然后开始走流程,互换八字、请期、下帖、下聘,于是婚期就定在腊月十八,这事儿的推进速度真给我惊着了。
毕竟在这个女权萌发,女性初次觉醒年代,两人只见过一面便要定下终身,我确实有点不适应。这不是我不喜欢这妮子,而是我有点过于紧张。用后面的话来说就是,婚前恐惧症。
可就算我再不适应,这事也不会随着我的意志有所改变,依旧稳健如故的往前推进着。我依然忙着跟陈赓、罗亦农落实难民聚村的事情,甚至还写过一份报告给大帅府备案,倡导全省加入聚村、打击土匪的行动。
唐澍也依旧雷打不动的一批接着一批的轮训着护村队,平时有空就会带队巡防种子地,终于在落霜前将种子地里的收成安全隐秘落仓。
盘点着这些农作物产量,给我们四个人夜里激动地互相击掌庆祝,甚至都想拍桌怒吼、振臂高呼!却自己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按着喉咙,不让自己发出丝毫声音。
十七日下午,我带着接亲队,伯母、大姐作为接引陪客.,带着负责押轿的我俩外甥、一个侄儿。
剩下的由我堂叔带队,一群人挑着空箱子,后面的车上还拉着送去大帅府的棉被、床单、被套、暖壶、痰盂等物品,再加上堂哥扁担这头挑的莲藕、一担分别装着井水、河水的陶罐,扁担那头子还挂着的心头肉,这些东西一部分先一天送去帅府,第二天再作为嫁妆添头一起过门。上百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府城,明早在帅府接亲。(我小时候送我几个姑姑成亲,我姨、舅舅结婚基本都是这个流程。)
十八日清早卯时,隔壁观里道长给定的时辰,一行人吹吹打打的来到帅府门前接亲。
高头大马,一身喜服外加出门前舅家给行冠礼的喜帽,带着喜轿后面跟着一群吹鼓手和穿新挂红的护村队,到了帅府门前。
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接亲的来咧,赶紧堵门要喜钱!”
此时的帅府里,孩子们打打闹闹喜气洋洋,我刚到门口就听见一个稚子鼓着的嗓音说:“表姐乎,赶紧花喜钱儿,奥要大柱帮奥去乃碾压荡茨!不严奥……奥不放你进乃!”
我知道这是大帅家两岁多的小公主,我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块银洋从大门上扔了进去,同时喊:“我扔远点,你过去拿!别忘给你表姐夫我开门!”
小公主听到有银洋,兴奋地蹦蹦跳跳去远处找,嘴里还嘟囔着:“奥找到嘞,大柱给表姐乎开门。”进了门来,过五关。
小表妹搞定了,又有那哥俩堵门,真行。两包银洋递出去,过了大门、花门到后厅,三五成群的小姐妹堵门,估计都是西北军这些将领家里的,又拆开三封银洋散了出去。
好不容易找到我的鞋子,放进樟木箱子,贴上条。然后起嫁妆,跪别父母,再改口,背上花轿带着大帅府配套的押轿的孩子们怀里装着酒盅、手里拿双红筷子和送亲的陪同的送喜客就一起出发了。
就在我过关的时候,接亲的人都吃了大帅府准备的八道凉菜和臊子面,一人一碗臊子面就着凉菜都快香迷糊了。
大帅两口子还没从我这里拿到一毛钱,就回手倒贴了三十桌席面和一份大礼。这份礼物里有一千大洋、盩庢县终南镇东边五十晌地的地契外加三百条枪,哈哈哈,发财了!
回家的路上,乐队奏响了秦腔曲牌《喜洋洋》,沿路敲敲打打的回了祖庵镇。
清晨的村口,爷爷梳好头,带着心爱的瓜皮帽,盛装坐在老槐树下,迎接前来随礼、喝喜酒的客人,嘴角的笑容就没歇过,隔一会只要见到同辈或亲朋好友才会打拱行揖礼。父母和同族长辈们则在祠堂外的巷道口迎接。
进了巷道,就是礼桌,村里会书法、算账的就搭伙干起这个买卖。郝老歪他爹就是专业做这个的,写得一手好字不说,作为家里的大管家管账是最基础的技能。
今天管事的人,是田家那个个头最高的嗓门最大的天谝,本名田瑞懿,是个复杂的名字。人生最大爱好就是三大件:抬杠、管闲事、谝嘴。
关中道里大部分农村农闲时都会在村子里搞个聚集地,要么谁家、要么村内的十字路口,一旦人扎堆那就开始了,谝闲传、日闲干,主打一个闲。周边自然少不了丢方、下象棋。(丢方类似于围棋雏形或者简化)
等到午时喜轿进村,孩子们开始围着轿子放鞭炮,我姨带着几个男孩子掀轿帘,轿子旁边跟着的送喜客还得回礼、发红包。
我上手拦住媳妇屁股一个猪八戒背媳妇走起,然后进门给祖先排位三拜九叩,然后进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接盖头”‘送入洞房’的流程,进了我的院子,那可热闹了。
一群村子里的半大孩子讨喜糖,给扔出去一小袋子‘哄’的一生散了出去,分糖吃了。
剩下几个胆大的调皮鬼,有躲在柜子里的,有躲在梳妆台下的,甚至还有过分的藏在被子里。
被作为陪客的伯母、大姐将他们轰出去以后,才开始撒帐,让送喜客和新娘子落座。然后上面、洗脸、梳头,又一个流程开始。
我出去陪客敬酒,唐澍人高马大、酒量好,他就作为我的随身男伴入场。
放炮,开席!操筷子!开喋咧!
敬酒从送亲队来的客人走起,接下来的流程是爷爷的舅亲,父亲舅家,母亲的娘家,我的几位姑姑姑父,最后才是村里的乡邻好友。
唐澍提前被送走,丢下我一个喝的乌漆嘛黑昏天黑地,直到将客人全部陪好、礼送结束,天麻擦黑,这才回我自己的院子里。
嘴里哼着秦腔,摇摇晃晃!“小爷额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摇小摆入洞房!大家闺秀堪欣赏,燕京滴闺女她不寻常……”
进了房内,只见她盘腿坐在炕边,喜滋滋的看着我。我大步上去揽住她准备啃两口,结果被她用手堵住嘴巴,还说:“哎,不急!走完流程!”
“哎,额日!还被你个碎女子拿捏了!”我嘴里嘟囔的开着玩笑,走过去垫吧了两口菜,端起合衾酒说:“来吧,妞!陪爷额来个大交杯!走起!”
交杯酒喝完,准备吹灯拔蜡上炕办事,又被堵住了,使我本就上头的酒意差点冲昏理智。
忍住!必须忍住!
特么得这招不灵,那咱就再换一招以退为进。调整了一下情绪缓缓说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让你下嫁到家里已经为难了!如果为难……”
“哪有……只不过前面关于你的很多事情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想听你说……”只见她缩在被窝里露出个头小声说道。
第19章 交心?交底!
“想了解我?代表谁了解我?是你?你家?还是你表姑表姑父?”我摆正了她的身子,像个刺猬一样的问道。当时我的眼神已经可以杀人了,可她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窝着脖子低头思索。
等我的怒气值降低到最低点的时候,她像是想好了自己需要的,内心已经拿定了主意一样,猛地抬头和我对视并说道:“你是要和我生活一辈子的伴侣,所以了解你是我嫁过来应该做的第一件事。这事我只代表我自己!”
她语言里的决绝反而吓了我一跳,我反而到被她决绝的眼神弄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我本以为这个……联姻,要么是……派来我身边负责监视、管理我的卧底或者对我说只是作为一个x伴侣凑活过日子罢了,没想到她居然来真的。当然我更没想到的是,她作为我的贤内助,能在未来,会给我带来更大的惊喜。
人们都说出门在外,无论是做生意还是交朋友,最大的杀手锏是真诚。我特么得此时此刻真是见识到了,这真诚杀的我丢盔弃甲、狼奔狗窜、溃不成军……说实话,要不是外面零下十几度,要不是我身上只有一个褂子(有些地方也叫坎肩),我真想从炕台上的窗户跳出去。
“好!”我不忍直视她的眼神,只好用说大话来阻吓她,更深入的了解我:“这些事情关乎我身家性命,我可以告诉你。但是这些东西一旦传出去,我死是这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事。但是我家、你家、你表姑父姑母都会卷进去甚至丧命,更严重点说,咱们整个国家的未来、世界未来的局势走向都跟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息息相关。你确定要听么?”在说话的过程中我用能杀人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她的眼睛,想让她躲闪、害怕、认输。
毕竟我要做的事情太颠覆她的认知了,同时还具备着人死族灭的风险,这里面的很多事情爷爷、父母都不知晓,目前全面了解我的可能只有王庸……
在我的死亡凝视里,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和闪躲,坚定地对我点了点头:“我确定,我既然注定和你过一辈子,就做好了与你共担风险的决定和准备。”
好吧,好吧!你够勇!既然你不认怂,爷就给你来点邪乎的!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解开白色粗布的褂子,缓缓地打开斜着从肩头到肋下绑着的那片裹着五星海棠的布,露出里面还在闪耀着红色光芒的五星海棠,它依旧稳健地伴随着我的心跳在闪动。
那耀眼的红光打在她惊讶的脸庞,显得有些诡异莫名。
“这……”吓得她跪着的身子都往后闪了半步,那被五星海棠闪烁着的红光脸庞此时只露着惊骇莫名的表情,俨然给她神魂刺激的不轻,激荡、震荡的灵魂迫使她只能睁大眼睛、张大嘴巴却无法呼吸。我邪魅的笑着看她,只见她费劲巴拉的在那儿吭哧了半天,才用她颤抖的手指指着我的胸口问道。
“好玩不?诡异不?还了解不?你就说吓不吓人?”我就没想放过她,依旧用语言在刺激她,看看她能不能扛得住压力,毕竟身负巨密,一旦被那些间谍特务掳去可比我的手段厉害多了,那些刑罚堪称不是人的典范。
就今天这些邪乎的她如果扛不过去,我如何相信她来日不会泄密或者出卖我?人性如此,没有绝对的觉悟就没法对抗没有底线的折磨。
一般女人在新婚之夜被她的丈夫如此进行恐吓,要么吵闹干架、要么只能疯掉。
可她显然不是上述这种,她努力的让自己冷静,自己给自己壮着胆子,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挣扎着缓缓上手去摸,刚触手的刹那间,滚烫的五星海棠灼烧到她右手的中指、食指的指肚,让她条件反射般的将手撤回。
“你不烫?”她诧异地看向我问道。
“平时我只能感觉到她带给我的温暖,只有给我示警或提示我有事要发生的时候才会是滚烫的。”我微笑的回答着她,我是真没想到她的胆子这么大。
“她有名字么?她是怎么来的?你出生就有还是后来才有的?她能干嘛?能变色么?……”女人啊,胆子一大,再跟你关系熟悉一点,自然而然的就容易话多。
孔子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意思是有些人呐,脾气就跟个别女人和五六岁的小孩子一样,你跟他关系近了他就开始拿你不当回事,你跟他远点吧,他就会说嗨,你个傻*臭嘚*。人性如此,难以平衡矣!)
“停!停停停!她叫五星海棠,必须永远是红色的!是我在沪上病了以后才出现在我身上的。就你想的那样,如果没她我依然是个五毒俱全的废物二世祖!别用你那个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把我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来!为了伟大的男女权利平等,作为对等交换是不是也该你交底了!”我一边回答着她提出的问题,一边警告她那肆无忌惮的藐视我的眼神,顺势把她的身子挪正,然后用指头点着她的额头批判道。
她收回刚才被震惊的心神和不屑的眼神,看着我点在她额头的手指,才正视着我说道:“那好吧!我从小心底里就不喜欢学文、学医、学理工、化学,我喜欢回家画水墨画、拉琴弹琴,在外喜欢去护城河边跟伙伴们放风筝、摸鱼捉虾,可是自打我小时候落水以后,他们就不让我出门玩耍,爸爸那个时候遇到实业失败痛恨我拉琴弹琴,甚至撕烂了我画到一半的画。从那以后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按着他们的指令学习、留学、结婚……我的性格越是被压抑越是有点像个男孩子一样反抗,我在清华读书其间甚至还找过我姐妹他爷爷,一个武术宗师学过八卦掌、八极拳……”说到激动处她还挥舞着小拳拳向我宣示着她的武力值。
“卧槽?!卧槽!我特么得娶了个女暴龙?”我低声喃喃的同时深感卧槽,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你的意思是?你学医是为你父母学的,学理工、化学是为了大家学的,音乐、画画是为了自己……就特么的武术是给我准备的?”我装着蜷起身子用双手撕扯头发,同时大声嘶吼着命运对我的不公。老子都这么悲催了,你还给我整个女暴龙……
她先是默默地看着我笑,然后是控制不住的微笑,再变成魅惑的笑,直至放声大笑……
我特么得受不鸟这个女人的嘲弄,扑将上去跟她撕扯在一起,今晚必然是有我无她有她无我,不弄死她都算爷不是个站着尿尿的!
一场轰动整个关中的大战娓娓拉开序幕……
第20章 好奇?惊着!
在夜深的时候,雪花开始飘落,起初只是星星点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雪势逐渐增大,仿佛没有尽头一般。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一会儿如同一群白色的小精灵,在空中肆意地跳跃、嬉戏,她似乎完全不顾及这世间的规则和束缚,尽情地展现着自己的美丽与自由。
一会儿伴随着呼啸的西北风肆无忌惮的越下越疯狂,仿佛变成一个无边的白色幕布要试图将这世间所有的肮脏和不堪掩盖住,就像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一样。
我说:大战至半酣,来根事后烟。手摸炕头褡裢里,拿到烟火点燃扶腰看?莫要强撑首,再战亦如初。都说生地好耕田,却见沃地肥土费牛焉?
修曰: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天亮了,雪停了,人醒了。
“睡美了?舒服了?”我端详着她粉嘟嘟的脸庞,调笑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赶紧起,一会儿还得给爷爷他们问安敬茶去!”
我穿上衣服,发现还有点冷,才发现窗外下了雪,于是在柜子里拿上大氅披上。开门走出屋子,雪很深,过了膝盖。
伸了伸懒腰,有点酸疼,用手扶住腰。她起来了,很贤惠的帮我倒好洗脸水,放好自己带来的新毛巾,我们洗漱完毕,她把承接落红用的白布小心翼翼的叠好放好,这东西便是她这一世贞洁的唯一证明。
我调笑着说:“你看你那布,像不像这会儿窗外柿子树上挂的红柿子,被雪一衬,显得跟花一样,怪不得喜鹊爱来闹!”我帮她绑好大氅,拉着她冰冷的小手出发了。“走吧!去爷爷那里!”
先到爷爷房里,敬茶磕头,再叫人。两声爷爷给爷爷叫的高兴坏了,老爷子好像都因为这孙媳妇这声‘爷爷’年轻了几岁。接下来去了大伯二伯那里,分别敬茶请安。
然后回到我父母的院子里,叫开门。依旧问安、磕头、敬茶那个流程。流程走完,我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再抓着她的手说:“瘦猴打小不学好,以后靠你管着了。家里的账本、库房钥匙我一会儿让管家跟你交接,这个家法交给你,从今往后这个家就你当着了。”说完就把桌上的布包交给她。
“妈,我才刚进门不合适。”若薇回道。
“没什么不合适的,咱们家从早先几辈到如今都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我当初刚进门,你奶奶也是这么传给我的。”我妈刚说到这里,她就扭头看向我,一是看我妈说的是不是事实,二是看我是否同意。
我点点头,她也就从我妈手里把东西接过来了,那是三个器物,木簪、手串、木如意。我这是第二次见,第一次是我父亲哥仨为了生意闹矛盾,我爷爷在祠堂里拿出来了,第二次就是今天。
据爷爷说,这三件器物的意思分别是:见簪子,减烦心,再头疼的事都可以高高挂起,抛到一边,慢慢来都能解决;见手串,意味着事缓则圆,任何事情都有转圜的余地,不要做无谓的争斗;见如意,示公平,只有资源利益的公平分配,才能有利于家人团结友爱、和善相处。
东西不值钱,但意义非凡。
这三件器物她只有保管权没有使用权,只有族长才有使用的权力。但是有这三件器物就代表了她可以掌家做主,分配家里的资源、利益,同时也有对自身的警示作用。
黄昏已至,跟爷爷父母在一起吃完晚饭,我们俩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刚进门,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了:“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哎,女人的好奇心啊,一旦起来了就没那么容易熄灭。
“你昨晚说那颗五星海棠必须永远是红色的?啥意思?你该不会是……”她越说越离谱,越说离真相越近,越说我的心跳越快。我赶紧捂住她的口鼻,用力的程度让她害怕。
是的,她害怕了,再也不是昨天夜里无畏的、胆大的女暴龙了,一切的一切只要接近ZZ,必然是血淋淋的。她的身体、四肢都在颤抖,我见她有些站立不稳,赶紧搂住她、搂紧了她。
“我的姑奶奶哟,你小点声!说不告诉你吧,你非逞能!这回好了吓着了!”我回好身子,见她身子缓和了很多对她说:“走吧,到炕上我再跟你细说!看把你昨晚能的,这会儿知道怂了?”
我扶着她进了屋,褪去大氅挂好,再返身将她抱上炕,摆上炕桌倒好水,拿好烟火。将这一切阵势摆好,脱去鞋袜盘腿坐好,说道:“这事儿到你这是第七个人。第一、沪上我最要好的朋友,帮着我筹钱买设备撑摊子的兄弟我没告诉他;第二、家里所有的人我都没告诉,包括爷爷和父母;第三、我知道这事的带来的荣耀有多大,同时风险就有多大,但我觉得我还没资格加入……不配;第四,我给组织提供资料讯息、资助组织财物,组织派人帮我建基地,我们目前是交换阶段;第五、我不想让你了解太多,就像现在一样,吓着。”
“从今往后,你就不能在亲朋家里留宿,万一夜里说梦话流露出要命的讯息,都有可能把我和家里人全卖了。我想你肯定也不愿意这样,对吧?”我认真的说着,她认真的听着,同时我盯着她的眼睛看她的反应……可我根本不想走到那一步,除非她能跟我形成一体。
她吸收着我说的信息,拼命地让自己冷静。可她内心煎熬挣扎,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好奇害死猫!现在好了!怎么办?
怕得要死的她,嘴唇都哆嗦着又给我补了一刀:“那跟在你身边的陈、唐、罗,是不是都是那个组织里的人?”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有点后悔了,连忙捂住嘴。
哎,弄得我都想抽她了。为什么呢?非得好奇?人们都说对付女人无往而不利的法器是好奇,可女人的好奇起来往往能把男人拉入无边的深渊。李,如是也!
“睡吧!”说完我就收拾东西,吹灯睡觉,没理还在炕上端赳赳坐着的她。这事儿得让她自己想明白了,一切就顺了。想不明白……哎!
第21章 回门,委托。
清晨,窗外薄雾未散,耳旁传来了喜鹊和山雀子的叫声。我醒了,睁开眼,见她躺着我就没管,这女人绝对不能惯着。
洗漱完我准备穿着大氅出门,呼吸几口甘峪河畔的新鲜空气。突然我身后的她也醒了,我想回头问问她有没有想通,结果我发现了在她胸口跟我一样的位置也出现了一个五星海棠的印记,虽然颜色很淡很淡也没有红光的闪烁,但这足以让我震惊莫名。
最开始我震惊归震惊,但我脑海深处自以为的是,这特么的是不是印上去的?对,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也确实伸手过去摸了一下,甚至还用手指抠了一下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我,又低下头去又看着我刚才用手指抠的地方,她接着抬头四目相对跟我一起发愣。突然我俩一起动了,同时奔向门口的洗脸盆,拿起毛巾沾水,一个大手抓着一个小手用力地一起用毛巾擦着她的胸口……
结果……没擦掉!傻了,俩人都傻了!愣愣的互相看着对方,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就这样悄悄地过了半个多小时。
“咋整?”我先开口说道。
“你说呢?”她话说完,就在柜子里翻找跟我一样的裹胸布,给自己斜插的绑好,然后两人继续发愣。
我问:“烫不?”
她回:“不烫,只是有点温热。”
我摸着胸口,脑海里对五星海棠提问,为什么她会有这个?隔了半天才慢慢的在脑海里出来几个字,“从昨天晚上她才跟你成为了一家人。”
原来如此。
“你是不是昨天晚上想好了、想通了?来,说说你是咋想的!”我一边盘腿上炕一边问道。
“嗯,反正人也被你睡了。”再指指自己胸口方向说:“烙印也被你打上了,我还能有啥办法。就算折腾到最后我自己估计也落不了好。所以认命了!”从开始说话就耷拉着脸,一副要死的样子。
我用手把她拉到炕上跟我并排坐好,再用胳膊将她半拥着,知道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和呼吸,才说道:“事呢,哥打一开始也没想骗你。只是我对这个联姻有点膈应,原因呢你也知道。”
“从第一次在学堂看见你,我觉得你这姑娘很不错符合我的审美。但是你知道的,一旦婚姻里夹杂了其他东西,它就会变得不纯粹。虽然我很想和你平静的过日子,但是我总得多少提防点,不能把身家性命全压在你身上,怕你扛不住这压力。但是你的好奇心确是打败了我,弄得我有点不知所措。不告诉你吧,我觉得对你和婚姻不忠诚;告诉你吧,我也怕出事。我企图用吓唬你的办法阻止住你的好奇心,可是我失败了。接下来就……”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认真、执着,所以提出的问题就好像一股神奇的力量把我推着往前走,直到最后真的吓着了你。”说完我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赶紧整理一下情绪,等会儿还得去回门,估计洪国快到了!我先出去了,你缓缓!”说完我就叼支烟出门了。
大约辰时末,洪国带了十几个人来了,大老远看见村口大槐树下的我,就喊:“哈哈哈,表姐夫!新婚快乐!”我在他把马停在我面前之前,快速调整好情绪迎了上去。
“哈哈哈,洪国啊!这是来接我和你姐回门么?”我明知故问的问道。
洪国问:“我姐呢?”问完飞身下马走向我。
“在屋里收拾东西呢,走!”我带着洪国往我院子里走,快到院门口就看见郝博山过来了。
“少爷,回门要带的礼物我都准备好了,也给老歪交代好了。喜糖和钱也都带了一点。”交代完等我点头就走了。
“好,我一会儿就叫上老歪一起去。”我踏进院门便喊:“若薇,洪国到了,准备出发了。”洪国进屋以后,若薇烧水倒茶,我就去找老歪了。
今天去帅府必须得带点药品的样品,不需要多,每样有个半公斤就行。让大帅安排人分别送给阎、张检验效用就行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大帅和时间了。
过了午时,我们一行人方进西安城。快到帅府,洪国就开始喊‘新女婿回门了’!完了进门又是一通寒暄、热闹,散完喜糖、发喜钱,然后就被他们两口子拉进书房要跟我谈谈。
“咋样?”夫人先开口问道。
我挠了挠头想了一下说:“你说的是药品小样?”
“对啊,你以为呢?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应该先问问,你们夫妻生活过得咋样?”老冯打趣道。
“带来了,每样一斤的量。等会儿我去拿给你!”我说。
“不用了!洪国,洪国!”这边还没说完便对门外喊。
洪国等了半分钟就过来了,刚进了门老冯就说:“你去找老歪把药品小样拿来!赶紧的,我跟你姨看完还得商量事儿呢。”洪国走了,没过半分钟又提溜着半口袋药品小样进了门。
打开口袋,里面装了六个棕色玻璃瓶,上面封着铝皮橡皮塞。六瓶全开,倒出药品放在掌心对着窗口的阳光看着。突然间他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的捧着药品的双手都有些颤抖,他用力地控制着不让药品撒一丁点出去。
“好东西啊,看着都漂亮!对了,润东。这药品的效用没问题吧?”老冯说。
“肯定没问题啊,我就等着产线落地赶紧赚钱给你做军粮、换装备呢,对了东西出来了,您和表姑母是不是该把咱们前面聊的事情推进推进?比如结盟、拉老阎老张出头做二期的集资参股?你运城、太行山那边都停了吧?不会还打着呢?”我说。
老冯回道:“停了,早就不打了。我们在那儿干得再热闹,只不过给凯申那边减轻负担、做嫁衣,我又不傻!有些事情没想通也就算了,你都给我分析的那么明白,咱总不能还干糊涂事儿,对不?”
“姑父,英明!”我抚掌大笑的捧着臭脚。
“价格呢?咋定?”他笑着问我。
“对有钱人和国外,一两药品一两金!内部私下一斤药品一两金。”我阴损的笑着,就像是刚从地底爬上来的臭虫一样。
“我去,那这事还真的抓点紧。咱们以后的发展真就靠它了!对了,你最近有啥困难需要我帮的不?”老冯兴奋的问我。
“还真有!两件事,第一征地、聚村,需要你这边给出个手续;第二陕北那边的煤矿准备开挖了,你这也得给我出个手续,另外那边的驻军也麻烦您打个电话告知一下,避免大水冲了龙王庙。对吧!”我赶紧见缝插针的说。
“行,你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我让洪国把批文给你。对了,之前不是听你还说要去沪上么?啥时候走?”老冯问。
“年后初八吧,年前没几天了。给你这拿了些样品,他们还得加班补充。他们也忙了很久了,年前能早点放假休息休息挺好!”我点燃烟抽了两口回话道。
老冯:“行,今天不早了!早点回,路上注意安全!”
“好!对了您这边得正式点给老阎老张下个委托书,委托他们办这个事情。虽然他们也得利,但是这事儿总归是你在主导,这样别人才不会误会。那我就跟若薇先回了。”我这边说着告别的话,表姑则给若薇交代着作为媳妇的注意事项,不停地叮嘱她一定要对我好,说完还看了我一眼我只能笑笑。
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好像也映红了我和若薇的心,让我们在马上靠的距离彼此更近了一些……
第22章 心有灵犀
春节前的西北,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终南镇到祖庵镇这一线,十四个崭新聚村像铁钉似的楔在这片荒原上,城墙清一色两丈高,底宽一丈二,夯土里掺了糯米浆,硬得能崩了镐头。
十二万人窝在里头,壮年汉子占了一半,半大小子满村窜,剩下的婆娘老汉个个手脚利索——病秧子?早折在逃荒路上了。
罗亦农和老大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老歪叼着旱烟杆子蹲在账房门口,一边扒拉算盘珠子一边骂娘:“日他先人,这月又超支三百大洋!”
我在旁边乐:“咋?嫌人多?开春荒地种上麦子,你信不信他们能给你攒出个粮仓来?”老歪一梗脖子:“粮仓顶屁用!眼下这百十号村长,识字的还没我脚趾头多!”
没法子,只能让老罗搞“轮值村长”。挑了百来个机灵后生,上午学记账,下午练喊话,晚上蹲祠堂背我们四个合计出来的四个十条,《入村禁令十条》、《妇孺老弱保护十条》、《卫生十条》、《安全规范十条》。末了全村老少投票,谁办事活泛、谁嗓门大就谁先顶上——横竖有护村队镇着,乱不了。
说到护村队,老唐是真狠。自从八一之后,五星奖励给我的《民兵训练手册》抄给他开始,还提前把《三大八项》也告诉他了。
于是乎每天三更起,到处就能听见他的吹哨子声,一万多汉子分十批轮训,外人瞧着统共就千把号人。老唐发狠了,手底下的人也跟着发狠,校场上的雪都被踩成了冰碴子,枪杆子抡得呼呼响。
老陈背着手溜达过来,眯眼笑:“不错,有点‘铁军’的坯子了。再抓点紧,明年夏收结束就可以试着往西北派遣了……”转头又压低嗓子对我说:“实验室那帮学生娃,昨儿个差点把房顶掀了——还得再多加派几个暗哨。”
粮库倒是踏实。山西、河北回来的车队压得车轴吱呀响,三十六万担杂粮堆满了地窖。管家的老郝搓着冻红的手念叨:“要是东北的粮道不断,还能再添二十万担杂粮,咱就能睡安稳觉喽……”
腊月二十三,小年。去湖南的探马捎信回来,说队伍过了襄阳,暴雨横生、道路难行,车辕断了三根——五千多里路,难为他们了。
年底了,也该我们几个开总结会了。刘、谢先到了,席晚了几天也到了,毕竟他那里人少任务重。这次开会李若薇也会参加。这是怎么着了?
这就得从先回来那天说起……这丫头自从上回“灭口未遂”,就去学堂躲着我。谁知那日我们刚睡下,若薇手肘一拐,正撞在我胸口的五星海棠上——往常烫得能烙饼的印记,这回竟只温温的。
“怪了……”她嘀咕着,好奇心驱使着她伸手来摸,我顺势捏住她腕子往自己怀里带。
于是我俩就开始研究这个,你试试我的、我试试你的,玩的不亦乐乎!直到我俩脑海里都出来一些奇奇怪怪的、自己以前根本不了解的知识时,两个人全傻眼了。
“卧槽!心电感应?!”我脱口而出。这难道就是李商隐诗里面说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好了,这回大家都没有秘密了。你想到的事情我瞬间就能全面了解,我想到的知识点你也能全面理解。好吧,我认了!
当夜她身体高烧说胡话,整晚噩梦连连,满头大汗、脸色煞白,胸前海棠印记肉眼可见地泛出血色。一会儿哭喊嘶吼“别杀学生”,一会儿浑身颤抖的低声喃喃“这帮天杀的,把人全埋了?”。
我攥着她汗湿的手心,突然明白过来——这哪是发烧?分明是百年的血泪史在给她“灌顶”!这是帮她了解我知道的历史(她未来要承受的事情),让她吸取斗争经验,避免后面出问题。
这事儿哥真的无能无力了,妹子你自己承受吧!嘿嘿嘿!
天亮时她终于睁眼,沙着嗓子问:“你……后来咱们赢了吗?”我拿毛巾帮她擦着额头:“赢是赢了,就是代价忒贵!我的使命就是尽一切可能减少这个过程中需要付出的代价。”她闭上眼,一滴泪砸在炕席上。
我知道她能了解我的只是到49年,而我却从内到外了解她的全部。
总结会开了三天,年前老谢一个人回了陕北,那边的煤矿大开挖已经开始,但是老陈因为调令要去沪上工作,掩饰身份就是我们中华西北医药公司驻沪上销售总监,嗯住的还是我当初的房子,那个地方地理位置特别好。
席也走了,带了一大笔钱回去给工人发钱,毕竟过年期间他们那边是不停的。厂房基础基本结束,厂房已经开始起了,场内道路已经修建完毕,场外道路征地才堪堪结束。
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完毕,就开始过年了。从村口的灯笼开始挂起,直到祠堂口的灯笼挂好。爷爷领着族里男丁扫雪焚香,准备祭祖。女人们蹲在灶房剁馅儿,菜刀剁得案板咚咚响。
瘸腿的老赵叔往火塘里扔了把松枝,烟气熏得肉香漫出院子。小崽子们趁机摸供桌上的炸糕,被田家的太爷举着烟袋锅子追出二里地。
日子很快到了大年三十,祠堂前的灯笼红得扎眼。家族里的老少全都聚集在祠堂门口,爷爷燃烛上香焚表,然后口里念念有词给祖宗们汇报着今年族里的得失。然后就是三拜九叩的行大礼,行完礼祠堂门口就有大胆的孩子们开始放炮,这些家里的骨干们都在祠堂由爷爷陪着晚上祠堂聚餐、喝酒。
年就这么过了!我人生头一次穿越,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办了三件大事,办药厂、找靠山、娶老婆。我摸着胸口知道这都是她给我带来的加成效果,单凭我自己估计在沪上活不过一个月。
席间老陈把景桂和东园叫到厢房。油灯下,他掏出一本密账:“实验室的药品配方,锁在炕洞铁匣子里。护村队的弹药……”话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梆子和铜锣声——原来是老唐带着队伍绕村巡逻,梆子、铜锣敲得得震天响。
就这还不放心老刘,老陈又叮嘱了几句种子下地和保密的事。他知道我此去经年,回来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要靠着他们这些人推进。毕竟背着国家、民族未来的命运,所以小心再小心、警惕再警惕都不为过。
正月初八,薄雾裹着马铃声。宋老驴把两把盒子炮插在腰里,粗声粗气地问:“东家,咱真要去那啥……沪上?”张大熊闷头捆行李,麻绳勒得箱笼咯吱响。
李若薇披着狐裘立在一旁,突然发现爷爷在祠堂门口看着我们,无声地送行。也许他刚才刚在祠堂焚香上表祖宗保佑孙儿,亦未可知。若薇提着裙摆跑到爷爷面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也许是为我,也许是为她自己。
老歪追出村口,往车上甩了两包用荷叶子裹着纸绳子捆扎好的热甑糕:“热乎的,拿着!路上吃!”车轮碾过冻土时,我回头望见老唐站在城墙上,刺刀映着晨光,雪亮。
路过西安府的时候我还特意带着若薇去了一趟帅府,给大帅说了我要去沪上,甚至年中从沪上开启欧美行程的事,他们两口子都傻了。
老冯端着茶碗斜着眼看向我,说:“您两位是不是太看得起俺们家这几口子了?这么大的事情就一股脑儿的全部扔给我们一家三口,你觉得合适么?”
老冯越说越气,直接将手里的茶碗砸在地上,瓷片蹦到李若薇裙边。“还出国?你当是逛庙会?!”他一把揪住我前襟,“简体字推广刚见眉目,药厂刚起厂房,设备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特么的狗揽八滩屎,还让我又配合你搞劳什子关中道聚村……老子……”表姑母突然咳嗽一声。
老冯喘着粗气松开手,突然笑了:“成,你们翅膀硬了——滚吧!记着,要是死外头了,老子可不给你俩收尸!”
“姑父姑母莫闹,先听听润东的解释!”若薇上手就封住老冯的话头。
老冯看着我总是有点气不过,又说:“你们这么玩?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感受?你自己提议的北边联盟一大摊子事情扔给我们两口子啊?你提议的简体字推广加扫盲,让老大为了你这事忙里忙外?!还有防匪聚村的事啊!对了还有上次回门你让若薇给你姑母提及打击种植罂粟的事情!好家伙,头你挑了,事儿全安排给我们一家子了?大帅府是你家的?你们两口子出去散心去了?好特么得过海去西洋?你这一去随便就是一年多,这边的事情你特么得让我跟谁商量!?啊?!你是不是以为你们俩结婚了就能……”话说到这儿,姑母用眼神制止老冯继续喷口水,接过话茬说:“说别伤和气的话!”
我被他弄了一脸口水,掏出手帕擦干了才解释道:“大帅,你这气也出了,心气也顺些了!能否听我说几句?就算死刑犯砍头也得给口饭吃呢,对吧?”。
“我去上海,是为了给药厂二期扩产集资,并且看看能不能再给药厂找几个托底的让企业扩股上市,这是做成了还能给你在北边结盟减少点压力的同时给阎张两位展示一下咱们的实力;让他们感觉到如果他们不同意咱们提出结盟的事情,可能会把我们推向别人,增加他们对手的筹码。”
“另外就算我要启程去欧美,也得等你跟北边两位结盟的事情,登报的事情搞定之后才走,所以有事发电报就行。还有我得用你们仨的背书,作为在欧美的推手,让后面需要再欧美做的事情更能容易推进。我这哪是不管你们了,只是有些话没讲完你就发飙了而已,嘿嘿嘿!”
事情说开了,也就理解了!
出府时,门房老徐偷偷塞来几包柿饼:“夫人让带着路上甜嘴,别忘了咱们是一家。”李若薇接过东西,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西安城墙,夕阳给箭楼镀了层金边,像烧红的刀。
第23章 在路上
出了潼关、过了函谷关,走到观音堂以是三天后的下午了,扮作富商的我们,在大帅的接应队伍的协助下走的还算顺利,半个月后我们终于到了徐州。找了家旅社休整了一天,我跟老陈去电报局给道爷发了一份电报,通知了列车接站时间,顺便补充了点食物和水。因为人多出行且需要保密,就买了包厢票。一群人带着行李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缓慢的出了徐州,便在铁轨上发出欢快节奏的轰鸣,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向后退去。
我躺在包厢的床铺上,没多久就开始额头滚烫,汗水浸透了衬衣。这趟诡异的旅程啊,刚上车就发烧,人烧迷糊了就开始做噩梦了……从武汉沪上的白色恐怖开始到组织诸多起义失败,大批同志牺牲……后面就是老阎通电认输,老张被炸,老冯全面缴枪……药厂和工业基地建设失败,我全家被屠……
我又梦见我和李若薇被俘,手脚戴上了手铐脚镣,没黑天没白日的受尽了各种刑罚……总之就是主打了一个嘴铁,一声不吭,直到被双双成对的被拉出去毙了……
我们俩变成了鬼混,相伴入了地府。见了牛头、马面、判官、阎王,和工业化到极致的流水线般的刀山火海等一十八层地狱的场景,我觉得地狱只是比监狱里先进点而已,论残酷性比不过那些魔窟般的监狱刑房……
然后我就按照西游记里猴哥的流程,将生死簿抢到手里开始找我熟悉的人,用笔将他们的名字全部划掉……这也许就是我灵魂深处那仅剩的倔强了……也许是前世那首诗的感召……
“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南国烽烟正十年,此头须向国门悬。后死诸君多努力,捷报飞来当纸钱。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
李若薇就包厢里守在我边上,用湿毛巾轻轻擦拭我的脸,她的手指冰凉,让我在混沌中感到一丝清明。
第二天梦醒了,烧退了!我睁开眼睛疲惫的看着趴在我旁边亦是满脸疲惫的若薇,心口隐约有些心疼。我知道她能感受到我噩梦里的经历,就如同之前我能感受到她一样。
就在我盯着她看,却浑身酸痛不能动的时候,她醒了。
“你醒了?我这就给你倒水,你多少喝点。”顺势拿过水壶,将之前凉凉的开水倒进杯子拿过来喂给我喝。
一杯水喝完,好像我的气力更足了些,于是我说:“辛苦你了。你现在能体会到我讲给你的担心了?有没有吓着你?”我有点担心的问。
“没有……还好吧。毕竟之前我已经经历过一次,只是你这次的比上次更吓人。上次我只是作为旁观者,这次确实亲身经历者……感谢你一直没对我说谎……还那么信任我……我会努力做到你想的那样,也好不负你的信任……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我看她有些越说越离谱,连忙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自打我俩‘心心相印’以后,你没发现很多时候我们俩的思维逻辑、对这个世界的见解是越来越相近了?迟早我们不只是肉体能合二为一,灵魂也必将是……”
我说的话过于赤果,她有点扛不住就扔下一句话:“刚才老陈找你,我出去找他过来。”话还没落地就出去找老陈去了,这妮子总能给我带来快乐,哈哈哈!
没半分钟外面就传来了紧急的脚步声,包厢门却被轻轻推开,老陈探头进来,看到我醒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老天爷,你可算醒了!昨晚上你那叫声,差点把整列火车的人都吵醒。
我苦笑道:有那么夸张?
夸张?老陈走进来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你喊得跟见了鬼似的,什么不要!别特么得妄想了!、‘判官,你赶紧把本子给我’。要不是我机警,跟小宋、小张俩人用毛巾堵住你的嘴、困住你挣扎的身子,咱们现在可能已经被随车特务请去喝茶了。平时也没发现你有这么大的劲儿,哈哈哈!你不会介意吧?
我笑着摇摇头,“不介意不介意,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了,这会儿到哪里了?”老陈坐到我床边,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我,点着火见我抽了两口,才压低声音说:“快到南京了……润东同志,你都这这样了警惕心还挺高?”说完我俩哈哈大笑,我胸中因为噩梦带来的惊吓郁闷也随着笑声而消散……这恐怕就是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的具体呈现了!
李若薇这时也回到了包间,紧张地问道:“情况怎么样?”老陈回道,“好多了,等今晚到沪上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就会好起来的。”
我思考片刻,说道:“老陈,你到沪上以后非必要尽量别出面,一切事情安排人手去做。你那老同学手下基本都知道你长啥样,真有急事要出门记得一定化妆再出去。对了,若薇。明天我一些伪装化妆的技巧给你,女人对这些东西的领会能力很强,后续我忙的时候你给老陈多培训一下。”
老陈点点头,“行,我也多学几手,技多不压身嘛。”
我突然想到什么又对老陈说:“老陈,你知道最牛的伪装术是什么吗?”
老陈:“什么?”
我严肃的说:“抹去自身的下意识动作习惯和常用口头禅!当然你要反向操作模拟别人的下意识动作习惯和口头禅,也会装扮的惟妙惟肖!”
“好!谢谢你,润东同志!”老陈握着我的手认真的感谢着。
第二天下午火车进了沪上站,到处都是便衣特务和青帮打手,凶狠的扒拉着过往的人群,检查着证件。
我们五人走出包厢下了列车,远处看见玄真带着几个投资人来接站,见面寒暄后玄真得知我在火车上发过烧连忙招呼我们上了一辆福特汽车,汽车发动就从站台上扬长而去。
汽车出了车站,夜空骤起风雨。街边的黄包车夫们到处躲避,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斓鬼火似的倒影。
这晚睡得很安稳,我醒的很早。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阳台,拿出香烟点着,抽了一口。抬头便看见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抹微光穿透云层。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黎明终将到来。我的心中那个沉寂已久的歌轰然奏响!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未来的向往。披荆斩棘的人啊,你眼中燃着星光!在这幽暗的岁月,像烈火照亮四方!当你昂首向朝阳,看见心口的徽章。那个纯净的世界,才能如此清澈高远!盛开着永不凋零,海棠花啊!”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胸膛热血激荡。满是痛苦的世界里,我们擎起臂膀!这些沉沦岁月里,谁也不能阻止向往。当你认同的瞬间,才发觉未来的路。心中那仰望的世界,处处绽放着信仰,盛开着永不凋零,海棠花啊~啊~啊~”
第24章 道爷发飙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透过窗帘缝隙看见外头还飘着细雨,黄浦江上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外滩。
瘦猴!开门!道爷我亲自来接您老人家了!玄真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在门外响起,夹杂着几声皮鞋踢门的动静。
“等会儿!”我赶紧穿好前年定制的西服,带上我以前装逼的套装,围脖、礼帽、文明棍。李若薇这时候也醒了,我给她打个招呼,让她继续休息,就转身下楼。楼下的老驴、老陈他们也醒了并且给玄真开了大门。
等我下楼就看见玄真穿着骚包的全套英式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活像汇丰银行门口的石狮子。他身后站着四个穿制服的印度仆人,每人手里都捧着个法租界常用的木质警棍。
道长,今儿的腔调不一般啊?我忍不住调笑了一句。
玄真不以为忤,反而得意地整了整领结:my dear friend,在沪上做生意就要有international的派头。
看着阿三们小跑着离开,我低声问:你从哪儿弄来这些印度人?薪水咋算?
每月五块大洋,包吃住。玄真眨眨眼,都是从公共租界巡捕房挖来的,英语比我还溜。现在跟洋人谈生意,不带两个印度跟班,人家当你乡下土财主。
我摇摇头,回屋给老陈打了招呼就准备出门,若薇穿了一身老式棉旗袍站在阳台送我。出门时,玄真那辆崭新的黑色奥斯汀轿车已经停在弄堂口,车头上插着两面小旗子——一面青天白日,一面米字旗。
可以啊道爷,我钻进后座,连英国老爷车都置办上了。
玄真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租的,一天两块大洋。不过你别声张,我跟车行说是怡和洋行的经理要用。说着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个铜质酒壶,来一口?正宗的苏格兰威士忌。
我接过酒壶抿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车窗外,南京路上的霓虹灯还没熄灭,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卖早点的摊贩已经开始吆喝。
不到十分钟,车子停在一栋六层洋楼前。这栋英国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坐落在九江路拐角,花岗岩外墙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门口挂着中英文对照的铜牌:中华西北医药股份有限公司沪上总部。
三楼整层都是咱们的。玄真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晃了晃,特意选的楼层。
我跟着他走进电梯,开电梯的是个戴白手套的英国老头。玄真用蹩脚的英语说了句,老头特有伦敦管家份儿的面无表情地拉上铁栅栏。电梯吱吱呀呀上升时,我问:为什么非要三楼?
玄真突然转身,一本正经地问: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你说呢?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牛,你了不起!大神,我服了。
电梯门一开,眼前是条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尽头一扇漆黑的铁门两侧,站着早上见过的那两个印度仆人。见我们走来,他们立即拉开沉重的门扇,齐声用英语说:Good morning,sirs!
进门是个宽敞的前厅,四张红木办公桌呈田字形排列。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和一个烫着波浪卷发的女秘书正在整理文件。看见我们进来,他们齐刷刷站起来鞠躬:董事长好!总经理好!
我悄悄捅了捅玄真:我什么时候成董事长了?
玄真压低声音:挂个名而已,不然洋人觉得咱们公司不正规。说着推开里间的雕花木门,来,看看你的办公室。
里间的奢华程度让我倒吸一口冷气。正中央摆着一张足有三米长的桃花心木老板台,台面上摆着纯金墨水台和象牙裁纸刀。对面是一圈真皮沙发,中间围着个黄铜镶边的玻璃茶几。最夸张的是靠墙那排酒柜,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贴着外文标签的酒瓶。
这得花多少钱?我摸着酒柜玻璃,指尖都在发抖。
玄真神秘地笑笑,突然打开酒柜取出一瓶路易十三,拧开瓶盖递给我:闻闻。
我凑近一闻,差点笑出声——是自来水的气味。
全是空瓶子灌的水,玄真得意地说,就最边上那瓶威士忌是真的,还是掺了水的。雪茄柜里除了你手里那盒,其他都是木头模型。
他走到窗前,地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四米宽的落地窗外,黄浦江上百舸争流,外滩的万国建筑尽收眼底。
瘦猴,玄真突然收起嬉皮笑脸,咱们去年在黄浦江边发过的誓,我一个字都没忘。但要在上海滩立足,就得先学会这套游戏规则。他指了指酒柜,等咱们真有了钱,我就把这些假货全砸了!
“也许是最近我老做噩梦的导致身体出问题,而且出来之前安排的事儿太多给我弄得有点神经,你别介意。不扯这个了,说正事儿。”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安心我还是当初他认识的瘦猴。
玄真感受到我的善意,便收拢了刚才的嬉笑,很正式的问我:“你那边药厂建设速度,我只要收到电报就给他们几个通知着呢,大家都说你花钱和办事的速度一样快。如果这次药品临床检测没问题,我估计就算你二期扩产十倍都有人投资!我怕的是这事儿一旦宣扬出去,后面的投资额分割是个大麻烦?对了,药品的样品你这次带出来了多少?够不够他们这么多家拿去做临床效果测试?”
我回道:“第二轮的投资大约是上次的三倍,总估值约一千八百万银洋,体量已经很大了,再大肯定会出事的。这次其中20%的额度是留给第一批投资的,至于他们怎么从第一批人手里拿走跟咱们没关系。国内我给陕省那边留了14%,这边其他人要投资额,那只能分最后剩下的15%了。样品我也带来了十公斤,美、德、苏无论多少家客户,他们这批人只限每个国家的拿一份一公斤的样品去做测试;至于国内的这帮人,第一批投资的这些人可以拿一份,这个就算咱们拿别人的钱给交的答卷了;剩下的自己选出来一个领头的,拿着样品自己去找具有权威检测能力的机构或医院,去做检测。其余的我年中会去欧美,得带着傍身。”
“至于国内的药品销售,可以通过招投标的方式进行处理。国外私下单独谈价格,而且得有一定的附加条件,无论是厂矿设备还是技术人才都行,实在不行用军火换也不是不可以。”
“国内所有的投标人在投标前必须签署价格保密协议,一旦发现任何人泄露中标价格,即可免去药品销售资格,且永远不能再参与未来的所有药品的投标。”
“国外要比国内更严格,因为后来者会很快追上我们,那个时候咱们的定价权会消失……所以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让国外的药厂倒闭一茬,这样我们就可以用药品分销权换更多的设备、技术工人。”
“晚上约一下投资人,在南京路上找家档次高点的饭庄子,订个大包间,我带着你弟妹今晚带着样品请他们吃饭,顺便聊聊后面的事情,也探探他们后面有没有咱们能用得到的势力。你今晚也得出席,对了你这的钱还够不?”
他一听我问钱立马就炸毛了:“我特么得那还有钱?180万给你汇了30万,设备款付了135万,你的房租、这里的办公地点和家具都不用钱啊?我特么的这几个月的花销全是靠重操旧业换来的!”吼完这一嗓子,还一脸怨妇样的看着我。
“就这满柜子的假货,来个人我还在那儿挑挑拣拣的装半天,其实我内心慌得一批,就怕人家过来看,赶紧拿出来我老早准备好的烟酒,还发几句牢骚‘今天就它了,别的也喝腻了!’,‘今天就抽它,古巴的确是比美制得香多了!’。”
“你是真不了解你道爷我有多抠么?那是能站在街上看的美女,绝对不花钱进夜总会得主……”话说完还悻悻的看了我两眼,意思是说这才几个月你就忘了道爷的常规操作?
误会解除我们相视一笑,同时举起茶杯。瓷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中,窗外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铛——铛——九下钟响震碎了晨雾,整个上海滩在这一刻真正苏醒了。
玄真突然压低声音,有人愿意用军火跟我们换药品,敢做么?
我猛地抬头,看见玄真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我们立即终止了这个话题。
女秘书端着银质茶盘进来,操着一口吴侬软语:总经理,怡和洋行的mr. Smith约侬十点钟见面。
玄真挥挥手:跟他说改到下午,上午我们要开董事会。等女秘书退出去,他立刻凑过来:是南洋那边的英、法国驻军。
我点点头:他们啊,可以先谈。今年下半年一期估计才能出东西,都是马上要约定的东西没法出。二期资金筹集全到位估计四月底了,等设备回来再到生产明年5月多了。明年具体跟他们换什么军火得拿个清单给我们挑才行。
在沙发上聊了一会,还抽了一只道长藏了一个多月的雪茄,该说的基本都说透了我也该撤了。“你这也没啥事儿了,找个人送我回去吧。我得把家里的事儿安顿一下,再让人去取点钱。”我说。
等回到家,我赶紧去楼下老陈的房间找到他,问老陈有没有跟组织联系上?我对我摇了摇头,我心说坏了,这不能够啊!
打电话给玄真,让他尽快找人买台电报机送来,以后老陈常驻沪上用得着,另外可以让若薇跟老陈也学一手,后面去了欧美也用得着不是。
我安排完事情,老陈带着宋老驴、张熊大去取钱了。熊大是我给改的,大熊老让我想到鬼子家的动画片。
嗯,我恨鬼子,同时也恨它家的一切,包括动画片。
第25章 宴请众财神
傍晚的黄浦江畔,暮色渐沉。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又渐渐消隐在浑浊的江水中。海鸟盘旋在江面上空,争抢着从各家饭店后厨冲出的残羹剩饭,不时发出刺耳的鸣叫。几只凶悍的鸟儿甚至为了一块腐肉大打出手,羽毛纷飞,败者哀鸣着逃向远处舔舐伤口。
华灯初上,租界的霓虹次第亮起,争先恐后地闪烁着妖冶的光芒。那些灯光像极了站在街边揽客的女子,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得恩客一笑。若能得到几个赏钱,便足够维持数月生计。
江风裹挟着海潮的腥臭扑面而来,这股味道混杂着码头货物的霉味和工厂排放的浊气,弥漫在整个外滩。不知情的外地人总以为这是沪上这座远东金融中心特有的铜臭味,殊不知其中暗藏的腐朽与挣扎。
一辆英制奥斯汀轿车缓缓停在知味楼门前。我身着浅灰色三件套西装,胸前口袋露出折叠考究的丝质手帕,锃亮的皮鞋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旁的若薇一袭墨绿色锦缎旗袍,肩上披着银狐毛披肩,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老陈穿着我白天那套黑色西装充当司机,副驾上的宋老驴则是一身黑色短打,戴着圆框墨镜,活像个帮派打手。熊大留在公馆看家,这种场合他那一身横肉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先生太太晚上好,请问有预定吗?门口的小厮殷勤地迎上来。
老驴粗声答道:五楼,玄真先生订的包间。
小厮闻言立刻堆满笑容,腰弯得更低了:贵客楼上请!玄真先生已经到了。
五楼是知味楼的顶层,只有这个六十多平的豪华包间。推开雕花木门,玄真正站在阳台上抽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长衫,外罩黑色马褂,一副传统士绅打扮,与平日道袍加身的形象大相径庭。
润东兄来得正好,玄真掐灭烟头走过来,我刚看了时辰,戌时三刻最宜商谈。
我笑着拍拍他肩膀:有劳道兄费心。说着走向阳台,和老陈一起点了支烟。
从这个角度望去,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汇处尽收眼底。江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刚抽了几口,一阵江风袭来,香烟顿时变了味道。
此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玄真与我交换了个眼神,同时掐灭烟头迎了出去。
最先上来的是晋商代表周逸贤和程骅。周逸贤五短身材,圆脸大耳,一身绛紫色杭绸长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他身旁的夫人穿着暗红色绣金线旗袍,身段婀娜,眉眼间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程骅则瘦高个儿,戴着金丝眼镜,一副书生模样,若非早知其底细,很难想象这位是晋地金融界的幕后操盘手。
紧随其后的是徽商朱帑和胡裕昇。朱帑一身藏青西装,领带夹上镶着颗蓝宝石,举手投足间尽显海派商人的洋派作风。胡裕昇则穿着传统马褂,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一看就是老派实业家的做派。
最后上来的是虞希仁、郑毅楠、唐尧江、肖尔琢和李云琛五人,都是江南纺织业的巨头。他们或西装革履,或长衫马褂,风格各异却都透着精明干练。
众人寒暄过后,纷纷入席。我特意安排老陈坐在左手边,若薇在右手边,对面是玄真。山西和安徽的客人坐在右侧,其他五位则在左侧。这样的座位安排既显尊重,又能随时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待酒菜上齐,我端起斟满白兰地的水晶杯,环视一周后缓缓开口:
诸位先生台鉴:今日润东不揣冒昧,假座知味楼,略备薄酒,诚邀各位商界泰斗共襄盛举。忆昔初次拜谒,蒙诸位不弃寒微,倾囊相助,使医药研究得以持续。此恩此德,润东没齿难忘。
我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投资人,确保他们都在专注倾听。
第一杯酒,敬诸公慧眼如炬,于众人皆疑时独能识璞玉于荆山。若非诸公鼎力支持,我中华西北医药公司断无今日之雏形。润东一介书生,蒙诸公提携,方得在商海立足。往后岁月,还望诸公不吝赐教,润东必当竭诚以报。请!
说罢,我一饮而尽,杯底朝天。在座众人纷纷举杯相应,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侍者迅速斟满第二杯酒。我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激动之色:
这第二杯酒,当贺我医药研究团队呕心沥血,终得正果!历经百余日殚精竭虑,样品已于上月成功制备。经检测药效比德国、美国同类产品优胜多矣!
我看到周逸贤和程骅交换了一个眼神,朱帑则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些都是好兆头。
诸公今日之投资,来年必将收获十倍之利!据保守估计,至明年仲夏,首期投资即可全部收回!诸公信重未落空,润东承诺必兑现!来,为我们的光明前程,干杯!
第二杯酒下肚,我示意玄真展示样品。他从角落的褡裢中取出十几个玻璃瓶,整齐排列在转盘上。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我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同乡王庸王先生,岭南大学医科毕业,现担任公司销售总监。这位是内子李若薇,清华大学文学系毕业,西北大帅的表侄女。
介绍间,老陈已打开几个药瓶,将各色晶体倒在白瓷盘中。在灯光照射下,黄色磺胺、白色阿司匹林、棕色奎宁等药品晶体折射出璀璨光芒,宛如宝石般夺目。
天哪,真漂亮!周夫人忍不住惊叹,其他几位女眷也凑近细看。若薇得体地微笑着,适时补充道:这些药品可以称之为现代医学的奇迹,我们能够自主研发生产,实乃国人之福。
正当气氛热烈时,周逸贤突然用手指蘸了些磺胺粉末,举到灯下仔细观察,然后出人意料地问:这玩意儿...现在能吃吗?
我急忙拦住:周先生使不得!西药不比中药,需对症下药。乱用轻则无效,重则伤身啊!转头对玄真道,把样品分装好,饭后请诸位带回去自行检测。
侍者再次斟满酒杯。我举杯环视,声音略微提高:
第三杯酒,敬我们即将开启的新篇章!中华西北医药公司二期工程已启动,总投资额一千八百万银元,是首期的三倍。西北、华北、东北三地的招股工作虽已展开,但润东始终铭记诸公首倡之功,特预留两成股份,静候诸公垂青。愿我等精诚合作,共创辉煌!干!
三杯酒过后,宴席正式开动。觥筹交错间,我仔细观察着每位投资人的反应。周逸贤虽然表面热络,但眼神中总带着几分审慎;程骅则与朱帑低声交谈,不时点头;其他几位纺织业老板似乎更关心药品能否赚到更多的钱财用于自己现在的企业扩建。
酒过三巡,周逸贤端着酒杯晃到我身边,低声道:润东老弟,借一步说话?
我会意,顺手拿了烟盒和洋火,随他走向阳台。夜风微凉,远处江面上灯火点点。我递上支哈德门,为他点燃。
周逸贤深吸一口,吐出烟圈,突然用浓重的太谷口音问道:润东啊,你跟西北大帅那头,到底是个甚关系?这事儿不说清楚,莫说二期投资,俺们连一期的款子都得撤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本以为药品样品足以打消一切顾虑,没想到这些因素仍是绕不过去的坎。
我冷冷反问:周先生具体担心什么?但说无妨。若是我们办事不力,自当承担责任。
周逸贤冷笑一声,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呵,你都跟人家结了亲,当俺们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咱们山西人哪个不是靠着阎长官庇护?南边这帮兄弟就惨多咯,前些年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儿个张大帅,明儿个吴佩孚,后儿个又换了孙传芳...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些,南边的北伐军又打过来了...
他猛吸一口烟,压低声音:你要是花钱买个平安,俺们自然没话说。可你这...分明是绑死在人家战车上了。万一西北军败了,俺们的钱全成了南边的战利品!你让俺们咋放心?
我沉默片刻,望向远处黑黝黝的江面。一艘外国军舰缓缓驶过,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周先生,我给你交个底。我压低声音,但出我口,入你耳,日后即便传出去,我也绝不认账。
去年秋议亲前,我曾与大帅深谈。谈及东北张帅……如果他被内外联手整死,北方必乱……南边想借外力平内患,无异于引狼入室……拿三省百姓扎筏子做祭品……他注定被此反噬……那些饿狼岂是容易喂饱的?
我顿了顿,观察周逸贤的反应。他眉头紧锁,烟已烧到指尖却浑然不觉。
大帅为此忧心忡忡,想跟阎、张两位磋商此事,总得有个由头……就以医药利润……只要三家谈妥,必定会对外削减队伍,实则收缩冀鲁豫防务……对外通电示从南方,多给几个台阶彼此都能……目的是联合布局北国边防……我离陕时,此事已在进行,预计最迟五月便可尘埃落定。唉,时局艰难啊!在这夹缝中求生存,实在不易!
周逸贤掐灭烟头,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嘘——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心照不宣即可。总之,医药生意是纯粹的商业行为,与其它无涉。诸位的投资,绝对安全。
回到包间时,程骅正在与玄真讨论药品分销渠道。见我进来,周逸贤举起酒杯,意味深长地说:润东老弟,二期投资的事,俺看没问题!来,干杯!
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这步棋,总算稳了。
第26章 稼轩到了
宿醉初醒,头痛欲裂。眼睛都不想睁,用手摸着床头柜的水杯,我知道那是昨晚若薇在我睡之前倒好的。
水杯没摸到,却摸到了一个拿着水杯的手,耳畔传来问候声:“润东,你醒了?躺好!我喂你!”温水入喉,整个人好像都松快了一些。
脸上被一个热毛巾擦拭着,我努力睁开眼睛从若薇手里拿过毛巾将面容擦拭干净,准备起床。“天亮了没?”我问道。
她将我身子扶起来的时候说到:“你都快睡到中午了,我的爷!”我下床洗漱,整个人都轻松了。拿烟出阳台,点着吸两口。问:“老陈他们几个呢?咋没听到动静!”
“说是去接人了,应该快回来了吧!”若薇坐在阳台帮我搓洗着昨晚喝多吐脏的西服,见我问她就回我一句。
“那……有吃的么?”莫名的我有点饿。
“在餐桌上给你留的有菜和饭,你饿了就去吃吧,我吃过了!”她手里洗的脏衣服就没停,还抬着头带着笑容给我回话。
莫名的有被感动到,想抱她睡一觉肿么办?在线等,挺急的……可是身体不允许呀,就我这宿醉后的渣渣,根本拿不动啊拿不动。
吃饭,下楼。刚到门口,那辆黑色的汽车一个急刹停到我身前,我真的想骂人。不用看我都知道开车的是大驴这个憨憨,自打来沪上看到老陈开车,他就馋上了。同时老陈也被缠上了,只要我不用他不出门两人就去江边找个码头仓库练车,才练了两天居然让他开上了,我也不知道是大驴子学得快,还是老陈真的心大。
车上下来了四个人,老陈、大驴子、熊大子,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中等个子,方圆脸,平头、脸颊酒窝略浅,阔口厚唇,高鼻梁上、杏仁眼前架着一副圆坨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老陈拉着他的胳膊到我跟前给我介绍到:“润东,这是老李。你可以称他为稼轩同志。”我头脑里已经乱了,但是身体下意识的执行着握手,引领进屋等动作。
走到堂屋中间,我突然给老驴和熊大说:“你俩在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老陈、老李上二楼。”等我上了楼给老李介绍完李若薇,就问他们午饭吃了无。吃了,那就好!我示意若薇下楼,我跟他俩有秘事相谈,她秒懂下楼去了。
“都坐,几时到的沪上?咋没听老陈你提起?你们不知道最近沪上的情况么?”我知道稼轩先生的意义和对于未来的重要性,觉得老陈这事办的有些草率。
“润东,你先别急,听我细说。稼轩前段时间在老家被白狗子发现了踪迹,结果到处都在搜捕他,好不容易跑到南京联络点,结果被叛徒出卖,差点出事。多亏他自己做事仔细刚发现苗头就走水路来沪上了,昨天我才得信儿,见你忙我就没告诉你。这不是今早起来你又宿醉没醒我就去把人先接到这里了。你放心,明天我就安排他去法租界。”
老陈刚说完我就有点恼火,我是这意思么?我觉悟就这么低?“你误会我了!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最近沪上很危险,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知道你老几位都是高人,但是你再高也躲不过叛徒的出卖?”
我掏出烟给他们两个,李先生示意他不会,我就给老陈点燃:“说到叛徒,我跟你们俩提几个人,看看你俩认识不?”
“谁呀?”老陈问。
“霍家新、顾顺章!”我赶紧说道。
“谁?霍家新?我来这里就是他跟我接的头。”老李有些激动的说道。
“老李你别着急,润东你这哪里来的信儿?准不准?都是同志别误会了同志……”老陈说。
“必须准!这俩杂碎分别掌握的组织人员名单和组织情报接头,一旦出问题给组织带来的麻烦就大了……这样吧,老陈你想办法先跟胡公取得联系,然后把这事告诉他,看他如何决定。在此之前,你俩总得先调查一下吧?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咱就实事求是的落实,但是有些他们认识的人得提前通知撤走,避免无谓的损失。”我把胸膛拍得佟佟响,很激动的说着。
“好,我去联络!”老陈说完就风风火火下楼了,留下我跟李先生面面相觑。
“润东先生,我代表我个人感谢你给组织的示警,如果一旦落实具体情况跟你所说无异,那您可真就成了组织的救命……”老李面有动容的说。
“别,我不配!你别这样,我不高兴了!我只是把你们当……朋友而已,对朋友……这乃是应有之义!”我像个刺猬一样的说着。在他们的光芒映射下,我只是个稚子罢了。
“咚咚咚”楼梯又是一阵响,老陈回来了,瞬间解除了我身上的尴尬。“电报发出去了,估计晚上才有回信。”
“对了,我对组织有个个人建议,你有空帮我给胡公传递一下,可以给后续的组织发展做个参考。”我认真的说给老陈听。
“你讲!”老陈说。
我:“等这次招投结束,西北的聚村又开建了。这回的聚村主要是终南以西、祖庵镇以东到临潼、蓝田,总共聚万人村36个,渭河以北从兴平、武功、扶风一线往北、往东到礼、乾、泾、三、高、富、蒲,这一线布聚万人村120个。”
“将近160万人……里面随便掺点沙子,谁能看得出来?再加上高大的城墙、严密的组织保密措施……今年的高产良种也要在盩、鄠两县大面积推广了,药厂二期迫在眉睫的要落地,护村队还得分去西北一部分打‘土匪’,谁来带?队伍还要壮大,谁来训?老罗、老刘、老唐三个人那么一堆事,肯定忙不过来。”
“我想着在不耽误组织星罗棋布的情况下,安排一些不易冲动的、不会主动在地方搞冲突的、有能力的、有经验的同志作为战争难民往西北撤,等到了关中能进聚村帮老罗、老唐,或者能招工进厂帮淡村,也能去陕北帮老谢。南边是凯绅的基本盘,到处着火指定不能行……咱们就默默发展,找准机会再出手,不动手则以动手必一击中的……”
从午时聊到月落星稀,若薇填完几次水都睡下了,老陈和稼轩先生轻轻地下楼去休息。我在阳台抽了几支烟,思索着接下来的路到底如何走,才能走得宽、走得远……
第二日上午,李先生辞行后便隐入人海,消失不见……
第27章 宋少临门
二月二,龙抬头。
春寒料峭的上海滩,黄浦江上飘着薄雾,外滩的钟声在湿冷的空气中回荡。西北医药公司二期的招股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除了留给一期原始股东的20%份额很快被各家瓜分完毕——晋商两家占了6%,徽商两家6%,其他五家每家1.6%共计8%。这些老狐狸们动作之快,连我这个董事长都暗自咋舌。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将剩余的15%股份向沪上商界推介时,两拨不速之客接连登门,让原本平静的招股工作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天下午,我正在三楼办公室核对账目,玄真急匆匆推门而入:瘦猴,黄金荣派人递了帖子,说一个时辰后要来拜访。
我手中的钢笔一顿,墨水在账本上洇开一片。这位上海滩的黄老板突然造访,绝非善事。玄真看出我的忧虑,轻声道:我已联系了法租界的高卢买办,他们愿意以军火换药品的协议为筹码,帮我们周旋。
一个时辰后,黄金荣带着八个保镖浩浩荡荡地来到公司。他穿着绸缎马褂,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一进门就操着浓重的上海话笑道:阿拉听说侬这里有好生意,特地来捧场嘛!
玄真不愧是长袖善舞的高手,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引到了法租界的军火交易上。当高卢领事亲自打来电话时,我看到黄金荣脸上的横肉明显抖了一下。最终我们以提前拨发3吨药品为条件,换来了这位青帮大佬的高抬贵手。
送别宴设在南京路的杭帮菜馆楼外楼。黄金荣拍着圆滚滚的肚皮,满嘴油光地说:以后在十里洋场有事体,提我黄某人的名字好使!我强忍厌恶堆着笑脸应承,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这些依附洋人的地头蛇,表面上豪爽义气,背地里不知吸了多少民脂民膏。
黄金荣的风波刚平息没几天,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那日清晨,我正在翻阅华北招股的回复电报,秘书慌张地跑进来:董事长、总经理,宋...宋子文先生的车队到楼下了!
我手中的电报滑落在地。这位国府财神爷可不是个善茬,他的亲临让整栋大楼都紧张起来。玄真匆忙整理着装,吩咐印度侍者准备好雪茄和咖啡。透过落地窗,我看到五辆黑色别克轿车整齐地停在公司门前,保镖们清一色的黑西装、黑礼帽,阵仗、派头甩了黄金荣几条街都不止。
当电梯门打开时,一股浓郁的古龙水味先飘了进来。宋子文梳着油光发亮的大背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灰色条纹的三件套西装熨帖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微微前突的下颌——典型的地包天,却被他用高傲的神情硬生生拗出了几分威严。
mr. Song,wele to our humble pany!玄真用蹩脚的英语迎上前去,接过他的礼帽和象牙手柄的文明杖。
宋子文微微颔首,目光却直接越过玄真落在我身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射出的冷光,那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漠视与蔑视。
我强作镇定,伸出右手:宋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令我难堪的是,宋子文根本没有握手的意思。他径直走到真皮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西装内袋掏出镀金烟盒。玄真连忙递上雪茄剪,却被他摆手拒绝:No cigar,I prefer my own cigarettes。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凝固。印度侍者端来的咖啡也被他轻轻推开。
我暗自咬牙,脸上却堆满笑容:宋先生见谅,小地方人没见过多大的世面。不知您今日莅临,有何指教?
宋子文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突然改用纯正的绍兴话说道:侬格小公司搞得蛮有声色嘛!阿拉今朝来,就看看侬个药厂是怎么个事?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就知道我再心急今天这事儿也不会善了,于是我就很快镇定下来,慢条斯理地拿过来一支雪茄点燃,抽了一口过口回味再吐出。我尽力的笑着放低姿态说道:“宋先生,您居然对我这个小药厂的招股有兴趣,我真是倍感荣幸。您要是看得上眼,尽管开口。若有要求,莫敢不从!”
宋子文的面色如平静的湖面突然泛起一丝涟漪,然后又迅速恢复如初。但就是这稍纵即逝的表情变化,却如同闪电般被我敏锐地捕捉到,我深知自己刚才的表现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他这一丝惊诧,只不过没想到我这西北乡下来的土包子居然还有这处变不惊和快速应变的能力。
他一上来便如那冰山一般,给我一个居高临下、不近人情的样子,无非是想给我施压,让我自乱阵脚,这在后世是常见的商业手段,我就见怪不怪了。
他突然鼓起掌来,一边鼓掌一边疯狂大笑着说道:“哈哈哈...well,well,Very good!真没想到卢老板这么年轻,居然有如此气魄,不愧是能在十里洋场快速筹措到千万大洋的卢老板,看来你们西北的黄土高坡也出高人啊!”笑声震得落地窗嗡嗡响。
“岂敢岂敢,您真是谬赞了!小可不过是想为国家尽绵薄之力罢了。之所以选择医药行业,也是看中了它既能实业兴国,又能福泽万民。西北偏僻,穷且荒凉,但资源丰富。我一心想着学业有成后为家乡父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之余,顺便赚点小钱而已……咱们的药企在欧、美、日的大企业夹缝中艰难求生,要想成为参天大树不易啊?所以宋少爷能屈尊来我这里洽谈投资,我真是感激涕零,希望后续宋少能多多扶持关照啊!好让这颗小苗苗早日成为惠泽万民的参天大树!”我佯装不懂他的嘲笑和挖苦,一味地求照拂求捧场。
我话声落,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时,他猛地将半截香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站起身来整理西装:time is money,我就直说了。我听说你这次总共外放了49%的股份,我也不欺负人,真金白银跟你换。既然20%已经被这边的股东们分掉了也就算了,你留给华北招股的14%如果还没分完就都给我留着,另外最后得15%我全要了,你给安排一下,这不会为难你吧?”不等我回应,他继续道:“其二,国内外的药品销售跟我也没关系,甚至我还可以给你点指引。只要给我的分红给到位就行,供给国府的药价低于市价两成,国府这边的事情我帮你搞定。否则,谁也护不住你!!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拳打在我胸口。我强撑着笑容:宋先生的要求,我们一定慎重考虑。不过华北那边的股份已经……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宋子文打断我的话,从侍者手中接过礼帽,my assistant会来办理手续。Remember,在上海滩,没有我的approval,你们的药连黄浦江都过不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我和玄真像两个跟班似的追到电梯口,直到那傲慢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回到办公室,玄真一屁股瘫在沙发上:完了,咱们这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啊!老宋家这是要明抢啊!
我不自信的说道:“玄真,他还不至于吧!”
“好了,瘦猴。咱们抓紧善后吧!你给大帅那边发个电报,问一下北边还剩下几多股份?我去给老周他们几个解释一下,都是咱们惹不起大爷啊!”说完拿起大衣就往外走。
我只能回到大班台那里,拿起电话给家里拨过去,接电话的是熊大:“熊大,你嫂子呢?好……让她来接个电话!”过了一会儿若薇从楼上下来了,接过电话气喘吁吁地问:“啥事?说吧!”
“你给大帅府发个电报,其一询问一下华北那边的招股进展如何?还剩多少?其二了解北边之事推进状况,有无需要我们帮衬之处?这事时不我待,任务艰巨,若再拖延,恐凯绅狗急跳墙,使出旁门左道。另外给家里老刘发个电报,告知国府宋子文今日前来,欲入股药厂。此事他势在必得,且协大势逼人,我们的力量无法阻拦此事落地。故而家中有些物件,需他妥善藏匿,万不可让他人暗中得手,将我们的研究成果全盘截获。如此,我们后续所有计划皆成泡影。”我说完之后让她再复述一遍,无误后再发电报回陕。
挂断电话后,我瘫坐在真皮转椅里,望着窗外黄浦江上往来如梭的外国商船。宋子文那夹杂英文的绍兴话仍在耳边回响,他那地包天的下巴扬起的角度,都透着不容反抗的傲慢。
窗外,暮色中的上海滩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座不夜城的每一盏灯光背后,都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而我们,不过是这盘大棋局中一颗刚刚引起注意的小棋子罢了。
第28章 北方回信
傍晚的余晖如轻纱般洒落在大地上,将整个沪上笼罩在一片暖橙色的光晕中。远处的黄浦江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拉长的汽笛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悠远。我拖着如铅块般沉重的身体,脚步蹒跚地走向法租界的小洋楼。这一整天与宋子文的周旋,仿佛耗尽了我全部的精力,连西装内衬都被汗水浸透,此刻正黏腻地贴在背上。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宋子文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还在我脑海中闪烁,他提出的每一个条件,每一个试探,都像一把把利剑直指我的软肋。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生怕一个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转过街角,远远地就看见若薇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旗袍,在夕阳的映照下宛如一幅水墨画。晚风轻拂,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我心头一暖。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我的身影,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依然能感受到她眼中的关切。
与此同时,楼下庭院里的老陈正倚着那棵梧桐树抽烟。他穿着洗得发黄的白色粗布衬衫,粗壮的手臂上青筋凸起,指间夹着的烟头在暮色中忽明忽暗。见我走近,他直起身子,将烟头在树干上摁灭,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院子,朝他们点了点头。老陈刚要开口,若薇的声音就从楼上传来:你回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跟老陈聊会儿,宋子文的事你告诉他了?
若薇轻轻颔首,发髻上的白玉簪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嗯,我跟他说了。
我瘫坐在真皮沙发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老陈给我倒了杯热茶,袅袅茶香中,他沉声问道:宋子文的事棘手么?你先歇歇脚,缓缓神,真有事等下咱们再好好合计合计。
我接过茶杯,滚烫的杯壁烫得我手指发红,却浑然不觉。茶水入喉,苦涩中带着回甘,就像此刻我的心情。窗外的梧桐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茶杯见底,我才回过神来。老陈正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眉头紧锁。我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我没事!谢谢你们的关心。我强打精神问道,他们俩呢?
老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一大早送完你就练车去了,估计快回来了。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晚我给组织的建议有回音么?还有,你不是说根英同志要回沪上配合你工作,什么时候到?
老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支在桌上顿了顿:组织还没有联系上。胡公去北边了,估计还在路上。等他们到了莫斯科应该就可以联系上了。沪上的人,除非有重要任务基本都撤离了,就遗留了我和一些外部人员。我妻子也就明后天到。
那行。我揉了揉太阳穴,以你的能力就算出问题也能迅速安排解决抽身。改天让玄真给你在附近另租套房子,两人过日子住这里不方便。
说完,我朝楼上喊道:若薇,下来一下。
楼梯上很快传来脚步声,若薇轻盈地走下楼来,旗袍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有事?
你给老刘发的电报他有回么?大帅府回电报了么?我问道。
若薇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两份电报:老刘的电报发过去没多久他就回了电报已收到,东西已隐蔽,请安心!过来。大帅府也回了,说等待晋地和东北接洽代表回电,然后整理再回电,所以我就没再催。
我接过电报,纸张在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电报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想必是经过了多次转译。我将它们折好放回抽屉,金属抽屉滑轨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好吧,今天就这样。都早点休息!我站起身,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估计向德、美、苏三家买的设备和原材料也快到了,往后几天有的忙了。
若薇点点头,跟着我一起上楼。楼梯的木板在我们脚下吱呀作响,像是承受不住这沉重的气氛。
又过了两天,我几乎要被等待折磨得发疯。每天清晨,我都会站在阳台上眺望远方,看着黄浦江上升腾的雾气,期盼着好消息的到来。终于在公历1928年二月底的一个雨天,陕省传来了喜讯。
那天下午,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我跟老陈在阳台抽烟,顺便聊聊后续派往西北剿匪的‘护村队’和组织派谁进入西北带队更合适。若薇突然开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发梢被雨滴打湿。
陕省来电报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一把抓过电报,纸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电报内容简明扼要,却让我如释重负:“原来如此,哈哈哈!老陈你也看看!”
原来是从去年冬月开始大帅府便派人与阎张两家开始试着沟通,直到腊月我结婚以后......大帅那边基本推进无望,说到底还是因为压根得不到阎张两家的信任。他没辙了,就发电报来询问我。
我正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若薇递过来一份电报:冯帅又发电报过来,问你该怎么解释消息来源。
李若薇在转问我时,我正在跟老陈他们五个忙着做年底总结,一头乱麻正在头疼。没想到李若薇过来添乱,我就回了句:“非得问我?扯个谎都不会?你就给他说你小时候掉进紫禁城的护城河里,自那以后就能看见往后一年发生的大事不就完了。来,老陈,我们继续!”
我这边话说完也就忘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句话。没想到戏剧性的是,就这句气话竟成了转折点。
冯帅像是被这句话给开了窍,安排人入京量身为若薇打造了个‘预言家’人设:打小顽皮,游戏入河被救出,醒后竟勤学。琴棋书画、文学理工皆有精进。而后觉醒异能,竟能预言年内国际大事,盖莫不中者,预言到如今拾年矣!
这个说法一出,阎、张两帅分别派人到燕京打听虚实。有趣的是,若薇家的街坊邻居们对这个守口如瓶。每当有人打听,他们就集体围上来,揪着对方的衣领质问是谁走漏的风声,不说就往死里打。
这场假的不能假的传言竟因为守口如瓶,反而让两位大帅深信不疑。聪明人总是喜欢过度解读,而这种无形的脑补往往最致命。
信了这个说法后,阎帅主动派人接洽冯帅,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就顺利多了。阎帅主动把冯帅说给他的接下来东北要发生的事情转告了张帅,还特别提醒他他的小夫人已经被鬼子的间谍全面掌握了,日本人会利用这个女人掌握他的行程从而暗杀他。张帅立即派人调查,结果不出所料全都对上了......
这厢有了进展,那厢的招股工作也势如破竹。张帅安排六子拿下了5%的股份,阎帅见状不甘落后,也立即跟进5%,只剩下4%的份额目前尚未确定。
接下来的谈判一路顺畅。冯帅通电邀请张帅带队到太原阎帅府邸进行会晤……从军事防御到军队整合,从经济合作到责任划分,从联手对外到登报通电......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电报末尾,冯帅提了两件事:一是要求采购一批军火和大量钢筋水泥;二是六子要来沪上见我。
读完电报,我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距离济南惨案已经没几天了......北方早日通电,凯绅的北伐也能早日结束。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借此机会巩固若薇预言家的人设,在宋子文那里争取更多支持,为日后赴美之行铺路。
想到这里,我不禁笑出声来。生活似乎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希望的曙光已经隐约可见。
我迫不及待想要分享这份喜悦:老陈!老陈呢!
我在接电话呢!老陈的声音从走廊传来,玄真说有一批设备和原材料到沪上和天津港口了,等下!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远处的天际线处,一缕阳光穿透云层,为这个阴郁的下午带来了一丝温暖。我知道,更艰巨的挑战还在前方,但此刻,就让我暂且享受这片刻的欢愉吧。
第29章 运输难题
我站在沪上居所的阳台上,眺望着远方黄浦江上的往来穿梭的轮船,心中压力锐减。刚才老陈告诉我有一批设备和原材料到港了,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跟腥臭的江风一样扑面而来。
“若薇,给玄真打电话。让他今晚来家一趟,就说我有事要跟他仔细的聊聊。”我整理完思路就喊楼下的若薇帮我打电话。
“老陈,你这会儿不忙,咱俩商量一下验货的事情!”我这头刚给若薇吩咐完,这边又得找老陈单聊。不一会儿老陈上楼来了。
我俩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后,点着烟我就开口说:“老陈,接下来的事情很重要。第一是设备验货,这个咱俩都是外行,所以得联络至少两批内行的人去验货。但是这些内行的人,既不能跟美、德、苏三家商行关联,还得是那种认真负责的技术顽固派,否则人家当着我们面前作假咱们也发觉不出来。”
“第二,谁去带队负责验货、签单、押送运输?我们几个肯定没戏,后面的事情根本忙不过来,老罗他们那几个,你可以问问手下的活能不能放给助手负责个把月,如果可以就在他们当间找俩人,一个去津门,一个来沪上。如果不能那要么大帅府调配,要么借调我老岳父跑一趟津门,但沪上总得有这个一个人,对吧?”
“第三,运输协调。北边从津门走津浦铁路到徐州转陇海铁路到灵宝县,卸车由大帅府协调汽车或牲口板车转运回耀州;南边从沪上走沪宁铁路转津浦铁路到徐州,再转陇海铁路到灵宝,然后运到耀州。铁路线理顺了,但是更麻烦的是这些铁路目前不是在英国手里就是在比利时手里,英国佬还好说毕竟领事馆那边要求军火换药品,还在空里架着。无非就是再增加点供应量而已。可这最重要的陇海线在比利时人手里,咱们不熟啊。”
“这就比较麻烦了,不行让玄真先打听打听,看谁熟悉比利时领事,到时候约一下,无非就是付出点利益罢了!”老陈接茬说。
“理是这个理,问题是比利时除了国内铁路也没听说什么东西好,利益交换也得有个可图之处啊,还是见识太少了。”我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有点丧气。
我猛吸了两口烟拧灭烟蒂,挺直了身体在阳台溜达了一圈,扩扩胸甩甩臂,做点有氧尽可能让自己把心中的丧气排出去,不然这样下去可不成。深呼吸两口接着说:“咱们先捋清思路,然后再想办法一样一样的解决吧。我刚说哪儿了?”我问道。
“说到比利时控制的陇海铁路线和运输接驳。”老陈回道。
“那咱就接着继续说。第四,搞定验货、带队、铁路运输接驳之后还有两件事,其一,从灵宝到耀州的汽车或者畜力运输,谁来联络负责协调?其二,要不要跟大帅府协商,由其出面跟比利时人磋商由灵宝到西安的铁路尽快贯通,咱们明年大量的设备到岗,这事不解决后面全是麻烦。当然如果比利时人有能力对我们的全盘计划有帮助,无论是技术、设备、金融任何一个方面都行,那咱们倒是可以多计划三条铁路出来。”
“分别是,西安府到麟州一条贯穿关中到陕北的铁路大动脉,另外太原到麟州一条连接秦晋两省;再一条是麟州到包头的铁路,作为西安到麟州的延伸段;另外还可以帮他们接洽阎大帅,修建同蒲铁路驳接过黄河到陇海线,这样整个西北、晋绥、华北的京津冀、中原的鲁豫鄂,华东的苏沪、东三省基本就用铁路连成一片了,这对我们的工业发育和后期战略防御的兵力运输都有极大的帮助。”
“哎,对了。我记得前些年比利时携手法国跟当时的北洋政府搞过了个同成铁路借款,这事咱都可以帮他们促成。如果还觉得不够,大不了跟南边政府勾兑一下将同成铁路延伸到昆明也不是不可能。反正都是借钱干,都是画饼充饥,那还不如画大点,对吧?只要这些铁路修好了,那我们可以调动的资源就多了,甚至出海口也能多一个!老陈,如果你是比利时人,这么一个大蛋糕落在你头上,你觉得能不能砸晕你?”我说到最后甚至还有点轻松愉悦的心力跟老陈开玩笑。
老陈:“哎,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肯定晕,搁谁谁都得晕,不管事情能不能成,故事先给他讲好了再说。哈哈哈哈!”老陈说着说着自己也乐起来了。
“那行,老陈你把咱们刚才聊得你复盘一下,做个会议纪要,等玄真晚上回来咱们再把刚才说的聊一下。这次得发动咱们能认识的所有力量了。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古人诚不欺我!加油干吧,我的同志哥!”我说完拍了拍老陈的后背,以资鼓励。
不敢想啊,再想我的头都要像后世暖瓶里塞得热得快一样炸了,还特么得到处诉苦也无人能够理解,还反手问你为啥不开空调。
让老陈一个人在这里等吧,我要带着夫人去江边吹吹海风……
晚上七点,太阳落山。潮水倒卷着咸腥味,伴随着江风吹得整个租界区都是……我们前脚进门,玄真后脚就骂骂咧咧的跟了进来。
“多大的事情非得喊我回来?你特么的倒是美人在怀,可怜道爷我至今孤苦一人,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去夜总会门口过个烟瘾都不成,真是亏大发了。鳖孙,你得赔我!”
“行,只要道爷你帮我搞定几件事,半月内我绝对不烦你,行不?”我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逗弄着玄真。
“吆喝,还有这好事儿?来跟你家道爷详细说说,到底是多大事你居然下这么大的血本?”玄真坐在沙发上,拿支雪茄点燃,吞云吐雾派头腔调拿捏得死死的。
“那你坐稳了!老陈告诉他,看他狗日的能猖狂到何时!这事儿他要是不坐蜡,那真就见鬼了!”我用右手夹烟食指中指指着沙发上的玄真假装特别激动的对老陈说道。
于是,老陈开始了他的叙述,从验货、带队、签单、付款、运输、接驳、押运、安全,再到如何说服比利时人允许我们使用陇海线运输,最后到灵宝至西安段陇海线续接的事情。甚至还把我们准备给比利时人画的四条铁路主线,两条延伸线的大饼也告诉了玄真。
玄真听完直接呆愣在原地,傻了……
第30章 道爷威武
玄真听完直接呆愣在原地,傻了……
我一看这阵势也就不再跟玄真开玩笑了,然后把目前需要做的事情,划分成三个区域;验货一个区域,带队一个区域;运输一个区域;玄真接下来负责跟英领事馆、怡和洋行,洽谈津浦铁路、宁沪铁路。至于陇海铁路这事儿大家一起想办法,但是牵线的线头还得玄真来找;
验货是这次的大头,所以我跟老陈分别找人,老陈找组织去年在上海第三次工人武装起义和武汉工人起义后撤离的人群甄别有用的人,第二致电组织请组织帮忙寻找熟悉工业设备的人;同时我找住在四九城,在清末干过实业兴国失败后的老岳父,他在美国留学学过理工,熟悉工业设备,而他还有同学还有以前跟他一起共事的老兄弟们,应该都能用到;
另外从灵宝接驳到耀州期间的运输还得委托给大帅府来办,这事大帅府自己如果搞不定他会找阎大帅帮忙的。
事情商定后,玄真立马就走了……
我知道他不是去夜总会就是去那些洋鬼子待得咖啡馆或者经常扎堆喝酒的酒馆了……
老陈也下楼去了,开始往外发电报。
我把若薇叫过来把我分到的任务讲给她听,是的我目前可以依靠的只有她、她娘家的父亲和她家里的亲戚西北冯大帅。
头疼,到阳台抽烟吹风,给自己充足的氧气和降温的身体,一是保证活跃的头脑思维,二是可以帮助冷静思考而不至于热血上头,拍脑袋做决策,因此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坚定信心,坚持推进,前路就算再坎坷只要不放弃往前划迟早都会到达彼岸。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院子里梧桐还沾着露水。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黄包车夫拉着早班的洋行职员匆匆掠过。咖啡杯里的方糖刚化到第三块,楼下突然传来的一声巨响,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润东!若薇提着睡裙冲上楼,发髻都散了一半,玄真道长在门口摔了个跟头!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只见玄真四仰八叉躺在门厅的大理石地面上,青色道袍沾满露水和泥浆,活像只落汤鸡。最绝的是他怀里还死死抱着个鳄鱼皮公文包,任凭怎么摔都不撒手,包角在地面上刮出两道白痕。
就在我准备搭手扶起他身体的时候,他开口了:无量...那个天尊...玄真眯着醉眼冲我咧嘴一笑,浓烈的白兰地酒气混着雪茄味熏得我后退半步,瘦猴,道爷我成了!这伙子垃圾洋人……全被你家撂倒了……咳咳咳!
若薇噗嗤笑出声,白嫩的手指掩在樱唇前。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晨褛,衬得脖颈像新剥的菱角般白净。
我赶紧喊老陈、大驴子、熊大过来搭把手抬道爷上楼休息,四五个人手忙脚乱地围上来,七手八脚把这醉猫架到二楼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玄真倒好,顺势脚上的英式尖头皮鞋一退,把公文包往我怀里一塞,牛皮包面还带着体温:瘦猴你们自己看!让你家道爷躺会儿,实在扛不住了!哎,独虎架不住群狼啊……话音未落呼噜声便伴随着酒气蔓延在整个客厅。
我解开棕色皮包黄铜搭扣的手有点抖……包里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怡和洋行的运输合同,包括增加的药品交易量和运输费用单价等合同条款,落款处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蓝光。
我接着往下翻,翻到第三页居然看到了跟比利时人签署的运输委托合同,我突然瞪大眼睛——运费价格一栏的数字居然比预期还低了四成!这怎么会?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欧洲鬼子们可不是这么容易搞定的主!当我看到条款末尾,还多出一行手写补充:允许托运方自派押运员随车。这明显是道爷的笔迹!
这……这特么得我喉咙发紧,是怎么谈下来的?我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招呼老陈过来看看文件真假,我特么的真被他给惊着了。
陈赓同志翻了半天才缓缓地说道:这玄真道士...不,这位玄真同志,可是真的给咱们立了大功了!说着说着心情都愉悦了很多,还跟我开玩笑的说:“润东你这回可真的要好好奖励补偿他,别再给他画大饼了,哈哈哈!”
正在我们乐呵的时候,原本睡得很死的玄真突然醒了。撑起身子斜躺在沙发里,顺势恣意地翘起二郎腿,露出沾满泥浆的英国手工皮鞋,看着旁边的我俩久笑不语。
这时若薇端来醒酒汤给他,他仰头咕咚灌下半碗,喉结滚动得像台老式蒸汽机。瓷碗边沿沾着暗红血迹,我这才注意到他嘴角裂了道口子。
喝完汤,捋捋头发整理好发型,把身上的衣服理好之后,才缓缓地说道:你家玄真道爷我昨儿夜闯百乐门……他突然打了个酒嗝,酒精混合着胃里酸解食物的酸腐味冲得若薇直皱眉,不对,是华懋饭店...正赶上七国领事开酒会……
“本想着找怡和商行负责铁路运输的管事,谈运输的事。没想到美英法比葡荷丹七国的领事商行买办在举办定期聚集酒会。就在我即将跟怡和商行铁路运营管事聊完运输价格后,那个不受人待见的英国鬼佬领事过来非得横插一脚,说必须增加给他们的药品供应量,负责他就让怡和商行不给我们运输……”说到这里他气得脸色都有些发白。
“形势逼人……我没办法只得点头应承下来,但是我给他提了个要求,就是帮忙引荐比利时陇海铁路管事给我,毕竟这边搞定了比利时人搞不定那就月夜点灯白费蜡!”
“狗日的鬼佬虽然应承了,非得给我灌酒,说今晚只要咱们喝好了比利时的事情都好说!行吧,道爷我舍命陪鬼佬……喝了约莫半个时辰,给鬼佬喝嗨了,我也就趁着酒劲问鬼佬说话还算数不?”
“我不问还好,问完这话鬼佬以为我在嘲讽他,直接怒了给比利时领事挥挥手让他过来……接下来他们没谈拢,鬼佬又不想在我这个中国人面前丢面子就看向我,问我的意思咋整!”
“可道爷我也喝大了,努力的拉了拉嘴角抬了抬眉毛,想挣扎着开口说话时,那边鬼佬就开战了,哈哈哈!事后老子听了都是蒙圈的,甚至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
“再后来还是法国领事告诉我,我嘲讽、蔑视了英国鬼佬,才让他暴怒了……可我根本不知道啥时候嘲讽过他……”
“反正打也打了,我也清醒一点了,就让人把比利时鬼子拉去清洗了,事后比利时人感念我的照顾就低价把运输合同签了……”
第31章 道爷威武2
玄真说着说着就突然停下了他情绪的激昂的诉说,搞得我跟若薇、老陈三人莫名其妙的不知所措。作为这些人里最了解玄真道长的我就斜着眼望向了他。
当他看见我目光的同时,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低头抬眼怯生生的像极了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真是无语了,有事说事你搞这个样子给谁看?
“我还是喜欢刚才那个翘着二郎腿、目空一切、桀骜不驯、要人帮他倒水捏肩的玄真道长!来,你恢复一下!”我笑着调戏他,又说:“你做这个鬼样子给谁看呢?咱们谁不知道谁?赶紧接着说,说完去楼下休息!看你脸色白的!”
玄真说:“好吧!既然你痛快道爷我也不会不爽利,反正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道爷我先痛快痛快嘴,说完随你刀剁斧砍,道爷绝不皱眉头!”好家伙,我真是惯的你!
“这话就得从比利时领事和铁路管理处管事跟我签署完《陇海铁路运输合同》,道爷我一看比利时鬼佬被揍的那个惨样子,就起了恻隐之心。毕竟人家挨打,虽然不是因为我的主观意动,但是也是因为我才遭了灾,所以我就跟他们两个提了一嘴陇海铁路灵宝到西安段的修建事宜,结果就因为我这句话,本来在边上看笑话的法国鬼佬领事就不乐意了!”
“他说比利时人会修个锤子的铁路,一个陇海铁路线从接手到现在断断续续修了十几年,但现在还没弄完。”
荷兰人当场就掀桌子了!玄真突然哈哈大笑,说比利时人修陇海线借了他们三百万荷兰盾...
“这事不能让比利时人瞎他妈的掺和,得他们荷兰鬼佬掌控全盘才能顺利进展,否则鬼知道比利时人什么时候能修完什么时候才能还钱?”
“我一看几家说不到一块,就想充个大头给调和一下。于是乎……于是乎就把你说的西安到麟州铁路线报给了他们。我的意思是想干活那活还不多的是,不存在噻!非得为了这点破事打得头破血流?”
“可我不说这话尚好,一说法国鬼佬直接怒了。他指着比利时人的鼻子骂,说这帮废物早些年我们本来说想修从山西大同到四川成都的同成铁路,他凑过来非得说自己家铁路修建能力很好,且可以提供大量的资金做依托,让我们法国跟他们一起开发这个项目。好吧,我们同意了,可他们卡壳了。就因为他们一直搞不定陇海铁路,导致资金链断了才又把荷兰人拉下水,亏成狗!”
“然后我一看一条路估计不够几家分,就索性一股脑把剩下的太麟铁路、麟包铁路、宝成铁路、成昆铁路、阎家的同蒲铁路全给扔了出去,对了还有你那天早上给我说,你为了移民聚村设想的包头—巴彦诺尔—石嘴山—庆阳—咸阳—西安铁路线也说出去了……”
“本来我是为了他们好,反正吃的多了大家也就不用打架了。没想到他们几个除了把最初我提议让比利时修建的灵宝到西安段陇海铁路给了比利时,对了荷兰人把自己在这个铁路上的股份卖给了法国佬。就为了腾出资金跟英国了合作聊别的条路线合作。”
“结果除了原本一直在外围看热闹的美国佬,我跟比利时人也被挤出来了。没办法我们三波人就躲在酒柜后面的沙发里看热闹……”
“这事儿本来是英国人先替我出头,最后法国人抢出来想吃蛋糕,那英国人怎么会同意?单打独斗法国人知道自己干不过这帮子肮脏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所以就拉拢荷兰人、丹麦人一起跟英国人硬刚。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英国人情急就拉葡萄牙人入伙,葡萄牙人摇头说他投弃权票,中立谁也不帮着。”
“英国人反手过来拉美国人入伙,大老美一票弃权。他只能连哄带吓唬的把比利时人拉过去给自己助威了。然后就先喝酒,谁先趴下谁就输退出主导权;毕竟英国人已经跟我喝了一顿了,就算加上比利时几个人也没喝过法荷丹三家那一群鬼佬。”
“然后就把大老美拉过去做中间人,给他们当裁判。刚开始英国鬼佬让美国鬼子他帮忙,那会儿他只是摆摆手在边上看笑话。等他们都折腾的差不多了,才不推辞的去做中间人,就这还特么得帮英国鬼佬拉偏架。鬼佬既不用挨打还把自己的利益拿到了,而且两边几个国家还都得感谢他主持公道,这尼玛鬼佬真的太鸡贼了!”
“道爷我昨晚是真的长见识了!平时一个个的打扮的特别有派头,走哪儿都是一句‘can I hopl you!’,早晚都把绅士挂在嘴边,一旦牵扯到利益,也特么得跟弄堂里的泼妇骂街没啥区别!对了,润东!你后面去美国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提防美国佬,这帮人咋看都不像好人,阴着呢!”
此时窗外传来卖报童的叫卖:号外号外!日本增兵山东...混合着卖粢饭团的吆喝声,还有有轨电车的铃响。
玄真突然坐起来:等等!重点还没说呢!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结果又呛出个酒嗝,就在英美那帮人划分利益的时候,你猜怎么着?法国领事偷着凑过来问我,如果他们法国人把同成铁路修通,那英国人把成昆修好之后,问咱们还有没有兴趣跟他们一起修滇缅铁路支线,延伸到仰光的沙廉港!
什么?!我和老陈异口同声。窗外的电车恰好经过,钢轮摩擦铁轨的锐响像把锯子划破晨雾。
我弯腰捡雪茄的手僵在半空。法国人在云南的滇越铁路刚通车不到二十年,现在又想联网滇缅的沙廉港铁路?看来法国人在南亚的布局非同小可。若薇悄悄捏我胳膊,指尖冰凉。
法国领事杜美当时扑过来那个样子!玄真模仿着洋人夸张的肢体动作,那大鼻子都快戳到我脸上了!他掏出手帕擤鼻涕,上面赫然沾着金发。玄真扯开道袍领口,露出锁骨处的淤青:他们这帮狗日的掀桌子时砸到道爷我...
若薇倒吸冷气,杏眼里映着玄真青紫的伤痕。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合同上投下蛛网似的阴影。我摩挲着文件边缘的钢印,忽然摸到几处凹凸——是干涸的血迹。
对了,润东!他们让我约你明天晚上七点华懋饭店,先吃饭再喝酒完了会议室聊铁路的事情。哦,还有英国、法兰西、丹麦、荷兰的银行愿意低息贷款支持我们西北工业基地……,但我们后续采购的东西得交给他们来,当然这里面不包括我们之前跟美德苏购买的医药生产设备和原材料。话说完,玄真有些酒意上头,便下楼去盥洗室了。
我跟陈赓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震惊。俩人默默地拿着香烟走出阳台关上阳台的门,吹着海风抽着烟,久久沉默着,末了陈赓说道:“这玄真道士……不,玄真同志这次真是立了大功了!”我点点头没言语。
突然阳台上的门开了,若薇走了过来,笑着说:“玄真在楼下吐完,洗干净脸就抱着马桶睡着了!”说完就捂住嘴巴怕自己笑出声来。
我跟老陈下楼,将玄真扶到客房、擦洗干净、褪去外衣、盖好被子、关上门后蹑手蹑脚的上了楼。
第32章 验货有人了
刚跟我上楼,陈赓便扯着嗓子喊道:“润东,这他娘的明晚恐怕是鸿门宴啊!”我连忙摆手,示意他噤声,然后如变戏法般在旁边一人拉过一把藤椅,闪身去了阳台。
待散烟点火流程走完,我开口道:“老陈啊,明天这鸿门宴怕是躲不过去了。来,咱俩好好琢磨一下对手,看看该如何应对?”
“好嘞!”老陈应道。
我接着说:“咱们的主要对手是美、英、法。这三家之外,其他几家顶多只是想趁机捞一笔,赚点小钱。但若是咱们拿不下这三家,那其他人必定会趁火打劫。”
陈点头道:“没错,就如当年的八国联军一般,只要城门被攻破,他们怎会错过抢夺颐和园的良机。”我分析道:“所以,重中之重便是这三家。英国那边有之前的交易作保,虽说这并非摆在明面上的,但为了自身利益,他们也不会太过分,只要给点好处,或许就不会强出头了。”
陈附和道:“对了,接下来是美国!以玄真所言,美国佬这种老狐狸的行事作风来看,他们不会轻易出手,估计会让英法先打头阵,自己则会等到关键时刻再致命一击,恰似若薇书中所写的武林高手,一招便能封喉。”
我:“诚然如此,但若是英法无法摆平我们,他必然会跳出来充当和事佬,无论怎样,他都能分得一杯羹,只是利益大小的问题罢了。”
陈:“所言甚是!如此一来,就只剩下法国这块难啃的硬骨头了。同成铁路本就是让人家去画圆的盘子,这点利益实在微不足道。最多也就是帮忙落下一个如水般淡薄的人情。故而要么是西麟铁路,要么是太麟铁路,无论如何都得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至于麟包铁路或者包石庆咸西铁路,都得往后推迟几年才能动工。”
我:“确实如此,尤其是前面那两条铁路的修筑,对我们建设工业基地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去做。”接下来,两人之间再度陷入了沉默。
此时此刻的中国,宛如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其经济结构仍然停留在半农业的阶段,与世界工业强国相比,差距犹如天堑。
要想将这样一个国家转变成后世那个在全球工业产品市场上占有率高于 30% 的工业大国,其难度之大,简直堪比李白笔下的蜀道之难,令人望而生畏。
这天下午,我在楼上忙着跟老陈勾兑接下来的采买清单,用来在明晚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欧美鬼子做利益交换。此时楼下的电话铃响了,我赶紧喊若薇去接。
“润东,我爸爸从北京打来的电话!找你!”原来这是岳父从北平打来的,老头子的美式英语如雷贯耳,震得听筒都微微发颤:“润东!我帮你找到验货的工程师了!”
我忙问:“几个?哪的?”
岳父李公尧兴奋地答道:“两批,十一个人!一批是我原来的设备供应商,派给我们做技术服务那帮德国佬,他们有三个留在了津门;另一批是我原来的雇工和同学,这帮人虽然构成复杂,但可信度比德国人强多了。”
我喜出望外:“好啊,好好好!您这样安排,德国鬼子就还在津门验货,这算是摆在明面上给供货商看的;把能力相同的都给我安排往沪上来负责验货,剩下的人其他的都留在津门,算是在暗地里验货的,这样两相对照,咱才能放心,也能避免某一个方面的人被别人收买。您看这么做行不?对了,津门验货您方便带队不?”
岳父爽快地答应:“行啊。那我就带队去津门验货,剩下的都让他们坐火车去沪上!”
我如释重负:“好,那我这边安排好跟您对接的人,再给您电话!另外您那边要来的人上车之后您也给我个电话,我好安排人接站,最近沪上可不太平!”
岳父:“行,咱爷俩就这么说定了!”
我:“好唻!那岳父大人您先忙,咱爷俩回头再聊!”我挂了电话有点小激动,上了楼想跟若薇分享一下喜讯,没想到刚上楼,楼梯又响起来了。
老陈像一阵风一样急匆匆地跑上楼梯,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仿佛整个楼都被他的急切所震动。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份电报,那电报在他的手中哗啦作响,仿佛也在为这个好消息欢呼雀跃。
“组织回信儿了!”老陈的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汗。他一边喘着气,一边快速地说道:“找到了九个老工程师!他们都是当年汉阳钢铁厂和沪上火电厂的技术骨干啊!估计他们三日后抵达沪上,等验完货可以随队赴陕,作为工业基地的技术骨干和组织发展的带头人!哈哈哈!润东这简直太好了!”
确实,这个消息无论对于老陈或者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他一直以来都在联系组织,寻找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希望能够借助他们的专业知识和技能,为整个工业基地的重要项目提供技术支持和人才培养。
而现在,终于找到了他们,这意味着西北工业基地的成功又多了一份保障。
好啊,两边的验货人都有了,津门港口的带队由我老岳父来,可是沪上的带队由谁来呢?所以我不由得问:“老陈,上次咱们商量的两个港口的带队验货的人,刚才我老岳父说他可以带队去津门港,可是沪上港口谁来?”
老陈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嘿嘿嘿,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昨日有一对夫妻抵达沪上,我觉着他们两口子完全有能力来带队!”
我满脸疑惑,追问道:“谁啊?之前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呢!”
老陈得意地说:“川省广安的希贤同志和冀省保定的希远同志!”听闻此名,我心中如波澜翻涌,欣喜若狂。然而,表面上我却佯装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继续问道:“哦,那他们夫妻俩的能力究竟如何呢?”
陈赓略作思索,缓缓说道:“该如何形容呢?希贤同志旅法留学,对工业操作可谓是轻车熟路,诸如电力、钢铁、军工等领域;此外,他们夫妻俩在北苏也有过留学经历,理工类相关知识更是如囊中取物!”
我喜出望外,连忙鼓掌称赞道:“哈哈哈哈,真是太好了!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稍作停顿后,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于是连忙对老陈说道:“对了,老陈,你去问问胡公,看他能不能安排他俩人去西北负责工业基地建设的工作呢?你也知道,后期我们还要增加很多的工程建设,淡村同志和老谢同志他们两个人肯定是扛不住这么大的工作量的!要是他俩能去接替淡村同志的工作,然后再把淡村同志调到麟州去跟老谢同志一起负责麟州的煤矿、发电、钢铁冶炼还有油田钻井、采油、炼油等那一摊子事,那就太完美啦!你觉得这样安排行不行呢?”
老陈听后,略作思考,然后回答道:“嗯……好吧,我试试看吧!”
第33章 鸿门宴1
今天上午,我与老陈一同完成了后期买买买的清单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去忙碌联系组织,以落实希贤同志夫妇的工作安排。而我则抓住剩下的时间,与若薇迅速展开行动,着手落实后期出行欧美所需的各项准备工作。
首先,我们要精心策划出发前的造势活动,通过各种渠道宣传我们的行程,引起公众的关注和兴趣。同时,我们还需塑造出一个鲜明而吸引人的人设,以便更好地与外界沟通和互动。
接下来,我们需要确定出行人员的名单。除了核心团队成员外,我们计划招募一批英法德留学生作为随行人员,他们不仅可以提供语言支持,还能在文化交流方面发挥重要作用。此外,为了培养特殊人才,我们还将从德国飞行俱乐部招募一些飞行员,并考虑培养一些特殊兵种。
然后,我们详细规划了大概的行程路线,确保行程的合理性和高效性。同时,我们列出了一份详细的准备工作清单,包括行程酒店安排、交通工具租赁等,以确保一切都能有条不紊地进行。
在整个过程中,我和若薇紧密合作,充分发挥各自的专业优势,共同推进各项准备工作的顺利进行。我们深知这次出访欧美对于我们的事业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因此不敢有丝毫懈怠,全力以赴地做好每一个细节。
经过三个人一天多时间的精心筹备,各种清单才勉强列好,其中的不足之处肯定不在少数,但没办法,人少任务多,而且三个人的见识都相当有限。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人活着不就只有今天和明天嘛!昨天?那是什么玩意儿!只有拼命向前,才能拥有明日的精彩!这可是我说的!
时间刚刚迈入下午,乌云伴随着台风便张牙舞爪地呼啸着卷起江水,如同一头发狂的巨兽,猛烈地拍打着岸堤,那声音震耳欲聋!暴雨也如脱缰的野马一般,不要命地催赶着街上的行人、商贩归家,否则他们定会变成一只只落汤鸡。大大的雨滴如炮弹一般砸向玻璃窗,发出咣咣的巨响,我们急忙关起所有门窗,以防雨水被刮进屋子。
楼下,老陈和大驴子、熊大正忙着给大门口筑起围堰,仿佛是在为屋子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不让雨水倒灌入屋。我赶紧让若薇给他们煮起姜汤,好预防风寒入体。
今天的天气异常恶劣,仿佛是大自然有意要阻拦我们几人去参加那场鸿门宴。可无论前方等待我们的是刀山火海还是狂风骤雨,我们都毫不畏惧。因为我们心中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和目标,这信念和目标如同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给予我们无尽的勇气和动力。
无论风雨如何肆虐,我们都坚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够克服重重困难,抵达胜利的彼岸。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理想和追求,那就是为国家的繁荣富强贡献自己的力量。
暮色渐沉,窗外的霞光为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我站在若薇身后,手中的檀木梳轻轻滑过她如瀑的青丝。镜中的她眉眼如画,一袭墨绿色丝绒礼服衬得肌肤胜雪。
领结再调整一下。若薇转身为我整理着装,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颈侧。老陈在旁轻咳一声,他今天格外精神,鬓角梳得一丝不苟,文明杖顶端的银质鹰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玄真的汽车准时停在门前。他倚着车门等候,剪裁考究的灰条纹西装勾勒出挺拔身形,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瘦猴,该出发了。他笑着为我拉开车门,袖口露出限量版的百达翡丽怀表。
华懋饭店的鎏金大门近在咫尺。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小跑而来,胸前的铜纽扣在暮色中闪烁。我深吸一口气,若薇冰凉的手指突然握住我的手,指甲上淡粉的蔻丹像初绽的樱花。
包厢门开时,水晶吊灯的光晕里浮动着雪茄的蓝雾。英国领事麦克爵士率先起身,他精心修剪的八字胡随着笑容翘起:嗨,我的朋友!他跟玄真的贴面礼带起一阵古龙水的气息,我注意到玄真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介绍环节像场精心编排的戏剧。美国领事约翰逊的领针镶着星条旗纹样,荷兰领事范德维尔指尖还沾着代尔夫特蓝陶的釉彩。当侍应生端上鹅肝酱时,法国领事杜美突然用银餐刀轻敲香槟杯:卢先生,听说您要投资修建西北的铁路?
水晶杯折射的光斑在桌布上跳动。我切着盘中三分熟的牛排,血色渐渐渗入餐巾的暗纹。确切地说,是解决目前和日后的运输瓶颈。餐刀在瓷盘上划出轻响,上个月到港的药品生产设备,现在还在沪上和津门的码头淋雨。
我放下餐刀点头道。“最初提议的时候,主要是我们后续要面临大量进口设备采购,后期的采购量是这次的几倍到几十倍不等。所以铁路运输肯定是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
“本来我们想在出发欧美之前,先把陇海铁路西安延伸段谈好,剩下的西麟铁路和太麟铁路等我们在欧洲考察的时候再提出来。”
法国的大鼻子领事杜美接话:“您要组团去欧洲考察么?具体什么时候的行程?”
我说:“应该就四月底、五月初吧,越早越好!毕竟我听说过大洋上的风浪六到九月份是最厉害的!我可不想我的旅程吐的死去活来,您说对么?”
法领事杜美:“那我能方便问问您的行程安排么?如果不冒昧的话?”
我摇摇头鄙视着这帮子洋鬼子的下贱,你他么的话也问了绅士也让你装到了,真够无耻的!“没问题的,杜美先生!我的第一站就是法国的马赛,然后乘坐火车去巴黎参观圣母院;第二站我会去你的邻居德国,从慕尼黑到柏林、汉堡,第三站我打算去大西洋彼岸的英国伦敦和剑桥,然后去曼彻斯特看场足球比赛,最后一站我打算度过大西洋,去阿美瑞卡的纽约、华盛顿转转然后再到横跨美国去洛杉矶商访。是的,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话刚落地这四家一听我说要去他们国家做商业拜访也就不急了,荷、比、丹这三家领事馆的人坐不住了。连忙怂恿着比利时的领事询问我。
比利时领事突然倾身,他的怀表链在桌面投下细长的影子:为什么您的欧洲行程没有布鲁塞尔?这个问题让餐桌陷入诡异的寂静,连侍酒师倒酒的动作都停滞了。
“对呀!连阿姆斯特丹和哥本哈根也没有!我的朋友,我们就处在您的旅行途中?为什么不呢?”荷兰和丹麦领事同时问道。
看着他们咄咄逼人的样子,我不由得有些好笑。但是我确实该想想怎么解释,或者说怎么说才能利益最大化。
思忖再三才缓缓说道:“我这样安排行程,主要原因一是你们三家和法德英的商业同质性很严重,且技术、质量、价格跟他们三家相比也没有太大的竞争力;二是我的行程时间有限,去了他们几家就没时间去拜访您三家。对,没错!就是这样的!”
比利时人急了,不管不顾的继续发问:“那我可以理解为,只要我们有竞争优势您也可以与我们谈,对吗?”
眼看吃到嘴里的肉要掉了,是个乌鸦他都得着急。可急则生乱,当比利时人这话说出口就已经来不及了。
我一个后仰给他投入看傻逼的眼神后,连忙摇头否认:“我没有,您可别乱说!”眼看场面要乱,英法德三国的领事要联手揍人,此时美国领事约翰逊冒了出来。
“先生们,冷静!动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首先制止了英法德,然后再说道:“卢先生,您刚才不是说有采购清单么?方便拿出来看看么?大家摊开来协商,不是能更好的解决问题还不伤和气!”
又被他装到了,真是可恨!一招不行那就再来!老祖宗的智慧可不是盖的!“可以,但是我只能先跟要出访的四位领事先谈。等我们几家商谈出采购协议框架和可以提供的融资额度后,我再跟他们三家聊!这样总可以吧?我的约翰逊先生!”
第34章 鸿门宴2
我这话一出口,约翰逊心中便“咯噔”一下,他立刻意识到今天恐怕是遇到真正的对手了。因为我所说的这番话,简直就是赤果果的阳谋,而且还是那种毫无破绽、根本无解的阳谋!
美国佬虽然一心想要拉拢比荷丹,但他们绝对不可能为了这个目的而去得罪法德英这三个欧洲大国。毕竟,与这三个国家相比,比荷丹的影响力实在是微不足道。
更何况,美国佬更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而放弃自身的利益。毕竟,在这个远东的国际经济舞台上,每个国家都是以自身利益为出发点来行事的。
如果美国佬强行将我嫁接过去与比荷丹谈判,那么一旦我同意了比荷丹这三家的需求,那么很可能就把后续给美国佬的采购订单取消,甚至出访行程也没他美国佬的事儿了,可这根本不是他们美国佬搅局后想要得到的结果。
这样一来,美国佬拉拢比荷丹又有何用?用损失自身的利益来换的这三个欧洲小国的友谊?别开玩笑了,大佬美不会这么蠢,也不允许自己这么蠢。
就在约翰逊对着一桌人露出尴尬笑容的时候,我手持酒杯,面带微笑地走到他身旁,轻声说道:“约翰逊先生,您好啊!您可是我的好朋友呢!咱们生意人啊,最看重的无非就是赚钱和结交更多的朋友啦!咱们谁不想自己的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
我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刚才说的,可都是从大家的根本利益出发,也是从每个国家实力定位出发的。不存在个人偏见和认知上的偏差。我真心希望大家都可以和平共处,在获得利益的同时也能获得更多的友谊!”
包厢内突然安静。1928年初的世界经济暗流涌动,美国刚经历完佛罗里达地产泡沫,欧洲还在消化战争创伤。每个国家都像饿狼般盯着中国这个新兴市场。我这句话像块石头,精准地砸进了池塘中央。
说罢,我伸出手指,依次指向在座的每一位西方人,继续说道:“我对他们是、对他们也是,包括你们在内都是一视同仁。今晚我应英国领事之约来华懋聚会,目的很简单,就是结识在座的新朋友,收获更多的新友谊。”我扫视完一圈,文质彬彬的伸出右手说:“约翰逊先生,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能够得到您的友谊呢?” 话被我说得温文尔雅,但是语气之间露出的森森寒意,也让约翰逊备感压迫。
他蓝色的眼珠急速转动,视线在我和英法德代表之间来回切换。最终,他抬起右手与我伸出的右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说:“是的,卢!我的朋友!我对你的友谊非常感兴趣!”我左手端起酒杯,右手举起那对还握着的手,说:“让我们一起敬友谊!干杯吧朋友!”
好吧,不装了。小爷我在举杯的时候偷偷给若薇使了个眼色,她立刻就意会到我脑海里的想法,离席奔向乐队一气呵成。
大约几十秒后,乐队就奏响了《友谊地久天长》的苏格兰名曲。英国领事麦克手中的雪茄直接掉在了波斯地毯上。
上帝啊...这个六十多岁的苏格兰老绅士嘴唇颤抖着,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乐队演奏的是最传统的苏格兰版本,风笛声悠远得仿佛能穿越时空。麦克领事猛地转向我:卢先生,这...
我早已端着酒杯走到他身边,玄真和老陈像左右护法般跟在我两侧。为了这首让您感动的曲子,为了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干杯吧,朋友!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聆听。
谢谢,卢!你是我最最敬爱的朋友!麦克领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激动地说,你知道吗,这是我家乡的曲子,我那可怜的妈妈在我小时候经常哼着它哄我入眠,可是她几年前去见上帝了!
我搂住这个情绪激动的老人,能闻到他身上威士忌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1928年,有时候乡愁比枪炮更有力量。朋友们,我高举酒杯,让我们敬这首苏格兰名曲《友谊地久天长》,敬麦克领事的妈妈,敬可爱的麦克领事的童年!干杯!
我知道今晚的鸿门宴基本是被我化解了……接下来的场面完全失控了。各国代表轮番上前与麦克领事碰杯,法国人甚至开始用蹩脚的英语唱起了这首歌。我趁机与比荷丹三家领事敲定了后天到我中华西北医药公司参观的安排,而约翰逊只能站在角落,看着他精心设计的局被我彻底扭转。
酒过三巡,我已是醉眼朦胧。1928年的上海滩,酒精是最好的外交润滑剂。老陈替我挡了无数杯酒,这个湘南汉子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玄真则始终保持清醒,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包厢每个角落,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刺眼的阳光将我从宿醉中拽醒。脑袋像是被铁锤敲打过,喉咙干得如同南京路的沙地。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华懋饭店的套房里,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只是领结不知去向。
若薇...我嘶哑地喊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门立刻开了,若薇端着柠檬水快步走来。她今天换了浅蓝色的旗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有眼下的青黑泄露了她昨晚的疲惫。你下次可别这样喝酒了,太吓人了!她递过水杯时,手指冰凉。
我灌下整杯水才感觉活过来:老陈和玄真呢?
若薇无奈地指了指卫生间方向。我踉跄着走过去,看见玄真抱着马桶睡得正香,他的道袍下摆泡在马桶里漂荡。而老陈更绝,直接躺在走廊地毯上鼾声如雷,活像条搁浅的鲸鱼。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出声,结果牵动了脆弱的太阳穴,疼得龇牙咧嘴。
洗漱更衣后,我们四人像打了败仗的残兵,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向大堂。华懋饭店的早晨依旧光鲜亮丽,穿着体面的各国商人来来往往,侍者们推着餐车穿梭其间,银质餐具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卢润东先生,听说你昨晚跟一群领事喝得挺嗨。
我转身看见宋子文站在楼梯中央,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在他身后,六名穿着制服的随从站得笔直,腰间的手枪若隐若现。
还说要购买大量的工业设备,甚至还要修铁路。宋子文缓步走下楼梯,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哈哈哈,还要去欧美考察!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是个人都可以跟这帮人打交道?好好的做你的医药不挺好么?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侍者们低头假装忙碌识趣地快步离开。1928年的上海,没人愿意卷入任何人跟宋家的纠缠。
宋子文走到我面前,他身上古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捉着我西服的侧领,盯着我的眼睛,冷冷地说:你最好给我个解释,否则……他话没说完就带着随从扬长而去,留下威胁在空气中弥漫。
玄真,我低声吩咐,去前台问一下宋少的房号。我揉了揉太阳穴,宿醉加上突如其来的威胁让我的头又痛起来,回家后我们得好好商量,怎么给这位财神爷打个电话解释一番。
走出华懋饭店时,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再次响起。乌云层层盘踞在外滩那些欧式建筑上,显得整个黄浦江畔特别的阴郁。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江水、煤烟和远处战争的气息。
1928年的中国沪上,属于我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解释?借势?
当我们一行人回到住所时,我如坠云雾。宋子文今日施加的压力,犹如泰山压卵,令我茫然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居所的。
众人沉默不语,或泡茶,或喝茶,或抽烟,约半刻钟后,老陈终于按捺不住。他沉声道:“不过是宋子文罢了,何至于此?他不过是我们前进道路上的一颗微不足道的绊脚石而已。难道有了他,我们就裹足不前?我们的工作就停滞不前?遇到问题,就应具体分析、解决问题,有何难处?”
我揉了揉脸,按压着疼痛的太阳穴,起身走到阳台,深呼吸几口,转身道:“老陈所言甚是,与我们后续将要面临的艰难险阻相比,他的确只是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罢了!大家都活动一下身体,让紧绷的精神放松一下,稍后我们共同商议如何答复,方能尽快解决宋子文这个问题。”
过了半小时,几个人的身体、头脑都活动差不多了。若薇准备好咖啡,带着大驴子他们俩下楼值守去了。
“老陈、玄真座吧!”我散着烟,拿火点着他俩嘴里的香烟,再给我单独点着。抽了两口,用手指点着大理石的茶几面说道:“宋子文来者不善,看来昨晚在我们开始喝酒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我更觉得他是在吓唬我、敲打我,怕我跟这帮洋鬼子走得太近了,对他、对国府、对凯绅的控制线北移造成不必要的影响。毕竟他知道我在西北的运作,指定离不开表姑父冯大帅的影响,对吧老陈?”
老陈放下手中正在燃烧的香烟,点点头说:“没错,只不过润东你现在有些当局者迷罢了。你想想他宋子文以大势压你总得有目的吧!那目的若何呢?”
老陈俯下身子,低声道:“依我看无非凯绅当时找宋家联姻的目的,借力借势借财三个。借力是借他们投资辛亥后形成的人际关系;借势一是他们家在美国政商两届的人脉,当然也包括他二姐夫的旗;借财那就是他们家能拉来美国顶级阶层的投资和赞助。”
老陈说道这里,玄真接茬说:“老陈说的没毛病!其实只要我们和他的利益、目的不冲突,有些事情打个招呼敬他一手,生意上再让他掺乎一点赚点钱,我想他不会再我们麻烦的,说不准他一乐呵,甚至还会出面给你们赴美之行提供帮助,对吧?哈哈哈!”
“你们哥俩说的没毛病,我特么得居然被他吓唬住了!丢人啊!”我听到这话直拍玄真大腿面子,玄真疼的嘴直咧咧!
玄真骂道:“瘦猴,你真够孙子的!倒是拍你自己的大腿啊,你做错了事惩罚我作甚?”心中雾霾已散,我乐呵的去阳台了,管他玄真调教怒骂。
此时窗外风停雨歇,一缕阳光穿过乌云投在江面上,金光四散衬托的黄浦江边上的人们满面红光,精神异常。
我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老陈和玄真,然后有条不紊地吩咐道:“老陈啊,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去办一下。你去帮我联系几家报社,就说若薇最近有一部长篇小说要免费连载,希望他们能多给留一些版面。明天上午你过来我这里拿一下稿件,先拿去给他们看看,如果他们觉得这个小说不错,能够吸引读者,那就尽快安排刊登吧。”
接着,我将目光转向玄真,继续说道:“玄真,你今天的任务也很重要哦。你要把药厂二期所有的投资人都联系一遍,告诉他们我们需要他们尽快将投资款入账。毕竟,我们接下来有很多事情要做,都离不开资金的支持啊。另外,我已经约好了比荷丹三国的领事,明天早上他们会来我们公司参观,到时候我会和他们顺便聊聊关于后续投资以及商业洽谈的事宜。”
我暗自思忖道:“接下来就看你家卢三爷如何给这帮吸血鬼画个又大又圆的饼,他们只要看到这饼,准会垂涎欲滴。但只要他们敢吃下去,不是噎死就是撑死!”
“今天无事就好好休息,后面我们哥仨还有几场硬仗要打,早点回吧!”我看着老陈疲惫不堪的脸庞说道。“我要跟我们家若薇要开始攒那个话本了!”
玄真指着我:“哎,你这个王八蛋……”话还没说完就被老陈拉下楼了。
“哈哈哈,这个单身狗!”我乐完了。“走吧,这么多事情干完一件算一件!”说完我就搂着若薇去书房了。将五星海棠奖励的文艺文件包中的《南宋英雄传》从脑海中下载、输出、一会一条龙,李若薇你自己玩命抄吧,哥要下楼去给宋家大少打电话了。
我快步下楼,按照玄真留下的号码拨通了电话。电话接通后,一个带着上海口音的中年男声传来:喂,哪位?这里是华懋饭店宋先生套房。
我立即调整语气,恭敬地说:劳烦通报宋先生,西北医药公司卢润东有要事禀告。
请稍候。对方简短应答后放下话筒。
约莫十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宋子文标志性的低沉嗓音:卢经理?
宋先生,是我。我连忙回应,关于前天华懋酒会的事,特来向您说明。
单字命令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第一,我跟您讲下那天晚上在华懋参会的原因和过程。之前的药品生产设备到港了,为了协调签署铁路运输合同,没想到最后为了陇海铁路运输的事情,英国的麦克领事给比利时领事打了。主要目的是调解比国领事关系。因我方设备运输牵涉陇海铁路事宜,英比双方产生龃龉,作为事主不得不居中调停。再是医药二期的设备采买和一批原材料,再跟比利时人提了下陇海铁路的灵宝至西安段修建的事情。这段路不修会给我们增加很大的制造成本,也不利于将来的产品外运。”
我继续说:“第二,另外我想跟比荷丹三国融资引进他们的设备,做一个民用物资的工业园,比如:农用机械、拖拉机、玻璃、日化、水泥、钢筋这些常见常用物资的工业制造园区,现有的药品生产基地的能源供给足够了;”
“第三,这次联谊是为后续考察铺路,避免设备引进走弯路、被人骗。”说道这里我谄媚的尬笑了两声:“为保障后续考察质量,恳请宋先生指点迷津。您熟稔欧美商界,若有可靠人手推荐,润东感激不尽。”
电话那头传来钢笔轻敲桌面的声响,宋子文沉吟道:“哼,这次算你过关!不过我可没人给你派!记住,下次要提前报备,避免误伤!下不为例!”
多谢宋先生栽培!我正要继续表态,听筒已传来忙音。这场对话,从头到尾都掌控在这位财政部长的手中。
第36章 造势
向宋“大财神”解释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心中如波澜壮阔的大海一般的激愤,这才稍有平息。宋大公子,你有种就等着瞧吧,可别让老子得势了,这世上可不只有你会仗势欺人!
发发牢骚,顺顺气儿,我便迈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楼,继续帮着李若薇奋笔疾书《南宋英雄传》,加快为若薇造势的步伐,毕竟距离“五三惨案”也没多少日子了。
经过大半天的忙碌,我们夫妻二人犹如两台不知疲倦的复印机,轮番接力抄写,终于终于将这部小说的前半部分的四十万字抄完了。
抬眼远眺,夜色如墨,繁星点点,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我,我也在这静谧的夜色中,缓缓进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玄真如往常一样来砸门,幸好楼下还有大驴子两人。我洗漱完毕后,若薇这个贴心的媳妇,帮我整理好西装,然后我便下楼、上车、出门了。
到了办公地点,女秘书飞快地将咖啡做好端了上来。玄真接过咖啡,忙着吸溜了几口解解渴,便说道:“昨天我致电那九家投资商,得知资金今日便可入账;东北和阎家的钱早已入账,我昨日查证后才知晓;此外,宋先生那边尚无动静。哦,对了!东北张大帅家的小六子发电报到公司,言明今明两日将抵沪考察,还让你为他安排行程。”
话至中途,他如鲸吞般将咖啡一饮而尽,把空空如也的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紧接着继续说道:“对了,我怎觉得他此番前来是为了监查,生怕我们拿他家的钱肆意挥霍!”
“此事你去接来作陪即可,我未必有闲暇与这位二代一同嬉闹!”我忆起未来那些不战而退的二代们,心中不禁暗暗嘀咕。
就在我俩闲聊的间隙,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已至上午九点。女秘书急匆匆地跑进来禀报:“董事长、总经理,比利时领事菲利普先生他们的车队已至楼下!”
玄真起身整了整西服的衣领,给我说:“走吧,少爷!咱们去会会那几个吸血鬼!”我俩刚走到电梯口,电梯的栅栏门就被那个英国老头面无表情地拉开了。
“嗨!菲利普!沃尔卡姆!”玄真张开双臂迎上去,热情得近乎浮夸。我注意到荷兰领事范德维尔嘴角抽动了一下,丹麦的克里斯滕森则保持着北欧人特有的冷淡。
寒暄过后,我将他们引入会客区。真皮沙发在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呻吟,秘书端来的咖啡冒着袅袅热气。菲利普轻啜一口,眉头微蹙——他显然不习惯这种不加奶的苦味。
诸位!我放下骨瓷杯,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前日我邀请诸位来我司考察,主要目的有三。”
我竖起三根手指,再一一用大拇指压下说道:“其一是为了加深我们彼此的了解,深化友谊;其二呢,我后面有很多物资要采买,不知道几位能否提供;其三,我还要融资。没错用医药公司我自己的那部分股份作抵押,做一批账期为十年的低息融资贷款。”
“菲利普领事,之前因我让您产生的不愉快,我在这里给您致歉!玄真将我们需要采购的民用物资、设备清单给菲利普领事一份。”
玄真适时递上文件,纸张在领事们手中传递发出沙沙声。菲利普快速浏览着清单,瞳孔微微扩大——上面列出的不仅是农用机械加工、拖拉机制造,还有日化、水泥、钢铁、玻璃制造甚至还有医用器械等一揽子民用物资和上述物资生产设备清单。
然后我指着菲利普手里的采购清单说道:“菲利普先生,我们这次的采购清单的量很大,我希望可以用它来弥补我给您造成的心理伤害!如果您三国的企业无法安排不下来,或者可以找北欧或西欧诸国一起联手拿下来。当然希望你可以主理这份采购清单的报价,您应该可以理解我的意思吧?!”
菲利普笑容可掬的回道:“当然,我的朋友!”
菲利普先生,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这份清单只是开始。如果贵国企业能提供具有技术先进性和价格优势的报价...我故意拖长尾音,让沉默替我施压。
领事们交换眼神,范德维尔的手指在清单上敲出无声的节奏。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叮当声,远处码头工人的号子隐约可闻。
我问道:“菲利普先生,您觉得如何?”我知道他们听懂了潜台词——我的这块大饼,谁动作慢谁就分不到。
菲利普与其他几人交换一下眼神,笑着说道:“当然!”
“如果这样那我们就可以推进下一项的洽谈了。”说完我让秘书去办公室上拿来我昨天准备好的贷款申请书给我,拿到文件递给菲利普后,我说:“目前我们医药项目的一期投资约六百五十万银洋,设备、原材料已全部到港。经过设备安装调试,估计今年十月就可以大批量生产了。预计到明年的三月份我们这批投资就可以完全收回;”
“另外二期的投资已经全面到位,近期要进行采购。”我说到这儿,耸耸肩说道:“菲利普先生,不好意思,这个之前跟美德苏三家谈好的……这个您可以去私下了解。”
“所以打算用两次总投资约两千四百五十万的总投资额做抵押物,跟您贷款一千两百万银洋,年利率不高于3.5%。当然如果这次的采买您可以完美促成,我可以将后续的民用物资、设备采买,尽量安排给您这边统筹采买来弥补您贷款部分的利益。您觉得如何?”说完我就靠在沙发上等着他们商量好回我。
过了半天,菲利普几人商量了个大概,然后由他告诉我:“亲爱的卢,您这次的采购清单我看过了,总量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少!至于您后面的采购我相信肯定比这次的量更多,因为我坚信你是个优秀的实干家,想为国家、家乡做点实事。在不损害我们国家的利益的情况下,我个人愿意倾尽一切去帮助您,来获得您的友谊!”
说完还看了一眼荷兰和丹麦的领事,见他们点头认同后继续说道:“这份清单我们会尽快联络我们国家的供应商尽快提供报价。”
“至于您说的贷款之事,由于资金量太大,我们得回去商量一下。当然这不是您的问题,你的抵押物和贷款数量之间的比例也给的特别合理,虽然利息略低,您给了足量诚意的弥补。主要是我们对这笔贷款进行资金的筹集,可能会需要点时间。当然我们可以先将您急需的物资、设备先运输过来,然后再从贷款额度内扣除。”
谈判持续到日影西斜。当菲利普最终起身告辞时,他握手的力度比来时重了三分。
菲利普说:“亲爱的玄真、卢,我们之前只是从别人那里对你们有个片面的了解,可能对您和您的国家有些偏见和傲慢。我相信通过今天的联谊,我们之间的友谊已经有了足够的加深!等我电话!我会尽快给您答复!”说完又是一阵握手、拥抱。
当我们送走菲利普一行后,躺回沙发里。玄真说:“瘦猴,你看看要不要尽快给美德苏三家下订?然后加速推进二期的整体进度?”
“行啊,这事儿你看着办吧,毕竟这些都是你在弄。”说完我就起身,让人送我回住所了。
回到家之后,我让大驴明早开车去接老陈夫妇过来商量给李若薇造势的事情。然后自己上楼洗漱,慰问了一下还在抄写的李若薇,就早早休息了。今天有点熬人,实在太困了!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我听见楼下刹车的声音,我赶紧起床洗漱下楼去迎接,却发现来的不止老陈两口子,同来的还有另外两人。
我紧张的伸出手,问老陈:“这两位是?”
老陈说:“这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希贤和希远两口子。希贤,这是润东先生!对就是我前天跟你说过的那位……你们认识下!”
没错,希贤先生两口子也来了。
“希贤,您好!”我激动的伸出手,握着他温热的手用上我心中的敬语做着初次的问候。“走上楼聊!若薇,老陈两口子来了,还带着两位客人!赶紧倒茶!”我一边拉着希贤先生的手往楼上走,一边喊着若薇。
他来了,也许能弥补我97诞生的我的那年的那个遗憾。对,没错!这既是我的遗憾,也是他的!毕竟没有他就没有英国老女人台阶上摔倒的那一跤。从那日起,日不落的大不列颠彻底落了!
一群人上楼落座,我拉着若薇得手给大家介绍。一是介绍我这个贤内助,二是介绍接下来造势的基本操作流程和具体内容。
从此时起,一台震惊海内外大戏的序幕在这远东经济中心缓缓拉开……
第37章 造势,验收
六个人围坐在公共租界这栋小洋楼的真皮沙发上,女人们捧着青花盖碗细细品着明前碧螺春,男人们则散着香烟,洋火地划亮,在晨光中绽出橙红的火光。老陈从马褂内袋掏出一包大前门,先给希贤递了一支:来,整一支。
希贤接过香烟,用地道的广安腔笑道:要得嘛,老陈同志太客气咯。他两指捏着烟卷在红木茶几上轻轻顿了顿,就着老陈递来的火苗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在吊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
几轮寒暄过后,老陈用茶盖拨了拨浮沫,瓷器的脆响在客厅里格外清晰。希贤啊,咱们前天聊过的。他咂了口茶,茶叶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吐回盏中,我还是那个意思咯。
由希贤带队去码头验货。老陈突然转向我,对了润东,津门过来验设备的人到岗没?我听着老陈的问话,目光却瞟向正在斟茶的若薇。只见她手腕一抖,茶水在杯口转出个漂亮的弧度,轻声细语道:昨儿个你在开会,他们到沪上了。我叫老驴安排他们在十六铺码头旁边的弄堂里租了石库门住着。
我有些忐忑的问老陈:“之前我让你给胡公转达的建议,有回信了没?”
老陈闻言扭头瞅了眼希贤,突然哈哈哈笑起来,震得茶几上的瓜子盘都跟着颤。你说这个事啊!他拍着大腿,胡公前脚刚到北苏,电报后脚就追过去咯。说着突然挺直腰板,模仿着电报里的官腔:组织安排希贤两口子来沪,是有正经事体要他们做。不过嘛——
突然又换成苏北音,要是西北实在缺人,除开他们,还要从西北、晋绥的部队里头抽人,冀鲁豫、鄂苏皖也要调精兵强将去支援。说着突然压低声音,胡公还专门表扬你,说润东同志脑壳子灵光,是个干大事的料嘞!
我臊得耳根发烫,连连摆手:胡公太抬举咯!我那配得上这些荣誉之词?!?赶紧岔开话头,示意若薇把到港清单拿来。紫檀木的文件匣一声打开,我双手捧着递给希贤:先生,这回的货要紧得很。我这边备了一批人,老陈也让组织安排了一批。两批人一批明面上验收,一批扮成码头苦力暗地里核对。转头对若薇使个眼色,把运输合同也请先生过目。
这回就全仰仗先生咯!我躬身作揖,长衫下摆扫过打蜡的柚木地板。
希贤粗粗翻着清单,浓眉渐渐拧成疙瘩:我先瞅瞅。突然合上文件,指节在封面敲了两下,回头派个机灵娃儿带我去会会那两批工程师,摸摸底细再去验货才稳当。
“没问题,老陈这事儿你找大驴子他们俩!开车带希贤先生去!”我话音未落,希贤已经地站起来:那现在就走嘛!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他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冲,突然刹住脚回头对希远嚷道:希远你就在这儿歇起,横竖你现在管着报纸那摊子事,正好帮老陈他们参谋参谋!噔噔噔下了楼,皮鞋声在楼梯间回荡。
我看得目瞪口呆。若薇凑过来小声说:真真是个雷厉风行的。我望着窗外那辆已经发动的黑色轿车,心里头那个字写得比外滩的霓虹还亮。
送走他们后,我让若薇把誊写好的小说稿拿出来。等她从书房抱出那摞稿纸,我惊得茶都泼了一半:你全部写完咯?
那厚度少说抵得上两本《新华字典》。若薇揉着发红的手腕轻笑:昨儿熬到东方发白。我心头一颤——乖乖,这可是八十万字啊!以前咋没发现自家媳妇是个拼命三娘?
书稿无声地在她们三个女人手里传阅着,时而传来惊呼声、赞叹声,低声夸奖的声音,而我此时一个人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吹着江风,在抽烟。
脑海里考虑的是,铁路划分、投资、随行者招募、出访欧美的细节构思。我得利用先知优越性来交换到我未来需要的一切。
不一会儿,老陈回来了。他很兴奋的一遍上楼一边喊:“润东啊,咱们这次遇到宝了!哈哈哈!你是不知道啊,经过希贤的了解,他判断咱们这次找来的这帮人不仅仅是有能力验收设备,而且其中几个老工程师对我们后期引进的物资生产设备也有能力进行仿造和拓展!”
等老陈看见我满脸的不解,大概知道了我为什么这样,于是解释道:“哦,我之前给希贤说过你后面要建的工厂规模和类型。”听到这话我才微微颔首。
这时就听见王根英同志喊道:“老陈,你赶紧过来看看!若薇写的这个小说,写得太好了!”一边讲书稿递给老陈一边向往的说道:“这书里真是个豪情万丈、英雄辈出的世界啊,既写出了男女之间的浪漫、北地的苍凉、战争的悲壮与铁血,也写出了宗教的复杂和人性的背叛!它为我们阐述了何谓之侠?郭大侠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立意很高远!读这本书就像度过了一个奇妙且精彩的旅程!”
老陈接过稿纸,刚读到丘处机追杀段天德那段,突然地捶茶几:这个狗汉奸!茶水溅到西装上都不管不顾。他抬头时眼镜都歪了:润东,这书要抓紧在沪上诸多报纸进行连载,毕竟你们很快要出发了!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行,你安排吧!”我说完又想起了验收的事情,再问:“对了,老陈。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开始验收工作?”
“以希贤同志说的情况,最迟后天吧!”老陈回道。
我接茬给若薇说:“那若薇,你一会儿给燕京我岳父那里去个电报,约好后天开始验收、起运。然后再把我们的决定打电话给玄真说一下,让他给那些人打个招呼!”
“好!”若薇点头便下楼了。
“对了,老陈!帮我登报在全国招收学生作为随行人员,经过考察至少得三百人!对外宣传就说我打算有偿资助出国留学。这里面必须有组织的人来做领队,负责我从欧洲走了以后得事情安置和联络。我找这些人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发展工业基地。除了民用工业领域外,军工才是我们未来的重中之重,这里面设计的学科,包括材料、电子、通讯、电力、流体力学、基础化学和反应化学、基础物理和核物理、基础数学、船舶设计、航空及飞机设计制造……”越说越激动,手指在茶几上画起蓝图,茶水在杯里荡出涟漪。
老陈会意地眯起眼:要得,就跟小说一起登报。
窗外,海关大钟敲响八下。
女人们还在热议小说中那些让人神魂激荡的情节,商讨着小说刊登过程的细节。而我和老陈两个人拿着藤椅走向阳台……阳台上两人的身影越凑越近……
两人面前茶几上,茶杯里的茶早已凉透,地上的烟灰缸里的烟头堆起小山,身后的太阳也默默的隐入地平线……
第38章 起运、签单
夜色如墨,沪上的公共租界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打破这份宁静。我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对面的老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胡公的意思是,人员暂时不进行撤离。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窗外可能存在的耳朵听了去,但该惊醒的一定要注意,一旦出现情况就迅速将人全撤离。
我端起茶杯,青瓷杯中的龙井已经凉了,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我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观察着老陈不安的表情。书房里的落地钟发出沉闷的声,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老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你...你怎么看?
我放下茶杯,瓷器与红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两个人,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未来会让我们损失很大。
老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太了解我了。我们共事年余,从陕省到沪上,他清楚我从不无的放矢。
你确定?老陈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丝窗帘缝隙。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煤气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有些事情你这边最好提前布个局。我背对着老陈说,别被人弄得手忙脚乱,再牵扯到组织发展……
老陈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会安排人盯着他们。但胡公既然说了暂不撤离...
胡公有他的考虑。我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但你我心里都清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和老陈同时噤声。直到脚步声远去,老陈才压低声音道:明天南边北边的运输就要开始了,希贤先生和老泰山都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设备验收、签单、付款、起运、押运,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这批设备关系到我们在陕西的整个布局。
已经安排可靠的人手了。老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名单递给我,这是参与人员的名单和分工,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我接过名单仔细阅读,手指在几个名字上点了点:将你圈起来的这几个人换掉,任何值得怀疑的人都不能用,一旦入陕……有些代价咱们付不起。
老陈凑过来看了看,点头记下。我们又就一些细节讨论了近一个小时,直到凌晨两点才结束。送老陈出门时,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说的话,对那两个人...多留个心眼。
老陈郑重地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三月十日清晨,沪上港口已经忙碌起来。我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工人们有条不紊地装载设备。南路的负责人希贤先生正在与美国工程师核对清单,他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衫,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外国人中显得格外醒目。
签单都确认无误了?我问身边的秘书。
是的,先生。所有文件都已经签署,付款也已经按照合同执行。美国人很满意我们的效率。
我微微颔首。
这时,希贤先生抬头看见了我,远远地点头致意。我也回以微笑。
这批设备是我们花了大半年时间才从德美苏各国筹集到的工业机械,将用于陕西的工业建设。南路将经南京转运至徐州,再西上入陕;北路则从天津港上岸,由老泰山负责押运至徐州后,交接给希贤同志,统一押运入陕。
三月十二日,希贤先生和夫人来我寓所辞行。希贤夫人亲手做了几样点心,我们四人围坐在客厅里。
明日就要启程了,路上务必小心。我为他们斟茶,最近沿途不太平,我已经安排了护卫。
希贤先生接过茶杯,神色凝重:你是说有人注意到我们的活动了?
老陈轻咳一声:消息不确定。
正是如此,我们才要抓紧时间。我放下茶壶,陕西那边的基础太薄弱了,这批设备到位后,至少要小半年才能出产品。
希贤夫人温柔地插话:您放心,我们会尽全力的。
润东,老陈转向我,明天我就开始登报招学生赴欧美留学的事情。按照计划,这批三百人,主要学习工程技术和医学。
资金来源呢?希贤先生问。
我笑了笑:这个不用担心。二期的投资基本已经到账了。剩余的部分足够支持这批学生留学费用。送走希贤夫妇后,老陈立刻投入到留学招生的准备工作中。
而我则接到了玄真怒气冲冲的电话。宋家那帮王八蛋!玄真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在吼,他们根本没把投资款打到医药公司公户,直接全部拨付到美国的商贸公司账户了!
我皱眉:确定?
千真万确!我刚收到美国商贸公司的电报!玄真气得声音发抖,他们这是明摆着要绕过我们,直接将资金交给美国人了!!好处他们拿了,人情他们得了,里外里就把我们给涮了!问题是美国方向的合同订单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钱,我特么得怎么去问美国人要钱?用什么理由?
我能想象玄真此刻在办公室暴跳如雷的样子。他向来性子急,最受不了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
我这就给宋子文拍电报!玄真继续道,款子没进账我们不承认他的投资额度!看他们怎么...
等等。我打断他,先别急着发火。
这还能忍?玄真难以置信地问。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撕破脸对我们没好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玄真才不甘心地问: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我冷笑一声,等着吧,有朝一日我一定让他亲自送脸上门求你打脸,让你解气。
安抚好玄真,我挂断电话,揉了揉太阳穴。宋家这一手确实出乎意料,看来他们并不完全信任我们,或者说,想在这场合作中掌握更多主动权。不过没关系,政商博弈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三月十五日,我在华懋饭店的会议厅与英法美三国领事进行铁路修建的最后谈判。会议厅里烟雾缭绕,英国领事麦克不停地抽着他的雪茄,法国领事勒庞则优雅地品着红酒,美国领事约翰逊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诸位,我展开地图,经过多次磋商,我们认为法国的方案最为可行。修建价格最低,贷款利率也最低。
麦克领事立刻放下雪茄,脸色阴沉:卢先生,我认为英国的方案技术更成熟,工期更有保障!您对我们之间的友谊很不忠诚!
杜美领事微微一笑:但我们的报价比英国低了百分之十五,贷款条件也更优惠。
价格不应该是唯一考量因素!麦克提高了声音。
我抬手示意双方冷静:麦克先生,我非常重视与英国的友谊。请您跟我来...当我们走到旁边的公共卫生间门口时,我先看了一下周围,再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我这里有一个项目,或许更适合英国参与。
麦克狐疑地接过文件,当他看清标题《延长油田计划》时,眼睛顿时瞪大了。他快速浏览内容,脸色由阴转晴:这...这是...
勘探、钻井、采油、储藏、炼油的一揽子计划。我压低声音,总投资将近五千万英镑。包括至少一百五十口油井,六座大型炼油厂,日处理石油十万桶以上的大项目哦。
麦克的手微微发抖:这...这太...
当然,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事儿一定不能被别人知道。尤其是你在油田开发方面的竞争对手美国……否则……我故意没说完。
麦克立刻会意,紧紧抱住文件:当然!英国绝对是您最忠诚最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法国领事好奇地探头: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麦克迅速把文件塞进自己的公文包,只是些私人事务。
最终,铁路修建合同顺利签署,法国将负责修建灵宝西安段、西安麟州段和太原麟州段三段铁路,总投资2.9亿法郎,年利率3%。而麦克领事则心满意足地带走了油田计划,同样约定分十年偿还,年息3%。
会议结束后,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美国领事的汽车离去,今天这一手就是为了给他约翰逊添堵,目的是为了宋家付款入美商贸公司的账户之事。毕竟这事里面没有他们,宋家也不会……。
我眯起眼睛:若薇,给表姑母发个电报问候一下,顺便提一提铁路修建的事情。
若薇说:好。润东,今天的报纸已经开始连载《南宋英雄传》了。我点点头。
这本由李若薇执笔的小说,不出所料,当天下午,沪上各大茶馆就已经开始热议这本书。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我听到在江边行走的几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正在激烈讨论。
襄阳大战的抗元精神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激动地说。
是啊!就当团结一致面对外侮!他的同伴附和道。
我微微一笑,放下咖啡杯。舆论造势已经开始,接下来只需静待花开。
然而,更好的消息在三月十八日来临。
当天早晨,我刚起。老陈就急匆匆地闯进来,一路笑着、兴奋地手里挥舞着一份电报:润东,北方终于商定了!阎、冯、张三位大帅,刚刚分别前后进行了全国通电!
我接过电报,快速浏览内容,面部笑容也堆起来了。不容易啊,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事情终于成了。
通电内容:经过三家磋商,为了国家统一,减少这个穷苦民族的内耗,三家即刻起停止一切内战,由国府统一管理,军队撤出华北,并进行大规模裁撤,同意部分部队南下接受整训。
而国府为了应对通电提请,同意张帅为北方未来整编的三个集团军总司令,负责军事训练、军火采买、统筹建设等事宜;同意阎帅即日起解除全面军职,负责北方政府组建安置,为国府负责;冯帅为三个集团军副总司令。
没想到这么快啊!老陈拍着桌子笑道:哈哈哈,润东,这就成了?!
我放下电报,走到窗前。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几何图案。不容易啊!我轻声说,除了咱们需要付出的金钱外,也不知道冯帅那里还做出了什么让步?
第39章 少帅、接风
三月十九日,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就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麻蛋!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揉了揉太阳穴,昨晚跟若薇忙活到后半夜,此刻脑袋还有些昏沉。若薇也被惊醒,蹙眉道:谁这么早?
听这动静,八成是玄真。我叹了口气,披上睡袍,趿拉着拖鞋下楼。若薇也迅速整理好衣裳,跟在我身后。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玄真那大嗓门在客厅里嚷嚷:润东!快下来!贵客到了!
我眉头一皱,心想什么贵客能让玄真这么激动?结果刚转过楼梯拐角,就看见一个身着三件套黑色条纹西装的男子,正挽着一位妙龄少妇的臂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住所一楼的陈设。
那男子身形偏瘦,中等个头,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长脸、杏核眼、高鼻梁,唯独嘴唇因为牙齿微微突出,显得有些刻薄和傲慢。
而那女子则是一张长脸,丹凤眼,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一身深绿色丝质旗袍勾勒出曼妙身姿,显得既端庄又妩媚。
玄真见我下楼,立刻笑容满面地介绍道:润东,这位是咱们的投资人,东北的张少帅,张六子!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张少帅!
久仰,少帅!我连忙伸出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然而,张学良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并未伸手回应,反而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透着几分倨傲。我的手僵在半空,气氛瞬间凝固。
若薇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温婉地说道:少帅远道而来,不如先上楼喝杯茶,歇息片刻?我顺势收回手,强压下心中的不悦,勉强笑道:对,上楼聊!若薇,请茶!
张学良这才微微颔首,挽着身旁的女子——想必就是他的夫人于凤至——随我们上楼。玄真走在最后,脸色阴沉,显然也对张学良的态度极为不满。
众人落座后,若薇亲自沏茶,端上精致的点心。茶香袅袅,但客厅里的气氛却依旧有些凝滞。
玄真见我迟迟不开口,终于忍不住了,冷声道:少帅,有些事情您可能不太清楚,因此有这态度也算正常。但是我们家润东少爷,为了冯帅、阎帅,包括你们张家,可以说是出尽了力。你不说感谢就罢了,他跟你打招呼你都不搭理,这就不合适了吧?
张学良闻言,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在开玩笑?
玄真冷哼一声,长衫下摆一抖,直接站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当初卢夫人若薇,也就是冯帅夫人的表侄女,是她梦中有人惊醒说东北有人谋杀张大帅,这才通过冯帅、阎帅示警于张帅!这才有了你家的投资和北方联盟!
张学良脸色骤变,目光猛地转向我:当真?
“果然!”玄真不等我回答,接话茬说道:另外,联盟的框架也是冯帅找卢少爷商议的,不然你以为冯帅为什么将表小姐嫁给咱们卢董事长?
张学良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几步奔到我面前,连连拱手,语气里满是懊悔:哎呀!你看我这……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东北张家感念卢先生大恩!来之前我父帅还让我赴沪跟您多学学!我最初还以为是玄真……哎呀!真是空过名山而不识大佛金身!还望卢先生原谅则个!见谅,见谅啊!
我见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心中暗笑,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温和道:不知者不怪!大帅过誉了!汉卿你我同龄,理应多亲近亲近。
说着,我转头对玄真道:玄真,今晚好好给少帅安排下。接风嘛,怎么也得找个好地方!
玄真这才露出笑容:放心,包在我身上。气氛缓和后,众人重新落座,开始闲谈。
张学良此时已完全放下架子,主动问道:卢先生,听说您最近在沪上风生水起,连洋人都对您礼让三分?
我笑了笑:哪里,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玄真接过话头,眉飞色舞地讲起了我们近期与英法谈判铁路修建的事情,以及若薇的小说在报纸上连载,因而名声大噪的事情。张学良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钦佩之色。
另一边,若薇和于凤至也聊得颇为投缘。
卢夫人这身旗袍真是别致,是哪家裁缝做的?于凤至柔声问道。
若薇微笑回应:是霞飞路的锦绣坊,他们家的师傅手艺极好,少夫人若是有兴趣,改日我可以带您去看看。
于凤至掩唇轻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当晚七点,一行人坐着商行的车子去华懋五楼吃饭。玄真将接风宴安排在了华懋饭店的顶级包厢,席间觥筹交错,张学良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卢兄,不瞒你说。我这次来,除了父帅的嘱托,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我放下酒杯,微笑道:汉卿但说无妨。
张学良压低声音:东北局势复杂,除了鸭绿江旁鬼子的虎视眈眈外,父帅那些把兄弟都倨傲得很。表面上亲如一家人,背地里把控军队扩充自身实力。所以之前付帅才安排我进东北将官学校,培植自身嫡系,增强自保之力!可目前整合之后……我父帅担心日后一旦他出变故……
我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汉卿,我有个问题问你,还望你如实相告!
张汉卿道:您请讲!
我说:“听说你抽鸦片?”
张汉卿尴尬了半天,还看了两眼于凤至才说道:“哎……确有其事。还不是那帮……”我插话道:“无论别人如何劝说,终究是自己意志不坚定!”说到这儿,我不免有些叹息,再说:“我之前跟你一样,也抽过!后来为了做事,戒了!”
我说:“老祖宗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以修身——也就是自身的素质素养才是第一位的,想做事还把事做好!打铁就必须自身硬!如果你未来想掌控东北的集团军,这是大前提!就以你现在的状态,还妄想让人看好你、跟随你?如果是你自己,会么?”
汉卿听完跟于凤至一起频频点头,看来是听进去了。
此时,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了。主位上的我一眼就看到了推门的人是宋子文!我看了一眼玄真,赶紧上前打着哈哈:“哎呀呀呀,我的宋先生啊!我真是不知道您来沪上了,早知道就去邀请您了!”
“又在聚会?这谁啊!”宋子文轻轻与我握手后问道。
“啊?您说汉卿啊!来,宋先生我给您介绍!这位是东北张总司令的公子张汉卿,那位是他的夫人于凤至。这不是刚从南京到沪上,考察二期投资情况。对了,北方的那10%的股份,张家占了一半。”我连忙给宋子文介绍张汉卿两夫妻。
“玄真,让人增座添菜!”我跟咬牙切齿的玄真说完,赶紧领着宋子文上座。“来,宋先生,您上座!若薇,给宋先生倒茶!”
宋子文挥手挡住我的殷勤,说:“不必,我就听说你今晚在这里请客,就不请自到的过来看看,顺便跟你说两句话!”
我满脸堆笑跟个狗腿子一般,说:“哎呀,宋先生您别跟我客气,有事您吩咐!”
“行了,都落座吧!我说两句!”
第40章 预言家
宋子文四平八稳的坐在主位上,然后又用那藐视一切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在座的诸位,然后才开口说:“今天来,一是过来看看卢董事长最近在忙啥?二来呢,看看能否结识新朋友,哎就比如咱们这位东北来的张少帅;三呢,是为了过来解释一下上次投资款汇错账户的实情。”
他说了半天之间我跟玄真没人理他,只好对张汉卿说道:“对了,张少帅你是怎么认识卢董事长的?”
张汉卿:“他啊,我也是今天才认识的,之前不熟。”
宋子文惊讶道:“哦,那为什么看你们之前聊得很热络啊,不像是今天才认识的。怎么不方便说吗?”
张汉卿看看玄真、再看看我跟若薇:“确实不方便说。”这话说出口就给宋子文噎的够呛。
“为什么?总得给个理由吧?!”宋子文实在是想不通这事儿有什么不好说的?东北张家也不像他老冯还跟北苏和红党打交道?更不像是老阎家精于算计和利益交换,那种典型的晋商做事风格。所以他才想不通。
玄真狡黠的接过话茬,旨在为宋子文添堵。说:“宋先生,这事儿您别问,问了汉卿也不能说。这事事关东北跟我们之间的绝密,一旦泄露出去死的人就海了去了!我们不告诉您,一是不想给您添麻烦,二是不想误导您走错路。毕竟人啊,知道的秘密多了就容易想说出去获得快感!到时候您泄密,我们升斗小民无法奈何您,可东北的张大司令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所以啊,您不知道为好!您好我好大家好,何乐而不为?”
玄真这个王八蛋,说这话不异于火上浇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故意起哄架秧子。我瞪了他一眼,才对宋子文说道:“宋先生,咱们从认识到您上门投资,一直都是和谐共处。就算偶尔您觉得我做事不规矩,打了骂了我都能接受也能理解。”
我思忖了一下,整理好说辞,才又说道:“我们不告诉你,一是为了保密,二来一旦泄密也不至于让您难做;三呢,此事不止与东北张大帅有关,也与内人……颇有关联。”我说着指了指我身旁的李若薇。
宋子文彻底蒙圈了。他今晚过来本意是来践踏我卢润东的尊严,结果不曾想事儿没办成一脚踩在泥潭里,被我配合着汉卿用话给圈住了。当然这与他足以自傲的身份、打小的家庭教育环境、后来傲视沪宁的骄横跋扈是脱离不了关系的。
我没辙了只好给了李若薇一个眼色示意,她在脑海里便接收到了我传给她的讯息。就在宋子文还在懵逼树下看懵逼果,懵逼世界为毛只有我的时候,李若薇突然晕倒了。
倒得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一点表演痕迹都没有!
然后之间她牙根紧咬、浑身颤抖、眼白上翻、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两个手比了个非常六加一的姿势,口中喃喃道:“五月三……在济南……鬼子现……找茬先……遇北伐……杀万三……血染泉……有大变……”
我知道她说的什么词儿,那都是我编好发送给她的。但是此时我不能认,唯有声嘶力竭的大喊“医生,来人啊!救命!玄真叫人呐!”方能像个正常人的逻辑思维。
一边用手摁着她因为身体抽搐导致的衣物走光,一边声嘶力竭的求助,像极了这个年代那些个模仿丈夫的标准样子。
就在这种情况下,过了约摸一分钟,玄真满头大汗的回来了。身后有个拎着药箱的老外,估计是华懋的值班医。
医生一阵忙活的操作完,才说:“这是疲劳引起的癫痫发作,只要休息好就没问题了。多注意休息,月事期间多摄取点糖分就好了。”说完就拎着药箱子跟着玄真出门了。
我喊汉卿帮我一起扶起若薇,而若薇此时依然念念有词:“五月三……在济南……鬼子现……杀万三……”
张汉卿刚才在若薇发病时就听见若薇口中传来蚊秣一样微弱的声音,但是也记住了两三个词儿。可现在几乎全灌入耳中。
“这……卢先生这是……”此时的张汉卿心里震惊到莫名,却依然看向我,眼神中满是询问。是问我这是跟上次告诉他爹的是一种内容么?
我对着他微微摇头,是那种你不注意就根本看不见的摇头。但宋子文看见了,因为这场闹剧或者叫荒诞剧就是专门演给他的。如果他要是没看见,那不是白瞎了这瓶好醋?饺子我还怎么包下去?包出来给谁吃?这是个深奥的哲学问题。
“卢先生……您夫人这是?”宋子文的好奇心终于被我钩起来了。
“没啥!估计就是前些天一直在赶着写书给累的!”我叹息了一声,才说道。
此时,补刀圣手玄真回来了,听完我说的话立马补刀:“毕竟上百万字的书哪有这么容易!非得赶在出国之前写完,耗费精力忒甚!哎,润东不让她写可根本拦不住。她说尽快连载刊登,等略有微名后就出书,版税所得捐给福利院,也算是她没白来沪上一趟。这天生要强的女人!”
“哎,润东这次是不是跟你说的那次一样?”玄真斜着眼问道,我立刻领会到玄真的意图,不给灶冷的机会。
“是啊,去年冬天没给我吓死?”我感叹道。我继续添火……可我真没想到旁边的张汉卿直接给火堆上倒了半桶汽油,火堆差点炸了。
“是不是我爹那事?”等话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多嘴泄露了机密,因为这事张帅严令不得泄密怕把火引到我们两口子身上。说实话我很感激张大帅的做法,毕竟现在的自保能力着实太差。
“什么事?”宋子文好不容易逮住机会了,那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张汉卿看看我,看看若薇,再瞪了一眼玄真。暗自腹诽玄真这狗日的不像好人啊!故意挑起话头,让他没控制住自己,这回好了泄密了。万一回东北被他父帅知道了,难免一顿胖揍。
“算了,汉卿!这事儿你也别为难了!赶巧了,谁也不能怪!命里该有的是躲不过去的!”我摇摇头、叹口气说道。
接着我起身,正了正衣衫,拱手一揖到底,慎重的对宋子文说:“宋先生,我本无意让您知晓,怕给您增添诸多烦心。但此事事关民族国家之要事,润东无法敝帚自珍。此事告您亦无不可,但须您以基督名义起誓,终身保守秘密。一旦有人问起信息源头,还忘您帮我夫妻遮掩一二,事关性命润东不得不如此谨慎。还望宋先生勿怪!”
宋子文见我如此正式,也就以他们家耶稣起了誓。但是踏马的这种事情,怎么踏马的能当真呢?就洋鬼子那互相糊弄的玩意儿?做了错事不受惩罚,直接忏悔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怎么看都跟闹着玩一样。谁当真?除非脑子有泡!
我看宋子文举手立誓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好笑。等他走完立誓流程,我便把刚才若薇说的济南“五三惨案”的大概要素告诉了他。看着他那一副后仰跟见了鬼的表情,口里还连连冒出惊叹、怀疑的词语,我真是无语了。
“真的假的?那你问汉卿吧,他也算是半个当事人!”事儿已办完我整个人轻松不少,接下来就是张汉卿和玄真的补刀时间,哥可以从容撤场了。
于是张汉卿给宋子文说了,若薇通过冯帅、阎帅转给他父帅,日本鬼子要暗杀他的预警,结果查实了。因此他南下之时父帅严令他保守此秘密。
玄真接下来的就精彩多了!从若薇小时候坠入紫禁城的护城河开始扒拉,讲毕业、留学,讲我们结婚,讲东北示警,讲写书。整个过程是唾沫飞溅、异彩连连。
此时的宋子文已经被若薇的惊艳人生给惊着了,然后诧异的转头看向我。那诡异的眼神,就像看傻子一样。意思是你丫怎么想的,非娶这么个大神回家?好伺候么?
我赶紧贴身上前,低声说:“宋先生,若薇从落水到现在预警十三次无一不准。我建议您先别着急相信,先传信儿回宁,让国府安排人到济南调查。情况若属实,尽快撤出避免流血祸事。”
“润东啊,以前没发现你做事很沉稳,也是个靠得住的。上次汇款的事情是宋某人不地道了,我稍后安排人把商贸公司的余款转回公账。这次的事情无论真假,我也得感谢你。以后多合作,发财别忘了我!”说完就给张汉卿打了个招呼,带人撤了。
事情办完,我们也该撤了。我让玄真带着汉卿去沪上夜总会去见识见识,费用我包了。谁知张大少不领情,反手给我一句:“那个瘪犊子玩意儿,要花你的钱?爷们儿我有!”说完就搂着玄真走了。
张老驴将于凤至安排在华懋住下后,便开车载我们两口子回住所。我摇下车窗,点燃香烟享受着迎面而来的凉爽的江风,心里畅快至极!
第41章 慈善风云汇
四月九日,沪上公共租界飘着梧桐絮。我推开二楼西窗,热浪裹着黄包车的铜铃声扑面而来。李若薇正在案前研墨,她手腕上的银镯碰着端砚,叮当一声清响。
我问:今日写到哪里了?她将一绺垂落的鬓发挽到耳后,露出白玉般的耳垂。展开宣纸,狼毫在砚边掭了掭:刚写到杨过断臂。这段写得如关云长刮骨疗毒,更显英雄气概。
若薇抿嘴一笑,从檀木匣里取出她誊写的《刀光剑影立乾坤》稿纸。她的簪花小楷极是工整,字里行间却透着股英气。
自《南宋英雄传》在沪上诸多报纸连载引起轰动后,我们夫妻二人便在这租界小楼日夜笔耕。案头玻璃镇纸下压着商务印书馆与上部书签署的合约。
我想到济南的事情,难免叹了口气。喃喃道:“距离上次给宋大少下套,都过去十几天了,也没见给回个信儿?到底有没有派人去调查?”
窗外忽传来熟悉的汽车刹车声。我探头望去,只见宋老驴驾着轿车停在楼下,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被汗水浸透,贴在魁梧的身板上。
他和张熊大俩人在老陈的不间断训练下,从原来的关中庄稼汉,变成了如今到处忙碌的贴身助理,一身武艺行事颇具古风。
少爷!老刘的电报!熊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千层底踩得木楼梯咚咚作响。
电报是从祖庵镇发来的,熊大字迹潦草如刀刻:希贤同志夫妇押送设备、原材料已安全抵达……看到这条讯息,不由得我心头一热。
老刘的字迹透过电报纸渗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终南山下的泥土气。当我食指的指尖划过 “通过交替训练,如今通过集训的护村队,接近三万人” 时,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离开祖庵镇时,老唐站在城墙上的光影。
那个铁骨铮铮的燕赵汉子对我说过,未来两三年定要为组织的未来训练出十万威武之师。
“麟州的煤都运到西安了?” 若薇凑过来看,发丝扫过我的手腕,“老谢还真厉害,这才过去了多久,就大批量出煤了? ”
我将电报折成方块塞进怀表袋,金属表链硌着肋骨有些发痒:“英国人麦克还在等回信?”
自去年开始在盩鄠两县间开始聚村,整训护村队,如今已发展成这般规模。
电报后半段提到左叔仁率七千二百人分批移驻庆阳,整编为独立旅下辖三个团,陕西籍的王仲祥、马维周、阎奎耀三人分任团长。许泛舟任独立旅参谋长,此人熟读兵书,做事细腻当可弥补不足。
若薇递来一杯龙井,茶汤清亮。左旅长那边可还顺利?
马匹去年分批次买了上千匹,应该够用,就是缺重武器。我指着电报末尾,不过他们整编完就会分头进入甘南、宁夏、蒙西进行剿匪练兵。宁夏、蒙西两个团主要针对麟州、庆阳、蒙西区域内的土匪马匪;进入甘南的是为了给未来铺路……
正说着,楼下电话铃骤响。少顷,宋老驴气喘吁吁跑上来:宋公馆来电话,说宋部长今晚在霞飞路请先生吃饭。
我与若薇对视一眼。半月前我设计让宋子文将挪用美国商贸公司的款项转回公账,此番邀约,怕是宴无好宴。
备车吧。我搁下毛笔,忽然瞥见若薇案头摊开的曲谱,《渔光曲》练得如何了?下月慈善音乐会可是要当着沪上名流演奏的。
若薇指尖在桌沿轻轻打着拍子:曲调记熟了,就是第三乐章转调处总弹不顺。她忽然眼睛一亮,不如晚上我弹给你听?
暮色渐浓时,我站在穿衣镜前系领结。镜中的年轻人穿藏青色西装,领口别着和田玉领针,倒有几分像《良友》画报上的摩登先生。谁能想到这副皮囊里装着个穿越者的灵魂?
宋子文这次怕是鸿门宴。若薇替我整理衣领,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旗袍,襟上绣着淡紫藤花。
我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不妨事。
“本来我打造慈善基金会,是为了给你、给未来出行造势。结果盘子刚圆好,他就想让他三姐出来摘桃子。哎,爷就不乐意了。凭啥啊?既然我吃不到,也不能如你的意!所以我就安排他二姐孙夫人出任基金会会长,三姐任副会长,直接登报公示。当然,这里面也多亏了老麦克的帮助。”
霞飞路的法式餐厅里,水晶吊灯将香槟杯照得璀璨夺目。宋子文西装革履,正用银叉拨弄鹅肝酱。见我们进来,他起身相迎,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冷得像蛇。
久闻令夫人文采斐然,《南宋英雄传》连家姐都爱不释手。他示意侍者倒酒,听说有新作即将付梓?
我浅啜一口波尔多红酒:承蒙谬赞。倒是宋部长主管财政,近日美元汇率波动,想必劳心费神。
他嘴角抽了抽。酒过三巡,话题转到即将成立的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当听说孙夫人已同意出任名誉会长时,宋子文手中餐刀在瓷盘上刮出刺耳声响。
家姐近来身体欠安......
孙夫人昨日还与我通过电话。若薇微笑,她说儿童教育关乎民族未来,再忙也要支持。
到此宋子文对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的算盘落空了。
“对了,宋先生。上次说的那件事情,有无进展?日子可是不远了啊……”我放下餐刀,用布巾擦了擦嘴巴说道。
“说起这事儿,得感谢贤伉俪!国府拢共安排了好几批好手,进入鲁地调查。刚开始几批进去之后,要么被杀,要么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直到前两天,才有了靠谱的消息传来,国府参谋总部一直在研判鬼子的动机。当然那边该做的预防已经安排好了,你尽可放心!”宋子文说到这里,刚才铁青的脸难得见了点笑容。
回程的马车上,租界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若薇靠在我肩头轻声道:方才宋部长送我们出来时,脸色比刚才可好多了。
我望着窗外掠过的有轨电车:安心,基金会有孙夫人坐镇,他暂时翻不起浪。说着忽然想起一事,明日记得提醒老陈,留学选拔要加紧。
马车转过南京路口,大光明戏院的霓虹招牌将若薇的侧脸染成嫣红。在这光怪陆离的十里洋场,我们正用笔墨与银元,下一盘关乎家国命运的棋局。
第42章 演出准备
夜阑人静,我推门而入时,若薇正伏在案前誊抄文件,台灯的光晕在她鬓角镀上层柔黄。洋布睡衣沾着些许水汽,想来是刚用铜盆浸过身子,那股子檀香皂的气息混着墨水味,在这间兼作书房的卧室里漫溢开来。
“都这辰光了还忙?” 我解下西装外套搭在藤椅上,见她指尖仍在稿纸上疾走,便伸手将那支派克金笔轻轻抽走。她抬头时眼里还凝着专注,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白绒,许是抄录时蹭上的宣纸毛边。
“最后几页就好。” 她试图去够笔筒,被我拦腰抱起时才轻呼一声,绣着缠枝莲的软底鞋从脚尖滑落。红木床架被压得微响,帐钩上悬着的玉坠轻轻摇晃,映得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明明灭灭。
她发丝间的水珠渗进我衬衫,洇出片深色云团。“你上次给比利时使馆的清单里,可列了新式农具与灌溉器械?” 她指尖在我锁骨处画着圈,那处恰有颗去年在北平遭枪击时留下的浅疤。
“渭北塬上的渠系早被战争毁得七零八落。” 我摩挲着她被水汽浸得微凉的脊背,想起春上收到的电报,“今年聚村要扩垦十几万亩农田,单靠人力引水怕是难以为继。比利时人从整个西、北欧整合资源,搞到的柴油发电机、潜水泵最是质优价廉。”
“老麦克昨儿个从公共租界打来电话,说油田的工程师月余便能到沪。” 她忽然支起身子,睡袍领口滑开半寸,露出颈间那片丰腴,“倒是利物浦的设备要等足三月,说是得与技术团队同来。”
我正欲答话,她已笑着往我怀里缩了缩:“比利时人的贷款倒爽快,扣除货款后余下的银元今早到了汇丰。那经理见了支票,眼镜都险些滑到鼻尖上,活像瞅着聚宝盆似的。” 尾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得意,指尖在我胸口点出细碎的痒。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烈了起来,铁皮雨棚被砸得噼啪作响,倒像是有无数马蹄踏过青石板。我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恍惚间竟看见关中平原的星夜 —— 耀州药厂的工地上,汽油灯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夯土的号子声撞在塬上,惊起一串夜鹭;护村队员的步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老唐的影子被田埂拉得老长,手里的老套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音乐会的谱子都抄妥了?” 若薇的指尖顺着我肋下滑,忽然在肋骨处停住。那里有道少时掏鸟窝摔出的伤疤,她总说摸起来像块突出来的骨头。
“都收在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我握住她微凉的手,“牛皮夹里是《梁祝》的五线谱,旁侧压着请柬样稿。法租界的音乐厅定下周六,让玄真把于凤至也请来。”
说到这里,喉间忽然发紧。那几日租界里风言风语不断,都说少帅正找德国医生戒毒。“只是我总不安生,怕有人借着戒毒的由头,从魂魄到肉体都要拿捏住他。” 我翻身坐起,帐子上的流苏扫过脸颊,“一旦张大帅有个闪失,他若被人攥住,整个北方的棋局就全乱了。咱们前几年在陕省、晋绥、东北的铺垫,怕是都要打水漂。”
若薇已披衣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抓起案头的派克笔在电报稿背面疾书。月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她肩背勾勒出银边,倒让我想起前段时间在黄浦江边大声朗读的学生,一样的热忱,一样的不管不顾。
“润东你说,” 她忽然回头,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开个小团,“咱们能等到国家富强的那一日么?如果可以,咱们就在家里读书耕田过自己的小日子可好?”
我望着她被月光洗得发白的侧脸,耳畔却响起电报局送来的消息 —— 聚村要往渭北全面推进了,时间紧迫农具灌溉的跟上老罗、希贤同志他们的动作才行。远处黄浦江的汽笛突然划破雨幕,混着巡捕房的警笛,像极了这个时代喘不过气的咳嗽。
次日清晨的阳光倒是烈得很,百叶窗在地板投下参差的光影。我数到第三块光斑里的尘埃时,楼梯传来老陈特有的脚步声,比往日快了半拍,想来是留学的事有了眉目。
“报上来的已有四千多人,后续还在添。” 他把草帽往门后一挂,汗湿的棉布衬衫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北方来的学生占了三成,都说要去欧美学真本事。” 帆布包里的报名表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卷,最上面那张的铅笔字迹却依旧工整。
“北京大学物理系,王稼先,二十二岁。” 我指尖顿在 “核物理” 三个字上。阳光恰好穿过云层,在纸页上投下暖融融的一团,倒像是给这三个字镀了层金边。
“把法租界的跑马场借下来。” 我合上报名表,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响,“让玄真去找杜美领事,就说我要给留学生做考评。” 老陈应声要走,被我叫住,“告诉账房,给北方来的学生每人加发一套洋布夏装,租界的蚊子毒。”
他刚走,宋老驴就拎着藤编提篮进来,油脂密封的茶叶包一开封,清冽的茯茶香便漫了满室。“陕西老刘托人捎来的,说是今年新出的泾阳茯茶。” 他揭开茶罐时,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路上的雨珠。
我撮了些茶叶放进白瓷杯,沸水冲下去时,红褐色的茶梗在水里翻卷,倒像是渭河里的浪。“汇丰的账户查过了?”
“一千两百一十三万七千六百银元。” 宋老驴数着指尖的茶沫,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理事说,这是近年沪上租界所有银行里,民营企业最大的一笔存款。”
热气模糊了窗外的洋车与汽车,忽然想起半月前宋子文把美国商贸公司的款子转回公账时,嘴角那抹不甘的笑。他二姐正忙着基金会的章程,三姐穿梭于各国领事馆,倒像是把宋家的气运都押在了这桩事上。
“音乐会的请柬都发了?” 我呷了口茶,苦涩里泛着回甘,倒像极了这几年的日子。
“玄真给各国领事都送了,宋家和张汉卿那边也遣人送去。” 若薇抱着乐谱走进来,发梢还沾着些许水汽,“老麦克、杜美、菲利普三个领事,竟各自带了乐队来助阵。只是这些乐队的调子南辕北辙,磨合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她说着便坐在钢琴前,指尖落在黑白键上的刹那,旋律忽然漫了满室。我望着她渐渐舒展的眉头,想起昨夜抄谱时,月光透过琴盖的缝隙落在她睫毛上,指尖流淌的旋律里,有乌篷船划过江南水巷的欸乃,有黄浦江上此起彼伏的汽笛,还有终南山下正在抽穗的稻谷。
阳光忽然穿过云层,在琴键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若薇的指尖起落间,那些细碎的光便随着旋律跳跃,倒让我想起渭北塬上的麦浪,起起伏伏,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
第43章 音乐会前夕
在大家忙碌的日子里,时间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眨眼间又过去了整整七天。这七天里,每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忙碌着,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
李若薇全身心地投入到与乐队的磨合工作中,她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每一首曲目,力求与乐队成员们达到完美的配合。老陈则忙碌于留学生的考察审核工作,他仔细地审查着每一份资料,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以确保选拔出最优秀的人才。
玄真也没有闲着,他忙着从码头仓库将各种货物发往陕省。水泥、钢筋、农具、灌溉设备等等,源源不断地随着铁路线流向关中渭北地区,为那里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根英同志同样忙碌不堪,她不仅要负责将若薇的小说审校、定稿、登报连载,还要去商务印书馆催促第一本书籍的稿费尽快进账慈善基金会。她马不停蹄地奔波着,希望能让更多的人看到若薇的作品,同时也为慈善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而宋老驴则一直紧跟着若薇,开着车子跑前跑后,为她提供各种便捷和保护。
相比之下,我和熊大就显得有些清闲了。我们两个人留在居所里,负责接收发送电报。中午,就在我们在一楼忙碌地接发电报到陕省时,老陈突然走了进来。
“润东,西边有消息发来了!”老陈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兴奋,“电报上说:他们未来几天中即将会师江西!太好了,从去年年底到现在,终于有点好消息了!”
听闻老陈所言,我心中不禁一阵激荡:“这消息,确实令人振奋!如此一来,足以证明从北苏引进的战略意见,与咱们的国情及组织实际情况不太契合。看来,唯有我们自己摸索出的道路,才能真正拯救中国!”
兴奋之余,我又隐隐有些不安,旋即对老陈说道:“走,去二楼书房详谈!熊大值守,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上楼!” 言罢,我拉着老陈径直朝二楼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二人落座,散烟点火。我压低声音对老陈说:“老陈,你找个空当,帮我给组织提个建议。就说赣闽湘三地,足以支撑组织短时期的扩充、发展,但要多汲取先前起义失败的教训,切不可再走拍脑袋做决策的老路,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已然太过沉重,绝不能重蹈覆辙。其二,赣闽湘三地的战略资源,不足以支持太大规模发展,因此组织必须提前谋划战略转移的出路,并安排人员尽早布局未来。一旦此地被封锁,且组织内部出现不同决策声音时,也能避免临时紧急转移,造成不必要的人员损失。第三,给老左发电报,让他安排前往甘南的王维周团,除留下足够兵力用于甘南剿匪外,尽量将精锐分成两股,秘密前往康定、甘青结合部,把地形查探清楚,甚至可以提前在甘南储备足量的后勤物资。”
烟抽完了,我捻灭烟蒂,看了眼惊愕不已的老陈,没有理会他的惊诧,便将他送下楼。直至看着他坐车离去,我才喃喃自语:“多给未来留点火种吧,不然往后压力太大了!”
暮色时分,黄浦江畔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外滩染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海洋。在我住所的二楼上,一群发型、化妆的师父围着李若薇已经折腾了近三个小时。从下午三点多回来,她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在衣柜与梳妆台之间来回穿梭。
我站在阳台上,消磨着我的耐心。透过缭绕的烟雾,我身上早已换好了一身笔挺的英国定制条纹三件套西装,领口别着那枚她去年送我的银质领针,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润东,你觉得这对珍珠耳坠好,还是这副银质的更配?李若薇的声音从衣帽间传来,伴随着丝绸摩擦的窸窣声。
我没有回头,只是深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你刚才不是已经决定要戴银质的了吗?
可珍珠更端庄些...她的声音带着犹豫,接着是一阵翻找首饰盒的声响。
楼下传来宋老驴粗犷的笑声和张熊大低沉的应和。这两个家伙倒是利索,不到半小时就收拾妥当,现在怕是在客厅里抽着烟等我们。我瞥了一眼腕上的百达翡丽——六点四十,距离音乐会开始只剩二十分钟了。
若薇,我们该出发了。我掐灭雪茄,转身走向衣帽间。
门半掩着,我看见她正对着镜子调整那条深、浅两种蓝色的菱形交织的鱼鳞纹丝质旗袍的腰线。这件旗袍出自南京路最有名的苏绣师傅之手,据说光是那鱼鳞纹的刺绣就花了整整三个月。丝缎在灯光下泛着水波般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勾勒出她婀娜的曲线。
再等下,我总觉得那个地方不够完美。她蹙着眉,纤细的手指拨弄着新烫的大波浪卷发。银质的条状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灯光下划出细碎的闪光。
正当我要开口催促时,张汉卿夫妇推门而入。张夫人一袭墨绿色天鹅绒旗袍,臂弯里搭着针织披肩,一进门就发出夸张的赞叹。
天哪,若薇!这身旗袍简直太美了!张夫人快步上前,绕着李若薇转了一圈,这剪裁,这刺绣,我敢说整个上海滩找不出第二件来!
张汉卿站在一旁,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欣赏的光芒。确实惊艳。李小姐今晚必定是音乐厅最耀眼的那颗星。他的目光在我和李若薇之间游移了一下,又补充道:润东兄真是好福气。
李若薇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对着镜子又转了一圈。是南京路的苏师傅手艺好。这布料还是上个月刚从杭州运来的,说是用了新的染色工艺。
我强压住心中的不耐,手指在西装口袋里无意识地敲打着怀表。张汉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焦躁,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我看楼下的车子已经备好了,还在等着。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我积压了一下午的烦躁。老驴那个二货还在这儿磨蹭什么?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尖锐,还不滚下去给玄真打个电话,问问法租界音乐厅那边人到齐了没?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张夫人手中的檀香扇停在了半空,张汉卿的嘴角微微抽动。李若薇转过身来,涂着丹蔻的手指还停留在耳坠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我就多费了点时间,你至于对老驴发脾气么?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他最近忙前忙后的也很辛苦。倒没见你怎么忙,还好意思说别人......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我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我感觉到太阳穴处的血管在跳动,西装下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
李若薇迅速调整了表情,转身拿起梳妆台上的银线手包,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老驴、熊大,发车!咱们走!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娇媚,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锋芒只是幻觉。
两辆黑色的汽车早已在楼下发动。宋老驴站在第一辆车旁,见我出来立刻拉开后门,脸上看不出半点被责骂后的不快。这个打小跟我一起玩耍的伙伴,早已学会了在喜怒无常的我面前保持沉默。
车子沿着外滩平稳行驶,窗外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李若薇坐在我身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水味混合着真皮座椅的气息,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臂上,指尖微凉。
今晚来的都是重要人物,她低声说,英国领事、法国商会主席、还有青帮的几位大佬都会到场。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提醒,仿佛在告诉我为什么她如此重视今晚的装扮。
我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不到十分钟,车子就停在了法租界音乐厅门前。此时的音乐厅门口人头攒动,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烁,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穿红色制服的印度辅警手拉手组成人墙,将兴奋的记者群拦在外围。
车子刚停稳,宋老驴就敏捷地跳下车为我们开门。我整理了一下领结,率先踏出车门,然后转身向车内的李若薇伸出手。她将戴着丝质手套的手轻轻放在我的掌心,优雅地迈出车门。就在她站直身体的瞬间,周围的镁光灯突然变得更加密集,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李若薇仿佛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她从容地站在车前,向记者群挥手致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轻浮,又不至于太过冷淡。蓝色鱼鳞纹旗袍在镁光灯下泛着神秘的光泽,银质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与脖颈间的珍珠项链交相辉映。
润东,来。她轻声唤我,伸手挽住我的手臂。我配合地站到她身边,感觉到无数镜头对准了我们。在这一刻,我们是上海滩最令人艳羡的一对,财富与知性的完美结合。
笑一笑,她低声提醒,手指在我臂弯里轻轻捏了一下,《申报》的记者在拍呢。
我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李若薇满意地靠得更近了些,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西装面料传来,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在旁人眼中,我们亲密无间,是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拍完照后,她挽着我的手臂,踩着细高跟鞋优雅地走向音乐厅大门。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兴奋。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而李若薇,注定要成为今晚最耀眼的主角。
第44章 慈善音乐会
音乐厅门前,玄真道长早已等候多时。这位平日里总是一袭长衫的方外之人,此刻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燕尾服,只是头顶的发髻和那根古朴的桃木簪子依然固执地保留着。燕尾服的后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在灯光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
玄真,您今晚这身......卢润东强忍笑意。
玄真道长无奈地捋了捋长须:还不是你家婆娘非要老道来迎宾。这破衣服,穿着浑身不自在。他别扭地扯了扯领结,白色丝质领结在他古铜色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
李若薇掩嘴轻笑:道爷穿什么都仙风道骨。今晚的慈善音乐会,还靠你撑场面呢。
三人正寒暄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宋子文携夫人款步而出,身后跟着宋家三姐妹——孙夫人、蒋夫人和孔夫人。孙夫人一眼就看到了李若薇,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若薇,紧张吗?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演讲稿都背熟了?
李若薇点点头:多亏夫人这几日的指点。
她走上前,慈爱地整理了一下李若薇的衣领:孩子,今晚过后,咱们的慈善事业就要翻开新篇章了。
卢润东注意到妻子眼中闪烁的泪光,悄悄递上一方手帕。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宋子文看在眼里,他拍了拍卢润东的肩膀:卢老弟,娶到若薇这样的才女,是你的福气啊。
宋先生说得是。卢润东微笑回应,目光却不离妻子左右。
七点整,法国领事杜梅夫妇手持话筒登上舞台。杜梅夫人一袭宝蓝色旗袍,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
女士们,先生们,杜梅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中文说道,今晚我们齐聚一堂,不仅是为了欣赏美妙的音乐,更是为了那些在灾难中失去家园的孩子们......
最后大声邀请道:“有请燕京才女,作家、音乐家、慈善家李若薇女士,登台发表音乐会主旨演讲!有请李若薇女士!” 随着杜美话音落,李若薇款款走出,欠身给杜美施了一礼。然后拿过话筒又对着台下的所有人鞠了一躬,然后才缓缓说道:“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此刻站在这里,望着满场灯火,心中既有乐声将起的期待,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暖意。今晚的音乐会,不止是丝竹相和的雅集,更是我们为中华大地上那些苦难孩童点亮的一盏灯 ——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正是这盏灯的灯芯。”
“首先,请允许我向三位远道而来的挚友致以最诚挚的谢意。英国麦克领事、法国杜美领事、比利时菲利普领事,是你们的慷慨解囊,让今晚的助演乐队得以整装登台。音乐无国界,慈善亦无疆域,你们的支持,让我们看到文明的微光总能跨越山海,照亮最需要温暖的角落。”
“此刻望向台下,我心中充满敬意。孙夫人,您应允出任慈善总会会长的那一刻,便为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基金会注入了灵魂。您的名字,本身就是对 “大爱” 二字最有力的诠释。而蒋夫人连日来为基金会奔走操劳,从章程拟定到物资筹措,事事亲力亲为,这份为孩童福祉不眠不休的热忱,足以让每一个见证者动容。”
“再看在座的诸位贤达 —— 商界的翘楚、学界的泰斗、文艺界的同仁,你们的到来,不是普通的捧场,而是用声望为孩子们撑起了一片天。记得筹备初期,不少人劝我:“乱世之中,自顾不暇,何谈养孤?” 可正是你们眼中的坚定告诉我:越是风雨如晦,越要守护幼苗,因为他们是明天的太阳。”
“说到这,不得不提起我们的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此刻的上海滩,街头巷尾仍有衣衫褴褛的孩童在寒风中瑟缩,灾荒让多少稚子失去爹娘,饥饿让多少幼童面黄肌瘦。我们想为他们建校舍、聘先生、添冬衣、熬热粥,让 “学堂” 代替 “流浪”,让 “欢笑” 驱散 “恐惧”。可这一切,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援手。一块银元能买十多斤米,能置几套单衣,百块银元能盖一间教室 —— 您的每一分善意,都是在为中国的明天播种。”
“最后,我想把最温柔的感谢,送给台下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 我的先生,卢润东。这些日子,我为音乐会与基金会两头奔忙,是他默默打点好家中一切,在我深夜伏案时递上热茶,在我遭遇挫折时轻声鼓励。他说:你尽管往前闯,家里有我。这句平淡的话,是我所有勇气的来源。”
“今夜,琴弦已调,爱心待燃。愿我们以乐声为媒,以善意为桥,让更多孩子能抬头看见星空。恳请各位伸出援手,让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的灯火,照亮更多童年。”
“再次感谢诸位为慈善音乐会添砖加瓦!接下来请您欣赏小提琴独奏《渔光曲》!”李若薇的话音刚落,舞台上方的水晶灯骤然暗下,唯有一束追光落在李若薇修长的手指上。当《渔光曲》的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流淌出来时,台下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那旋律像黄浦江上的晨雾,带着咸涩的水汽漫过听众的心头,弦乐组渐次加入,仿佛看见摇橹的渔夫在浪尖上颠簸,而雾霭深处,隐约有孩童的歌声与涛声交织 —— 这正是李若薇特意要求加入的童声采样,是她前日在棚户区录下的孩子们哼唱的童谣。
紧接着,三个钢琴协奏曲、奏鸣曲与两个小提琴协奏曲交替奏鸣,每一首都展现出了音乐家们高超的技艺和对音乐的深刻理解。观众们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之中,如痴如醉。
在音乐会的过程中,还穿插了茉莉花小提琴独奏和春天交响曲。茉莉花的清新芬芳与春天的生机勃勃相互交织,给人们带来了一场视听盛宴。 最终,音乐会在梁祝钢琴曲的悠扬旋律中落下帷幕。
这首曲子讲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之间的凄美爱情故事,令人感动不已。 至此,整个音乐会的演奏部分在台下听众全神贯注的欣赏中圆满结束。卢润东快步走向后台。化妆间里,李若薇正闭目养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累了吧?卢润东轻轻为她拭去汗水。
李若薇睁开眼,露出疲惫而满足的微笑:比想象中顺利。只是......她欲言又止。
担心募捐不够?卢润东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刚才看到宋先生和几位领事交谈甚欢,想必已有打算。
接下来,进入了捐助财物入账慈善基金会的环节。 首先登台的是宋家姐妹,她们以优雅的姿态走上舞台,发表了简短而感人的讲话,并捐赠了一笔可观的款项。接着,宋子文夫妇也登上舞台,表达了对慈善事业的支持和对社会的关爱。
各国领事也纷纷登台,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表达了对慈善事业的重视和对音乐会的赞赏,并捐赠了各自国家的特色物品。 沪上各界名流也接踵而至,他们都不愿意在这些沪上的掌权者面前失了颜面,纷纷慷慨解囊,捐款捐物。
须臾之间,捐款捐物如潮水般涌来,现场气氛热烈非凡。 账房先生的算盘声此起彼伏,银元落进木箱的脆响、绸缎包裹的珠宝碰撞声、支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比台上任何乐章都更动人的歌。
募捐持续到深夜,最终统计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惊喜不已。李若薇站在台上,看着账房先生递来的清单,手微微发抖——这笔钱足以建立三所孤儿院和两所学校。
李若薇望着那些不断涌向台前的身影,忽然明白,今晚最动人的不是乐声,而是这乱世中,人与人之间紧紧相握的手。
润东,我们做到了......她转身寻找丈夫的身影,却发现卢润东正站在角落里,微笑着向她竖起大拇指。就像他们初次相遇时,他在她第一次公开演讲后做的那样。
音乐厅外,秋夜的星空格外明亮。卢润东为妻子披上外套,轻声道:回家吧。
李若薇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嗯,回家。
第45章 留学生考核
自打慈善音乐会结束后,李若薇忙的飞起,参加各种慈善晚宴、拍卖会、义演,随后代表我们夫妻给基金会资助十万银元。我呢,为了留学生最终的人数和考校也忙的整天不着家。甚至为此还跟老陈吵了一架,毕竟打架我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否则就不会选择吵架了。
我跟若薇已经好些天的见面、聊天都只能安排在深夜的床上了。白天两人都忙得飞起,还好有玄真、宋老驴护佑在她身边,倒是让我安心不少。
四月底的上海法租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暖意与喧嚣。平日里供洋人绅士淑女们纵马博彩的逸园跑马场,此刻被一种迥异的热浪所席卷。
今日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足有万二千名青年汇聚于此,人数跟老陈上次报给我的四千多人翻了不止一番。
他们大多衣衫朴素,面庞上刻着风霜或书卷气,眼神里燃烧着迷茫、希冀与一腔无处安放的热血。汗味、尘土气、低沉的议论声,混合着远处黄浦江隐约的汽笛,织成一张巨大而紧张的网——他们懵懂地聚在这里,却不知命运之门正悄然开启,一场将深刻影响国运的特殊选拔,即将在他们之中展开。
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成了这片人海的焦点。我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人群,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仿佛要穿透时光的尘埃,辨认出那些即将肩负起历史重量的基石。
我的掌心微微沁汗,并非怯场,而是源于那份沉甸甸的、压在我心头的重担——为国家未来的脊梁,那片在史册中注定辉煌的大西北工业基地,筛选出第一批火种。
眼前的喧嚣,在他眼中已幻化成未来的高炉铁水、轰鸣机床。一千到一千两百人,这已是我将留学人数一扩再扩的极限,毕竟人手三千银元的负担,也不是那么容易承受。但我为了不让这笔资金付诸东流,我必须在这汹涌的人潮里,精准地淘出最坚韧、最富潜力的金子。
我深吸一口气,凑近那个略显简陋的黄铜喇叭筒,声音经过扩音的粗糙处理,带着金属的嗡鸣,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场下的嘈杂:“同学们!同胞们!”
虽然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今日,我们于此聚首,非为消遣,非为私利!是为我四万万同胞之未来,为这积贫积弱、风雨飘摇之国家,寻一条生路!”
我稍作停顿,目光灼灼,“中华大地作为咱们祖宗几千上万年繁衍生息之地,向来以文化、文明、农业、商业、手工业为主,可清末至今国弱积贫,举步维艰。欲救中国,非自强不可;欲自强,非兴工业不可!可由农桑转工商绝非易事。非我被数代人为之拼搏为之日夜耕耘则不能为之。在大西北有未来工业需要的一切底蕴,它们此刻沉睡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下,等待你们学成归来发掘利用,此是国家未来工业之根基所在!”
台下瞬间掀起更大的声浪。惊诧、狂喜、疑虑、交头接耳……出国留洋,是多少人遥不可及的梦!如此大规模、目标明确指向西北工业建设的选拔,闻所未闻。兴奋的火苗在无数眼中跳跃,却也交织着深深的不解与忐忑。
就在议论声渐起,场面微显混乱之际,一个沉稳如山的身影踏上了高台。老陈!他那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革命者特有的冷峻与坚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全场。
无需扬声,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嘈杂的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偌大的跑马场竟在几息间变得鸦雀无声。“安静!”
老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敲钉,砸进每个人的耳膜,“卢先生所言,句句肺腑!非为虚言,乃救国救民之亟务!我辈同仁对此寄予厚望。疑者,可问;信者,当全力以赴!此乃为国效力、施展抱负之良机,不容错失!”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崇高的威望。
那些浮动的疑虑,在他现身和发言后,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迅速消散了大半。他的话,就是一颗定心丸。
选拔的号角正式吹响。流程严密而高效:笔试考场设在跑马场临时征用的马房内,长条木桌排开,青年们伏案疾书。我亲自设计的试题,远超时代局限,不仅涵盖基础的数、理、化,更有对世界工业格局的浅析、对未来基础建设额疑虑、对机械原理的理解,以及对国家积贫积弱根源的见解题,旨在筛选出具有扎实基础、开阔视野和独立思考能力的头脑。
面试则在看台后的几间小办公室内进行。我、老陈,以及我在同济大学上学时的恩师帮我请来的几位教授组成评审团。
他们不仅考察知识,更着重于志向、品性、抗压能力和对新事物的接受度。我主攻思维见解,而老陈则更关注候选人的坚韧与忠诚。
体能测试则在跑马场的沙地上进行,负重跑、耐力测试……未来的建设者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一副能扛得住大西北风沙和艰苦创业的铁骨。
人潮涌动中,一个名叫苏然的青年引起了我的格外关注。他身形单薄,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打着整齐的补丁,在一众考生中毫不起眼。然而笔试答卷上,那逻辑缜密、推导清晰的数理答案,显示出远超其教育背景的扎实功底。
面试时,我问及为何选择这条路,苏然抬起眼,眸子里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先生,家国破碎,匹夫有责。我无钱无势,唯有一腔热血和这点书本上的东西。西北再苦,苦不过亡国奴!若能学得一技之长,为国效力,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那眼神中的光,让我仿佛看到了未来西北能源——资源大三角上拔地而起的厂房和那代建设者不屈的脊梁。这正是我要找的人!
然而,暗流总是伴随着光明。选拔的严苛与宝贵名额的诱惑,引来了觊觎。几个衣着光鲜的权贵子弟,自恃门第权势,竟试图通过中间人向负责具体登记工作的办事员行贿,妄图挤掉那些寒门才俊。消息很快传到我和老陈耳中。
老陈的反应最为直接迅猛。他亲自带人,在一个傍晚,于跑马场僻静的后巷截住了正进行交易的几人。昏暗的光线下,老陈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眼神冷得能冻住骨髓。
他一把揪住那为首权贵子嗣的衣领,声音低沉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歪门邪道?国难当头,不思报效,竟敢在此玷污这救国大业!你们要的‘名额’?”他猛地将对方搡开,厉声道,“此路不通!再有此等龌龊行径,休怪我无情!” 那凛冽的杀气和毫不掩饰的鄙夷,让行贿者和受贿者瞬间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暮色中。
我随后让人在公告栏贴出告示,重申选拔的公正性与严肃性,并开除了涉事办事员。此举如惊雷炸响,彻底震慑了所有心怀不轨者,也赢得了广大寒门学子的由衷敬佩。
数日紧张有序的筛选,尘埃落定。一千二百名经过层层考验的佼佼者,如同淬火后的精钢,最终脱颖而出。离别在即,一场简单而庄重的签约仪式在看台上举行。没有鲜花乐队,只有猎猎的风和肃穆的人群。
我站在队列前,亲手将一份份印着鲜红印章的《西北工业建设人才委培合同》交到每一位青年手中。握住每一双或粗糙或稚嫩的手,目光深邃而凝重:“这薄薄几页纸,” 我希望我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心里,“承载的,是万钧重担,是国族之望!签下名字,便是签下一份血誓!随我此去万里,学成之日,勿忘今日之志!大西北的荒原,等着你们用知识去开垦,用汗水去浇灌!国家的未来,系于尔等之肩!” 我的话语在此时此刻字字千钧。
青年们紧握着合同,指节发白。有人眼眶泛红,有人紧抿嘴唇。他们仰望着台上我和老陈的身影,眼神中的光芒超越了激动,沉淀为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前路漫漫,异国他乡,艰苦卓绝,他们都已明了。但为了身后这片疮痍满目却又饱含深情的土地,为了那个富强之梦,他们义无反顾。
他们的目光已越过眼前的离别,投向更遥远的西北,投向那必将到来的、由钢铁与意志铸就的辉煌黎明。
可等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到家的时候,老陈居然也尾随而至了。我看了眼手表,此时已经过了九点。还在我纳闷的时候,老陈拉着我的手上了二楼。
我脑子里冒出了一堆问号?这特么得到底是谁家?进了书房,我看老陈的脸色阴沉,便散烟后再问:“出事了?”
老陈猛吸了几口,才说:“在这批学生考察的过程中,我们的人发现了国府的十几个暗子。我之前没告诉你是怕你过于激愤。这些人估计不是宋家大少搞来的就是国府派来的!”
我话都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不在筛选的时候剔除掉?”
老陈听到此处一副看傻逼的眼神看着我:“你是怕你死的不快还是怕我没法暴露?我们在筛选的过程中已经剔除了一部分,最后留了五六个。我让熊大把他们几个的样貌全记下了。”
“剩下的这五六个苗苗,反正远渡重洋去欧洲,至于他们是死在旅途中的海浪里,还是登陆欧洲以后陆陆续续病死那咱们就不清楚了,也许水土不服也许吃坏了肚子!润东你说对吧?!”老陈说到这里便把抽完的烟头扔在烟灰缸里。
“行,你早点歇着!我来就为这事儿!明天见!”话落下老陈便挥挥手下楼了。
独自留下我一人懵逼,现在的宋老驴和张熊大都成长如此恐怖的程度了?这才多久?一个大拇指悄悄地由我心头伸出,给老陈点个赞。
第46章 陕省建设1
今年的关中,从正月十五开始各地方的基础建设都开始了。夯土、烧砖、砌房子在整个渭北平原、高原进行得如火如荼。
而渭河以南的盩鄠两县各处都在修路,修乡间的道路。从秦岭北麓首阳山脚下开始往北两里开始每五里一条马路,从西安一直到盩郿两县交界的青化镇。南北则由山脚下到渭河南岸,也是每隔五里一条路。
修筑这些路的目的主要是便于农业规划和沿路设卡的保密性,另外主要是为了锻炼基建队伍,将更合适的人选到未来参与大基建的队伍中。路基是由一尺三合土夯实,上面覆盖土、沙、小石子的混合物进行压实即可。
各个峪口的山谷里不断传出开石的号子,百姓家里所有的独轮车、架子车、牛马车全拉出来了,帮着运送石头和砂石到工地上、河堤上。
村里的木匠们分成两组,一组人少负责带人到山里伐木和古道旁伐树砍树,锯成木板用来做各种车子。剩余的大料全部拉去木匠坊留给起房子的木匠,大的用来做椽、檩、梁、架、柱,尾料做门、窗。
孩子们除了上学时间以外,家里的家务活全部包揽了。打水做饭喂猪喂牛喂鸡鸭,打扫庭前屋外。忙的不亦乐乎。当然他们还有更重要的活计,那就是值守放哨。
就在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时候,时间转瞬就来到了三月。春暖花开,鸟语花香。学校的老师们带着孩子们出来植树。这些树苗除了去年我回家的时候安排老歪去办的那些以外,就是到各处搜刮来的。基本都是些杨树、槐树、柳树,杨树全是北方那种长得笔直小叶子的杨树,因为这时候的棉白杨和加拿大杨都没引进。
而银杏和水杉的扦插难度较大,但也活了一部分,老罗就没让动希望再培植两年看看种群能不能有所增加?
进入三月底,温度适宜。老刘安排扩大高产水稻的育苗和种植面积,今年的水稻就两部分,一部分留在了祖庵镇以南长二十公里的范围内,北边渭河边也留了几十晌地的禾苗。去年的高产冬麦基本上盩鄠两县所有的水浇地都种上了,就等着五月中下镰收割了。
四月份灌溉设备到了很多,修路的队伍少了。都去加紧修建抽水站,为了今年的夏种玉米打个好基础。红薯土豆子三月底就全部拉去渭北了,渭河南最差的都是水浇田,更适合水稻、小麦、玉米。
希贤和老罗骑着马走在去耀州工地的路上,刚过渭河就看见远处尘土飞扬、号子震天。一群群赤膊壮汉拉着夯机的麻绳将夯锤拉高、固定、松掉,经过多次循环往返,夯锤下的地面有着明显的凹痕。
“老罗,根据规划这片建柴油机厂和农具厂,未来需要工人大约两千五百人。其中生产一千八百,其他的主要是仓储运输装卸……”
希贤说老罗记,边走边干。希贤同志说:“泾阳北往耀州方向是水泥厂落地,需要工人三千两百人;三原这边是日化版块,目前需要九百人;临潼北到耀州方向连续排列了五个版块,分别是淀粉、酒精、医疗器械、玻璃制品、火力发电总共需要工人七千五百人。对了,说起火电渭河北边的塬上也给安排了两个机组,说是供给西安和渭河两岸百姓用电的。那边也缺人!”
老罗说:“就这还不算后期增加的项目,我们现在大量缺人,缺翻译、缺高知!极度缺乏各个团队的带头人!不行就给沪上电报吧,别怕给老陈和润东同志添麻烦!上次老刘给沪上汇报陕地情况的时候不是听说他们在忙碌着招赴欧美留学生?再不解决我头发就没了!”
希贤回道:“也是!等到了耀州就发电报去沪上。如果能把筛选剩下的人拉来为我们所用,那就真解了燃眉之急!哈哈哈!不,应该是解了你老罗同志的脱发之急!哈哈哈!听说剩余的人可不少呢?驾!”
半天不到两人就赶到了耀州建设总指挥部,进了门就看见里面的那俩人脸色不太好看,皱着眉好像在思考什么?
老罗笑着问:“有什么大难题是你老唐搞不定的?淡村同志你是本地人熟悉情况,你来讲讲!我和希贤同志也可以帮你们一起参考参考!”
淡村说:“还不是之前聚村征地和基地建设征地得罪的本地豪绅太多了。说到底就是他们心里不痛快了就准备花钱给我们添堵。他们找了一帮黄河边的土匪、河霸打算毁了我们的设备,然后再杀点人把事情闹大,再由豪绅出面劝阻百姓不要支持我们的建设工作。”
老唐说:“我们准备等他们今晚聚集好以后进行夜袭,彻底打散他们的觊觎之心!”
老罗和希贤对视一眼说:“打可以打,但是得留够保护基地设备和人员的后备力量,这样有备无患。而且一旦开打必须彻底解决问题才行……”
沪上,昨夜里的大雨带来了些许凉意的风,扫过租界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旋即又被往来的黄包车碾过。我站在阳台,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指尖夹着的香烟燃至中段,灰烬摇摇欲坠。
轻轻弹了弹烟灰,目光投向桌上摊开的陕省地图,上面用红笔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聚村、道路、工厂和军事布防,每一笔都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与未来的希冀。
安排好随团留学的学生们,这些年轻人,如同清晨的朝阳,带着蓬勃的朝气与对知识的渴望,即将远赴重洋,去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与理念,是我为日后的西北建设积蓄的力量。
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我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沉甸甸的责任感。老陈反复叮嘱带队的学生,务必确保他们出行安全,照顾好饮食起居,更要引导他们树立不忘家国,学成归来的信仰。
处理完学生的事宜,我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开始草拟给陕省的电报。此刻的陕省,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那里汇聚了一批志同道合的能人志士,文韬武略,各展所长,共同描绘着关中大地的宏伟蓝图。
第47章 陕省建设2
如今的陕地,人才济济,犹如繁星璀璨。文有四位核心骨干,他们犹如四颗闪耀的明星,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各项建设工作。老罗,这位在陕工作接近一年的经验丰富的领导者,犹如一头默默耕耘的老黄牛,主抓聚村、垦荒、水利和优种推广。
他深知农业乃立国之本,聚村如众星捧月,能让百姓抱团取暖;垦荒似开疆拓土,可增加耕地面积;水利若甘霖润泽,能保障农业灌溉;优种像神奇的魔法,能提高粮食产量。
每一项工作都关乎着百姓的温饱,关乎着国家的根基。他整日马不停蹄地穿梭于各个村庄,与百姓同吃同住,犹如一位耐心的导师,悉心指导他们如何开垦荒地、修建水渠、种植优良品种。尽管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却始终精神抖擞,宛如一颗永不熄灭的灯塔。
目前开荒拓荒工作颇有成效,每个万人聚村都能确保拥有不低于五万亩的可耕田,这其中有不低于三万亩的水浇田。再加上高产良种,基本可以解决接下来不断聚集的村民未来的温饱问题。
希贤同志不仅需总览全局,更要承担起工业建设、道路规划以及未来铁路修建监理等重任。他深知工业为强国之根本,交通乃发展之关键,铁路更是国家经济之命脉。为制定出科学合理之工业布局与交通规划,他时常彻夜未眠,如痴如狂地查阅资料,不辞劳苦地实地勘测地形,与远道而来之法国铁路地质勘探工程师们反复切磋,唯望每一项决策皆能经得起时间之考验。
老谢,肩负着麟州煤矿开发之重任,并全力协助希贤同志筹备未来西安至麟州铁路之修建事宜。麟州煤矿资源丰饶,乃工业发展之关键能源支柱。老谢率矿工们,历经诸多艰难险阻,在提升煤炭产量之际,尤重煤矿之安全管理,以保矿工们之生命无虞。
淡村,负责耀州区域的工业建设、道路修筑,并协助希贤完成工业区域规划。耀州乃陕省工业建设之重点区域,淡村深知自身责任之重。其精心谋划耀州之工业布局,合理规划工厂之选址与建设,同时组织百姓修筑道路,改善交通状况,为工业发展营造良好之环境。他与希贤紧密协作,及时沟通工业区域规划之问题与进展,以确保整个陕省之工业建设得以协调有序推进。
武有七位猛将,皆为黄埔同窗,彼此情谊深厚,配合默契,身负保障陕省安全、维护社会稳定之重任。老刘主管渭河以南聚村优种下地安全,兼管盩鄠两县区域内安全梳理。其深知道路修建与优种推广乃关乎百姓切身利益之大计,绝不容有丝毫差池。遂率护村队,昼夜巡于修路工地及田间地头,谨防土匪滋扰破坏,以保工程顺遂、优良品种安然下地。此外,其亦积极推进盩鄠两县安全整治,打击土匪恶霸,以护当地社会安宁。
老唐坐镇渭北,肩负着护村队的整训选拔以及耀州工业基地区域的安全守护之责。护村队乃百姓之武装,系村庄安全之首要防线。老唐对护村队实施了严苛的整训,无论是体能训练,还是武器运用,亦或是战术协同,乃至纪律约束,皆一丝不苟。其精心遴选出一批身体素质过硬、思想觉悟颇高之队员,组建成一支干练的护村劲旅。于耀州工业基地,他更是强化了安全防范举措,布署了充足兵力,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巡逻,以确保工厂建设与设备之安全。。
老左本人及其留在庆阳的警卫营,身负重任。不仅要负责前往麟州—包头—庆阳三角区域内清剿梳理土匪和不安全因素的王、阎两个团的具体驻防、指挥联络,还要负责甘南老马团的所有后勤支援。麟州—包头—庆阳三角区域地形复杂,匪患猖獗,对当地的安全和发展构成严重威胁。老左精心策划了详尽的清剿方案,指挥王、阎两个团展开清剿行动,历经数月的艰难鏖战,有力地遏制了土匪的嚣张气焰,维护了区域的稳定。
与此同时,他全力以赴为甘南老马团提供后勤保障,以确保他们能够专心作战。老许则随老马团一同前往甘南,投身当地的剿匪和建设工作。甘南地区环境恶劣,匪患肆虐,老许与老马团的战士们齐心协力,奋不顾身,英勇无畏,为当地的安宁和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们所做的这些事,其背后隐藏着一个深远而重要的目标。这个目标不仅关乎组织在西北地区的未来发展,更是为了红军北上这一伟大事业铺平道路。
在这个目标的指引下,他们日以继夜的付出。每一个行动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决策都蕴含着战略眼光。他们深知,要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为组织开辟出一片广阔的发展空间并非易事。
为了这一目标,他们与当地的各方势力建立联系,争取支持和合作;他们努力改善当地的社会环境,为组织的发展创造有利条件;他们还积极组织和训练自己的力量,以备不时之需。
同时,他们也明白,红军北上的道路充满了艰难险阻。因此,他们不仅要为组织在西北留够足够发展的空间,还要为红军的北上排除万难,提供一切可能的便利。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在情报收集、物资供应、路线规划等方面做出巨大的贡献。
总之,他们所做的这些事,都是出于对组织和红军事业的无限忠诚和坚定信念。他们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组织的未来发展和红军的北上之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农闲时节,关中大地上更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所有聚村的百姓都积极参与到建设中来,他们深知,这些建设都是为了自己的美好生活。
关中道规划的几百条路,随着几十万百姓的日以继夜,它如同一张巨大的网不断延伸向四面八方,将整个关中的各个聚村、城镇连接起来。
百姓们虽然辛苦,但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他们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好日子就有希望。
随着比利时将水泥、钢筋、打井队、灌溉设备引入陕省,当地的基础建设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大部分水泥、钢筋被帅府调往晋绥和东北,用于修筑永固防御工事,抵御外敌的入侵;剩下的大部分被运往耀州工业基地,用于工厂和厂房的建设;
其余的则用来修筑机井箍子、泵站和水库。上百个泵站沿着关中道的大河修建,从长安八水到渭北的泾、北洛、石川、清河、黄河,这些泵站将为农业灌溉和工业用水提供充足的保障。在礼泉、乾县、三原修建的几座小水库,也将在旱季发挥重要的作用,确保农作物能够得到及时的灌溉。
第48章 商业谈判1
陕省诸多纷繁复杂的事务,犹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希贤、老罗、淡村三位同志的肩上,让他们忙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虽然工作忙碌,但不至于身心俱疲,主要是陕省各处工地都有大量缺人的问题。
于是希贤同志建议联系一下沪上,看看老陈这边能不能帮忙解决一下人才缺口。
老陈在接到希贤同志的求助消息后,深知情况紧急,立刻行动起来。他立刻安排经验丰富的同志负责将大批落选的学生引导至陕省,以填补当地的人才缺口。
与此同时,我深知在这些学生中可能隐藏着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也就是所谓的“暗子”。这些人若不加以防范,很可能会对陕省的建设和发展造成严重干扰。
在安排好引导学生的事宜后,又特意让老陈给希贤同志发了一封电报,提醒他务必提高警惕,密切留意这些学生中的异常情况,绝不能让任何一个“暗子”漏网,以确保陕省的建设和发展能够顺利进行。
与此同时,英国领事的老麦克安排的石油勘探小组也抵达了陕省。老谢作为当地的负责人,得知勘探小组的到来后,迅速安排好自己手头的工作,然后亲自陪同他们开始了漫长而艰苦的勘探之旅。
他们的足迹遍布了延州、麟州、庆阳、鄂尔多斯和巴彦淖尔等地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矩形区域。在这个过程中,勘探小组运用了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对每一个可能存在石油的地方进行了细致的探测和分析。
经过不懈的努力,他们终于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成果——一共发现了大大小小的十几座油田!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迅速传遍了整个沪上地区。
老麦克得知这个消息后,激动不已,于是他上门了。
老麦克这次前来,心中怀揣着明确的目标——不仅要加强与卢润东的合作关系,还要借此机会为自己带来更多的利益。这是一次至关重要的商务之旅,他深知其中的挑战与机遇并存。
在二楼的沙发圈里,双方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就投资总量、建设进度、贷款额度和年息等关键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最后的结果是将我最初提出投资总量五千万,贷款额度一亿英镑,年息3.5%,建设进度一年半变成了投资总量与贷款相同,总共六千万英镑。
年息也由3.5%上升到5.3%,建设进度从一年半变成了两年。这场谈判虽然充满了曲折和艰辛,但我们俩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毅力,成功地实现了自己的目标。都赢麻了那种。
这六千万英镑将被用于多个领域的建设:四千万用来做油田建设、管道输送、仓储和炼油厂;剩下的两千万中,四百万用来进口钢铁冶炼和钢板、无缝钢管的产线;两百万用来进口汽油发动机、汽车配件和总装线,包括轮胎的原材料和产线;
一百万用来进口棉纺生产设备;一百万用来做潜水泵、电机、球墨铸铁生产;一百万用来做河用船舶和船用发动机制造;五百万用来进口一百架农用、民用飞机和相应配套的机场建设、维护保养修缮工具配件;
三百万用来进口井盐勘探开采和加碘设备。要知道,此时国内的盐采集精炼全被英、法、美控制,百姓吃盐都不容易,更别说治疗碘缺乏病了,而碘盐的推广,对于预防和治疗大脖子病至关重要,这件事与医药一样重要。
还有四百万全部用来做食用奶粉、动物油脂精制和油脂皂化提炼甘油、各类铁盒装罐头产线。国家积贫积弱,缺的东西太多了,只能一步步慢慢弥补。
当我、玄真、老陈与老麦克敲定这一切时,时间又过去了两天。眼看就要启程出访欧洲,卢润东将玄真和老陈叫到二楼书房,仔细交代了自己走以后他们两人彼此之间的配合问题。玄真此时大约也猜到了老陈的真实身份,三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疯狂地写信,给陕省的希贤、老罗、淡村、老谢四位同志分别阐述了建设步骤和用人要领,包括传说中的流水线和标准化生产理念。
给老刘的信中,主要强调了道路规划修建、道旁树种植、种子保密和分发,以及在重大事项时联络大帅府寻求支持;给老唐的信,依旧是关于护村队人数保密和训练,以及工厂建设工地和设备的安全;
给老左的信,则着重提到了北部建设区域内的梳理清扫工作,清扫完成后留守四个营给老谢,剩余的让老唐进行补充后,前往宁夏至甘肃河西走廊段清理土匪,马匹主要给这两个团使用。
另外,还特别提到了甘南团的位置,除了给甘南留一个营负责剿匪以外,另外两个营进入康定西部和甘青结合部。如果需要,也可以让老唐继续遣人去庆阳整训后派往甘川陕结合部清剿土匪路霸。
我在给老左、老唐的信件底部都写着 “已阅即焚”,其他几人的信中则没有提及到组织相关的内容,确保这些信件经得住调查。
陕省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时间也所剩无几。
我让玄真约了法、德、英、美四家领事,准备跟这几家领事谈谈后面出访行程和接洽的事情。没想到等我到了饭店的大会议室后,发现里面有几十号人。
除了上述四家以外,比、荷、丹三国的领事居然来了,我有些懵逼此次出访可没有安排他们国家的行程啊?!
除此之外,北苏也派人来了,还有葡萄牙、西班牙的驻沪商贸总办,意大利、匈牙利、奥地利三国领事,最后玄真给我说捷克斯洛伐克的驻沪总办也来了。
看着会议室里乌泱泱的几十号人,我不禁有些头皮发麻。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来的目的,更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和实力,足以吸引大半个欧洲的关注。
事已至此,我让玄真大概了解一下各国来此的目的和需求,然后再硬着头皮一一对接。
了解完他们此行的目的,简单的跟所有人打个招呼,寒暄了几句,然后让玄真将这些人分成四批。第一批是跟我打过交道且有深度交往,需要去出访的四个国家,即法、德、英、美;第二批是有过交易和利益交换的比、荷、丹;第三批北苏一家;第四批是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交往的两牙、三利和捷克斯洛伐克。
一场硬仗即将开始,卢润东暗自给自己打气:“来吧!爷们要战斗!”
第49章 商业谈判2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四国领事们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期待,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对着法、德、英、美四国领事说道:“各位,时间宝贵,我们就开门见山吧。相信大家今天来,都是带着诚意和目的,我也希望能够与各位达成互利共赢的合作。”
英国领事老麦克率先上前,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就在跟我拥抱的时候悄悄在我耳边低语道:“卢先生,我们之前已经就油田开发等项目达成了丰富的合作意向,我希望等你抵达英格兰以后还能有进一步在更多领域开展合作,比如金融、药品贸易、教育等方面。”
我点了点头,说道:“麦克爵士,油田项目能否快速推进我还得依靠您的大力支持。我希望您能够在这方面给予我更多的帮助。同时,在药品贸易方面,我可以私下给您足够的规模,实现彼此之间的优势互补。”
老麦克沉吟片刻,才笑着说道:“这个没问题。还有我近期也会被调回英格兰,也许等你出访到英格兰的时候,我会在码头迎接你也说不定。欢迎访问英格兰,我的朋友!祝你的旅程愉快!一路顺风!”
卢润东微微一笑,说道:“麦克爵士,太感谢你了!如果出访英格兰有您的接待和一路陪伴,相信我的旅程一定会很愉快且精彩非常。”
就在两人话别之际,法国领事杜美插了进来,他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卢先生,您在法国的所有出访行程我都已安排妥当,另外我租了一艘美国籍的邮轮,送您和您的同伴顺利抵达马赛港。祝您旅途愉快!”
我看向杜美,说道:“杜美先生,感谢你的付出。黄河上那座麟太铁路公路两用桥的建设还得您多帮忙,督促一下进度。争取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初,公路桥功能可以通车。至于铁路的修建工作,只要能保证质量按时完工我就感激不尽了。”
杜美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您大可放心,卢先生。我已经安排了我的助理前去监督整个项目的实施进度。”
他们走后,接下来是美国领事约翰逊。他是个狡猾的阴险的美国鬼子。没错,这一直是他在我心目中的印象。
约翰逊斜着头笑吟吟望着我不语,只是拿起桌上的雪茄自顾自的点着抽起来了,我知道他这是故意抻着我。看来上次被我挖坑他很记仇啊。行,就你能玩!
于是乎我也拿起根雪茄点着,同样半躺着的吞云吐雾。不急不躁!雪茄抽到一半,我才缓缓的开口说:“乔!既然你不开口,那我来说。我知道你来,只是为了利益。我觉得你针对我能施展的手段或者说布局应该就寥寥几种!”
说到这里我抬起头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用夹着雪茄的手指向他,说:“无非是你们国家的首脑或者政客向国府施压,又或者利用在欧洲的影响力、宣传媒体给我造谣,让我接下来的出访处处碰壁、到处难堪,再或者有你们国家的几个银行出面,用金融断贷给英法德三国政府和企业施压。”
“但是此三项事情的运作难度、耗费精力财力、得罪三国等操作难度和成本也不是你背后那些资本愿意承受的,另外时间上也未必来得及。而因此毁掉未来我去美国本土签署的大工业一揽子计划、物资进口量和融资额度、投资领域来说,你这些建议可能只会使得你背后支持你的人放弃你、甚至毁掉你。”
又是一阵沉默。我扔掉手中的雪茄,缓缓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其实你、我之间没必要这样,毕竟咱们彼此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自身的发展和利益。只要我们有相同的基本点,其他的部分不都是可以谈的么。你说对吧?”说完会议室里再度沉默。
当我说完这句话走回自己的座位时,乔约翰逊终于开口了:“对,你说的没错。那就我们先看看你出访的单子里,有没有跟我们优势相匹配的计划。如果没有,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我说:“没问题,玄真把美国的出访计划书拿来!”
为了他好交差,我给他的计划书里准备了三个大项目。其中有进口美国化学、化工、化肥等三化领域的产线,预计总投资不低于两亿五美金;民用、农用飞机合作研制计划又整了六千多万美金;最后夹带了点私货,轻武器和迫击炮的产线引进又花了接近一千万美金。
“卢先生,美国在工业科技领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有很多先进的技术和产品可以与贵国分享。比如您计划书里的化学、化工、化肥领域的产线,这些对于贵国的工业基础发展是非常重要的。”
约翰逊这个人精明得很,不会轻易给出优惠条件。于是,我低声地说道:“约翰逊先生,美国的技术和产品确实很有吸引力。但引进这些产线需要大量的资金,我希望贵国能够提供优惠的贷款政策,同时在技术转让方面给予更多的支持。当然个人方面我也会让您满意!”
约翰逊挑了挑眉,说道:“贷款方面我们可以全额提供,但年息可能会高一些。计划书里那些项目技术转让基本不会有问题。但是飞机合作领域的成果分配,我希望你到美国之后尽可能做个详细的阐述。”
我早有预料,他说道:“约翰逊先生,你说的这个没问题。至于贷款年息,我希望能够控制在 5% 以内,毕竟这是一笔巨额的投资,过高的还款利息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压力。另外还款期限也得宽松一些,最起码需要十五年以上。”
约翰逊笑了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道:“卢先生,这需要我回去向国内汇报,相信在你出发之前就能给你答复。不过,我可以先向你透露一点,如果你能够在其他领域给予我们一些补偿,比如增加对美国药品的出口量,或许我们可以在年息、还款周期方面做出一些让步。”
我点了点头,说道:“这没问题,我们可以进一步扩大对美国药品的出口,同时还可以在农用机械设备等方面加大进口额度,我们可以后续再协商。”
约翰逊说:“没问题!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说:“合作愉快!”
约翰逊:“祝您旅途愉快,一路顺风!”于是约翰逊终于拿着三亿多美金的订单框架协议美美的走了。
第50章 商业谈判3
最后轮到德国领事冯凯恩,只见他缓缓走进来,他的步伐显得有些沉重。德国如今正处于经济衰败的困境之中,其在远东地区的影响力也远不如往昔。然而,冯凯恩深知此次会面的重要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和温和。
“卢先生,”冯凯恩说道,他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卢先生身上,“德国在冶金、机械以及重工等领域拥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底蕴。尽管我们目前面临着一些经济上的困难,但我们的技术实力依然不可小觑。”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表达。接着,冯凯恩继续说道:“我们非常渴望能够与贵国建立起紧密的合作关系,共同推动双方的发展。德国的技术和经验,结合贵国的资源和市场,无疑将会产生巨大的潜力。”
冯凯恩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诚恳和期待,他希望通过这样的交流,能够为德国在远东地区寻找到新的机遇和合作空间。
我目光坚定地凝视着冯凯恩,他的声音充满诚意,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他的决心和期望。
“冯先生,德国的工业技术一直以来都是全球瞩目的焦点,也是我们不断学习和追赶的目标。”我缓缓说道,“我们对于与德国在多个领域展开广泛合作有着极大的热情和诚意。”
我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拥有广阔的市场和丰富的资源,这是我们的优势所在。而贵国则以其先进的技术和设备闻名于世。如果我们能够携手合作,将双方的优势互补,我坚信这必定会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您稍等!玄真将我们起草的那份与德国的工业合作框架拿来!”我朝门外喊道。
这是一份一揽子合作计划,包含冶金、机械、重工、化工、武器五个项目大类。
冶金工业涵盖铜、铝、锰、钨、镁、锌、锡、镍、钛等多种金属及磷、钾等元素的冶炼与应用。其中,镁、铝、钛合金因其轻量化特性成为航空制造的核心材料;锌、镍、钛凭借优异的耐腐蚀性能广泛应用于化工设备制造;铝和铜则因其优良的导电性能主导电力电气领域;镁钨合金在照明器材和武器系统中发挥关键作用;磷钾化合物是农业生产不可或缺的肥料原料;而锡则因其无毒性和延展性,在食品包装和电子工业中占据重要地位。
机械制造领域专注于大型工程设备的研发生产,主要包括:土方作业机械(如装载机、推土机、挖掘机)、道路施工设备(压路机、夯地机、沥青搅拌机、沥青摊铺机)、混凝土工程机械(运输车、泵车)以及起重设备(吊车、重型起重机)等系列产品,这些设备广泛应用于道路建设、矿山开采等重大工程项目。
重工业体系涵盖三大核心板块:首先是装备制造板块,包括高精度机床、远洋船舶、航空器及大型农业机械的设计制造;其次是化工产业板块,重点开展炼油工艺、特种涂料、工业炸药、高分子聚合物(塑料、合成橡胶)等领域的联合研发;最后是电子通信板块,以有线\/无线通信技术(电话、电报)为基础,同步推进雷达技术的协同创新。
国防工业产品线包含:
火炮系统:75-210mm口径野战炮、35-88mm高射炮;
单兵装备:轻重机枪、迫击炮、自动步枪、冲锋枪、狙击步枪及光学瞄具;
特种弹药:涵盖战术辅助型(烟雾弹、照明弹)、特种杀伤型(凝固汽油弹、白磷弹)、攻坚型(破甲弹、钻地弹)和温压弹等多系列产品;
配套系统:地雷布设装备、武器载具平台等。
冯·凯恩此刻正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文件。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修剪整齐的胡须随着他思考时嘴唇的微动而轻轻颤动。作为德国驻沪领事,他深知眼前这份协议的分量和带给衰弱中的德意志的再起之机。
华懋饭店的会议室里,水晶吊灯将整个会议室映照得金碧辉煌,厚重的橡木桌上摆放着精心准备的合作协议草案。
卢先生,冯·凯恩放下文件,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颤抖,您提出的这个合作框架确实令人振奋。总投资超过十亿英镑,合作期限长达十五年,这将是欧亚大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工业技术合作项目。
这份协议的核心内容包括:中方将负责全部资金投入,预计分三期到位
德方提供最顶尖的研发团队,包括:1200名资深工程师,120名顶尖科学家,8000名熟练技术工人。技术转移与人才培养计划:为中国培养800名合格飞行员;培训3000名各领域专业学生;培养5000名达到德国标准的工程师;训练名熟练技术工人。
冯·凯恩拿起镀金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着:关于市场划分方案,我认为非常合理。德国生产的合作产品面向整个欧洲市场,我们将把利润的15%用于偿还中方贷款。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亚洲市场的利润15%作为技术人员薪酬,这个比例是否可以考虑根据实际运营情况建立浮动机制?
我微微颔首:冯领事的提议很有建设性。我们可以设立一个联合委员会,每季度评估一次运营状况,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分配比例。
至于美洲市场,冯·凯恩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成立合资贸易公司的方案我很赞同。建议公司总部设在巴拿马,这样既能兼顾南北美市场,又能享受税收优惠。
随着谈判的深入,冯·凯恩越来越兴奋。他解开西装扣子,开始详细阐述德国在各个领域的技术优势:
在冶金工业方面,我们最新研发的克虏伯特种钢技术,强度比普通钢材高出40%,非常适合用于飞机制造。我建议在麟州建立第一个联合冶金实验室。
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着中国西北地区:这里丰富的铁矿资源与德国的冶炼技术相结合,完全可以打造中国最先进的钢铁生产基地。
在机械制造领域,冯·凯恩继续道,我们在大型工程机械方面有独特优势。特别是用于矿山开采的巨型挖掘设备,以及筑路用的重型压路机械,这些都可以立即展开技术转让。
当谈到敏感领域时,冯·凯恩示意助手看一下门外,见到无事后,才压低声音说:关于武器系统的合作,虽然我们受到凡尔赛条约限制,但是咱们在中国境内建立研发中心不在这个范围内。
他拿出一份加密文件:至于我国最新设计武器,等您到柏林之后再安排您参观克虏伯的秘密试验场。
时间不等人,我正色道,建议立即成立三个工作组:第一组负责人才培养计划,下周就开始选拔第一批留学生;第二组负责工厂选址和基础设施建设;第三组专注技术文件转移和法律合规工作。
冯·凯恩补充道:我建议在柏林和上海分别设立联合办事处。德国那边由国防部长秘书施密特负责,他精通中文,曾在同济大学任教三年。
夜幕降临,会议暂时休会。我站在窗前,望着沪上璀璨的夜景,思绪万千。这份协议不仅关乎技术引进,更是一个民族在危难之际寻求自强的战略抉择。
冯博士,我转身说道,这次合作可能会改变目前世界工业格局。十五年后,我们或许会见证一个全新的工业体系崛起。
冯·凯恩举起酒杯,意味深长地回应:为改变世界干杯。不过卢先生,您确定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消化这么大规模的技术转移吗?
我自信地笑了:五千年的文明史告诉我们,中华民族最擅长的就是学习与创新。给我们一个支点,我们就能撬动整个地球。
次日清晨,双方签署了合作备忘录。根据协议:首批500名中国留学生将于三个月内抵达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将开设特别培训班;克虏伯公司派遣30名专家赴华指导在耀州北的黄陵建立第一个联合研发中心
冯·凯恩在送别时握着我的手说:卢先生,这可能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工业合作。我期待着看到德国技术在中国大地上开花结果。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感慨万千,国家的发展之路充满了艰辛,但只要能够抓住二战前这点机遇,与各国开展‘真诚’的合作,就一定能够实现国家的强盛。
离开会议室时,初夏的月光已经慢慢的照亮了整个中国。
第51章 商业谈判4
第二天一早,刚吃完早饭准备去华懋饭店会议室,继续跟后面几家死磕,结果楼下的电话响了。没几秒钟,楼下就传来了宋老驴的吼声:“少爷,美国领事乔约翰逊的电话!”
我赶紧下楼拿起电话:“乔,你好!有事?”
“哈哈哈,恭喜你,卢先生!关于昨天我们谈的合作框架协议,美国那边已经回消息了。但是得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一个附加协议,您看咱们在哪见面聊聊这个附加协议?”约翰逊高兴地说道。
“华懋饭店三楼会议室,十分钟后见!”我说完后就挂了电话,坐车出发了。
我刚进会议室没多久,就见美国领事约翰逊走进了会谈室。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精明和算计。我就知道,今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卢先生,昨天我们的初步合作框架协议,我方基本同意。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后面这个附加协议的具体内容和合作细节了。” 约翰逊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关于三化领域的基础产线引进,贷款、产线输出和部分的技术转让商贸委员会批了,那些个轻武器产线也批了。” 约翰逊话锋一转,“但是现在卡在了飞机合作部分了……这个合作经过军方研判对我们没有任何利益而且后期的风险太大。”
卢润东眉头微蹙,说道:“约翰逊先生,没关系。如果不能合作我只能表示遗憾。咱们聊聊附加协议条款吧。”
约翰逊微微一愣,立马切换到正常情绪说:“好的。我们提出的附加协议的主要内容是可以提供最先进的三化技术,也可以帮助贵方提供飞机研发设计制造的相关技术,甚至还可以给贵方提供大量贷款。前提是贵方需要支付6%的年息,并且以你们西北的未来油田设施、煤矿、铁路、工业基地做抵押。”
我听完这话差点被呛到,人不咋样想的还挺花。我冷笑着说:“约翰逊先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么?6% 的年息太高了,这根本不可能接受。之前5% 的年息,已经是承受的极限了。至于抵押品这个没问题,但是你们美方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
约翰逊摇了摇头,说道:“卢先生,美国的金融市场风险很高,高利率是为了对冲风险。至于说帮助,你们的国家元首你感兴趣么?”
我一听这话赶紧说道:“约翰逊先生,你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你们特么得也没能力整这种大活啊,还想给老子画大饼。
约翰逊笑了笑,然后沉默了,似乎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卢先生,5% 的年息确实太低了,我最多只能降到 5.5%。至于说您提供了这些个抵押物后,我们能带给你什么,您觉得十亿美金的贷款够么?”
我想了想,说道:“5.5% 的年息,我们可以考虑。但是你提供的贷款根本达不到我方提供的抵押物价值的10%,是不是您搞错了?。”
约翰逊说道:“这个贷款额度可以商量。但是我个人能获得什么?”
我说道:“上次我提过,只要我第一次提出的框架协议可以通过,我这边会给您一个满意的馈赠。但是飞机合作被叫停了,而是更换为产线引进。这个我确实不太好安排。”
约翰逊皱了皱眉,说道:“卢先生,你应该知道飞机装备的交易风险更高。如果你觉得不满意,这部分的合作那就只能放弃了。”
我知道,约翰逊这是在故意施压。飞机的产线引进,对于我们未来的发展和战争来说,确实非常重要,不能轻易放弃。我沉吟片刻,说道:“好吧,五十万美金这是我给您的最大诚意。但我希望你们能够派拥有丰富经验的专家来指导我们的生产。”
约翰逊笑了笑,说道:“这没问题,只要你们支付相应的费用,这个我可以调派最好的专家。”
“接下来您说的那个贷款吧。” 卢润东继续说道,“额度、年息、还款周期都谈谈。其实我能猜得到提出贷款给我们的资金提供方,约翰逊你信么?”
约翰逊摇了摇头,说道:“卢先生,最大贷款额度不能高于15亿,至于利息和还款周期方面,我们可以给予一定的优惠。”
我说:“约翰逊先生,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情。第一、目前我们资金充足,并不是急需贷款融资;第二、如果贷款我方可以提供抵押物,但是我方提供的抵押物在抵押过程中的价值产出和价值提升不在抵押范围内;第三、贵方提供的贷款额度和我方的抵押物价值不匹配,毕竟我的抵押物的价值提升是必然的;第四、我的抵押物总价值已经超过了100亿美金,”
约翰逊沉默了很久,似乎在认真考虑卢润东的建议。最后,他说道:“卢先生,你说的确实没问题。但大量的资金融资贷款涉及到很多复杂的问题,我需要回去向请示。不过,我可以先答应你,我会替您努力争取更多的贷款额度,降低年息和还款周期。如果我帮您谈到了最好的融资额度、利息、还款周期,您能给我什么?”
我思忖了几分钟,才说道:“贷款额度的万分之三,这个你还满意么?”
约翰逊在心里算了一下,才说道:“可以,您放心我肯定会对得起你付出的筹码。”
我说:“好吧,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最后,双方就第一份合作框架协议的各项合作细节达成了一致,约翰逊满意地离开了会谈室,他知道,这笔合作将为美国和他自己带来巨大的利益。
我看着约翰逊离去的背影,心中松了一口气。与美国的谈判,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但最终还是取得了不错的结果。我深信,这些合作项目的落地,将极大地推动西北工业基地建设……
第52章 商业谈判5
华懋饭店的青铜吊灯在五月初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昏黄的光斑投射在柚木地板上。我抬手看了看腕间的手表——下午两点十五分,比约定时间已经迟了近一个半小时。窗外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与南京路上的电车铃声交织成民国十七年沪上特有的喧哗。
卢董,北苏代表到了。秘书轻声提醒时,厚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彼得罗夫领事踩着皮鞋大步踏入,呢子制服上还沾着伏特加酒渍,胸前挂着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两名随从抱着厚厚的文件箱,皮革箱角已经磨损得露出内衬。
彼得罗夫先生。我起身时故意碰倒了青瓷茶盏,茶水在谈判桌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他注意到对方灰蓝色瞳孔里的血丝,以及试图用古龙水掩盖却愈发明显的酒精气味。
北苏代表径直拉开椅子坐下,牛皮鞋跟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直接说正题吧。他掏出镀银烟盒时,一枚硬币从口袋滚落,在桌面旋转着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们谈石油、铁路...
抱歉打断。我从公文包取出三份框架协议,这是与英格兰签署的一期油田勘探开采炼油一体化项目协议,这是前天签署的二期补充框架协议,以及法国铁路公司的三条铁路修建合作意向书。他特意将印有英国皇室徽章的文件摆在最上方,如果您需要,我还可以请法国驻沪领事来佐证上周签署的西麟铁路、麟太铁路、陇海铁路灵西段的建设合同。
彼得罗夫捏着香烟的手指突然收紧,烟丝簌簌落在文件上。他身后的随从急忙递上火柴,却被他挥手打落。卢先生可能不了解,我们巴库油田的产量...
去年是两千八百万吨?我翻开与英格兰合作协议的内容,目前我们探明的随便哪个新油田都比这多。我忽然用俄语补充道:而且不用劳改营的奴隶工人。
会谈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彼得罗夫额角暴起的青筋在酒精作用下显得紫红,他猛地灌了口随从递上的格瓦斯,深色液体顺着胡须滴在领章上。那重工业呢?第聂伯河上的水电站...
水电?德国的工程师正在甘肃勘测。卢润东推开窗户,让江风冲淡室内浑浊的酒气,昨天德国人电气的代表刚送来涡轮机样品。他故意让桌上那份德文技术手册露出克虏伯公司的logo。
随从们开始交头接耳,彼得罗夫突然拍案而起,震得水晶烟灰缸叮当作响。你们这是要断绝与北苏的合作?他胸膛的徽章在剧烈动作中歪向一侧。
我不紧不慢地取出鎏金钢笔,在便签上画了条蜿蜒的曲线:从伊尔库茨克到巴彦淖尔,直线距离两千四百公里。如果贵国愿意修建这条铁路...钢笔尖突然戳破纸张,当然,需要五年期无抵押贷款,年息3.5%。
这不可能!彼得罗夫的咆哮惊飞了窗外的白鸽,北苏不是殖民地银行!
那真是太遗憾了。我从西服内袋抽出电报,英国方面愿意以3.5%的利率提供贷款,条件是药品的分配权。他停顿片刻,让翻译完整传达每个音节,对了,药品的配额下周就要重新分配...
彼得罗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急忙说道:“卢先生,你不能这样!我们北苏是有诚意与你们合作的。”
“诚意?” 我反问,“你们的诚意在哪里?是带着一身酒气来谈判,还是想让我们接受你们不合理的条件?如果不是之前我们在医药设备、原材料方面有过合作,分给你们的药品额度早被英法拿走了。”特么得连日本鬼子都干不过,还好意思在这里谈合作?
彼得罗夫被我说得哑口无言,他的酒醒了大半,眼神也变得清澈了许多。“卢先生,我为我刚才的态度向你道歉。我们确实有诚意与你们合作,如果你觉得石油、铁路、重工领域不行,我们可以合作武器生产。”
我直接怒了,说道:“彼得罗夫先生,你这是在给我挖坑吗?你知道武器生产在我们国家是敏感领域,你们想让我们陷入麻烦吗?我请你善良一点,不要试图挑衅我的底线和忍耐度!”
彼得罗夫被卢润东的愤怒吓了一跳,他连忙说道:“卢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为我们的合作寻找一个突破口。”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道:“彼得罗夫先生,如果你真想合作,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思路。铁路方面,你们可以规划一条从伊尔库斯克路经乌兰巴托、曼达汉到巴彦淖尔的铁路,以后我们需要进口矿石、油料、化工产品或者其他物资,都可以走这条铁路进行输送;我们的产品也可以通过这条铁路运送去往欧洲华沙。”
另外,你们可以给我们提供大量的贷款,贷款额度不低于三千万英镑或者两亿美金,年息不能高于 4.5%。当然你们也可以把小麦、大豆、油脂、鸡蛋、奶粉、巧克力、肉制品出口给我们,修铁路的款项和进口的粮食等物资都可以在贷款中扣除。如果你能答应这些条件,我们可以继续合作;否则,我们的合作就此结束,我们将取消对你们的医药供应。
彼得罗夫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权衡利弊。最后,他说道:“卢先生,你的条件太苛刻了。但为了我们的合作,我可以回去向国内汇报,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卢润东说道:“彼得罗夫先生,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能满足我们的条件,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彼得罗夫点了点头,说道:“好的,卢先生,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说完,他匆匆离开了会谈室。
我笑着顺口说:“顺便帮我给你们伟大的领袖约瑟夫问个好!”
彼得罗夫:“好的,先生!”
我看着彼得罗夫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对于北苏这种傲慢无礼且没有诚意的合作,我真没必要客气。我相信只有强硬的态度,才能让北苏认识到他们的‘错误’,拿出真正的诚意来合作……
第53章 商业谈判6
卢润东转过身,看见六位西装革履的外交官依次走进会议室。
为首的是捷克斯洛伐克商务参赞约瑟夫·斯柯达,他标志性的八字胡修剪得一丝不苟;紧随其后的是意大利商人马里奥·费拉里,他那双锐利的鹰眼扫视着会议室的每个角落;匈牙利和奥地利的代表并肩而行,正在低声交谈;最后是西班牙银行家卡洛斯和葡萄牙贸易代表佩德罗,两人都带着地中海商人特有的精明神色。
各位先生,欢迎来到沪上。我对诸位远道而来表示诚挚的感谢。
侍者为每位客人奉上香气四溢的龙井茶。我注意到捷克斯洛伐克代表在品尝第一口茶时,眉毛惊讶地上扬——这正合他意,上等的明前龙井总能给外国客人留下深刻印象。
约瑟夫·斯柯达放下青花瓷茶杯,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卢先生,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布拉格口音,我国政府非常重视与中国的合作。斯柯达工厂愿意提供最先进的冶金技术和机床设备。
他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说道:这是我国最新研发的toS系列机床,精度达到0.01毫米。我们计划资助贵方建立标准化工厂,同时提供三千万法郎的贷款,年息仅3.5%。
我接过文件,仔细审视图纸上那些精密的机械构造。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贵方提到的连铸技术,是否已经实现工业化应用?
当然,斯柯达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我们在比尔森工厂已经连续生产六个月,废品率低于0.3%。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赞叹声。我与身旁的顾问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条件很有诚意,我合上文件,我们原则上接受。具体的合作细节,可以安排人开始磋商,尽快签署合作框架协议。
意大利代表费拉里迫不及待地接过话题。他说话时手势丰富,典型的南欧风格。卢先生,我们菲亚特公司的新型卡车非常适合中国的道路条件。他打开一个精致的皮箱,里面是各种汽车模型,这是cR.32战斗机的缩小版,我国空军的最新装备。
我拿起战斗机模型,金属机身闪着冷光。听说贵国在纺织机械方面也有突破?
正是!费拉里眼睛一亮,我们最新研发的自动织机效率是传统设备的五倍。另外...他压低声音,如果贵国需要某些特殊装备,我们也有渠道。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 我轻轻放下模型,茶杯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常规贸易已经足够,费拉里先生。不过融资途径确实是我们需要的。
匈牙利代表古斯塔夫清了清嗓子。我国虽然国土不大,但在某些细分领域...他看向奥地利代表赫尔穆特,后者会意地接话:
比如食品加工机械,我国最新研发的榨油机出油率高达98%。赫尔穆特从公文包取出一个木盒,这是我们斯华洛世奇公司特制的光学测距仪。
我接过那个精致的仪器,黄铜外壳上刻着精细的刻度。当他转动调焦环时,镜片组发出悦耳的机械声。精度如何?
在1000米距离上,误差不超过1.2米。赫尔穆特骄傲地说,我们愿意提供一千万法郎的贷款,年息4%,专门用于采购这些设备。
我沉思片刻。这些精密仪器正是军队急需的装备,而食品加工则关系民生。可以接受。不过我们希望技术培训能同步进行。
当西班牙代表卡洛斯开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们愿意提供五千万美元的无条件贷款,年息5.5%,无需任何抵押。
茶杯悬在半空,我罕见地露出惊讶神色。这个数额相当于国民政府全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卡洛斯先生,这个条件...是否有特殊要求?
葡萄牙代表佩德罗微笑着解释:我们只希望在未来远东贸易中占据一席之地。毕竟,葡萄牙与中国的历史渊源……
我立即明白了弦外之音。这是伊比利亚半岛国家在远东的战略布局。资金用途不受限制?
完全由贵方自主决定。卡洛斯肯定地说,还款可以按十年期分期进行。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我轻轻叩击桌面,实木发出的闷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这个提议很有吸引力。我们今天就可以签署。
当最后一位代表离开时,夕阳已经西沉。我站在窗前,看着外滩陆续亮起的灯火。连续九个小时的高度紧张谈判,让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瘦猴,您需要休息。玄真这时候走进来担忧地说。
我刚要回答,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灯火化作模糊的光斑,耳边嗡嗡作响。我下意识抓住窗框,却发现自己正在坠落...
瘦猴!玄真的惊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围的人也纷纷围了过来,场面一片混乱。
于是一帮人赶紧就给我拉到法租界的私人医院进行检查,检查居然明后天才能出结果。玄真极了就让宋老驴给老陈打电话。
然后他们仨开着车拉着我满沪上找医生,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老中医,老爷子一号脉就摇头,这下给玄真、老陈吓毁了。
只见老爷子笑着说:“你们别急,他没事。只是耗费心神过度才会这样的,这样吧我给他针灸一下,然后就送他回去歇着,你们记住他六旬之内不能再耗费心神,否则必有性命危险。”
结果这一针灸就持续了两个多时辰,给老爷子折腾到浑身大汗,站都站不稳了……
等若薇回来时,发现我晕死了过去未来两天内可能会醒,脑后侧头发白了一撮,她顿时吓得哭了起来。
老陈安慰李若薇说:“若薇同志,你不用太着急。今天已经看了医生。老爷子说就是这两天耗费心神太甚,所以才会这样,等他休息好了就会醒过来。另外医嘱是六旬之内绝对不允许再度耗费心神,否则有性命之忧。”
若薇送走老陈、玄真他们,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她守在我的床边,默默地祈祷着我能够早日醒来。
第54章 出发前会议
午后沪上租界的洋楼里,弥漫着栀子花的淡香。雕花玻璃窗将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地板上缓缓移动。我在一阵绵长的眩晕中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若薇那双噙着泪的杏眼。
她鬓角的碎发被泪水濡湿,紧贴着苍白的脸颊,指尖抚过我额前的发丝时,指尖的颤抖像风中的蝶翼。
“润东…… 你的头发……” 她的声音哽咽着,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黄铜穿衣镜。镜中人的头发竟比昨夜又白了大半,原本只是两鬓染霜,此刻连头顶都像是落了场薄雪,唯有发根处还残留着几缕墨黑,像是被岁月遗忘的角落。
我对着镜中人苦笑,这具身体才刚过二十六岁生日,却已苍老得像株经霜的芦苇。
“哭啥,” 我伸手替她拭去泪痕,指腹触到她冰凉的脸颊,“阎王爷不收我,总得让他讨点利息不是?”
若薇被我逗得抽了抽鼻子,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碗莲子羹。
青瓷碗沿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冰糖炖得溶在汤里,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空荡荡的五脏庙。
吃饱喝足,玄真、老陈已经候在门外。
玄真问:“瘦猴,那边还有一堆人等着签署协议呢,你看咋办?”我这才想起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那些放贷的资金、未签完的协议,像一张张催命符,压得人喘不过气。
刚在藤制圈椅上坐定,被拿到楼上茶几的电话此刻却叮铃铃响起来。
玄真拿起电话,就听见听筒里传来约翰逊那口带着伦敦腔的中文,唾沫星子仿佛能透过电话线喷过来。“找你的,约翰逊!”我刚接过听筒就听见:“卢先生,恭喜恭喜!贷款的事敲定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38 亿美金的总额度,年息 5.5%,15 年的周期,这些数字像算盘珠子一样在我脑子里噼啪作响。
抵押物的应收款半数用来还贷,这看似苛刻的条件,实则早已在我的算计之中。
“约翰逊先生辛苦了。” 我慢悠悠地搅动着茶杯里的龙井,“那一百一十四万美金的佣金,会让老陈给你送到汇丰银行的账户上。” 电话那头传来夸张的欢呼声,随后便是一连串的恭维话。
我耐着性子听完,挂上电话后心里颇觉烦躁 —— 这些洋鬼子,一个个都盯着中国的肥肉,恨不得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放下电话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偏厅的门就被推开了。一群穿着西装革履的洋人涌进来,香水味混合着雪茄味呛得我直皱眉。
为首的是老麦克和杜美,挺着啤酒肚,握手时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候着,蓝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直到确认我确实无恙,才又呼啦啦地告辞,仿佛只是完成一场不得不走的过场。其实他们那里是来看望生病得我?只是看看他们的投资会不会因为我挂掉而打水漂罢了。
唯独北苏的彼得罗夫留了下来。这个北苏的斯拉夫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将他们拟好的合作框架协议递过来,并说道:“卢先生,约瑟夫领袖同意了您的提议,并做了部署和签字。他命令我们尽快落实这份合作协议。您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说,如此这般咱们彼此之间存在的某些误会,能否弥补了?”
“弥补?” 我猛地攥紧拳头,胸膛里的五星海棠突然传来一阵灼热,像是有团火在烧。克里姆林宫里那个阴恻恻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他算计的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头痛瞬间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
“瘦猴!瘦猴你怎么了?” 玄真的声音酸涩,他拼力的扒拉着我身前的彼得罗夫,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头被激怒的狮子。“人家老中医都嘱咐了不能耗费心神!你这是干嘛呀!”
我勉强做起说:“我没事。玄真你去跟彼得罗夫把协议签了吧。”彼得罗夫耸耸肩,将协议放在桌上:“玄真先生,签字吧!” 当双方签完字,他便拿着协议转身离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老陈赶紧喊玄真帮忙,将我连人带藤椅抬到阳台上。初夏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潮气,吹在脸上暖暖的。租界的屋顶在夕阳下连成一片灰色的海洋,远处教堂的尖顶刺破云层。我摸出烟盒,火柴划亮的瞬间,火光映在年轻的脸庞和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有些诡异。
“来吧,同志们!咱们召开第一次阳台会议。” 我深吸一口烟,笑着跟他们俩说。
“坐。” 我指了指旁边的藤椅,“走之前,有八件事要议。”
第一桩是经费。我望着天边的火烧云,缓缓开口:“你俩一年各留六十万大洋。玄真的用作跟合作各方的联络与情报开销,老陈的……” 我顿了顿,“用作陕省建设的应急款。” 玄真刚想开口,被我一眼瞪回去:“别省,该花的就得花。没有足够准确的商业情报,咱们就是睁眼瞎,未来也走不远。”
第二桩是协议备份。我从藤椅上直起身,胸口的灼热感提醒着我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所有签好的协议,给老陈留一份。货物到港、验收、运到陕西,都归你管。” 老陈赶紧掏出铅笔在账本背面记着,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人才是关键。” 我补充道,“陕省缺医生、缺工程师,缺大量技术工人和高知学生。你看着办,只要肯来的,待遇从优。” 老陈点头如捣蒜,他知道,这些人才是未来的火种。
第三桩是向组织汇报。我望着老陈:“胡公那边,得尽快把协议内容报上去。看看中央有没有别的安排。” 老陈的眼神凝重起来,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合作,每一个字都牵扯着无数人的性命。
第四桩是情报组织。“陕省很快会成为各方势力的焦点。” 我的声音沉下来,“特科得派些好手过去,商业间谍、政治间谍,都得防着。” 老陈说已经安排了人,明后天就出发,我这才松了口气。
第五桩是资金转换。“把所有到账的贷款,全换成英镑和美元,存汇丰。” 玄真有些不解:“瘦猴,大洋用着不是更稳妥?” 我摇摇头:“不,这些钱我要去欧美用。那边的汇率差太大,相对其他的货币,英镑和美金汇率更稳定。弄不好在汇率上咱们还能赚点。”
第六桩是叛徒。提到那个 “顾” 字,我胸口的海棠印突然发烫。“老陈,你说过跟稼轩他们打过招呼了?” 老陈点头:“已经盯紧了。” 我掐灭烟头,烟灰落在地上,像散落的骨灰:“别让他坏了大事。”
第七桩是兵力部署。我望着西北方向,那里的黄土高原上,正有一群人在为理想奋斗:“河西走廊、青海,都得占住。给老左发电报,让他先去侦查。” 老陈应着,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第八桩最棘手。我盯着老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湘赣闽桂川调人去陕,得筛一遍。跟北苏走得近的,不能要。” 老陈猛地抬头,满脸诧异。
“你听我说。” 我叹了口气,“这些年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想起那些因为北边GcGJ的瞎指挥而牺牲的同志,胸口就像被巨石压住:“不是不信任,是怕冲突。咱们的路,靠别人不行,得自己摸索着走。” 老陈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我会报给胡公,但……”
“不用等答复。” 我打断他,“记在心里就行。”
会议散了,老陈拿着账本匆匆离去,玄真收拾着烟蒂。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个家伙还只是个老色胚,如今也能在沪上的十里洋场叱咤风云,更能独当一面的帮我解决很多问题了。
“瘦猴,你得多歇息……” 玄真轻声说。我摇摇头,胸口的灼热感越来越清晰 —— 约瑟夫的提议,绝不是什么善意。那条通往西北的铁路,名义上是援助,实则是套在脖子上的绳索。
“对了帮我们多采购点远航要用到的药品、水果、蔬菜、食品” 我对玄真说,“我们这么多人出行难免谁会出问题” 玄真虽然知道我依旧在费心劳神,他依然去做了。
我想着跟大佬美签署的贷款协议里的抵押物——油田、煤矿、铁路、工业基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约瑟夫想打西北的主意?我偏要把这些抵押给美国人,看他敢不敢跟大半个欧洲外加大佬美硬碰硬。
第55章 出发欧洲
待老陈与玄真离开之后,我便嘱咐宋老驴和张熊大紧闭门窗,守在楼下,今日我实不愿再见任何人。李若薇为我斟上一杯老刘从陕省送来的茯茶,那醇厚的茶香,如同一股清泉,流淌进我的心间,让我的心神都安宁了许多。
我轻轻拉过若薇的手,让她坐在我的怀中,然后缓缓地在她耳畔低语:“可曾后悔嫁给我?整日里冒险,将自己折腾得如风中残烛,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嘿嘿嘿!”
若薇嗔怪道:“你就不能安定些么?就不能好好歇息一下?我近来为孙夫人筹备基金会慈善款项,都没照顾好你……幸好即将出海,你能在船上歇段时日,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好了,好了!”我赶紧吧唧一口,再安慰道:“这跟你真没有关系!再说慈善基金会那摊事儿,也是我给你找的活计。”
两人紧紧相拥,在阳台沐浴着微风,享受着阳光的轻抚,仿佛那温暖的阳光是为我注入战斗力量的源泉,让我的身心都沉浸在一片暖洋洋的氛围之中……渐渐地,在这温暖的怀抱中,我又睡着了……
当若薇听到我轻微的鼾声,急忙用手捂住自己嘴巴,身体紧绷着,缓缓地从我怀中抽离。然而,那不争气的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纷纷洒落在我的膝盖上。
她轻轻地从屋里拿来一条薄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我身上,又搬来一把藤椅,静静地坐在我的身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仿佛生怕一个眨眼,我就会消失不见……
夜里,院子内。梧桐树的新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天上的月光分外洁白,被远处黄浦江上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震得摇摇晃晃、稀稀落落。
你终于醒了!若薇问。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人从阳台弄到了床上。若薇见我没事,就说:“你等下,我去给你拿水。你少喝点,起来吃点饭!”
刚才的梦里又出现了过去几天里无休止的谈判,各国代表在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场景,还有莫斯科发来的那些措辞强硬的电报。我的胃部一阵酸痛,这才想起已经一天多没吃过饭了。
扶我起来。我握住若薇纤细的手腕,先吃饭。若薇她帮我披上一件藏青色外衣,那是我今年初在沪上定制的,如今穿在身上竟显得空荡荡的。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老驴快步走上来。这个一向沉稳的西北汉子此刻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玄色短打的领口都被汗水浸透了。
少爷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我这就去厨房给你熬点粥。若薇帮我整理衣物时,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她去接听,很快就喊我:是老陈,他说急事让你接电话。
我摇摇头,示意她扶我去书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我必须亲自接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老陈紧急的话语:润东,出事儿了!今天日本鬼子在济南故意找茬,挑起事端为此还杀了很多人……
国府怎么说?我冷笑一声,喉咙的疼痛让我的话语听起来格外嘶哑,该不会还是不允许抵抗吧?
是的。派去跟日本鬼子沟通的蔡公时等十几个外交人员也被杀了!润东,弱国无外交啊!好几千人就这么被屠了……济南城也被鬼子占领了。他顿了顿,润东,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目前我们能做的就是,发动自己的关系,先把咱们自己先前弄得东西都落实了。我打断他,然后发动国际舆论施压,除此之外就只能交给时间了……上百年的工业差距形成的鸿沟不是容易填平的……老陈,节哀……把这个消息传给胡公、传回陕省,相信胡公知道如何做,希贤、老罗他们知道如何做……
挂断电话,我靠在真皮椅背上长叹一口气……这巨大的历史惯性真就躲避不过去了么?宋子文这个王八蛋到底在干什么?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月光也被乌云遮蔽,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远处雷声隆隆,一场暴雨正在黄浦江上酝酿。
我抓紧吃饭,吃完饭我要打电话问问他宋子文,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想起济南街头被枪杀的百姓、学生、外交人员,拿过电话拨打沪上宋公馆的电话。
我轻声说道:麻烦接宋公馆……
这里是宋公馆,你哪位?没多久,电话里传来那个老管家的声音。
我有点气急,嗓子好像被堵住一样,半天才说道:麻烦让宋部长接电话,就说中华西北医药公司的卢润东找他。
管家说:您稍等,我这就去找少爷过来接电话。
等了约莫三分钟,电话内传来声音:卢润东,你给我打电话有事!
济南出事了。我愤怒地说:鬼子今天在泉城特么得杀人了,杀了好几千人!我们冒着风险,十几天之前就告诉你了,为什么到今天还是这么个结果?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窗外雨声渐大,豆大的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我嗓子眼抓挠。
宋子文沉默了片刻,才说:润东,对不起!这事儿我给他说了,也拉了三姐帮我去劝说了。真的,我尽力了。
我对凯绅的这番操作有些无语,才说:行吧,宋先生我信你!我挂了电话,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个王八蛋!这些该死的鬼子!我咬牙切齿地说。若薇见我这样心疼的不行,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回了房间。
我走到窗前,看着雨中模糊的灯火。这座不夜城表面繁华,实则暗流涌动。每盏灯下都可能藏着肮脏的阴谋,每个笑容后都可能藏着刀子。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打响了第一枪……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个世界的罪恶。但我清楚,有些血迹、有些仇恨是永远洗不掉的,就像有些路一旦走上就无法回头,直到彻底消亡……
第56章 出发欧洲2
五月的黄埔江畔,空气里漂浮着黄浦江特有的咸腥与码头货物的混杂气息。我站在租界洋房的阳台上,手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目光穿过外滩那些各色西洋风格的建筑轮廓,落在江面上那些飘扬着各国旗帜的轮船上。
少爷,陕省……那边的人到了。宋老驴在身后轻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
我掐灭烟头,转身时已经换上了一副从容的表情。当我走到一楼大厅时,五十个精壮汉子整齐地站在庭院里,清一色的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武器。他们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站姿虽不似正规军那般刻板,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为首的那人向前一步,脚跟并拢,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卢先生,赣闽根据地特务连连长杨梅生向您报到!奉命令,特率十九名精锐战士护送先生赴欧考察!
另一人也向前一步,立正行礼:“卢先生,渭北护村队整训总队副队长庞玉德向您报到!奉唐总队命令,率领二十九名精锐骨干护送先生赴欧考察。”
我心头一热,认出这是去年在家乡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护村队整训部干事。我快步走下台阶,握住庞玉德、杨梅生那布满老茧的手:劳烦大家挂念了,也辛苦同志们了。这一路山高水长,卢某何德何能……
先生言重了。杨梅生压低声音,委员特别交代,先生此行关系民族未来,万不能有闪失。这四十九人,三十名来自陕省各村护村队的整训好手,十名是红军……警卫连的侦察尖兵,还有九人是湘赣闽根据地调来的特科人员,都经过特别训练……
我的目光扫过这些面容坚毅的战士,注意到他们虽然着装朴素,但每个人都透着一股精干之气。我胸口的五星海棠微微发烫……。
安排同志们住下吧,明天一早就出发。我对宋老驴吩咐道,随即转向杨梅生,杨连长,请随我来书房,有些行程细节需要商议。
上楼时,我的余光瞥见妻子若薇站在二楼的转角处,她穿着淡青色的旗袍,手里攥着一块绣花手帕,眼中满是忧虑。我冲她微微一笑,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书房里,杨梅生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委员让亲手交给先生。
我拆开信封,熟悉的笔迹跃入眼帘:
润东:此去欧洲万里,汝肩负民族复兴之重任,吾等无法随行,唯精选人员相护。彼等皆百战余生,忠诚可靠,可尽托性命...沪上之事不必挂怀,虎穴三杰已就位,必保后方无虞...
信纸在我手中微微颤抖。我想起他后来写的诗: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还好吗?我折起信纸,轻声问道。
杨梅生神色一黯:上月感染风寒,却仍坚持工作。临行前他特别嘱咐,绝不能让先生知道。
我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明日行程如何安排?你们有没有跟玄真、老陈他们商量过?
商定好了。明日上午八时出发,留学生队伍先行登船。先生与夫人由我们护送登船。法租界巡捕房已打点妥当,英国领事馆也派了便衣在码头警戒。杨梅生从靴筒里抽出一张手绘码头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各个岗哨位置和应急路线。
两人又商议了航程中的安保细节,尤其是排除掉那几个暗子的事情,直到宋老驴敲门说晚餐已备好。
次日清晨,黄浦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我站在穿衣镜前,若薇为我整理西装领带。这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是特意为今日准备的,配上我挺拔的身姿,活脱脱一位留学归来的绅士模样。
真没想到,这才没多久又得换地方。若薇轻声说,手指在他领带上流连。
我握住妻子的手:这次不同,是带着使命去的。欧洲的工业、科技、教育,都是我们急需学习的。
若薇点点头,从梳妆台上取出一个锦囊挂在他颈间:妈祖庙求的平安符,贴身戴着。
楼下,护卫队员们已经整装待发。他们换上了统一样式的深色中山装,乍看像是随行的秘书和仆役,只有细心观察才能发现他们腰间不自然的隆起和眼中锐利的目光。
车队缓缓驶向十六铺码头。路上,我注意到每隔几个路口就有看似闲逛的汉子向他们微微点头——那是地下组织安排的暗哨。
码头上早已人头攒动。二十多名留学生统一穿着藏青色制服,正在接受海关检查。更远处,各国领事馆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英国、法国、德国、美国的领事们带着随从站在专属区域,不时向我这边张望。
记住,自然一点。我低声对身边的杨梅生说,我们现在是正常的学术考察团。
随着留学生队伍开始登船,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我挽着妻子若薇的手,从容地走向各国领事聚集的区域。
卢先生,祝您考察顺利!我在伦敦的码头等你。英国领事老麦克第一个迎上来,操着流利的中文,大英帝国皇家学会、剑桥、牛津还有两所红砖大学都已经为您安排了接待。
法国领事杜美不甘示弱地挤上前:马赛的造船厂、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期待您的到访,我国教育部特别批准您参观里昂最新型的机床工厂。
我面带微笑,用熟练的外交辞令一一应对,告别仪式持续了近一小时。我的目光却不时扫向码头边缘——玄真和老陈站在那里,身边还有几个看似闲散实则警惕的年轻人。
最后出现的居然是日本领事佐藤,他眯着眼睛打量我身后的护卫队,意有所指地说:卢先生,我是大日本帝国驻沪领事佐藤尚武。您带这么多随从,是担心欧洲不安全吗?
哦,佐藤先生啊!我不动声色,这些都是我带的留学生和助手,欧美之行需要整理合作协议和技术资料太多。
待各国领事散去,我终于能向老陈和玄真走去。走近了,他才发现玄真的眼眶通红,这个平日铁骨铮铮的道爷此刻像个委屈的孩子般别着脸。老陈则一如既往地沉稳,只是消瘦的面容和眼底的血丝暴露了他的健康状况。
都安排妥当了?老陈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
我点头:五十人分三批登船,武器藏在医疗器械箱里,海关已经打点好了。
保重身体。我们互相握住对方的手,感受到对方掌心异常的灼热的同时说着同样的话语。
老陈笑了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我心头一紧,却被老陈用眼神制止了即将出口的关心。
走吧,别误了船。老陈拍拍他的肩,转身就走,背影挺拔如松。
玄真却站在原地不动,他穿着那身藏青色的道门长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我从未见过这位知心的好友如此失态。
怎么,舍不得你家少爷?我试图活跃气氛,声音却有些发颤。
玄真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动:你他娘的...一定要安全回来!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将玄真拉入怀中。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劫富济贫、好色成性的道爷,此刻在我怀里浑身僵硬,像块生锈的铁板。
替我去趟白云观。我在玄真耳边低语,给全真祖师上柱香,求他们护佑中华。他顿了顿,又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们走后你就住回我那里,有紧急情况随时找老陈。
玄真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颈窝里。我感到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连忙推开玄真,故作轻松地说:少喝点酒,多看看姑娘。老陈那边...多帮衬着点。
少爷,该登船了。宋老驴适时地提醒。
我点点头,最后扫了一眼人群。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看到了稼轩同志——那位着名的地下工作者,身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三人看似闲散地站着,实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警戒阵型。我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虎穴三杰,未来将在十里洋场掀起惊涛骇浪的人物。
走吧。我挽起若薇的手,头也不回地向轮船走去。我不敢回头,怕看到玄真通红的眼睛,怕看到老陈远去的背影,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登船梯缓缓收起,轮船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我和若薇站在甲板上,望着逐渐远去的租界。黄浦江水在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像是无数双挥别的手。
我们会回来的。我轻声说,既是对若薇,也是对那片渐行渐远的土地承诺,带着希望回来。
当轮船驶到长江出海口,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我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未知的险阻,是诸多列强的傲慢和无视,是民族未来的强大基础。但此刻,我胸中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热——那是无数先烈用鲜血点燃的星火,终将燎原。
第57章 海上旅途1
黄浦江入海口的晨雾尚未散尽,一艘漆成雪白的美国籍邮轮 “华盛顿号” 正缓缓驶离吴淞码头。船身长达百米,三根粗壮的烟囱里吐出淡灰色的烟柱,在海风中拉成细长的飘带,宛如一条钢铁巨鲸劈开泛着粼粼波光的海面。甲板上攒动的人影里,我扶着顶层的雕花栏杆,黑色长风衣的下摆被海风掀起,露出里面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马甲。
海风带着湿气吹拂着我略显苍白的鬓角,却拂不去眉宇间那丝沉凝。“在想什么?” 李若薇走到他身边,浅灰色的连衣裙外罩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海风拂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她伸手将被风吹起的围巾系紧,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我微凉的手背。
我身边依偎着妻子李若薇,一身素雅的月白旗袍,外罩薄呢开衫,乌黑的发髻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她安静地望着远处海面的波光粼粼,目光温润,只是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我转头看她,晨光在妻子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在数烟囱。你看,美国人造的船就是扎实,光这龙骨结构就不是谁都可以做出来的。” 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甲板下方涌动的人潮,“一千两百个学生,五十个护卫……”
目光投向舷梯的方向。那里,人流正缓慢而有序地移动着。主体是一千两百名年轻的留学生,脸上混杂着离乡的忐忑、对未来的憧憬,以及长途远航的倦怠。
他们穿着各异,有的西装革履,有的长衫布鞋,背着简单的行囊,在护卫们和船方人员的引导下,略显拥挤地进入这艘承载着无数期望的钢铁方舟的船舱。
我的目光穿透纷乱的人影,精准地落在几个关键节点上。靠近舷梯入口处,一个身高近两米的铁塔般壮汉正叉开双腿站着,像一尊门神。他脸庞粗糙,颧骨高耸,一道陈年旧疤斜斜划过左眉,让原本就称不上周正的五官更显凶悍。
他叫宋老驴,此刻正瞪着一双牛眼,粗声大气地指挥着几个护村队员维持秩序:“都排好!排好!挤个球!再挤把你娃扔海里喂王八去!”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面前一个瘦弱学生的脸上。学生们大部分被他吼得噤若寒蝉,队伍瞬间规矩了不少。
稍远些,在学生们进入船舱必经的廊道转角阴影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是另一个同样魁梧的身影——张熊大。他比宋老驴还高出寸许,肩膀宽阔得惊人,沉默得像一块礁石。
他很少开口,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小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流缝隙,任何异常的停留、眼神的闪躲,似乎都逃不过他无声的审视。
一个学生因为行李带子松了,蹲下身想整理,张熊大看似无意地向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了一个试图从侧面快速插队、眼神闪烁的男人面前。
那男人一愣,对上张熊大毫无表情的脸,讪讪地退回了队伍。张熊大这才微微侧身,让出通道,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如同呼吸般自然。
在他们身后,还有几十道精悍的身影散落各处,如同无形的罗网。根据地,他派来的十一名精干警卫,由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的杨梅生领着,主要控制着顶层我们夫妇俩及核心人员所在的舱室区域。
而来自陕省护村队的三十名整训精英,则在队长庞玉德沉稳的指挥下,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留学生集中的中层舱室通道口和所有通往甲板的要害位置。
他们穿着朴素的土布衣裳,神情肃穆,腰杆挺得笔直,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或袖口,那里藏着短枪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与平静的海面形成诡异的对比。
“老陈倒是会训练人。” 李若薇轻笑,“去年六月到现在,把这俩庄稼汉子练成了门神。”
“老陈说了,这俩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徒弟。” 我想起出发前夜,老陈叼着烟卷拍着宋老驴的肩膀,“老驴,你家少爷要是少了根头发,我就让你去黄浦江里喂鱼。” 当时宋老驴梗着脖子应承,张熊大却默默往腰间塞了把磨得锃亮的短刀 —— 那是他爹传下来的杀猪刀,后来被老陈改成了便于藏在袖管里的短匕。
甲板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围在一起争执,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马列主义在欧洲早就过时了!我们去法国是学实业救国的!”
“放屁!” 穿粗布褂子的男生涨红了脸,“没有主义指导,机器造得再好也是给洋人当奴才!”
我眉头微蹙,戴眼镜的男生叫沈文轩,是金陵大学的高材生,档案里写着父亲是国民政府财政部的科员 —— 老陈在筛选名单时特意把他留了下来,用红铅笔在旁边写着:“国府安插的钉子,监视学生思想动向,不足为惧。”
“别管他们。” 李若薇轻轻按住他的手,“老陈说过,这种角色就是跳梁小丑,真到了节骨眼上,跑得比谁都快。”可我心中丝毫没放松警惕。
“别急。” 我握住妻子的手,掌心温热,“让他们先蹦跶。等过了台湾海峡,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海风骤然强劲起来,带着咸腥和自由的气息。蔚蓝取代了浑浊的黄色,天空显得格外高远。
宋老驴带着根据地来的杨梅生和陕省护村队队长庞玉德,将学生们集中在三、四层舱室,又在通往顶层的楼梯口架起了简易的岗哨。杨梅生腰间别着的驳壳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学生们最初的兴奋和离愁被单调的航行和轻微的颠簸所取代,舱室里更多的是交谈、看书和晕船的低吟。护卫们则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宋老驴带着庞玉德,像两座移动的堡垒,定时巡视着留学生居住的两层舱室,尤其在夜晚,通往甲板的几处楼梯口更是重点布防,严禁学生随意走动,更不许靠近顶层区域。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我和李若薇时常在顶层甲板散步。这里视野开阔,海天一色。然而,当邮轮沿着中国海岸线南下,经过台湾海峡附近时,卢润东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扶着冰凉的栏杆,身体绷得笔直,目光死死地投向东南方向的海平线。
第二日夕阳西沉时,邮轮驶过台湾岛。远处的岛屿轮廓在薄雾和水汽中若隐若现。视力极佳的卢润东,清晰地看到了那面刺目的旗帜——血红的底色上,一轮惨白的旭日。它像一块丑陋的膏药,贴在那片本应属于祖国的美丽岛屿上,在风中猎猎招展,无声地宣告着侵略者的存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冰冷的刺痛感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比海风更冷,更锐利。他的手指紧紧扣住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耳边仿佛响起了那片土地上无声的呻吟与哭泣。
此时我胸口的五星海棠竟兀自滚烫起来,我深知它是在告诫我切勿忘却那穿越前都未能消解的苦痛与耻辱。未穿越前,爷爷每日准时准点的凝视着电视台里的海峡两岸,口中喃喃自语:“若我死前台湾能够回归那就好了,我用自己的养老金去看一眼那书上写的日月潭……”
李若薇感受到了我身体瞬间的僵硬和散发出的寒意,她担忧地靠近,冰凉的手指覆上他紧握栏杆的手背。
“润东……”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低沉得如同闷雷:“看见了吗,若薇?那面旗……”我的目光仿佛要将那面旭日旗烧穿,“终有一天,我要亲手把它扯下来,踩在脚下!”海风猛烈起来,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散了我低沉却无比坚定的誓言。
那面遥远的旗帜,像一个无声的烙印,深深刻在了这次远航的起点,预示着前路绝非坦途。
第58章 海上旅途2
“华盛顿号”庞大的身躯,在第四天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靠上了维多利亚港的码头。与沪上十六铺的喧嚣混乱不同,此时的香港更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殖民地图画。
鳞次栉比的欧式建筑沿着山势层层叠叠,港口里帆樯林立,汽笛声此起彼伏,穿着整洁制服的白人警察、包着头巾的印度巡捕、还有无数步履匆匆的华人苦力,构成了一幅等级森严、秩序井然的繁忙景象。
阳光洒在建筑上,反射着刺目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货物装卸的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钱与权力的冰冷气息。
我站在甲板上,俯瞰着这片“远东明珠”,眼神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2020年的香港,霓虹璀璨,金融巨兽盘踞,却也暗流汹涌。而眼前这1928年的香港,繁华的表象下,是更深重的殖民烙印和底层无声的挣扎。
“下去走走?”李若薇轻声问,她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外面罩着素色薄外套。
“嗯。”我点点头,目光扫过身后,“老驴,熊大,杨队长,再点十个护村队的兄弟,带上家伙,机灵点。庞队长,学生这边你看紧了,没我命令,一个都不许下船。”
“明白!”宋老驴咧开大嘴,拍了拍鼓囊囊的腰侧,“少爷放心,哪个不开眼的敢呲牙,俺老驴把他门牙掰下来当响炮踩!”张熊大只是沉默地点点头,手在衣襟下按了按。杨梅生则利落地挑选了十名眼神锐利、身手敏捷的护村队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一行人下了船,汇入码头喧嚣的人流。我并非为了购物或观光,此时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目光扫过那些挂着“怡和洋行”、“汇丰银行”巨大招牌的宏伟建筑,扫过码头仓库前堆积如山的印着英文标识的货箱,扫过衣衫褴褛、扛着沉重麻包、在印度巡捕皮鞭呵斥下步履蹒跚的华人苦力。
光鲜亮丽的欧式咖啡馆橱窗内,西装革履的洋人悠闲地品着咖啡;街角脏污的巷口,面黄肌瘦的孩童蜷缩着,眼巴巴地望着行人。巨大的反差像冰冷的针,刺穿着所谓的“繁华”。
宋老驴大大咧咧地走在我侧前方半米处,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蛮牛,魁梧的身躯和凶悍的面相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拥挤的人流自动在他面前分开一道缝隙。
张熊大则紧贴在我另一侧稍后,步伐沉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魁梧的身躯巧妙地遮挡着可能来自各个角度的视线,像一道移动的、沉默的护盾。
杨梅生带着十名护村队员,看似随意地散布在周围,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我们穿过几条主要街道,在一家售卖舶来品的洋行橱窗前稍作停留,目光掠过里面陈列的留声机、手表,眼神却毫无波澜。李若薇安静地陪在我身边,偶尔低声说一两句。气氛看似平静,但护卫们紧绷的神经未曾松懈分毫。张熊大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细微的、不和谐的声响,但很快又淹没在街市的嘈杂中。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我看了看怀表:“差不多了,补给也该装完了。回船。”他心中那点对“旧地”的探究,早已被眼前这幅殖民图景带来的冰冷感所取代。一行人迅速折返码头。
刚踏上“华盛顿号”宽大的舷梯,一种异样的感觉便攫住了我。甲板上原本应有的、等待补给结束的短暂喧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庞玉德正脸色铁青地站在舷梯口,看到我,立刻快步迎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卢先生!出事了!”
我眼神一凛:“说。”
“学生舱那边,死人了。”庞玉德语速极快,“一个叫周炳坤的男学生,就在我们离开后不久,被人发现死在他自己的三等舱铺位上。一刀割喉,手法很利落,血……流了一地。”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是之前老陈同志圈出来的那几个国府暗探之一。”
一股寒意瞬间从我的脚底窜上脊背。我猛地看向李若薇,她的脸色也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手臂。宋老驴脸上的凶悍瞬间化为暴怒:“他娘的!哪个王八羔子干的?敢在俺老驴眼皮底下搞事?老子扒了他的皮!”张熊大则猛地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将我和李若薇挡得更严实了些,目光如电,锐利地扫向甲板上的每一处阴影。
“现场在哪?带路!”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三等舱区域弥漫着一股廉价烟草、汗味和此刻浓重血腥气混合的污浊气味。狭窄的舱室过道已被庞玉德带人封锁,几名护村队员脸色凝重地把守着。
舱门敞开,里面的景象触目惊心。一个穿着灰色学生装的年轻男子仰面倒在狭窄的下铺上,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骇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横贯他的脖颈,几乎将整个脖子切开一半,暗红的血液浸透了单薄的床铺,滴滴答答地流到舱板地面,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暗红。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我忍着胃里的翻腾,仔细查看了尸体和狭小的舱室。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凶手下手极其狠辣精准。我蹲下身,避开血迹,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手指、衣领等细微处。没有挣扎的抓痕,衣领甚至没有太多凌乱。这更像是熟人作案,或者……是受过专业训练者出其不意的致命一击。
“谁发现的?”我站起身,沉声问。
一个脸色惨白、浑身还在发抖的男生被庞玉德带了过来,他嘴唇哆嗦着:“是…是我,卢先生。我…我回来拿东西,一开门就…就……”
“发现前,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进出?听到什么动静?”
“没…没有……”男生使劲摇头,“就…就很安静……”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挤在各自舱门口、脸上写满恐惧和茫然的学生们。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思绪,大脑飞速运转。不是我们的人干的——庞玉德、宋老驴、张熊大,包括杨梅生和他带下去的护卫,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船员?动机不足,况且这是包船,船员活动范围有限,与学生交集不多。那么……
一个冰冷的念头浮出水面:这艘船上,除了已知的国府暗探,还有另一股势力!他们潜藏得更深,更危险!而且,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或者自己此行肩负的使命!
国府?他们派人监视是惯例,但直接动手杀人,尤其是杀他们自己安插的暗探?这不合逻辑,风险太大。北苏?合作框架刚签,利益深度捆绑,他们没有动机在此时此地制造事端,破坏关系。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再难以置信,也是唯一的真相!
“小鬼子……”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恨意。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出发前,那个日本领事佐藤尚武会“碰巧”出现在码头,会隔着人群投来那看似礼貌实则阴鸷、如同毒蛇打量猎物般的眼神!那不是送行,那是赤裸裸的示威!是打算告诉我:你的命,你的船,你的使命,都在我的注视之下!
“好,好得很!”我怒极反笑,眼中寒芒四射,“给老子添堵,想吓退我?还想半路要我的命?最后还想抢我的东西?胃口不小!”
我猛地转身,对身边的亲信低喝:“杨队长,老驴,熊大,庞队长,跟我来顶层甲板!立刻!”
顶层甲板,海风猛烈,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也暂时吹散了舱室里的血腥味。我面向四人,脸色凝重如铁:“情况你们都清楚了。凶手不是我们,也基本排除了国府和船员。目标是我,或者说,是我们这次出来要带回去的东西。”我指了指自己放在一旁的一个样式普通却异常厚实坚固的牛皮公文包,“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你们心里有数。关乎西北建设的所有技术蓝图、核心协议副本、关键设备采购清单!比命还重要!”
四人神情肃然,都明白那公文包的分量。
“现在,船上至少还藏着一条,甚至更多的毒蛇!他们杀了国府的狗,既是警告,也可能是在清除碍事的眼线!”我目光如刀,“他们想制造恐慌,打乱我们的阵脚,甚至可能想在混乱中再次下手!风暴还没来,他们倒先掀起了浪!”
“少爷,你说咋办?俺老驴这就带人,把那些小矮子一个个揪出来捶扁!”宋老驴拳头捏得咯咯响。
“硬来不行。”张熊大罕见地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人太多,目标太小,逼急了,狗急跳墙,伤到学生,或者毁了东西,都不值。”他总是能在狂躁中抓住最关键的问题。
我赞许地看了张熊大一眼:“熊大说得对。我们要打草惊蛇!让他们自己慌,自己露出马脚!”
我快速部署:“庞队长,立刻通知所有学生,无论男女,以最快速度,按舱室顺序,五人一组,分批去公共盥洗室洗澡!必须洗澡,必须换一身干净衣服!理由就是——”我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船上有人被杀,怀疑有不明身份的危险分子携带武器混迹其中,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必须进行彻底检查!所有人洗完澡换下的旧衣服,连同随身行李,全部集中到指定舱室,由我们的护卫统一搜查!同时宣布,任何人在此过程中若发现身边人有异常举动、携带不明物品、或者行为鬼祟的,立刻秘密向最近的护卫报告!举报核实有奖!知情不报或包庇者,同罪论处!”
“洗澡?搜查?”杨梅生微微皱眉。
“对!”我斩钉截铁,“第一,洗澡换衣,可以最大程度剥离他们身上可能藏匿的武器或危险品!第二,五人一组,互相监督!在封闭的盥洗室里,谁动作异常,谁藏着掖着,一目了然!第三,公开宣布搜查武器,制造紧张气氛,让间谍知道我们已高度戒备,并且开始行动!他们必然心慌!第四,鼓励举报,给他们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蛇在草丛里才安全,一旦被惊动,它自己就会慌不择路地窜出来!”
“妙!”庞玉德眼睛一亮,“卢先生此计高明!既能清缴可能的武器,又能逼他们自乱阵脚!”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起初在学生中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和恐慌,但在护卫们严厉而有序的弹压下,很快便强制推行起来。公共盥洗室外排起了长队,五人一组被放进去。水汽蒸腾,哗啦啦的水声不断,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年轻的身体,彼此之间再无隐私可言。每个人都显得有些紧张,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同组的人,带着审视和猜疑。护卫们持枪守在盥洗室门口和更衣区,气氛肃杀。
搜查旧衣物的舱室也排起了队,护卫们仔细地检查每一件衣服的口袋、夹层、领口、袖口,甚至鞋底。学生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恐慌和猜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第59章 海上旅途3
打草惊蛇的指令,如同投入死水潭的重石,在“华盛顿号”封闭的学生舱层激起了层层恐慌的涟漪。洗澡、搜查、互相监督、秘密举报……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刺穿着原本就因命案而绷紧的神经。
命令下达后不久,骚动便开始了。盥洗室门口排起的长龙里,弥漫着不安的低语和水汽带来的潮湿闷热。五人一组被放入,铁门在身后哐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却放大了内部的紧张。哗哗的水声掩盖不住压抑的呼吸和彼此戒备的眼神。
“你…你洗那么快干嘛?”一个瘦高的男生看着旁边一个矮个子男生飞快地冲洗着,忍不住狐疑地问。
矮个子男生动作一僵,随即低下头,含混道:“水…水凉,冻着了。”他匆匆擦干,抓起换洗衣服就往身上套,动作显得有些慌乱。
更衣区,一个女生在整理刚换上的衣襟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另一个女生刚脱下的旧外套。被碰到的女生像被蝎子蛰了似的,猛地跳开一步,尖声道:“你干什么?别碰我衣服!”她的反应过于激烈,引得周围几人纷纷侧目。
庞玉德带着护卫在通道里巡视,不断有学生被同伴推搡着、或者自己犹豫着走出来,压低声音报告:“庞队长,我们组那个王平,洗澡的时候一直捂着他那个布包,死活不让别人碰一下,眼神也躲躲闪闪的……” “报告!李芳刚才在更衣室,我看到她袜子里好像塞了硬硬的东西,她发现我看她,就赶紧把袜子卷起来了……”
这些举报大多源于杯弓蛇影的猜忌,护卫们逐一核查,王平的布包里不过是几封家书和几块舍不得吃的硬糖;李芳袜子里藏的则是母亲给的、磨得光滑的护身铜钱。虚惊一场。但每一次核查,都像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又拨动了一下,恐慌在发酵。
宋老驴的大嗓门在通道里回荡,带着粗粝的威慑:“都他娘的给老子瞪大眼睛!耗子钻裤裆都看不出来,还留什么洋?读个屁的书!抓出一个捣鬼的,老子私人赏他两块大洋!”他的叫骂简单粗暴,却意外地让一些惶恐的学生稍微镇定下来,似乎有了主心骨。
张熊大则像最耐心的猎手,守在集中搜查旧衣物的舱室门口。他目光沉静,看着护卫们一件件仔细翻检衣物。当一个护卫拿起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学生装,习惯性地捏了捏衣领和袖口时,张熊大的目光骤然一凝。
“等等。”他低沉地开口,一步跨过去,从护卫手中接过那件衣服。衣服的主人是一个站在队伍后面、低着头、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男生,身高约莫一米七,一张扁平的脸毫无特色,丢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遗忘。
张熊大粗糙的手指捻过衣服右侧内衬靠近腋下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布料纹理融为一体的缝合痕迹。他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精准地抠进缝线边缘,轻轻一捻一撕——
“嗤啦。”
一声轻微的布帛撕裂声。一小块颜色稍深、质地异常坚韧的衬布被撕开。里面,赫然藏着一片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锋利刀片!刀片不过两寸长,边缘被打磨得极其锐利,闪烁着致命的幽蓝光泽。
“啊!”周围的几个学生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后退。
那个扁平脸的男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朝着人少的通道另一端窜去!
“狗日的!还想跑?!”炸雷般的怒吼响起。一直像门神般杵在附近的宋老驴,反应快得惊人。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不相称的敏捷,一个箭步就横跨数米,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恶风,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那男生的后衣领,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将他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人!”扁平脸男生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变形,带着一种刻意模仿却仍显生硬的北方口音。
宋老驴哪管他喊什么,另一只大手铁钳般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又凑近嗅了嗅。“呸!”他一口唾沫啐在对方脸上,“装你娘的大尾巴狼!瞧你这扁头塌鼻梁,还有这双吊梢小眼!一股子腌萝卜的馊味!当老子瞎啊?说!小鬼子派你来干啥?!”
被宋老驴当众揭穿相貌特征,尤其是那句“腌萝卜的馊味”,让扁平脸男生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怨毒。他死死闭上嘴,不再吭声。
“带走!关底舱小黑屋!给老子看紧了!”我的声音冰冷地传来。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张熊大捏着那片薄薄的刀片走过来。刀片在灯光下折射着阴冷的光。接过刀片,指腹轻轻拂过那冰凉的刃口,一丝刺痛传来。好锋利的凶器!我抬眼看向被宋老驴像拎破麻袋一样拖走的间谍,眼神森寒:“这只是条被惊出来的小鱼。水底下,还有大的。”
揪出一个间谍,并未带来丝毫轻松。空气反而更加凝重。学生们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后,陷入了更深的恐惧。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发现的致命刀片,或者更可怕的东西,会藏在谁的身边?那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又会何时再次亮出毒牙?
船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庞玉德和护卫们不敢有丝毫松懈,巡查的密度和强度都增加了数倍。我更是严令,所有学生非必要不得离开舱室,尤其禁止夜间在甲板活动。
然而,更大的危险,并非来自人类。邮轮离开新加坡,驶入辽阔的印度洋深处。天气开始变得反复无常。起初是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接着,风浪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船身开始出现持续的、幅度越来越大的摇摆。
真正的风暴,在进入印度洋的第三天傍晚,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前一秒还是风急浪涌,下一秒,天地仿佛骤然翻转!墨汁般漆黑的云团如同崩塌的山峦,瞬间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狂风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卷起十几米高的巨浪,如同狂暴的巨人挥舞着无数座水山,狠狠砸向“华盛顿号”这渺小的钢铁盒子!
轰隆!咔嚓!
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瞬间被抛上浪峰,下一秒又狠狠砸入深谷。甲板上的一切没固定的物品都被狂暴地掀飞、撕碎。巨大的浪头越过船舷,如同瀑布般冲刷着甲板,冰冷咸涩的海水灌进通风口和舱门。整艘船都在剧烈地颤抖、呻吟、倾斜,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无际的暴怒海洋撕成碎片!
“固定好自己!抓牢!上帝保佑!”扩音器里传来船长嘶哑变调、夹杂着电流杂音的吼叫,用的是英语,带着深深的恐惧。
舱室内早已乱成一锅粥。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物品翻滚撞击声、海浪拍击船体的轰鸣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呕吐声、惊恐的尖叫声、绝望的祈祷和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地狱般的交响。灯光忽明忽灭,最后彻底熄灭,只剩下应急灯昏黄摇曳的光晕,将晃动的人影投射在疯狂扭曲的舱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学生们被巨大的惯性甩离床铺,像破麻袋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翻滚、碰撞。有人死死抱住床脚,有人蜷缩在角落,更多的人在剧烈的颠簸和眩晕中吐得天昏地暗,胆汁都呕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酸腐味和极度的恐惧。
“稳住!别乱动!抱紧固定物!”庞玉德嘶哑的吼声在通道里响起,他和护卫们抓着一切能抓的东西,艰难地维持着秩序,把被甩到通道里的学生推回舱室。宋老驴把自己巨大的身躯死死卡在一个舱门门框里,像一块礁石,用身体挡住几个几乎要被甩飞出去的学生,任凭呕吐物溅到身上也毫不在意。张熊大则如同壁虎般紧贴着舱壁,在剧烈的摇晃中异常稳定地移动,将一个卡在翻倒的桌椅下、头破血流的学生拽了出来。
我和李若薇在顶层舱室。这里晃动最为剧烈。李若薇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抱着固定在舱壁上的铁床架,每一次船体砸入浪谷的巨大冲击都让她浑身剧颤,胃里翻江倒海。我一手死死抓住床架,另一只手紧紧环抱着妻子,用身体为她抵挡撞击。眼神在昏暗中却异常锐利,风暴的狂暴并未让我失去冷静,反而在担心另一个问题:那些个潜伏的间谍!这种时候,正是浑水摸鱼、制造“意外”的绝佳时机!
“老驴!熊大!守住各层通道!尤其注意落单的学生!杨队长,带人盯着盥洗室方向!”我对着固定在墙上的通话筒吼道,声音几乎被风暴的咆哮淹没。
这场人与自然的狂暴角力,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当风浪终于开始减弱,铅灰色的天穹透出一丝微光时,“华盛顿号”如同一个遍体鳞伤的战士,在海面上疲惫地喘息着。甲板上一片狼藉,到处是破碎的木板、扭曲的金属和散落的杂物。精疲力竭的人们从各自的“牢笼”里爬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虚脱。
然而,清点人数的结果,如同又一盆冰水,浇在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上。
“报告卢先生、庞队长!”一个护村队员脸色难看地跑过来,“女学生那边…少了一个人!叫孙慧的,不见了!同舱室的人说,风暴最凶的那晚,大概半夜,她好像…好像出去上盥洗室,就再没回来!”
风暴夜!盥洗室!失踪!
这几个词瞬间点燃了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我猛地看向庞玉德和闻讯赶来的杨梅生、宋老驴、张熊大,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查!立刻封锁那个盥洗室和附近所有区域!把和她同舱室的人,全部带到小会议室!分开问!”我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风暴或许是天灾,但这失踪,九成九是人祸!那条毒蛇,果然趁着惊涛骇浪,再次出洞了!
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三个与孙慧同舱的女生惊魂未定,脸上还残留着风暴带来的恐惧和此刻的惶恐。
“孙慧…孙慧她胆子小,”一个圆脸女生带着哭腔说,“风暴最大的时候,我们都吓得不敢动,抱着床腿吐。她…她好像实在憋不住了,说要出去…去走廊那边的公共盥洗室……我们劝她忍忍,太危险了,但她…她说很快回来……”
另一个瘦削的女生补充道,声音发抖:“她出去没多久…我好像…好像听到一声很短促的叫声,像被人捂住了嘴那种…但当时风浪声太大了,船又晃得厉害,到处都在响,我以为听错了,或者是谁吐得太难受了……”
“后来呢?”杨梅生追问。
“后来…后来我们一直没等到她回来。风浪太大,我们自己也站不稳,根本不敢出去找……等到天亮风小了,我们出去看,盥洗室那边…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女生说到这里,忍不住哭了出来。
“和她一起住的,还有什么异常的人吗?”我沉声问,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
三个女生互相看了看,努力回忆着。圆脸女生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那个…那个叫林秀的,平时话很少,总是一个人待着,好像…好像不太合群。风暴那晚…孙慧出去后,我好像…好像感觉她也悄悄起来过一下…但太黑了,我头晕得厉害,不确定是不是她……”
“林秀?”庞玉德立刻翻看名册,“是那个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几,脸型有点…有点方,不太爱笑的女生?”
“对对,就是她!”
我眼神一厉:“立刻找到这个林秀!控制起来!”
命令下达得很快,但结果却扑了个空。护卫们找遍了女学生舱室和公共区域,都没有发现林秀的身影。她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张熊大却已经带人仔细搜查了公共盥洗室。里面同样一片狼藉,但在一处靠近地漏的、被海水冲刷过的角落缝隙里,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发现了一小点几乎被冲掉的、深褐色的、已经干涸凝固的痕迹。他蹲下身,用指甲小心地刮下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是血!陈旧的血腥味!
同时,在盥洗室门口内侧一块被撞歪的金属挡板边缘,他发现了半枚极其模糊、被水浸泡过但尚未完全消失的指纹印痕,细小,显然属于女性。
所有的线索,都无声地指向了那个失踪的“林秀”。一个身高仅一米五五,在日本女性中都算高挑,拥有一张在中国人里毫不起眼、甚至刻意模仿了南方女子柔和轮廓的脸——正是这种刻意模仿的“无特色”,在我此刻看来,成了最大的破绽!她利用风暴夜的掩护,在孙慧独自前往盥洗室时,尾随而至,杀人灭口(很可能是孙慧无意中发现了她的什么破绽),然后将尸体抛入了狂暴的大海!那声被风浪掩盖的短促惊叫,那角落里的血迹,那半枚指纹,都是她留下的致命痕迹!
“好手段!好狠毒!” 一拳砸在舱壁上,眼中怒火滔天。目前显露的两名间谍一明一暗,一个被揪出,另一个却在制造了新的血案后成功潜藏,甚至可能还他们的同伙潜藏在船上!公文包里的文件,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邮轮在风暴后的余波中艰难前行,朝着下一个补给点——斯里兰卡的科伦坡驶去。海面依旧起伏,但比起之前的狂暴,已显得温和了许多。然而,船上每个人的心头,却比风暴中的海洋更加沉重,阴霾密布。
第60章 海上旅途4
风暴的余威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在印度洋墨绿色的海面上拖曳出长长的、浑浊的尾迹。“华盛顿号”庞大的船体带着满身伤痕和疲惫,在起伏的波浪中驶向斯里兰卡这颗“印度洋上的明珠”。阳光重新变得炽烈,驱散了些许连日的阴霾,却驱不散船上凝固的沉重空气。孙慧的失踪和“林秀”的消失,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当科伦坡港郁郁葱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线上时,甲板上挤满了渴望陆地气息的学生。然而,我站在顶层,看着那片异国的绿色,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疏离。
“不打算下去看看?”李若薇轻声问,她的手依旧有些凉。风暴的恐怖和接踵而至的凶险,让她的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我摇摇头,目光扫过下方翘首以盼的学生人群,语气不容置疑:“让他们分批下去,透透气,买点新鲜果蔬,老驴你亲自带队,多带些人手,务必保证安全,快去快回。我们,”我握住妻子的手,“就在甲板上晒晒太阳,挺好。” 我不敢再冒险。那个消失的女间谍如同幽灵,谁知道她是否还潜伏在暗处,等待下一个混乱的机会?岸上陌生的环境,更容易滋生不可控的风险。
宋老驴的大嗓门很快在甲板上响起:“都听好了!想下船放风的,排好队!十人一组,每组两个护卫跟着!只准在码头集市那片转悠,买点吃的用的,敢乱跑惹事的,老子直接把你腿打折扔海里喂鱼!听见没?!” 他点了十几个护村队员,又拉上了杨梅生。张熊大则沉默地站在我身后,如同一尊守护神只的青铜雕像,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甲板和登船口。
学生们在严密的看护下分批上岸。我和李若薇则留在顶层甲板。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驱散着连日的湿冷。李若薇靠在躺椅上,闭着眼,似乎在小憩。我坐在一旁,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远处碧蓝的海水和忙碌的港口,但眼角余光却从未离开过放在自己脚边那个厚实坚固的牛皮公文包。公文包的金属搭扣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那里面的图纸和文件,是风暴和暗杀都无法摧毁的目标,是此行的核心,也是所有危险的源头。
几小时后,宋老驴一行人带着大筐新鲜的热带水果和蔬菜回来了,也带回了岸上短暂的、带着异域香料气息的喧嚣片段。邮轮再次鸣笛启航,离开科伦坡,驶入更加辽阔也似乎更加平静的阿拉伯海。
航程继续。六天的时间在单调的海浪声中流逝。游轮驶过阿拉伯海,进入狭窄而炎热如熔炉的红海。两岸是连绵不断、荒凉贫瘠的赭红色山峦,在炽烈的阳光下蒸腾着热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带着矿物气息的灼热。
船长下令在桅杆上升起了三面巨大的旗帜——星条旗、米字旗和三色旗。红海狭窄的水道,是欧洲殖民帝国连接东方财富的生命线,悬挂这三面旗帜,如同在这片敏感水域亮出了一张无形的通行证,宣示着这艘船处于最强大的保护伞之下。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三面在热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强大的保护?他需要的,从来只是自身的力量与警惕。
穿越红海,通过狭窄繁忙的苏伊士运河,当邮轮终于驶入那片深邃、蔚蓝、以温和着称的地中海时,时间又过去了两天半。船上的气氛,仿佛也随着这平稳如镜的海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海风变得和煦,带着南欧特有的、阳光烘烤过的橄榄树和海洋的气息。天空是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海面平滑如巨大的蓝宝石,只有船艏犁开的白色浪花在阳光下跳跃。连续数日的惊魂未定、风暴摧残和压抑的猜忌,似乎被这明媚的阳光和温暖的海风悄然融化了不少。
舱室里,重新响起了久违的谈笑声,甚至有人轻声哼起了家乡的小调。甲板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凭栏远眺,指着偶尔掠过的海鸥和远处模糊的陆地轮廓,兴奋地议论着。有人拿出书,在阳光下安静地阅读。连一直紧绷着脸的护卫们,神情也稍稍放松了些,巡逻的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如铁。
“快到欧洲了……” “听说马赛的鱼汤特别鲜美……” “真想快点踏上岸,看看法兰西是什么样子……” 细碎的交谈声随风飘来,带着对终点的憧憬,冲淡了航程的血腥记忆。
我和李若薇也在甲板上散步。李若薇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偶尔还会指着海天相接处飞过的一群海鸟,对丈夫露出浅浅的笑意。我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但眼底深处的警惕从未消散。我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目光却依旧习惯性地扫过周围的人群,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放松的学生。
公文包依旧在他手边,或者由张熊大寸步不离地提着。他注意到,自从进入地中海后,张熊大魁梧的身影似乎离自己更近了些,那双总是低垂着看路的小眼睛,抬起的频率也更高了,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每一个经过他们身边的人,特别是那些看似无意靠近的女性学生。
“熊大,感觉不对?”在一次散步间歇,我低声问。
张熊大沉默地点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一群正在说笑的女学生,声音压得极低:“太干净了。”
“嗯?”我没明白。
“那个‘林秀’,”张熊大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像水汽,蒸发了。但东西,”他下巴几不可察地朝我的公文包方向点了点,“还在。蛇,不会死心。”他言简意赅,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那个女间谍可能伪装成其他身份潜伏着,或者船上还有他们没发现的第三个人!目标始终是那份关乎国运的技术蓝图!
我心中一凛,刚刚松弛的弦瞬间再次绷紧。张熊大的直觉,往往比最缜密的推理更值得信赖。我拍了拍张熊大厚实的肩膀:“眼睛再亮点。最后几天了,不能功亏一篑。”
地中海平静的航行又持续了八天。每一天都风和日丽,海面像凝固的蓝色绸缎。距离目的地马赛越来越近,船上轻松愉快的气氛也愈发浓厚。学生们组织了小型的诗歌朗诵会,悠扬的小提琴声偶尔会从某个敞开的舷窗飘出。甚至连一向粗豪的宋老驴,也被这气氛感染,在巡视时对着紧张的学生咧嘴一笑:“慌个球!马上到地头了!洋婆子的大腿……呃,不是,洋人的面包在向你们招手了!”惹来一阵哄笑和护卫们的白眼。
然而,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仍在涌动。我的公文包,成了所有核心护卫目光无形的焦点。它出现在餐厅,张熊大会像影子一样坐在邻桌;它出现在甲板躺椅旁,宋老驴庞大的身躯就会在附近“不经意”地晃悠;它被带回舱室,杨梅生会在通道里增加巡查的频次。
我本人也更加谨慎。他会在离开舱室时,仔细检查公文包密码锁的刻度是否被移动过,会在落座时,将它放在自己身体内侧,用腿挡住。一次在餐厅用晚餐,他将公文包放在脚边。一个端着餐盘、身形略显瘦小的女服务生(船上雇佣的少数外籍人员之一)脚步踉跄了一下,似乎被什么绊到,手中的汤碗朝着我的方向倾斜!
就在汤汁即将泼洒的瞬间,一直如同背景般站在我侧后方的张熊大,手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电般探出,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了服务生倾倒的餐盘边缘,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向下拂过,恰好挡在了公文包上方几厘米处。几滴滚烫的浓汤溅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心。”张熊大低沉地说了一句,顺势将餐盘扶稳,同时用身体隔开了服务生和我。
服务生惊魂未定,连声道歉:“oh! pardon! pardon, monsieur!”(哦!抱歉!抱歉,先生!)她脸色煞白,眼神慌乱地看了一眼张熊大毫无表情的脸和我脚边的公文包,迅速低头收拾,匆匆离开。
我看着张熊大手背上迅速泛起的几点红痕,又瞥了一眼那服务生仓惶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冷。是意外?还是又一次处心积虑的试探?地中海温暖的阳光下,无形的刀锋似乎从未远离。
第61章 码头惊魂
“陆地!看到陆地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这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艘“华盛顿号”!所有能行动的人,无论学生还是船员,都像潮水般涌向了甲板,挤在船舷边,伸长了脖子,贪婪地望向那海天相接处缓缓浮现的灰绿色轮廓。
“法兰西!是法兰西!” “马赛!我们到了!” “老天爷啊,终于到了……”
狂喜的呼喊、激动的泪水、劫后余生的感慨、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连日来的风暴、血腥、猜忌、恐惧,仿佛都被眼前这片越来越清晰的陆地驱散了。甲板上变成了沸腾的欢乐海洋。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有人兴奋地蹦跳着,有人摘下帽子用力挥舞,有人则只是捂着脸,任凭泪水无声流淌。
悠扬的口琴声不知从哪里响起,很快,更多的人跟着哼唱起来,不成调的歌声在海风中飘荡,充满了纯粹的喜悦。
我和李若薇并肩站在顶层甲板的前端,远离下方喧腾的人群。李若薇的眼眶也微微泛红,她紧紧挽着丈夫的手臂,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异国港湾,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了三十多个日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稍稍松懈。此时我的脸上也露出了航程中罕见的、真正轻松的笑容。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用力握了握。公文包,此刻由张熊大稳稳地提在手中,就站在我们身后半步。
夕阳正在西沉。它将天边堆积的云层染成了无比壮丽的色彩——金红、橘黄、瑰紫……层层叠叠,瑰丽得如同打翻了上帝的调色盘。这绚烂的霞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整个马赛港涂抹上一层温暖而辉煌的金色。
古老的城堡、教堂的尖顶、鳞次栉比的房屋、繁忙的码头起重机……都在夕阳的余晖中熠熠生辉,宛如一幅流动的、镶着金边的油画。
“华盛顿号”庞大的船体,在这片辉煌中,如同凯旋的勇士,沉稳而庄严地驶入港口。拖船发出短促的汽笛声,引导着它缓缓靠向指定的泊位。
岸上,早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有前来迎接的法国官员和商界代表,有举着牌子的当地留学生组织,更多的是好奇围观的市民。乐队奏响了欢快的迎宾曲,彩旗在晚风中招展。
船,终于稳稳地停靠了。沉重的舷梯被水手们合力放下,哐当一声搭上了坚实的码头。
“卢先生,李夫人,请。”法国外交使节勒庞面带得体的微笑,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身后,是穿着正式礼服、翘首以盼的迎接队伍。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海风吹拂而略显凌乱的衣襟,与李若薇相视一笑,并肩走向舷梯口。宋老驴如同一尊开路的铁塔,率先踏上舷梯,粗壮的手臂微微张开,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庞玉德和杨梅生紧随卢润东夫妇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涌动的人群和舷梯两侧。张熊大则提着至关重要的公文包,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紧跟在卢润东的右后侧,他那魁梧的身躯巧妙地遮挡着来自侧后方的所有视线。
踏下舷梯,踩上马赛码头历经风霜的石板地面,脚下传来久违的、属于陆地的坚实感。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掌声、乐队的演奏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瞬间将他们包围。闪光灯刺目地亮起。杜美领事热情地与卢润东握手,开始为他引荐等候的各界人士。
“卢先生,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法兰西!”“久仰卢先生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夫人真是光彩照人……”
寒暄,客套,微笑,握手。场面热烈而有序。我保持着从容的风度,一一应对,李若薇也落落大方,仪态优雅。宋老驴和护卫们警惕地围在外圈,将热情的欢迎人群稍稍隔开。
张熊大始终提着公文包,寸步不离。他的位置在我右后侧,正好处于我身体和宋老驴宽阔后背形成的半保护圈内。当我与一位大腹便便的法国商人握手交谈时,一位穿着考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自称是当地华商代表的中年男子热情地挤上前来,似乎想与我攀谈,手里还拿着一份像是请柬的东西。
“卢先生,鄙人陈世昌,在马赛经营……”
他的靠近有些突兀。宋老驴浓眉一拧,正要上前阻拦。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斜刺里,一个穿着码头工人常见蓝色粗布工装、戴着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身材矮小瘦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一堆刚卸下、用帆布遮盖的货物阴影中窜出!他的动作迅捷得不像人类,目标明确无比——不是卢润东,而是张熊大手中那个厚实的牛皮公文包!
这袭击者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宋老驴被那华商稍稍吸引注意力的刹那,也是我正侧身与人交谈、张熊大视线被前方人头略微阻挡的瞬间!一只戴着脏污线手套的手,如同毒蛇出洞,精准而狠辣地抓向公文包的提手!速度之快,带起了细微的破空之声!
然而,袭击者低估了张熊大。这个沉默的巨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袭击者身形刚动的刹那,他那双总是低垂看路的小眼睛骤然抬起,精光爆射!他没有试图格挡那只抓来的手,因为那会耽误时间。他的反应是本能般的、千锤百炼的战斗意识——身体如同最稳固的磐石,重心猛地一沉,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石板地上,同时提着公文包的左臂闪电般向内侧(我身后)一收一缩,将公文包紧紧护在肋下!整个动作快如电光石火,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嗤啦!
袭击者戴着线手套的手指,只来得及在张熊大粗糙的工装外套袖子上刮出几道刺耳的白痕和轻微的撕裂声,便抓了个空!袭击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找死!”
炸雷般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被那华商吸引了半秒注意力的宋老驴,此刻才看清状况,瞬间怒发冲冠!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和力量,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合身就朝着那个一击不中、正欲后退的袭击者猛撞过去!砂钵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直捣对方心窝!这一下要是打实了,足以让对方胸骨尽碎!
袭击者显然训练有素,反应极快。面对宋老驴这势若奔雷的一撞一拳,他竟不硬接,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诡异地向后一缩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同时借着宋老驴拳风的力量,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目标赫然是旁边那堆覆盖着帆布的货物!
“拦住他!”庞玉德和杨梅生的厉喝声响起。附近的几名护村队员也反应过来,猛扑过去。
但袭击者倒飞的速度太快,眼看就要撞入帆布堆的阴影中。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比所有人更快!是张熊大!他在护住公文包的瞬间,右手已经探入怀中。此刻,在袭击者身体凌空倒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张熊大手腕猛地一抖!
嗖!
一道乌光,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那是半截磨得极其锋利的船用缆绳钢钎!它精准无比地穿透了袭击者右脚的脚踝!
“呃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划破了码头的喧嚣!袭击者如同被射中的飞鸟,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随即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鲜血瞬间从他脚踝的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地面。
宋老驴和扑上来的护卫们一拥而上,瞬间将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袭击者死死按住,扯掉他的鸭舌帽和伪装用的络腮胡须——露出了一张因剧痛和绝望而扭曲的、典型的东亚人面孔,眼神怨毒如蛇!
“小鬼子!”宋老驴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整个袭击过程,从发动到结束,不过短短两三秒!快得让周围的欢迎人群和官员们都没完全反应过来。直到袭击者被制服,惨叫声响起,人们才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场面一度混乱。
我在袭击发生的瞬间,已迅速将李若薇护在身后,脸色冷峻如冰。看都没看地上被擒获的袭击者,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张熊大,以及他紧紧护在肋下、毫发无损的牛皮公文包。
“好!”我随即转向一脸惊愕、脸色发白的勒庞领事和其他法国官员,脸上瞬间恢复了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歉意:“诸位受惊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宵小之徒,妄图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与合作。不足为惧。一点小插曲,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行程。”我的镇定,瞬间安抚了混乱的场面。
夕阳的霞光依旧辉煌,将码头的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红。远处的乐队似乎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奏响了欢快的乐章。欢迎的人群在短暂的骚动后,在护卫和警察的维持下,渐渐恢复了秩序。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凛冽。
我的目光扫过地上被拖走的袭击者,扫过惊魂未定的人群,最后投向那沐浴在金色余晖中的古老港口。公文包里的蓝图安然无恙,航程的终点已经抵达,但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马赛港的斜阳,映照着一路的惊涛骇浪,也预示着前路依旧漫长。我握紧了妻子的手,眼神坚定而深邃。
第62章 马赛序曲
马赛港的海风带着咸腥气,卷着码头仓库里松木和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扶着船舷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刚才那场突发事件的余悸还像黄昏的雾霾一样在人群中蔓延着恐慌的情绪,远在他乡的人们此时惊魂未定,几个女孩的呜咽声混在海浪拍打船身的节奏里,格外刺耳。
卢先生,这边请。 法国外交部的勒庞先生举着礼帽,他笔挺的燕尾服在混乱中依然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身后跟着四名穿藏青色制服的共和国卫兵,皮靴踩在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腰间的鲁格手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回头看了眼甲板上惊魂未定的学生们。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初到异国的好奇,此刻却被恐惧冲刷得惨白。
他们大多是国内各学堂选拔出的理工科尖子,怀揣着 师夷长技以制夷 的念头踏上这片土地,没成想第一课竟是直面死亡。护卫队的队长杨梅生正挨个检查他们的行李,手指在箱底和夹层里仔细摸索 —— 刚才那名刺客在混乱中混入了码头搬运工的队伍,虽然被张熊大当场击伤被法国卫兵带走,但谁也不敢保证没有鬼子刺客或间谍混在学生里。
勒庞先生, 我尽量让自己的法语听起来平稳些,能否先安排学生们到安全地方?
已经备好了港口附近的客栈, 勒庞做了个
的手势,都是外交部直辖的产业,卫兵会守住所有出入口。今晚不会再有意外了,我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名义保证。
我对护卫副领队老庞说道:“庞玉德,你带着护卫们,去保护好学生们的安全。我这边有他们十个人就够用了!”老庞闻声就带着人尾随学生们离开了。
汽车穿过马赛老城区的石板路时,暮色正沿着罗讷河的河道漫上来。两旁的建筑大多是赭红色的砖墙,阳台上爬满了三角梅,晾衣绳上飘扬的蓝白红三色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偶尔能看到穿黑色罩衫的阿拉伯小贩推着售货车经过,车斗里的橙子堆得像小山,叫卖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勒庞说这些人是从阿尔及利亚来的移民,马赛港三分之一的搬运工都是他们 —— 这让我想起刚才刺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我们下榻的酒店在老港附近,铜制的门牌上刻着 海员之家 四个花体字。推开旋转门时,大堂里的座钟刚敲过七点。
穿着天鹅绒马甲的侍者接过我们的外套,领口的浆洗得发硬的立领擦过我的下巴。勒庞安排的晚餐已经在餐厅摆好,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里的火苗映在水晶杯壁上,晃动出细碎的光斑。
尝尝这个, 勒庞用银叉指着一碗奶白色的汤,马赛鱼汤,必须用当天捕捞的海鱼熬制,里面有至少五种鱼,还有百里香和茴香。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醇厚的鲜味裹着淡淡的香料味在舌尖散开。旁边盘子里的法国红肠切得薄薄的,边缘带着焦香,配着酸黄瓜吃正好解腻。鲷鱼煎得外酥里嫩,淋着柠檬汁,鱼肉的清甜混着橄榄油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学生们被安排在隔壁的宴会厅,透过雕花木门的缝隙,能看到他们拘谨地用刀叉切割面包的样子 —— 显然对这种用餐方式还不太习惯。
明天的行程是参观工厂, 勒庞往我的杯子里倒了些波尔多红酒,酒液像红宝石一样在杯中旋转,马赛的造船厂是地中海最大的,还有纺织厂和罐头厂,都是共和国的骄傲。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在盘算刚才的冲突。船上被发现的两个应该是日本间谍,可刚才的手法有些像国府的操作?哎,西北工业基地的建设已经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这次来欧洲融资更是捅了某些势力的马蜂窝。
卢先生似乎有心事? 勒庞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只是在想, 我看着他的眼睛,贵国对入境人员的审查,似乎不如想象中严格。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马赛港每天有上百艘船进出,鱼龙混杂。不过请放心,今晚过后,所有码头工人都会重新登记造册。
晚餐结束时,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窗外的老港已经亮起灯火,渔船桅杆上的马灯像散落的星星,沿着防波堤一路延伸到远处的灯塔。
学生们住的客栈就在街对面,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老庞压低的训话声。我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向手腕的手表,表针指向九点十五分,国内应该是凌晨三点了,不知道耀州的药品生产工厂里,是不是开始调试装备了。
第二天清晨被码头的汽笛声吵醒时,我发现枕头上落了片三角梅的花瓣 —— 大概是夜里风吹进来的。洗漱完毕下楼,勒庞已经带着两名工程师在大堂等候,其中一个秃顶的老头胸前别着 地中海造船厂 的徽章,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士戴着金丝眼镜,自我介绍说是里昂纺织协会派来的代表。
卢先生,这位是杜邦先生, 勒庞指着秃顶老头,他负责建造过
诺曼底
号邮轮。
杜邦先生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心还有机油的味道:听说贵国想建自己的造船厂?
对,之前我们跟英国关于船只设计营造方面有些合作, 我握住他的手,但只能造内河轮船。这次来,如果法国方面能给个机会,也是想学习如何造万吨级的海轮的。
造船厂在马赛港的西侧,沿着海岸线绵延数公里。刚进厂区,就听到气锤敲打钢板的闷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巨大的龙门吊像钢铁巨人一样矗立在船坞上空,吊着通红的钢坯缓缓移动,火星子从吊索间隙落下来,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杜邦先生指着正在建造的一艘货轮说:这是给摩洛哥国王造的,排水量八千吨,用的是帕森斯蒸汽轮机,速度能到十七节。
我注意到船身的钢板接缝处焊得异常平整,忍不住问:这是用电焊吗?
没错, 杜邦得意地扬起下巴,三年前我们就淘汰了铆钉,全用电弧焊。效率提高了三成,船体强度也更好。
旁边的学徒工正在用氧炔焰切割钢板,蓝色的火焰像毒蛇的信子,瞬间就在钢板上割开整齐的口子。我想起沪上、汉口、安庆的诸多工厂那里还在用手工锯,心里不由得沉了沉。
学生们看得眼睛发直,有个学机械的小伙子掏出笔记本,飞快地画着龙门吊的结构图,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离开造船厂时已近中午,阳光变得灼热起来。纺织厂在市区东部,厂房是新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巨大的玻璃窗让车间里异常明亮。穿白色工作服的女工们坐在纺织机前,手指飞快地接头断线,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几乎盖过了我们的交谈声。戴眼镜的女士指着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说:这是最新式的自动织机,一个人能管八台,比十年前的效率提高了五倍。
我走到一台织机前,看到棉纱从锭子上退下来,经过一系列滑轮和杠杆,最后变成布面上的花纹。旁边的标牌上写着 每小时产布四十米,这让我想起老家作坊里的木织机,一天也织不了两米。有个学纺织的女学生悄悄问我:先生,我们能买几台回去吗?
回去问问价格, 我低声说,记着看能不能让他们派个技师去陕省。
下午去的罐头厂和炼油厂挨在一起,都在马赛的东郊。罐头厂的车间里弥漫着番茄和肉类混合的味道,流水线上的工人正把煮熟的豌豆装进铁皮罐,封口机 啪嗒啪嗒 地响个不停。厂长指着墙上的图表说:我们每天能生产两万罐沙丁鱼,大部分销往非洲殖民地。
炼油厂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储油罐像银色的堡垒,矗立在铁路旁,输油管纵横交错,像钢铁的血管。蒸馏塔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里飘着刺鼻的汽油味。工程师递给我一份化验单:这是从罗马尼亚运来的原油,提炼出的汽油纯度能到 92%。
我们陕省也有油田, 我接过化验单,希望以后在提炼技术可以多合作,尽可能地减少油品中的杂质。
可以派技师去指导, 工程师推了推眼镜,不过设备得从我们这儿买,贝当元帅的兵工厂用的就是这套。
我只能呵呵呵了,夸你两句就认真了。真以为英国的技术是吃素的?
回到酒店时,天色已经擦黑。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有的在整理笔记,有的在用树枝在地上画白天看到的机器结构。杨梅生凑过来低声说:排查过了,没发现可疑人员,但有两个学生的行李里藏着日文报纸。
记下来, 我看着那两个正低头说话的学生,别惊动他们,盯着就行。
晚饭还是在酒店吃的,勒庞又加了道甜点 —— 焦糖布丁,用小瓷碗装着,表面的焦糖脆壳被勺子敲碎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学生们明显放松了些,开始讨论白天的见闻。学化工的小王兴奋地说:他们的硫酸厂用的是接触法,产量比咱们的铅室法高多了!
纺织厂的自动织机才厉害, 学机械的小李反驳道,我数了,一分钟能织六十纬!
我听着他们的争论,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孩子看到的只是欧洲工业的冰山一角,却已经激动成这样。他们还不知道,要把这些技术搬回那个积贫积弱的国家,要付出多少代价。勒庞看着我们,突然说:明天去里昂,火车九点发车。德布莱恩市长已经备好了欢迎仪式。
我抬头看向窗外,马赛的夜空被工厂的烟囱熏得有些发黄,只有几颗亮星顽强地透出光来。远处的船坞还在加班,气锤的声音像沉闷的心跳,一下下敲在这片土地上。我看了眼表,表针指向十点。该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第63章 里昂节奏
七月一日的清晨,马赛火车站的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穿蓝色制服的搬运工扛着巨大的行李箱穿梭其间,卖咖啡的小贩推着铜制的保温桶,吆喝声在蒸汽机车的嘶鸣声中时隐时现。我们的车厢被安排在列车中部,车窗擦得锃亮,天鹅绒的座椅上还带着昨夜掸过的滑石粉味道。
阿尔卑斯山的景色值得一看, 勒庞帮我把大衣挂在衣帽钩上,火车会沿着山脚走,能看到勃朗峰的雪顶。
学生们被安排在后面的车厢,隔着玻璃能看到他们兴奋地向站台上的勒庞挥手。老赵最后一个上车,手里提着个黑布包,上车后悄悄塞给我:刚才在码头捡到的,可能是见我们和法国的安保检查的严格怕暴露才扔掉的。
我打开包,里面是一把毛瑟 c96,枪管上还残留着硝烟味,弹匣里还有五发子弹。最奇怪的是枪套里的一张纸条,上面用日文写着 清除目标,勿留活口。
看来是冲着我来的, 我把枪塞回包里,告诉护卫队,接下来的行程加倍小心。
火车启动时,站台上的时钟刚敲过七点。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规律的
声。窗外的景色渐渐从港口变成了乡村,玉米田像绿色的地毯铺向远方,偶尔能看到穿木鞋的农夫在田埂上行走。一个小时后,火车钻进了一条隧道,黑暗中只能听到风声。等再次驶出隧道时,远处的阿尔卑斯山突然出现在眼前 —— 青灰色的山体上,皑皑白雪从半山腰一直铺到山顶,像被上帝撒了把盐。
那是勃朗峰, 邻座的法国商人指着最高的那座山峰,欧洲第一高峰,终年积雪。
学生们都凑到车窗前,发出阵阵惊叹。有个学地质的学生拿出罗盘,认真地测量着山体的倾角。我看着那些积雪,突然想起家乡秦岭西边的太白山,一年到头山顶也是白雪皑皑,毕竟有‘关中八景之太白积雪’之名。只是现在的太白山山脚下,已经从饿殍遍野的黄土平原,换成郁郁葱葱的玉米地、水稻田,比这里的葡萄园和牧场一点也不差。
任何的土地交给国人,不需几年就能给你换来一个勃勃生机的家园,毕竟论起耕耘国人谁也不输,谁也不服。
火车在山间穿行,时而钻进隧道,时而驶过架在峡谷上的铁桥。桥下的溪流清澈见底,能看到鹅卵石上趴着的小鱼。偶尔经过小村庄,红屋顶的房子像撒在草地上的骰子,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车厢里开始供应午餐,是用纸包着的三明治,夹着火腿和酸黄瓜,还有一小盒樱桃,紫红色的果皮上挂着水珠。
五个多小时后,火车驶进了里昂车站。站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里昂市长德布莱恩正站在地毯尽头,穿着绣着金线的礼服,胸前挂着市长徽章。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有穿着黑袍的大学校长,有戴着礼帽的企业家,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肩章上的星徽表明他们是殖民军的军官。
卢先生,欢迎来到丝绸之都! 德布莱恩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软,带着古龙水的味道,我已经在迪诺酒店备好了房间,俯瞰罗纳河的美景。
迪诺酒店确实气派,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旋转门旁站着穿红色制服的门童,戴着白色手套的手随时准备为客人开车门。学生们被安排去了里昂大学附近的校舍,一辆辆马车在校门口排成长队,车夫们喊着 让一让,赶着马往大学方向去。
我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着罗纳河缓缓流过市区,河面上有驳船驶过,船夫撑着长篙,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晚餐在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长桌上摆满了银质餐具,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三个酒杯 —— 分别用来装红葡萄酒、白葡萄酒和香槟。
德布莱恩举杯致辞时,我注意到他身后的墙上挂着里昂的城市地图,上面用红色标注着工厂的位置,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
卢先生,这位是雷诺先生, 德布莱恩指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他的工厂生产的汽车,占了法国市场的三成。
雷诺先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金牙:听说贵国想发展汽车工业?我可以提供技术,只要你们的铁矿能保证供应。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过话头:我是施耐德公司的代表,我们生产的火炮,在凡尔登战役中立过功。
我心里一动 —— 西北军正缺重武器,但脸上不动声色:我们目前更需要民用技术,比如纺织和化工。
晚宴上的菜肴比马赛更精致,头盘是蜗牛配大蒜黄油,主菜是烤乳鸽配松露酱,甜点是里昂特产的杏仁糖。席间不断有人过来敬酒,递名片。
有个留着络腮胡的人自称是国际银行的代表,低声问我是否需要贷款,利息可以谈到四厘。我接过他的名片,上面印着 里昂信贷银行 的字样,塞进了口袋。
第二天一早,我们先去了里昂大学。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有上百年历史,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草坪上坐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讨论问题,偶尔有穿红袍的教授走过,学生们都会站起来行礼。
里昂中法大学就在隔壁,门口挂着 中法教育协会 的牌子,几个中国学生正站在门口等候,看到我们,激动地跑了过来。
卢先生! 领头的学生叫张明,是三年前来的留学生,学的是化学,我们听说您要来,昨晚都没睡好!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心全是汗:怎么样?学习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学费太贵, 张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多同学都得打工才能维持生计。
我让随从拿出带来的法郎,分发给那些家境贫寒的留学生。看着他们接过法郎时激动的眼神,我清了清嗓子,站在中法大学的台阶上,对着聚集过来的学生们说:诸位都是国家的栋梁,出来求学不易。我这次来,是想告诉大家,国内正在建西北工业基地,需要大量的人才。陕省的化工厂缺懂合成氨的,钢铁厂缺懂高炉的,汽车厂缺懂内燃机的......
我把西北工业基地的项目一个个报出来,从煤矿到铁路,从机床到化肥,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有个学冶金的学生突然喊道:卢先生,我们毕业回去,能有施展才华的地方吗?
我提高了声音,只要你们有真本事,工厂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我给你们保证,工资是现在的三倍,还分房子!
学生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几个甚至激动得哭了。张明拉着我说:卢先生,我明年毕业,能去陕省的化工厂吗?
当然, 我拍着他的肩膀,我给你留个工程师的位置。
离开大学时,已经是中午。德布莱恩在市政厅备了午餐,是里昂传统的香肠配土豆泥。席间,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里昂企业家们拟的合作意向,有十几家工厂愿意提供技术支持。
我翻看文件,看到施耐德公司愿意转让高炉技术,雷诺公司愿意协助建立汽车装配线,还有几家化工企业愿意转让化肥生产技术。最让我惊喜的是,里昂信贷银行愿意提供十五亿法郎的低息贷款,年息四厘,还款期十年。
德布莱恩市长, 我放下文件,这笔贷款,我们要了。
德布莱恩笑了:我就知道卢先生是爽快人。具体的细节,让银行的人和您的助手谈。
下午参观的化工厂和重工业工厂,比马赛的规模更大。里昂的化工厂是欧洲最大的,生产的硫酸、烧碱、合成氨源源不断地运往各地。厂长指着巨大的合成氨装置说:这是用哈伯法生产的,每天能产五十吨,足够供整个法国的化肥厂用了。
重工业工厂里,炼钢的转炉正喷吐着火焰,钢水从出钢口流出来,像一条火龙。轧钢机轰鸣着,把钢坯压成钢板,火花四溅。工程师说:我们的轧机精度能到毫米级,造坦克装甲没问题。
回到酒店时,贷款协议已经拟好了。我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看着里昂信贷银行的代表盖上印章,心里松了口气。这笔钱,足够在西北建三个化工厂和两个钢铁厂了。学生们也在兴奋地讨论着,有 110名学生决定留在里昂,继续深造医学、医药、化工、冶金等专业。
先生, 小李跑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我问了,施耐德公司愿意派五个技师去陕省,月薪一千三百法郎。
答应他们, 我说,再问问能不能买一套轧钢机图纸。
傍晚,我们准备启程去巴黎。德布莱恩和那些企业家都来送行,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不停地挥手。学生们留在了里昂,张明和几个留学生代表送我们到车厢门口,眼里满是不舍。
卢先生,我们毕业就回去! 张明大声说。
我等着你们,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西安见!
火车启动时,夕阳正把里昂的天空染成金黄色。罗纳河在窗外流淌,像一条金色的带子。我看着渐渐远去的城市,心里默默盘算着:里昂的贷款解决了,巴黎那边还有白里安大使的安排,应该能再融到些资金。只是那名刺客的阴影,还像阿尔卑斯山的积雪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第64章 巴黎夜宴
火车北上巴黎的途中,夜色像墨汁一样晕染开来。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村,最后只剩下漆黑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村庄灯火。
车厢里很安静,学生们大多睡着了,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靠在椅背上,嘴角还带着笑意 —— 大概是梦到了里昂的工厂和实验室。宋老驴坐在我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把捡来的毛瑟枪,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
少爷, 他压低声音,那两个带日文报纸的学生,刚才去了趟厕所,鬼鬼祟祟的。
继续盯着,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牌,上面写着 ,到了巴黎,找机会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
凌晨时分,火车经过一个大站,上来一群穿黑色风衣的人。他们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嘴里叼着的香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其中一个人经过我们车厢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们这群中国人,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杨梅生悄悄握紧了腰间的枪,我轻轻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天亮时,火车驶进了巴黎郊区。窗外开始出现成片的工厂和工人住宅区,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把天空都染成了灰色。学生们陆续醒来,看到窗外的景象,都兴奋地凑了过来。
那是雪铁龙汽车厂! 有个学生认出了工厂的标志。
快看,埃菲尔铁塔! 另一个学生指着远处的钢铁巨人,激动地喊了起来。
火车最终停靠在巴黎里昂火车站。站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法国外交大使白里安正站在地毯尽头等候。他穿着笔挺的燕尾服,胸前挂着荣誉军团勋章,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得像鹰。看到我们,他快步走过来,用流利的中文说:卢先生,欢迎来到巴黎!
我有些惊讶:白里安先生,您会说中文?
年轻时在沪上待过三年,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那时候我还是个记者,经常去申报馆喝茶。
白里安的中文确实不错,虽然带着点沪上口音,但交流毫无障碍。他告诉我们,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就在香榭丽舍大街附近,叫 巴黎大饭店。学生们则被安排去巴黎大学和附近的客栈,有 280 名学生将留在巴黎求学,主攻理工和法律。
先去酒店放下行李, 白里安说,下午我带你们逛逛巴黎,看看凯旋门和卢浮宫。
巴黎大饭店果然气派,大理石的大堂里摆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旋转门旁站着穿红色制服的门童,毕恭毕敬地为客人开门。我们的房间在五楼,推开窗户就能看到香榭丽舍大街,街上的汽车川流不息,马车已经很少见了。白里安说,巴黎现在有十多万辆汽车,大部分是雷诺和雪铁龙产的。
下午,白里安亲自带我们游览巴黎。第一站是凯旋门,巨大的拱门下面,刻满了拿破仑战争中胜利的战役名称。白里安指着那些名字说:这些战役让法国成为欧洲的霸主,但也让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第一次世界大战,法国损失了整整一代年轻人。
我看着凯旋门下方燃烧的长明火,那是为纪念一战阵亡士兵而设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学生们在拍照留念,有个学历史的学生低声说:要是我们国家也能有这样的胜利就好了。
白里安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叹了口气:胜利固然可敬,但和平更可贵。我现在正推动欧洲各国签署互助条约,希望能避免再发生战争。
接着我们去了埃菲尔铁塔。站在塔下,抬头仰望,感觉这座钢铁巨人高耸入云。电梯缓缓上升,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整个巴黎的景色。塞纳河像一条蓝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城市,两岸的建筑错落有致,教堂的尖顶和工厂的烟囱交相辉映。白里安告诉我们,铁塔高 324 米,是目前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用了七千多吨钢铁。
我们国家也有钢铁, 我看着远处的工厂区,但是量太少,根本不能用来制造铁塔,而且机械加工技术还造不出这么精巧的结构。
技术可以学, 白里安说,关键是要有人才和资金。我听说你们在里昂融到了一笔钱?
是的,十五亿法郎, 我点点头,打算用来建化工厂和钢铁厂。
巴黎的银行家们更有钱, 白里安意味深长地说,晚上的晚宴上,我会介绍他们给你认识。
卢浮宫的参观让学生们大开眼界。断臂的维纳斯雕像前围满了人,《蒙娜丽莎》画像前更是排起了长队。白里安指着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说:艺术和科学一样,都需要自由的土壤才能生长。
我注意到有几个学生在认真地临摹雕塑的线条,其中一个学机械的学生说:这些雕塑的比例太精确了,简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白里安笑了: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很多都是科学家。达芬奇不仅画画,还设计过飞机和坦克。
离开卢浮宫时,天色已经擦黑。塞纳河上的游船亮起了灯火,船夫们在船头拉起了小提琴,悠扬的乐曲在河面上回荡。白里安说:晚上的晚宴在外交部的宴会厅举行,有很多重要人物会来。
晚宴确实盛况空前。外交部的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反射出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白里安把我们介绍给各路名流,有政府官员,有银行家,有企业家,还有几位皇室成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参议长保罗?杜美,他穿着绣着金线的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眼神威严。
卢先生,久仰大名, 保罗?杜美握着我的手,我侄子乔治在上海当领事,经常提起您。
乔治先生很照顾我们在上海的生意, 我客气地说。
听说您在找投资? 他递给我一杯香槟,我名下的银行可以提供贷款,条件很优厚。
晚宴上的菜肴精致得像艺术品。头盘是龙虾沙拉,配着鱼子酱;主菜是烤牛排,用的是诺曼底的牛肉,浇着红酒汁;甜点是巧克力慕斯,做成了埃菲尔铁塔的形状。席间,不断有银行家和企业家过来洽谈合作,名片像雪片一样递到我手里。
卢先生,我是香奈儿公司的代表, 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士递过名片,我们的香水在欧洲很受欢迎,想开拓中国市场。
我是巴黎世家的, 另一个男士说,我们的时装很适合中国的绅士淑女。
我心里一动,这两家公司后世都是大名鼎鼎的奢侈品牌。我看着他们,说:我可以投资你们,但要占 51% 的股份,只分红,不参与管理。
他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只要您能保证中国市场的销量。
达索公司的代表也找了过来,他们是做航空的,愿意和我们合作生产民用飞机。施耐德公司则想卖给我们三艘战舰,说是退役的,但性能还很好,可以停靠在法国殖民地缅甸的丹兑港,作为我们的商船护航。
战舰多少钱? 我问。
五亿法郎, 代表说,包括船员的训练费用。
我和助手低声商量了一下,觉得这笔交易很划算。国内现在还没有海军力量,未来有了这三艘战舰,至少能保障东南亚海上运输线的安全。
晚宴进行到一半,白里安走上台,敲了敲酒杯,宣布:现在,我们要签署几项重要的合作协议。
在众人的掌声中,我们先后签署了多项协议:与香奈儿和巴黎世家的投资协议,各投资三千万法郎,占股 51%;与达索公司的民用航空合作框架协议;与施耐德公司的战舰采购协议;还有与几家银行的贷款协议,总共融到了二十亿法郎,年息四厘,还款期十年。
签署完协议,白里安提议举杯:为中法友谊,为卢先生的事业,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香槟的气泡在杯中升腾,像一串串小小的珍珠。我看着眼前这些衣冠楚楚的欧洲名流,心里清楚,他们看重的不是什么友谊,而是中国市场的潜力和西北工业基地的前景。
晚宴结束时,已经快 midnight 了。白里安送我们到酒店门口,悄悄对我说:卢先生,明天我带你去看一座城堡,在巴黎郊区的河谷里,风景很美,还有十几万亩的葡萄园和森林。
城堡? 我有些疑惑。
是的, 他神秘地笑了笑,我觉得您会喜欢的。
回到房间,我打开窗户,巴黎的夜景尽收眼底。埃菲尔铁塔闪烁着灯光,像一颗巨大的钻石。远处的工厂区依然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我摸出怀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李若薇应该已经睡了,不知道她准备的小说和音乐,明天会不会引起轰动。
第65章 巴黎盛宴1
清晨的巴黎被教堂的钟声唤醒时,我正站在酒店的露台上,看着香榭丽舍大街上渐渐增多的行人。穿制服的警察骑着自行车巡逻,卖花的小贩推着装满玫瑰的手推车,咖啡馆的侍者正忙着摆桌椅,白色的桌布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白里安派人送来一张字条,说上午十点来接我们去看城堡。
先生,夫人准备好了, 助手轻轻敲门进来,她说白里安先生帮她约好了趟出版社,今天就不能跟你去考察和看城堡了。
那是昨晚晚宴快结束时,我让李若薇去钢琴边弹了一曲。她选了首《茉莉花》,琴声在水晶灯下流淌,法国人都安静下来。白里安点头说:中国的音乐和你们的丝绸一样美。 我趁机说:若薇还写了几本书,想在巴黎出版。
她 不经意 间拿出我们俩辛辛苦苦在邮轮上抄了几十天的那四本书,其中那本《魔戒》部分手稿,白里安翻了几页,便把今晚来参加晚宴的跟出版业相关的商人邀请过来。这是奇幻小说, 若薇微笑着说,灵感来自中欧的神话。 没人知道,这其实是五星海棠给的奖励 ——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比单纯的商业谈判能更有效的拉近彼此的关系。
离开宴会厅时,月光正照在协和广场的方尖碑上。白里安握着我的手说:明天带你们去看飞机工厂,达索的最新机型快试飞了。 我想起跟美国佬签署的协议里有机场和农用民用飞机,引进点法国的教练机还能提前培训点飞行员,连忙说:我们很感兴趣。
回到酒店,李若薇就兴奋地搂着我说:《魔戒》《冰与火之歌》《哈利波特》《未来之科幻小说丛书》他们几家说明天去出版社翻译校对完,如果没问题就可以签,另外新书发布会也要会准备好的。
别激动,咱只不过是用魔法来打败魔法而已。没这个效果就见鬼了。对了,发布会定在巴黎圣母院吧, 我说,那里的影响效果最大。
夜里,杨梅生来报,说 280 名留学生已经安顿在巴黎大学的宿舍,专业以科学为主,兼顾法律。每人发了三年生活费, 他补充道,有人想转专业学艺术,被我劝住了 —— 现在不是时候。 我点头,艺术可以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工业和科技。
十点整,白里安的汽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这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身锃亮,司机穿着雪白的手套。白里安坐在后排,看到我们,热情地招招手:卢先生,上车吧。城堡离市区有点远,我们路上可以聊聊。
汽车驶出市区,沿着塞纳河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市变成了乡村,绿色的田野上点缀着红色的屋顶,葡萄园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铺开,像绿色的梯田。白里安指着远处的一座城堡说:看,就是那座,建于十七世纪,原来属于路易十四的一个大臣。
城堡确实宏伟,灰色的石墙高耸入云,塔楼的尖顶直指蓝天。护城河环绕着城堡,水面像镜子一样平静,倒映着城堡的身影。走进城堡,里面的装饰更是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的油画,地上铺着的波斯地毯,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和品味。
这里有十几万亩的葡萄园和森林, 白里安带着我们参观,每年能产两万瓶葡萄酒,在巴黎很畅销。
我注意到城堡的书房里有很多中国文物,很多瓷瓶,有青花、珐琅彩、天青釉、釉里红,红木家具更多,还有几十幅古画以及虎兽、龙首。白里安说:这些都是前主人收藏的,据说有些是从圆明园弄来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强压下心里的不快:这些文物,很珍贵。
卢先生要是喜欢,这座城堡可以卖给您, 白里安看着我,包括里面的所有东西,价格很优惠,三千五百万法郎。
我有些意外:白里安先生,这太突然了。
我知道您喜欢这些中国文物, 他意味深长地说,这些东西留在法国,不如回到中国人手里。而且,您以后来巴黎,也需要一个像样的住处。
我看着窗外的葡萄园和森林,心里盘算着。三千五百万法郎虽然不少,但能买下这座城堡和里面的中国文物,还是很划算的。更重要的是,这里可以作为我们在欧洲的一个据点,方便以后开展业务。
好,我买了, 我下定决心。
白里安笑了:我就知道您会答应。手续我会让人办好,文物可以随时运回中国。
离开城堡时,已经是中午了。我们在附近的小镇吃了午饭,是当地的特色菜 —— 炖牛肉配红酒,味道醇厚。下午,李若薇去了出版社,我则带着助手去了巴黎的几家工厂考察。
第一站是巴黎的汽车厂。雷诺和雪铁龙的工厂都很大,流水线作业井然有序,工人各司其职,效率很高。厂长介绍说,他们的汽车生产线每三分钟就能组装一辆汽车,年产量能达到几十万辆。
我们的工人工资很高, 厂长说,但效率也高。一个熟练工人,一天能组装二十个发动机。
我注意到他们的生产设备很先进,很多工序都实现了自动化。有个工人正在操作一台精密机床,精度很高,误差不超过 0.01 毫米。我问厂长:这种机床卖吗?
卖,但价格很贵, 他说,一台要十万法郎。
我们买十台, 我毫不犹豫地说,再派十个工人来学习操作。
接着我们去了巴黎的化工厂和钢铁厂。化工厂生产的染料颜色鲜艳,种类繁多,厂长说他们能生产上百种染料,供应全世界的纺织厂。钢铁厂的高炉很大,每天能产几千吨钢,而且质量很好,能满足各种工业需求。
我们的钢可以用来造飞机、坦克、战舰, 厂长自豪地说,一战时,法国军队用的钢,大部分都是我们生产的。
我和厂长谈了很久,最终签订了一份协议,从他们这里购买一批钢材和生产设备,并邀请他们派技师去兰州指导。
晚上回到酒店,李若薇兴奋地告诉我,出版社很看好她的小说,愿意立即出版,还给出了很高的版税。
他们说我们的小说很有创意, 李若薇说,尤其是《未来之科幻小说丛书》,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题材。
太好了, 我为她感到高兴,什么时候能出版?
下周就能出样书, 她说,出版社还想为我举办一个新书发布会,邀请很多媒体和文化名人参加。
地点定在哪里了? 我问。
巴黎圣母院, 李若薇说,出版社说那里很有影响力。
我点点头:好,我相信白里安他们会安排好的。
第二天,我们去了巴黎大学。校园很大,建筑风格古朴典雅,有很多历史悠久的学院。学生们很热情,看到我们,纷纷围上来打招呼。我们和学校的校长、教授们进行了座谈,交流了教育和科研方面的经验。
巴黎大学有很多顶尖的学科, 校长说,比如数学、物理、化学、医学等,都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我向他们介绍了我们西北工业基地的情况,希望能与巴黎大学开展合作,互派留学生,共享科研成果。校长很感兴趣,当场就答应了,并表示会尽快派人去兰州考察。
下午,我们去了巴黎的几家银行,洽谈融资事宜。里昂信贷银行的代表也在,他带来了好消息,说我们在里昂的贷款已经获批,可以随时支取。其他几家银行也表示愿意提供贷款,条件都很优厚。
卢先生,您的项目很有前景, 一家银行的行长说,我们很乐意支持您。
最终,我们又融到了二十五亿法郎的低息贷款,年息四厘,还款期十年。加上之前在里昂融到的十五亿法郎,我们总共有四十亿法郎的资金了,足够支撑西北工业基地的建设了。
晚上,白里安在外交部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晚宴,为我们饯行。宴会上,他宣布了我们与法国企业签订的各项合作协议,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都对我们的西北工业基地充满了期待,表示愿意参与其中。
卢先生,您的事业一定会成功的, 白里安举起酒杯,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中国就会成为一个工业强国。
谢谢白里安先生的支持, 我也举起酒杯,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晚宴结束后,白里安悄悄对我说:卢先生,有件事我想提醒您。现在欧洲的局势不太稳定,纳粹党在德国崛起,希特勒很有野心,你们要小心。
我点点头:我会注意的。谢谢白里安先生提醒。
回到酒店,我整理了一下这次巴黎之行的成果:融资四十亿法郎,购买了大量的设备和物资,与多家法国企业签订了合作协议,还在巴黎买了一座城堡。可以说,这次巴黎之行收获满满。
第66章 巴黎盛宴2
7 月 9日的巴黎圣母院笼罩在晨雾里,哥特式的尖顶像刺入天空的冰棱。我们提前到了教堂,新闻发布会的场地设在侧厅,已经摆好了长桌和麦克风。出版商们陆续到场,手里拿着李若薇的手稿复印件,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 他们肯定从没见过如此宏大的奇幻故事。
白里安和保罗?杜美也来了,坐在第一排。杜美先生仔细看着《魔戒》的简介,突然问:若薇女士,你写这本书的灵感是从哪里听来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若薇按照我们事先编好的说辞回答:是我父亲的朋友,一个英国学者。 杜美点点头,没再追问。
发布会开始时,记者们的闪光灯像炸开的银花。若薇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麦克风前,声音清亮:这些故事不是凭空想象的。 她讲述着 留学途中听到的中欧神话比如《魔戒》里的精灵,就像中国的神仙,守护着自己的家园。
欧洲各国的记者都来了,提问更尖锐。这些书是不是抄袭了欧洲的神话? 一个德国记者发难。若薇不慌不忙地拿出她 旅行笔记,里面记着沿途听到的故事:这些都是素材,创作是我自己的。
记者们的问题像雨点一样砸来。《冰与火之歌》里的权谋斗争,是不是影射欧洲的政治? 若薇笑了:人性是相通的,在哪里都有爱与恨,忠诚与背叛。 她拿起《哈利波特》,这个故事想告诉孩子们,勇气比魔法更重要。
最轰动的是《未来之科幻小说丛书》。当若薇念出 星际飞船 激光武器 外星人 这些词时,全场都安静了。一个记者跳起来:这是预言吗?人类真的能飞到太空? 若薇眨了眨眼:也许吧,科学的发展总是超出想象。她的从容赢得了掌声。
发布会结束后,出版商们挤上来签合同。伽里玛出版社的老板说:我们愿意出最高的版税,只要能独家出版。 最后敲定四本书都由他们出版,首印各五万册,版税 15%—— 这在此时已然是天价。若薇把合同递给我,悄悄问:你说这些书能否快速改变欧洲人对我们中国的看法吗?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书的成功,更是中国文化第一次在欧洲主动发声。
7 月10日,法国的报纸都刊登了新书发布会的消息。《费加罗报》的标题是 中国才女带来奇幻世界,配图是若薇在圣母院前的照片。《巴黎晚报》则重点报道了《未来》,说 这些想象或许预示着科技的未来。宋老驴买了一摞报纸,笑着说:现在全巴黎都在谈中国了。
上午我去看在巴黎大学安置好的留学生。280 名学生分在各个学院,理工科占了七成。物理系、材料系的学生最兴奋,因为巴黎大学有居里实验室的分支。他们能接触到材料放射性研究, 随行的助理说,这对我们未来的材料物理研究计划很重要。如果可能最好搞些研究室用的仪器回去,在咱们那儿也建些个实验室,以后学生们回国也可以做研究。
给学生们讲话时,我特别强调:三年后必须回国,未来在西北建好的实验室等着你们。 一个学航空的学生举手:我想多学一门飞行课程,可以吗? 我答应了,但要求他每年寄回技术报告 —— 那里未来建设的机场定然缺飞行手册用以验证美国佬是否给我们留了一手。
若薇她们一行人去和巴黎交响乐团进行演出磨合,准备 7 月 12 日在巴黎音乐厅举办的慈善音乐会。这是我之前与白里安和老杜美商量好的。
事情进展得比预想的顺利,计划果然有效 —— 用文化打开缺口,用商业巩固合作。
7 月 12 日傍晚,巴黎音乐厅门前挤满了人。若薇穿着蓝色鱼鳞纹旗袍,银色条形耳坠在灯光下闪,珍珠项链衬得她脖子像玉一样。记者们的闪光灯几乎要把人晃晕,法国名流们都在低声赞叹她的旗袍 —— 这比任何宣传都有效。
音乐会正式拉开帷幕,当那悠扬的《茉莉花》古琴声响起时,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全场观众都被这美妙的旋律所吸引,沉浸在那宁静而又典雅的氛围中。
紧接着,琵琶的演奏声如潺潺流水般流淌而出,奏响了《渔光曲》。那清脆的音符如同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给人一种宁静而悠远的感觉。
随后,二胡的声音如泣如诉,演奏着那动人心弦的《梁祝》。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深情,让人不禁为这段千古流传的爱情故事而感动。
在这些传统乐器的演奏过程中,还巧妙地穿插了一些后世的钢琴曲和小提琴曲。这些现代音乐元素与古老的中国传统音乐相互交融,碰撞出了独特的火花。
若薇的演奏技艺堪称精湛,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舞动,时而激昂,如狂风骤雨般震撼人心;时而婉转,似微风拂面般轻柔细腻。她的演奏将每一首曲子都演绎得淋漓尽致,让在场的法国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完全沉浸在了音乐的世界里。
中场休息时,白里安上台致辞,介绍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的宗旨:帮助中国的贫苦儿童,让他们有机会上学。 台下立刻有人捐款,保罗?杜美带头捐了十万法郎。
音乐会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结束时全场起立鼓掌。若薇谢幕了五次,眼里闪着泪光。我去后台看她,她笑着说:能为国家做事,再累也值。 是啊,现在的我们都是带着使命来的。
慈善音乐会最终筹到 1100 万法郎,全部汇入汇金基金会。虽然有零星的嘲讽声,说中国人在欧洲装高雅,但更多的是赞扬。白里安握着我的手说:这比签任何协议都有用,它让法国人看到了中国的文化。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我看着窗外的埃菲尔铁塔,它的灯光在为音乐会闪烁。若薇的书和音乐,像两颗投入欧洲的石子,正泛起越来越大的涟漪。
而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 西北工业基地,需要的不仅仅是机器和资金,更需要世界的认可。
第67章 德国之星
7 月 13 日的巴黎阴雨绵绵,银行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很热烈。第二轮融资洽谈会开始了,法国的银行家们看着《未来》小说的畅销数据,眼神里的犹豫少了很多。看来中国的市场潜力很大, 一个行长敲着桌子,我们愿意追加贷款。
这次的融资额度定在 25 亿法郎,还是 4% 的年息,十年期。资金用途更明确:化学品、农用物资、水泥钢筋,还有从乌克兰调运的小麦。这些都是民生项目,风险低, 我指着西北的农业规划图,那里有两千万亩荒地,改良后能养活一亿人。
化学品订单里,磷钾硝基化肥原料占了大头。法国的化工厂老板拍着胸脯:我们的化肥能让亩产提高三成,明年就能供货。 我让他把样品寄回西北测试,同时要求技术转让 —— 不能总依赖进口。
农用农具和灌溉设备的订单给了一个叫雷诺的公司,他们的拖拉机在欧洲很有名。我们可以提供小型拖拉机,适合西北的地形, 老板指着图纸,还能改装成播种机。 我想起那里的农民还在用牛耕地,立刻订了五百台。
水泥和钢筋的采购量最大,足够修两百公里铁路和十座工厂。施耐德的钢轨质量最好, 钢铁商说,包十年不坏。 我让他把钢轨的材质报告给周教授,确保能适应西北的温差。
乌克兰的小麦是通过法国的贸易公司订购的,一万吨,够西北基地吃一年。走黑海 - 地中海 - 印度洋航线,三个月到天津港, 贸易商说,价格比美国的低一成。 这能省下不少钱,正好用来多买些农业机械。
一整天的谈判下来,合同签了厚厚一叠。25 亿法郎的贷款,加上之前的 15 亿,总共 40 亿 —— 这在当时的中法贸易史上是前所未有的。银行家们笑着说:希望西北能成为中国的
小法国
我心里却想,它会成为比法国更强大的工业基地。
下午,杨梅生报告说第一批采购的物资已经开始装船了。三艘战舰在马赛造船厂开工,大炮和炮弹下周从波尔多港出发。天津港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他递来电报,张汉卿的人会负责接货,运到西北。
7 月 14 日是法国的巴士底日,巴黎到处是庆祝活动。但我们要启程了,白里安和保罗?杜美亲自来送行。在火车站的贵宾室里,白里安握着我的手说:希望这些合作能成为中法友谊的基石。
趁别人不注意,我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总理先生,未来几年欧洲会不太平,您要小心极端主义势力。 我知道他后来会竞选总统,却因心脏病去世,便提醒他:一定要注意身体,尤其是竞选期间。 白里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会记住你的话。
和保罗?杜美的谈话更私密些。我告诉他,他未来会成为法国总统,但任期内会遇到经济危机,要提前储备黄金, 我说,别相信纸币。 还提醒他注意安全,有极端分子会威胁你的生命。 杜美很震惊,问我怎么知道这些。若薇能预见一些事, 我含糊地说,她对您很尊敬。
临走时,若薇把《未来》的最后一部分手稿交给伽里玛出版社,里面有复仇者联盟的故事。这会是最轰动的, 她说,相信我。 出版商们已经在门口等着,像迎接圣旨一样接过手稿。
火车开动时,白里安和杜美站在月台上挥手。巴黎的屋顶渐渐远去,埃菲尔铁塔的尖顶最后消失在云层里。我拿出笔记本,算了算这次法国之行的收获:40 亿法郎贷款,炼钢、化工、航空技术,390 名留学生,还有文化输出的初步成功。
下一步是德国, 助理看着地图,那里的汽车和化工技术比法国更先进,而且现在经济崩溃,或许能捡到便宜。 我想起之前与德国驻沪大使签署的一揽子合作框架协议,这次去多弄点人回中国才是正道。此时的 德国,纳粹党彻底崛起,恶性通胀让马克变成废纸,这确实是个机会 —— 用法郎或美元,能换到德国的顶尖技术人才和机械设备。
7 月 14 日夜里,火车在雨中穿行。若薇靠在窗边,看着法国的乡村渐渐模糊。不知道德国会不会喜欢我的音乐, 她轻声说。我安慰她:你的书已经在德国引起轰动了,他们会接受的。 其实我更担心的是安全 —— 希特勒的人肯定会注意到我们这些外国人,尤其是和法国合作密切的中国人。
7 月 15 日,火车在卢森堡换乘,这里的车站很小,却很整洁。卢森堡的外交大臣短暂接待了我们,送了些当地的瓷器。德国的情况不太好, 他低声说,你们要小心纳粹分子,他们排外得很。 我谢了他的提醒,让张熊大加强戒备。
7 月 16 日中午,火车终于抵达德国科隆。站台上很冷清,只有寥寥几十人在等候,和巴黎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迎接我们的是科隆市市长冯瑞珂,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脸色像天气一样阴沉。欢迎来到德国,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希望你们的访问能带来合作。
科隆的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啤酒的混合气味,街道上的行人大多面黄肌瘦,手里拿着一捆捆马克纸币 —— 恶性通胀已经让货币变成了废纸。学生们看着这景象,都沉默了。助理叹了口气:这就是战败国的下场,我们要引以为戒。
冯瑞珂把我们安排在一家老旧的酒店,房间里的地毯都磨破了。科隆的工业受制裁影响很大, 他在欢迎宴上说,工厂开工率不到三成,工人都快饿死了。 他指着窗外的炼钢厂,那里曾经是欧洲最大的,现在只能生产农具。
晚餐很简单:黑面包、香肠和土豆汤,没有葡萄酒,只有啤酒。冯瑞珂喝着啤酒说:你们和法国的合作让德国人很羡慕,希望也能给我们一些订单。 我想起德国的汽车和化工技术,便说:我们对汽车制造和化工很感兴趣,明天去参观工厂吧。
夜里,杨梅生报告说酒店周围有可疑分子游荡,穿着褐色衬衫 —— 那是纳粹党的标志。他们在打听我们的行程, 他低声说,要不要让德国警察加强巡逻? 我摇了摇头,别惊动他们,我们自己小心就是。
站在酒店窗前,能看见科隆大教堂的双塔在夜色中沉默。这座城市曾经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都城,如今却在屈辱中挣扎。
明天要去科隆大学,那里有60名留学生要安置。他们将学习德国最擅长的汽车工程和化工,这正是我们最缺的。我想起冯瑞珂的话,或许这次德国之行,会有意外的收获。
第68章 德国之疯
7 月 17 日的科隆阳光惨淡,科隆大学的校园里落叶满地。和法国的热情不同,这里的教授们眼神里带着警惕,仿佛我们是来窥探秘密的。冯瑞珂陪着我们参观,介绍说:虽然经济不好,但我们的科研没停,尤其是化工和汽车。
安置留学生的过程很顺利,60 名学生分在各个学院,汽车工程和化工各占一半。科隆大学的汽车实验室虽然简陋,但设备很先进,有奔驰捐赠的发动机测试台。这里能学到最核心的技术, 一个教授说,比课本有用。
一个学汽车的学生摸着发动机,眼里闪着光:这是四冲程汽油机,比我们国内的先进多了。 我让他记下每个零件的参数,回国后,我们也要造自己的汽车。
下午参观科隆的汽车制造厂,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条生产线在运转。工人的工资用面包支付,因为马克已经没用了。厂长是个犹太人,低声说:纳粹党天天来骚扰,说我们抢了德国人的工作。 他递给我一份技术手册,这是最新的汽车设计图,你们要的话,便宜卖。
我花了五十万法郎买下全套图纸,包括发动机、变速箱的设计。我们还可以提供技术人员, 厂长说,很多工程师快饿死了,愿意去中国。 我记下他的联系方式,这比买设备更划算。
化工厂的情况更糟,硝酸生产线停了大半,因为原料被法国控制。但实验室里的研究没停,教授们偷偷展示了他们的染料技术:这种合成染料,成本比法国的低三成。 我立刻订了技术转让协议,用小麦支付 —— 这在德国比法郎还管用。
7 月 18 日离开科隆时,冯瑞珂送了我们一箱子化工样品。希望这些能帮到你们, 他说,也希望你们能多来德国投资。 火车驶离科隆时,我看见纳粹党的游行队伍在街上走过,褐色的旗帜像一片不祥的云。
下一站是鲁尔工业区的多特蒙德,这里是德国的钢铁心脏。虽然受法国占领军的控制,但工厂的技术还在。我们在这里给鲁尔大学留了 35 名留学生,主攻冶金和采矿。
多特蒙德的炼钢厂比科隆的大,法国占领军在门口站岗,检查进出人员。厂长是个老派的德国人,给我们看了他们的特种钢样品:这能做坦克装甲,硬度是普通钢的两倍。 我想起西北的防御需要,便问能不能转让技术。法国不让, 他无奈地说,但我可以让学生们偷偷学。
7 月 20 日,我们抵达汉诺威。这里的机械制造业很有名,尤其是精密机床。参观工厂时,一个工程师悄悄说:我们能做航空发动机的零件,精度 0.01 毫米。 我让他列个清单,打算用法郎订购一批 —— 这比自己研发快得多。
汉诺威大学接收了 90 名留学生,大部分学机械和精密仪器。这里的实习机会多, 教授说,很多工厂愿意接收学生,哪怕不给工资。 这正合我意,实践比课堂更重要。
7 月 24 日,火车终于抵达柏林。站台上的气氛比科隆更压抑,到处是穿着军装的人,墙上贴着 反对凡尔赛和约 的标语。接待我们的是德国工业部和外交部的官员,脸色都很严肃。我们的合作要低调, 一个官员说,不能让法国知道。
细化框架协议时,他们坚持要把战争武器相关的内容从公开协议中删掉,另做一份保密协议。大炮、坦克的技术可以提供,但不能写在明面上, 工业部长说,用民用技术的名义。 我同意了,只要能拿到东西,形式不重要。
参观西门子和通用电气时,看到了他们的发电机和电机技术,比法国的更先进。这种涡轮发电机,效率比法国的高 5%, 工程师说,适合你们的水电站。 我订了十台,还买了生产技术。
和宝马、奔驰、奥迪的谈判很顺利。德国汽车业正处于低谷,急需资金。我们共投资 1.2 亿美金,三家各占股 55%,掌握控股权。我们需要你们的生产线和技术人员, 我说,在西北建一座汽车厂。
三家公司都答应了,不仅提供设备,还派来 50 名工程师。最好能把家属也带去, 奔驰的老板说,这样他们才安心工作。
在柏林安置了320 名留学生,其中 120 名去航空俱乐部兼职学习飞行。德国的飞行技术在一战时很先进,虽然受制裁,但民间的航空热情没减。他们能学到战斗机驾驶和维修, 航空俱乐部的教官说,比法国的民用飞行实用。
7 月 26 日,在德国人的坚持下,若薇又开了一场慈善音乐会。场地很小,来的人也不多,只筹到几十万马克 —— 还不够买面包的。但这是个姿态,表明我们愿意和德国合作。演出结束后,一个穿风衣的人悄悄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天早上七点,帝国酒店见。
7 月 27 日凌晨,我如约去了帝国酒店,见到了那个 —— 阿道夫?希特勒。他当时还没掌权,但眼神里的狂热已经很吓人。我们谈了一夜,他抱怨凡尔赛和约的不公,骂犹太人控制经济。我没反驳,只是听着,最后给他塞了一张 8000 万法郎的支票。
这不是赞助,是投资, 我说,我希望你能保证在德中国留学生的安全,还有中德技术合作的顺利。另外我还需要指定几个‘技术人员’,烦请你操作一下让他们进入技术服务组去中国。 他收下支票,承诺会 保护朋友。我知道这是在与虎谋皮,但为了留学生和技术,只能如此。
离开柏林时,心里很复杂。德国的技术确实先进,价格也便宜,但这里的气氛让人不安。纳粹党的崛起像一场风暴,迟早会席卷欧洲。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前,尽可能多地带走有用的东西。
火车驶离柏林时,我看着窗外的废墟,想起那些留在德国的留学生。他们将在这片压抑的土地上学习,三年后带回改变中国的技术。而我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 战争的阴影,已经在欧洲的上空聚集。
第69章 驶向英伦
7 月 28 日,柏林的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火车站的站台上,行人寥寥无几,显得有些冷清。德国工业部的官员们与我们象征性地握了握手,便匆匆离去,似乎急于摆脱我们的存在。他们的举动明显透露出一种不想让法国盟友看到他们与我们之间过于亲密的意图。
随着火车缓缓启动,我最后一次凝视着这座灰色的城市。它宛如一头被囚禁在牢笼中的猛兽,虽然暂时被束缚,但内心的力量却在不断积聚,仿佛随时都可能挣脱牢笼的束缚,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坐在前往汉堡的火车上,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学术氛围。学生们纷纷拿出自己的笔记,开始整理这次德国之行的所见所闻。其中一个学习汽车专业的学生,正专注地描绘着一本厚厚的发动机草图,旁边还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回国后改进方案”。他的笔下,那些线条和数字似乎都在诉说着他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期许。
而我的助理,则全神贯注地研究着西门子的发电机图纸,嘴里不时念叨着:“这个励磁方式很有创意,可以借鉴一下,应该能提高发电效率。”他的目光在图纸上反复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仿佛要将这张图纸的精髓完全吸收。
7 月 30 日抵达汉堡,这座港口城市虽然受制裁影响,但依然繁忙。我们在这里扔下了 110 名留学生,主要学习造船和港口管理。汉堡大学的造船系很有名,有自己的试验水池。他们能学到最先进的船体设计, 教授说,比法国的更注重实用性。
参观汉堡造船厂时,看到一艘未完工的巡洋舰被法国扣押,锈迹斑斑地停在码头。厂长叹了口气:这是我们最好的设计,速度能到 30 节,可惜造不完了。 我让学生拍下船体的线型,这对我们未来的海军建设有用。
在汉堡的最后一天,我去了码头仓库,那里堆放着我们从德国采购的设备:机床、发动机零件、化工原料,都将通过邮轮运往天津港。老庞正在清点清单,笑着说:这次收获不小,光技术手册就装了三大箱。
8 月 1 日,我们登上了前往英国的邮轮 伦敦号。站在甲板上,看着德国的海岸线渐渐消失,心里五味杂陈。德国的技术像一把双刃剑,能帮助西北基地快速发展,但也可能被战争利用。我想起给希特勒的支票,不知道这步棋走得对不对。
邮轮在北海航行,海面上风平浪静。若薇在甲板上看书,是她自己写的《哈利波特》,德文版刚出版,在德国居然卖得不错。没想到德国人喜欢魔法故事, 她说。我笑着说:他们现在需要一点幻想,来忘记现实的痛苦。
学生们大多在船舱里整理笔记,有人在画汽车发动机,有人在算化工反应式。助理拿着一张鲁尔区的矿产分布图,和西北的做对比:这里的煤铁比是 3:1,我们是 5:1,更适合炼钢。
8 月 3 日,邮轮驶入泰晤士河,伦敦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大本钟的钟声隐约传来,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尖顶刺破云层。码头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挥手 —— 是前英格兰驻沪大使老麦克,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前别着大英帝国勋章。
卢先生,欢迎来到英国! 老麦克的声音洪亮,伦敦的雾再大,也挡不住我们的友谊。 他上来拥抱我,身上的古龙水味盖过了海腥味。白里安总理给我发了电报,说你们在法国干得很棒, 他笑着说,英国的企业家们都等着见你呢。
学生们好奇地看着伦敦塔桥,它的吊臂正在升起,让一艘货船通过。这里的工业比法国和德国更均衡, 助理说,纺织、钢铁、造船都很强。 我点点头,英国的海军技术是我们最需要的,还有他们的纺织机械 ,咱们都需要。
老麦克把我们安排在伦敦市中心的酒店,窗外就是特拉法加广场。明天先去参观朴茨茅斯造船厂, 他递来行程表,那里有最新的战列舰,还有飞机制造厂,喷火式战斗机快试飞了。
晚餐时,老麦克带来了几位英国商人,有钢铁厂老板,也有银行家。我们听说了你们在法国的融资, 一个银行家说,英国也愿意提供贷款,条件和法国一样。 我想起西北还缺海军技术,便说:我们对造船和航空技术很感兴趣。
席间,老麦克悄悄告诉我:丘吉尔先生也想见你,他对你在中国西北建设的工业基地很关注。 我心里一动,丘吉尔是未来的英国首相,和他搞好关系,对未来的合作有好处。
夜里,我站在酒店窗前,看着伦敦的雾像纱一样笼罩着城市。从马赛的刺杀,到巴黎的荣耀,再到德国的压抑,这趟欧洲之行像一场跌宕起伏的电影。而英国,将是这场电影的最后一幕。
我让若薇将规划地图拿过来,地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种工厂的位置:钢铁厂、纺织厂、化工厂、飞机厂... 这些都将在未来几年变成现实。留学生们的名字被写在背面,390名在法国,505 名在德国,未来还有英国的 —— 他们将是这些工厂的主人。
五星海棠的印记在胸口微微发热,仿佛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时刻提醒着我,我的使命尚未完成。振兴中华,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口号,更不是仅仅靠建立几个工厂就能实现的目标。它需要我们全方位地提升国家的实力,让中国在世界舞台上真正地站起来。
法国的文化输出,让世界了解了法国的浪漫与优雅;德国的技术引进,使得德国的制造业在全球处于领先地位;英国的海军合作,则展示了其强大的海上力量。这些都是我们在实现振兴中华的道路上需要学习和借鉴的经验。
明天,我将踏上前往英国的旅程。那里有着更为先进的海军技术,有着更为广阔的市场,或许还隐藏着一些意想不到的机遇。我深知,无论前方道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只要我们能够成功地建立起这些工厂,吸引那些留学生归来,那么西北的工业之火,终将如燎原之势,熊熊燃烧。
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梦想,更是无数中华儿女的共同期盼。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勇往直前,就一定能够实现这个伟大的目标,让中华民族再次屹立于世界之巅!
那悠长而响亮的邮轮汽笛声,似乎仍在我的耳畔回荡,久久不散。它承载着我们满心的希望,以及采购而来的大量物资,正坚定不移地驶向那遥远而神秘的中国。
而我,卢润东,站在这邮轮的甲板上,凝视着那逐渐模糊的海岸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这条穿越时空的道路,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但我毫不畏惧,因为我深知,我所背负的使命是如此重要。
我要用未来的知识,去照亮那漫长的民族复兴征程。无论遇到多少艰难险阻,我都将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为了祖国的繁荣昌盛,为了人民的幸福安康。
海风轻拂着我的脸庞,带来丝丝凉意,却也无法平息我内心的激情。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不懈,勇往直前,终有一天,我们会看到那片属于我们的辉煌未来。
第70章 英伦初交锋
伦敦的雾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像极了此刻笼罩在唐宁街上空的政治阴霾。卢润东靠在萨沃伊酒店套房的天鹅绒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水晶杯壁。杯中的威士忌泛着琥珀色的光,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少爷,这是今日的《泰晤士报》。” 宋老驴轻手轻脚地将报纸放在茶几上,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窗外。摄政街的煤气灯在雾中晕开一圈圈光晕,隐约能听见马车驶过鹅卵石路面的嗒嗒声。
卢润东没有去看报纸。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咀嚼着老麦克昨日带来的消息 —— 丘吉尔要见他。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瞬间搅乱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财政大臣的位置,在 这个年代的英国政坛,与其说是权力的象征,不如说是坐在火山口上的烫椅。
“驴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给我倒杯浓茶。这洋酒喝着烧心。”
宋老驴应声去了吧台。这位打小跟卢润东混到大的玩伴,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他家少爷语气里的细微变化。他知道,此刻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卢润东睁开眼,目光落在报纸头版。黑体字标题刺得人眼疼:“利物浦码头工人罢工持续两周,议会紧急磋商对策”。他嗤笑一声,将报纸推到一边。罢工?不过是苏联人搅局的小把戏。真正要命的是印度 —— 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像一场缓慢蔓延的瘟疫,正一点点抽干大英帝国的血液。
“少爷,夫人那边刚发来电报。” 张熊大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份译好的电文,“留学生安置事宜已接洽妥当,牛津大学那边答应预留宿舍。”
卢润东接过电文,李若薇的字迹清秀有力。“让她按原计划进行。” 他沉吟道,“新书签售会的时间定了吗?”
“下周三,在伦敦市政厅。泰晤士出版社那边说,已经有三千人预约了。” 张熊大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谁能想到,一位中国女性的着作能在英伦掀起如此热潮。
卢润东点点头。李若薇的忙碌是他刻意安排的烟雾弹。看望留学生、考察大学、办签售会 ——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活动,实则是在为他争取时间。他需要这几天,像一个棋手审视棋盘般,看清英国政坛这潭浑水里的每一颗棋子。
“告诉夫人,慈善音乐会的曲目多加点中国元素。” 他补充道,“让那些英国佬听听,什么叫真正的文明古国。”
张熊大应声退下。套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卢润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湿的空气涌进来,夹杂着远处教堂的钟声。
他的思绪渐渐飘回到了初到伦敦的那一天,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上,码头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老麦克站在人群中,远远地就看见了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卢,欢迎来到伦敦!”老麦克热情地拥抱了他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里的水太深了,你可得小心啊。”
卢润东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老麦克说的“水”指的是什么。伦敦的金融界就像一个巨大的旋涡,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其中,难以脱身。
老麦克接着说:“丘吉尔 那家伙想拉你下水,可别忘了,他自己也在漩涡里呢。”
卢润东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了一抹冷笑。他当然不会轻易被人摆布,更不会被卷入这潭吃人的浑水中。
他来伦敦可不是为了下水的,而是为了钓鱼。英国股市这头大鱼,他已经观察了很久,是时候想办法收割了。
除了股市,那些战舰、油田设备、钢铁厂……也都在他的计划之中。这些都是英国的重要资产,他要把它们全部打包带回家,为自己的事业增添更多的筹码。
他缓缓地转过身,脚步有些沉重地回到沙发旁。沙发上的靠垫已经被他压得有些变形,仿佛也在诉说着他内心的压力。他默默地拿起纸笔,笔尖轻轻地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行行字迹在纸上浮现出来,他的思绪也随着笔尖的移动而逐渐清晰。
“1. 确认做空资金渠道——汇丰银行秘密账户。”这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只有确保资金渠道的安全和隐蔽,他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2. 得让麦克安排人联系纽约操盘手,确保交割渠道安全。”这一步同样重要,他需要与专业的操盘手合作,确保交易的顺利进行,另外需用此次在英国国内困难之际由麦克出手插上一刀,这样就可以利用这个彻底绑定麦克,甚至丘吉尔。
“3. 拟定与丘吉尔会面提纲:出口、反苏、印度、东南欧……”他仔细地思考着与丘吉尔会面时需要讨论的问题,每一个都关系到他的计划能否成功。
“4. 核查留学生名单,重点关注机械、化工专业。”这些专业的留学生可能会对他的计划产生重要影响,他必须对他们进行深入了解。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笔,目光停留在“印度”这个词上。甘地的问题远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非暴力不合作?这看似温和的策略,实际上却比武装起义更难对付。英国人擅长用枪炮解决问题,但对于一群放下武器的对手,他们却束手无策。
“或许,该给丘吉尔开个整理英国的药方了。”卢润东低声呢喃着,仿佛这句话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而,这个药方是能彻底治愈英国经济的良方,但是自己能从这里面得到什么样的利益呢?卢润东越想思路越杂乱。
窗外的雾气愈发浓重,如同一层厚重的灰色幕布,笼罩着整个伦敦。这浓雾似乎有着吞噬一切的力量,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和恐惧。
卢润东凝视着窗外的浓雾,心中的思绪如同那迷雾一般,纷乱而迷茫。他手中紧握着那张写满字的纸,上面记录着他对英国现有经济状况的分析和所开出的药方。然而,此刻他却对这个药方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最终,卢润东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壁炉里。火苗立刻如饿虎扑食般舔舐着纸张,瞬间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化为灰烬。
在这弥漫着浓雾的伦敦,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可能坠入无底深渊。但卢润东别无选择,他只能继续前行。毕竟,只有在这浑浊的水中,才有可能摸到那条大鱼。而他,向来就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
第71章 应约丘吉尔
伦敦的清晨总是被一层薄雾笼罩,如同这座城市的政治局势般扑朔迷离。卢润东站在酒店套房的露台上,看着泰晤士河上缓缓驶过的蒸汽轮船,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雾中弥散开来,像极了英国政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勾当。
“少爷,早餐准备好了。” 宋老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这位跟随卢润东多年的玩伴,总能精准地把握少爷的情绪。
卢润东转过身,晨光透过雾霭洒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疲惫。这三天,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刻都在盘算。他接过宋老驴递来的咖啡,浓郁的香气也驱散不了心头的沉重。
“这丘吉尔,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呷了一口咖啡喃喃自语道,目光望向远处的议会大厦。那座哥特式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丘吉尔需要外力,这一点毋庸置疑。英国的经济困境如同附骨之疽,殖民地的动荡更是雪上加霜。而他,恰好是那个 “外力”—— 有钱,有渠道,还带着一身让英国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夫人那边有消息吗?” 他问道,将咖啡杯放在栏杆上。
“刚收到杨梅生的电报,” 宋老驴递过一张纸条,“留学生安置很顺利,剑桥那边还特意举办了欢迎仪式。夫人的新书签售会门票,半天就售罄了。”
卢润东接过纸条,李若薇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已见牛津校长,谈及合作办学事宜。伦敦时报记者追问与丘吉尔会面传闻,已含糊应对。”
他满意地点点头。李若薇总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她的忙碌不仅是在为他争取时间,更是在为他们夫妻二人营造一种 “文化交流” 的假象 —— 在这个敏感时期,这层伪装比什么都重要。
“让杨梅生盯紧那些留学生。” 卢润东吩咐道,“尤其是去帝国理工的那批,告诉他们,多看多学,少说话。”
宋老驴应声记下。这时,张熊大急匆匆地从电梯口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少爷,汇丰银行那边回话了。” 他压低声音,“资金调动没问题,但十倍杠杆的话,需要老麦克找三家以上的券商分仓操作。”
卢润东挑眉。十倍杠杆,意味着风险与收益同步放大。但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 在英国股市崩盘前,狠狠捞一笔。
“让他们找瑞士的券商。” 他果断道,“用匿名账户,资金分七批转入。告诉操盘手,目标是 30% 的跌幅,多一分都不要贪。”
张熊大点头应是,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卢润东叫住。
“等等,” 卢润东沉吟道,“查一下约翰?洛吉?贝尔德的下落。老麦克那边要是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那个苏格兰人,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电视技术 —— 这个未来能改变世界的发明,此刻还躺在实验室里。如果能将其收入囊中,远比在股市赚那点钱有价值。
张熊大离开后,宋老驴忍不住问道:“少爷,这股市真能跌那么多?我听说英国央行昨天刚宣布降息。”
卢润东转过身,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少年玩伴,此时的护卫头领,忽然笑了:“驴子,你信不信,就算央行把利率降到零,该崩的还是会崩。这不是利率的问题,是人心。”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这句话用在此时的英国再合适不过。殖民地的反抗,国内的罢工,政客们的内斗 —— 这座日不落帝国的根基,早已被蛀空。
他回到客厅,拿起一份刚送来的《金融时报》。头版分析文章还在鼓吹 “英国经济的韧性”,但版面上密密麻麻的股市行情,却暴露了真相 —— 银行股连续一周下跌,工业指数创半年新低。
“自欺欺人。” 卢润东将报纸扔在桌上。英国政客总喜欢把自己比作棋手,却忘了棋盘早已不是他们能掌控的。就像现在的美国,不过是继承了英国的烂摊子,早晚也得把自己玩废。
这时,套房门被轻轻敲响。老麦克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卢,方便吗?我带了点好东西。”
卢润东示意宋老驴开门。老麦克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进来,脸上堆着精明的笑容:“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了?1926 年的麦卡伦,苏格兰最好的威士忌。”
他将木盒放在桌上,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卢润东手里的报纸。
“看来,你也在关注股市。” 老麦克试探着说。
卢润东合上报纸,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怎么?麦克爵士也想捞一笔?”
老麦克哈哈一笑,在他对面坐下:“我可没你那眼光。不过,丘吉尔那边有消息了,他说后天下午有空。”
比预想中快。卢润东不动声色:“地点?”
“他说,在雪茄俱乐部。” 老麦克压低声音,“那地方是他的地盘,安保很严。”
卢润东点头。雪茄俱乐部,听起来像个谈生意的地方,实则处处是眼线。丘吉尔选在那里,无非是想占据主场优势。
“告诉丘吉尔,我准时到。” 他端起酒杯,“另外,你帮我个忙 —— 找个可靠的人,去查查印度事务部最近的动向,尤其是关于甘地的卷宗。”
老麦克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僵硬,就像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卢润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查政府卷宗?”老麦克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卢。”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显然对这个任务感到十分棘手。
然而,当他与卢润东那深邃的目光交汇时,老麦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尝试一下。“我会尽力的。”他的语气有些无奈,但同时也透露出一丝决心。
“不过,卢,”老麦克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丘吉尔 那个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的脾气比他的雪茄还要冲呢。”
听到这里,卢润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脾气冲?”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对这个描述并不在意。相反,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自信和期待。
“我倒要看看,这位未来的英国首相,在面对能够解决他燃眉之急的‘药方’时,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硬得起来。”卢润东的话语中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轻轻碰了碰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此时,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伦敦那灰蒙蒙的天空展现在他们眼前。远处的云层似乎在翻滚,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而他们,已经站在了这场风暴的中心,等待着未知的挑战和机遇。
第72章 夫人助力
伦敦市政厅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记者们举着相机,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紧紧盯着台阶上那个身着旗袍的东方女子。李若薇站在麦克风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将东方女性的优雅与从容展现得淋漓尽致。
“感谢各位前来参加《东方文明与现代社会》的签售会。” 她的英语带着些许牛津腔,清晰而悦耳,“这本书不是要比较东西方文明的优劣,而是想探讨,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我们该如何彼此理解。”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人群中,几个中国留学生举着 “欢迎李女士” 的牌子,眼眶有些湿润。在异国他乡,能看到这样一位从容自信的同胞,无疑是种慰藉。
李若薇微微鞠躬,目光扫过人群。她知道,这场签售会不仅仅是为了推广书籍,更是卢润东布下的一局棋。每一个微笑,每一句话,都在向英国人传递一个信号 —— 他们夫妻二人,是带着善意而来的文化使者。
“请问李女士,”《泰晤士报》的记者挤到前排,“您丈夫卢先生此次访英,是否与丘吉尔财政大臣有会面计划?有传言说,你们将洽谈巨额投资。”
来了。李若薇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笑意盈盈:“我丈夫确实有些商业事务需要处理,但目前还没有确定的会面安排。至于投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些举着牌子的留学生,“我们更关心的是教育。比如,这次带来的 160 名留学生,就是希望能在英国学习先进技术,将来回国建设自己的国家。”
她巧妙地避开了记者的陷阱,将话题引向教育。这是卢润东特意嘱咐的 —— 在英国政客面前,谈文化,谈教育,唯独不要轻易谈政治。
“听说您还将举办一场慈善音乐会?” 另一位记者追问。
“是的,下周六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 李若薇答道,“所得款项将全部用于资助中英两国的贫困学生。音乐无国界,善意也该如此。”
人群中再次响起掌声。李若薇知道,她的任务完成得不错。这些话会出现在明天的报纸上,成为卢润东与丘吉尔会面时的 “缓冲垫”。
签售会结束后,李若薇在护卫的簇拥下走进市政厅休息室。杨梅生立刻递上一杯温水:“夫人,牛津大学那边派人来了,说想邀请您去做一场演讲。”
李若薇接过水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他们还说,希望您能谈谈中国女性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角色。” 杨梅生答道。
这题目有些敏感。李若薇沉吟片刻:“告诉他们,我可以去,但题目得改改 ——《传统与现代:东方女性的自我觉醒》。”
杨梅生点头记下。这时,庞玉德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夫人,留学生都安置好了。帝国理工那边特意给了咱们一栋宿舍楼,还配了食堂。”
李若薇松了口气。安置 160 名留学生,可不是件容易事。英国的排外情绪比想象中严重,尤其是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
“让学生们安心学习。” 她叮嘱道,“告诉他们,每月的生活补助会按时发放,但不要惹事。遇到麻烦,直接找领事馆。”
庞玉德应是,忽然压低声音:“夫人,伦敦警察厅的人刚才来打听,问卢先生什么时候能见记者。”
李若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警察厅?看来丘吉尔那边已经按捺不住了。
“就说润东还在倒时差。” 她淡淡道,“等他缓过来,自然会安排时间。”
庞玉德离开后,李若薇走到窗边,看着广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她知道,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被监视。这场看似风光的 “文化交流”,实则是在刀尖上跳舞。
“夫人,该去剑桥了。” 杨梅生提醒道,“那边的教授们已经在等着了。”
李若薇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领口,深吸一口气。剑桥 —— 那是她和卢润东相识的地方。没想到多年后,竟以这样的身份故地重游。
车队驶离伦敦市区,沿着泰晤士河向剑桥进发。车窗外,英格兰的乡村风光如诗如画,绿油油的田野上点缀着白色的羊群。李若薇却无心欣赏,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卢润东临走前的叮嘱。
“若薇,你的舞台越大,我这边的空间就越大。记住,不要承诺任何事,只需要展现‘善意’。”
善意?她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善意从来都是强者的奢侈品。但她别无选择,只能扮演好这个角色。
到了剑桥,迎接她的是校长和几位着名教授。在国王学院的教堂里,李若薇看着那些彩绘玻璃,忽然想起当年和卢润东在这里散步的情景。那时的他们,还只是普通的留学生,对未来充满憧憬。
“李女士,您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校长笑着说。
“是的,多年前我曾在这里学习过。” 李若薇坦诚道,“能再次回来,感觉很奇妙。”
参观完校园,校长邀请她在晚宴上致辞。李若薇没有拒绝,她知道,这是扩大影响力的好机会。
晚宴上,她举杯说道:“剑桥教会我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包容。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我们更需要这种精神。希望中英两国的年轻人,能像剑桥的剑河与康河一样,交汇融合,共同进步。”
掌声雷动。李若薇看到,几位教授眼中闪烁着赞许的光芒。她知道,自己又为卢润东的棋局,落下了一颗看似无关紧要,却可能影响全局的棋子。
晚宴结束后,她在休息室接到了卢润东的电话。
“做得不错。”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丘吉尔那边已经开始打听你的行程了。”
李若薇松了口气:“留学生都安顿好了。你那边…… 有进展吗?”
“快了。” 卢润东说,“明天我见老麦克,商量具体细节。你继续按计划行事,慈善音乐会多邀请些议员家属。”
“我明白。” 李若薇说,“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李若薇走到窗边。剑桥的夜晚宁静而美丽,古老的建筑在月光下沉默伫立。她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当卢润东与丘吉尔会面的那一刻,真正的风暴才会来临。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舞台上,为他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第73章 雪茄房会面
雪茄俱乐部的木质大门厚重而古朴,推开时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仿佛在诉说着这里的悠久历史。卢润东跟着老麦克走进俱乐部,一股混合着雪茄、威士忌和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有些不适。
“丘吉尔喜欢这里,说这里的雪茄比议会的空气还纯净。” 老麦克低声笑道,领着他穿过大堂,走向深处的包厢。
卢润东环顾四周。俱乐部里光线昏暗,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夹着雪茄,低声交谈着。他注意到,好几双眼睛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和好奇。
“这里的会员非富即贵。” 老麦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别担心,他们更关心自己的股票,而不是一个东方来的陌生人。”
走到包厢门口,两个保镖拦住了他们。老麦克报了名字,保镖才放行。推开门,卢润东愣住了 —— 包厢里不止丘吉尔一个人,还有五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围着一张长桌交谈。
丘吉尔坐在主位,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麦克,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伦敦腔,“这位就是卢先生?”
卢润东伸出手:“丘吉尔先生,久仰大名。”
丘吉尔象征性地握了握他的手,目光却像鹰隼般锐利:“卢先生倒是沉得住气,来了伦敦这么久,才肯露面。”
卢润东笑了:“抱歉,实在是水土不服。不过,这几天也没闲着,一直在研究贵国的经济形势。”
他的话刚说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就冷笑一声:“哦?不知道卢先生有什么高见?我们这些内阁成员,倒是很想听听。”
卢润东看了那人一眼。老麦克在他耳边低声道:“财政次官,张伯伦的人。”
原来是张伯伦的派系。卢润东心中了然。英国政坛的派系斗争,比他想象中还要公开化。
“高见谈不上。” 他从容道,“不过,我倒是觉得,英国的问题,不在经济,而在人心。”
丘吉尔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很简单,” 卢润东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殖民地的人不想再被剥削,国内的人不想打仗,资本家不想冒险。可大英帝国的架子,还需要这些东西来支撑。这就像一个老人,既要维持体面,又不肯放下身段,结果只能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丘吉尔猛吸了一口雪茄:“卢先生是来教训我们的?”
“不敢。” 卢润东摇头,“我是来谈生意的。比如,如何让英国的商品,更多地卖到中国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出口?” 丘吉尔追问,“你们需要什么?”
“战舰、钢铁设备、化工技术……” 卢润东缓缓道,“只要是好东西,我们都要。但前提是,你们得给得起优惠。”
丘吉尔的眼睛亮了。这些都是英国目前产能过剩的产业。如果能打开中国市场,无疑能缓解国内的经济压力。
“优惠可以谈。” 他说,“但你们能付得起钱吗?”
“钱不是问题。” 卢润东微微一笑,“只要你们有足够的诚意。比如,解决印度的问题。”
提到印度,包厢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丘吉尔的脸色沉了下来:“卢先生,印度是英国的内政。”
“但它影响着我们的生意。” 卢润东寸步不让,“谁也不想把钱投到一个天天罢工的地方,不是吗?”
两人目光交锋,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碰撞。老麦克看得心惊胆战,想要打圆场,却被卢润东用眼神制止了。
“好吧,” 丘吉尔最终移开目光,“印度的事,可以谈。但你得先拿出诚意。”
“我的诚意,就在股市里。” 卢润东说,“如果下周英国股市下跌 30%,我会拿出十亿英镑,采购英国的设备。怎么样?”
包厢里一片哗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做空股市,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丘吉尔死死盯着卢润东:“你疯了?”
“我没疯。” 卢润东平静道,“这是合作。英国股市迟早要跌,与其让别人赚这笔钱,不如我们合作,把钱用在该用的地方。比如,资助你的竞选。”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包厢里炸开。张伯伦的那个次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丘吉尔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知道,这是一个疯狂的提议,但也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来巩固自己在保守党内的地位。
“你想怎么分?” 他终于问道,声音沙哑。
卢润东笑了。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了第一步。
“三份。”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份用于采购,一份给你,一份留给保守党。怎么样?”
丘吉尔沉默了片刻,猛吸一口雪茄,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成交。但我要知道,你具体要做空哪些股票。”
“银行股、钢铁股、航运股。” 卢润东说,“这些都是英国经济的支柱,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丘吉尔点点头,示意旁边的秘书记下。然后,他站起身:“合作愉快,卢先生。具体细节,让麦克跟我的人对接。”
卢润东也站起身:“合作愉快,丘吉尔先生。希望我们的合作,能让大英帝国重现辉煌。”
这句话带着几分调侃,却让丘吉尔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他亲自将卢润东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会让人把印度事务部的最新报告送一份给你。”
这是示好,也是试探。卢润东笑了笑,没有拒绝。
走出雪茄俱乐部,老麦克才长长舒了口气:“卢,你刚才吓死我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那是丘吉尔!”
卢润东回头看了一眼俱乐部的大门:“我当然知道。但只有这样,他才会把我当回事。”
老麦克摇摇头,一脸无奈:“你这是在玩火。如果事情败露,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放心,” 卢润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分寸。对了,帮我找到贝尔德了吗?”
提到这个,老麦克的脸色好了些:“找到了。他现在在格拉斯哥大学,日子过得不太好。据说他的实验室快没钱了。”
卢润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很好。明天安排一下,我要见他。”
老麦克点头应是。两人并肩走在伦敦的夜色里,雾气再次弥漫开来,将他们的身影渐渐吞没。一场围绕着金钱、权力和未来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74章 拜访高人
从伦敦到格拉斯哥的火车颠簸了整整一夜。卢润东靠在包厢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英格兰乡村,脑海里反复回味着丘吉尔送来的那份印度报告。
“1928年 3 月,甘地发起绝食静坐抗议,数万民众参与……”
“5 月,孟买纺织工人罢工,英国军警逮捕 包括甘地2000 余人……”
“7 月,印度国民大会党宣布争取完全独立……”
一份份报告,像一把把尖刀,刺向大英帝国的心脏。卢润东放下报告,揉了揉太阳穴。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远比武装起义更难对付。英国人可以用枪炮镇压暴动,却无法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一群手无寸铁的民众。
“先生,格拉斯哥快到了。” 张熊大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老麦克刚才发来电报,说贝尔德已经在车站等我们了。”
卢润东点点头,接过报纸。头版标题赫然是:“伦敦股市创三个月最大跌幅,银行股领跌”。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火车到站后,卢润东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贝尔德。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西装,头发凌乱,眼神却像孩子般清澈。很难想象,这就是发明了电视的天才。
“卢先生?” 贝尔德有些拘谨地伸出手,“我是约翰?洛吉?贝尔德。”
“久仰大名,贝尔德先生。” 卢润东握住他的手,“冒昧打扰,希望没有影响你的研究。”
贝尔德的脸微微一红:“其实…… 我的实验室已经停摆了。bbc 那边撤资了,他们说我的技术没有商业价值。”
卢润东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时机。
“我不这么认为。” 他说,“我觉得,你的发明,将改变世界。”
贝尔德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评价。老麦克在一旁打圆场:“卢先生是来投资的,约翰。他对你的电视技术很感兴趣。”
“投资?” 贝尔德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 我的技术还不成熟,图像很模糊,传输距离也有限。”
“这些都不是问题。” 卢润东说,“我可以给你建一个新的实验室,配备最好的设备和助手。条件是,你的研究成果,由我们共同拥有。”
贝尔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但他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 想要什么回报?” 他小心翼翼地问。
“很简单,” 卢润东看着他的眼睛,“我要电视技术的全球独家使用权。作为回报,我会成立一家公司,由你担任首席科学家,给予你 10% 的股份分红权益。”
10% 的股份分红?贝尔德惊呆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发明能值这么多钱。
“我…… 我需要考虑一下。” 他结结巴巴地说。
卢润东没有逼他:“当然。我们可以先去你的实验室看看吗?我想亲眼见识一下,这项伟大的发明。”
贝尔德点点头,带着他们穿过格拉斯哥的小巷,来到一栋破旧的公寓楼。实验室就在顶楼,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和电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焊锡的味道。
“这就是我的电视系统。” 贝尔德指着一个由 cRt 显示器和一堆线路组成的装置,眼中闪烁着光芒,“它可以传输简单的图像,虽然还很模糊,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它能像收音机一样普及。”
卢润东看着那个简陋的装置,心中感慨万千。就是这个看似粗糙的发明,将在未来彻底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
“很不错。” 他由衷地说,“贝尔德先生,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你同意我的条件,下个月的今天,我们在伦敦签约。我会让老麦克给你送来一笔启动资金,先把实验室重新运作起来。”
贝尔德看着卢润东,忽然握紧了拳头:“不用等一个月。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
他已经等不起了。为了这个发明,他耗尽了所有积蓄,甚至变卖了家产。卢润东的出现,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
卢润东笑了:“明智的选择,贝尔德先生。相信我,你不会后悔的。”
离开实验室后,老麦克忍不住问道:“卢,你真的相信这个家伙能成气候?我听说 RcA 那边也在研究类似的技术。”
“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 卢润东说,“电视将是未来的黄金产业,比现在的电影、收音机加起来还要有潜力。我们不仅要做技术研发,还要布局制造业和内容产业。”
他顿了顿,看着老麦克:“我想成立两家公司 —— 一家负责电视制造,制造公司我占 65% 股份,你和背后的股东们占35%,这其中有贝尔德团队10%的股份分红;一家负责电视台在欧美布局、运行,这个股份划分我60%,你和背后的股东40%。至于配套的文娱公司制作公司我和你各占 50%。怎么样?”
老麦克愣住了,他背后根本没有股东啊。突然他想起了丘吉尔,也许自己代持的股份里有保守党的资助资金股份。原本他以为自己只是个中间人,没想到卢润东会给他这么大的份额,还让他来主持公司运营。
“卢,这……”
“就这么定了。” 卢润东打断他,“你负责在英国注册公司,找厂房,招聘工人。资金从股市盈利里出,专款专用。”
老麦克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卢。”
卢润东相信他。老麦克在英国政坛混了这么多年,人脉和能力都毋庸置疑。有他负责电视项目,自己可以放心地去处理其他事情。
回伦敦的火车上,卢润东接到了李若薇的电话。
“润东,慈善音乐会很成功。” 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丘吉尔的夫人也来了,还跟我聊了很久,说希望能和你见一面。”
卢润东挑眉。丘吉尔的夫人?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告诉她,我很乐意。” 他说,“安排在后天吧,地点就在酒店。”
挂了电话,卢润东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英国之行已经渐入佳境,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印度问题、股市做空、电视项目……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幅棋盘。英国、美国、印度、中国…… 每一个国家都是一颗棋子。而他,要做那个下棋的人。
第75章 做空股市
伦敦的金融区一如既往地繁忙,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交易所里,经纪人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却掩盖不住内心的恐慌。大盘指数像坐滑梯一样下跌,银行股、钢铁股、航运股…… 几乎无一幸免。
卢润东站在汇丰银行的贵宾室里,透过窗户看着交易所的电子屏。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像一张张催命符。
“少爷,最新数据出来了。” 张熊大推门进来,脸色有些苍白,“伦敦指数已经跌了 25%,比预期的还要快。瑞士那边来电,问要不要提前平仓。”
卢润东摇摇头:“再等等。我说过,要跌到 30%。”
张熊大有些急了:“可是少爷,英国央行已经宣布注入五亿英镑救市了。再等下去,万一反弹怎么办?”
“反弹?” 卢润东冷笑一声,“五亿英镑?不过是杯水车薪。英国的经济问题,不是靠印钞票就能解决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电报。那是老麦克发来的,上面写着:“丘吉尔已得知股市情况,情绪激动,要求立刻见面。”
卢润东将电报放在桌上:“告诉瑞士那边,再坚持三天。三天后,无论涨跌,全部平仓。”
张熊大还想说什么,却被卢润东制止了:“执行命令。另外,让操盘手把资金转到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分七批转,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张熊大无奈,只能应声离开。贵宾室里只剩下卢润东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交易所里慌乱的人群,心中没有丝毫怜悯。这就是资本市场,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他不赚这笔钱,也会有别人赚。
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酒店的大堂,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那是丘吉尔,他的步伐显得有些匆忙,脸色也十分难看。
一进门,丘吉尔便直奔主题,毫不客气地质问卢润东:“卢,你到底在搞什么?股市跌成这样,你满意了?”他的声音中透露出明显的愤怒和不满。
卢润东见状,不慌不忙地给 丘吉尔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微笑着说道:“别激动,churchill 先生。这并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左右的局面。即使我没有选择做空,也会有其他人这么做。”
然而,丘吉尔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他猛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但你就是始作俑者!财政部已经收到消息,说是有大资金在恶意做空。如果被查出来是你,你觉得你还能离开英国吗?”
面对 丘吉尔 的质问,卢润东却显得异常镇定,他笑了笑,回应道:“查出来?丘吉尔先生,你觉得这可能吗?资金走的是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操盘手是美国人,交易记录早就被销毁了。谁能查到我头上呢?”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自信和挑衅。
丘吉尔语塞。他知道卢润东说的是实话,但心里还是窝着火。股市暴跌不仅影响了经济,更动摇了他在保守党内的地位。张伯伦已经在议会里暗示,是他的经济政策导致了这场危机。
“平仓吧,卢。”丘吉尔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来,透露出一丝无奈和恳求,“已经跌了整整 25%啊,你所赚取的利润已经相当可观了。如果继续让它下跌,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包括你自己。”
然而,卢润东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如磐石般坚定,毫无动摇之意。“我说过,我要等到它跌到 30%。这不仅仅是为了金钱,更是为了给英国一个深刻的教训。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资本家们明白,什么才叫做真正的风险。”
听到这话,丘吉尔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你这简直就是在玩火自焚!如果股市真的崩盘,那么整个英国的经济都会陷入崩溃的深渊,你的采购计划也将化为泡影!”
面对丘吉尔的指责,卢润东却显得异常冷静,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不会的,丘吉尔先生。等我平仓之后,我会立刻宣布我的采购计划。十亿英镑的资金注入,足以让股市重新稳定下来。到那个时候,你不仅能够顺利拿到你应得的款项,还能在广大民众面前树立起一个力挽狂澜的光辉形象。这对于你的竞选活动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丘吉尔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卢润东还有这一手。他仔细想想,觉得卢润东说得有道理。股市暴跌后,再由他出面宣布巨额采购计划,确实能起到力挽狂澜的效果。
“你…… 早就计划好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卢润东笑了:“当然。我做事,向来喜欢留后手。”
丘吉尔看着卢润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东方男人很神秘。他像一个棋手,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
“好吧。” 丘吉尔最终妥协了,“但你必须保证,三天后一定平仓。否则,就算拼了老命,我也不会让你离开英国。”
“一言为定。” 卢润东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手,却都能感觉到对方手心里的冰冷。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猜忌和算计。
丘吉尔离开后,卢润东立刻让张熊大联系老麦克,让他准备采购清单。战舰、油田设备、钢铁厂、化工厂…… 他要把英国最好的东西,都打包带回中国。
卢润东的胸膛上,那颗五星海棠正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仿佛在向他诉说着什么。他凝视着这光芒,心中明白,五星海棠已经完全洞悉了他的布局和操作意图。
是的,卢润东给丘吉尔开出的“药方”看似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英国的困境和经济现状,但实际上,这只是他精心策划的一部分。他深知,这只是一个表面的解决方案,而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在未来某个时刻,将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日不落帝国彻底埋葬。
眼前的股市做空,对于卢润东来说,不过是鸦片战争以来那些巨额赔款和不平等条约的利息交付而已。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就像沉重的枷锁,一直束缚着英国的发展。而卢润东,则巧妙地利用了这个机会,让英国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更深的泥潭。
夜幕降临,伦敦的金融区渐渐安静下来,但卢润东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三天后,当他按下平仓按钮的那一刻,整个英国都会为之震动。而他,将带着赚来的钱和技术,开始新的征程。
第76章 伦敦‘慈善\’
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的穹顶下,数千盏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哥特式拱廊间悬挂着中英两国国旗,在柔和的灯光下轻轻摇曳。
李若薇站在后台的威尼斯落地镜前,纤细的手指抚过白色丝绸长裙上手工刺绣的暗纹牡丹。今晚,她不仅是音乐会的发起人,更是卢润东的代言人。
“夫人,丘吉尔夫人到了。” 杨梅生走进来,低声道,“她还带来了五位内阁大臣的夫人,包括张伯伦夫人和哈利法克斯夫人。”
李若薇点点头:“请她们到贵宾室休息,我马上过去。”
当杨梅生躬身退出,李若薇从珍珠手包里取出一张烫金名单。指甲在克莱门汀·丘吉尔的名字上划过,这位首相夫人偏爱紫罗兰香氛的细节被她用铅笔仔细标注。窗外传来马车陆续抵达的声响,她将名单贴近胸口,丝绸下传来心脏有力的跳动。
玫瑰厅里,六位贵妇人的香水味与新鲜玫瑰交织成独特的英伦气息。李若薇推门而入时,正听见张伯伦夫人在抱怨威斯敏斯特的潮湿天气。
她知道,今晚的音乐会不仅仅是为了筹款,更是为了拉近与英国上层社会的关系。这些大臣夫人,看似无关紧要,却能在关键时刻影响她们丈夫的决策。
走进贵宾室,李若薇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发间翡翠步摇纹丝不动,各位夫人舟车劳顿,特意准备了云南红茶,对祛除湿气颇有奇效。
丘吉尔夫人立刻迎了上来。她穿着一件紫色的礼服,笑容可掬:“李女士,你的音乐会真是太棒了。能为贫困儿童筹款,是件很有意义的事。当然你准备的红茶也很棒!”
“谢谢,感谢丘吉尔夫人的支持。” 李若薇微笑道,“其实,我更希望通过这样的活动,促进中英两国的文化交流。”
“哦?你对文化交流很感兴趣?” 一位胖胖的夫人插嘴道,“我是张伯伦夫人,我丈夫是财政大臣。”
李若薇心中一动。张伯伦的夫人?这可是个重要人物。她连忙说:“张伯伦夫人,久仰大名。我一直很欣赏张伯伦先生的外交理念,和平解决争端,才是正道。”
李若薇执壶的手稳如磐石。茶水在空中划出琥珀色的弧线,精准注入哈利法克斯夫人杯中的一刻,交响乐团开始调音。小提琴的试音声穿透厚重的橡木门,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打开了话题的枷锁。
张伯伦夫人显然很受用这句话,拉着李若薇聊了起来。其他几位夫人也围了过来,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李若薇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时而谈论文化,时而提及教育,巧妙地避开了政治话题。
音乐会开始后,李若薇坐在贵宾席上,听着中国传统乐器与西方交响乐的融合。悠扬的旋律在音乐厅里回荡,仿佛跨越了时空的界限。她看到,不少英国观众眼中闪烁着好奇和赞许的光芒。
听说今晚有《梁祝》改编的协奏曲?教育大臣夫人突然问道。她年轻的面庞在烛光下泛着好奇的红晕。
是陈钢先生专门为今晚谱写的版本。李若薇示意侍者呈上烫金节目单,将越剧唱腔融入第二乐章,由伦敦爱乐乐团首席...
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钟声打断。七下悠长的鸣响后,张熊大恭敬地推开雕花大门:女士们,演出即将开始。
音乐厅内,两千个座位座无虚席。当李若薇引领贵宾们入席时,她注意到前排几位佩戴嘉德勋章的贵族正用单筒望远镜打量她。水晶吊灯渐暗的瞬间,她捕捉到皇家包厢里约克公爵模糊的侧影。
指挥棒落下的刹那,二胡凄美的音色如泣如诉地漫过整个大厅。李若薇看着英国观众们脸上浮现的惊讶——他们从未想过这件形制简单的东方乐器,竟能演绎出比苏格兰风笛更哀婉的乡愁。
当交响乐以排山倒海之势加入时,她悄悄观察着丘吉尔夫人的反应。首相夫人涂着淡紫色眼影的眼睑微微颤动,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中场休息时,丘吉尔夫人凑到李若薇耳边:“李女士,我丈夫说,你丈夫是个很有远见的人。关于出口的事,他很感兴趣。”
李若薇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我丈夫只是个商人,不懂什么政治。他只知道,合作才能共赢。”
“说得好。” 丘吉尔夫人点点头,“我会劝我丈夫,好好考虑你们的提议。”
李若薇微笑着道谢。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看卢润东与丘吉尔的谈判了。
音乐会结束后,李若薇在后台接到了卢润东的电话。
“做得不错。”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丘吉尔夫人已经给丘吉尔吹枕边风了。明天的谈判,应该会顺利些。”
李若薇松了口气:“留学生们都很开心,说没想到在英国能听到这么地道的中国音乐。”
“那就好。” 卢润东说,“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牛津演讲。”
挂了电话,李若薇看着窗外的夜景。伦敦的夜晚很美,但她知道,自己终究是个过客。等卢润东的事情办完,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回到属于自己的国家。
这时,庞玉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支票:“夫人,这是今晚的筹款,一共五万英镑。不少贵族都表示,愿意资助我们的贫困儿童。”
李若薇接过支票,心中感慨万千。辛辛苦苦忙了好几天,才筹集到五万英镑。对这些英国贵族来说,今日的儿童慈善音乐会,只是个秀场。
对,是个搔首弄姿亮出新作发型、高定首饰、高奢晚礼服的秀场,然后再用打发叫花子的姿态撒俩零花钱,买个慈善的名声对他们自己和家人都能带来良好的口碑,或者接近更高层次人群的搭讪借口。
可对于远在数万里之外的中国儿童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稻草。 “把钱存到基金会的账户里。” 她叮嘱道,“希望他们,未来能好好学习,回报社会。”
庞玉德应声离开。李若薇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议会大厦。那里灯火通明,显然还在开会。
当座钟的时针与分针在十二点重合时,李若薇终于坐进轿车后座。她摇下车窗,让夜风吹散发间的香水味。议会大厦的尖顶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巨大的感叹号悬在伦敦的天际线上。
夫人,回酒店吗?司机透过反光镜询问。
李若薇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冰凉的铂金已经被焐得温热。去泰晤士河畔转转吧。她轻声说,我想看看涨潮时的河水。
轿车缓缓驶入浓雾之中,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的金色圆顶渐渐隐没在夜色里,像一轮沉入云海的月亮。她知道,卢润东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但她也隐隐有些担心。
股市做空、电视项目、印度问题…… 每一步都像走在钢丝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她相信卢润东。那个男人,总能在看似绝境的情况下,找到一条出路。
第77章 英国困局1
卢润东坐在酒店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关于印度的资料。地图上,印度的版图像一头巨大的大象,横跨南亚次大陆。但这头大象,正被英国殖民者和印度民族主义者撕扯得遍体鳞伤。
“少爷,丘吉尔到了。” 张熊大推门进来,低声道,“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卢润东点点头:“让他进来。”
丘吉尔走进书房,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猛灌了一口。
“卢,股市已经跌了 28% 了。” 他声音沙哑,“再跌下去,就算你平仓,英国的经济也很难恢复了。”
卢润东没有接话,而是将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丘吉尔疑惑地拿起资料,越看脸色越难看。那是一份关于印度的调查报告,详细记录了英国殖民者的暴行、印度民众的反抗,以及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影响。
“这是什么意思?” 丘吉尔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愤怒,“你在调查我们的殖民地事务?”
“我是在帮你。” 卢润东平静道,“印度是英国最大的一块殖民地,也是你们诸多殖民地最麻烦的地方。如果你想解决英国目前面临的困局,就必须先解决印度的问题。”
“解决?怎么解决?” 丘吉尔冷笑,“甘地那个疯子,天天搞什么非暴力不合作,我们总不能把他杀了吧?那样会激起更大的反抗。”
“为什么要杀他?” 卢润东反问,“甘地是个理想主义者,这样的人,远比那些武装革命者更容易对付。”
丘吉尔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给他想要的东西。” 卢润东说,“但是作为等价交换,他必须解决印度的种姓问题。让他们的种姓信仰必须万民一体,否则如何谈及自由、平等、博爱?”
丘吉尔皱起眉头:“这能行吗?甘地可是一直要求印度独立的。”
“我想他会同意的。” 卢润东肯定道,“他们这种人最在乎的是名声和政治地位,这些都可以给他。甚至可以答应将英国国内过剩的产能,那些人口密集型产业转移到印度去,前提是他必须完成印度内部的种姓制度改革和印度人口的教育普及,否则他就是空谈,就是用政治手段欺骗印度普罗大众。掌控印度的基本舆论才是未来你们针对甘地一伙人急需要做的。鉴于印度人的识字率偏下,你们可以找人在印度国内进行谈判结果宣讲,将他的退路彻底堵死。”
丘吉尔沉默了。卢润东的提议很大胆,但也并非没有道理。印度的局势已经越来越失控,再不想办法,恐怕真的要失去这个最大的殖民地了。
“那…… 经济上呢?” 丘吉尔问道,“印度的财政已经快破产了,我们根本拿不出钱来安抚他们。”
“破产?” 卢润东说,“不见得吧?印度管理高层和高种姓人在印度贪污腐败、横征暴敛,屡见不鲜。我建议你安排些人去印度成立反贪监察体系,顺手将这些消息曝露给那些抗议者,我想这对你们未来掌控整个印度更有帮助。”
丘吉尔猛地抬起头:“那还不得越搞越乱?”
“大治必先大乱,大乱方能大治。” 卢润东笑了,“印度有丰富的资源和廉价的劳动力,是个潜力巨大的市场。只要局势稳定下来,肯定能够快速的给英国政府回回血。至于你说的给大规模工厂迁徙的初期投资……得从大的方面综合来考虑。要抽支烟么?”
丘吉尔看着卢润东问:“有雪茄么?”
“没有!”卢润东自顾自的点着一根香烟,站在窗前抽了起来。抽完烟坐下才缓缓说道:“英国目前面临的问题困难十分庞杂,简单点说就是国内糜烂、国际举步维艰、日不落的面子也要维护、经济被新兴工业国集体看衰、再加上苏联给你雪上加霜的添乱。”
“但是你们目前只是频繁疲于应对,根本没有19世纪中期那种执天下牛耳的旗手思维。现在你们急需要解决的反倒是反制思路和布局思维。比如说日、美,他们应该是跟英国最像的国家了,但是呢又有不同。”
“比如日本,他们国内资源极度缺乏,根本无法满足他们工业体系的发展需求,依靠外贸进口除了要消耗大量外汇以外,也在增加工业成本,降低产品价格竞争力。因此他们就急需一个近距离的资源地,所以他们首先占领了整个朝鲜半岛。结果朝鲜半岛的资源较为单一,橡胶、石油、化工原料等工业主要材料还要依靠进口。”
“美国跟日本不一样,他自己本身就具有广袤的领土,而且各类资源丰富。另外南接南美资源地,东临欧洲消费市场。所以他是你们三个之间发展最稳定,未来发展空间最大的国家。丘吉尔先生,你觉得我分析的对么?”
“对,你说的基本符合实际。”说完丘吉尔抹了一把自己光秃秃的下巴又说到:“要么咱去酒店顶层的雪茄俱乐部去聊,要么你找人帮我去取盒雪茄来!看着你抽烟,我没得抽很不舒服!”
“那好吧,去楼顶你们的俱乐部聊!”我笑着说。
我们俩人带着随从来到俱乐部包间里,侍者就将丘吉尔的存货拿过来让其挑选,选完雪茄顺手给我们俩人添上一杯威士忌。我看见这酒,就头痛。
丘吉尔赶紧帮我和他点上雪茄,然后说:“卢先生,请您接着讲!”
我接茬继续说道:“刚才我们将美、日两国的具体优势和发展持续性的情况进行分析,那我们反过来想一件事情。他们最怕的是什么事情或者说什么事情会阻碍或危及到他们的持续发展?”
丘吉尔考虑了一番才回道:“对于日本,产品的销售价格和广大的产品销售市场,稳定原材料的价格和源源不断的原材料供应地。对于美国,第一点是与日本相同,第二点应该更换为安全的经营环境。”
我听到此处鼓掌大笑着说道:“太棒了,就是这几点。”我反问道:“那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呢?”
丘吉尔突然笑了,笑得酣畅淋漓,很大声。我也跟着笑一起鼓掌大笑。英国作为18世纪的欧洲搅屎棍,19世纪的亚洲搅屎棍,20世纪的世界搅屎棍,在这方面他是优秀的,是专业的。
第78章 英国困局2
作为 20 世纪最为着名的政治家之一,丘吉尔无疑是一位极其精明的人物。然而,尽管他拥有着卓越的政治才能和敏锐的洞察力,但此时的英国已经处于一个日渐衰落的阶段。这个曾经的日不落帝国,如今却四处漏风,面临着诸多问题和挑战。
在这样艰难的局面下,丘吉尔不得不拼尽全力,才能够勉强应对各种复杂的情况。他不仅要处理国内的政治纷争,还要应对国际上的种种压力和竞争。而更为棘手的是,他还面临着一群政治对手的干扰和阻碍。
这些政治对手们,有的出于私利,有的则是出于不同的政治理念,总是给他制造麻烦,拖他的后腿。甚至在他曾经的战友中,也有人在二战时期背叛了他,将他和他的战略谋划出卖给了希特勒。这无疑给他的事业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原本,丘吉尔在二战前是一位的反战首倡者,他以大局为重,接手法国的烂摊子帮他们组建临时政府。然而,随着战争的爆发和局势的变化,他的角色逐渐发生了转变。尽管他在战争中表现出了非凡的领导能力,但最终却落得一个不如他的对手斯大林和罗斯福的下场。
雪茄俱乐部包厢里,我们俩笑累了,就坐下静静地抽着雪茄,品着威士忌,想着各自的烦恼和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
雪茄的蓝色烟雾在包厢内缓缓盘旋,8月末的伦敦夜晚已带着初秋的凉意。透过酒店顶层的落地窗,泰晤士河的波光与城市灯火交织成一片璀璨的星海。我摩挲着水晶杯中的威士忌,冰块碰撞声在沉默中格外清脆。
温斯顿·丘吉尔就坐在我对面,他宽大的手掌中握着一支正在燃烧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雪茄,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这位五十四岁的政治家刚刚结束在财政部的工作,西装马甲上还沾着议会大厦的尘埃。当他第三次用食指敲击橡木桌面时,我决定打破沉默。
温斯顿,您知道日本去年从美国进口了多少废钢铁吗?我将一份文件推过桌面,纸张与红木摩擦发出沙沙声响,整整九十万吨,占其总进口量的百分之六十五。而棉花、石油、铜矿......这些战略物资的对美依存度更高。
丘吉尔抬起那双着名的牛头犬般的眼睛,雪茄烟雾在他灰蓝色的虹膜前缭绕。我赶在他开口前继续道: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公司卖给日本的原油价格,比同期给英国公司的报价低百分之二十二。这不是市场行为,这是有计划的战略挤压。
卢,你的数据总是令人不安。丘吉尔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特有的沙哑韵律,但大英帝国有三百年全球贸易的经验——
经验正在变成桎梏。我打断他,故意让银制开信刀掉落在文件上,金属碰撞声让丘吉尔的眉毛猛地一跳。美国人在玩一场新游戏。他们用廉价原料喂养日本工业,等你们的商船在亚洲被日本货挤得无处停泊时,华尔街的银行家们正在收购南非的钻石矿和马来亚的橡胶园。
包厢角落的座钟敲响十下,钟摆的阴影在地毯上划出深色的轨迹。我倾身向前,让雪茄柜的灯光直接照在摊开的地图上:看看这个——如果法国人愿意合作,把法属圭亚那的铝土矿以二十年期租给日本三井财团,再配上你们在英属圭亚那的铁矿......
丘吉尔的手指突然按住地图,金戒指在委内瑞拉湾的位置压出一道折痕。你这是要我们亲手给日本递上绞索,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但绞索另一端可能套在我们脖子上。
不,是让绞索变成三条。我迅速展开另一张图表,墨水绘制的曲线在羊皮纸上蜿蜒如蛇,一旦日本产业南美化,他们的海运成本会吞噬全部价格优势。这时再签署《英日工业品互惠协定》,您猜伯明翰的机床能夺回多少亚洲市场?
侍者无声地送来新调的威士忌,酒液在杯中泛着琥珀色的涟漪。丘吉尔突然扯开领结,这个标志性的动作意味着他的思维正进入高速运转。我抓住时机放出致命一击:想想加拿大——把安大略的枫林变成抵押品,用纽芬兰的渔场当诱饵。当阿拉斯加的黄金开始往伦敦流动时,白宫那些傲慢的乡巴佬才会真正学会尊重日不落帝国的智慧。
壁炉的火光突然爆出一个火星,照亮了丘吉尔骤然收缩的瞳孔。我知道他看见了——不是风险,而是一个政治家梦寐以求的图景:在唐宁街十号的阳台上,失业率下降的捷报与选民欢呼声同时升起;《泰晤士报》头版刊登着大英帝国经济复兴的巨幅标题;而大洋彼岸,美国军舰正在日本商船的围堵中黯然返航。
卢,你是个危险的家伙。丘吉尔突然大笑,威士忌在他杯中剧烈摇晃,但你说的租借方案有个致命漏洞——他猛地收起笑容,雪茄烟头直指我的眉心,斯大林凭什么接盘加拿大?
我从内袋抽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印着罗马鹰徽的火漆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因为墨索里尼先生已经同意,只要苏联舰队出现在哈德逊湾,意大利就会在巴尔干发动牵制行动。这是杜撰的假情报......我用信函轻轻拍打丘吉尔青筋凸起的手背,但足以让克里姆林宫相信这是瓦解英、法、美、日这个资本主义阵营的天赐良机。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夏季最后的雷暴正在逼近伦敦。在刹那的惨白光芒中,我看见丘吉尔脸上浮现出那种着名的斗犬般的狞笑——当年加里波利惨败时,他在海军部办公室露出的正是这种表情。
给我三个月。他一口饮尽威士忌,冰块在空杯中叮当作响,首相府需要准备足够的......雷声吞没了后半句话,但玻璃上反射的嘴型分明是。
当侍应生送来第三轮雪茄时,我注意到丘吉尔已经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横贯阿拉斯加的铁路线。雨点开始敲打穹顶玻璃,而我们的谈话正进入更危险的领域——如何让乔治五世相信,出售半个加拿大才是保住王冠的最佳选择。
第79章 收割利息
丘吉尔看着眼前的卢润东,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这不仅是在帮英国解决一系列问题,更是在为他自己国家在这场纷争中留出一丝呼吸的夹缝。这个东方男人,真是步步为营。
“我需要足够的时间游说和布置。” 丘吉尔说。
“我可以等。” 卢润东说,“但股市不能等。明天,我会让瑞士的操盘手平仓。到时候,我希望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丘吉尔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卢润东一眼:“你真是个魔鬼,卢。”
卢润东笑了:“我只是个商人。”
丘吉尔离开后,卢润东回到房间洗漱以后站在窗前。日本,这个变态至极的国度,只有困住它,并将它引向别处才能为未来的发展争取更多的时间。至于英、法在东南亚的殖民地,二战期间日本这些野心家定然不会轻易放弃。可如果能把日本鬼子的战火,引向美国本土那就更妙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若薇的号码。
“若薇,牛津的演讲怎么样?”
“很成功。” 李若薇的声音带着笑意,“不少教授都对中国的传统文化很感兴趣,还邀请我去做系列讲座呢。”
“那就好。” 卢润东说,“你那边结束后,尽快回来。我们可能要安排去美国的事情了。”
“去美国?” 李若薇有些惊讶,“什么时候?”
“很快。” 卢润东说,“股市收割完成就走。我们去美国,还有更重要的事。”
挂了电话,卢润东看着窗外的夜景。美国,那个正在崛起的超级大国,将是他下一个目标。那里有先进的技术、庞大的市场,还有即将到来的经济大萧条。他要在那里,布下更重要的棋子。
9月初,伦敦股市的开盘钟声像丧钟一样在金融区回荡。交易所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大盘指数已经跌破了 30% 的心理防线,恐慌性抛售像瘟疫一样蔓延。
卢润东站在汇丰银行的贵宾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电子屏。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意味着巨额的财富在流动。
“少爷,瑞士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张熊大紧张地说,“只要你一声令下,就能立刻交割。”
卢润东点点头:“开始吧。”
张熊大拿起电话,迅速的下达了指令。贵宾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电话那头传来的急促的指令声。
几分钟后,张熊大挂了电话,脸色激动:“少爷,交割完成!扣除手续费和税费,净盈利 21 亿英镑!”
21 亿英镑!这在当时是一个天文数字。足够买下半个英国的钢铁厂,或者一支强大的舰队。
卢润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很好。让瑞士银行把钱转到我们的账户,分批次转,不要引起注意。”
“是!” 张熊大兴奋地跑了出去。
卢润东走到窗边,看着交易所里欢呼雀跃的人群。那些在股市暴跌中亏损惨重的人,此刻还不知道,是他这个外来者,在背后搅动了这场风云。
这时,老麦克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卢,你做到了。但你也把英国的经济推向了深渊。”
“我只是加速了它的坠落。” 卢润东说,“就算没有我,英国的经济也迟早会出问题。这是殖民工业空心化的必然结果。”
老麦克叹了口气:“丘吉尔刚才打来电话,要求你必须立刻宣布采购计划,稳定股市。”
“可以。” 卢润东说,“让他准备一份详细的清单,包括战舰、钢铁设备、化学品生产…… 越详细越好。”
老麦克点点头:“我这就去办。对了,电视实验室已经建好了,贝尔德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去视察。”
“等明天吧。” 卢润东说,“你先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老麦克离开后,卢润东拿起电话,拨通了丘吉尔的号码。
“丘吉尔先生,交割已经完成。” 他平静地说,“接下来,该兑现我们的承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丘吉尔沙哑的声音:“明天,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你的采购计划。但卢,我警告你,不要再搞其他花样。”
“我从不耍花样。” 卢润东说,“我只做对双方都有利的事。”
挂了电话,卢润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英国之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该转战美国了。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也有更凶险的挑战。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老麦克就已经来到了酒店楼下。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等待着电梯的到来。
与此同时,在酒店房间里,卢润东匆匆洗漱完毕,甚至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赶忙喊上张熊大一起下楼。他们知道今天要去视察的地方非常重要,绝对不能迟到。
两人迅速穿好衣服,走出房间,乘电梯直达一楼。一出电梯,他们就看到了一群身着英制黑西装、戴着眼镜的男人。这些人显然都是贝尔德的手下,他们整齐地站在那里,显得十分专业。
贝尔德本人则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身材高大,气质儒雅,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当他看到卢润东和张熊大走出电梯时,立刻迎了上去,站在车前等待他们下车。
卢润东一下车,便快步走向贝尔德,热情地伸出手,与他紧紧握手,并给了他一个拥抱。寒暄中,卢润东对贝尔德说道:“贝尔德先生,非常感谢您这位开创了一个新兴领域的伟大科学家,为我们未来的生活又增添了一抹精彩。”
贝尔德微笑着回应道:“卢先生,您太客气了!我才应该感谢您对我的科学研究的大力资助,尤其是您如此慷慨地给予整个技术团队的股份分红,这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
两人交谈间,贝尔德用力地握着卢润东的手,上下摇晃着,以至于他的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旁的老麦克开口说道:“好了,别再客套了,我们赶紧上去看看吧!”
一行人脚步匆匆,迅速登上了三楼的电视讯号科研实验室。这个实验室规模宏大,占地面积将近 1200 平米,被划分成了五个不同的区域。
其中,有一个宽敞的 150 平米休息娱乐区,为科研人员提供了一个放松身心的空间。在这个区域里,摆放着舒适的沙发、电视、游戏机等设施,让他们在紧张的科研工作之余能够得到充分的休息和娱乐。
另外,还有一个 120 平米的办公区,这是卢润东特别提出的。他深知这些科研人员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会像疯狂的神经质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甚至可能连续几天几夜都不休息,更别提吃饭喝水了。为了确保他们的身体健康和科研进度不受影响,卢润东特意租下了更大的房子,并雇佣了十几个保姆来专门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
这些保姆不仅负责为科研人员准备一日三餐和清洁卫生,还会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他们休息和补充水分。这样一来,既保证了科研进度,又能延长这些科研人员的寿命,从而延长利润回收的时间线。
第80章 签约、离开
整个实验室除过门口的接待区,过了办公区就是更衣、洗漱、娱乐、休息区域,然后才是信号发射接收、信号处理、信号显示三个不同科研方向的研究室。
贝尔德不停地给我介绍各个区域的功能和负责该区域的科学家,然后又是一番感谢。毕竟在股份分红之外,卢润东也让麦克给开足了1000~2200英镑不等月薪,这个薪水足以他们大多数人在伦敦都能活的比较滋润。
很快考察完成,与贝尔德签署了技术分红合同,立刻转场去丘吉尔率领的一众企业家等着签约的现场。刚进唐宁街,就看见很多记者堵在路口排队等着入场进行采访。
进了签约大厅,丘吉尔邀请卢润东和他站在一起。今天要签约大约十亿英镑的工业产品外贸订单,对现在的丘吉尔所处的位置来说是个特别大的政绩,能力挽狂澜的那种政绩。记者陆续进场,丘吉尔在财政部的秘书将早已起草好的合作协议全部封装好,一一摆在桌面上。
第一家签约的是阿姆斯特朗造船厂,签署的合作协议内容包括5艘战列巡洋舰及配套炮弹和维修配件;12艘轻型巡洋舰及配套炮弹和维修配件;一艘大型航母及配套的飞机、航空炸弹、水雷、炮弹、维修配件共计1.8亿英镑;
第二家是曼彻斯特纺织业联盟的主席代表整个英国的纺织行业将库存的所有布料低价销售给卢润东,另外将大量老旧纺织机械处理,售价共计4800万英镑;
第三家是帝国化学工业代表整个英国化工行业签署的一揽子基础化学品、化学染料、化肥、炸药合成等合作协议,协议总价3.2亿英镑;
接下来就是军火买卖,机床等机加工设备出口,水泥钢铁等物资出口,大型机械农具出口,大型船用、重型器械用柴油发动机制造产线,共计4.5亿英镑。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协议签署、合影拍照、新闻发布,卢润东才告别了丘吉尔、老麦克一行人回到酒店休息。毕竟接下来还有一大摊子事情等着卢润东着手处理。
他坐在窗前的沙发上思考良久,必须将美国之行的执行思路理清楚,否则露出马脚能不能回到中国都是个问题,更遑论建设西北、建设祖国,改变未来?
他站起身、拿起笔,在桌上的纸上写下:
“美国计划:进入美国股市,收割1929年3月之前的连续涨停板。等到29年9月股市崩盘之后再做空收割一次,在美国收购些濒临破产的工厂和技术专利,并转移到国内。当然,也得收购点美国大公司的股份,比如:可口可乐、埃克森美孚、通用电气、宝洁日化、联合太平洋铁路、柯达、杜邦、Ibm、At&t、Gm等;与美国银行和犹太财团建立联系,尤其是洛克菲勒和摩根,最好能贷点低息款;关注好莱坞的发展,投资并引领电影文化产业;考察美国的工业,引进先进技术;联系在美的华人社团,建立情报网络。”
写完,他将纸叠好,塞进西服里面口袋里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卢润东安排张熊大将划给麦克的资金和签署的多项协议的资金拨付完成,然后再让他去伦敦电报局将英国签署的协议的大概内容发给沪上的玄真,并告诉他即将出发美国的事情,如果他要回电就得尽快,不然就收不到了。
当然也给宋子文部长发了一份电报,是由玄真转交的。电报内容就是即将出发美国,看看宋家那边的人能否安排过来纽约接船,毕竟卢润东一行人对美国了解根本没有,落地的吃住行全是问题。
还好,下午张熊大就拿着两家的回电回酒店了。卢润东先拿着玄真的回电看了起来,抄写件上全是满满的关心,根本就没提别的事情。老陈还特别提及,离美之前给那边留两个人,并把人名字也给了。
宋家的电报写的是,接船人员已安排,食宿行均由宋家承担,并安排了十几台车辆随行。让卢润东离美回国之前一定得给他发个电报,他三姐和一些政府官员要接船,并召开新闻发布会,以彰显国府对民族企业家对外访问的关注和支持。
这电报纸面布满了算计,宋家还是那个宋家,除了利益交换就是各种利用。卢润东将两张纸交换着看,然后一阵狂笑,还让熊大帮他开一瓶麦克送他的苏格兰威士忌。
第二日上午酒醒之后,他才与夫人李若薇带着要去美国留学的135个留学生,护卫们开始登船检查,学生们已然开始逐步登船。
此时的伦敦码头挤满了送行的人。记者们举着相机,闪光灯不停地闪烁。卢润东和李若薇站在码头上,向老麦克和前来送行的英国官员握手告别。
“卢,到了美国记得给我打电话。” 老麦克说道,“电视项目我会盯紧的,你放心。”
“谢谢你,麦克。” 卢润东说道,“英国这边,就拜托你了。”说完走到丘吉尔身边,握手悄声说道:“未来的首相先生,我在美国等着您的好消息。祝您一切顺利!”
邮轮鸣响了汽笛,缓缓驶离码头。李若薇靠在卢润东的肩上,看着渐渐远去的伦敦塔桥,轻声道:“真的要走了吗?感觉像一场梦。”
“不是梦。” 卢润东感觉到胸膛那颗滚烫的五星海棠,握紧她的手说,“这只是开始。”
回到船舱,卢润东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丘吉尔的新闻发布会。
“…… 卢先生的采购计划是中英两国经济合作的里程碑。十亿英镑的投资,将为英国创造数以万计的就业机会……”
卢润东关掉收音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十亿英镑?那只是他盈利的一半。剩下的钱,五亿英镑投资到电视行业,由老麦克负责执行。另一部分的六亿英镑将成为他开拓美国市场的资本。
李若薇看着卢润东:“润东,我们真的要去美国炒股么?那里的情况可不比英国简单。”
“我知道。” 卢润东说,“但美国发展潜力巨大,且独居在两洋之间,金融风险、战争风险极低,我们必须提前布局。世界经济大萧条很快就要来了,到时候,很多优质资产都会变得很便宜。”
李若薇有些担心:“可是…… 我们的资金毕竟有限,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
“没有风险,就没有回报。” 卢润东说,“而且,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宋家在美国有很多人脉,我们都可以用的。”
提到宋家,李若薇的脸色微微一变:“你真的相信他们?我总觉得,他们没那么简单。”
“我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利益。” 卢润东说,“只要有共同的利益,就能合作。等我们在美国站稳脚跟,再考虑其他的。”
李若薇不再说话,只是靠在卢润东的肩上。邮轮在大西洋上航行,载着他们的梦想和野心,驶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第81章 冰山与大船
邮轮在大西洋上平稳地航行,蓝色的海水像一块巨大的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邮轮大约行驶了四天,咸涩的海风逐渐变得阴冷。海风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透过羊毛大衣的每一处缝隙刺入肌肤。
卢润东站在邮轮甲板上,双手紧握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盯着那些从北方漂来的浮冰,每一块都像是从地狱深处浮上来的苍白尸块。
李若薇走到卢润东身边。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海风吹起她的长发,显得格外优雅。
润东,你脸色很难看。李若薇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一丝担忧。她裹紧新买的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又消散。卢润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头。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些浮冰上移开——它们太像了,太像1912年那个致命的初春的夜晚。
“在想什么呢?这么沉默?” 她轻声问道。
这些冰...出现的不是时候。卢润东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因为他听见了李若薇口中吐出来的‘沉默’两字,更加重了他心中的不安。
李若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了那些浮冰依旧有些不解。为什么说出现的不是时候?李若薇轻声问道,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卢润东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缓缓转过身,脸色比月光还要惨白。李若薇第一次注意到,他眼中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般的恐惧。
那好吧,我给你讲个关于浮冰与大船的故事。那是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在大西洋的中间位置,海面就像现在这样平静。卢润东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李若薇的耳膜。
甲板上的煤气灯突然闪烁起来,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卢润东开始讲述那个被后世称为永不沉没的巨轮如何在一座冰山上撞开自己的坟墓。
“那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男方是爱尔兰的一个贫困画家杰克,他用毕生积蓄买了一张从英国去往美国的船票……那艘船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豪华游轮……女的是英国贵族家庭女子露丝,她和自己的家人和未婚夫一行人出发去美国定居……”
“他们在顶层甲板上邂逅、认识、交往、恋爱,站在船艏一起立下爱情的誓言……”
“当船只夜里航行到大洋深处起了大雾,等发现冰山时……于是躲避不急就撞上了冰山……”
船只断裂,海水涌入船舱……救生艇不够,这是众所周知的。卢润东的语调变得机械,但没人告诉世人,最后几艘救生艇放下去时,水里已经没有什么活人了。杰克奋不顾身把自己的逃生机会送给了露丝……而露丝的自私自利且傲慢无知的未婚夫为了抢夺逃生的机会,被那些抓着浮冰的手,那些手……拉入了海底。
但李若薇注意到,他的讲述中有太多细节——太多不该是一个普通旁观者能知道的细节。而卢润东却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异样,但并未问起缘由。
卢润东揽过李若薇的肩膀说道:“回去休息吧,海风有点冷!放心,从那次以后但凡经常航行在大西洋上的船长都会特意避开那条航道,很安稳的。”
第二天一早,李若薇醒来发现身边人早已不见。于是她就走出卧室才看到坐在桌前写写画画的卢润东。只见他一会儿停下思考,一会儿又写写画画的不停。
于是问道:“你在写些什么?”
“在想美国有哪些机会可以大赚一笔。” 卢润东说,“那里有很多我们需要的东西 —— 技术、人才、市场。只要抓住这次经济大萧条的机会,我们就能快速壮大起来。”
李若薇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我总觉得,这次美国之行不会那么顺利。昨晚我做梦梦到你说的那个故事了……”
“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卢润东说,“我们只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就不会吃亏。”
两人沉默地站在甲板上,看着夕阳沉入大海。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像一条通往未来的黄金大道。
卢润东回到船舱后,心情有些忐忑地拆开了老麦克发来的电报。当他读完电报上的内容时,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丘吉尔已宣布你的采购计划,股市开始反弹。”这意味着他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卢润东将电报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虽然取得了初步的成功,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于是,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开始写下他此次美国之行的详细计划。
首先,他要充分利用宋家在美国的人脉关系,深入了解美国的政治和经济局势。这不仅有助于他更好地把握市场动态,还能为他的投资决策提供有力的支持。同时,他也想了解一下美国人对于金融流动性的态度,以便在后续的业务拓展中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其次,卢润东计划考察一些他准备后期收购的公司。他会与这些公司的高层进行面对面的洽谈,探讨技术合作和转让的可能性。通过这种方式,他希望能够获取更多的资源和技术优势,提升自己公司的竞争力。
此外,卢润东还打算找人联系好莱坞的电影公司。他对电影产业有着浓厚的兴趣,并且认为这是一个具有巨大潜力的市场。他希望能够投资一些有潜力的电影项目,同时将李若薇的几本小说改编成电影,进一步拓展自己的业务领域。
最后,卢润东还计划拜访诸多大型银行财团,寻求资金合作的机会。他知道,要想在美国市场上取得更大的成功,充足的资金支持是必不可少的。通过与这些银行财团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他相信能够为自己的公司带来更多的发展机遇。
每一条计划,都如同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卢润东精心布局在美国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的道路可能会充满荆棘和挑战,但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决心勇往直前,去实现自己的目标。
接下来几天的航行很平稳,留学生里的日本间谍不知道是留在了英法德,还是放弃了在海上刺杀的任务,总之船上一直很安静。
于是卢润东和李若薇给自己关在船舱里,开始继续抄写五星海棠曾与的剧本、小说、乐谱、股市未来走势、还有很多未来25年内的很多行业的先进技术,当然最多的还是跟军火相关的。
这天终于站在船上可以看到纽约港的景象,其风格与伦敦俨然不同。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像一座座钢铁巨人,彰显着这个新兴国家的力量。邮轮缓缓驶入港口,卢润东站在甲板上,看着自由女神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82章 码头惊喜
他的夫人李若薇站在身旁,一袭淡雅的旗袍,尽显东方女性的温婉气质。“润东,我们终于到美国了。” 李若薇轻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兴奋。
卢润东微微点头,“是啊,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随着客轮靠岸,一行人开始有序地下船。然而,当他们踏上纽约的土地时,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 美利坚驻沪大使乔约翰逊。
“嗨,卢!惊喜吧?意外吧?没想到吧!哈哈哈!” 乔约翰逊大笑着走上前来,张开双臂准备拥抱卢润东。
9月25日清晨,大西洋上的风浪渐渐平息,一艘远洋客轮缓缓驶向美国纽约的港口。纽约港的晨雾还未散尽,自由女神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卢润东站在甲板上,感卢润东站在甲板上,望着逐渐靠近的陆地,心中感慨万千。他深吸一口气,受着大西洋微凉的海风拂过面颊,转身看向身旁的妻子李若薇,她正专注地凝视着逐渐清晰的曼哈顿天际线。
终于到了。卢润东轻声说道,伸手替妻子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发丝。
李若薇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这一路真是漫长。从上海出发,途经法国、德国、英国,现在终于抵达美国。不知道剩下的这些留学生们是否都适应了?
此次从英国出访结束,还带着一群留学生,这一路的经历让他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卢润东回头望了一眼甲板另一侧聚集的留学生群体。这些年轻人大多二十上下,穿着整齐的中式服装,脸上写满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中有学工程的,有学基础学科的,比如:数学、物理、化学、材料的,还有几位专攻流体力学和航空动力学的。这是卢润东精心从他们中间挑选的第一批赴美留学生,共计一百三十五人。
庞玉德!卢润东呼唤道。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立即从人群中走出,快步来到他面前。
东家,有什么吩咐?
下船后,你带三十名护卫先安顿好学生们下船。其他人跟着我和夫人。
明白。庞玉德点头应下,又补充道:东家,刚才船上的无线电员说,纽约今天可能有雨。
卢润东抬头看了看逐渐阴沉的天空:无妨。让大家准备好证件,美国海关检查会很严格。
随着汽笛长鸣,巨大的邮轮缓缓靠岸。船员们忙碌地放下舷梯,乘客们开始有序下船。卢润东挽着李若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张熊大等贴身护卫,再后面是留学生们和其余护卫。
码头上人声鼎沸,接船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高喊:嗨,卢!惊喜吧?意外吧?没想到吧!哈哈哈!
卢润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西方男子正挥舞着帽子向他们跑来。那人金发碧眼,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西装,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
乔约翰逊?卢润东惊讶地停下脚步,你不是应该还在沪上担任大使吗?
乔约翰逊大笑着上前,给了卢润东一个热情的拥抱:托你的福,早在半个月前我就升职回到美利坚了!刚述职回家没多久,宋家的电报就发过来了,说你这两日从英伦来纽约。所以我就想给你来个惊喜,哈哈哈!
此时的乔约翰逊与卢润东记忆中那个狡猾阴险的外交官判若两人,更像是个百老汇喜剧演员。他的蓝眼睛闪烁着真诚的喜悦,这让卢润东一时难以适应。
这位就是尊夫人吧?乔约翰逊转向李若薇,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久仰大名,李女士。您的采访被刊登在《大西洋月刊》上,那里面提及的基本小说令我向往。可惜美国这边只有盗版的书,就这样排队都买不到啊,你可能想象不到你在美国究竟有多少拥趸读者!
李若薇得体地回礼:约翰逊先生过奖了。没想到您也喜欢文学。
何止喜欢!我可是您的忠实读者。乔约翰逊兴奋地说,您在巴黎出版的《冰与火之歌》简直就是我的挚爱,当然在美国知识分子圈子里最嘴首推的还是您的《未来》系列科幻丛书,那真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正当三人寒暄时,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卢先生,久等了。
卢润东转头,看见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亚洲男子正向他们走来。那人约莫二十八九岁左右,面容清秀,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与自信。
您是?卢润东试探性地问道。
在下正是宋子文的一母同袍的弟弟宋子良。宋子良微笑着伸出手,我大哥给我发电报,让我安排人过来接您。我一想下人可能会安排不周,就自己过来了。然后看看您这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联络的人、添置的什么物件,我也好给你跑跑腿帮衬一二。对了,听老大说你们出来的时候带了很多留学生,这次给美国留了多少?…… 老大说你们这次在法国、德国、英国签了很多合作协议,钱是怎么赚来的?…… 你们这次来美国是考察大学还是考察企业合作?…… 哎,对了。你是叫卢润东吧?”
宋子良一口气问了一大堆问题,语速极快,就像连珠炮一样。随行的一群人都听愣了,包括乔约翰逊在内。卢润东心中暗自好笑,这个宋子良还真是个话痨,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好奇还是故意刨根问底,不过好在他并无恶意。
卢润东握住他的手,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力度。宋子良比卢润东年长三岁,却显得更为老成。他毕业于哈佛大学,是宋氏家族中较为低调的一员,但能力不容小觑,而且身上带着一种美式的随性与热情。相比乔约翰逊,卢润东更觉得和宋子良谈得来。
太感谢了。卢润东真诚地说,我们这一行人数众多,正愁如何安顿。
“宋先生,我们这次带了不少留学生,具体的安排还在商议中。关于合作协议的钱,是多方筹集的。这次来美国,大学和企业合作都会考察。” 卢润东耐心地回答着宋子良的问题。
宋子良听了,满意地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了李若薇。“对了,听说你夫人是个大才女,不但和我二姐三姐建立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还是个音乐家,哦,还有!也是个作家。我看过她写的所有小说。你不知道吧,她的盗版小说都在美国卖脱销了。尤其是在巴黎、英国出版的那几部书,她在美国的读者粉丝可多了。你们这次还在美国举办儿童慈善音乐会么?需不需要我来安排场地?”
李若薇微微一笑,“谢谢您的夸赞,慈善音乐会的事情还在计划中,如果需要,一定麻烦您。”
“要不要明天见报?说大作家若薇李卢女士从大西洋彼岸的英伦三岛登陆美洲大陆了?这会不会特别惊喜?” 宋子良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卢润东连忙摆手,“宋先生,还是低调些好。”卢润东与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宋子良的热情超出了预期,但这份热情背后是否有其他考量,还需要观察。
宋子良哈哈一笑,“也是,也是。对了,今晚给你们安排住在纽约的华尔道夫酒店了,我包了一整层,钱是约翰逊掏的。学生们要不要先安排他们去纽约州立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去看看专业顺便安排他们住在附近?”
卢润东觉得这个安排不错,便说道:“好,庞玉德你带三十名护卫跟着他们一起去吧。”
庞玉德领命而去。宋子良则招呼一位管家模样的男子上前,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就领着庞玉德一行人走了。
在宋子良的招呼下,很快几辆豪华轿车驶来,停在他们面前。
请上车。宋子良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们先去酒店休息,晚上我在唐人街订了位子,请你们尝尝正宗的粤菜大餐,正宗的粤菜主厨哦!在国内都很难得一见的那种。跟我走吧,我估计你们这段时间在欧洲都快吃吐了。欧美的饭食简直就不是人吃的,跟喂猪差不多。一点文化都没得。
这句话引得李若薇轻笑出声。
“那就好,” 宋子良说道,“今晚我邀请您和您夫人。”
卢润东听了,心中一动。确实,这几个月在欧洲,他们一行人都快被那些 “异域美食” 吃怕了。
大多数人都胖了好几圈,从沪上登船开始,到登陆美国本土,将近五个月的时间,一路都在吃那些让人难以下咽的食物。
别说是那些以前吃不饱穿不暖的学生们和护卫们,就算是见过世面的李若薇、宋老驴、张熊大,也对这些 “美食” 逐渐失去了兴趣。
唯独卢润东,从后世穿越而来,见过各种档次的美食,深知欧美的饭食与真正的美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而宋子良,从小在广东那个美食之乡长大,舌头更是养刁了,对欧美的食物自然是嗤之以鼻。
车队驶入纽约繁华的街道。透过车窗,卢润东观察着这座正在蓬勃发展的城市。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街道上汽车川流不息,行人们步履匆匆。
1928年的纽约,正处于咆哮的二十年代的巅峰,处处洋溢着繁荣与奢靡的气息。
看那边,宋子良指着远处一栋正在建设中的摩天大楼,那是克莱斯勒大厦,明年就能完工。到时候会成为世界最高建筑,至少能保持几个月。
卢润东点点头,心中却在盘算着其他事情。这次美国之行,表面上是为了安排留学生和考察合作,实际上他有更宏大的计划。从股票投资到文化产业布局,每一步都需要精心设计。
车队很快抵达了位于曼哈顿的华尔道夫酒店。这座奢华酒店装修考究,大堂里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侍者们训练有素地接过行李,引导他们前往电梯。
我包下了28层整层,宋子良边走边解释,东侧套房给卢先生和夫人,西侧给随行人员。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前台,我已经交代过了。
卢润东再次道谢。进入套房后,他立即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监听设备后才放松下来。李若薇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纽约的城市景观。
这里真美。她轻声说。
卢润东走到妻子身旁,搂住她的肩膀:是啊,但也很危险。刚才宋子良的表现你怎么看?
李若薇沉思片刻:热情得有些过头,但不像有恶意。他提到我的小说时,眼神很真诚。
希望如此。卢润东叹了口气,乔约翰逊的变化也让我意外。在沪上时他可是出了名的老狐狸,今天却像个热情过度的老朋友。
也许回到祖国让他放松了警惕?李若薇猜测道。
卢润东摇摇头:我不相信人会突然改变本性。总之,在美国这段时间我们要格外小心。晚上去唐人街吃饭,我会让张熊大多带些人手。
李若薇点点头,转身去整理行李。卢润东则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逐渐西沉的太阳,思绪万千。这次美国之行充满机遇,也暗藏危机。他必须步步为营,才能实现那个宏大的计划——为中国的未来积累足够的资金和人才。
第83章 诬陷、警局
傍晚时分,宋子良如约而至。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显得更加精神抖擞。
准备好了吗?那家餐厅的龙虾可是一绝,主厨是从广州请来的,连宋美龄都赞不绝口。
卢润东和李若薇已经换好晚装。张熊大带着二十名护卫在走廊等候,每个人都穿着便装,但腰间都暗藏武器。
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尝尝正宗的中餐了。卢润东笑着说。
夜色中的纽约灯火辉煌,霓虹闪烁,与白天的景象截然不同。宋子良在车上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沿途的景点,卢润东则暗中记下每条街道的特征。
车子在纽约的街道上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来到了唐人街。刚下车,卢润东就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挂着中文招牌,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也有不少是华人。
当车队驶入唐人街时,浓郁的东方气息扑面而来。红灯笼高挂,中文招牌林立,街边小贩叫卖着各种小吃,恍惚间让人以为回到了上海。
“这里就是纽约的唐人街了,” 宋子良介绍道,“虽然身处异国他乡,但在这里,你能感受到浓浓的中国味。”
就是前面那家,粤皇鲍翅海鲜美食城宋子良指着前方一栋装饰华丽的建筑说。
汽车刚停稳,卢润东就敏锐地注意到街对面有一群醉汉。他们东倒西歪,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声音黏黏糊糊的,听不太清楚。
卢润东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下意识地将李若薇护在身后。就在这时,他看到其中一个醉汉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向着他们冲了过来。
小心点。他低声对张熊大说,同时卢润东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李若薇推进门内,然后扭身看向街上。
只见刚才装成醉汉的一群日本浪人,此刻都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他们手持武士刀,向着卢润东砍杀而来。
日本人!张熊大喊了一声,本能地要掏枪,但看到对方只用冷兵器,便收回手枪,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他大吼一声,欺身而上,抡起大拳头就向着日本浪人砸去。以他的身高和强壮的体格,对付一群身高不到 1.6 米的鬼子,简直就是虎入羊群。只见他三拳两脚,就打倒了好几个日本浪人,远看还以为是哪个家长在教训不听话的儿子。
其他护卫们呜泱一群人冲过去,与日本浪人展开了激烈的搏斗。这些护卫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他们配合默契,很快就将日本浪人打得节节败退。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所有的日本浪人都被放倒在地。
然而,就在战斗结束的同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十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将现场团团围住。数十名警察持枪瞄准他们,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卢润东冷静地扫视现场,最后将目光落在宋子良身上。只见宋子良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欢腾。“卢先生,我发誓这跟我没关系。” 宋子良连忙说道。
不是他。卢润东低声对李若薇说,看来有人不欢迎我们来美国。
宋子良见卢润东不怀疑他,就赶紧冲进饭店去打电话。明面上这帮人是冲着卢润东来的,可是也打了他宋家的脸,更让乔约翰逊背后的一帮人脸上蒙羞。这是他和他背后的人绝对不允许的。
几分钟后,他面色凝重地走出来:卢先生,恐怕我们要去警局走一趟了。不过别担心,很快就会有人保释我们。这是某些人的下马威,他们打错了算盘。
没过几分钟,宋子良就打完电话出来了。“你放心,我们顶多配合他们回警局做做笔录,一会儿就有人去警局接我们。这是高层的对弈,我们现在都是被动方。走吧!” 宋子良说完,就双手抱头蹲下。
卢润东也跟着双手抱头蹲下,后面的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地有样学样,全部双手抱头蹲下。警察一看这帮人还挺配合,也就没有动粗,仅仅是将他们的双手铐上,然后押上车送回警局。
到了警局,一行人全部被分开关押,分开进行审讯。卢润东和陕省来的一个护村队队员被关在一起,其他人也不知道被关在了哪里。
卢润东看了看身边的护卫,只见他一脸紧张,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股坚毅。“乡党,一会儿不管他们如何问你,你就说你啥也不知道,只是来做护卫的就行,这样最起码不会伤到你。” 卢润东轻声对他说道。
这护卫名叫李福娃,他家是兴平的,就在卢润东老家的北边。他看着卢润东,坚定地说道:“东家,额叫李福娃。额家是兴平的,就在你北边。东家你放心,就算他们打死我我也不会吭一声!咱关中汉子出门绝对不能给乡党丢人现眼!不然咋还有脸回去?仙人都羞得翻跟头嗫!”
卢润东听了,心中既感动又无奈。这个李福娃真是个关中瓷锤、瓜怂,不过他这份忠诚和勇气却让人敬佩。“好吧,福娃!一会儿就应该有人放咱们出去,你安心!奏再包折腾咧!” 卢润东说道。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饭没吃着,人都饿成屁了,还被折腾得跟孙子一样。卢润东和李福娃靠墙背身反手拷着,又累又饿。突然,卢润东听见牢门外有响声,刚过了没几秒,房门被打开了。
只见宋子良嬉皮笑脸地进来了,然后说道:“走吧,约翰逊来了!咱们可以出去了!”
此时从拘押室的门口进来一个穿着考究三件套西装的中年白人警官。警官亲自为卢润东解开手铐:卢先生,实在抱歉。这是个误会,您可以离开了。
卢润东活动着手腕,不动声色地问:乔约翰逊来了?
不止他。警官压低声音,还有他们民主党的纽约州律师团队。外面已经闹翻天了。
走廊上,李若薇正被一位女警陪着走出来。她看到卢润东,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你没事吧?
没事。卢润东轻轻捏了捏妻子的手指,转向警官:我的其他人呢?
都在释放中。不过...警官犹豫了一下,那位大个子可能要多留一会儿。他下手确实有点重。
张熊大被单独关在拘留区最里面的牢房。透过铁栅栏,卢润东看到他正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仿佛身处禅室而非监狱。
熊大。卢润东唤道。
张熊大立刻睁开眼,一跃而起:少爷!您没事吧?
我很好。你再忍耐一会儿,很快就能出来。
少爷别担心我。张熊大咧嘴一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这地方比咱老家的房子住着还舒服,还有免费饭吃。
卢润东失笑,转头对那个白人警官说:我要保释他。
这...警官面露难色,恐怕不行。受害者中有日本领事馆的工作人员,领事已经提出正式抗议了。
日本领事馆?卢润东眼神一冷,这么说,那些根本不是普通醉汉,而是外交人员?
这个办事警官自知失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卢先生,这事很复杂...
确实很复杂。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乔约翰逊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三个提着公文包的律师,特别是当一群持刀歹徒中混着外交人员时,还砍伤了我们六七名手无寸铁的护卫,我想《纽约时报》的记者会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
白人警官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约翰逊先生,没必要惊动媒体...
那就要看警局的合作态度了。乔约翰逊微笑着,眼中却毫无笑意,我的当事人遭到持刀袭击,而你们却拘留见义勇为的护卫?这可不是纽约警方该有的待客之道。
十分钟后,办理完繁琐的手续,卢润东一行人终于走出警局。夜色已深,但警察局门口却停满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清一色穿黑西装的保镖。
宋子良从最前面的车里钻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卢先生,实在抱歉。这事是我疏忽了。
与你无关。卢润东摇摇头,明显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陷阱。
上车再说。乔约翰逊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不安全。
车队驶向华尔道夫酒店。加长轿车内部宽敞舒适,小冰箱里备着香槟和水果。但车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铅。
查清楚了吗?卢润东直接问道。
宋子良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是日本商会和共和党背后的部分金主联手搞的鬼。他们想给你个下马威,当然最好能将你驱逐出美利坚。
为什么?
因为你在欧洲签的那些合作协议。乔约翰逊接过话头,特别是化工和重工业方面的。让日本人感觉到你已经威胁到他们了
李若薇轻轻握住丈夫的手:那些留学生...会不会有危险?
暂时不会。宋子良说,大学校园很安全,而且我已经加派了人手。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卢先生,您这次来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先去吃饭,吃完饭早点休息。让我今晚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想好了明天给你们电话……”
第84章 布局、复仇
众人从警局出来,不一会儿进了餐厅,餐厅内装饰得金碧辉煌,充满了浓郁的中国风。服务员们热情地迎接他们,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包间。
粤菜,作为中国八大菜系之一,以其独特的风味和精湛的烹饪技艺闻名遐迩。尤其是那些高端粤菜,更是美食界的瑰宝,让人垂涎欲滴。
即使是在前世那个物质相对丰富的新时代,卢润东也并非能够随心所欲地品尝到这些顶级佳肴。要想享用到真正的粤菜大餐,往往需要提前数天甚至十几天进行预订,否则根本无法品尝到地道正宗的美味。
而如今,在这样的特殊境况下,竟然有机会品尝到如此奢华的粤菜大餐,这怎能不让人感到兴奋和激动呢?仿佛这不仅仅是一顿美食盛宴,更是一种难得的人生体验,让人充满期待和憧憬。
老子曰:“唯思想与美食不可辜负!” 没有独立思想的自由、爱情不要也罢!此刻,面对这一桌美味佳肴,众人都迫不及待地动起了筷子。
这一顿饭,众人美美的吃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吃空了美食城的所有备料。卢润东又喝大了,一方面是因为乔约翰逊和宋子良联手灌他,一方面也是他在英国的这段时间有些心力交瘁、如履薄冰,在大西洋里被冰山和老婆联手吓了一回,刚落地又被鬼子和美国佬合着伙恶心到不行,想借着酒精来让自己大脑放松一下,顺手给身体解解乏。
第二天,卢润东酒醒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了张熊大一个人,其他人全去纽约州立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去安置留学生,顺道参观游览一下此时遍地高楼大厦、雄伟莫名的纽约市了。
卢润东揉了揉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他立刻安排张熊大拿着支票本,找宋子良带他去汇丰银行纽约总部将英镑全部兑换成美金,然后拿着汇丰银行英国总部给大客户专属定制卡约一下汇丰银行驻美总经理。
顺便回来前让宋子良联系一下乔约翰逊,让他们俩一起来华尔道夫楼下的咖啡馆坐坐,聊聊接下来在美国的一系列操作的具体安排。
卢润东心中早有计划,他深知美国即将迎来一场巨大的经济危机,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他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大赚一笔,为自己的事业和国家的发展积累资金。昨天被鬼子恶心到不行,如果不进行报复这还不得被人在美国欺负死。
报复鬼子的计划如下:首先,由乔约翰逊负责调查并确定那些以低价向日本出口物资的企业名单。一旦获取到这份名单,我们将充分利用我现有的人际关系网,尤其是我在英法德等欧洲国家的人脉,以及我妻子李若薇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对外散布消息,声称我决定对日本人进行报复。
具体而言,我们会放出风声,说我将在年底以高价大量采购那些原本卖给日本鬼子的物资。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势必会引起那些美国卖家的关注,他们很可能会主动找上门来,希望与我合作。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巧妙地帮助鬼子抬高物价,给他们的采购成本带来压力。
这不仅是对鬼子的一种回击,同时也为丘吉尔铺路。通过提高日本的采购成本,我们可以给他们施加一定的压力,使他们在丘吉尔出租资源地时更容易受到巨大利益的诱惑,从而与美国进行对冲。这样一来,鬼子的决策可能会受到影响,他们入侵中国的时间线也会被大大延迟。
圈钱投资:向汇丰银行借贷六点三亿英镑,筹集二十亿资金。继而将二十亿英镑兑换为九十七点二亿美元,运用十倍杠杆全仓购入股票并做多,把所有资金重仓投入石油、军火、汽车、电子等多个行业。待到 1929 年新春伊始,便进行交割,预估盈利可达二百九十亿美元。至 29 年 2 月底,再用这三百八十亿美元做空,预计到 29 年 9 月会下跌百分之五十五,如此又可获利二百亿美元。有了这些资金,便可大肆购入并持有那些后世声名显赫且股值颇高的公司股票,临终之际,怎么也能积攒几万亿美金,哈哈,如此想来,着实令人畅快。
安置宣传:为了确保现有留学生和未来的那些留学生都能顺利进入大学,我们需要对这些名校进行全面的安置考察工作,也许还得花点钱赞助一二。这不仅包括东西海岸的所有优秀学校,还需要考虑到学生的专业和个人需求。为了高效完成这项任务,我让庞玉德和宋府管家一同负责办理相关事宜。
此外,我们还计划考察一些与日本有大量资源往来的合作企业,这些企业可能涉及到多个领域,包括但不限于美股上市企业。
另外,李若薇的读者见面会和签售活动也在筹备之中。这将是一个宣传并扩大李若薇在美影响力的绝佳机会,相信会吸引众多读者前来参与。同时,我们也在策划李若薇在纽约、华盛顿和洛杉矶的三场慈善音乐会,希望通过音乐文化的力量为国内需要帮助的儿童带去温暖和关爱。
文化助攻:筹建 NbA 大联盟,组建洛杉矶湖人队和芝加哥公牛队;协妻子收购好莱坞电影公司股权,将四部小说进行改编扩编拍成电影,打造各类 Ip 宇宙,并注册专利。当然也包括后市喜闻乐见的动画片,米老鼠唐老鸭,猫和老鼠,堂吉诃德大战风车、佐罗、变形金刚等。
合纵连横:联系老麦克、丘吉尔、保罗杜美,将我下一步针对日美关系的操作告诉他们,让他们配合我把前面在英国和丘吉尔谈的布局,开始推动落实下去;让乔约翰逊快速帮助老麦克在美国注册数个电视台,并形成迅速对垒给两党站台的局面;将各色新闻、娱乐、泡沫剧搬上电视,当然还有电视广告。
为未来夯实基础:大量融资贷款,购入国内继续的装备和工艺设备,打造全产业链雏形;发电报,让陈赓准备下一年度的留学生名额,这次不能低于 2400 人,而且从今年起不间断的每年外送不低于 2000 人的留学生,基数上来了才能大浪淘沙筛出金子。
等卢润东在酒店一楼的咖啡馆快喝饱了的时候,宋子良和乔约翰逊才缓缓来迟。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巨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混合着烘焙点心的甜味,却丝毫没有冲淡三人之间那股无形的张力。
“卢,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乔约翰逊一边摘下他那顶略显浮夸的礼帽,一边笑着说道,帽檐上还沾着些许午后的阳光,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身后的宋子良也跟着点头致歉,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几本书的书脊。
卢润东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宋子良手中的纸袋上,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没事,我也刚到一会儿。倒是子良兄,手里拎着的是什么好东西?”
宋子良把纸袋往桌上一放,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这不是知道若薇女士最近在写书嘛,刚才路过一家书店,看到几本最新出版的美国小说,就想着买来给她瞧瞧。说不定还能给她的创作带来点灵感呢。”
乔约翰逊在一旁附和道:“宋这小子,也就这点心思用得最到位。不过说真的,卢,若薇女士的小说在美国可是相当受欢迎,我那小女儿都是她的忠实粉丝,整天抱着那些盗版书看得津津有味。”
提到李若薇的小说,卢润东眼中闪过一丝温情,随即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还是来谈谈正事吧。”
三人都收起了脸上的轻松笑意,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侍者适时地走了过来,给他们续上咖啡,然后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卢润东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的思路更加清晰。他放下杯子,目光直视着乔约翰逊,缓缓开口问道:“乔,你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我想拜托你约个人,如果党派不对,可能不太合适约他。”
乔约翰逊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他特别骄傲地挺了挺胸,还故意抖了抖眉毛,仿佛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哦,卢!我可是倡导民主、自由、平等、友爱的民主党派人士。你打算让我约谁?如果是共和党大佬就算了,他们身上充满了铜臭味,跟他们打交道简直是对我信仰的亵渎。”
他这番话引得宋子良在一旁偷偷发笑,宋子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乔约翰逊:“乔,你这话说得可有点太绝对了,小心被共和党那边的人听到,有你好果子吃。”
乔约翰逊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他们?我可是站在正义和真理这边的。”
卢润东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互动,脸上露出一抹浅笑,随即摊开双手,语气坦诚而郑重地说:“那刚好,我想约民主党准备参选纽约州州长的富兰克林?罗斯福先生。我想让你帮我约约他,跟他谈谈资助他竞选的事情。顺便以后由你代替我作为资助人,资助他未来竞选美国总统。毕竟我是外国人,可能不太适合作为资助人,你看看可行?”
话音刚落,乔约翰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被点燃的烟花,瞬间绽放出夺目的光彩。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之快,堪称精彩绝伦,各种精明、计较、狡猾、算计的眼神在他眼中轮番上演,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博弈。他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发出 “笃笃笃” 的轻响,仿佛在计算着这件事背后的利弊得失。
宋子良也被卢润东的话惊得不轻,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咖啡在杯中轻轻晃荡,溅出几滴在杯沿上。他看向卢润东,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探究:“卢先生,这可不是件小事啊。资助竞选,尤其是未来可能竞选总统的人,这里面的门道可多着呢。”
乔约翰逊却像是没听到宋子良的话一般,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卢润东,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好几倍:“卢,我真的可以吗?你确定打算让我来操作这个事情?要知道,这可是能改变美国政治格局的大事,我……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85章 布局复仇2
卢润东看着乔约翰逊那副激动不已的模样,心中暗自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沉稳地说道:“乔,我相信你的能力。你在政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比我更清楚这里面的规矩和门道。而且你是民主党人,由你出面再合适不过。至于资金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会全权负责。”
“资金不是问题,那一切都不是问题!” 乔约翰逊连忙摆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能参与到这样的事情中,对我来说是无上的荣耀!你放心,卢,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的。不过,我得先了解一下你对罗斯福先生有什么具体的期望吗?毕竟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投资。”
卢润东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希望他能成为一个真正为民众着想的领导人,在未来的政策制定上,能考虑到中美之间的友好合作。当然,这只是长远的期望,眼下最重要的是帮助他成功当选纽约州州长。”
宋子良在一旁听着,也渐渐冷静下来,他点了点头:“卢先生考虑得很周全。罗斯福先生在民主党内部的声望确实很高,如果能得到咱们的支持,胜算会大很多。不过,要接触到他本人,还需要一些时间和门路。”
乔约翰逊拍着胸脯保证道:“门路的事情交给我就行!我在华盛顿认识不少民主党内部的人,我这就去联系,争取尽快安排你们见面。” 他说着就要起身,仿佛多耽误一秒都是巨大的损失。
卢润东连忙按住他:“别急,乔。这件事急不得,我们得好好规划一下。比如第一次见面的地点、时间,还有我们要提出的资助方案,都得仔细斟酌。”
乔约翰逊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他讪讪地笑了笑,重新坐下:“你说得对,卢,是我太心急了。那我们现在就来好好合计合计。”
三人围绕着如何与罗斯福见面、资助方案的细节以及后续的合作规划,展开了深入的讨论。
讨论大约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快接近傍晚六点多,终于将乔约翰逊打发走了。
宋子良看着乔约翰逊离去的背影,笑着对卢润东说:“卢先生,你这一步棋走得可真够险的,但不得不说,很精妙。如果真能成,那咱们以后在美国可就有了坚实的政治后盾了。”
卢润东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轻轻喝了一口,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这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还很长。子良兄,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的帮忙。”
“卢先生尽管吩咐,” 宋子良毫不犹豫地说道,“能和你一起做这些有意义的事情,我很乐意。”
卢润东听了宋子良给了口,才将身子挺了挺,对宋子良说道:“二公子,宋兄!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能帮我那最好,如果你觉得不行,我再另想办法找人来做。”
宋子良见卢润东语气沉重不由得怔了怔问:“您先说说看!”
“你在美国这边的华人圈子人脉广,估计也认识当地的华人黑帮。麻烦你帮我找点人,至少是美国黑人,当然白人最好。我来出钱你来找人把昨晚找茬的那帮日本鬼子全灭掉,但是呢事儿不能染到咱们身上。最好是找个别的理由将人弄死,比如酒后打架或者车祸之类。”
宋子良看着滔滔不觉得卢润东隐隐觉得后背发凉,这人也忒黑了。人家就招惹你一次,你就直接要断别人的根,灭人的命。
当然作为曾经逃难去过日本一段时间的宋家,在没经历过南京大屠杀、华北上百公里内的三光、东北731、全国各处的万人坑之前他们是根本没法理会到卢润东对鬼子的仇恨。
“你确定要这么干?”宋子良问。
“确定!人不狠站不稳!”卢润东回道。
“那行,我叫人去安排,这两天你先准备点美金,等我消息。”宋子良说完起身一口喝完咖啡紧了紧西服的领口转身就走了。
咖啡馆里的时钟滴答作响,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给这座繁华的城市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外衣。
直到侍者过来提醒我咖啡馆即将打烊,我才意犹未尽地上了楼。
第二天上午,卢润东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了房间,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他伸了个懒腰,昨晚和乔约翰逊、宋子良的谈话还历历在目,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依旧是华尔道夫酒店一楼咖啡馆,乔约翰逊拿着他们讨论一上午才定下来的初步方案,像是捧着一份稀世珍宝,兴冲冲地离开了,他要立刻去落实联系罗斯福和散布消息的事情。
卢润东、宋子良俩人相视一笑,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卢润东刚回到房间,立刻叫来了张熊大。张熊大是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汉子,脸上总是带着一股沉稳可靠的气质,他恭敬地站在门口:“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卢润东把一个英国汇丰银行给他个人定制的卡片拿出来递给张熊大:“熊大,你拿着这张卡片,去汇丰银行纽约总部,把我们带来的英镑全部兑换成美金。记住,一定要当面点清,仔细核对汇率,不能出任何差错。”
张熊大双手接过卡片和支票本,郑重地说道:“少爷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还有,” 卢润东补充道,“兑换完美金后,你约一下汇丰银行美国总部这边的负责人,我要跟他见一面,最好能约到酒店楼下的咖啡馆来一趟,我还有些事情要找他们沟通商议。”
张熊大点头应下,转身离开了房间。卢润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纽约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辆,心中思绪万千。资金是他所有计划的基础,必须尽快落实到位。
与此同时,在纽约州立大学的校园里,庞玉德正带着一群留学生参观学校的图书馆。这座图书馆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尖顶高耸入云,窗户上镶嵌着彩色的玻璃,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留学生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惊叹。其中一个名叫王敏的年轻留学生,忍不住拉着庞玉德的胳膊问道:“庞先生,这里的藏书可真多啊!我们以后真的能在这里读书吗?”
庞玉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能。卢先生特意安排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你们能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不过,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还要看你们自己的努力。”
宋府的管家跟在一旁,也适时地说道:“各位同学,学校的宿舍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都是两人一间的标准间,里面的设施很齐全。等参观完图书馆,我就带你们过去看看。”
留学生们听了,都兴奋地欢呼起来。他们大多来自国内的贫困家庭,能有机会来到美国这样的名校学习,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另一边,情况也大致相同。宋府的另一位管家正在带着另一批留学生参观学校的实验室。实验室里摆满了各种先进的仪器设备,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教授正在指导学生做实验。
“这些设备在国内根本见不到,” 一个名叫李强的留学生喃喃自语道,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我一定要好好学习,把这些先进的技术带回国内去。”
庞玉德在安顿好纽约州立大学的留学生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哥伦比亚大学。他和两位管家汇合后,详细询问了留学生们的安置情况,在确认一切都妥当后,才松了一口气。
“两位管家,辛苦你们了。” 庞玉德客气地说道,“这些留学生都是国家未来的希望,还请你们多费心照顾。”
两位管家连忙说道:“庞先生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宋先生特意交代过,一定要让这些留学生住得舒心,学得安心。”
庞玉德点了点头,又叮嘱了留学生们一些注意事项,才带着几名护卫离开了学校。他还要赶回去向卢润东汇报情况。
下午五点多,张熊大终于回到了华尔道夫酒店。他一脸兴奋地走进卢润东的房间,手里拿着一张厚厚的支票:“少爷,办妥了!我去汇丰银行,顺利把英镑都兑换成了美金,这是兑换后的支票,您过目。”
卢润东接过支票,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清晰无误。他满意地拍了拍张熊大的肩膀:“好样的,熊大,辛苦你了。”
“不辛苦,少爷。” 张熊大憨厚地笑了笑,“另外汇丰银行的总经理我也帮您约好了,他们说马上就过来。”
果然,没过多久,汇丰银行的人就来到了酒店楼下的咖啡馆。费舍尔一见到卢润东,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卢,您好!我是汇丰银行驻美机构总负责人费舍尔。早就听说过你在英国的故事,今天听闻您找我,就带着我的合作伙伴一起来了,您不介意多几个人吧?”
卢润东脸上露出笑容:“没关系,费舍尔。感谢你们能过来。都坐,咱们好好聊聊!我对投资美国很感兴趣。”
第86章 贷款、预言
在咖啡馆里,卢润东看着汇丰银行费舍尔,与他带来的摩根大通银行的乔治、花旗银行的卡尔文森、渣打银行的约翰以及最后进来那个鬼子银行的负责人中村太郎。
当卢润东看见进来了一个穿着和服,夹着一双人字带腿儿木屐的鬼子,他心中着实恼火。还等他没开口说话的时候,中村鬼子看他脸色不悦便先开口了:“看来卢桑不欢迎我啊!”
“没错,我只约了费舍尔先生。虽然你是费舍尔先生的朋友。但对不起,我这里不欢迎你这个卑劣的日本人。”
费舍尔带着中村过来的目的,就是想看看卢润东对日本人的态度。见此情景,只好出来打圆场,“中村先生,既然卢先生不欢迎你,那就麻烦你先回去,改日我登门向你致歉!”说完还鞠了一躬。
卢润东真是有些气急,不免有些腹诽!麻蛋,逼让你装了,人我得罪了,你还特么的装起绅士风范了!就你特么得有素质,洋大人这番操作真是给卢润东恶心的够呛。贱人就是矫情。
最后中村丧给所有人鞠了一躬(日本那种头着地的),就悻悻的离开了。
剩下的几人看着走远的中村,也没说什么。只见费舍尔招呼就一起进了包厢。谈事情、赚钱,可比装逼更要紧。
等一群人进了包厢围着窗前的沙发坐下,侍者迅速地将各人点的不同风味的咖啡送上来。费舍尔端着咖啡杯品了一嘴,然后问卢润东:“卢先生,我听你的助理说你想贷款,而且数额巨大。”
“没错,我现在手里只有13.7亿英镑的美金还存在汇丰。但是我接下来资金需求量很大,所以得从您这里贷点款融点资。您看您这边的最大权限能帮我带多少?”说到最后卢润东反问费舍尔。
“按说以您之前在英国的手笔,我这边应该大力支持您。但是我毕竟只是美国这边的负责人,您懂得?”费舍尔说道。
卢润东一看费舍尔这个操作基本就明白了。这货是想私下转移贷款额度给别人,然后吃点利息差额。呵呵呵,想的真美。
“那您总得有个额度,我实在懒得麻烦丘吉尔和老麦克了。他们俩最近忙得简直……对吧!”这样就想让我卢润东屈从,简直是做梦。
“其实无论什么东西,大家都可以谈。无非最后大家妥协到彼此都能拿到想要的东西就行,没必要这样拉扯。费舍尔先生?”
“哈哈哈,卢先生你说的没错!你要你付出你该付出的东西,剩下的全部交给我们,怎么样?”费舍尔说完还不忘看了他三个同伴一眼。看来他们来之前已经商量好了。
“那行,我也不愿意跟你们绕圈子,浪费我的时间。毕竟时间对我来说每一秒都是黄金。之前我有过贷款,无论是法、苏、英、美、西、葡、意,利息基本都控制在3.5-5.3%之间,如果你能给足我需要的资金量,除了利息之外我还可以给您个人留一份大礼。”卢润东说到这里停下了。
费舍尔等了一会儿,见卢润东依旧还在品味那杯,快喝干了的美式咖啡,稳稳地就是不开口。没法子只能看了一眼他带来的几个人,几个人点头后,费舍尔只好开口问:“卢先生,你说的大礼究竟多大?也好让咱们评估一下您这个礼物能匹配多少资金额度。”
卢润东一看,估计这几个都是银行事务管理者,也就是后世的银行顶薪高层。既然这样卢润东直接就开大了,“资金需求量确实很大,目前我在美国要订购上百亿的物资和设备回国,但是我自己手里的资金还有它用,所以这上百亿美金的缺口……放心,规矩呢咱懂。贷款额度的万分之五的回扣。怎么样,费舍尔先生?”
费舍尔一听,一百亿美金的贷款就给五百万回扣,贷款额度可以四家进行风险分担,可他们几个人每人最少有一百多万美金入袋,简直都要赚翻了。
想到此,费舍尔眼神一扫那三位,那三位微微点头,也就是说同意了。费舍尔便开口问道:“卢先生,您的利息最高能给多少?”
“这个得根据贷款额度、需不需要抵押物或者抵押物的总量相关。如果贷款额度达不到我的要求,那不好意思我就没办法给那么高的利息了。至于抵押物,我可以用我从英国购买的十亿英镑的物资和那家彩电生产公司作抵押,两项加起来接近20亿英镑估值。你们看能给多少额度的贷款?”卢润东低着头说完,就继续品着已经见底的美式咖啡。
“您稍等,我们商议一下。”费舍尔说完就拉起三个人去走廊口商议去了。
卢润东等了半天还没见他们几个回来,就叫侍者再上一杯美式咖啡,加冰。过了不到一分钟四个人进来了。
费舍尔扫了一眼那三位同行,便开口说道:“卢先生,我们几人商议好了。总共给您提供一百五十亿美元的贷款,年息4.5%,无需抵押物,但是唯一的要求这笔钱不能离开美国本土,要么在美国花完这笔资金,要么这笔资金不能离开你在汇丰的银行户头。至于您给的回扣我们希望是万分之六,您看怎样?”
“wELL,费舍尔!你们的提议很合理。那咱们今天就把贷款协议签署落地,我近期要有大动作,确实着急用钱。”卢润东上去就握住财神爷费舍尔的大手拼命摇晃以示激动。
一百五十亿美金啊,哈哈哈!本来就想着贷个三十亿美金,没想到费舍尔还给来了个大惊喜。
最后各人分别打电话回银行总部,让秘书把准备好的合同送过来。这笔贷款汇丰六十亿,其他三家各三十亿。看来费舍尔确实要发财了。
就在签署完合同以后,费舍尔几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准备离开。这时候卢润东叫住了费舍尔,说:“费舍尔先生,我这边还有点业务要跟汇丰合作,你稍等下。”
费舍尔见此,知道卢润东单独找自己有事,就跟摩根、花旗、渣打三家的主理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先走了。
人走以后,卢润东将费舍尔拉回包厢内,说:“费舍尔先生,我准备投资美股股市,想在汇丰银行的申请个杠杆操作,你这儿方便么?”
“炒股加杠杆?你打算加几倍杠杆?美股的风险可太大了,稍微操作不当,你不但会身败名裂,贷款给你得我肯定也跑不了。不行,赚你这几百万美金风险太大了。”费舍尔越想越觉得不安全,他不想冒这么大风险去赚这点钱。
卢润东见费舍尔有点慌,就赶紧将他稳住:“费舍尔先生,你先别慌!”说到这儿卢润东停了三秒,他的大脑也在快速运转。想了下,就决定把之前用来唬人的‘预言家’李若薇提溜出来,先唬住费舍尔再说。
“费舍尔先生,您听我讲完这个故事,您就明白我为什么敢冒这个风险了。您知道我的夫人李若薇女士吧?”见费舍尔点头,卢润东就继续说道:“对,她写过几本书,相信你都有所听闻。但在这之前别说您没听说过我和我夫人,就连很多在中国的欧美人,也没有听说过我们俩。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这么快速的崛起成为这个星球上的富豪么?”
“这事儿还得从我夫人的一项能力说起……是啊,从那以后她就有了预言的能力……在沪上、在巴黎、在柏林、在伦敦,她的每次预言都成真了……因此我也就迅速的从一个无名的陕省后生,变成今日身价巨万的卢润东先生。”
“就在来美国之前,在大西洋的邮轮上。她又给我了一个关于美股的预言,所以我才打算用汇丰银行户头里的所有款项,全部投入到股市。你们能贷款给我,我就调低股市杠杆倍率。若不能贷款,那我只能加大杠杆倍率了。我的目的就是利用这笔资金,在美国股市赚点块钱,为我的家乡做点贡献。”说到这里卢润东盯着费舍尔的眼睛,看看他信了几分。
结果令卢润东没想到的是,费舍尔本身就是李若薇的读者粉丝。他在读李若薇的书的时候,就感觉写这几本书的人,肯定具有非比寻常之人的能力或者视野。
我在这时候给李若薇身上施加了一层神秘bUFF——预言能力,搞得费舍尔差点将信仰耶稣换成了李若薇。
费舍尔嘴唇有些颤抖的与卢润东说:“感谢卢先生,您将这么大的秘密与我分享。美股的事情,我们给您提供5-10倍杠杆,如何?”
卢润东傻眼了,这特么得也太顺利了。他冷静了下才说:“我这边不想因为这些原因,给你太大的压力,五倍杠杆就足够好了。股市的具体操作还得麻烦费舍尔先生,你帮我找些操盘手来做这件事情。届时我让助理提前找你,沟通具体行程安排。”
说到这里事情就交代完毕了,没聊几句俩人就离开了。
第87章 宣传、复仇二重奏
自打前些天宋子良、约翰逊走后,接下来几天李若薇和卢润东的出访行程都被迫加快了行程。
首先是卢润东让乔约翰逊放出风声说他要大量采购石油、铝铜磷镁钨锡钢等金属材料、橡胶、粮食、木料、纸张。采购资金下限为50亿美金,最多150亿美金,具体的采购量和价格相关。
接着约翰逊便忙着帮卢润东去民主党内走动,尽可能把罗斯福约到,否则约翰逊可能就会失去人生中最佳的一次党内上位的机会。
而卢润东则安排给张熊大,将贷款的150亿美金和自己账户里兑换的66亿美金分批加五倍杠杆买涨美股四大版块:能源、重工业冶金、军工、日化及日常消费品。
三日内,随着这210多亿美金砸入美股,直接将整个美股股指拉高了45个点,当日股指涨幅9%。入市操作完成卢润东将股市操作扔给了张熊大,由他负责。只等股指达到指定涨幅,便进行交割操作即可。
然后他就带着留学生去了华盛顿、底特律、芝加哥诸多约翰逊约好的企业去做考察、洽谈合作。
而李若薇则在纽约接受了多家报纸的采访,并与乔约翰逊提供的一堆出版商进行洽谈。最后卢润东考虑到后续要跟民主党、罗斯福合作,便让乔约翰逊推荐了三家跟民主党往来密切的出版商:兰登书屋、克瑙夫出版社、西蒙与舒斯特出版社。
在这三家顶级出版商的推波助澜下,李若薇在美国的声望水涨船高。诸多美国顶级报刊杂志都等在华尔道夫酒店门口约时间采访这位神秘的女作家。
《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纽约每日新闻》、《华尔街日报》、《洛杉矶时报》,甚至《时代周刊》都邀约李若薇女士登上他们的杂志首页。
深秋的纽约,哈德逊河在寒风中泛起铁灰色的冷光,仿佛整个城市都被一层冰冷的雾气所笼罩。
今日的《纽约时报》头条,用醒目的大字写着:“东方缪斯降临:李若薇的魔法文学席卷新大陆”。
《华盛顿邮报》也不甘示弱,头版头条刊登:“来自神秘的东方大陆的女作家,怎么样的想象力才能写出《未来》这类科幻书籍?”
《纽约每日新闻》、《洛杉矶时报》都从文化、音乐、慈善方面对李若薇进行了采访,而《华尔街日报》则从美股金融方向阐述了李若薇女士神秘的丈夫是多么看好美股,投资美股以及对于美股未来发展的畅想。
这些条新闻在整个美国引起了轩然大波,人们纷纷谈论着这位来自东方的神秘作家和他的富豪丈夫。
她的作品也如同魔法一般,俘获了无数读者的心。
三天后,一场轰动全城的签约仪式在麦迪逊大道出版社举行。这场签约仪式之所以引起如此大的轰动,是因为它涉及到了一位备受瞩目的作家——李若薇。
当李若薇在合同上签下那令人咋舌的条款时,整个城市都为之骚动。20%的版税加上500万册的奖金,这样的条件被《华尔街日报》讥讽为“唐人街狂想曲”。然而,就在人们对这个条款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李若薇的新书首日订单竟然高达百万册!
这个消息犹如一颗重磅炸弹,让那些曾经质疑她的人都哑口无言。而与此同时,时代广场的广告牌上开始轮播一段惊悚的画面:《冰与火之歌》中的喷火巨龙盘踞在自由女神像的头顶,下方则是一行血红的标语:“东方龙女已降世!”
这一画面迅速引发了人们的关注,也让李若薇的签售会变成了一场文化暴动。在第五大道的书店外,裹着毯子通宵排队的青年们高举着自制的旗帜,有的画着霍格沃茨城堡,有的绣出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
当李若薇终于出现在签售会现场时,全场的气氛达到了高潮。她用流利的英文朗诵起了《哈利·波特》中魁地奇比赛的片段,而全场观众则纷纷挥舞起手中的“魔杖”(实际上是雨伞),场面异常壮观。
然而,这场狂欢却引起了警方的警觉。巡警们紧张地拔出枪支,以防不测。
“当我们把日本人假借酒醉,去刺杀伟大的东方女作家李若薇的消息散播出去后,这群疯狂的读者粉丝就直接去堵了日本领事馆的大门。”宋子良冷笑。
窗外突然传来玻璃爆裂声,只见三个意大利少年向“昭和料理”招牌投掷石块,墙外贴着的《日本在美侨民手册》被泼满红漆,赫然写着“血债血偿”。
华尔道夫酒店套房内,宋老驴推门而入。他的上衣肩头沾着一层薄薄的霜,显然是刚刚在寒冷的户外待过。
他手中拿着一份合同,对李若薇说道:“夫人,这帮人说慈善音乐会的举办地从音乐厅转移去洋基体育场。而且票务公司刚送来这份合同,他们要求我们加开两场慈善音乐会,否则粉丝们可能会把布朗克斯区给拆了。”
李若薇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缓缓伸出手,仿佛那合同有千斤重一般,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然后轻轻地将其平放在桌上。
当她的目光落在合同上时,突然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身体猛地一颤。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场馆经理用红笔圈出的那个数字,那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首日预售竟然高达 18 万张票!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将李若薇的思绪击碎。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不仅远远超过了拳王登普西的纪录,更是创造了音乐史上的一个全新奇迹。
李若薇的心跳急速加快,仿佛要冲破胸腔。她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腕骨,那是长时间伏案工作的结果。然而,尽管眼底透露出一丝疲惫,但她的眼中却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对宋老驴说道:“告诉经理,加演可以。所有收入除去场地租金必须全部进入‘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没有丝毫的犹豫。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一般,轻轻地推开了手边堆积如山的样书。这些样书是不同语言版本,共有七、八种之多。
每一本的封面都在灯下泛着鎏金暗纹,显得格外华丽。而书脊处,则统一烫印着一只缠绕着龙纹的蔷薇,这是李若薇的独特标志。
河畔仓库区,宋子良的管家老陈将皮箱推给阴影中的男人。五十万美金在昏灯下泛着青绿幽光。“告诉卢西亚诺阁下,”老陈的沪语夹着纽约腔,“每砸十家日本商铺,额外奖励一千美元——但必须用美式英语大喊‘卑劣的东瀛狗’。”
当夜,曼哈顿化作狩猎场。黑手党的杜庞蒂轿车冲垮“三菱商社”铁门,暴徒们操着生硬的美式英语纵火;布鲁克林码头上,爱尔兰帮派将日本渔贩的货箱沉入东河,漂浮在河水的油污中。
次日《纽约每日新闻》头版惊现魔幻现实:燃烧的日式庭院上空,一架钢琴在火焰中演奏《冰与火之歌》,配文引用了李若薇访谈:“艺术是灵魂的救赎,亦是提炼自我的情操。”
此时华尔街23号,乔·约翰逊正将镶金请柬按在胡桃木办公桌上。“参议员先生,罗斯福州长明晚的慈善晚宴。”他推过装有两根金条的雪茄盒,“鄙人仅代表个人捐赠十万美元——给小儿麻痹基金会。”
当民主党大佬抚摸金条上“美联储”的徽记时,秘书进来对他耳语道:“日本大使在门外举牌抗议。”
约翰逊微笑拉开百叶窗,楼下示威人群高举《冰与火之歌》的“凛冬将至”标语,将大使座驾围得水泄不通。他扣上礼帽对秘书说:“告诉日本大使先生,纽约的冬天,可比君士坦丁的异鬼可怕多了。”
第88章 约见罗斯福
夜幕降临后,卢润东在张熊大和另外六名护卫的陪同下,乘车穿过东河,来到布朗克斯区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铁门。
少爷,这地方...张熊大警惕地环顾四周。
安全。卢润东整了整领带,乔约翰逊不会冒险在这种事上出差错。
铁门上的小窗打开,一双眼睛审视了他们几秒,随后门缓缓开启。一个穿着侍者服装的黑人男子引导他们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一间装潢典雅的私人书房。
富兰克林·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壁炉。尽管身体残疾,但他挺直的腰板和锐利的眼神依然散发着强大的气场。乔约翰逊则斜躺在壁炉旁边的沙发里笑吟吟的看着卢润东。
卢先生,罗斯福主动伸出手,久闻大名。
卢润东与他握手:罗斯福先生客气了。很荣幸能见到您。
罗斯福示意侍者上茶:我听说你今天在华尔街掀起了一场风暴。
赚点散碎银子。卢润东谦虚地说。
散碎银子?罗斯福笑了,两百一十亿美金的投资可不了。不过...他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我更好奇的是,一个中国商人为何对美国的政治如此感兴趣?乔告诉我,你甚至想支持我竞选总统?
卢润东端起茶杯,轻轻吹散表面的热气:因为美国处在这个星球上,一个最特殊的地理位置。他基本不受欧亚大陆战争的影响,立足于此,只要未来的美国政坛能出现一个优秀卓越的领导人,必然能让未来的美国成为这个世界上发展最快速,甚至成为这颗星球上最发达的国家。发达到美国政坛随意一个变化,都会影响到未来世界的格局。
“罗斯福先生,我认为您才是未来引领美国攀登高峰的政治家。也只能是您才有这个见识、阅历、资格。我相信您,会给全世界投资人一个稳定的政商环境。也只有您才有能力促进安全稳定的政商环境更快形成。而我个人更需要来比大洋彼岸您的支持,现在的中国……需要美国金融、科技、工业、产业的大力支持。”
直截了当,我喜欢。罗斯福点点头,但你应该知道,目前我还在竞选纽约州州长,至于竞选总统……罗斯福拍了拍轮椅说道:“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是个政治残废,甚至未来连党内提名都没资格拿得到。”
罗斯福先生,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卢润东放下茶杯,世界经济危机即将来临,以胡佛政府现有的执政能力根本无力应对。美国人民届时会渴望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来带领他们走出困境,无论他是否能够站立。
罗斯福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似乎对未来的事情很有把握。
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相信不久之后你就能听到有关风声。卢润东从内袋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为州长先生准备的一份小礼物—未来几年的世界形势、美国经济相关数据的波动预测,以及...一些可能对竞选有帮助的赞助商名单。
罗斯福接过文件,随手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这……这些数据……如果准确的话……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准确率。卢润东自信地说,另外,我已经安排了个两千万美金的竞选基金,将通过合法渠道分批注入。乔约翰逊将负责具体操作。
罗斯福将文件放在一旁,长时间地注视着卢润东:卢先生,美国人常说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想要什么回报?
很简单。卢润东直视罗斯福的眼睛,当您入主白宫后,我希望美国能重新审视对中国的政策,特别是提供经济、工业援助和留学生补助方面的政策支持。如果能停止美国对日本的能源、物资供应那就更好了。
这...罗斯福犹豫了,留学生补助我可以答应您,但是给中国提供经济、工业援助,这得通过国会决议且半票以上才行。至于给日本出口物资能源这个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我不需要您对出口进行干预。卢润东摇摇头,只需要您帮我牵个线,由我代替日本将物资进口回中国就行。当然这需要您帮助我拿到公平的贸易政策。
“日本人亡我中华之心不死……当日本人侵略中华大地之时,希望您能代表美国给予中国适当的道义支持。”
罗斯福沉思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如果情况如你所言,我想我们会找到共同语言。不过...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一切的前提是我能当选。
您会的。卢润东站起身,历史正在呼唤您,我的州长先生。
离开俱乐部时,纽约下起了小雨。卢润东站在屋檐下,望着漆黑的夜空,任由雨滴打在脸上。
少爷,车来了。张熊大撑开伞。
卢润东没有动,轻声说:熊大,你相信命运吗?
张熊大挠挠头:额...俺娘说,命是弱者的借口,运是强者的谦辞。
卢润东笑了:你娘是个智者。他迈步走入雨中,走吧,明天还有更多仗要打。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卢润东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发现李若薇还醒着,靠在床头看书。
还没睡?他脱下外套,坐在床边。
李若薇合上书:在等你。罗斯福怎么说?
比预期顺利。卢润东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原则上同意合作。不过...
不过什么?
卢润东叹了口气:我感觉日本人已经盯上我们了,明天的慈善音乐会你一定要小心。
李若薇握住丈夫的手:别担心,美国政商各界的大人物都会出席,我相信日本人不敢在那种场合造次。她顿了顿,倒是你,润东,这几天你几乎没怎么睡。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卢润东吻了吻妻子的手背:再坚持一段时间就好。等投资布局完成,留学生安置妥当,我就好好休息。
李若薇无奈地摇摇头,关上台灯。黑暗中,卢润东睁着眼睛,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各种数据和计划。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华尔街的巨鳄、日本的特工、美国的政客...所有人都在这盘大棋局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第89章 考察、收购1
深秋的纽约城,哈德逊河面漂浮着来自大西洋的咸涩水汽。李若薇站在华尔道夫饭店顶层的套房窗前,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冷的玻璃。楼下第五大道上,报童挥舞着新鲜出炉的《纽约时报》,头版赫然印着她明晚将在洋基体育场举办慈善音乐会的巨幅预告——“东方夜莺为苦难儿童而歌”。
她身后,摊开的乐谱铺满波斯地毯,音符在纸间跳跃如待命的士兵。李若薇将烫金请柬样本铺在胡桃木长桌上,指尖划过 中华儿童慈善基金 的花体字样,壁炉里的火光在她珍珠耳坠上跳跃。
底特律的电报。 卢润东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寒风,他脱下驼色大衣搭在臂弯,深色西装马甲上还沾着华尔街的晨霜,福特河 Rouge 工厂的参观许可批下来了,马上就得动身。宋子良陪我一起去,我把驴子跟三十名护卫留给你,熊大在纽约留守股市,我带杨梅生、庞玉德他们二十个人。
李若薇抬头时睫毛沾着细碎的光:音乐会的曲目单定了,加入了《梅花三弄》的小提琴改编版,当地华人商会说这样更能唤起共鸣。 她拿起羽毛笔在名单上圈出几个名字,卡内基音乐厅的经理说,摩根家族已经认购了前排包厢。
卢润东俯身看她笔下的名单,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芝加哥和洛杉矶的行程我让陈副官重新排了,保证能赶上你每一场演出。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图纸,底特律城市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厂区,通用汽车的奥兹莫比尔工厂有最新的流水线技术,我打算让工程师们重点记录焊接工艺。
壁炉钟摆敲过九点时,李若薇忽然按住他整理文件的手:润东,你真的打算等到明年? 她望着窗外第五大道上缓缓驶过的福特 model A,那锃亮的黑色车身在雾中像游弋的鱼,现在收购福特的股份不是正好?
急什么。 卢润东轻笑一声,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科伊巴,华尔街的朋友刚送了消息,通用汽车的股票在经纪人圈子里已经出现抛售迹象。 他用银质打火机点燃雪茄,烟雾在灯光里旋出螺旋,等 1929 年春天,我们用股市里赚的钱去买,能省一半力气。
次日清晨,哈德逊河上的渡轮载着卢润东的考察队驶向新泽西火车站。二十名护卫队员身着定制西装,公文包里却藏着勃朗宁手枪 。
当列车驶离纽约州时,卢润东正对着车窗整理底特律的资料,福特 t 型车的生产数据旁,他用铅笔标注着 日产量 9000 辆,下划线划得极深。
“福特荣格工厂,明日八点。”宋子良递过电报,纸页带着穿越千里铁路的震动。
这列火车正撕裂美国中部的平原,驶向底特律——那座钢铁与火焰构筑的圣殿。车厢内,卢润东凝视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收割后田野,枯黄秸秆在暮色中如同大地裸露的筋骨。
10 月 12 日的底特律笼罩在铁锈色的雾气里。当车队驶过密歇根大道时,卢润东数着路边每三分钟就驶过一辆的汽车,通用汽车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装配厂的烟囱群,像一片钢铁森林在雾中呼吸。
福特先生的流水线把生产时间从 12 小时缩短到 93 分钟。 当地向导指着远处河 Rouge 工厂的传送带,那些移动的钢铁骨架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现在每 7.8 秒就能造出一辆车。
卢润东颔首。荣格——这名字本身便是一个工业神话。1928年的底特律,空气永远漂浮着铸铁粉尘与未燃尽的汽油分子。
当卢润东站在荣格工厂的观景台上时,脚下是384公顷的钢铁巨兽:高炉喷吐赤红铁水,如地心涌出的熔岩河;传送带载着初具雏形的model A底盘,蜿蜒如机械巨蟒;上万名工人在不同工段间精密协作,仿佛一台庞大机器中的活体齿轮。
福特的生产总监挥舞着手臂,自豪地宣称这里“从铁矿石进去,整车出来只需28小时”。
“汽车工业的心脏,”卢润东对宋子良低语,声音淹没在冲压机床的雷霆巨响中,“而我们要成为握住这颗心脏的手。”他目光扫过流水线尽头鱼贯而出的黑色轿车,心中已绘制出清晰的路线:待1929年股市风暴降临,这些流水线、专利库、分销网络,都将成为待价而沽的猎物。此刻的考察,不过是丈量未来战利品的尺寸。
卢润东让司机把车停在工厂外围的榆树下。透过铁丝网,他看见穿着工装裤的工人像钟表齿轮般精准移动,橙色吊臂将引擎盖吊起的瞬间,数百个焊点同时迸发的火花照亮了他眼底的光。让工程师测量一下传送带速度, 他对身旁的杨梅生低语,还有每个工位的操作半径,这些数据要带回上海。
午餐时在凯迪拉克酒店的包间里,通用汽车的副总裁递来镶金名片时,卢润东正研究着菜单上的烤鹿肉。卢先生对我们的 V8 发动机感兴趣? 对方用银叉轻敲酒杯,水晶灯下的钻石袖扣晃得人睁不开眼,明年我们打算推出八缸轿车,定价不会超过八百美元。
我更关心你们的废钢处理系统。 卢润东切开鹿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听说你们回收的旧车零件,能重新熔铸成新车架? 他抬眼时,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窗外传来有轨电车叮当驶过的声响。
考察队离开底特律前,卢润东特意去了哈姆特拉米克的雪佛兰工厂。暮色中,他站在工人住宅区的街角,看着穿着围裙的主妇们在门口交谈,孩子们抱着铁皮汽车模型追逐。这些工人每周挣五美元, 陈副官递来调查报告,却要花三美元租公司的房子。
卢润东把烟蒂摁在路边的铁皮桶里:记下这个比例。 远处的工厂汽笛长鸣,最后一班运送零件的火车正穿过城市,等我们在上海建厂时,工人宿舍要免费。
十月二十日,芝加哥以风与肉腥味迎接他们。当火车驶入联合车站时,卢润东掀起窗帘,密歇根湖的浪花正拍打着防波堤,岸边的谷物升降机像巨人般矗立在晨雾中。杜邦公司的人已经在酒店等了, 宋子良核对日程表,他们带来了最新的尼龙样品。
在帕尔默酒店的套房里,杜邦的代表展开一卷透明布料。卢润东用指尖捏起那薄如蝉翼的织物,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这种材料能做降落伞,也能做女士长袜。 对方的声音带着得意,我们计划明年量产。
在芝加哥河南岸,杜邦实验室的烧瓶里正孕育另一种未来。穿白袍的化学家向卢润东展示一管乳白色液体:“人造橡胶,从石油裂解物合成。它将让亚洲的橡胶园成为历史。”玻璃管在灯光下流转虹彩,卢润东看到的不只是化合物,而是挣脱殖民地原料枷锁的钥匙。
耐温性如何? 卢润东把人造橡胶凑到台灯前,如果用于汽车轮胎,能否可行? 他忽然想起底特律工厂里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工人,还有,能不能做成防火的工装?
联合屠宰场(Union Stock Yards)的气息如同实体,混合着血、粪便和绝望的甜腻。卢润东穿过长达半英里的牲畜通道,两侧栅栏内,待宰的牛群在阴影中不安踩踏。
“每日十万头牛,二十万头猪。”阿穆尔公司的经理指着下方如红色溪流般淌动的内脏清除线,“我们肢解生命的速度,比战场更快。”
在结束考察阿莫尔肉类加工厂时,卢润东站在冷藏库外的观察窗前。零下二十度的低温里,流水线正将分割好的牛肉装进木箱,传送带尽头,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人正将 芝加哥精选 的标签贴在箱面上。这些牛肉运到上海要多少天? 他问厂长,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水雾。
用冷藏船要四十天, 对方指着墙上的航线图,我们刚和太平洋航运公司签了合同,下个月就能开通直达航线。 卢润东注意到对方袖口沾着的暗红色污渍,这些牛肉将被运回中国烘干制作成未来的军粮。
第90章 考察、收购2
夜幕降临时,他在布莱克斯通酒店的套房里展开地图。食品加工厂、农机流水线、冶金集团的坐标被红笔圈出,线条最终汇聚到士兵球场——李若薇的舞台将在此搭建。
李若薇的彩排正进行到《第一、第二》钢琴协奏曲。卢润东坐在后排包厢,看着妻子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忽然想起沪上那次慈善音乐会的盛况。那时她穿着蓝色鱼鳞纹旗袍,弹奏的也是这首曲子,台下的掌声里,也有他的鼓励与安慰。
舞台的扩音效果不太好, 李若薇下场时揉着手腕,刚才第三乐章总觉得混响不对。 卢润东递过温水:我之前就让工程师调整了音响设备,但是这里就只有这个水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昨天去美国冶金集团,他们愿意低价供应许多金属原材料,正好给工业基地未来的军工项目用。宋子良悄然呈上演出统计单:“夫人首演收入五十七万美元,已汇入儿童基金。”
11 月 8 日的洛杉矶被阳光浸泡得暖洋洋的。当汽车驶过好莱坞大道时,卢润东摇下车窗,空气中飘着橙花和桉树的香气。路边的广告牌上,玛丽?碧克馥的笑脸正对着过往行人,米高梅 的狮子标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在米高梅制片厂的摄影棚里,《宾虚》的拍摄正进行到战车比赛的场景。卢润东站在导演身后,看着数百名 extras 穿着古罗马盔甲奔跑,摄像机旁的聚光灯烤得人发烫。这个场景用了三百匹战马, 制片人得意地介绍,光搭建布景就花了两百万美元。
卢润东的目光却落在角落里的录音设备上:这些录音机能录下马蹄声? 他想起李若薇信里提过的有声电影,如果演员说话,音质能保证吗? 制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卢先生也对 talkie 感兴趣?我们刚拍完《爵士歌手》,下个月就要上映了。
而在好莱坞大道尽头的迪士尼工作室考察时,华特·迪士尼的工作室寒酸得像间车库。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焦虑的气息,动画师们趴在绘图板上,米老鼠的轮廓在无数张赛璐珞片上微妙变化。
卢润东静静站在放映间,《汽船威利》的毛片在银幕跳跃:米老鼠转动船舵,随着口哨节奏跺脚,简陋的线条迸发出惊人生命力。
卢润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戴着红短裤的小家伙逐渐成形。这是米奇, 迪士尼抬头时眼里闪着光,我们打算给他拍一系列动画片,届时配乐的声音会让它们活过来的。”迪士尼眼中有血丝,也有火焰。
卢润东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儿时看动画片时的样子,如果你们缺钱拓展业务,我可以入股或者收购。
当夜,卢润东在比弗利山酒店写下加密信函:“收购优先顺序:迪士尼、哥伦比亚、米高梅。前者藏匿珍宝,后两者不过是镀金鸟笼。”笔尖停顿,他添上关键一句:“待夫人抵达,记录其脑中所有故事雏形——那将是战后银幕的核原料。”
11 月 20 日的圣莫尼卡海滩上,卢润东和洛克希德公司的代表讨论着飞机采购。海风掀起合同文件,对方指着远处试飞的双引擎飞机:这种机型能载八个人,航程两千公里。 卢润东望着那架银色的飞机掠过海面,忽然说:我要二十架,还要你们派工程师去中国陕省调试飞机。
李若薇抵达洛杉矶时,卢润东正在整理收购哥伦比亚影业的文件。她把很厚的一摞手稿放在他面前:这些是让我抄写的剧本。 卢润东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汤姆猫和杰克鼠。
等明年完成股市全部交割后,我们就把这些拍出来。 他握住妻子的手,窗外的好莱坞山正被夕阳染成金色,二战后,全世界都会看我们的电影。 壁炉上的日历显示 11 月 28 日,离他们返回纽约还有一个月。
12 月 25 日的纽约证券交易所里,电子报价机的滴答声像密集的鼓点。卢润东站在私人包厢里,看着黑板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整个美股股指从他投入资金开始已经上涨38%,已近乏力。
可以开始了。 他对电话那头的经纪人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远处的自由女神像在雾中若隐若现,哈德逊河上的渡轮正缓缓靠岸。全部进行交割,用不同的账户分散操作。
圣诞节前的卡内基音乐厅里,李若薇应邀又再次举办了一场顶级圈层的慈善音乐会,傍晚音乐厅座无虚席。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摩根家族的女主人递来一张十万美元的支票,上面盖着烫金的家族印章。这些钱能帮多少孩子? 她问李若薇,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烁。
足够建三所学校。 李若薇接过支票,忽然看见包厢里的卢润东正朝她点头。后台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想起这三个月来横跨美国的旅程,那些深夜修改的乐谱,那些隔着电报的晚安。
12 月 30 日的雪落在华尔街的青铜牛雕像上。卢润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对面交易所的灯光逐一熄灭。桌上的文件显示,他们股市交割单的盈利总额已经到了420亿美金。
1929年,这些都会翻十几倍。 他对推门进来的李若薇说,壁炉里的火焰正舔舐着松木柴。妻子递来一杯热可可,蒸汽在两人之间氤氲。沿着黄河、长江两岸,大量的孤儿院已经拔地而起了, 她说着靠在他肩上,他们拍了照片,孩子们都在笑。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埋了百老汇的霓虹。卢润东看着玻璃上两人依偎的倒影,忽然想起底特律工厂的流水线,芝加哥冷藏库里的牛肉,好莱坞摄影棚里的聚光灯 —— 这些散落在美国大地上的光点,终将在某一天连成线,织成一张覆盖世界的网。
时钟敲响午夜时,李若薇已经睡着。卢润东翻开笔记本,在 1929 年 3 月的日期旁画了个圈。他知道,当春风再次吹过纽约港时,一场席卷世界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们已经在风暴眼中,筑起了最坚固的堡垒。
也许他已经等不到那个日子,亲自操刀再大赚一笔了。因为今天上午宋老驴给他送来了一份从沪上发来的电报。
电报内容:一,陕省药厂一期的产品已经运抵沪上,总共有30吨分装好的产品,这批产品供给美德苏三家,交易货币约定为美元、英镑、黄金和银元,销售总价约为22.5亿美元。二期设备已经到港开始安排验收、起运;二、东北张大帅躲过了6月皇姑屯刺杀,但是刚进入10月,日本人接连布置数次刺杀。张汉卿沪上戒毒完成后,于10月初返回东北,开始布局操作准备执掌东北军。但是不幸的是,10月底张大帅在家中被小妾和厨师连刺八刀,不治身亡。冯帅致电沪上要求迅速联系到卢润东,让其速归。
寂静吞没了房间。远处传来消防车的凄厉鸣笛,一声,又一声,撕破纽约的夜色。
卢润东握紧拳头,指甲深深硌进掌心。风暴将至,而他的舰队已驶入深水区。
第91章 回国会议
华尔道夫酒店顶层的会议室里,晨光穿透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在桃花心木长桌上投下道道金痕。卢润东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曼哈顿钢铁森林的苏醒。第五大街上,黑色福特t型车汇成缓慢的河流,报童的叫卖声隐约传来——“道琼斯再创新高!”——如同风暴前最后的宁静序曲。
“诸位,”卢润东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室内的低语,“国内传来急电,令我速速归国。”
长桌两侧,核心成员们神色各异:妻子李若薇沉静如深潭,护卫宋老驴的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归美大使乔约翰逊则盯着自己修剪完美的手指甲,仿佛在研究一项精密的外交条款。张熊大和庞玉德这两位被点名的留守者,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卢润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墙上的巨幅美国地图上,手指划过密西西比河沿岸广袤的平原:“下面,我来谈一谈留美人员及相关人事安排事宜。子良、熊大、玉德留纽约。另留两名护卫协助。”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像拉满的弓弦,“核心任务有三。”
他走到乔约翰逊身后,手掌按在这位大使的椅背上:“约翰逊先生与子良配合,将在未来完成一份一百五十亿美金的采购单。这笔资金为费舍尔先生联络三家银行给予的贷款。”一份厚重的文件滑到大使面前。乔约翰逊翻开,页页都是钢铁与野心的重量:军工、合成橡胶、火力发电、大化工、建筑桥梁…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一项几乎占预算一半的条目上——铁路。
“从地质勘探到内燃机车制造,”卢润东的声音如同铁轨在延伸,“覆盖铁路全产业链。但时机,”他加重语气,“必须精准卡在1929年10月股市崩盘之后,1930年中之前推出。届时,需请动罗斯福先生亲自出面洽谈。”
乔约翰逊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这可是一份天价订单,在整个美国经济濒临崩盘之前,由未来的美国总统竞选人出面洽谈。这沉甸甸的“人情”,这足以安抚美国舆情的橄榄枝。他微微颔首:“总统先生会感受到这份诚意的重量。”
卢润东的目光转向宋子良和汇丰主理人费舍尔:“子良,费舍尔先生,你们协助熊大。”张熊大立刻坐得更直,手指下意识摩挲着面前早已摊开的金融报表。“那六百亿剩余资金,目标只有一个——”卢润东的指尖重重敲在桌面的道琼斯指数曲线上,那条线正昂扬地冲向令人眩晕的高点,“买涨!直至明年年中交割。”
费舍尔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精光闪烁:“卢先生,市场狂热,风险积聚如山。六百亿再加上杠杆撬动,稍有不慎…”
“无需杠杆,”卢润东截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像外科手术刀一样的精准,切入、持有、交割。”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河开裂,“然后,在狂欢的顶点,反手做空,完成最后的收割!”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费舍尔手中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记录着这惊心动魄的金融围猎计划。六百亿美金,这是足以撼动一个时代的财富洪流,此刻被卢润东轻描淡写地置于华尔街的赌桌之上。
“还有,”卢润东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看向宋子良,“十五亿美金,采购粮食、食品、糖。规模要足够庞大。民以食为天。此事万不可掉以轻心。”他目光沉凝,仿佛已看到未来几年整个北方赤地千里的景象,口中喃喃道:“此批物资,足可应对北方诸般灾祸。”
“十亿美金,采购石油、金属、橡胶、木材、纸张。”他看向乔约翰逊,眼神锐利,“日本亡我之心不死,这些物资绝对不能再流向日本本土。”
最后的重磅落在科研。卢润东抽出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列出了诸多项目……“动用5亿美金资金组建16个科研公司,涵盖医药、化工、电子信号、汽车、飞机、船舶、各类发动机、金属材料及焊接、农机、农药、育种、食品、合成材料、航空航天、电气铁路、建筑桥梁、重型机械等多个前沿领域。这些公司由约翰逊出面筹备,熊大网罗人才列出清单发报给我。公司由子良注册掌控。”他的手指划过那些代表未来的词汇。
事务如精密的齿轮般被一一嵌合。会议临近尾声,归国人员的名单也已拟定。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际,侍者匆匆而入,低声通报说罗斯福先生到了。
片刻后,隔壁的小客厅的门被推开,一个颀长身影裹挟着外界的喧嚣大步踏入。
富兰克林·罗斯福拄着手杖,脸上是标志性的、富有感染力的微笑,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卢先生!希望没有打扰你们的会议。”他声音洪亮,目光迅速扫过小客厅内几人,尤其在宋子良和乔约翰逊脸上停顿了一瞬。
“哪里的话,罗斯福先生光临,蓬荜生辉。”卢润东起身相迎,笑容恰到好处地浮起。
“两件事,”罗斯福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他紧握卢润东的手,力道传递着感激,“第一,感谢您慷慨解囊,鼎力支持竞选!更感谢您那份厚礼……”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乔约翰逊,“那份由我‘亲自操办’的采购大单,价值连城的情谊,我铭记在心。”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第二,竞选如战场,资金消耗远超预期。我们需要追加…一亿五千万美金。”他吐出这个数字时,目光紧锁卢润东的双眼,捕捉着最细微的反应。
室内空气瞬间凝滞。一亿五千万!即使是见惯巨富的费舍尔,手指也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张熊大屏住了呼吸。
卢润东脸上却波澜不惊,甚至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松开罗斯福的手,踱到窗边,望着楼下喧嚣的第五大道,那里流淌着金钱永不眠的河流。“美国待我不薄,”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如深潭,“既得厚利,自当回馈。罗斯福先生为国为民奔走,这点追加,理所应当。”他挥挥手,仿佛只是决定了一顿午餐的菜单,“约翰逊,稍后与罗斯福先生的人对接,资金即刻到位。后续罗斯福先生那边若有追加竞选资金的需求,不必告知于我,直接转账即可。”
罗斯福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释然,他再次紧紧握住卢润东的手,力道更甚之前:“卢先生!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富兰克林永世不忘!”他顿了顿,语气带上真挚的恳切,“请务必在启程归国前告知我时间、码头。无论多忙,我必亲至,为君送行!聊表寸心!”
送走心满意足的罗斯福,会议室里的空气松弛下来。乔约翰逊等人也相继告退,唯余卢润东、李若薇和几位护卫。李若薇走到丈夫身边,低声道:“一亿五千万?好大的胃口!润东,这……”
卢润东凝视着她的眼眸,眼神深邃而沉稳:“若微,我不希望你再说出如此妇人之见。投资于人,有时比投资于金矿更具价值。罗斯福,他当之无愧这个价码。”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纽约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散发着冷峻的光芒,“况且,我们在此所获,远非如此。”
会议结束后的日子,表面平静下暗流涌动。乔约翰逊识趣地未再打扰,唯有宋子良成了华尔道夫套房的常客。他的眉头一次比一次锁得紧,眼下的乌青如同浓墨晕染开来。
第92章 卢、宋深谈
“润东兄!”又一次,宋子良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我三姐的信又到了!说我滞留美国,是置家族危难于不顾,非要我立刻回去襄助!”他烦躁地扯松领带,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得喘不过气。
“还有你交代的这些…六百亿资金操作!一百五十亿采购单!十五亿粮食储备!十六个科研公司!我……我宋子良纵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这泰山压顶啊!”他颓然跌坐在沙发里,双手捂住了脸,“夜夜睁眼到天明,头发一把把掉……润东兄,我真有些吃不消了!”
卢润东放下手中的雪茄,看着他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宋二公子如今憔悴如斯,心中了然。他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走,楼下咖啡馆坐坐,换换脑子。”
华尔道夫酒店底层的咖啡馆,水晶吊灯折射着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上流社会女士们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侍者无声地送来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苦涩的香气似乎让宋子良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些。
卢润东为他点上烟,自己也深吸一口,看着淡蓝的烟雾袅袅升起。“老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的宋二公子。你扪心自问,即便此刻飞回国内,回到令三姐身边,以你现在的根基和人脉,又能为她、为宋家,真正扛起多少分量?”
宋子良夹着烟的手指一顿,烟雾后的眼神有些茫然。
“再想想,”卢润东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穿透力,“你那位凯绅姐夫,他的麾下,可还有你的位置?他待你,可会如我待你这般,将关乎国运的千钧重担,毫不犹豫地压在你的肩头?将数百亿的资本洪流,交予你亲自执掌?”
宋子良的眼神猛地一颤,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和更深的不甘闪过。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沉默着,但紧绷的肩线却微不可察地塌陷了一丝。
卢润东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继续推进,如同在下一盘精妙的棋:“留在这里。宋二爷,留在风暴的中心,留在财富与权力的源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具诱惑的蛊惑力,“纽约,就是你的基石!在这基石之上,你大可放手施为——结交美国政要巨贾,穿梭于伦敦、巴黎、柏林的沙龙酒会,将我们在欧洲的布局也尽收眼底,纳入你的掌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宋子良动摇的眼底:“想想看,当你在欧美建立起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时,你的一句话,一份电报,甚至一个暗示,对远在国内的令三姐,对整个宋家,将是何等分量?眼下中国外交举步维艰,列强环伺,虎视眈眈。如何才能使我巍巍华夏从清末任人宰割的鱼肉,变成纵横世界、执棋博弈的棋手?靠什么?靠的就是你在欧美斡旋纵横,为我们羸弱的祖国,争取喘息的空间,争夺发展的资源!”
卢润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宋子良的心坎上:“你在这大洋彼岸的根基越深,你宋家在国内的地位就越稳,你三姐的腰杆,才能挺得更直!你若不信,”他身体向后靠去,语气斩钉截铁,“大可立刻将我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发报给你三姐,问问她的意思!看她是要你回去做个可有可无的帮手,还是要你留在这里,做宋家在欧美真正的定海神针!”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枚定心丸:“若觉人手掣肘,尽管向你大哥、二姐、三姐开口借调精兵强将!我相信,宋家上下,必会倾力支持你在欧美开疆拓土!”
“你在欧美的天地越广阔,地位越显赫,中国的脊梁,才能在世界面前挺得更直,未来的路,才会越走越亮堂……” 卢润东的话语如同展开一幅壮阔的画卷。
“润东兄,”宋子良突然打断,眼神复杂地凝视着他,带着探究和一丝不甘,“说到底,这纵横欧美的通天大道,是你亲手铺就的基石。论手段,论格局,你远胜于我。这份注定名垂青史的事业,为何……你不亲自来执掌?”他紧紧盯着卢润东的眼睛,“为何要假手于我?”
问题如同淬了冰的匕首,直刺核心。咖啡馆角落的留声机正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地流淌,侍者端着银盘无声地穿梭。这浮华的背景音下,两人之间的空气却骤然凝固。
卢润东端起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杯沿的热气氤氲了他瞬间深沉的眼眸。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宋子良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终于,他放下杯子,瓷底与托盘发出轻微却清脆的碰撞声。
“我……”卢润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另有要务。一件……必须由我亲自去做的事。”他避开了宋子良探究的目光,望向窗外纽约川流不息的车河,右手有些不自然的摸在心口那滚烫的五星海棠之上,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投向某个遥远而沉重的所在,“那是一件……你无法想象的大事、难事。”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留下一个巨大而沉默的谜团。未尽之言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连那悠扬的爵士乐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沉重。
长久的沉默弥漫开来。宋子良看着卢润东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刻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决绝。他心中的困惑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越扩越大。
就在卢润东准备起身结束这场充满机锋的谈话时,宋子良近乎呢喃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抽离般的恍惚,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叩问命运:“或许……我大哥子文……他才是更合适的人选?他的手腕,他的老练……”宋子良声音被卢润东的凝视压了下去,消散在咖啡的余香里。
卢润东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挺直了脊背,大步走向门口,背影在咖啡馆华丽的光影里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独。他只是停顿了一瞬,便再也没有回头,更没有给宋子良任何回应。
宋子良依旧坐在原地,指尖的香烟早已燃尽,留下一截长长的灰烬。他看着卢润东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着杯中冷却的、映着自己模糊倒影的黑色液体。
窗外的纽约依旧喧嚣,第五大道车水马龙,帝国大厦的尖顶刺向湛蓝的天空,巨大的股市行情牌上,道琼斯指数依旧闪烁着令人心醉神迷的绿色光芒,记录着这个时代最后的、虚假的繁荣。
华尔道夫酒店的金碧辉煌,咖啡馆的衣香鬓影,罗斯福的殷切笑容,还有那六百亿美金在金融市场上掀起的无形巨浪……这一切,都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舞台布景。而他和卢润东,乃至所有卷入其中的人,都不过是这幕大戏中身不由己的伶人。
宋子良端起冰冷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他掏出钱夹,将几张美钞压在杯底,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西装。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憔悴依旧,但眼底深处那点茫然和动摇,似乎被一种更冷硬、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名垂青史?他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或许吧。但眼下,他宋子良,必须在这盘由卢润东布下、却要由他落子的惊天棋局中,先活下来,然后,去赢。
第93章 归国、辞行
1929 年 1 月 10 日,卢润东将诸事安排妥当,收拾好行囊,便准备启程归国。然而,此时他才惊觉,自己身在美国东海岸。
若要从这里乘船回国,要么需绕行巴拿马附近,经太平洋回国,行程长达
公里;要么需途经西班牙、地中海、苏伊士运河,进入印度洋,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南海,再绕过台湾海峡抵达沪上,全程超过
公里。但若是从洛杉矶乘邮轮回国,则仅需
公里。此刻归国时间紧迫,别无他法,只能选择洛杉矶的归国路线了。
于是,当晚他便吩咐宋老驴逐一通知众人,明早统一在纽约火车站辞别。同时,让杨梅生前往纽约火车站预订一个去往洛杉矶列车的大包厢,毕竟他们人数众多。
次日清晨,卢润东携夫人李若薇抵达纽约火车站,站前广场已然被人群包围,还有大批的记者围追堵截。
待张熊大了解清楚后,才惊觉前来送行之人,多数竟是李若薇小说的读者粉丝。卢润东看向身旁的李若薇,她即刻领会丈夫之意,稍整衣衫,便去往广场入口与读者粉丝辞别。而眼疾手快的宋子良,则去候车室寻得一个连接广场扩音喇叭的话筒,递予李若薇。李若薇接过话筒,轻咳一声,试了试音量,继而用英语言道:“承蒙诸位读者粉丝今日相送,若微感激涕零。”
“自离乡至今,已逾半年,家人频频发电报催促吾夫妻二人速速归国。赴美数月,忙于书籍出版、接受采访、举办儿童慈善音乐会以筹善款助国内儿童。诸友皆倾力相助,若微实感惶恐。今欲归国,未料众多友人又来送行,此情此景,令若微愧不敢当。若微无以为报,唯有以更好之小说呈诸友,方可略偿诸友今日恩情之万一。”
“今日尚有其他友人前来送别,若微需前去辞别一二。在此,若微仅祝愿诸位朋友日后幸福安康,富贵绵长!后会有期!”言罢,李若薇深鞠一躬,以谢众人。此鞠躬持续近一分钟,周遭掌声亦未停歇。
就在这时罗斯福在助理的帮扶下,才坐着轮椅匆匆赶来。刚到就问卢润东:“卢先生,不是说乘船离开么?怎么突然就改成列车了?”
卢润东诧异的看了一眼罗斯福,不知道他这句话到底在表达些什么意思?罗斯福又埋怨般的说到:“我以为你走港口,昨日就搬去了港口附近的房子里,结果您行程这么一变,差点让我没赶上今日的送行!你欺骗‘残疾人’,可不对啊!”
卢润东见此哈哈大笑:“哦不,亲爱的富兰克林先生。我怎会去欺骗你这个伙伴?只不过是我们核算了一下归程的线路,发现走洛杉矶,可以少走公里的海路,所以才进行了行程调换。”
卢润东跟罗斯福话别之后,就叫过来张熊大、宋子良、乔约翰逊、费舍尔以及那两个留下的护卫,然后说:“我离开之后,你们务必相互紧密配合。若有无法决断之事,你们几人需共同商议,拟定决议后上报于我,我将依据电报做出最终定夺。赚钱固然重要,但人员安全更需重视。若有必要,子良,你可在美国华人中多挑选些持枪护卫。否则,我难以安心。特别是你,熊大,切不可吝啬钱财。我走后,你便与子良同住,酒店此处已被人严密监视,久留恐生变故。”
“好了,咱也不墨迹了!火车也要开了。拥抱一个吧,兄弟们!”说完卢润东就先拉过来约翰逊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接下来是宋子良、费舍尔,最后是张熊大。
张熊大低着头闷闷的不说话,这就给卢润东整炸毛了。他一手扶着张熊大的肩膀,一手扶起他低着的头。盯着他通红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一把将他拉进自己的怀里。
一米九几的大个子,比卢润东高了大半头。看起来憨憨的他,心里却细腻无比。卢润东在他耳边悄声的说道:“狗熊,别这样。我现在身边能办事还能相信的人不多,你是一个。美国的事情实在过于重大,我真没辙了才将这一切托付给你。你的担子不轻,想必你心中也有数,你家少爷就不多说了。给我把他们几人盯紧了,若真有异样,可随时派人将其了结。无需吝惜钱财,你在此地替我守好,比什么都重要,可明白?”
张熊大缓缓点头。他没哭,只是眼睛依然通红。少爷跟他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后来少爷去京城、沪上求学,选了一溜够最后郝老歪被选上了,他落选了。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发誓自己得好好学点东西,以后如果有机会跟着少爷出门,这里面必有他张大熊一个。
后来老罗、老陈、老唐、老谢、老刘、淡村他们很多人到了村子,张大熊听少爷说这些人都是特别有本事的,于是从那天起张大熊就有事没事儿的往他们跟前凑,提各种问题、学各种以前没有见过的本领,直到有一天老陈说要收他和宋老驴当徒弟。
那晚他高兴极了!他跑着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爷爷奶奶、村里的玩伴,甚至很多邻居、大妈大爷。
从那天起起早贪黑的学习、训练,哪怕再苦再难也得坚持下去,直到有一天少爷出门选择随从能有他一个。
直到去年年初,少爷去沪上结果郝老歪有事走不开,只能另选两个人。最终只有他和宋老驴成功如愿入选。
听到这个消息他甚至一宿都没睡着,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去牲口棚准备车马,收拾行李。后来少爷还给他改了名字,虽然只是将两个字做了个颠倒。
到沪上以后他想学车,师父就帮他们俩安排了。他们俩一直都在努力的改变自己、提升自我能力。直到今日,少爷将美国偌大的事情全权委托与他。
他心中重担犹如泰山压卵,从今往后他必须更加谨小慎微,做任何决断都得深思熟虑。
卢润东与所有人告辞之后便再没有转身,径直钻入包厢的床铺,闷头盖上被子,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想哭却哭不出来,浑身难受至极。
第94章 鬼子寻衅、时代周刊
当这趟列车第二天中午,驰骋在美国中部的荒漠里的时候,列车包厢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好不容易缓和情绪的卢润东,顿时就怒了。
宋老驴一看卢润东这个鬼样子,就赶紧去包厢查看情况。没有几秒钟他便返回了,看了卢润东两眼才开口说:“少爷,包厢外面的走廊里来了几个日本鬼子,他们故意找茬。”
“我贼你妈的,给他脸咧!火车走哪里了?”卢润东听到此话骂了两句便问宋老驴。
“少爷,火车刚过奥马哈市不久,已经过了我们关系好的底特律和芝加哥了。”
“算了,让所有人进包厢,轮班值守。等到了洛杉矶再说。”卢润东一看这架势,估计日本鬼子早有预备,可能他从纽约出发就被鬼子盯上了。
等护卫人员收缩以后,嘲笑怒骂声也没持续多久就散了。看来日本鬼子自打他们丫挺的战国到现在,智力就没怎么长进,还玩这一套。
民国以后,从最初18年的青岛碰瓷德国,到28年的济南惨案,31年的入侵东北,32年沪上128事变,37年的77事变宛平城,37年813全面入侵沪上都用的此类下三滥的碰瓷手段。
列车又平稳地行驶了一天多,终于抵达了洛杉矶。虽然途中,那帮鬼子还挑衅过几次,但是见没人理他们,也就没再来过。
列车刚稳稳地停靠在洛杉矶火车站的站台上,他们收拾完行李准备下车的时候,列车的人群里有人大喊了一声‘有炸弹’,就见人群如疯了一般往外挤。
卢润东见形势不对一把将李若薇拉进包厢内,再给了正在看向他的宋老驴一个眼神。宋老驴立马会意,将行李全部堵在门口,快速地将所有人撤进包厢,拔出武器守在包厢门口。
时间就在这么僵持的情况下过了十分钟,包厢外已不见人影。卢润东让杨梅生带队出去查看状况,结果他转了一圈回来了说,站台上已经没人了。刚才被踩踏的已经全部被清理了,可以出去了。
等卢润东一行人出了车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这帮日本鬼子,真特么的可恨。火车上搞事情没搞成,就在列车停靠好以后,用他们岛国味儿的英语,吼了一声‘有炸弹’。一下就造成了刚才的骚乱,李若薇差点被惊恐地人群给挤走了。
就在这时候一溜车子停在卢润东他们面前,原来是他已经收购的好莱坞三家影视公司的前老板们来接站了。
车子很快抵达了好莱坞罗斯福酒店,这个酒店是富兰克林的叔叔家里开办的。安全肯定没有问题。
晚上卢润东夫妇与米高梅、哥伦比亚、迪斯尼三个电影公司的执行人一起吃了顿晚餐,并将未来电影的展望和战略布局零零散散的跟他们三位沟通了一下就早早歇下了。
第二天上午宋老驴从外边回来了,找了一圈卢润东说的直航沪上的邮轮没有找到。全都是经过夏威夷和日本本土几个地区的邮轮,这下卢润东傻眼了。
本来想避免和鬼子冲突,早日抵达沪上,然后尽早归陕。没想到找寻了一圈,没有一个邮轮是直达沪上的。
一开始卢润东还暗自揣测是不是鬼子针对他,花钱做工作让美国所有去中国的邮轮停靠日本本土。后来找人折腾了一溜够,才发现自己多想了。日本鬼子在美国本土混的比孙子都惨,根本没那个能力和地位影响美国人的决策。
再后来卢润东实在没辙了,就让宋老驴带人再跑一趟洛杉矶港口,询问一下港务公司有没有从美国直达中国的货运轮船?
如果有,能不能借用船员的船舱回中国。如果可以的话,那宁可多花点钱,住差点、吃惨点都无所谓。早点安全回中国才是目前的第一要务,其他的都可以往后靠。
接下来十天,宋老驴带人到处跑。终于有心人天不负,才找到了一个法国籍货轮。他们从美国装了很多货物要运去中东,中途补给在日本、在沪上都行,可以提供六个舱室。
返程的时候五十个人,六个舱室挤挤也住得下。
于是乎两天后,登船离港。来送行的又是一堆人,又是记者又是粉丝的。还有未来的一些合作商,当然少不了那三家电影公司的掌舵人。
又是一阵寒暄,结果没想到的是美国《时代周刊》的记者从纽约跟来了,非要采访李若薇。在纽约的时候,他们开始觉得李若薇这个东方女人,根本不配登上他们杂志的封面。
后来李若薇小说在美国出版,又举办过几次读者见面签售会。更别提那些场轰动全美的万人慈善音乐会。
结果等这些事情过去之后,李若薇在美的话题度直接登上榜首,更别提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在华尔街呼风唤雨的男人。
因此《时代周刊》杂志的社长和总编辑就下了死命令给底下人,他们动用了杂志社很多关系到处找李若薇,结果没想到李若薇已经离开纽约,准备从洛杉矶登船离开美国。
这下可给他们整懵了。要不是卢润东为了不去日本本土,他们早就离开了。这么阴差阳错的居然被他们追上了。
他们拿出了富兰克林和乔的推荐信,找到李若薇。李若薇见推辞不了,就告诉他们马上要登船离开,要采访就得尽快。
于是历史上《时代周刊》最快的一次采访就此拉开了帷幕。化妆、换衣服、拍照片、采访,等着一切结束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李若薇也等不及换衣服,直接挥手告辞。登上送行的汽车,一溜烟飞也似地奔向洛杉矶货轮码头。
就在卢润东一行人乘坐的货轮快走到夏威夷的时候,李若薇登上了《时代周刊》封面。时代周刊刊登的采访内容如下:一位来自神秘东方的才女,父亲是在美留学的企业家,她从小就被父亲按照美式精英教育进行培养。她从小便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最喜欢的是音乐和画水墨画,当然作家是她身上的另一个优秀的符号。
她少时也曾在欧洲留学(其实是莫斯科),主攻数学物理化学。在那时她便熟悉了小提琴和钢琴的演奏。后来受到欧美文化的影响,当然也离不开家人的支持。她在中国的远东,组建了那里第一家儿童慈善基金会。
她以一己之力,为这些流离失所的孤儿撑起一片天,为他们解决了洗浴、食宿、教育、医疗。
而且她作为一个独立的知识女性,从不借助她那个亿万富翁的丈夫的名头或者金钱,从始至终都是她和她的基金会合伙人(另外两个是旅美华人,独立且富有智慧的女性。)一起努力为这些孩子未来筑起安全屋。末尾还提及了一句,据美国政商高层之间的传闻,这位李若薇女士还具有一项特殊异能,‘预言未来’。
封面上的照片里,李若薇依旧穿着那件蓝色鱼鳞纹旗袍,耳坠还是当初卢润东给她搭配的那个银质长条流苏款,头上梳着一个国内家庭妇女常见的发髻,发髻正中裹着个木质如意,另外还斜插着一根木簪子,手腕上带着一挂珠串。
那是卢家传家的三件器物,她一直都随身携带着。今天这种重大场合,她才会拿出来戴上。
第95章 枪杀、归国
货轮从夏威夷补给完毕后继续出发,又过了一周多航行,终于驶过了太平洋的中心线。这天晚上午夜,在外值守的宋老驴和杨梅生突然听到了异响,掏枪上膛过去巡查。
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出现了枪声,开枪的是陕省护村队里的人。他在纽约就被鬼子缠上了,被日本人用重金贿赂后,就给日本鬼子做了个送递消息的内奸。
结果等卢润东找宋子良安排黑帮,没日没夜的到处找茬、抢劫、烧、杀日本人以后,日本人忙于处理这些事情就没顾上他。
可是李若薇从纽约离开的时候接受过记者的采访,于是日本人便了解到卢润东一行人即将从洛杉矶回国的消息。连夜安排人从美国中部登上这趟列车,寻衅滋事故意找茬,结果卢润东退了一步摁下了这件事,让日本人没有得逞。
然后日本人在洛杉矶就找到了这位,胁迫他刺杀卢润东和他的妻子李若薇。他严词拒绝,以为只要上船日本人再也威胁不到他了。
没想到的是,日本鬼子安排了三个杀手也混上了这艘货轮。在夏威夷时他们就已经找到这个名叫王满仓的家伙。
他虽然挣扎过多次,但依旧熬不过这三个人的胁迫,没办法就答应了鬼子,今晚他会行动。这晚卢润东他们睡着不久,护卫们基本都歇下了。
只有宋老驴和杨梅生两个还在假寐值守,他趁机溜了出去,可没想到惊醒了憋尿的卢润东。卢润东也没当回事,迷迷糊糊的解完手回来就碰到了刚给鬼子通完气儿的王满仓。
他看见卢润东死死的盯着他(其实是卢润东没睡醒,眯着眼睛想看清楚他是谁),以为卢润东已经发现他为鬼子通风报信。
结果一着急,枪就走火了。枪声一响,他就吓着了,枪脱手掉在地上。可刚才走火射出的子弹,却打在了卢润东的右手手臂上。
刚出去没多远的宋老驴他们俩赶紧转身回来,和被枪声惊醒的护卫们一起,将这个小子捆上押回舱室,准备审问。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刚才隐藏在周围的三个日本杀手朝着卢润东开枪了。好死不死的是,那个王满仓正被押送走到卢润东面前,被鬼子的乱枪打死。也算是临死之前,将自己的可利用价值全部榨干了。
就在鬼子打出第一枪的时候,上次和卢润东一起经纽约警察局的李福娃一下扑向卢润东前面为他挡住了大多数子弹。
至于那三个日本鬼子早已经被杨梅生带人打成了筛子,死的不能再死了。卢润东看见怀里重伤的李福娃,他真的几近崩溃。
同样都是乡党,一个可以出卖他甚至开枪打他,一个却能为了自己挡子弹,从容赴死。这个憨厚老实的碎乡党,这次真像一把刀插进了他的心里。
他怒吼着让宋老驴去找船长,船上一定会有医生、药品、绷带。现在的他顾不上忧伤,救人才是眼下的第一要务。
没过几分钟,船上的急救员来了。他看了看受伤的李福娃直摇头,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阵法语,好在李若薇此时醒来才帮忙翻译到:“他说,这个人受伤很严重,船上没办法做手术,只能将留在表皮浅层的子弹拿出来,并做清洗包扎。可后背深处的子弹他也无能为力,只有靠岸时才能想办法取出,这个只能看他的毅力能不能坚持到船只靠岸了。若不行,只能等死了。”
宋老驴听完就要揍这个急救员,被卢润东拦下了。他让宋老驴花钱将船上的高度酒全部买来每天多次帮李福娃进行擦拭身体降温,顺便还可以避免伤口感染。
就这样,经过简单处理伤口的李福娃,高度酒在不停擦拭的过程中,伤口已然开始化脓,高烧不退。所幸航程也结束了,他们视野里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沪上南京路的轮廓。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航向调整,货轮终于靠岸了。宋老驴大踏步的冲下货轮,跑出去打电话给玄真,让他安排医院给李福娃做手术,顺便也给卢润东的胳膊也做个检查。
没过多久,玄真疯了一般地开着车冲进货轮停靠码头,老远便看见远处刚下船,用白布条吊着右手臂的卢润东。
车子都没停稳,火也没熄,就拉开车门跑向卢润东。他害怕极了,好不容易才碰到的冤大头,可不能就这样让他挂了。
卢润东笑着看着这位嘴硬心软的知心好友,嘴上说到:“哈哈哈,道爷!你再晚来几分钟,我的伤口都愈合了。”
卢润东说的是实话,因为他在处理了伤口以后,就发现了五星海棠的温度和闪动的频率明显低了不少,他的伤口肉眼可见的在不断的愈合,甚至留在胳膊里面的弹头都被愈合的肌肉挤出来了,就是有点疼。
这也就是说,他往后只要没有被人一枪爆头,那就算再重的伤也弄不死他。
“医院联系好了没?赶紧先将李护卫送去法租界的私立医院,尽快安排手术。他伤口化脓发高烧已经有几天了。要不是我们想了垫盘外招,估计人都没了。赶紧,驴子把人抬下来。”卢润东一边跟玄真絮絮叨叨,一边催促宋老驴尽快把人送下来。
人送上车,宋老驴和玄真就走了。杨梅生带队过来跟卢润东辞行,毕竟他们护卫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回赣闽粤根据地了。
卢润东让人去船上找来纸笔,快速的写了一封信交给杨梅生,并告诉他一定贴身装好,回到根据地交给委员。
杨梅生拿过信贴身放好,整队、敬礼转身就走了。卢润东看着隐入人群的杨梅生一行人,心思就奔向了千里之外的瑞金。
等卢润东带着护卫们乘车行驶出港口的时候,被一群记者包围了。没错,不知道那个王八蛋走漏了他们回到沪上的消息。
卢润东扫视一圈,发现没有可以出面之人,只好悻悻的下车对着围追堵截的记者们吼了几句:“诸位报社的高才,麻烦大家让一让。我们从美国洛杉矶乘坐货轮归国,不仅人员疲惫,且受到了数次滋扰、刺杀。我本人手臂受伤,更有一个重伤护卫之前已送去法租界私立医院做手术。麻烦大家给我们几天时间,让我们稍作休整。等医院做手术的护卫平安无事后,我们约在华懋饭店顶层俱乐部,举行记者招待会,如何?”
第96章 记者、老陈
记者们看见卢润东确实吊着右臂,俨然不似作伪,于是只好放行。卢润东见此长舒了一口气,上车走人、回家。
刚到家里,卢润东一口气跑上二楼,抓起电话就是一顿猛摇,然后就对着话筒里面的接线员说:“喂,麻烦接法租界私立医院。”
没过几秒钟,那边电话就接通了。然后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询问。没错,就跟骂人一样的那种口气。
当他听说人已经推进手术室十几分钟,他就让对方等病人出了手术室,请那边给他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已经放好行李、换好衣服的李若薇端着茶杯走了过来。她问道:“人没事儿吧?”
“还没出手术室,不知道具体情况!”
“那你的伤咋样了?”
“都愈合了!我真没想到五星海棠还有这个效果,以后相当于多了好几条命。就是不知道你那个是不是也有这个效果?”卢润东看向李若薇的胸口问道。
这句话再加上他的眼神,直接给李若薇看的浑身发热。卢润东见此,直接将胳膊上的绷带拿掉,迅速地丢剥掉身上的衣衫。李若薇笑吟吟的将手中的茶杯放在茶几上,便进了屋。
一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的大战徐徐拉开帷幕,就在卢润东折腾第三次的时候,电话响了。
听见电话铃的卢润东,不由得一激灵,李若薇有些恼怒的看向客厅放置电话的地方。卢润东也顾不上了,直接拔出没水的钢笔,光着身子跑进客厅拿起电话。
就听见听筒里宋老驴说:“少爷,福娃从手术室推出来了。我问了医生,伤口化脓的不太严重,医生将他背后的子弹全部拿出来了。而且将咱们自己产的药,全给福娃用上了。医生说,不出十天他就可以出院了。我将他安置好,一会儿就回来!”
“行,你路上慢点!只要人没事就好!”卢润东挂了电话,看了看自己刚才还垂头丧气的钢笔,这会昂着头便又走回房间了。
嗯,又是一阵炮声轰鸣。
第二天,也就是1929年2月15日一大早,卢润东让宋老驴给陕省冯帅府发电报,告诉冯帅他们两口子已经从美国回到沪上了。如果那边确实紧急,等开完记者招待会就立即回陕。
如果不急,他和李若薇还得跑一趟南京,与宋子文姐弟仨吃顿饭,估计凯绅也会到。以宋家和凯绅的尿性,除了询问宋子良在美的情况以外,难免会割他的肉。比如赞助军火、药品、资金,卢润东实在是不想花时间应付这帮人。
没错,肯定是宋子良这个王八蛋给他三姐发电报,将他的回程日期说出去了。结果倒好,昨晚宋公馆打电话过来,请他们回陕之前一定去一趟南京,宋子文他姐弟仨邀请卢润东吃饭。
这饭他能吃么?配吃么?妥妥的鸿门宴啊!
结果没多久,陕省的电报就回过来了。因东北局势紧张,凯绅下令张汉卿收缩部队,准备退往关内。而张汉卿目前还没有彻底掌握东北军,因此急需他回去商议接下来的操作部署。
好嘛!这下热闹了!
五天后,李福娃终于出院了。当天晚上卢润东约了在沪上所有的报纸记者,在华懋饭店顶楼俱乐部召开新闻发布会。
当晚除了所在在沪的记者以外,还来了一个卢润东好久不见甚是想念的人——老陈。他带着鸭舌帽,一身棕色条纹工服,戴着一副黑边框眼镜,站在远处笑吟吟的看着卢润东。
卢润东看了他一眼便朝着俱乐部内部的一个包厢走去。他刚进门,老陈便紧跟着侧身进门。顺手便将门关好,见门锁死后盯着卢润东看了几眼发现没什么不同后,大步上前便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卢润东感受着面前这个人的体温和紧张的呼吸,打趣道:“放心吧,老陈!我卢润东的命可不是谁想拿就能拿去的!咱现在健康着呢!咋样?你和嫂子还好么?”不等老陈回答,他便继续得瑟到:“老陈,你不知道吧!你兄弟这次出去杀疯了,不仅收割了几百亿美金,还给咱们弄了很多急缺的设备、装备、生产线,都是咱们没有还急缺的。当然包括大批的军火、飞机、军舰。对了,还有一艘英国做的万吨级航母。等年底熊大他们做完最后一批收割,那时咱们手里最起码得有一千多亿美金,我想着这些钱不一定能够全部拿回来,那就用来收购美国企业,聚揽美国人才,为己所用。”
“还有,我把老美给日本鬼子供货的渠道也切断了,花钱把美国供给日本的物资全部买了回来。还买了很多很多粮食、食品、罐头、石油、橡胶、木材、纸张。”
“我还在英国开了一家做彩色电视机的公司。我不光投资了企业,也投资了人。未来法国、英国、美国的政府执掌人都被我搞成自己人了。哈哈哈,老陈!没吓着你吧!”一口气说到这里的卢润东,才发现抱着自己的老陈浑身颤抖到不行。
他赶紧扶正老陈的身子,把他从自己的怀抱里解脱出来。这时他才发现老陈已经泪流满面,已经激动到难以自已。
“老陈,你还好么?我还有很多惊喜没给你分享呢?你最近能跟我一起回陕么?如果可以我能给你说几天几夜都不带重样的!行不?”卢润东已经被老陈的样子吓着了,说话的声都有些颤音。
老陈不语,只是伸出两个手掌的大拇指给他看。卢润东明白老陈的意思,便说让他留在这里缓缓,等新闻发布会结束他在过来找老陈继续交流。
卢润东与他妻子李若薇上了主持台,台下的记者便开始举手提问。整个记者招待会全程都有李若薇应付,卢润东也乐得清闲。
一个多小时的提问答疑环节结束了,然后华懋饭店的侍者将所有记者全部邀请去二楼,开席。
卢润东则让李若薇先回,自己还跟老陈有事要说,说完送李若薇到电梯口便转身回到刚才的包厢内。
第97章 担心、算计
老陈的情绪早已缓和,听见卢润东按照约定“咚、咚、咚”的敲了三下门,赶紧将门打开,一把将卢润东拉进屋内。
关好门,老陈依旧是双眼通红,激动不已。他抑制着自己的情绪,缓缓开口说:“兄弟,辛苦你了!我实在没敢想,你们此次出行能有这么大的收获!刚才太激动了,你别笑话我。另外你上次电报里说的2400名留学生,早就已经完成。按照之前的程序全部走完,这批学生里我发现了很多好苗子,你看让他们什么时候出发?”
“对了,这次是玄真主持的,我和稼轩他们几个私下从旁协助审核。一切进行的都很隐秘,这些学生们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
“那就让他们尽快出发吧,专业除了文学、哲学、艺术、法律类都可以选择,还是走上次的路线。这次你安排人带队,走之前给美国发个电报,让庞玉德或者宋子良跑一趟英、法、德,美国那边到没啥问题。”卢润东说到这里掏出香烟给老陈散了一根。
“润东,宋子良他靠谱么?毕竟他和凯绅关系那么近。”老陈说到这里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放心吧,老陈!目前我们顶多算是互相利用、互相扶持,我知道这帮人一旦牵扯利益过深,就会翻脸。所以这次回来以后,我基本就不会再出去了。另外我也给你徒弟交代好了,如果宋子良那边有任何异动,我允许他出杀手结果了他。宋子良已经被我锁死,他没能么容易从这个‘造化圈’翻出去,权利、金钱、名誉,惑人心啊!”
老陈见此便也就放下心了。接下来只是聊了聊,自从卢润东离沪以后自己的工作生活。“对了,你嫂子怀孕了!估计今年十月份孩子就能出生,我觉得应该是个男孩!”
“老陈,恭喜你!对了,我刚才提到的回陕工作的事,你还没回答我?”卢润东问。
“我目前负责组织在沪上的所有联络工作,肯定走不开。这次你回陕,帮我把你嫂子带回去。目前她还没显怀,扮作随行人员应该没什么问题。再说你出去转了一圈,好家伙!老母鸡变成鸭!成了归国大财阀,振兴国内工业第一人,拼音简化字教育倡议者!名头太多了,我记不住。哈哈哈哈!”
“现在的你,在国内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就敢动的。也许在不久的未来,你能为组织以后的发展提供足够的底蕴,这样我们的理想才能早日实现。”说到这里老陈深吸了两口烟,平复了一下心情。
“咱们的国家太穷了!还好有你!幸亏有你!”老陈说到这里激动地拍了拍卢润东的肩膀,眼神灼灼的盯着他。
卢润东都被他夸得无地自容了。心里不禁想,如果没有你们这些人,抛家舍业,为国家、为民族,用性命、用血肉,拼出一个未来,我这个来自未来的屌丝、躺平狗又算个锤子?!
又无声地抽完两支烟,卢润东目送老陈引入黑暗的深夜里。
2月22日,老陈将根英嫂子给我送过来了,没说几句他便告辞离开。然后李若薇为嫂子换好衣服,化了淡妆。
宋老驴带着玄真上楼了,卢润东看见此时精神矍铄的道爷,不由得打趣道:“道爷,要不要和我一起回陕省?咱们现在也有钱了,你要不跟我回去先把全真祖庭给修缮一番吧?另外你回去以后把你们全真道里面的妖魔鬼怪也清理一下,不然祖师和三清也会厌烦。”
“行!”半天道爷玄真的嘴里,就蹦出来一个字。
然后我让宋老驴把家里的电报机送去药品公司总部,留在那里用。然后将家里打扫一遍,收拾好所有东西,带好回家的行李,就出发去火车站了。
到去年年底,法国人居然高效的把灵宝到西安段的铁路给修完了,现在他们正在修西麟铁路和麟太铁路。当然麟太铁路的黄河大桥早在去年八月份就已经竣工通过验收了。
火车跑了接近八个小时才到了南京城,一路上卢润东睡得深沉,也不知道火车究竟停了多少站。反正他在大包厢内抱着李若薇美美的睡着,其他的事情有宋老驴他们呢!
火车刚进站,站台上便是一阵儿呜哩哇啦的洋号声,就像是谁家过喜丧一样,搞得乱七八糟。
卢润东听见这声音,不由得皱了皱眉。因为这声音只有在他小时候,隔壁埋人才会搞出这种动静。于是他拍了拍包厢墙壁,门就被宋老驴立马从外面拉开了。
“少爷,到南京了。您看怎么安排?”宋老驴说。
“外面是什么鬼动静?为啥这么吵?”卢润东板着脸问。没错,他晚上也有起床气。
“呵呵呵,估计是宋大公子安排人来迎接你的!”宋老驴嬉皮笑脸的说。
“让他们先等下,我洗把脸就来!”卢润东说完就拉着没睡醒的李若薇去盥洗室了。一阵洗漱更衣,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
宋子文当看见卢润东从列车上下来,挥挥手让乐队停止了演奏,自己笑着迎了上去。“哎呀,我的卢贤弟啊!愚兄苦等你的归期好久了!哎呀!平安归来就好啊!平安归来就好!”
卢润东一直就很不喜欢这种,假的不能再假的问候、寒暄,也就上前一步,勉强的堆起满脸褶子扮着笑容,握手合影。
合影结束,卢润东让其他护卫们押送行李先回酒店安置,自己则与李若薇、宋老驴上了车子跟在宋子文的车队后面,扬长而去。
不一会儿,车流便停到玄武湖畔。卢润东一行人跟着宋子文往湖心亭方向走去。忙活了半天才走到了最里面的翠洲。
这里有数个不同形制的凉亭,还有一个木质小楼。随着宋子文的指引,我才看见此时的小楼门口站了三个人。两女一男,男的站在最中间。
“润东贤弟,我来给你介绍!”宋子文大步上前,便一一给卢润东进行介绍。“这两位是我三姐美玲女士和三姐夫凯绅校长,这位是我二姐庆玲女士。”
“你们好!大家好!我是卢润东!很高兴、很荣幸受到诸位的邀请,今天应邀到南京来!”卢润东满脸堆着职业般的笑容,给所有人打着招呼,并一一进行握手、合影。
凯绅伸手示意:“里面请!进去再聊!”
第98章 资助、算计
“好,好!走!你们先请!”卢润东不接茬,请那三位先进,给足了面子。等那三位进去之后自己则随着进入了小楼里面的大厅。
大厅布置的极为考究。中间一个喜上眉梢的紫檀木大屏风,屏风前放置了一个香案,香案的两边是两个珐琅彩梅瓶,梅瓶里插着几束桃花。
香案再往前就是就餐用的圆桌,凯绅进门之后直接主座就位,美玲女士在坐在他的右手边,左边坐着宋子文,庆玲女士则挨着自己的三妹就坐,卢润东则坐在宋子文的下手,他夫人李若微则挨着他落座。
嗯,妥妥的上餐位!玛德,凯绅还真是挺狂躁。
第一个开口的人居然是庆玲女士,这是卢润东没想到的。按照卢润东想的,怎么也是凯绅校长先发言啊。
“润东先生,我二弟不懂事,在美国给你添麻烦了,我敬你一杯!”庆玲女士说完就一饮而尽,卢润东一看这架势哪敢耽搁,直接端起酒杯就来了一个酒杯亮底。
“庆玲女士,您太过谦了!子良兄在美国,乃是我的最大臂助。为我的美国之行,助力良多啊!这不,我回国之前将美国那么大一摊子事,全权委托给他了。我相信有他立足于欧美,纵横驰骋于大西洋两岸,必然对我中华,对美玲女士以及宋家的未来都影响甚大。何况子良兄品行高洁、行事沉稳、且不徇私情。如此一个坦诚君子,我若不信他、不支持他,还能信何人?支持何人?”卢润东当着众人侃侃而谈,俨然一副高人模样。
“那就好!今日前来主要是担心二弟在美国做事孟浪,耽搁了你的大事。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近来我身体不佳,就不奉陪润东先生了,还请您见谅!”说完深深一躬,施礼完毕便起身离开了。
美玲女士赶紧接过话茬说:“哎,自打先生故去,我二姐的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润东你千万别见怪啊!”
“哪里哪里!岂敢岂敢!”卢润东连忙摆手说。
“来,润东先生!尝尝我家先生特意为你准备的酒菜。菜是老早就开始准备下的淮扬菜式,酒是从宁波托人带来的楼恒盛茂记老酒。乾隆年间就有的老字号!已经让人温好了,趁热喝!来人,添酒布菜!”美玲女士轻喝一声,便从屏风后面出来两个女侍者帮卢润东添酒布菜。
“北方人讲究上车饺子下车面,润东你今日下车明日上车,谨以此蟹黄阳春面祝你一路顺风!来!”美玲女士不断地招呼着卢润东吃菜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卢润东便放下筷子,看向宋子文。意思就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这几天都快被榨成人干了,不仅缺营养还特么得缺觉!
宋子文明白卢润东的意思,因此他看了他三姐和他三姐夫一眼,接收到信息后开口说道:“润东啊,国府近况艰难且周围列强环伺。校长呢希望你能多多支持、资助国府。或将供给国府的药品总量升高,或者赞助点武器弹药,甚至美元英镑都可以。你看?”
“哎!子文兄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作为中华一份子,自当为我中华尽一份力。日前我夫人在法、在德、在英、在美为了我中华流浪儿童总共募捐到430万美元,应该早已入账了吧?”
“至于我这边将子良留在美国,为他的未来搭桥铺路,应该也能给子文兄一个交代了。毕竟当初是我发电报麻烦的子文兄。”
“至于国府,自有仁人志士毁家纾国难,就不劳我这个商贾、资本家来做这个出头鸟了!西北工业基地一片繁忙,还等着我回去解决问题。各国的技术人员、负责人来了一大堆。没有我,他们根本搞不定的。”
“我的子文兄啊!但凡道义之内、能力范围之内,我能做的绝对不推三阻四。但是越过这个圈子就恕我无能为力了。”
“在国外我可以指手画脚,资助政客竞选上台。在国内这条红线,我绝对不会碰,不敢碰!越过了,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卢某不胜酒力,这就告辞了!子文兄,送送我!”卢润东假装不胜酒力,要让宋子文扶着他出翠洲,一直送到汽车旁。
路上卢润东悄声的对宋子文说:“我说宋大少啊,你这是坑我!你比起你二弟来可差远了。他帮我,你坑我?哪有你这么做朋友的?别说我不帮你,相信之前子良兄给你发过电报了。你这边尽快安排外交人员、商业助理过去帮他。现在帮他,也是在帮你,帮你整个宋家。只要他好了,你们还会缺钱花么?”
“日本鬼子亡我华夏之心不死。我在美国和回国的船上遭遇鬼子数次刺杀,你想想他们为什么刺杀我?我之前跟他们从来没有过冲突,按说不应该啊,对吧!那为什么呢?后来我没办法了,才花钱雇佣黑手党和杀手,对旅美日本侨民大下杀手。另外我将美国未来供给日本的军用物资,全买了。就算我怎么折腾估计也拖不住鬼子入侵我华夏的脚步。”
“免费送你两个‘若微预言’,第一个‘若微预言’就是,最迟31年9月日本鬼子就会全面入侵中国东北;第二个‘若微预言’是最迟37年7月日本鬼子就会全面入侵华夏。”
“麻烦你尽快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你三姐和凯绅校长。凡是国防物资上,我都会倾斜一点国府,但是绝对不会免费送,可以成本价走一部分,平价走一部分。这也是我急着回陕省的目的。麻烦你帮忙告个罪。有缘再会!”卢润东说完便上车走了。
单单留下如同孤魂野鬼一般的宋子文,在玄武湖畔游荡。
就在卢润东一行人乘坐火车刚到郑州的时候,宋老驴拿了一份刚在站台上买的报纸给卢润东看。
且看数份报纸的标题如出一辙。不外乎是“归国陕省巨贾玄武湖畔同国府政要共赴晚宴”,“归国巨贾许诺资助国府物资若干”,“慈善作家李若薇偕同先生应南京国府之邀”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报纸上扑面而来的全是算计……
第99章 夫人有喜
凯绅与子文兄真是好算计啊,想将他卢润东架在火炉上烤。可惜他们都打错算盘了,先不说他卢润东皮不是一般的厚,更何况怀里的五星海棠也不允许啊。
三月初,卢润东一行人终于到西安了。新的西安火车站位于龙首原北侧,(大概是现在凤城五路和未央路交界处)冯帅夫妇也早已在站台等候。
等卢润东夫妻俩下了火车,李若薇就飞奔向冯夫人那里。这姑侄俩,一阵笑容洋溢的嘀咕。
卢润东自然走去冯帅面前,冯帅盯着卢润东看了一会儿,不得不叹气道:“想当初我以为我尽力高看了你,没想到还是看低了你。短短一年多时间,摇身一变成了,能影响世界政治经济格局的大人物!”说到这里,拍了拍卢润东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应了那句‘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啊!行,润东!以后我这百来斤就交给你了,指哪儿打哪儿的那种。你表姑很看好你俩的未来,她说将你几个表弟、表妹,都安排给你们两口子带了呢!走,回帅府详聊!”
半个钟头后大家都进了帅府,李若薇和冯夫人去了后院。冯帅则拉着卢润东进到客厅内,两个仆妇很快便将香茶奉上。
卢润东看了一圈帅府的客厅,心内不免有些感慨。上次来……那还是上次。
冯帅美美的饮了一口茶,放下八宝茶碗才说道:“润东,你这次回来还走不?”
卢润东闻言有些诧异,顿了顿回道:“大帅,我们后续几年都没有出行安排!”
“那就好!那咱们先聊聊北方局势。老张去年十月在东北帅府被刺杀,元凶虽然当场被击毙,但东北的局势也因这件事情的发生,有些波谲云诡之意。”
“去年十月张汉卿按照你最初的谋划,再加上我与老阎两人的帮衬,回东北之后跟少壮派一顿演,演完就进行了‘彻底清理’。把少壮派的心腹们全都安排到他那几个顽固大爷身边,当然也包括你曾经提过的万福麟、于祉山、张海鹏、熙洽这些地方混子。至于杨宇霆、吉兴、丁超这些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亲日派,全部被盯死了,一旦出现状况,即可击毙。”冯大帅说到这里狠狠地捶了一下八仙桌的桌面,差点将那盏八宝茶给打翻了。
“润东,我们仨现在就等着你回来拿主意,到底这事后续怎么安排?”说完他看向卢润东,等着他的答复。
“大帅,这事儿得面对面的商议,靠发电报一是容易泄密给鬼子,二是太麻烦,用时还长。您知道,这种事儿时间长了,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卢润东想了想便又说道:“就约到大同吧,时间约到一个月后。我家里还有一堆事儿要处理,我看看能不能尽快处理完成。到时我给你发电报,咱们一起出发。”
“那行。你跟若微就早点回,离家都一年多了。润东啊,我说你俩都结婚一年多了,咋也不见若微肚子鼓点呢?你小子该不会不灵吧?”冯帅两手抚着肚子打趣着卢润东。
“咋能呢?不能够!咱正儿八经的关中道的汉子,咋可能不灵?”卢润东一听这话直接炸毛。
“只不过人在旅途,疲乏的紧。这时候若微要怀孕,那不得伤了身子?你放心,只要回家了不出一年,指定让你看到孩子落地。走了!”卢润东打完就撤,绝对不愿意在这里磨叽哪怕一秒钟。
出了门,登上帅府早给准备好的那辆汽车,护卫们则全部上了后面的两辆卡车。车子启动没多久,站在帅府前的大帅夫妇就看不见人影了
夕阳西下,村里的炊烟正在缓缓升起。时近傍晚,卢润东乘坐的车子驶进了村子。正在村里忙活的人一股脑的都跑了出来,就为了迎接那个村里的、在外为他们奔波的后生。
郝老歪第一个钻出人群,直接跑到自家少爷面前,围着他家少爷转了一圈才说:“少爷,你咋瘦了?”
“要你吃一年猪食,你也得瘦!”卢润东看着郝老歪突然一愣,问到:“你不是跟着老罗在渭北赈灾聚村呢,咋跑回来了?”
“赈灾去年10月就结束了,聚村去年冬天也结束了。下次聚村就得四月初,往庆阳方向走了。”
“老罗和大哥他们没回来?就你一个回来的?”卢润东问。
“都回来了!他们还在账房汇总账目呢。这不是他们想尽快对好账目,等你查验。”郝老歪答道。
“嗯,那就好!”卢润东点点头。“咱们几个家里,不是都装上电话了?你给他们几个,全部打电话通知一下,明晚开会。陕北的老谢、庆阳的老左都得参加。”
“顺便把你们七个在家里的都叫上,还有驴子咱们一起开个会。路上折腾了这么久我今天得早点休息,有事明晚再说。”
跟一群人寒暄完,卢润东便拉着李若薇往家里走。快到自己两口子小院门口的时候,卢润东老妈一手一个小朋友就到了他跟前。
当卢润东准备张口问‘谁家孩子’的时候,他老妈先他开口说道:“王长福去年7月初,从湖南带回来的两个孩子。大毛、二毛叫人!”
“叔叔好!婶婶好!”俩孩子这声叔叔差点喊得卢润东肝儿颤,李若薇那儿倒没觉得什么有什么异样。
卢润东赶紧岔开话题问:“不是还有个一岁多的?没带回来么?”
“三毛也带回来了。孩子刚睡下,我就带着俩过来找你了。”
“那就好!明早我带这俩出去溜溜。累了一路,今天早点歇息!”卢润东说道。
“那你别着急歇。我去给你和若微做两碗油泼面,回房等着。吃完再歇着。”卢润东老妈说完就拉着大毛二毛走了。
回到小院里,安置好行李刚洗漱完毕,卢润东就见老妈一手一碗油泼面端着走进来了。
接过面碗定睛一看,红绿白三色齐聚,面上还摆着几头蒜。“真香,就馋这一口!”卢润东夸赞完油泼面,就‘呼噜噜’猛吸狂吞起来。
面刚吃到过半,旁边的李若薇就大煞风景的‘呕’了一声,听得卢润东直皱眉头。夫妻本为一体,就算再不高兴,该关心还得关心。
卢润东忙问:“若微,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如果吃不惯让妈给你做挂面吃!”可卢润东话没说完就听他老妈说:“就知道吃吃吃!”
“赶紧去房里给老歪打电话,让他把郝家村的大夫请来,给若微把把脉!我看若微八成是有喜了!”
第100章 初见‘奶爸\’
“哦,哦!好!”卢润东语无伦次的跑向里屋,抓起电话就是一阵疯摇。“喂哎,老歪么?你嫂子可能怀孕了,你帮我开车去郝家村,把你家门中那个老祖宗请来。帮你嫂子把把脉!”
“啊?嫂子怀孕了?行,我这就去!”挂了电话的老歪一口气跑到村口,嘴里还念念有词,“哎呀,少爷终于有后了,这下卢家的基业后继有人了!”
上车插上钥匙,注油、打开阻风,拿起摇把一顿操作,才把车打着火。上车、离合、挂档、给油,一溜烟的就奔郝家村去了。
月末一炷香功夫,人到了。老先生拿出包裹打开,取出脉枕放在桌上,示意让李若薇将手臂在脉枕上搭好,然后盖上丝巾。
眼睛一闭,山羊胡一翘正式开始号脉。右边号完换左边,两边号完略微沉思了一下,便站起身来,对着卢润东他娘握拳一礼说:“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少夫人怀孕已一月有余。只不过之前过于疲劳,导致气血亏损、行气不顺,才会有这孕吐提前之事发生。”
“日后好生将养,便能很快恢复!三月内不宜操劳、同房。切记切记!行了,老头子屋里头还有一些乡党邻里等着瞧病,让老歪给我送回去就行。你们就不用送我老汉了,都留步!”老爷子往后摆摆手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老爷子是老歪本家的老祖宗姓郝名济真,打小跟全真祖庭里的道士们学了几年道医,后来又在关中道拜了数位中医大家学习中医。
学成后在外行医十数年,战乱开始后便返回家乡,给父老乡亲、乡党邻里看个头疼脑热、腿疼腰疼的病症基本都是手拿把掐。
此时屋里的卢润东老妈发话了,她说:“从今天起,你大去你爷屋里睡,若微到我屋里跟我睡。这仨孩子交给你来带,你先练练手。”话说完就拉着李若薇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留下一头问号的卢润东待在屋里。我在哪?我今天经历了些啥?我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就这样,卢润东过上了哄仨孩子的日子。大毛、二毛年纪虽小,却很懂事,知道帮他一起照顾刚会走的弟弟三毛。
大清早,三毛第一个从炕头上爬起来,试着自己穿衣服,折腾了半天没弄好。东盯盯西瞅瞅,结果没人理他,都还在睡觉。只好过去拨弄卢润东的头发,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个人要帮他解决所有问题。
刚开始只是为了弄醒卢润东,让他帮自己穿衣服。结果拨弄一会儿,就坐在炕上玩起头发了。
“若微别闹!”卢润东被拨弄烦躁了,就吼了一声。他还以为是李若薇,故意逗弄他呢。可没等他睁开眼睛,‘哇’一阵哭声将他惊了一激灵。
这他才想起来,昨晚他老妈留给自己的三个小宝贝,让他先练练手的事情。
“我滴那个祖宗耶,你别哭了!对不起,叔叔错了!叔刚才不是吼你呢!叔做梦呢,叔错了宝贝!乖乖!”哎呀,一阵磕头作揖、求爷爷告奶奶才终于不哭了。
给孩子穿好衣服,脸都没洗就抱着出门,直奔他妈屋里要奶粉奶瓶去了。进到屋里一开口,他就知道自己有些惯性思维还没调整过来。
“啥奶粉?奶粉是个啥?没听说过这些东西呀?”他妈一脸懵的问他。
他呢,只能打岔说:“哦,去年在沪上,北苏人说给送过来十几吨糖果、奶粉、巧克力呢。我以为都送过来了。那没事儿,等下我去问问老歪,估计他能知道情况。”话说完卢润东逃也似的离开了。唯有坐在窗前晒着太阳的李若薇,笑而不语的看着他。
回到自己屋里的卢润东看见刚起来,在自己整理衣服,自己洗脸刷牙的小哥俩,打心眼儿里喜欢。
将三毛放在炕沿儿,自己抓起电话就给郝老歪打过去了。没多会儿,老歪就来了。“少爷,那些东西去年年底就送过来了。你没回来没人敢动,我就给放在仓库里了!你要,我这就给你去拿!”
“有奶瓶、奶嘴没?”
“没拆开,不清楚。我去找找看!”
“那行!赶紧拿来,给孩子用!”卢润东说完没多久,郝老歪左手一个奶粉罐,右手一个玻璃奶瓶。
卢润东看到这场面不禁有些纳闷儿,就问道:“你以前见过这些东西?”
“没有!”
“你怎么找到的?”
“我就瞎琢磨呗!还能咋弄?”
“你真行!有你的!”卢润东说完就接过东西,给孩子泡奶粉喝。结果奶粉撒的到处都是,还差点给自己烫着。老歪看着少爷折腾有点心疼,就说让他弄。结果被卢润东拨到一边去了。
好不容易把一瓶‘疙瘩汤’弄好了,递给了三毛,却差点给孩子烫着。卢润东让郝老歪打来一盆凉水,折腾了半天孩子才喝上了奶。
老三第一次喝奶粉‘疙瘩汤’还有点不习惯,不一会儿就被这‘甜水’给香迷糊了,大口的吞咽着。
老大和老二盯着老三手里的奶瓶,看着他都快香迷糊的样子,直咽口水。没辙,只能让老歪再去那两个奶瓶,又折腾了半天那俩才喝上了。
等糊弄好仨孩子,已经晌午了。吃完午饭,他就陪着三孩子歇晌。看着睡的非常香甜得仨孩子,卢润东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这一世,有些事情……终于能少点遗憾了。昨晚看完云锦女士给他的信,他久久不能入睡,甚至还有点气急。当然更多的是由衷的钦佩。
一个母亲,谁能舍下自己仨孩子从容赴死?让其在沪上流浪五年?更何况去年王长福从长沙返回时,老三还在襁褓中……如何能舍得?
想至此,卢润东不免叹了一口气。心里对着全真祖庭许愿道:‘希望这一世再也不会出现那句伤感的诗……’
卢润东甩甩头将脑子里的伤感清空,心里便开始盘算起今晚开会的内容了。
第101章 兵强马壮
下午卢润东带着仨孩子,去看了下根英嫂子。问根英嫂子在这边可还吃住的习惯,三个孩子与根英嫂子可亲了。
想起了玄真老道,就带着仨孩子去全真祖庭重阳宫看了看。玄真正在准备材料,距离全面动工修缮全真祖庭还得一段时间。这次他卢润东可是给玄真准备了十万大洋,用于修缮全真祖庭。
后来实在无聊,拿着自己小时候用过的鱼竿,带着哥仨去了甘河边,甩了几杆解解毒。没想到,还顺手拉上岸十几条鲫鱼。最后用柳条将这些鱼串起来,拿回家给他们炖汤,补补身体。
还没到晚饭的时候,老歪的声音就在院门口响起来了。
“少爷,人来了!”
“都谁啊?到哪了?”卢润东接着话,便从屋里跑了出来。
“到村口了!罗总、唐总训他们一行二十几个人!”
“走,迎迎他们去!”
卢润东他们俩刚跑到正街,就看远处一群人拉着马屁往村里进。卢润东让郝老歪赶紧去叫人,将这些马匹安置好,他自己则大步迎了上去。
卢润东发现除了他认识的老罗、老唐、老谢、老刘、淡村、希贤六位,在他们身后跟着的是,村里的田家两兄弟、赵青苗、王长福、老二善才、堂弟练武。至于他们身侧那几个,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老罗、希贤先生,辛苦!哎呀,老谢、淡村你俩都黑了,也消瘦了!老唐、老刘,受累了!走走,赶紧回院里说话!”
“老歪你哥几个把牲口弄到棚圈里拴好,然后准备点饭食,到我院子里一块吃。吃完饭还要开会呢!赶紧!”
“走!大家进屋喝茶!”卢润东一边吩咐着郝老歪带人安置牲口,一边引着众人进了院子。刚进院子,那几个他不认识的人,其中一个圆脸、带着黑色圆框眼镜、文质彬彬像个书生的人,问他:“卢先生,这三个是你儿子?”
“老任,别乱说!老卢前年年底结的婚,去年年初就出门了。这不刚回来,哪儿来这么大的儿子?”老罗笑着责备道。
“这是前年,卢先生建议老陈安排人,从湖南长沙接回来的……刚回来的时候小的身子骨很弱,走路都走不稳。”老唐尽知内情才对那个叫‘老任’的说道。
哥仨看见院子进来了一群陌生人,多少有点害怕。卢润东便从抽屉里拿点糖果、巧克力让他们去炕上吃。
所有人进门落座,卢润东帮众人斟茶倒水忙活完,才对着老罗问:“这几位是?”
“来,老卢!我给你介绍一下。”老罗指着那位‘老任’说:“这位是老任,湖南人,大名培国。去年5月份从武汉来的!”
“这四位分别是左叔仁、许泛舟、阎奎耀、王仲祥,你还写过信给他们!还有个马成祥在陇南没回来!”
“另外这四位,都是前年秋天组织通过特殊渠道提醒通知后,从鄂豫皖撤出来的同志……这位是潘忠汝、这是戴克敏,那两位分别是吴光浩、刘光烈!”
卢润东大吃一惊!他知道那个地方,被后世称为共和国将军摇篮……忙问:“鄂豫皖的情况如何?”
吴光浩摇头哽咽道:“惨烈啊!十几万人跟着我们……最初撤出来的不到六千人……”
潘忠汝咬着牙说:“缺少武器弹药,咱们凭着一腔热血,根本打不过那帮拿着枪炮吃人的白匪……”
戴克敏赶紧拦住老潘说道:“好了,老潘!卢先生,去年四月我们到达的陕省,到夏末才陆陆续续有乡亲,根据我们当时紧急撤离留下的记号,一路跟来了……目前全部到陕省的不到两万人。其他人不是被杀……就是饿死在路上了……”
卢润东惊诧道:“这怎么会?我不是安排老大他们几个到处接引难民和饥民么?”
老刘接话说:“他们去年年初就回来了……要不是后来老陈给家里发电报,我与老罗根本都不知道他们会撤到陕省来。后来我安排了老歪拉了几十车粮食,去了潼关到灵宝一线接人。否则哪能会接到这么多人!哎,别提了!”
老刘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如今这个岁月……组织处境之险峻,斗争条件之艰苦,可能只有他们这些亲历者,才能描述的如此详实。
卢润东见此也心痛不已,可后面有一大堆工作还要即刻解决。他自己作为组织者,自不能陷入这种悲愤的情绪当中。
于是掏出从美国带回来的万宝路香烟直接开散,用zipo打火机给诸位大佬将香烟点着。一群烟筒开抽,整个屋里的情绪瞬间就有了变化。
老任、希贤、淡村、老谢他们几位先开口,将工业基地建设过程中发生的趣事娓娓道来,引得众人捧腹。
而老唐、老刘、老左、大许几人则插科打诨,把聚村中、整训护村队时的趣闻轶事搬出,逗得大家乐不可支。一时间,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在小屋内荡漾开来。
可惜老陈不在,否则还能更热闹点……
卢润东见大家情绪有所缓和,才看着老任、希贤问道:“那组织有没有对人员安置给出具体安排?”
老罗说:“具体的没有。这不是去年年初,老陈给组织汇报这边缺人,就把左、许、阎、王、马五位给调过来。”
希贤也接茬说道:“还好,去年五月培国从武汉过来了。那真是帮了我大忙,否则就凭我一个人忙死了也搞不定这么大一摊子事情。”
老刘跟着说道:“后来接到老潘、老戴他们一行人,刚好那个时候老罗的渭北聚村搞到最繁杂的时候。那就给老潘和老戴,顺手就安排到老罗那里,帮他去了。”
老罗笑着说:“哎,老刘你还别说!如果没有他俩,去年年底渭北的聚村工程根本结束不了。将近200万人的安置,我老罗又不是孙大圣,拔根毫毛就能变出来个猴子。组织百姓开荒、修建水利设施、道路规划修筑、优种分配下地、夯墙垒屋盖房、组织夜校扫盲、道旁植树育苗,哪儿不需要调配人手?”
“自打老潘他们到了以后,人手多了、执行力高了、事情推进就更顺利了!我老罗呀,饭也能按点儿吃了,觉也睡得着咯!哈哈哈!”
第102章 一次会议1
大家听着老罗的打趣,又是一阵哄笑。
老唐接着说道:“他们这批人里不只是有老潘、老戴这样组织、治政的能人,还有我光浩、光烈学弟这类治军整训的高手。老卢,你是不知道啊!去年秋天,护村队需要整训的人数都超过了三十万。这还不算护村民兵预备队和儿童巡查团。”
“我那个时候熬得头发一把把掉,多亏我学弟带着这些人马到了渭北。我与他们俩协商以后,先将他们带来的人,与抽调出来的护村整训精英,混编后再进行一个月整训,就全给散出去了。”
“老卢你是不知道啊!这帮人经过战事淬炼以后成长很快,没多久全部都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带队进行训练了。老左,给老卢介绍下你那边的情况吧!”老唐说完便拿起卢润东放在桌上的万宝路,给自己拿了一根,给边上的老左、大许也散了一根。然后拿起卢润东的zipo打火机给大家点着,接下来就特别丝滑的将火鸡和烟装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卢润东笑看着老唐的这番骚操作,说道:“老唐,你急个啥。我从国外回来时给大家都带着呢。”然后他转过身朝宋老驴吩咐道:“驴子你去仓库里把咱们带回来的烟、打火机,还有北苏送来的奶粉、糖、巧克力给每人准备一份。”
卢润东刚说到这里,就见老大和郝老歪带着一群人,用木盘端着饭食进到院子里了。
好家伙,居然是臊子面!这可是关中人家,招待贵客才有的美食。看来这是老妈找人和她一起做的,一口香真是香!
‘吸溜溜、呼噜噜’,顿时屋里全是吃面条、喝酸汤的声音。这边是不停的吃,那厢不停地上。直到众人再也吃不下了,才停下。
村里的后生们则端着大碗,顺着屋檐下蹲了一溜,吃着面、聊着天,闹得不亦乐乎。
不一会儿吃完晚饭,卢润东让老歪将仨孩子带去他妈屋里去。这边烟太大,估计今晚他们这些人要聊到很晚才会结束。
宋老驴则帮着卢润东将堂屋里的多余家具拿走,抬来了六个八仙桌拼成一个长条会议桌。
多亏去年家里这边接了电,不然这么长的会议桌,像前年那么点灯开会,说话是谁都看不清。
摆好桌子,弄点茶水、干果、点心、糖果往中间一摆,所有人员按照位置坐好。第一次陕省聚村暨西北工业基地建设会议开始了。
会议桌靠窗户边坐的是卢润东,靠门口坐的是罗亦农。卢润东左手边依次是唐澍、刘景桂、左叔仁、阎奎耀、王仲祥、许泛舟、吴光浩、刘光烈;左边依次坐的是任培国、邓希贤、谢世元、席淡村、潘忠汝、戴克敏。
右手二排是王长福、田家两兄弟、堂弟卢练武,另外两个像是军武之人。
左手二排是郝老歪、老大善平、老二善才、赵青苗,另外四个后生不认识,应该是老罗他们四个的助理。
宋老驴则带着跟卢润东去国外的那批护卫,在村外值守巡逻以防窥探。
卢润东见大家都准备好了,就开口说道:“那大家就把我不在的一年时间内工作进度总结以及遇到的问题、情况都摊开来聊聊。最后咱们大家再进行分析、总结和下一步安排,老罗你先来!”
“好,那我先来!”老罗说着便让老大将他的一沓笔记本拿过来,然后一个个摊开。
“从第一笔40万银元款子入账,到27年底基本花没了。这笔资金的主要用途为粮食采买,其中细粮60万斤,杂粮180万斤;另外给陕北老谢调拨5万大洋,给淡村调拨5万大洋作为启动资金。”
“去年4月第二批大规模聚村开始,让老陈从沪上又调拨了80万银元款子入账。用途主要依旧是买粮食、买木料、买砖瓦,给聚村的匠人、工地的工人结算工资。”
“其中粮食花了20万大洋,木料8万,砖瓦6万;聚村匠人开工资的人数12万人,薪水22万大洋;陕北工地工资10万大洋;耀州工地工资14万大洋。”
“目前整个聚村完成的人口,271万;完成聚村260个,其中渭河以南103个,渭北157个;目前可耕土地1100万亩;配套灌溉渠、站122个,水库建成两座在建一座,30米以上的深度、配套柴油发电机、潜水泵的机井完成178眼;从沪上发来的两批水泥、钢筋已经全部用完。”
“西北灾民接引总量为67万,本地拆迁聚集人口161万,河南山东山西河北安徽五省接引难民43万。下一步聚村要么往庆阳方向,要不只能是陕北方向了。”
“老卢,我这边的情况汇报完毕。谁有需要补充的?”老罗合上笔记本才说道。
老刘见这情况就打趣道:“老罗你呀,还真只说你的部分,一点都不带我的。”说完拿起香烟点着抽了一口才说:“我这边主要管的是优种分配下地、收割换种,还有道路规划修筑,道旁植树育苗。620天内共修筑南北主干道24条,东西主干道12条;各类乡村道路290条,长度总计8960公里。主干道宽度按照你的要求全部按照16米,道基厚度1米;乡村道路宽度8米,道基厚度0,5米。”
“道旁树以国槐、洋槐、泡桐、杨树为主,目前植树共计115万株,育苗480万株,预计明年才能将所有的道旁树布置完毕,村内植树估计要到后年才能完成。”
“优种普及这方面,稻谷主要是在盩、鄠、郿、长安四县推广,目前推广面积62万亩;小麦、玉米在关中渭河两岸为主,渭北为辅,共推广面积318万亩;红薯、土豆主要在渭北、陕北、庆阳方向推广,目前推广约640万亩,黄豆就少很多了,大约3万多亩。”
“目前我们的粮食种植,早已完成了自给自足。冯帅在你回来前两个月,带着你岳父岳母来过一趟祖庵镇。过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良种推广的事情。他们的意思是,让我们用种子以一比十的兑换比例跟晋省、东三省、甘肃、宁夏、蒙古兑换粮食。我们几个合计了下,觉得还是等你回来再说,毕竟这事太大,谁也不敢做主。”
“我这边基本就这些情况,下一个看你们谁来!”老刘说完就合上了他的本子。
第103章 一次会议2
希贤歪起脑壳问淡村:“你先开腔嘛,还是我先来?”淡村笑着说:“还是你先说,我这摊子事儿,太繁杂一时半儿讲不完!”
“要得噻!”希贤把烟锅巴一掐,“我就摆哈我管这坨!早先潘同志、戴同志没来那阵子,我跟淡村、老罗几个勾兑过,把活儿路重新分过。原先嘛,我主要帮淡村,在工业区那坨搞地基、修马路。后首你跟法国佬签了三条铁路的合同……”他划根火柴把烟点燃,眯起眼睛嘬了一口,“我就调去钻山沟沟啰!扛起锤锤儿测地质,趴起画铁路线,脚板都磨起血泡咯!”
“眼下修得咋样喃?”他掰起指拇儿数:“黄河铁路桥整归一啰!渭河铁路桥也立起啰!灵宝到西安这段嘛,火车呜啦呜啦跑得飞叉叉的!”又竖起两根指头:“西麟铁路跟麟太铁路是一起动的工……西麟线这会儿从西安修到耀州北头,火车哐当哐当跑起喽!麟州那头嘛,正往延州方向拱。麟太线更恼火!”他拍了下大腿,“麟州到黄河段搞归一啰,太原到黄河那段?哎哟喂!尽是山咔咔,修得跟老牛滚坡一样,才爬到娄烦!黄河往太原那头嘛,修到兴县又往东六十里地。”他咧起嘴笑:“这两条线嘛,估摸八月份能通车,到时候请你们坐铁龙儿耍哈!”
“铁路嘞事就摆到这儿。”希贤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喉结一上一下跟打桩机似的。
卢润东问:“法国方面有没有克扣或者晚发咱们得铁路修建工人的工资?”
“扣个铲铲!”希贤把缸子往桌上一顿,“你两口子没去法国耍威风之前,那帮洋崽子凶得咬人!动不动就吼‘黄皮猴子’,抡起皮带抽师傅!”他突然哈哈大笑,“后首你们在法国把那帮龟儿子搞服帖啰……嘿!现在见到工人师傅,晓得点头哈腰啰!妈哟,连法国佬都学会赔笑脸喽,硬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咯!”
“哈哈哈哈!”众人听到又是一阵大笑。
卢润东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比利时三家当初跟我们签订的合同内容,供货完成了没?那些东西交付了?那些还没有交付?之前有没有联系沪上催交?”
邓希贤看看罗亦农,罗亦农看看我再看看席淡村、谢世元,然后几人都朝我摇摇头。
最后还是邓希贤先开口说道:“我们这里呢,没有具体的合同与单子。来一批货就安排人上去验收一批、拉回一批、建设落地一批。具体的只有最早那版规划书,我们是按照规划书来进行建设滴哈!”
真够乱的。看来还是他自己走的过于匆忙,就将这部分事情没有交割好,弄得乱七八糟。老陈要应付组织沪上一摊事儿,根本顾不上联系安置这边。
见此卢润东就给老歪吩咐道:“去找宋老驴,让他跑一趟重阳宫,把玄真叫来。我出国后很多事情都是他在负责。”
“淡村,你先说你那部分吧!等玄真到了咱们再核对供货清单。”
“那好!我这边最早负责的是药厂一期建设,早在五个月前第一批货就已开售,共计30吨药品,销售总额为22.5亿美元。扣除成本后,这笔资金分红给一期各家投资商3.6亿美金,给大帅府5.4美金,其余全部截留在工业基地的沪上公户。”
“另外第二批药品也即将完成,总量比第一次多了12%。主要原因是工人对设备操作认知的成熟度,工程师对药品生产工艺的技术难点要点的掌握度。这个还得感谢希贤同志当初从沪上押运回陕时,带的那些老师傅们。如果没有他们调试、试产到出成品的时间最少得延长4个月以上。”
“再有就是后来从沪上来陕省的那多名高知学生,他们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上过大学,甚至还有一些学过生物化工类的专业。这其中还有好些精通英法俄德四国语言的高手。”
“就是这一切才堆出今天的工业基地雏形。说回药厂,二期建设基本接近尾声,估计再有俩月就可以安置职工进岗培训了,现在他们以老带新培训工人的速度简直太快了。一期每个岗位工人带两到三个学徒,不到45天受训的新人基本就过审了。”
“春节前老陈又给这边送了一万多学生过来,哈哈哈!咱们基地现在真是人才济济啊!”
就在众人为了这些成绩鼓掌相庆时,卢润东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众人见此,顿时噤声。
卢润东正欲开口说话,只见房门被推开,玄真走了进来。卢润东招呼玄真在他身旁坐下,再给玄真讲了一下比利时供货的那件事情。
玄真思考下说:“你走之前比利时人已经将合同内的水泥、钢筋、柴油发电机、潜水泵这部分民用物资全部供货完成。你走后大约四个月,最早到的是日化类肥皂、甘油的制造设备;然后就是水泥、钢筋的制造设备,还有部分钢锭;再后来是光学玻璃打磨设备和普通玻璃制造设备,最后一批是农机制造、拖拉机制造的设备还有医用器械的生产设备。”
“另外,第一批药品销售款到账后,我做主将比利时他们的那部分贷款,还有法国修建铁路的贷款全部还了。总共加起来也没几个子儿。现在沪上的公户里还有13.2亿美金,你看要不要也给英国那1.1亿英镑油田炼油工程的贷款也给还了?”
卢润东挥手制止说:“别!后面还得拿这个作由头,给他们扎筏子呢。祖庭的事情,你安排的咋样了?”
玄真见卢润东问他就回答道:“干砖瓦活的人找好了,材料也定的差不多了。画工找了五六个专门给庙里塑像描金的,都没啥问题。你是有啥安排么?”
“确实有。我估计法、德、英、美很多设备应该快到港了这个得接。另外陕省这边没有大功率中转电台,所以就没法与美国取得联系。因此你得尽快把这边安排妥当回沪上。”卢润东对玄真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好,我这几天安置好就出发!”
第104章 一次会议3
玄真走到门口好像想起什么事情,转身又回来了。“玄真你还有事?”卢润东转头看着玄真问道。
“还真有!年前油田那边的英国设备,大部分已经进场了。咱们回陕省之前,英、法两国都有大批货进沪上港口,我看你着急回就没有言语。不过提货的单子,我回来前交给老陈了。另外你回来前,从德国来了一批人,应该都是工程师。我让老陈给安排送到这边来了。就这点事儿,我回去收拾一下尽快回沪。”玄真说完头也没回的走了。
卢润东听完这话,回头看向老罗他们几个。老罗再看看他们几个,发现没人说话。只好自己硬着头皮接话道:“那批德国人大约120人,到陕省也就一个月不到。”
卢润东看着诸位大佬的窘迫,笑着问:“那食宿是怎么安置的?”
老罗说:“目前安排在耀州附近的聚村里,吃的都是咱们能提供的最好的伙食,顿顿不离肉。另外还把北苏弄过来物资里的奶粉、糖、巧克力给他们提供了一部分。目前他们的状态还好,正在帮咱们培训职工,还有刚来的那批学生们的夜校代课!”
“暂时就这样吧,咱们很多规划这次开完会,都得进行大调整。淡村,麻烦你接着讲!”卢润东说着示意席淡村将工业基地的事情说完。
“刚才那位玄真师傅说的设备,确实全部到位了。而且大部分都是去年9-10月份到的。”
“目前已经安装完成且完成调试的只有日化、水泥、钢筋的生产设备,但是日化部分的原材料不够用。日前我们跟蒙古、四川、安徽三家,签署了油脂供货合同;农机、拖拉机制造在一起的,目前全部安装完毕,正在调试设备和培训工人;玻璃制造设备安装已经接近尾声,人员培训刚开始;最大的问题是光学玻璃的制造和研磨,这部分的技术要求特别高,目前我们正在选人;医疗机械的厂房已经完工,设备也已经拖入厂房,准备安装。”
“整个基地百公里范围内的主要干道,全部修缮完毕。但是辅道,大部分还没有修建。人员都铺到比较急的工程上,比如:铁路和乡村道路修建那边了;现在我这边的主要问题还是基层骨干太少,工人其实我们不缺。”
淡村说到这里,卢润东点点头。说到这里,他大概是了解这些人的基本认知了。
“接下来老谢说说你那边的情况!”卢润东看着谢世元说道。
谢世元搓了搓手,掏出个本本翻开:“我这摊子营生么,比他们寡淡多咧!眼下就三疙瘩事:炭窑、发电、油矿!”
他伸出三根黑黢黢的指头:“炭窝子现在年产一百八十万吨,要是卯劲儿干,人马家当齐活,怎么也得刨出六百万吨!”
他撇撇嘴,“可销路卡脖脖咧么……眼下炭就两去处:一疙瘩给咱陕省电厂烧火,一疙瘩炼焦炭,给钢厂囤灶火料。庄户人家烧炭?嗨呀,少得甚也不算!”
“发电厂转了小半年咧,机器都转球着哩,倒没甚麻达!”他撩起衣襟擦擦因为紧张额头冒出的汗,“电么,一半往南送,一半自家炭窝子、焦厂使唤。可婆姨骂老汉——倒贴哩!”
突然拍大腿说:“你们猜为甚?热气都从烟囱放逑个咧!等油矿那铁疙瘩装起,就没得这个问题了!”
说到油矿他眼窝发亮:“油井勘探都全部做完了!有六十口井都冒油咧,输送管道、储存的油罐全配套妥帖!炼油厂地基打扎实咧,炼油设备堆在堆场里跟小山似的——”声音忽地一沉,“可日怪!英国佬安装用的甚子设备还没到呢!等东西到咧,咱拾掇拾掇就能开干!”他掐指一算:“预计今年腊月前装毕,明年麦子黄时就能淌油了!”
“油矿两期全弄展妥,得到后年咧。”他合上本本嘿嘿笑:“我现在没遇甚难处——炼油设备没转么,想跌跤都没个坑坑!”
卢润东听完谢世元说的,想来现在的陕北确实比耀州整体问题小多了,毕竟事情还不够繁杂。哼,等英美法德的货物全到了,中欧捷克斯洛伐克、奥匈提供的机床设备、精密仪器、榨油设备,意大利提供的纺织和飞机全部到齐了你们要不忙得飞起就见鬼了。
卢润东思索了下问道:“那现在简体字拼音推广、扫盲教育谁在负责?”
坐在桌子那端的老罗回答道:“是陈李二位先生。组织之前安排李先生、陈先生他们来陕时,有提过他们两位负责陕省简化字推广、教育普及和扫盲的事情。那是你们都在沪上开始安排出国的事宜,我们也就没有再汇报沟通过此事。”
“跟李先生来的不仅有他的家人,还有一同来的周树人、章士钊、邵飘萍、白眉初、于树德五位先生。陈先生只是带着家人过来的。”
“他们目前在渭北组建了两所中学,主要是将所有扫盲夜校和小学里面优秀的人进行选拔择优录取,进行培养。没选上的呀么去招工处进行二次选拔了,要么待在村子的生产队里当管事儿了。”
卢润东觉得总体没啥问题,就点点头说道:“等这几天把手里的事情了解完,去拜访一下他们几位。老左应该就剩你们这边了吧?”
左叔仁抄起茶缸盖子‘哐当’一敲:冇错嘞!他哩几个竹筒倒豆子……哗啦啦全抖完哒,就剩我咯只拖犁老黄牛还在咯里霸场子!
‘霸场子’三字刚蹦出口,满屋人顿时笑癫:
老任将他面前的算盘都差点被他拍‘哗啦’一声,差点散架:哎呦喂!老左你拖的是八抬大轿的犁啵?
老罗捂着肚皮笑着打趣:嗬嗬嗬!您那是什么落后分子?分明是压台戏的角儿!
卢润东也笑得不行,又是一波倒茶散烟,算是个短暂的中场休息。等他们在过烟瘾的时候,郝老歪特别有眼力劲儿的,将长条桌上的果皮渣滓、糖果包装、烟头,全部清理掉拿了出去
第105章 一次会议4
左叔仁见众人歇够了气,抄起竹棍敲了敲地图:老卢诶!西北咯帮崽子操练得冒烟哒,目前拢共十万人马!莫急咯——他故意拖长调子,眼珠一瞪:关中还蹲着三十万护村队冇算咧!十万人分五个军,步兵旅十个,骑兵旅五个!
操练?那硬是冇得讲手!他突然苦起脸拍大腿:就是家伙什寒酸咧!六个人抢一根烧火棍——护村队更惨,举着杆杆儿充数!
抄起两根木棒比划:拼刺练得虎虎生风,木刀都剁烂千把把!西北军那套破风刀法嘛——他咧嘴露出黄牙,我派人偷师学来啰,砍得麦秆子满天飞!
猛灌口茶润喉:自打粮仓冒尖尖,操练量翻倍搞!兵崽子脚板磨得火星子直溅!
竹棍戳地图部署:一坨兵守北疆:榆林到鄂尔多斯塞三个旅加一个骑兵旅;庆阳到巴彦淖尔再摁三个旅一个骑兵旅!
二坨看南门:甘南、陇南、凤县摆两个旅当门神!棍梢往西一扫:剩滴嘛——武威到张掖两个旅剿匪,兰州往青海三个骑兵旅清剿马匪!
掰着油污的指头数军头:我领第一军蹲庆阳吃灰!大许扛第二军在榆林喝风!老阎第三军在武威啃沙!老王第四军在兰州晒日头!老马第五军在陇南淋雨!
突然压低嗓门鬼祟笑:多亏派老歪这滑头——他拇指搓食指作数钱状,往冯大帅那里沟个声!要不鄂尔多斯、巴彦淖尔早跟老西咬翻天啰!
叉腰说道:要冇你这块虎皮大旗,我们早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最后把本本一合:后首吴光浩、刘光烈带精英团来插秧,全分到前三军当骨头顶梁!冲老唐挤眼:我咯摊烂账报完哒,老唐你咯只闷葫芦该开瓢啰!
老唐放下茶缸子,点起烟说:“你老左在外是威风八面,我老唐在内是左缝右补,比不了你啊!”
然他打趣完左叔仁,才正色的朝卢润东开始诉苦:“老卢,你走前整个队伍的枪支只有1500支,弹药不到两万发,队伍也只有万把人。”
“从去年年初大规模聚村开始,整个队伍的人数就翻着翻往上涨,拦都拦不住那种。枪支弹药的数量根本无法支撑训练、剿匪工作。”
“还好这时老左他们来了,容我喘口气。工业基地我给留了一个营的装备以防不测,剩下的装备人马全部让老左拉出去剿匪。就这样硬生生的将枪支数量从一千多搞到了一万五六。甚至还弄来几门迫击炮和三十多发炮弹。”
“就这样,武器依旧跟不上队伍壮大的速度。每次老左带队回来,看见大道上乌泱泱一群在训练的护村队,都头疼不已。”
“后来给我和老左逼得没辙了,几个人坐在一起合计了下。决定以老带新,让剿匪见过血的、头脑还算灵醒的,当班长带新人。凡是出去剿匪的队伍,枪支弹药满配。在家训练的,一个班一支枪,由班长带队进行训练。我们就这样,缝缝补补的撑到现在。”
“老卢啊,啥前能给咱弄点武器?我不多要,就把现有的这十五个旅满配就行。其他人就让他们拿着烧火棍先练,你看中不?”
卢润东见此不由得有些汗颜,他也许是当甩手掌柜的习惯了,也许是根本没想到队伍会发展的如此迅速。
他赶紧对老唐、老左他们保证到:“你们哥几个尽管安心,到不了今年年底我连你们那三十万人全部给装备了。咱们现在有钱了,不行我先从晋省先买点武器,给这十几个旅先装备上。”
“真的假的?呐!呐!呐!老卢我们哥几个可没逼你,这是你自己应下的,到时可别变卦。”老唐见卢润东放话了,赶紧揪着不放。
确实是这一年,他们哥几个做的太艰难了,不然也不会给卢润东大倒苦水。从护村队初期的招人、训练,到最后没有宣传的情况下,几十万人要参加护村队的盛况。这其中有他们这些人,多少个日以继夜的辛劳付出。
卢润东见几个负责人都谈完了,就对老任他们五个刚来不久的问道:“您五位都是去年来的,接触工作这段时间,有什么建议或者意见都提提,给他们几位现有的工作缺陷补补位。接下来咱们进行工作调整时,也能有的放矢。”
老任当仁不让的开口说道:“好,那我就聊聊我的感受、看法和还有一些不成熟的建议。”
“我是去年五月来到陕省的,刚来的时候,到处干得热火朝天,我当时甚至以为走错了地方。等到小麦、稻谷收割的时候,我才知道陕省这边的粮食产量是国内平均产量的5-8倍。”
“等我见了老罗、老唐以后,拿到了你们最初的计划书,我着实被惊着了。因为我发现从团结百姓集结力量办大事,到房屋建设分配、村内卫生建设;从护村队武装建立,到儿童团建立安全防线、核对发放过路条、城墙等系统性防御设计;从乡间道路铺设、道旁树栽植育苗,到高产种子分配、以粮换种推广、严防死守外泄;从拼音简化字推广,到村办小学、扫盲夜校;”
“这一切对我来说,如梦幻似泡影。我甚至都怕某一天我醒来,这些只是我做的一个梦。”说到这里任培国激动地眼睛有些湿热,甚至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掏出眼镜布很认真的擦拭着,然后戴好才又说:“更别说当希贤、老罗带着我上了渭北高原,将你规划的未来蓝图展示给我看。我没想过有天我能参与到,这么宏大的工程建设中去。”
“直到有一天,我见到大量的工业设备拔地而起,咱们的队伍居然有几十万之多。可你们知道么——在南边群山之中,他们那群人……牺牲有多大,生存条件有多艰难?”
“因此我有个问题不吐不快……”老任刚说到这里,老罗、老唐、老刘三人就准备拦着老任说话,而希贤、老谢、淡村想拦见老罗他们出头了也就停下了。
卢润东笑笑示意老任继续说:“您问,我必作答。”
第106章 一次会议5
任培国死死的盯住卢润东的眼神问道:“我就想问问您,你作为一个曾经抽鸦片的地主二代,为什么突然就想做这一切?为什么如此大批量的任用组织人员?会不会再来一次合作破裂、屠杀?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地方军阀?”
任培国问完,老罗他们一群人后悔的直拍大腿根。老唐、老刘他们几个,甚至对任培国怒目相向。
其实任培国问出口的那一瞬间,自己也有些后悔,但话一脱口就覆水难收。他这个人确实有些情绪化,说到动情处,不止一次涕泪横流。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爱华夏爱得深沉、爱的痛彻心扉,为中国不惜抛头颅洒热血,被俘两次被组织营救两次,弄得一身伤病。新中国刚建立一周年,他便撒手人寰离战友而去。
但卢润东穿越前,又不是没看过《三部曲》。其中有一部影片,老任他站在台阶上,动情的为自己并肩战斗的战友、为即将成立的新中国用小提琴拉了一曲《我爱你中国》,看得他也是热泪盈眶。
卢润东微笑着看向依旧激动不已的老任,说道:“是的,曾经的我确实是个废物二世祖,抽过鸦片。甚至有段时间上瘾,有些难以自拔。”
“郝老歪作为我那段人生的见证者,他最具有发言权。有次在沪上的法租界,刚抽完鸦片的我,云山雾罩中我突然就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方世界?来的目的是什么?”
“就在那迷迷糊糊的自问自答中,我好像寻找到了真谛。首先我觉得我能来到这个世界,来到这个古老而美丽的国度,总觉得自己该为她做些什么;每当我看到她备受欺凌和羞辱时,看到她身上的贫瘠与落后,看到生活在这个国度的人们处于苦难和灾难时,就想起曾经的我。因此才有了我戒毒、找玄真集资、找胡公借人、回陕省建厂这一串事情。”
“后来老陈、老罗、老刘、老谢、淡村奉命来祖庵镇与我对接聚村、赈灾、良种下地保护、护村队护商队建立,包括大帅府背书的事情。”
“再后来为联手北方三家军阀抵制外寇入侵和凯绅北伐,形成陕省稳定的发展局面,跟冯家联姻这些老罗也是清楚的。剩下的部分希贤先生在沪上应该也和老陈聊过我就不赘述了。”
“这是第一个问题我的答案;如果您觉得不满意等日后见了胡公,也许他会全盘告诉您,亦未可知。”
“第二个问题,我只能说我打心底里敬佩你们,也看得出来只有你们未来能救中国。但在这基础之上,我想加快点速度,少走点弯路,尽可能减少牺牲;”
“第三个问题,如果说日后需要我为某个目标唱出大戏,我会这么做,否则永远不可能;第四个问题,它的答案和第三条基本相同,为了某些特定目标,我一定会做,否则绝不可能。”
“这就是我的全部答案,若不能解除您的疑惑,那没办法了。为了保护某些机密,请恕我暂时不能告诉您。”
“老任同志,不知道我的回答能不能解除你的疑惑。若不能,我只能说‘日久自当见真心’。”卢润东认认真真、坦诚布公的回答完任培国提出的问题。
当卢润东回答完任培国这些问题时,以往跟卢润东长时间相处过的老罗、老刘、老唐都在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其实卢润东从不害怕,直面内心的回答一些问题,他只是害怕因为他不经意间的某些言语,造成组织内部的撕裂或割裂。
老任看着直抒胸臆的卢润东,不由得感动莫名。他知道自己没有了解清楚事情的具体缘由,便提出了可能‘不恰当’的问题,给卢润东带来了不好的印象。
于是解释道:“卢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有什么不明白,就想直白的问出来。如果得不到答案,我可能会几天几夜都睡不着。如果因此给您带来不便,我郑重的向您道歉。”说完就站起身鞠躬。
这下可给卢润东整炸毛了,他连忙挥手想挡住老任的鞠躬之前,同时往后急退。没想到将身后的椅子推倒后,自己也被椅子绊倒。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大家将摔倒的卢润东扶起来,椅子扶正让卢润东再次坐好。
老罗有些愤怒的指着老任斥责道:“你这个老任同志,啥也不清楚,你也不问缘由?你更不了解你问的这些问题一旦泄露出去,会给老卢带来多么大的风险?”
“老卢这两年多,不只是他自身在不停的变化。他也给这片土地带来的巨大变化,也给组织……”
“老罗同志,你犯纪律了!”卢润东大声吼道。
卢润东的吼声,不仅止住了老罗继续说下去的话,也吓得老唐、老刘这群准备上前接茬批评老任的人退了回去。
“是不是这段时间,让你们把最初来到这里的目的都忘了?你们大老远的跑这里来是替我卢润东出头的?还是替我卢润东赚钱的?”
“你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振兴中华,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同胞脱离贫困疾苦;是为了组织的未来,建立一个稳定的发展环境;是为了未来……组织人员一旦遇到困境,能有个安全的退路。”
“人吃五谷杂粮,就会有不一样的性情。更何况,大家来自天南地北,吃着不一样的果蔬,喝着不一样的水,那就会有不一样的想法和声音。”
“只要大家的志向相同,那就是同志。就算生活、工作上有所偏差,私下进行沟通纠错即可。”卢润东说到这里明显语气缓和了许多,他看到众人也没有刚才剑拔弩张的状态时,拿起烟给众人散起。
点着香烟美美的抽了两口,才又说道:“咱们要想做事、做成事,就得有颗大心脏,得能听进去不同的声音和意见。好的,能提升自己的,就为我所用。不好的,糟粕,摒弃即可。只有这样,咱们才能在未来,将组织赋予的重担扛在肩上,往前行!”
“当然,你们在组织的方向决策、观念树立上,丝毫马虎不得。有问题可以当面指出、当面批评,予以纠错改正。”
说到这里卢润东自嘲道:“我知道自己能力做不来这个,所以就从来不会去纠结,只会做自己能做到的或者擅长做的事情。”
“再说咱们今天是工作总结会,不是组织内部会议!你们别搞错场合了,看看刚才给我吓得,直冒冷汗。”卢润东跟众人打趣道。说完还用衣袖故意在额头擦拭了一番,给大家逗得乐不可支。
第107章 一次会议6
老任见此也放下了心中的芥蒂,笑着对卢润东说:“润东同志,请原谅我刚才的鲁莽。我自打武汉来陕以后,有些思维、思想没能扭转过来,甚至还以为自己身处在斗争的第一线。”
“今天,咱们这些同志能聚集在这里,朝着一个目标共同奋进,肯定少不了你的默默付出。可惜,我的琴没能带出来,否则我也能给大家拉一曲,聊表我的心意。”
老罗见到老任的改变,也是欣喜非常。说到:“好了,老任。都不是外人,无需自谦。陕省有句俗语就说的特别好,‘到什么庙就烧什么香’。你这都来陕省大半年了,居然还没从武汉的斗争里,将自己拔出来,这怎么能成?”
“你这样,让老潘、老戴他们何以自处?对吧?有些事情只能往前看、往前走,至于之前的惨痛经历,偶尔翻出来,想想为什么会造成这种局面?用以促进自我成长就好,绝不能陷入其中,让自己活在过去的痛苦里。”
老罗说完,众人一阵附和。卢润东看着这个局面,也不由得内心喜悦。
他笑着跟大家说:“继续开会,接下来由从鄂豫皖来的四位同志发言。哥几个谁先来?”
老戴示意老潘先来,毕竟从大别山到陕省,他们俩一路所见所闻和后续参与的工作内容几乎相当,而且他们还住在一起,经常可以交换意见。所以老潘说的,基本就可以代表老戴的意见。
“行,我那就谈谈自己的一些浅显的想法和建议,当然这里面,也有之前我与老戴在交流过程中,他提出的一些问题。”
“首先,我们在工作当中发现,这边缺乏对群众的有效组织,这个可能是跟目前的人员配置较少相关。第二,管理比较混乱,没有形成阶梯式向下管理,目前基本属于村民自治范畴;第三,一人身兼多责,导致在有限的精力下,只能抓大放小,很耽误事;第四,大多数民众根本不知道组织的存在,更夸张的是他们甚至都不清楚聚村、赈灾、济民这件事情,是由谁组织的?谁花的钱?谁办的事?可见我们宣传方面的缺口,有多么的大;第五,目前队伍中,组织人员的比例太少。‘党指挥枪’不能仅仅是一句口号,得把它落到实处,落实到最基层去;第六、目前我们聚村急缺的除了上述五点以外,就是医生和医院了,这个得尽快解决。不然我们这边生产药品,那厢却只能眼看着,百姓无法得到救治而死亡。”
听完这段话不只是卢润东沉默了,周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是的,哪怕他们再努力,再日以继夜的不眠不休,总有力所不逮的地方,按下葫芦起了瓢。
到处都缺少人才,可教育哪是一朝一夕能做出来的。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从1895年中国第一所大学开始到如今,全中国也不过培养了四万大学生而已。
后世那种每年几百万毕业生的盛况,是几代人经过不断努力的结果。卢润东拿起一支香烟点着,压了压自己烦躁的心情。
教育需要时间,可他们眼巴前儿最缺的就是时间。他自己需要时间用来建立,足以对抗几年后日本入侵的军事工业实力;更需要时间建立,未来足以威慑全球的,先进的、全体系的工业生产供应链条。
虽然他在英、美圈了一堆钱,可他圈不来时间。就是不知道,到了陕省的那批德国人,能不能帮他解决这些燃眉之急。
用笔将大家提出的建议和意见,都一一记下。等巡察回来后,对人事全面完成调整,再来安排这些事情。
合上笔记本,卢润东示意刘光烈、吴光浩两位,也谈谈自己的想法和意见,可这两位死活不说。只是一味的说,自己还对队伍了解的不够。
行吧,反正他俩跟老左、老唐他们都是师兄弟,应该不存在没有共同话题,沟通不畅的问题。
卢润东想到这里,看向罗亦农说:“老罗,接下来有两件事情,得由你负责联系老陈,让他跟组织协商后办理。”
“第一件,招揽、调配人手。首先是熟悉基层治政、宣传的人手。再面向国内招揽医疗人才,无论西医、中医,咱们花高价聘请。根据下辖人口数量,分配基层医院数量;聚揽医门圣手,在陕省最少得开六家大型综合医院。”
“第二件,利用手上现有资源,面向全国招揽各种专业的老师、教授,给予顶级待遇。在陕省建立完整的教育体系,从村内夜校针对成年人扫盲,到学龄前教育,再到小学、中学、大学。最少得建设不少于五所大学,一类为工业及材料专业、二类为理化及电子信号处理、三类为医疗医护、四类为农业种植育种、五类为培养基层教育人才。”
卢润东刚说到这里,就看老唐、老左几个人盯着他看,他秒懂后说:“你们别这么看着我!军事教育的事儿,你们哥几个可以私下攒一个,用来培养基层军官。”
这边刚应付完,那边老罗、老任、希贤几个也希冀的望着他,卢润东垂下头说道:“你们都别这样,目前根本顾不上治政、法律、文学、哲学、艺术门类。这边百姓刚刚吃饱,精神层面还没达到那个高度,估计你开了也没人去。”
为了终结这个尴尬的场景,他只能换个话题说:“行了!我叫你们来除了开总结会,还有一些好消息要告诉你们。”这话刚落地,门外的宋老驴就‘哧哧哧’的笑。
卢润东一听声儿,就知道是宋老驴,于是对门外喊道:“大驴子,你给我滚进来笑!”
见少爷发火,宋老驴不笑了。耷拉着他那张驴脸,推开门走了进来,低着头嗡声喊了句‘少爷’。
“来!驴子,昂头挺胸!将咱们去年在沪上做的事情,以及出访法、德、英、美四国的收获跟大伙聊聊,给大伙儿提提气儿!”卢润东说完靠在椅背上,点起一支烟学着他爷爷在祠堂里的样子,斜躺在圈椅里。
第108章 一次会议7
卢润东让宋老驴讲故事的目的,不是为了炫耀,而是要让这批‘穷人’学会像‘富豪’一样算计、花钱,更要让他们知道卢润东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甚至为了出一口气,可以付出怎样的‘所有’。
只见宋老驴拉来一把椅子,坐在老罗旁边,眉飞色舞的开始了他的演讲。从卢润东宴请投资商,开始筹集二期……
说到被黄金荣威胁时,一群听书的人登时咬牙切齿……说到若微邀请孙夫人、蒋夫人筹办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时,众人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当宋老驴说到宋子文以势压人时,众人大骂“狗日的国民政府不干人事,就知道欺负老百姓。”
讲述到济南惨案发生时,且已经提前将‘预言’告诉凯绅时,众人一边大骂凯绅无能,只知道对内屠杀、开战,对外简直无能。听见若微能‘预言’未来时,看向卢润东的眼神切换成震惊、怜悯……
听到他全费资助学生出国留学,且将资助名额从300升到1200名时,一堆大拇指差点将卢润东给埋了……
当宋老驴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讲述着,卢润东三天大战住过驻沪大使、驻沪商贸主理耗费心神过甚,导致一夜白头、昏迷不醒时,卢润东左手一众起身敬礼,右手众人则抱拳行礼。
老罗、老唐俩人甚至走到卢润东跟前,拥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慰。老罗在离开之前,还扒拉一下卢润东的头发,看看到底是哪里的头发白了……
再后来大骂北苏大使,居心不良狼子野心时,以老罗、老任为首的一群人眼神里充满着不解,瞬时变成恼怒,到最后甚至拍了桌子……
一时间又从嬉笑怒骂变成了剑拔弩张,气氛诡异莫名。宋老驴讲故事的声音也越变越小,到最后甚至都有没蚊子飞过的声音大。
卢润东挥手示意,现在的情况与宋老驴无关,让他安心。
这局面就僵持在这里了,甚至刘光烈都做出了掏枪的动作,被坐在他身边的大许给拦下了。
老罗像个泄气的皮球,歪在椅子上,对着卢润东说:“老卢,你今天不给大家一个交代,我罗亦农今天就跟你来个,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一群人瞬间与卢润东拉开了距离,纷纷站到老罗的身后,老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拿谁也没办法,就直接抱头后仰不管了。只有希贤好像看懂了些什么,依旧一动不动,看我接下来怎么做。
卢润东内心坚定的知道,这件事情迟早会出现。晚出不如早出,早出还能治。晚出肯定会搞出他不想看见的纷争。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像一个吓傻了的鹌鹑似得宋老驴跟前,扶正他坐好拍拍他肩膀示意这事跟他讲的完全没关系。
卢润东安慰好宋老驴的情绪,才缓缓说道:“首先我敬重大家的信仰和为人,不可能存在不信任和欺骗。清代画家吴昌硕曾经说过一句话,‘学我,不能全像我。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我心有同感。”
“从开始的不信任组织能在中国打开局面,到1922年发现组织发展速度奇快,且工作能力优秀就出来摘桃子,由他们在广州主导了,双方的第一次合作。再到1927年凯绅翻脸时……他们一直不过是在养蛊,在远程遥控代理人去替他争取利益。”
“你们好好想想,是不是每次当组织打开局面,他们就会派人来指手画脚?当组织每次落入下风时,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出卖用来换取利益。”
“当初他们愿意扶持冯帅,跟凯绅一争高低,是为什么?冯帅总不会是组织里的人吧?等到凯绅北伐如摧枯拉朽时,冯帅夫妇跑了两趟北苏,也没化缘到一毛钱?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老唐他们会进入冯帅队伍,帮他梳理部队?还不是北边当时已经控制了组织的话语权。说到底,谁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就会帮扶谁,否则毛都没有。”
“其实他们跟英法德美没什么区别,甚至比英法美德更卑劣。他们用一件美丽的丝质外衣,遮住了你们的双眼。当有一天汗水打湿了外衣,你们指定能看得出他们心中的卑劣。”
“既然今天话赶话说到这里了,我想诸位躺在床上时想想几句话。一、信仰有无国界;二、我之前说的是否是事实?三、这世上什么都可能会变,唯独人性不会变!”
“总之,我希望你们记住。无论是清末八国联军入侵华夏的俄国,还是信仰之地北苏,都是由一个种族的人构成的。”
“对了,老罗你可以将我说的总结一下,发给老陈。由他转给组织,看看组织如何说。当然我今天说的这些,之前也和老陈聊过。”
说完这句他朝向众人继续说道:“我送给大家一句话。做事情、搞宣传可以热烈、激烈一点,但是思考问题、做决策必须理性、慎重。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人一定要靠自己!”
卢润东说到这里,拍拍宋老驴示意他继续讲,而自己则坐回了座位上。宋老驴这次再没有刚才激情澎湃的演说了,只有平白直叙的诉说。
卢润东知道,刚才的局面让宋老驴和他带出来的同年们,对在座的这些人失去了信任。老唐和希贤对视一眼,双手一摊也表示他们很无奈、很无语。
在座的人除了希贤、老唐,其他人都陷入深思当中,根本没把宋老驴说的话听进去。
当希贤、老唐听到卢润东将陕北油田、煤矿、工业基地全部抵押,给美国银行贷款38亿美金时,对视了一眼。彼此眼神里对卢润东出卖国家利益充满了不解,也对卢润东贷款这么庞大的一笔资金用来做什么很是疑惑。
出访路途中鬼子数次刺杀,法国之行的文化宣传、商务活动,德国之行遇到的困难,再到英国伦敦股市做空,美国落地后遭遇鬼子的嫁祸、骚扰,讲到花钱找美国黑社会烧杀日本在美国的侨民、商社时,老唐怒拍桌面说了一声“杀得好!”,才将众人从沉思中惊醒了过来……
第109章 一次会议8
老罗让那声“哐当”给震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老唐!你这是搞什么鬼?”他脖子一梗,大声骂道,“你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
老唐却没搭理他,那双蒲扇似的大手还死死按在榆木桌上,指关节都给按得发白。
他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宋老驴,喉咙里像是砂纸在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驴子……你刚才说的,再重复一遍!”
“三次!”宋老驴竖起三根油黑的手指头,“第一次在马赛码头,刺客的刀子差点就捅进少爷的肋骨里!第二次在美国纽约的华人街,一群鬼子装醉,拿着刀就朝我们砍过来!”他喷得唾沫星子横飞,“最危险的一次是在回国的船上,子弹直接贯穿了少爷的胳膊……”
“什么?!”屋子里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就像一群待宰的鹅突然,死寂中传来了“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
老唐竟然把棉袄的前襟给扯开了,他那古铜色的胸膛一起一伏,就像风箱一样:“这帮东洋杂种!”
众人正乱糟糟的时候,卢润东轻轻敲了敲炕沿。嗒。嗒。嗒。三声清脆的响声让屋里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慌什么慌。”他嘴角微微上扬,灯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像两团金色的火焰。“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儿跟你们开会吗?”
十几双眼睛像锥子一样盯着卢润东,连希贤都忍不住问:“润东,今天看你这样子,胳膊上的伤真的好了吗?”
“哈哈哈,就咱这身子骨,还没下船伤就好了!”卢润东笑着回答。
“老卢……”老左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回来怎么不跟弟兄们说一声呢?”
卢润东丧眉耷眼地看着老左:“说什么?说我在美国街头被十几个日本浪人追着砍?”
人们突然发现他眼底的血丝,和他鬓角的白发——这哪还是那个年轻的卢润东?他分明就像一条孤狼,正在舔舐自己的伤口。
卢润东猛吸了一口烟,目光从一张张糙脸上扫过:“今天让驴子揭开这个盖子,就是想让大伙儿振作起来……”
一群人看着卢润东,突然笑了,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得肆无忌惮。卢润东也跟着笑了,那笑声就像黄河开冻时的波涛,奔涌而出,就像得到家长糖果奖赏的孩子。
“去年冬天,少爷跟英国汇丰银行美国的负责人见面。”宋老驴又开始唾沫横飞,“你们猜少爷最后贷到了多少钱?”
“多少?”老刘伸长了脖子宋老驴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一百五十亿!美金!”他的声音差点把房顶上的灰土都震落下来。
老唐直翻白眼——这数字他真没想到,能买多少东西。
“老卢,你贷这么多钱想干吗?”老罗站起来,怒指卢润东。
“急什么!”宋老驴按住他的胳膊,“听我慢慢说。”希贤看到老罗的窘样,忍不住笑出声。
说到纽约证券交易所,宋老驴昂着头说:“少爷最初把210亿美金砸进美股的时候,有几个银行经理甚至说少爷是个疯子!”
“你们猜最后少爷的账户里进了多少钱?”宋老驴的声音突然拔高,“四个月不到,连本带利赚了四百八十亿!美金!”
“哐当”一声,旁边听得如痴如醉的老唐直接栽进了面缸。白雾腾起,老唐的络腮胡上挂满了面粉,就像戏台上的曹操。
“最绝的是今年开春——”宋老驴压低声音,“少爷给美国纽约州州长罗斯福的竞选账户打了1.7亿美金。”
“这么多?”老左的声音有些飘。
“一点都不多!少爷说了,如果不够还能追加!”
死寂中,老罗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落地。老唐在膝盖上演算着:这笔钱足够武装好几十万人了。
“有什么条件?”老唐嗓音嘶哑地问“三个!”宋老驴掰着手指头,“第一,对华友好,第二,禁止资源输日,第三……”他嘿嘿一笑,“一旦中国遇到战争,美国政府的对外政策将倾向于中国!”
屋内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老唐他们几个黄埔的,甚至把帽子抛上了房梁,老唐抱着面缸又哭又笑。
谁也没注意到卢润东已经悄悄离席,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在斑驳的土墙上,就像一把悬挂的剑。
“少爷说,等到张熊大他们在华尔街收网的时候……”宋老驴跳上饭桌,“哼!至少得进账——”他向人群吼道,“一、千、亿——”他每个字都像敲打夯土“咣当!”
门板突然被后仰的老罗撞开,他直挺挺地栽向院外;老唐又翻回面缸里,弄了一身白;任培国的眼镜差点飞出屋子。
人群推挤着、叫嚷着、嘶吼着冲出窑洞,就像决堤的浊浪涌向村外。
月牙儿浸在冰冷的河里,淬出寒芒。汉子们扒光棉袄,古铜色的脊梁在月光下连成起伏的山脉。
老唐把脸埋进刺骨的河水,喉间滚出受伤野兽般的嗥叫;老任抡起拳头捶打胸膛,水花溅上他结痂的伤疤;老罗躺在卵石滩上,看着银河倾落人间——那千亿星斗仿佛化作金元,叮当作响。
卢润东独自站在高岗上,冷风吹拂着他的发丝。河滩上的疯吼就像秦腔一样激昂,又像安魂曲一样苍凉。
他朝着北方望去,那里是他为未来的中国准备的一份大礼。只要他们能守得住这份家业,也不枉他刀山火海走一趟。
卢润东突然感觉掌心一暖,希贤不知何时攀上了土岗,递给他半瓶烧刀子:“想什么呢?”
烈酒滚过喉头,烫得卢润东眼底生霞。“看见北边的工业基地了吗?”他指向北方连绵起伏的高原,“我在想,那一千多亿美金,能在整个大西北砸下多大的一个坑!”
月光漫过希贤堆满笑容的脸庞,镀上一层冷银。“你要将整个西北大漠铺满金砖吗?”
卢润东笑而不答。
“你做了这么多,他们今天还这样对你,你不后悔吗?或者说未来的你不会后悔吗?”希贤又问。
“不会!如果要后悔,我就不会回来了!拿着这笔钱,带着家人远走高飞,找个无人的小岛过一辈子……”
希贤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抽的烟都变得更香了。他看向远处,老唐、老刘正把老罗按进水里,浪花裹着笑骂声飞溅。
第110章 大王叫我来巡山
1929年3月6日,节气:惊蛰。今日玄真将启程回沪,卢润东一大早将他送到西安火车站,然后就开始了整个陕省的巡视工作。
他叫宋老驴开车去耀州等自己,他则和老刘、郝老歪几个骑着马先巡视渭河以南区域。
他规划的巡视路线从祖庵镇出发往西巡视盩厔、郿县,然后过渭河到武功、兴平、礼泉、乾县、泾阳、三原到耀州,等耀州视察完,坐车去庆阳、延州、麟州。从麟州返回时走黄河边的宜川、韩城、合阳、澄城、大荔,过北洛河、渭河一路到渭南,就算完成整个巡视工作了。
在这万物复苏的日子里,卢润东一行人迎着春光咋暖、春风拂面,缓慢行进在刚修好的乡村道路上。道旁的柳树才将将吐出新芽,迎着春风摆动,仿佛在迎接远来的客人。
就在如此畅怀的氛围下,卢润东不由得想唱一曲儿。“太阳对我眨眼睛,鸟儿唱歌给我听。我是一个努力干活儿,还不粘人的小妖精。别问我从哪里来,也别问我到哪里去。我要摘下最美的花儿,献给我的小公举!哎哟~差点忘了!
大王叫我来巡山,我把人间转一转。打起我的鼓,敲起我的锣,生活充满节奏感!
大王叫我来巡山,抓个和尚做晚餐。这山涧的水,无比的甜,不羡鸳鸯不羡仙!”
老刘这些熟悉他的人,一路上就看着他各种搞怪。才行进不到十里地,道旁枯黄的灌木丛里窜出了十几个半大小子,手里拿着木质武器,将卢润东他们几个人团团围住。
他们这些孩子估计是附近聚村里的儿童团,应该是在安全执勤,检查过往路人的路条,核查来处与目的地。
卢润东笑着看向他们这批半大的孩子,这些都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希望,是清晨‘初升的太阳’,是接班人。
这群孩子里出来了个,个子不高,看起来特别稳当的孩子,只见他昂着头对着骑在马上的卢润东问道:“你是这群人的头吗?你叫啥名字?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路条呢?拿出来我看看!”
“嚯!”卢润东惊呼道:“小小个人儿,问题还挺多!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到底该回答你哪一个?”说到这儿他对老刘说:“孩子们拿着木刀木枪执勤,安全么?有没有出过问题?”
老刘皱着眉头说:“之前有过两三次,还好孩子们都没有生命危险。后来我跟老唐将所有聚村的民兵,巡逻间隔时间缩短了。用不了几分钟,这边指定有民兵巡逻。”
“那就好!”卢润东看着领头的孩子说道:“这孩子既稳当又能担责,长大指定是个能做成事的!真好!”
卢润东扭头对领头的孩子打趣道:“你听好了!请我叫小钻风!”这时旁边有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机灵问道:“叔叔,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太好听了!”
“是吗?我教你们唱好不好?”卢润东笑着问他,满眼都是宠溺。
“不好!”刚才领头的孩子,直接将手里的木枪顶到卢润东的胸膛,一板一眼的对旁边问话的小孩说道:“小文,你别乱说话!万一他们是坏人、是敌人呢?你是不是忘了,民兵叔叔给我们培训时说的话了?一定要警惕坏人,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得按照规矩做事,马虎不得!”
那个小小子儿,直接被训得低下了头。卢润东见此不再开玩笑了,赶紧让老刘将开出的路条拿出来给他过审。
领头的孩子查验完路条,直接很正式的走到路边,让小伙伴们列好队站成一排,对老刘敬礼。嘴里还喊着:“刘副总训好!”
老刘下了马回完礼,笑着说:“礼毕!你们是那个村子的?你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指着西南方向的村子对老刘说:“报告刘总训,我们是魏家庄的。我叫龚新民,小名大娃!”
老刘笑着问他:“那么龚新民,你能不能带我们去你们村里看看?”
龚新民往村子方向瞅了瞅,然后挠挠头才悻悻得说:“对不起,刘总训!我还在执勤,让小文带你们回村里吧!”说完这句话,他眼里全是失落。
他虽然掩饰的很好,却被细心的卢润东发现了。卢润东下马走过去,在老刘耳边对他说:“在这里等下巡逻的民兵,让他们代替这帮小子执会儿勤。”说完轻轻地指了下那帮垂头丧气的小子们。
老刘立刻意会到我的想法,走过去拍着龚新民的肩膀,给这小子说了让民兵代替他们执勤的安排,这可给他们乐坏了,激动地蹦跳起来。
没过多久,民兵巡逻队就过来了。领头的民兵叫贠大鹰,是个老护村队的队员。去年在清剿土匪时,胳膊受伤。队伍领导就安排他,暂时在家乡负责管理民兵巡逻队,顺带养伤。
老刘让龚新民跟这个民兵领队交接完手续,就领着我们出发去魏家庄了。那个叫小文的孩子,走到我跟前悄悄的问我:“叔叔,我能骑马么?”
卢润东惊讶的看向这个小子,刚过一米的身高就想骑大马。“想骑马?你一个人敢骑么?”卢润东问。
小小子儿咬着牙给自己打气,虽拟制不住的‘扑通扑通’的心跳,但嘴上仍旧倔强的说道:“敢骑!”
“好!有种!是个汉子!来叔叔抱!”卢润东伸手就给这孩子点了个赞,然后将他抱起放在马上,而后自己翻身上马将他抱在怀里。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飘向远处,也温暖着卢润东的心灵。身后的孩子们见此,亦是心动不已,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就盯向了老刘的脸上。
老刘无奈,只好让老歪几个下马,换着将所有孩子抱到马上。到龚新民时,他死活不让人抱,很要强,非得自己上。
老刘就帮他牵好马头,让他自己来。结果让老刘没想到的是,这小子就像脚下生风,一个跃起直接翻到马上,骑着就要走。老刘赶紧上前拦住马匹,上马坐在他背后,任由他控制着马匹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马背上,小文问卢润东:“叔叔,你刚才唱的歌真好听,有名字吗?能不能教我唱?”
好吧,十万个为什么开始了。卢润东又将刚才的大王叫我来巡山唱了一遍,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就会唱了!
好神奇,有没有!
第111章 农村问题1
卢润东骑着马,跟孩子们一道行进到村口约100米的位置,村子城墙上的岗哨民兵下来了。
也许是因为远距离看不清,卢润东一行人是不是劫持了孩子们?也许是村里民兵的操典规矩,他们端着枪一口气跑到我们跟前。
直到看见马背上的老刘,10个人就赶紧把手里的枪退了膛,背到身后。列队立正敬礼一个流程走完,老刘下马走过去还礼。
他将此行的目的告诉民兵后,他们中俩人才跑过去将挡在村口的路障移开。进了村子,里面的房屋全是背靠背、南北向设置。
村子中间的南北向主道路约15米宽,巷道约10米宽。这个村子南北向的道路共七条,东西向道路共十二条,村子方方正正,长宽都是1.2公里。
村公所就设在村子最中间的主道旁边,是一个9间的四合院形制。刚进门口就发现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中医在一群老弱妇孺排着队的在号脉看病,他的身后是个半大的孩子拿着处方在给病人配药。
进了四合院的院子里,中间有两棵巨大的梧桐树。梧桐树下,有一个青年在给一群庄稼汉子上扫盲课。
民兵招呼着我们进了最前面的倒座房的一间屋子,并对老刘说:“刘总训,您稍坐。我们村长在堂屋给各个生产队的队长开会。”
卢润东摆摆手说:“不急,你先给我们介绍一下你们村公所的布局和使用情况。”那人看向老刘,老刘对他点点头,他才说到:“正房中间那七间房是会议室,两侧的厢房:东边五间分别是广播室、通讯室、图书馆、村长办公室;西边是夜校和教师的公共宿舍;南边的倒座房:大门西边是医务室和药品储物间,东边是公共厨房。”
卢润东又问:“那你们村里平常百姓之间有纠纷,都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卢润东的这个问题直接让他卡壳了。
但凡在农村待过的都知道,农村的邻里纠纷实在是难搞。传闲话、占小便宜、地犁沟、房屋山墙的高低偏正、做饭的味道、家禽家畜、浇地争水争先后、用牲口、大门大户欺负小门独户。
就这还不算最难搞的婆媳关系、兄弟分家,再加上一群能惹事儿的熊孩子,你就别提有多热闹了。
这全是汉武帝刘彻那个古今第一阳谋‘推恩令’搞出来的破事。
卢润东看着这个卡壳的民兵,等着他的下文。只见他头上直冒汗,却不能言语一声。这时从外面进来了一个身高很魁梧的壮汉。
当那民兵看见这个壮汉时,就知道救星来了,赶紧喊了一声“村长”。村长进来之后,看了一眼老刘问到:“你们今天来魏家庄有什么事?赶紧说完,我那儿还有一堆事情要安排。”
老刘见此不免有点火大,就怒声问道:“哎,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巡察路过你们村过来走访一下,你一村之长就这态度?”
“我又没请你过来巡查!再说农村这破地儿有什么好巡查的?你们除了添乱,还能干点啥?!”村长毫不给老刘面子,直接回怼道。
“哎!我就不信……”卢润东见老刘直接撸袖子要把事弄大,赶紧上前拦住他。并对那个村长说到:“有事儿说事儿,上来就给这态度,到底咋回事?”
村长不认识卢润东,也根本不知道他们聚村全是人家卢润东花的钱,所以照怼不误。“你管我呢?我们上面是乡公所,乡公所上面是人家罗总长。跟你们有啥关系,就过来蹭?你们民兵、护村队跟我们不是隶属关系,你们跑这儿来干啥?”
老刘听了这话直接炸毛了,用手指点着那个村长的胸口怒道:“你知不知道我旁边的人是谁?要没有他有个鸡毛的聚村?没有他,你们还在喝西北风呢?又是花钱搞聚村、搞新房子、弄良种给你们,就换来你这态度?啊?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村长懵了,他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儿。从开始就是罗亦农带着他们搞聚村,又是晚上熬夜给所有村长搞培训,普及四个《十条》。
现在又蹦出来了一个其他人,真真的是给他弄懵了!他小心翼翼的将刚才的表情收起,给脸上堆起‘笑容’,将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伸出来问到:“你贵姓?咋称呼?之前也没听罗总长提起过你!”
“免贵,姓卢!祖庵镇卢家村人,大名卢润东。”卢润东握住他跟年龄不符的粗糙双手,感受着他掌心的老茧和如同沙粒般的粗糙感。
“你是那个老家三少爷?”村长惊呼道。
“对,那就是我!村长你贵姓?”卢润东笑着问。
“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咧!走,堂屋说话!”村长一把拍到自己大腿根上,然后赶紧抓住卢润东的手就往外拉。
到了正房的会议室里,拿起暖水瓶、瓷碗就给倒水,卢润东一看这架势,连忙拒绝道:“村长,你不忙活了。我们过来了解点情况就走,后面还有上千里路呢。”
“好!”村长答应完就端着两碗开水过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卢润东对面,等着卢润东询问。
“村长贵姓?”卢润东继续问道。
“免贵,姓魏,大名魏自强,小名蛋娃。”魏村长说完便不好意思的笑了。卢润东听完这小名差点也有点没绷住。
他看向魏村长问到:“魏村长,我们今天来主要是做做调研。一是了解一下你们现在的工作,有哪些困难?二是了解一下,平时村里面的邻里纠纷,你们是怎么解决的?三是农业生产与良种保密工作做得如何?”
说完掏出自己兜里的香烟给村长递了一根,村长接过去放在自己面前,然后从后脖领抽出一根旱烟杆子,装好烟丝点上。
‘吧嗒’了几口,才说道:“要说农业生产上的困难确实有,主要是牲口不够用,分配起来很麻烦。除了这个,其他的困难基本都可以内部想办法解决;至于说邻里纠纷,那太常见了。还好进村之前都有那四个《十条》约束,因此大的面上不会出问题。但是鸡零狗碎的闲事,那是真多。”
“农忙时,村民们基本顾不上扯闲。农闲时,能安排出去的刺儿头都安排出去了。村里的孩子们除了上学时间,其他时间都给安排了儿童团训练和路卡任务。”
“唯独难搞的是村子里的婆娘蛋蛋子,不好安置。太费脑筋。后来我将这事汇报了上去,没多久罗总长就让人拉来了棉花种子和织布机。从那儿以后,基本就很少看到妇女们扎堆扯闲了。”
“但是她们在一起干活的时候,又开始各种折腾。所以说再有困难,那就是缺少女干部。你让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去批评人家婆娘,好说不好看啊!”
第112章 农村问题2
卢润东听了魏村长的这话频频点头,他将老歪喊进来拿过来自己的笔记本和笔一一将这些情况全部记下,等下次会议时统一部署安排。
卢润东记完这些信息后,继续问道:“那村里的雨水泄洪排涝是怎么解决的?万一遇到火灾时有没有应急部署?另外农村的牲口排泄和老百姓上厕所的粪便是怎么弄的?还有村里有没有将牲口、猪和人的排泄物分开?我们刚才进村时,看见孩子们面黄肌瘦,还有几例大脖子病!这是咋回事?”
魏自强又‘吧嗒’了几口烟锅子,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散开,琢磨了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吭哧’了半天才憋出来几句话:“雨水排涝有城墙角的四个城濠,咱们这儿也叫‘海子’,救火灭火也用的是它里面的水,天旱时也可以用这里面的水浇地。”
“各生产队都有自家的牲口棚,牲口的粪便全都用土覆盖发酵后给公家农场做肥料;村里百姓家里养的猪和家禽的粪便,都和人的粪便混在一起,沤肥一年后掏出给自家的自留地做肥料;至于你刚才说的孩子们面黄肌瘦,听村里的值守医生说这是肚子里有虫;他说他的医术治不了这个病。大脖子这事儿,咱们周边那个村子里没有十几个?都是治不好得病,哎!”
卢润东一边听着他的牢骚,一边记着笔记。等记完了又问魏村长:“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问题了?”
魏自强说:“没了。其他的我们村里协商一下,都能解决。就这些了!”
“那行,咱们今天就聊到这里。对了,之前你刚进门来的时候,听你说话的语气最近经常有人上门给村里添麻烦?”卢润东这时才想起来,魏村长最初见到他们时的态度和语气。
魏村长将依旧滚烫的烟锅子,直接插在后脖领子那里。然后说道:“确实,之前有些护村队模样的人到各个村里打秋风,我们想着毕竟他们为了保护村里的良种机密,时常要在公路上巡逻也着实辛苦,就没举报他们。但是这帮人隔三差五来打秋风,因此搞得我们村公所这些人真是头痛不已。”
卢润东依旧不说话,只是皱着眉头默默地记着。老刘知道,此时的卢润东已经气的濒临爆炸。
随后卢润东一行人与魏村长辞行后,方走到村口时,就碰到刚才那些执勤的孩子,提着篮子拿着镰刀,准备去耿峪河边割猪草。
孩子们希冀的看着远去的卢润东,眼里满是失落。可家长安排给他们的任务,催促着他们迈向河边,但依旧挡不住他们一步一回头……
卢润东经过集贤、终南、哑柏、青化、横渠几个较大的镇店时,对集市的交易情况进行了了解。原来他们家在这么多地方,都有大量成排的商铺,做着各种不同门类的生意。
从棉花、布匹、粮食到农具、铁器、药材都有卖,当然最大的铺子是盐铺和当铺。看着这一切,卢润东莫名的有些尴尬。
他曾经听爷爷说过,他们家是长安、鄠县、盩庢、郿县区域内最大的地主。不只是拥有这四个县里最多的土地和佃户,也拥有最多的商铺和护卫。
哎,不想了。过河去渭北走走看,继续出发!
从横渠往北从浅滩过了渭河,就到了杨凌。远远看向普集镇方向,一阵烟尘飞起。驾马瞬至,就听见一群褪去上衣的汉子,抬着夯锤正在夯实路基。
过了施工地没多久就进了农机、柴油发动机生产基地,这一片大约征地一万亩。目前完成的厂房,就农机厂四个车间和柴油发动机的两个车间,占地约500亩。厂门口是一排五层的办公楼,至于职工宿舍的四层筒子楼则在靠近普集镇的方向,预留了1200亩地。
到了厂区门口,护村队在这边负责执勤的人将他们拦了下来。一顿手续交涉之后,才有人将他们领入厂区的办公楼下。
此时从门洞里跑出来了一个身高中等偏下,寸头圆脸、小圆眼睛、耷拉眉、蒜头鼻,鼻子的底下的一个大嘴厚唇,再加上脸上的两个酒窝,怎么看都特别有喜感。
他走到老刘跟前握着他的手一个劲儿的摇晃,说:“哎呀,刘总训。今儿咋有时间到厂里来了?走,先吃了晚饭我在给你们安排住处。”
到了厂里的餐厅,遇到了很多满身切削润滑油味道的工人。看来他们是今晚要加夜班的工人。
很简单的馒头咸菜稀粥,美美的吃了一顿,就早点休息下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卢润东就被号声惊醒了。卢润东从床上爬了起来,穿好衣服出了房间后才发现,厂里的所有工人和护村队的门卫都已经开始了早课。
卢润东和老刘也跟着他们训练了一会了,吃完早饭就到那几个车间去看看。农具厂四个车间,一车间翻砂铸造,二车间车磨镗刨钻机加工车间,三车间整体装配和焊接,四车间除锈上漆,这些车间里最大的是翻砂铸造和机加工车间,各占地50亩。
柴油发动机厂里两个车间是机加工和总装,各占地60亩。两个机加工车间附近都有一个较大的仓库。
看完生产流程,卢润东就问起了生产过程中的安全事故,厂长脸顿时拉下来了。因为最初刚开始调试时,有两个女工的头发被车床主动轴缠住了。
头皮被撕裂,下半身粉碎性骨折,终身只能躺在床上了。另外就是男工人的衣袖也被卷过几次,屡教不改。直到出了人命后情况才有好转。
再有就是翻砂铸造车间,全是焦炭升温,有一次一个老职工脚下被绊了一下,一头栽进钢水里,瞬间人就没了。
所以,从开始调试生产到如今,整个厂区死亡和受伤的人已经超过了25人……卢润东听完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记得他在给老罗写的信中,专门提过电厂、钢铁冶炼、化工生产、机械加工等常见安全事故的事情,既然已经提醒过了,为什么还会发生?卢润东十分不解,甚至还有些头痛。
第113章 安全事故1
柴油机厂这边的安全事故都这么多,那耀州方向事情繁杂……尤其是药厂、日化厂、玻璃厂,想想都觉得心慌……
卢润东以前就发现了一个特别的现象,每条新修好的路都要死好多人。人死了血流了,再然后就归于平静。卢润东不知道这是一个人的错觉,还是……
卢润东与老刘一行人与这个姓寇的厂长道别之后,骑着马直奔水泥厂方向。五十多公里就算是原高坡陡,也就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到了水泥厂附近,卢润东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因为远处飘扬的水泥粉尘,那粉尘浓度再浓点就看不到人了。
水泥生产的安全问题主要是烫伤、粉尘两个老大难,再加上刚才闻到的刺鼻尾气,那周围的村民能不能正常生活都难说。
有手帕的掏手帕,没手帕的直接用衣袖遮住口鼻。将马匹留在附近的一片树林里,随行的人留下一个看马,其他人都跟着卢润东进了水泥厂。
进了厂门,就看见一溜提货的车辆在大门口排队。走进去没几步就到了三层的办公楼底下,门卫上去打招呼,卢润东几个人在楼下等着。
不一会儿,精瘦的厂长带着圆乎乎的技术员从楼上跑下来了。老刘介绍完组织关系,卢润东就开腔了:“你好,楼厂长。我这还没进厂就发现水泥扬尘问题,按道理是新设备除尘的不见不会出问题啊。”
姓贾的技术员就帮着回话:“卢先生,这是因为昨天排风管道破裂导致的。之前设备供应商提供给咱的风管是薄铁皮的,根本不耐腐蚀。二氧化硫这不才排了没几天,就这样了。”
卢润东又问:“那你们把问题解决了没?或者说你们是怎么解决问题的?”
贾技术员说:“刚开始找了个铁皮匠过来维修,他要让我们停机器他才能修。您进来的时候指定也看见了,门口排着队提货,这哪敢耽搁呢?后来我说先让他把材料准备好,把要修缮的部分尺寸量好,等他那边全部准备好我这边停机做检修,他再更换。我们目前用棉布两面刷上油漆,直接给缺口处缠上了,现在那边再没有泄露了。”
卢润东再问:“我们刚才进厂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是怎么回事儿?”
贾技术员直接懵了,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才说道:“当时培训我们的工程师没提这茬啊?”
卢润东突然无语了,这是自己我问的太早了,还是比利时的人忘了说?不管了,先把自己手底下的活了了再说。
卢润东认真的跟贾技术员说道:“找个会议室,我说你记。”楼厂长就赶紧带着众人上到二楼的会议室。
众人分别落座,郝老歪也将卢润东的本子和笔递了过来。卢润东将刚才的问题全部记好才对贾技术员说道:“水泥厂的尾气主要成分是两种,第一是尾灰,这个等在增加一个布袋除尘;第二是二氧化硫和二氧化氮,刺鼻的味道应该就是他们没跑了。”
“那怎么处理呢?两种方式:一,拉高现有的烟囱高度到30米,尾气高空排放。利用高空的快速空气流动来稀释刺鼻尾气的浓度;二,用石灰水对烟囱内的烟气进行喷淋,烟囱里的刺鼻尾气属酸性物质,石灰水属碱性物质,两厢一中和这个问题基本就解决了。至于最后的残渣么?就先找个地方堆着,等明后年我们找到彻底的解决办法时,咱们在集中处理。你们看这样行么?”
贾技术员哪懂这个?只是一味的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也记下了,会按照这个办法进行处理的。
卢润东也知道目前的整体水平就这样,他不能着急。等那边记完处理方法后,卢润东问到:“楼厂长,咱们水泥厂开始生产多久了?有没有出现过生产安全的事故?”
刚才还乐滋滋的楼厂长,听到这个问题顿时心情不快乐了。他额头的刘海瞬间就被汗水打湿了,嘴巴蠕动了一会儿才开始了他的吐槽:“卢先生,其实出现事故,不能怪我们这些管理者,我们也不想啊!工人上岗前做培训,叮咛了再叮咛。安全标识牌,也按照要求悬挂了。后期出事,被工人家属给我们几个一顿爆锤,反正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们也认了。”
“但是我们哥几个真心冤枉啊!十几起烫伤,全是因为操作间温度过高,他们觉得热了就撸袖子。至于粉尘方面,我们最初都给工人将防尘面罩都给他们了,那是人家设备供应商给配的,要求必须佩戴的防尘工具。可这帮工人,只要附近没人他就脱掉面罩。哎,屡教不改!没治啊!”吐槽的同时,还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卢润东也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说道:“那就立规矩,不按照规章制度操作的工人,就罚款处理,屡教不改的视情况,将其违规情况公开,开全厂大会,对其予以开除处理。”
卢润东说完,便将刚才厂长吐槽的问题也记了下来,然后即刻辞行就往耀州出发。40公里一个小时基本就到了。
远远地就看见老罗、老唐、老任、希贤、淡村五位大神,接上头虽然几天未见,又避免不了一阵寒暄。
此时已接近午时,没聊几句就去了办公区楼下的公共食堂去就餐。这边的管理人员比较多,所以楼下吃饭的场面就显得特别热闹。
吃完饭,上了楼,进到4楼的大会议室,六个人分两排坐开。左手老唐老刘,右手老任希贤老罗淡村。
卢润东将昨天到今天的所有见闻笔记,全部给他们复述了一遍,全场沉默。不是说他们不够辛劳,也不是说卢润东故意找茬显示自己的权威和存在感。
但是事情出了,就得改进。之前卢润东遇到过的村镇、工厂已经给予了改进意见,可未去的工厂、村镇怎么办?难道得卢润东全部跑一遍?仔细观察细细询问?先不说卢润东有没有这个时间,关键这不是他的责任和工作。
第114章 安全事故2
老罗目前和老任在负责农村局村建设,希贤和淡村则负责整个工业园区的建设、运行工作,所以现在最头疼的就是他们四位,老唐和老刘人家哥俩负责的是护村队训练和选拔,跟他们的事儿八竿子打不着。
他们四个都不是磨叽的人,立马着手将手上的工作安排给助理,自己分头带队下去巡视,发现问题着手处理问题,并做好记录等到月底回祖庵镇进行总结分配。
那个时候卢润东还要根据每个人的个人能力,和负责的一摊子事情的运行情况,进行分析后对人事进行调整。
所以这也是他们所有人,在开会前展现自我的最后机会。当然卢润东经过五星海棠提供他的人员能力分析情况,和他自己前世了解的情况早已在心中打好了定稿。
但清楚归清楚,该让他们绷的弦必须绷紧,否则谁知道后面还会出什么事故。卢润东跟他们告别之后,便与老刘和郝老歪、宋老驴四个人,开着车直奔麟州而去。
经过黄陵时,卢润东人生第一次去祭拜了始祖,然后一脚油开到麟州。等到了麟州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在附近的村子休息了一晚,这才去了正在做基建的工地。麟州附近风沙很大,尤其是春冬两季。现在刚好是初春,正是风大的时候。
几天没见老谢又瘦了不少,看来他一个人要撑不住这么大一摊子事儿了。未来在延安—庆阳—巴彦淖尔—包头东部这个总面积接近25万平方公里的梯形区域内,会迁徙上千万人口进来。
这个区域内不仅有冶金、重工、化工、炼化、焦化、火力发电,还有煤炭开采和石油开采,所以依靠一个老谢把他累死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这次带老刘来陕北,主要就是在安全方面给老谢减减负,毕竟他俩在原有时空就是老搭档,而且既是同乡又是同志。
宋老驴沿途开了一路,让他留下来休息,换郝老歪开车拉着卢润东、老谢、老刘先去矿区看看。
到了矿区之后,卢润东发现扬尘现象,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这可能是与目前的气候相关。
但是接下来的发现,更让卢润东放心了不少。一群矿工防尘面纱的佩戴情况,确实比水泥厂要好不少,这个必然是麟州附近的百姓,长期与风沙搏斗的经验所致。
下了矿坑看到排水情况,依旧比他预想的情况好许多。卢润东觉得比他蹲在墙角吃一碗油泼面都香。
由于麟州的煤矿全都是露天煤矿,属于那种地面土层下两米左右就有煤矿的特殊地质。所以没有井陉、大同、开源等煤矿需要井下作业的安全问题。
所以了解下安全事故仅是磕磕碰碰后,卢润东有点失落的滚出了这里。下一站是煤矿附近的火电厂,这里总不会跟煤矿一样一点问题都没有吧?
对,卢润东出来就是抱着找茬的心态出门的,不找点事情、挑点问题就感觉自己这趟出门很失败。
可惜,进了发电厂的卢润东发现,这里除了灰大其他的没有任何问题,安全事故方面仅有最初试运营时的一起烫伤。
卢润东觉得这个地方的人血脉里,应该是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否则不应如此。为了一探究竟,于是几个人立马转场去了一二期炼化工程项目地。
沿途路过了一个大型堆场时,坐在车后排的卢润东有些好奇问老谢,这边都堆了些什么鬼东西。老谢说道:“老卢,那边这一堆堆的全是焦炭和铁矿石。铁矿石全是阎大帅、张少帅赊欠给咱们的,焦炭一部分是我们自己用土法生产的,一部分还是山西那边赊欠的。”
“现在我们是负债运行,目前欠外债合计160万银元,其中120万是这些个矿石和焦炭,另外的是工人工资。”老谢说完,挠了挠后脑勺。
“这边后续规划的主要是冶金版块,和无缝钢管和热轧钢板。因此我们就将这些原材料堆在了附近。”
“对了,老卢。上次北苏人前来送物时,询问了我方的情况,我并未过多理会。然而,他们一群人将我围住,坚称我们组织的源头是……”
“其后,他们见我不为所动,便留下一句话,称若我方不想让组织在南方出现问题,最好配合他们一同对你开展工作。他们几人表示,想要挽回在你这里丢掉的颜面。随后,我让翻译搬去一箱白酒,询问他们究竟意欲何为,下一步有何目的与举措。”
“你猜怎样?他们竟然只是为了获取几笔有关设备、装置、铁锭、铝锭以及粮食、食品的出口业务,此外还询问我方是否需要他们协助贯通巴彦淖尔至麟州的铁路。”
卢润东听了这话直皱眉头,北苏人这简直就是见缝插针。给个机会,他们就想搞出点动静出来。
“这样吧,老谢!物资倾销无所谓,只要价格合适就行,咱们现在不缺钱。但是铁路对接这口子,绝对不能松。否则他们一旦翻脸,驱兵南下一天之内就能控制这个区域。”卢润东说完想了下继续道:“晚上让老歪给沪上发个电报,想办法兑换500万银元给你汇过来,只要东西好价格合适,该买买!”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程,车子到了佳县—横山—靖边—绥德的区域内,炼化基地就在此地,当然也有油田采油、输送、贮存。
卢润东一行人先进了油田进行考察,他给老谢提醒了后世‘油老鼠’偷油的行径,让他提前做好防备。
油田确实也没啥看的,除了油田废水和钻井油泥堆场之外,真没啥了。接着去了输送站,最后才到了位于米脂到横山区域内的一、二期基建工地。
一期厂房全部完成建设,小型设备已经开始进场安装,大型设备正在往安装地点运输。等英国那边过来的大型吊具到位,就可以进行设备就位了。
二期的基建正在施工,道路、厂房地基全部做完,目前正在砌围墙和厂房外墙。看了一圈依旧是没有找到问题。哪怕是细节到极致的库房零配件、部件分类堆放他们也做到无误,卢润东最后实在没辙了,就装作在大门口吸烟,其实是在查看工人安全帽的佩戴问题。
等了一个下午直到天黑,工人师傅们全部下班,也没发现一例。
第115章 偶得浮生半日闲
卢润东特别失落的从麟州离开,他以为再厉害的大神年轻的时候毕竟还‘年轻’,总会有各式各样的疏漏。
谁知道这个,在另一个时空统领陕甘宁边区的老谢,竟然把工作干的如此滴水不漏?这还怎么显出他卢润东的与众不同呢?
还好卢润东不会在这种情绪里浪费时间,现在的他坐在汽车的后排思考着两件事情。第一是美国那边即将进行的‘大收割’,另一件事情往后几天要去太原和‘三帅’商议东北事宜,这两件事情的重要性几乎同等。
因此后面的巡查他几乎草草了事,他回家之后会让郝老歪打电话,将这个情况给老罗说一声。
当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清明之后了。‘谷雨前后,种瓜种豆!’,需要在这时候种下的棉花、西瓜、豌豆,百姓都开始在田里忙活起来了。
刚进村口的卢润东就遇到了来迎接他的三个小宝,当然他们更期盼的是,卢润东有没有给他们带好吃的。
可惜卢润东早就忙晕了,哪顾得上这个?郝老歪笑着从车里将之前路过西安时,买的点心和柿饼递给了两手空空的卢润东,立马缓解了少爷的尴尬。
孩子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直接笑闹着奔向根英嫂子屋里,和他们的根英妈妈分享快乐去了。
卢润东将郝老歪和宋老驴叫到跟前,目前他能用的人就他俩了。其他人要么是跟着老罗去工业区,要么跟老左去了庆阳。
卢润东对老歪说:“老歪,今天你落实三件事,都跟沪上的玄真有关。首先,让他给西安的账户里兑换点银元过来,发工资、买物资、买武器用,不用太多500万就够。另外让他找英国或法国商行,尽快给陕西搞一个可以与全球建立相互通讯的电报通讯中心来,花多少钱都无所谓。还有就是最近会有大量的人员、物资和设备要到港,让他密切注意并安排好货物和人员入陕事宜。告诉他,必要时可以联系老陈,由老陈出手解决问题。你去吧!”
卢润东又对宋老驴说:“上次巡查时,有一件大事因为工厂安全事故频出被耽搁了,被情绪影响了。忘了跟之前来的那批德国人,见面对接。你这样,先给老罗那边打个电话,问清楚人在哪里?然后问问老罗或者希贤他们几位,看谁熟悉德语翻译。不管是谁熟悉德语,都让他把人带到这边来,这是第一件事情。等我跟这些人了解完情况以后,再根据实际情况来调整安置方案,或者在耀州或者在泾三高的渭北塬上。总之,得专门建一个供安置德国技术人员的地方。这件事你负责落实落地,人手不够,没办法。至于护卫的事情,你看谁合适给我派几个就行。”
于是乎,俩人都走了。安排好一切的卢润东,背着手吹着口哨,准备去老妈的院子,看看怀孕的自家婆娘李若薇。
毕竟没有那个“二代五星海棠”在国外的大显神威,也不可能有他卢润东的今天。哪怕是忙成孙子,他依旧将每一天过得津津有味。
进了院子,就听见婆媳两个拉家常,而且还时不时地传出笑声。卢润东搞不明白,这到底算不算女人独有的技能?
尤其是农村的妇女,传闲话的速度简直了。早上是谁家生了个大胖小子,晚上生生变成谁家有个胖子死了。
哎,不管了只要婆媳关系好,他也安生不是。进了门就看见老妈坐在炕沿上缝衣服,全是小孩穿的。
李若薇手里,则是拿着老妈刚做好的一双鞋子,虎头虎脑的特别好看。卢润东见此就笑着问:“你俩怎么就觉得这一胎怀的是男孩?万一是女孩呢?难道女孩子出生后,全穿男娃衣服?”
他老妈郭惠芝笑着骂道:“你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呸呸呸!我找人看过了,也算过了,都说这一胎啊是男孩!”
卢润东笑着说:“行,都依您!只要您高兴就好!”说完便润雨细无声的腻歪到李若薇身边。李若薇看着她那冒着傻气的样子,心里不免想着,这还是那个在美国大杀四方的卢润东么?
一时间李若薇玩心大起,在他耳边不停说悄声说话。那股温热如火,都快给他点着了。可当着老妈的面,他能干啥?他敢干啥?
李若薇这妮子肯定是故意刺挠他,知道他啥也不能干,太坏了!就在两口子,眉来眼去的互诉衷肠时,时光悄悄地在流逝。
一转眼到了傍晚,卢润东吃完饭,就被老妈推出了院门。哪怕他看向李若薇的眼神里能拉丝,也拿推搡他出院门的老妈没辙。
哎!这老妈有了孙子,就不要儿子!
从老妈院子出来的卢润东直奔根英嫂子这里,接上仨孩子跟根英嫂子聊了一会儿,问了问她老陈最近的情况,结果她自打来了陕省,老陈那边一点信息他都不了解。
一个人住的根英嫂子,怀孕已经四个多月了。肚子比来之前大了一圈都不止,除了心里放心不下老陈之外,吃得好睡得好,还有三个孩子到她跟前凑热闹,倒也不至于寂寞。
等卢润东将三个小的安顿好睡下,已经很晚了。躺在炕上的卢润东,打开窗户看着星空,思绪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心口的‘五星海棠’不禁开始滚烫且发出诡异的红光,甚至都将整个屋子照亮。卢润东怕给孩子们惊醒连忙趴在炕上,用身体压住这灼热且闪耀的光芒。
他脑海深处,出现了一行字。“因卢润东态度过于强硬,导致组织与北苏关系急剧恶化,北苏因此大幅度削减提供给组织的经费,并以组织国际的名义要求胡公按照他们的要求对组织进行整改和约束。否则,将会大规模给予凯绅政府……”
卢润东一骨碌爬了起来,抓起房间的电话就给郝老歪打了过去。没过几分钟,老歪便拎着电报机跑了过来。
卢润东打好腹稿后,老歪已经在隔壁书房架好了电报机。卢润东坐在椅子里缓缓说道:“给老陈发密电,电文如下:因北苏政府在陕未能获利,故而欲与组织为难。近期将调整对组织的扶持及政策方向。若组织不认同其安排,必将遭受其反噬。望兄尽快告知胡公,急!另,组织若需钱、药,兄联系玄真均可办妥,切勿向北苏妥协。”
第116章 太原密会
谷雨那天,天光清透,关中平原的风裹挟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卢润东的母亲今天起了个大早,拉着儿媳妇李若薇,挎着竹篮下到田埂边,弯腰掐了一捧鲜嫩的荠菜。荠菜叶尖还挂着晨露,青翠欲滴,是早春最鲜的一茬。
“润东,你今儿要出门,咱们吃顿饺子!”母亲在灶台边忙活,面团揉得筋道,擀面杖滚得飞快。
案板上,剁好的五花肉拌着荠菜碎,淋上几滴香油,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卢润东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得他眉目温润,哪还像那个在谈判桌上硬生生从洋人嘴里撕下千亿美金的狠角色?
饺子出锅,皮薄馅大,蘸着自家酿的米醋,酸香扑鼻。卢润东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含糊道:“娘,香迷糊了!”
母亲笑骂:“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这顿饺子,算是卢润东连日来难得的喘息。前几天,卢润东刚办了几件大事。首先是召开了第二次全体会议,对人事安排进行了调整。
第二次全体会议前,卢润东先私下约见了老谢、老左和席淡村。四人围着一盏煤油灯,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几人神色晦暗不明。“老罗稳重,西北工业基地交给他。”卢润东指尖敲了敲桌面,“希贤脑子活络,麟州那边需要他。”
老左嘬了口烟,眯眼道:“地方政府这块,戴克敏能镇得住场子?”
“刘光烈辅佐他。”卢润东淡淡道,“护村队整训不能拖,鬼子迟早要打过来。”
第一桩:人事大调整。
最终敲定:西北工业基地:总负责人罗亦农,副手任培国,总部耀州。下设耀州工业区(席淡村)、麟州工业区(邓希贤,副手潘忠汝、老谢)。
地方政府组织:戴克敏总负责,刘光烈副手,总部旬邑县,兼管庆阳、麟州聚村安民及护村队整训。
陕甘宁军队:总司令唐澍,副总司令老左、老刘,总参吴光浩。五军分驻——第一军(吴光浩,麟州);第二军(阎揆要,巴彦淖尔);第三军(王泰吉,张掖);第四军(马步益,凤县);第五军(许光达,兰州)
老谢听完,咧嘴一笑:“老卢啊,你这是把家底全摊牌了啊。”卢润东没说话,只是把烟头在烟灰缸拧灭,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第二桩:华尔街的收割。当夜,卢润东亲自去了趟电报房,让郝老歪与沪上的国际电报中心进行联络。在滴滴答答的电码声里,他的指令穿过大洋,抵达纽约张熊大的手中。
“做空步骤已定,若遇变故,三人协商决断。”张熊大回电极简:“收到。”
卢润东盯着电报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这一局,赌的是美国股市的崩盘,赌的是千亿美金的反哺。赢了,西北的军工、教育、基建全盘皆活……他想了想,把电报纸凑到灯焰上,看着火舌吞噬字迹,化作灰烬。
第三桩:和德国专家的对接。德国人来得比预计的早,当卢润东见到德国技术团队的领队冯凯恩时,着实愣了一瞬。这位前魏玛共和国驻沪大使,竟辞了职,亲自带队来陕。
“敬爱的卢,”冯凯恩的中文带着德式腔调,却意外地流利,“为了这次合作,我辞去了大使职务。您投入的第一笔资金何时可以到位?”
卢润东尴尬地挠了挠鼻子:“资金……目前还在美股里打转,八月底能回流一半。现在账上只剩不到十亿美金,先拨给您用着。”
冯凯恩倒不介意,反而笑道:“您放心,您所需的仪器仪表和实验用具,我会尽快安排采购,你这边付款就行。”
“渭河北塬的实验室两个月后完工,”卢润东补充,“届时您去看看,缺什么直接添。”
冯凯恩点头,忽而调侃:“还好我会中文,省得您找翻译——听说您之前的翻译,把‘冶金’翻成了‘野鸡’?”
卢润东扶额:“别提了……”
第四桩:礼泉的大神。礼泉县安置着李、陈两位组织的倡议和组织者,曾经的燕京大学教授。卢润东去时,两位正与学生们争论农村文化教育普及的事情。
“小卢!”李、陈两位先生热情迎上来,“早就听说过你,一直未能谋面”
卢润东笑道:“哎,瞎忙。我听说您二位到了陕省后,安排好琐事就赶紧过来拜访。对了,我那边还有很多德国专家闲着,您看用得着么?”
陈教授抚掌:“妙!可以过来先帮我带带学生,我这就写信召旧日门生。”
饺子吃完,卢润东一抹嘴,翻身上马。宋老驴带着二十名护卫,早已候在门外。“东子,这就走?”母亲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刚蒸的馍,路上垫肚子。”
卢润东心头一热,低声道:“娘,回吧。”车轮滚滚,黄土飞扬。此去太原,见冯、阎、张三人,关乎东北防线,更关乎两年后的生死局。
张大帅已死,哪怕他提前布局,少帅也未能彻底掌控东北,再加上鬼子从旁谋划,他也不容易从容做事。卢润东眯眼望向远处山峦,心中暗忖:“时间……不多了。
经过三天的疾驰,好不容易进入太原盆地。当三辆车子到达太原西城门时,卢润东一行人被城防部队拦了下来。
一通交涉之后,才给放行。没过多久,车子就开到阎帅的府邸(后世太原学府街那个)。进了大门,往左行了几百步就看见一座十几亩大的湖泊,湖泊旁边是一座十几间的飞檐古建。
阎帅居中,冯帅在侧,张汉卿笑着看向卢润东。当冯帅看见卢润东时便给阎帅介绍,卢润东见此大步上前给阎帅见礼。
阎帅满脸堆笑着对卢润东说道:“哎呀呀,真俊的后生啊!卢贤侄真个是年轻有为啊!来来来,里面请!今天我特意请了太原城里最有名的鲁菜厨子,还希望贤侄你能满意!”说完就拉着卢润东的手往里走。
张汉卿看着尬的一批的卢润东笑着问:“润东兄,别来无恙?”
第117章 太原密会2
四个人走进房子右侧的餐厅,一张大八仙桌摆放在中央。阎帅坐北朝南占据主位,冯帅坐在东侧,卢润东坐在阎帅右手边,张汉卿紧挨着卢润东坐下。
仆人迅速地将酒菜布置妥当,随后退下。
阎帅笑着对冯帅说:“冯帅,那我来说几句?”
冯帅拱手回应道:“到了你阎帅的地盘,自然由你主言!别客气,请讲!”
“好!润东贤侄,把你从美国召回,主要是为了三件事。第一,汉卿贤侄对东三省和热河的掌控力不足,若日本人挑起事端,进攻东北,我们三人恐怕难以应对;第二,老张过世后,凯绅私下通过孔祥熙多次传话,邀我去南京就职。我这边压力巨大,只能暂时拖延,等你回来商议对策;第三,我们三家构成的防线,一旦东北出现缺口,我们二人将难以应对。无论是应对日本人还是南京政府,都极为棘手。因此,才紧急发电报给你,冒昧中断你在美的行程,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啊!”阎帅说到这里,还特意看了看冯帅和张汉卿,示意他俩帮忙附和。
卢润东见状,不禁有些想笑,阎帅果然是能在“鸡蛋上跳舞”的高手。即便前世处于被动局面,也未曾退缩一步,更何况如今北方三家联盟稳固如山。
说到底,无非是“利益”二字。冯帅见阎帅如此说,意图将三家联手“东北被破局”的责任推给张汉卿,便接过话头道:“阎帅所言极是,润东,你看我们三人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卢润东压下心中的冷笑,皱了皱眉头,桌子下的手指关节捏得有些发白。好家伙真够无耻,欺负他和张汉卿年轻。
思忖片刻后,卢润东缓缓抬头说道:“虽说我目前还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按照阎帅、冯帅所言,无非是以点破面之计。只要汉卿在东北布下的伏笔起作用,最终能完全接掌东三省军权,那这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不成问题。”
“我个人更认为,我们现在的主要面临的问题是,你们之前建设的防御工事,具体布局在哪些线路?一旦日本鬼子从丹东、集安南北两个方向渡过鸭绿江进入东三省,那些防御工事能否发挥作用?”
“假设鬼子南边从鸭绿江过丹东,绕过旅顺口,拿下盖州、盘锦,直逼锦州时,长城防线能否阻挡鬼子南下?”
“如果鬼子北边从集安过江,攻占通化、白山,直逼四平、长春,如此南北分割包围,奉天、哈市周边岂不是唾手可得?”
“若等到日寇占领整个东北,站稳脚跟,东三省三千万百姓将何以自处?因此,诸位之前部署的永固防线能否起到御敌延时的作用,就至关重要了。”说到这里,卢润东环视一圈,见三人脸上愁云密布,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个年代的大多数人,多少都有些“惧洋”心理。但凡曾击败晚清海陆军的洋人,他们都会从骨子里感到畏惧,这是时代的局限。
后世的国人虽经先辈热血洗礼,仍不乏洋奴频出,更不用说这年代遍地“洋”货的情景。
卢润东决定给这三位打打气,提振士气。否则以他们如今的心态,如何应对敌军?若这三位心态崩溃,整个队伍的士气也会由上至下崩塌。
于是,卢润东调整好语气和姿势,开口说道:“三位!无需过于忧虑,我这里有几件喜事,与大家分享,提提士气。等我说完,请各位帮忙参详参详。”
“第一,之前我们合作的药厂三个月产出30吨药品,售价22.5亿美元。这一点,您可以向冯帅求证,他知道具体的分红情况。”
冯帅喜滋滋地与两位分享了自己药厂一期的首次分红成果,听得两位头皮发麻。冯帅得意地对两人说道:“若不是有一帮老部下放不下,我都想直接把西北军交给润东,自己在秦岭周边找个山清水秀的地儿,种花养鸟陶冶情操顺带养老。你们是不知道,这小子他现在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人有人,若非缺少武器,我觉得他的整体实力都比咱老冯强多了。”
不知冯帅是无意之言,还是别有用心,这话直接让阎帅和张汉卿愣在当场,这些信息带给他们的冲击太大。这俩人身体微微后仰,警惕地看向卢润东,此时的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未来如何与卢润东相处。
卢润东见两人都看向他,心中暗骂冯帅,脸上却堆满苦笑。“两位大帅,冯帅是我表姑父,相比两位自然更了解我。两年前为赈灾聚村,确实招募了不少人。”
“早期我怕土匪趁乱劫掠村民,便组织了一千多人的护村队,负责训练民兵,保护村民的同时顺带剿匪。”
“之后,我派人去沪上引进洋人良种。安排完这一切,我便前往沪上与一群‘洋大人’交接出访事宜。”
“我没想到,随着聚村规模扩大,灾民难民越聚越多。到我来晋地之前,再加上关中道的百姓,参与聚村的已有近三百万人,护村队也发展到45万人。”
“虽然我那边有人有粮有钱,但确实缺乏武器。阎帅、张帅,不知您二位能否先卖我一些武器军火?我愿意高价购买。”
阎帅一听有生意可做,直接接话道:“润东贤侄,你需要多少武器?太多了我这边的产量可供不上!”
卢润东笑着伸出一个巴掌,说道:“不多,五个军的武器配置。”
阎锡山一听这数也不算多啊,忙点头道:“五个军的武器配置不算多啊!估计太原兵工厂年底就能生产够你的!”
卢润东摇头说道:“阎帅先听我说完,我的队伍配置跟你们各位的有点差别。首先是炮兵,每个师得有一个师属105口径重炮团,军级得有一个专属122口径重炮旅。这就是900门炮,每门炮带十个基数的炮弹;每个步兵团配置一个6门120口径的重迫击炮连,每个营配12门80迫击炮。这又是1560门。”
“步兵枪支,除了每个团属两个重机枪连以外,每个步兵连都得配一个突击排,这个排以轻机枪和冲锋枪配置为主,配两门60迫击炮,每人一把手枪为辅,然后其他的弹药全部按照十个基数配齐。你看看就这个配置总共配置够五个军得花几个钱?”
第118章 太原密会3
阎锡山听着卢润东的叙述,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心里稍加盘算,就喜上眉梢了。这生意做下来少说得赚个百十万大洋。
阎锡山盘算好刚准备报价,张汉卿接茬就说了:“润东兄,你这么大的单子,阎叔也不一定吃得下,还不如分我们奉天军械所点生意呢。”
阎锡山听完直摆手:“汉卿,你先把你东北军那一堆事儿理清楚再来谈生意。润东贤侄,那缺钱么?”
卢润东见老阎跟汉卿要跟起冲突,这种哪怕很小的内部矛盾,他也得给消灭在萌芽状态。于是说道:“刚才说的第一件喜事,其实是这里面最小的一件。你们爷仨甭急!”
“我之前到了沪上,比利时、法国、英国、北苏、美国还有欧洲诸国都要跟我建立贸易联系,哪怕免息免抵押都要给我贷款。后来把铁路修建给了法国,把油田开采和炼化给了英国,北苏也要硬蹭我没给好脸为此曾经想过报复我。”
“在沪上时 ,差点给我折腾没了,给我家若薇吓得够呛 。后来没辙才从北苏贷款五千万美金,主要用于铁路修建和粮食、食品进口,后来他们又来威逼利诱让我这边进口他们的原材料和设备,我只同意了一半。”
“我不愿意前门驱虎没结束,后门就给放进来狼。所以对他们我一直保持着警惕心。冯帅你别这么看我 ,他们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见谁都是这么一说。”冯帅听到卢润东这么评价北苏,不由得眼睛睁大,还很夸张的看向卢润东。
卢润东心里很明白,冯帅应该对原来那几个人从侧面打听过他们的来历,甚至手下也有人见过曾经在他队伍里帮着他们整训的唐澍、王泰吉。
更遑论,去年大批鄂豫皖人马进入关中,有心人稍微查查肯定就会发现。冯帅对卢润东的政治倾向早已了如指掌,所以才会对卢润东现在说法反应如此之大。
卢润东根本就没理冯帅的夸张反应,继续说道:“后来美国人想挤掉英法两家的业务,我没同意。就只能给他们准备了一个大的业务清单,合同总额3.3亿美金,然后以整个矿产、油田、药厂、工业基地作抵押,向美国摩根银行贷款38亿美金。”
“后来去了法国巴黎,巴黎人见美国人敢给我卢润东贷款将近40亿美金,那么他们给贷款40亿法郎也没啥问题吧?我就用他们贷的款买了三艘巡洋舰,还有若干工业设备、还有大批来自乌克兰的粮食。”
“当然法国政坛的一帮人也被我忽悠的够呛,现在还想着帮中国修建整个铁路线和港口呢。再进入德国后,他们的经济被英法美三家蹂躏的够呛,再加上内部犹太资本的收割,老百姓距离饿肚子也不远了。”
“所以之前我在沪上与他们签订了一揽子的工业技术合作计划,对他们来说犹如天上掉馅饼。既能解决工业发展的停滞不前,又能解决老百姓没工作饿肚子的局面,所以这10个亿英镑的大合同才是诸多国家合作的重中之重。”
“就在我来太原之前,他们原来的驻沪领事辞职,专门负责带队到陕西帮我们培养技术工人,这还不算在陕省培养的大量德语技术资料翻译。”
“在不久的未来,还有将近三万人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骨干要来到陕省,我来之前忙活那些天主要是为了给他们解决后勤问题的。”
“结束德国之行后,我到了英国伦敦。刚好之前英国驻沪大使麦克爵士也回到了英国,他帮我打理好了整个英国的所有行程。在那边我不仅做空英国股市,血赚了21亿英镑,还利用赚来的钱在英国卖了一波人情。10亿英镑买了几十艘战舰组成了一个舰队,大约明年这个舰队就会和之前的在发过购买的三艘战舰一起安置在缅甸的丹兑港。”
“当然这十亿英镑里还有大部分被用来购买工业生产线、棉花棉纱布匹等大批物资设备,当然我这钱不白花,且花的时机和为谁花的都是有选择的。我在英国找了有能力的政客,支持他竞选英国首相,所以只有他才能跟我签署这笔订单。而且只有在英国上下一片哀鸣时,作为救过救民的大英雄出面。当然我也会在英国给他留够足够他往后十几年的政党运维资金。”
“再后来就去了美国,美国人跟日本鬼子进行了深度绑定,而且我到美国后被日本鬼子刺杀了数次,最后一次刺杀是在我回国的船上。”
“你们别看他们地理位置好,还能左右逢源打扮成中立国家,其实他们一直在用实际行动支持欧洲和日本在亚洲的掠夺,他们在后面坐吃渔翁之利。”
“因此我给美国人来了点狠的,除了加大最早的订单量,还买了很多食品、粮食。当然少不了,最后让人将他们出售给日本鬼子的原材料高价买来。我也在美国收购了大量的优质资产、企业、研究机构,姑父你问我钱从哪来?”
卢润东看向问他钱从哪来的冯帅说道:“在美国银行高息贷款了150亿美金,除了给高息还私下给了经办人员一笔不小的费用。”
“肯定要抵押物啊,我就用我在英法德三国的企业和我购买的军舰、物资,还有三期药厂作抵押做的短期贷款。”
“我用这笔钱主要的目的就是炒股,再回来前除去贷款净收入两百一十亿。我在美国也找了一个人,现在的纽约州州长罗斯福,给他资助竞选资金已经两个多亿美金了,未来可能还会增加。贷款当然还没还,我准备加上这210亿,做空美国股市再收割一次。所以你们这封电报,有点耽误事儿!”卢润东腆着一张大脸喜笑颜开的看着那三个全然懵逼的北方军政大佬。
张汉卿第一个从懵逼状态中醒过来,便问道:“润东兄,那你现在应该是全中国最有钱的人了吧?除了在美国的一堆钱,还有那么多可以发财的设备。哦,对了。如果我们没给你发电报让你回来,你估计最后能从美国赚多少钱回来?”
第119章 太原密会4
卢润东挠了挠鼻梁,缓缓开口说道:“我只能说把整个清末的赔款,再加上鸦片战争欧洲各国从中国收割的财富,以及八国联军在北京抢劫的东西全部收回来,还有近半的盈余。”
三人听完齐声大呼,我屮艹芔茻……
喜讯说完,四人也是胃口大开,吃饭喝酒更是有滋有味了。再加上阎帅请的鲁菜大厨,是师从丰泽园大厨孙懋峰,烧的一手好菜。尤其以葱烧海参、九转大肠、干烧大黄鱼、糟溜鱼片,最为有名。
等吃完喝完,酒桌撤了,卢润东就让阎帅带他去军事会议室,想看看之前弄的那个永固防御工事布防图到底长啥样。
张汉卿一拍大腿,咧着嘴乐:“哎妈呀,润东兄你也忒牛逼了!喝得五迷三道的还惦记这嘎达正事儿呢?这敬业劲儿,咱都得撵着学啊!”
“你赶紧一边儿啦去,少在这儿瞎捧哏,不会捧就算了,有你这么捧人的吗?”卢润东学着他的口音笑着怼了他一句。
走到地图跟前,卢润东抬眼过去一看,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因为他发现所有的永固工事全部摆在太行山、燕山山脉两条线上,这个东北和赤峰到巴林右旗那个大谷口均未设防,更别说山西内部的诸多山脉、河南境内王屋山、陕西潼关到陕北内蒙的黄河沿岸了。
这回麻烦可大了!东北以外的地方现在补救都还来得及,东北咋办?日本人会不会给你大规模施工的机会都难说,毕竟现在的东北都已经被日本人渗透成筛子了。
哎,卢润东想到此处不禁摇摇头。水泥钢筋这些物资从法国、英国、美国他倒是买了很多,估计已经到港了。
但这么大批的工程上马,如何才能躲过鬼子的侦查、渗透才是个大问题。一旦消息泄露出去,鬼子指定会提前入侵东北,这就弄巧成拙了。
算了,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实在不行把这事儿电报给老陈,让他汇报给组织提前埋线进去,也是个解决办法。
卢润东干脆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于是说道:“三位,我之前以为你们做的永固防御工事,是以东北为主,兼具燕山长城防线,再封死东北往蒙古方向的大豁口,另外将大同以及恒山山脉到雁门关一线,太行山及诸多陉关隘口,太原、忻州周边盆底到中条山、吕梁山防线。”
“除过东北以外的其它防线,都可以随时启动建设。我也在法国英国美国购买了大量的水泥钢筋这类物资,但问题是东北的几条防线该怎么整?”
“鬼子会不会给咱们修建东北防御工事的机会?这么大规模的修建防御工事,会不会被鬼子侦查到,发现以后会不会提前启动入侵东北的战争?如果出现类似情况我们怎么应付?另外关在几千万百姓咋整?我是个外行,对军伍之事只是一知半解,还得靠诸位来分析研判。我就先简单的抛砖引玉,提出我的想法,这事儿还得您三位仔细合计合计?”
军事会议室里,冯玉祥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旅顺—辽阳—长春这一段,淡淡的说道:“润东贤侄担忧的是,但你却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修建东北沿江的诸多工事。其实这个是老张帅去年三月份跟我和老阎第一次见面时叮嘱过的。”
“日本人在东北经营了接近二十五年,说句难听话张汉卿都不一定有日本人对东北了解。他们自打清朝末年,从一帮子遗老遗少手里拿下满铁到如今,可以说东三省的沟沟坎坎他们都清楚。更何况日本人绘制的东北地图,比我们自己绘制的清楚、精准百倍都不止。”
阎锡山接过冯帅话头继续说道:“润东贤侄,我也就卖着老脸给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不是我和冯帅不做这个工程,实在是当初老张帅抓着我的手对我叮嘱过。他说:‘东北能守就让我俩帮着汉卿守,如果真是力所不能及可放弃东北。他说咱们土地广袤,战略纵深大,就算日本鬼子想蛇吞象弄不好就得噎死,所以就给我俩挡住了。末了,他偷偷拉着我的手不断说着感谢的话,他知道鬼子一直对他虎视眈眈,想让他做日本的走狗、汉奸。他张作霖这一辈子不算是个好人,但绝对是个顶天儿撒尿的爷们儿!他死不死的无所谓,只是放心不下东北军那些老弟兄和东三省的几千万百姓。’润东啊,这事儿弄得我,饭是吃不好、觉是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不才让焕章兄一封电报把你从美国弄回来咧!”老阎一边唾沫子横飞,一边抹着眼泪儿,还偷偷地在擦拭眼泪的衣袖下给张汉卿递眼神。
这一幕看的卢润东着实有点啼笑皆非,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冯帅见卢润东不语,便一把抓过卢润东的臂膀,对卢润东说:“我的润东贤侄啊,我的贤侄女婿哎!帮帮我们仨吧,再不想办法这摊子就得散了!”冯大帅此言一出,另外两位瞪大了眼睛看向冯大帅,实在不明白他又唱的是哪一出?
卢润东大概其猜的出来冯大帅的想法,但又不能肯定。只好低声问道:“姑父,您真能放得下?毕竟几十万老兄弟,您怎么也得跟姑姑和弟兄们商量商量吧?这事儿咱可不能拍脑袋就定!”
冯大帅轻声回道:“来之前有人组团去过我那里,有杨虎城、张自忠、佟麟阁、赵登禹、宋哲元、孙连仲、吉鸿昌他们七个。他们几个都私下去看过你们的护村队训练,也深知我与你的关系。因此他们去我那里无非两个目的,其一要么吞并你,其二要么合二为一。”
说到这里冯帅拍了拍卢润东的肩膀,又说道:“润东,再来之前你姑母就跟我提过跟你合并西北军的事,刚开始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但是后来她给我掰开了揉碎了,将你从开始到现在迅速崛起的过程给我分析了一下,我心里基本就认同了。”
“你也知道,你那几个表弟都是以你为榜样的,手底下的人又有这个意思,本来上次接站的时候就想给你说来着,看你疲惫就拖到了今天。”
第120章 太原密会5
阎锡山就在此时看到了在小声嘀咕的俩人,赶紧走上去对冯帅问道:“焕章兄,你跟润东贤侄又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冯帅轻声回道:“哎,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我打算将西北军全权委托给他。早些年受的一些老伤最近总是隐隐作痛,夫人总是劝说我提前退养,我最近也有这个心思,所以就在今天这个场合告诉他。”
老阎听完这话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玛德,叫你嘴贱!’该死不死的是此时的张汉卿听见了这个话,他那个看向卢润东的眼神犹如死鱼找到了水。
只见他迅速加入三人的圈子快速问道:“冯帅,还能这么玩么?”说到这儿又看向卢润东问道:“润东兄,如果我把东北军也全权委托给你行不?”
当老阎听见张汉卿的话语后,犹如一颗炸雷在他耳边轰响。他到底造了什么孽,只不过多嘴问了一句,就把自己辛辛苦苦维持的局面全部丧尽。
造孽啊!当他还在边上捶胸顿足懊恼不已的时候,张汉卿又补了一刀!
张汉卿握着卢润东的双手,低头稍微调整情绪后说道:“润东兄,我能不能也把东北军全权委托给你?我不要太多,只要你能护住我们一家人,护住东北三千万乡亲,我不奢求其它!”说到最后甚至还带了点哭音。
卢润东看向这个后世风评较差的东北军阀二代张汉卿,再想想自打张汉卿与自己在沪上见面后的一系列境遇,难免有些唏嘘。
卢润东右手轻轻地拉过张汉卿,轻轻的抱了抱他,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了一下他激动的情绪。
卢润东自然知道自从张老帅在家里被刺杀以后,他张汉卿日子过的很艰难。内部有一帮子太上皇对他指手画脚,手底下一批少壮派还得他出面安抚,就这还不算胆颤心惊的家人。
那一日他出门,家里人不是千叮咛万嘱咐,怕他再出个万一,自己这一批人以及张汉卿的弟弟妹妹们就没有了个安身之处。
更何况自己的老爹能在冯帅、闫帅提醒之后,还能被刺杀在家中。他自己岂能安然入睡?那一日不是活得提心吊胆,每次出门遇到往他跟前凑得乞丐或者拉洋车的人都会应激反应般的跳开。
所以此时他会有这些个举动,卢润东也能感同身受。因此等张汉卿情绪稍有恢复后,他给冯、阎二帅打了声招呼后,拉着张汉卿单独走到旁边去详细沟通了。
等两个人在旁边的会客室的沙发上落座,卢润东见张汉卿仍旧陷入那种情绪中不能自已,只好斜倾上身缓缓的开口说道:“汉卿,其实你不必如此!你我二人自大沪上相识,我也算是了解你张汉卿的。”
张汉卿的目光,也从大腿面上转移到俯身对他说话的卢润东身上,听见卢润东的话语后附和的点点头。
卢润东见到张汉卿接茬了,才继续说道:“首先你张汉卿是个爷们儿,你不仅改掉了以往在那个强势的爹面前的怯懦,也戒掉了毒瘾,把以往围绕在你跟前的所谓的名媛清理掉了;”
“第二由于你做出的这些改变,让少壮派看到了希望,这样更有利于你后期掌控东北军;”
“第三你已经按照我之前说的,将周围的少壮派全部安排下去了,这无异于为之后的动作打好了底子。一旦那些‘太上皇’有任何异动,也就可以进行清场搞个养老局给他们;”
“第四你回去后可以将帅府封闭,然后将家人悄悄撤往陕西;第五老郭这人虽然啰嗦、贪权,他其实不是瞧不起你,只是怕你的能力不足以支撑老帅留下的烂摊子,怕将好不容易稳定下的东北,再陷入到混乱和鬼子的铁蹄之下。”
说道这里卢润东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忍不住叹道:“活在这个撕裂的年代,真心不容易!后世就算在扯淡,你不想干了谁也拿你没办法,可现在这个时代你不想干了等着你的只有死亡。”
卢润东调整了一下自己被传染到的情绪,再对张汉卿说道:“你回去后好好跟他聊聊,就对他说每两年鬼子会对整个东北动手的决议。另外也将今天冯帅、阎帅说的之前老帅给他们留下遗言安置的事情全盘托出,我想他郭松龄不是个傻子,知道孰重孰轻。”
“另外就是接应三千万东北百姓入大同、入蒙古的事情,这事儿动静太大但好的是我们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我目前还毫无头绪,但你放心在你走之前我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你自己在这儿稍微缓缓,我还得去安抚一下被吓着了的阎帅!好么?”卢润东盯着张汉卿的眼睛认真的说着,张汉卿也给足了卢润东需要的反应。
卢润东走出会客室后,深呼吸了几下,搓了搓自己的脸庞,将刚才的负面情绪抛出脑后,然后在嘴角挂上笑容后,才从容地又走进刚才的作战指挥室。
当卢润东快走到门口时,就听到了一嘴太原腔调的阎大帅在嘶吼。“咱们三家结盟时,焕章兄你咋对我说的?现在你说这个?张老帅一走,本来咱们的阵营就很不稳定,你现在跟我整这个?你瞧瞧刚才那个没魂儿的张汉卿,他就是我们仨中最不稳定的因素。如果不是润东贤侄回来的及时,他不是被南边的凯绅拉拢走,就是被鬼子给吓死。他我指望不上,你我又靠不住了。你们到底想让我咋儿处,才能入了你们的心?我就差把心肺肠子掏出来给你看了,我的焕章兄啊!”说完阎帅还将沙发扶手拍的啪啪直响。
沙发扶手被拍出的巨大声音以及刚才阎帅的嘶吼全部都传入到卢润东的耳朵里,疯狂的撞击着他的耳膜。
卢润东知道刚才冯帅对他说那些话就是为了自己,为了给自己敲敲边鼓,不让他白忙活。
当然将西北军全面委托给他,冯帅是认真的,只不过为什么选择到今天的场合,说到底就是,冯帅也不看好眼吧前儿的张汉卿,能将东北安置好。
既然如此,还不如废物利用一把,逼一逼阎锡山这个老狐狸,也算给自己的后人积攒点香火情。
再说如今的卢润东也不缺可以和他们做利益交换的资本,所以选择此时和盘托出,冯帅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第121章 太原密会6
卢润东从侧面看到阎锡山须发皆张、发飙的样子,心下突地一冷,他突然觉得今天的场面如果控制不好,弄不好的弄巧成拙了。
毕竟那边已经有一个临近崩溃的张汉卿,随时可能会被凯绅从阵营里撬走,若不是张汉卿心里还念着那个带挂卢润东,或者说还有药厂的利益有所牵扯,否则真不好说。
卢润东什么都敢赌,唯独不敢赌人性。更何况眼巴前儿快被冯帅逼疯的阎老西,如果现在的情况被凯绅那边的摊子得知,难免过来走动,给他俩各种画饼许愿。
说到底,还是那三件事。一曰利益捆绑,二曰观念认同,三曰看到希望。利益俩人就快拿到了,甚至已经拿到了;观念定是认同的,否则前面谈判就是水中捞月;看到希望,这个就得看接下来卢润东画的饼够不够香、够不够大。
卢润东想好这一切,便走了进去。当他走到阎锡山面前时,决定将这些事情摊开来说,也许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于是他缓缓开口说道:“阎帅,你无需如此担忧。若是你觉得冯帅没给你打招呼,似是在利用张汉卿逼你就范,你就多想了。”
“更何况东北的境遇虽然很糟,但还没有你们俩想象的那么糟。我知道你们俩多少是受了张老帅对汉卿看法的影响,才会出现这样的想法。但是汉卿早在沪上市就跟我聊过他对整个东北军的看法。”
“他很小的时候就特别羡慕他爹有一帮子得力的老弟兄,所以他可以放下架子去奉天讲武堂从基础步兵开始学习。他也可以和贫苦子弟一起摸爬滚打,一起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就这样他在讲武堂以心换心的,结交到一批小弟兄,后来被他的长辈们称之为‘少壮派’。”
“可这对他公平么?一直以来张汉卿在东北军的位置都很尴尬,哪怕他从沪上戒毒成功回到奉天时,张老帅依旧只是当他是个变好了的‘小六子’,更别提他那帮子长辈了。”
“跟他老爹的那帮子老将们,谁会把他张汉卿当个军事院校毕业的优等生?一直都不给他试错的机会,非得等到张老帅不在了,才甩给他一个烂摊子。你们俩不也是这么认为的?认为他年龄小,不足以掌控大局?我还比他小一岁,你们怎么不说我也撑不起那么大个摊子?”卢润东说到最后,甚至都是吼出来的。
他不知道这是对世俗观念的反抗,还是上一世念头的最后挣扎。是的,他就是这么稀里糊涂的用潜意识,将这些话喊出来的。
正当冯、阎两位大帅还在低头想着卢润东刚才的话语时,卢润东身后传来了一阵呜咽的哭声。
卢润东知道这是张汉卿听到了他刚才的话,才会有这一出。于是赶紧迎了上去,他还没开口就见张汉卿哽咽着说道:“知我者,润东兄也!”说完一下扑在卢润东的怀里大声地哭了起来。
这下更让在旁边沉思的两人,尴尬到抠脚趾。
卢润东拍着张汉卿的后背,轻轻的安抚着他,直到张汉卿停止抽泣为止。等到张汉卿舒缓了一下情绪,停止了哭泣之后,卢润东才将他拉到冯帅旁边坐下。
“这回好了,你们仨都在这儿,我也就不避谁了,大家都听听我的想法。”卢润东说到这里一边整理着思路,一边将烟火掏出来给大家点上。
“我想说的很简单,也就几个问题,等你们想好了就告诉我。我希望是毫无避讳的直抒胸臆,而不是什么俗词套话。”
“第一,你们还记得自己当兵或者上军校时的理想或者梦想么?是拯救中华还是护佑家乡父老?你们又做到了哪些?第二,这些年你们遇到过多少尔虞我诈、扯谎欺瞒、利用背叛?我卢润东与大家交流,是不是做到了胸怀坦荡、直抒胸臆?是否有丝毫欺瞒?第三,当你老的那一天,你想看到自己的子孙活在什么样的一个世界里?是受列强欺凌?是被他人盘剥欺凌?还是天天顶着炮火出门过日子?”
“你们都仔细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家里人想要什么?您各位不着急回答我,我先看会儿地图。”卢润东看见冯帅和张汉卿想张嘴对他说些什么,全被他拦住了。
卢润东就在三个人的目光注视下,走到了那张巨大的北方地图下,仔细端详起来。
他一边看着这幅巨大且粗糙的地图,与自己脑海中刚才五星海棠奖励给自己的整个中国及周边详细地图做起了比较。
刚比较了没多久,他的手就不自觉的,将旁边的红蓝铅笔拿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五星海棠’用他的双手,改写面前的地图不完善的地方。
当他的手快画出残影时,身旁就多了三个人。可这三个人中只有冯帅能猜个大概,其他两位只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卢润东到底在地图上写写画画些什么。
当卢润东把北方地图上的全部细节画完之后,开始标注起敌我态势以及未来的防御中心,还有和日本鬼子最有可能发生大规模交战的地方。
就当卢润东画到最忘我的时候,阎锡山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这下给卢润东直接吓到蹦起!冯帅本来想阻拦阎锡山的动作,却没来得及。
卢润东回头一看,只见刚才他们三人悄默声的站在自己背后,于是埋怨道:“阎帅,你不知道人下人能吓死人么?看给我吓得!”
阎锡山本来还想希望那两位帮他说说话,可这俩倒好直接将头偏到一边去了。这下弄得阎锡山特别尴尬,堆上笑脸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双手,说道:“润东贤侄,我这不是见你在地图上写写画画,想问你画的是什么东西?哪想到居然给你吓着了。”
卢润东见到阎锡山在强行给他解释,也就不为难他了。“阎帅,我是看你的地图太过粗糙,所以帮你细化一下。另外增加我以为的防御重点、敌我态势,还有未来最为可能跟鬼子交战的地方全部标注上去。等会儿还得麻烦阎帅找点参谋帮我把这幅地图誊写两幅,一幅给汉卿带回去,一幅给我留着。”
第122章 太原密会7
就在卢润东说完这句话后,冯帅第一个走到地图跟前,阎锡山紧跟冯帅的脚步也朝着地图上看去,张汉卿见此自己在不过去看看好像不太合适。
就当卢润东画完刚才未画完的部分时,冯帅突然对着卢润东笑着说道:“哈哈哈哈,你这个卢润东终于露出马脚了吧!你不是说你对军事不太熟悉么?可怎么看你画的地图,都像是个在此道深耕多年的老手!就这还说你对我们毫无欺瞒?阎帅,把你们总参谋喊过来,瞧瞧卢润东画的这幅地图,包括在地图上的标注点。咱俩都别说话,看你们家的总参谋他怎么说!”
听到冯帅的这番言语,卢润东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毕竟这真不是他自己画的,其实也不能算欺瞒。
就在阎帅打电话过去没多久,一个一身戎装的长脸、高颧骨、大嘴巴、大鼻子、丹凤眼的晋绥军总参谋长朱绶光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
阎锡山走过去与朱绶光站在一起给大家介绍道:“焕章兄、润东贤侄、汉卿贤侄,这就是我们晋绥军的总参谋长朱绶光,也是我昔日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上学时的同窗。兰荪兄,我来给你介绍!”
“这位是西北军总司令冯帅冯焕章,这位是东北军代总司令张学良张汉卿,”说到这里阎锡山满脸堆笑地打趣道。
“冯帅好!张帅好!”朱绶光满脸堆笑的敬着军礼,就算是给这两位打过招呼了。
“最后这位就更了不起了。润东贤侄,我该怎么介绍你呢?”阎锡山正准备给朱绶光郑重的介绍一下,最有实力且自己留着压轴介绍的卢润东时,却不知道该如何介绍,因此才有此问。
“你好!我叫卢润东,也是在冯帅辖下讨生活的一个小老板。”卢润东主动伸出手跟朱绶光打招呼。
可令卢润东没想到的是,朱绶光却没有跟他握手,反而转头与阎锡山谈起来让他过来看的地图,这下阎帅尴尬了。
若不是刚才卢润东给他解围,他可能就立马被吃干抹净了。他这个老同学真是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不是他眼巴前儿没有可信任的人,他绝对不会让这头蠢猪留在晋地一秒钟。
这时他甚至都有些不敢去看卢润东的眼睛了,更遑论另外两个此时都想吃了朱绶光的军阀大佬?这厮真是干到头了。
想到此,他硬生生给脸上堆满微笑,用完了全身的力气将朱绶光硬给拉了过来,才对卢润东说道:“嘿嘿嘿,润东贤侄!莫要见怪,兰荪兄他呢,总有眼神有些不济时候,你说对吧?还望你原谅则个!”
朱绶光见到阎锡山如此说直接傻眼了,自己这是错过了什么大佛啊?本以为这就是个跟着亲戚过来做交际的,没想到还错过了一个大神。
想自己这些年,他么的满广州、武汉、南京到处求人送礼,好不容易早些年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上学时‘睡在自己下铺的兄弟’不嫌弃,才得以委任自己为晋绥军总参谋长,以为心腹。可以说在整个晋绥军体系,自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毫不夸张。
没想到,今儿被自己搞砸了。朱绶光见阎锡山帮他二次搭桥,好像不怎么介意刚才自己犯的错,也就腆着一张大脸向卢润东说道:“哎呀!卢先生!所谓不知者不怪,不置可否能原谅在下的眼拙!朱绶光给卢先生道歉了,还请你看在阎大帅的面子上不跟我计较!可否?”
卢润东心里膈应的不行,但是碍着阎锡山的面子,也只能接下对方的道歉,随即点点头。然后低声说道:“先办正事,其他的有时间再聊都来得及!”
阎锡山见此赶紧就坡下驴,拉着朱绶光到了那张被卢润东涂涂改改的地图跟前,大概把刚才冯帅说的意思给他转述了一下。
四个人全部到沙发上就坐,朱绶光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了偌大的地图旁边,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处看起。
阎锡山专门跑过来挨着卢润东坐下,然后低声说道:“润东贤侄,我是真不知道这货是个没眼力劲儿的。我还专门把你留到最后介绍,真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实在对不住!”
卢润东笑着摇摇头,表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阎锡山一想也是,一个能在这个世道上叱咤风云的人,会跟这么一个没脑子的东西计较?还真是自己想多了。
既然这事情翻篇过去了,阎锡山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老阎现在的位置确实很尴尬,如果冯帅和张汉卿真把军队全部交给卢润东,那么自己就相当于陷于半包围当中了。
如果卢润东真想吃了他,就算他能联络上凯绅里应外合,到最后人家顶多打平,可自己肯定成了平衡利益关系的牺牲品。
老阎不由得琢磨起,自己往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才能更稳妥……
就在阎锡山陷入沉思的时候,朱绶光看完地图走了过来,他见老阎在沉思就没有打扰,反倒跑去冯帅跟前敬了个军礼,开始滔滔不绝的谈起了自己对这份地图改动部分的看法。
“冯帅、张帅,我适才将那份地图的改动处,详详细细的审查了一遍。发现确实更细化了,也更具体了。甚至比前些年日本人来山西与阎大帅协商修筑铁路时拿的那份地图更为详细完善。”
“其他位置标注的东西,我们现在根本用不上啊!更何况现在国府严令,不能和日本人起冲突,所以我觉得这些部分犹如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不知道卑职说的可还符合三位心意?”朱绶光说完又敬了一个军礼。
冯帅本来想让他退下,等会儿私下和阎帅说这个总参谋长不称职的事儿,可他根本拦不住张汉卿这个大嘴巴。
“你就这水平,也敢出来卖弄?谁给你的胆气?”张汉卿直接愤怒的起身,指着朱绶光的鼻子斥责道。
“阎帅,阎帅!醒醒!你们家的这个总参谋长能力实在差得太远,居然连润东兄修改的这个地图的精妙之处都看不明白,还留着他作甚?”
第123章 太原密会8
被摇醒的阎帅终于听清了张汉卿最后说的那两句话,诧异的朝着朱绶光看了过去,结果那个货双手一摊,用一个标准的西洋范儿来表示自己很无辜。
阎锡山此时仍有点稀里糊涂,悄声的向张汉卿询问清楚具体原因后,就向朱绶光摆摆手先让他下去了。
“哎,我这个老同学,一辈子就只会干两件事儿。一是钻营奉承,二是侍候人。当初我刚到日本求学,举目无亲倍感孤独。只有住在上铺的他,对我嘘寒问暖照顾有佳。看在昔日的同窗之谊上,我才压下军中的反对声音,给他捧到总参谋长的位置上。”
“我老阎也不算是什么好人!但谁对我好,我老阎也识得分寸,也会对其披肝沥胆,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哎,就是个念旧!因为他,我得罪了很多军中同袍。哎,可他不堪重用啊!”
“行啦,咱们就不说他了!润东贤侄,实在对不住,让这个家伙扫了你的兴!”阎锡山双手抱拳,连连给这个后辈告罪。
卢润东莞尔不答,只是轻轻地摆摆手摇摇头,示意自己根本没介意。阎锡山见此抚掌大笑:“哎呀!还是我润东贤侄大气,哈哈哈!怪不得你能成事呢!”
卢润东此时笑着说道:“阎帅,我听闻您麾下有几个狠人,能否引荐一下,也让他们来看看这份地图?”
阎锡山听到此话,笑容瞬间收敛,脸色直接拉黑,那速度堪比川剧变脸。直接把卢润东三人逗得捧腹。
等卢润东将傅作义、徐永昌、赵承绶、杨爱源、孙楚五个人名报出来的时候,阎锡山一股狐疑直奔脑门儿。
阎锡山时才一直以为是冯帅为了报复他,才会给他唱了一出。实在是没想到,刚打美国回来没多久的卢润东,对他晋绥军的‘五虎将’居然如此了解。
虽然他也不太待见这几位,尤其是排在最前面的傅作义、徐永昌、赵承绶三个,简直就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一点都不会来事儿!瞅瞅他们仨那个劲儿,就腻歪,就来气!
怎么瞅都他么不像个山西人,一点都不活泛,更不会来事儿!想到会来事儿的朱绶光,他又是一阵气急。会来事儿的全特么的废物,根本没法用啊。真有事儿,一个都指望不上。
阎锡山哪怕再纠结也走去电话旁边,拿起电话接通了秘书处,让给那五个黑脸的喊来。
没过多久,五个气喘吁吁的汉子就跑了进来,进门后很规矩的给阎帅敬了军礼,紧接着齐声大吼:“大帅好!”
“好好好!”阎锡山很不耐烦的挥挥手,指着五个人说道:“去看看那幅地图,现在的改动处与原图有多大的区别?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一会儿给我说个明明白白,一点都不允许藏私!”
说完之后往前走了几步,站住脚之后悄声对这五位说道:“你们仔细得看,仔细着说。这事儿可关乎你家大帅的脸面呢!别特么得胡咧咧,往哪儿看呢?说的就是你赵承绶!”
跟着老几位交代清楚之后,阎锡山又换了一副笑嘻嘻的面孔走到三人面前说道:“冯帅、汉卿贤侄,你们是不清楚,这五个都是我们晋中的倔驴,骂着不进打着倒退那种!倔的要死!哎,一个个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平时还好,一旦碰到跟军事沾边的事情,那简直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丝毫都不懂的变通!哎,人心不易聚,队伍不好带啊!”
张汉卿笑着接茬说道:“阎帅,既然这样你为啥不把晋绥军交给润东兄呢?这样就能可以统一北面国防的调度,也更利于派兵防守。何乐而不为?你是怕润东兄付不起利益么?”阎锡山刚诉了几句苦,就被张汉卿一句话差点给噎死了。
其实,刚刚阎锡山沉思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此时张汉卿再次提起这个问题,又把他拉回刚才的深思之中。
是的,是该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些什么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快速流过,地图前的五位一会儿低头商议讨论,一会儿聚在一起写写画画,好似在迅速地解着卢润东留在地图上的谜题。
过了没多久,五个人便停下了写写画画和讨论问题的声音,并拿着他们整理好的文字记录,走到阎锡山面前。
傅作义看到阎锡山好似在思考问题,就特意调低了声调,轻声呼唤道:“大帅,大帅!我们几个看完了!”
经过傅作义的呼唤,阎锡山方从深思中醒了过来。“哦,这么快就看完了!没漏掉什么吧?”他确实被朱绶光折腾怕了,所以就补充了这么一句。
“没有,全部搞好了!大帅,那咱们开始吧?”傅作义轻声说道。
“哎,不急!我先给你们几个介绍一下这三位!”这回他吃一堑长一智再不把卢润东留在最后介绍了,而是排在了张少卿前面。
介绍完三人之后,又开始向三人介绍其他的‘五虎将’:“这位是傅宜生、这是徐永昌、他们分别是赵承绶、杨爱源、孙楚!来,说说吧!你们五个对地图改动处和标注处是怎么个看法!”
五个人互相看看,最后居然是由徐永昌走出来进行最终汇报,这让阎帅看的脑仁直突突。
徐永昌哪管得着阎帅脑仁突突的事儿,大步上前站定,右臂大力挥动,给众人重重的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大声说道:“晋绥军驻察哈尔第13集团军司令徐永昌,向诸位做汇报!”
“刚才我们五人将地图上的所有细节全部核查了一遍,发现了改动的部分主要分为五大类,十二个细节。”
“第一、地图细化。这份地图是我见过的所有地图中,地理走向标注最为细致的地图,它包括了山脉走势、高度,甚至还标注了哪里适合布防,哪里适合打伏击。”
“第二、防线预设。地图上从东北的鸭绿江畔到兴安岭,再到锦州、山海关、长城、热河、察哈尔、大同一线,再是赤峰至巴林右旗的大豁口的重点标注,甚至到黄河的蒙古沿线、燕山山脉、太行山脉这些区域内的防御重点,都有详细标注。
第124章 太原密会9
第三,兵力与兵种布防预设。此地图上进行了大量假设性的布防兵力预设,例如当敌军采用何种武器、投入多少兵力发起进攻时,应采取怎样的兵力与兵种布防预案,均标注得十分清晰。
第四,战场预设。地图将最有可能爆发大规模战争的区域全部圈定出来,并且对作战双方的兵力、兵种以及进入战场厮杀的角度进行了预设,甚至针对假想敌日本人的作战方式做出了极为大胆的预设。当然,最为精妙之处在于对作战过程和作战结果均给出了合理的预测。
第五,后勤物资储备地规划。众所周知,一切战争实则是在战略战术、兵力、装备、通讯指挥、后勤这五个维度上的较量,战略战术方面可谓见仁见智,难以评判。但就我们五人而言,指挥一场兵力充裕、预案完备、装备相当、后勤无忧的战争,应当是游刃有余的。
然而,就目前国产装备的状况来看,我们很难实现装备旗鼓相当,所以只能充分发挥其他方面的优势。即便如此,我们也能够确保防线安然无虞。
卢润东听闻至此,不禁鼓掌表示赞许,冯帅和张汉卿也频频点头认可。
阎锡山见状,便放下心来。所幸老徐能力出众,帮他挽回了局面。唉,这个朱绶光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阎锡山内心安定下来,便摆出了架势。只见他轻轻端起早已冷却的盖碗茶,右手食指、中指轻轻夹起碗盖,刮去茶沫,又吹了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说道:“次宸啊,那你再详细阐述一下刚才提及的十二个细节!让冯帅和汉卿也瞧瞧你们究竟是否堪当重任?”
“好的,大帅!我刚才所提到的十二个细节分别为:其一,将山川大河等地理优势如何充分发挥标注得十分清晰;其二,如何实现防线布局与火力铺设的层层递进;其三,东北、长城、太行、黄河四大防线因地理地貌特点而存在的差异;其四,不同驻防地域军队在兵力、兵种配置上的区别;其五,大规模部队作战与小规模敌后游击的相互配合;其六,各个关隘处预设永固性防御工事的规模;其七,各个方向与指挥中枢的信息传递以及一旦通讯设施断电后的应急通讯体系的建立;其八,紧急撤退路线的预设;其九,整合力量,提前进行后勤运输、储备与贮藏;其十,各个防线溃退后的应急接应预案以及后续防守重点;其十一,军队整训程度和将领对图上作业的熟练程度考核;其十二,各个防御集团军之间配合的默契程度。”
徐永昌说完便敬礼,然后退到一旁,与那四人站成一排。此次鼓掌的变成了三人,冯帅笑着说道:“哎呀呀,老阎!果真强将手下无弱兵啊!哈哈!我着实觉得他这个……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徐永昌,字次宸,冯帅!”徐永昌极为大气地进行了自我介绍,说到最后还挺了挺胸膛。
“哎!对了!就是他徐次宸!我认为他更适合担任你的晋绥军总参谋长!你觉得呢,百川兄!”冯帅说到最后,还向阎锡山眨了眨眼睛。
“哎,先不提此事了!天色已晚,焕章兄!咱们走吧,我定要好好敬你一杯,有些事情还得向你老兄请教一番,不是吗?”阎锡山与冯帅交代完毕后,又招呼那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年轻人,“润东贤侄、汉卿贤侄,一同前往!”
众人簇拥着冯帅、阎帅进入中午用餐的包厢,佣人很快将酒菜摆放妥当后便退下了。
阎帅接过管家递来的热毛巾,从额头开始擦拭,接着是眉毛、鼻梁、脸颊、胡须、嘴巴,最后擦拭双手,擦完后将毛巾还给管家。
他又拿起另一个托盘里的篦子,梳理了一下头发,再用篦子整理了眉毛和胡子,这才端起酒杯,缓缓说道:“今日,我们为庆祝润东贤侄平安从美国归来,更为润东贤侄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到山西!来,诸位!请端起酒杯,今日我仅代表全体晋绥军同仁欢迎润东来太原,共同商讨东北防线事宜!请诸位一同饮下此杯酒,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阎锡山将卢润东下午修改地图之事告知了傅作义等五人。此举无异于捅了马蜂窝,众人轮番向卢润东敬酒,口中不断表达钦佩之意,最后还表示要找时间与卢润东深入交流战略战术方面的内容。
阎锡山看着这六人相谈甚欢、气氛热烈的场景,心中着实不是滋味。而此时,旁边的两位旁观者相互对视一眼,随即微微一笑。
卢润东因饮酒过量而酩酊大醉,直至次日临近中午才苏醒。佣人见卢润东醒来,赶忙前去通报阎帅。
待卢润东洗漱完毕,阎锡山等三人一同前来。“润东贤侄,你身体可还安好?”阎锡山走上前,关切地询问。
用过午饭,他们召集昨日的五人,再次来到昨日张汉卿落泪的会客室。阎帅、冯帅坐在最前端的两个沙发上,其余七人分坐两旁。
随后,他们让人将昨日那张巨大的地图移至会客室,接着阎帅指着地图,将现存问题和盘托出。
常言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屋内好歹有九人,想来也能抵上半个诸葛亮。于是,众人依次发言,首先发言的是张汉卿,接着是晋绥军的“五虎将”,最后是阎帅和冯帅。
毕竟地图是卢润东修改的,此前也是他给张汉卿出的主意,所以接下来只能由他们几位提出具体意见。
这场军事会议自午饭结束后开始,直至晚饭时分仍未结束,饭菜都是由管家推进来的。用完晚餐后,会议继续进行。
等最后决议以三军联合演习的名义,将由卢润东选中的西北军、晋绥军、东北军将领带领军队驻扎进大同、张家口、乌兰察布这个三角区域内进行整训。
至于东北的百姓迁徙,则以运输后勤物资为由头转移到大同后,经过审查、校对、核验无误后给予放行,再由护村队引领到巴彦淖尔一线开荒种地。
然后等演习结束后,由全部更换完装备的护村队代替东北军进驻锦州、赤峰、热河这个三角区域内。
演习日期定在端午节,三家分别需挑选十万精英参加此次演习,而卢润东那边若是有装备,此时五十万部队都已经有了。
第125章 阎帅卖家当1
四月底,卢润东终于把太原这里的事情差不多了结了,尤其是张汉卿那边的事情全部安顿好了。这次他要张汉卿毕其功于一役。
不仅仅是解决那些老家伙、太上皇的问题,同时还要解决亲日派和东北军内部的所有问题,另外还有百姓迁徙的事情。
好不容易将张汉卿安顿走了,这边阎锡山鬼鬼祟祟的私下里单独找到卢润东。 卢润东表示自己很诧异!自己这边跟晋地的交易,除了最早麟州的铁矿石和焦炭采购以外,也就是这次给老阎下单的五个军的武器装备。其他的,应该没啥了?
是的,打死卢润东他也想不到,阎锡山真动了打包卖晋绥军给他的心思。 阎锡山引着卢润东,在自家花园的假山丛中,七拐八绕才到了一个角落的凉亭坐下。
阎锡山挥挥手给远处的管家,示意让他们留在远处警戒。 等仆人上了茶水,阎锡山又开始他那一套净手、净面的操作,这给着急回家的卢润东看的心急如火。
“我的阎大帅唉,你到底有啥事能不能直说呢?但凡小侄能做到的概莫不从!家里还有一堆事儿,等我救火呢!我叫你亲爹,行不行!咱能不能快点?”卢润东每次看见阎锡山上这套,他心里就有点腻歪,更何况是现在?
跟他来的大驴子昨晚就告诉他,阎帅秘书官告诉他,基地发电报到太原说有事找卢润东拿主意。 阎锡山呢,他要的就是卢润东着急。谈生意么,谁急谁吃亏!
所以,他依旧稳如老狗的按照他的流程慢条斯理的操作着,操作之余,他还用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要命的后生,心里盘算着自己能从他那里能拿到多少利益。
“好了,那咱们聊聊收编晋绥军的事儿!”阎锡山这边还没说完,卢润东刚喝了半口的茶水就毫无保留的全部喷了出来。
多亏卢润东及时扭了下头朝向亭子外,水也没喷到阎锡山身上。 “阎帅,您认真的?”卢润东诧异的看向阎锡山问道。
阎锡山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淡淡的点点头。卢润东见此不知道阎帅他是真动了那个心思,还是被冯帅和张汉卿之前的那出戏给逼得?“您确定是真心自愿的?不是因为冯帅和张汉卿之前的言语?”卢润东说道。
阎锡山又轻轻的点点头,他轻声的好似自言自语得说道:“他们俩点多算是起因,之前朱绶光搞得哪出才是主因。傅作义他们五个,是最后坚定我作出这个决定的最终推手。”
卢润东站在凉亭里,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他死死盯着阎锡山那张圆润的、此刻却深不可测的脸,试图从那细眯的眼缝里揪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没有。一丝都没有。
方才喷出的那口茶水正顺着假山石缝往下淌,嘀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卢润东喉头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要把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消化掉。
“收编……晋绥军?”他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仿佛舌尖压着千钧重担,“阎帅,您莫不是被冯帅和张汉卿那小子气糊涂了?这事不能玩笑的?”
阎锡山终于完成了他的净手仪式,用雪白的毛巾细细擦拭每一根指头,连指缝都不放过。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看我像在说笑么,润东贤侄?”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的慈祥,可话里的分量却砸得凉亭里的空气都嗡嗡作响,“冯帅和张汉卿虽然挤兑我、利用我,但我们三家有之前的盟约,都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而日本人、凯绅他们就很难说了。”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他们早已对我这儿,虎视眈眈了。”
卢润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瞬间想到了一个人——朱绶光!那位被阎锡山视为心腹智囊的总参谋长。难道是他……?
阎锡山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轻轻颔首:“朱兰荪他顶多是个南京政府的掮客,亦或者日本人的说客。这事儿另有其人,你应该能想得到,他就是我的三晋乡亲——傅宜生。他昨夜带着另外四位的意思过来问我,是愿做一隅之地的土皇帝,最终在内外交困中身败名裂,还是愿为三晋子弟谋一个更稳妥的前程,为自己留一个更超然的身后名。”他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充满了真正的疲惫与挣扎,“他给我看了份名单,一些我以为绝对忠诚的人,早就和南京、和沈阳、甚至和东京暗通款曲。我这山西,早就成了筛子!”
卢润东默然。他当然知道晋绥军内部派系林立,也知道阎锡山的日子不好过,却没想到已到了这般众叛亲离、需要壮士断腕的地步。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以“不倒翁”自诩、精于算计的阎老西,忽然觉得他脸上的皱纹深刻得能夹死苍蝇,那身笔挺的元帅服也空荡荡的,撑不起往日的枭雄气概。
“所以,傅作义他们……”卢润东试探着问。
“宜生、次辰、印甫(杨爱源)、萃崖(孙楚)、印甫(赵承绶),”阎锡山报出五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晋绥军的一方势力,“他们联名上了一道密呈。话说的委婉,核心就一个意思:若还想保住晋军这点骨血,要么速投南京,要么……哈哈哈!”阎锡山说到这里不由得苦笑了几声。
“他们说要么另寻强援,早做决断。不能再首鼠两端,否则必遭灭顶之灾。”他自嘲地笑了笑,“连我最倚仗的将领们都觉得我这条路走到头了,我还能如何?难道真要等到被底下人兵谏,或者被凯绅、日本人撕碎了吞下肚吗?”
凉亭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吹过假山孔洞发出的呜咽声。卢润东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收编晋绥军?他一直以为那天只不过是冯帅用来挤兑阎帅的一个玩笑罢了!
这念头他从未有过,也不敢有!这不再是买点军火、搞点合作,这是要吞下整个山西的军事力量!带来的不仅是庞大的实力,更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南京政府的猜忌、其他军阀的敌视、内部整合的剧痛、以及难以估量的执政人员负担!
第126章 阎帅卖家当2
但他心脏深处,却又有一簇火苗被这疯狂的想法点燃,烧得他血液滚烫。如果……如果真能消化掉这支力量,那么应对两年后那场浩劫的底气,将何止增加一倍!
阎锡山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慢悠悠地斟了两杯新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卢润东面前。
“润东贤侄,我知道你志向远大,非常人所能及。你暗中布局东北、经营西北,所图绝非偏安一隅。我这点家当,或许入不了你的法眼,但终究是几十万条枪,都是些能打硬仗的三晋子弟兵。”他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悲凉,“卖给你,我还能给他们找个好去处,给山西父老留点香火情分。若是败亡在别人手里,那就是真的尸骨无存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不贪心。我不要你的美金,那东西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只要三样东西。”
卢润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哪三样?”
“第一,未来晋省的太平!你要保证,无论将来世事如何动荡,你必须力所能及的确保三晋父老乡亲不受战火波及,保我乡梓安宁。”阎锡山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第二,我手下这些文武官员,你挑拣适合的人员录用,不仅要给予出路也得保证日后不被打压。其余的,你得出钱妥善安置,让他们得以终老。”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老辣商人的精明,“我要你给我个人一个承诺!无论你今后怎么安排,必须有我和我的族人的一席之地。”
卢润东听得眼皮直跳。前两条是情义和仁义,这第三条,才是阎锡山真正的算盘!他用即将失控的军队,给阎家换一个长期保证,确保他阎家和亲信家族后世富贵!阎大帅这招以退为进用的真好!老西儿果然从不做亏本买卖!
看着沉吟不语的卢润东,阎锡山又轻轻加了一句:“润东,我知道你急着回去。只要你点头,我会安排人帮你稳住晋省局面,处理好前期交接。至于细节,你我可以日后尽可以坐下来慢慢详谈。现在,我只需要你一句话。”
亭外的风吹得更急了些,几片海棠花瓣被卷进来,落在乌黑的茶汤里。卢润东端起那杯微凉的茶,目光越过假山,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看到了血与火的战场,也看到了危机中潜藏的巨大机遇。
他猛地将茶水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石桌上。
“好!阎帅,这笔买卖,我做了!”
阎锡山脸上那副悲怆超然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立刻换上了一副精明的、甚至带着点市侩的笑容,变脸之快让卢润东叹为观止。
“痛快!我就知道贤侄你是做大事的人!”他击掌轻笑,仿佛刚才那个忧心忡忡、托付身家的悲情英雄根本不是他。“管家!拿纸笔来!要快!”
一直守在远处假山口的老管家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几乎是小跑着送来了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甚至还有一小盒印泥。阎锡山挽起袖子,亲自磨墨,动作流畅无比,显然这套流程他熟稔于心。
“贤侄莫怪,”他一边摊开一张洒金宣纸,一边笑眯眯地说,“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嘛。咱们先签个意向书,大致框定刚才说的那三条。细节嘛,日后我和你的人慢慢敲定。”
卢润东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生怕自己反悔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同情和感慨瞬间烟消云散。这阎老西,怕是早就盘算好了每一步,连墨都提前备好了!
“阎帅,您这可真是……”卢润东摇头哂笑,默然拿起笔。
“生意之道,诚信为本,落纸为安嘛!”阎锡山脸不红心不跳,亲自指着纸上条款,“看,第一条,晋省和平…第二条,人员安置…第三条,嗯,一个承诺…”他特意在这一条上点了点,强调道,“贤侄啊,这一条可是关键,字眼得写清楚些,是‘我家与家族的一个保证”
卢润东笔下略一停顿,抬头看着阎锡山:“阎帅,这一条,能否加个期限?比如二十年?或者,折算成等价的…”
“哎~”阎锡山立刻摆手,打断了他,“贤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阎某人卖的可是一辈子的心血,换子孙后代一点小小的保障,不过分吧?我这一辈子就交代给你了,你还有啥可弹嫌的?!我相信以贤侄你的本事,用不了多久……,甚至未来这个世界上……!咱跟着你,心才能不慌!”
卢润东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知道在这点上恐怕难以轻易让步。他沉吟片刻,退了一步:“好,一辈子就一辈子,仅限于我还能做主的时候。”
“那是自然!我阎某人最讲道理!”阎锡山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滚滚而来。
两人就在这凉亭里,如同菜市场讨价还价一般,逐字逐句地抠起了条款。阳光透过假山的缝隙照进来,在洒金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心急如焚想回家,一个老谋深算要落实,竟在极短的时间内,敲定了一份足以改变北方格局的秘密协议草案。
当卢润东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感觉比指挥一场大战还要疲惫。阎锡山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协议,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还满意地拍了拍。
“好了!大事已定!”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恢复了那副封疆大吏的从容气度,“贤侄,你可以放心回去了。车子都已经给你加满油了,就在帅府侧门。傅作义会跟你一起走,路上你们可以好好聊聊。山西这边,我会先稳住局面。”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贤侄,动作要快。凯绅那边,我可替你挡不了多久。一旦风声走漏,嘿嘿……”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卢润东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阎帅,那就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阎锡山笑着拱手,这一次,笑容里倒是多了几分真诚的期许,“盼贤侄早日整合力量,让我这三晋子弟,也能在将来的大时代里,搏一个光明前程!”
第127章 回家
卢润东不再言语,转身迈着大步走出凉亭。早已在假山外等候的宋老驴立刻迎上前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少爷,阎帅府刚刚又转来一封急电,说是……说是从德国来的那个冯凯恩,与咱们的工程师发生了争执,为了一批仪器的采购路径问题,还拍了桌子!家中希望您尽快拿个主意!”
卢润东听闻,只觉头疼加剧,脚步也加快了几分:“知晓了!赶快出发!傅宜生在哪里?”
“已经在车上了!”
卢润东纵身跳上早已发动的汽车,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座掩映于假山花木之中的凉亭。阎锡山依旧站在亭口,微笑着向他挥手,其身影在春末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朦胧不清。
此刻,卢润东极为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吞下了一颗裹着糖衣、威力巨大的炸弹。若能妥善消化,自可力量倍增;若消化不当,或许就会粉身碎骨。
汽车轰鸣着驶出阎府侧门,朝着西安疾驰而去。刚行驶没多久,便看见靠在路边车辆旁抽烟的冯帅。
卢润东吩咐宋老驴靠边停车,自己赶忙下车走向冯帅。冯帅脸上露出一副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望向卢润东。
却见卢润东脸上不仅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愁容满面。冯帅开口问道:“怎么回事?阎老西儿给你设陷阱了?”
“没有,是家中之事!”卢润东轻轻摇头回应道。
“那他怎么说?有没有提及卖掉晋绥军的事情?”冯帅打趣道。
“啊?此事是您安排的?这不可能啊!”卢润东带着些许狐疑问道。
冯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自始至终,我不过是旁敲侧击罢了!此前我便发现老阎那里的人员构成过于繁杂,且很多人在各方都有投注。所以,我便料到他这边会出问题。很可能会在张汉卿之前导向凯绅。如今看来,果不其然!仅仅三言两语的试探,便造就了如今的局面。反倒是张汉卿那里,有你的协助更容易形成凝聚力!唉,这个老狐狸整日算计别人,却没想到有一天会被算计!这真是时运使然啊!”
“对了,回去之后你安排人接管西北军吧,我实在不想再为这些琐事费神了!反正你那几个表弟表妹的后半生我就托付给你了!唉,这回可好了!能带着你表姑和小妮儿去秦岭养老了!”
“另外,润东,我假设一下啊!假如演习之后张汉卿将全家托付给你,你作何打算?有没有考虑过如何安置他?”冯帅说到此处,斜着看向卢润东,等待他的答复。
卢润东并未言语,径直走过去拉开车门,示意冯帅到车上再谈。冯帅便也不再多说,撩起风衣钻进了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的后厢。
车窗外,太原城的街景飞速向后退去,副驾驶的副官给冯帅递来雪茄用具和盒子。冯帅熟练地剪着茄蒂,递给卢润东。
卢润东从托盘里拿过火柴点燃雪茄,冯帅见状笑着说道:“这还是你上次回来时带给我的东西,既不能过喉,价格又如此昂贵,虽说看起来潇洒,但对我而言简直是多此一举,还不如弄个烟袋锅子抽着痛快!”
卢润东吸了一会儿雪茄,将快要燃尽的雪茄扔至太原城墙根下,这才开口道:“姑父,您适才问我,倘若张汉卿将东北军悉数托付于我,我会如何安置他。实不相瞒,我从未思索过这个问题。”
“此前我并未考虑过此事,若不是您此次在太原府与张汉卿演了这一出,我绝无统军的念头。”
“此前我一心致力于以工业与教育兴国,尽可能减少因政见分歧而牺牲的国人。然而,随着事务推进速度加快、规模扩大,我有时感觉自己是被这些事务裹挟着前行。不断加速,持续加速,如今我想停都停不下来,或许直至生命终结方能罢休。”
“我从未设想过这样的生活,从未想过从军,我亦自认为并非从军之才!直至今日,我终于明白,人皆是被形势所迫,尤其是当背后支持你的人越来越多,且他们的实力愈发强大时,必定能体会到身不由己的滋味!”
“或许,无人能逃脱此般境遇吧……虽说我内心有所抵触,但不能辜负你们的阖家托付!既如此,便坦然面对。再怎么说咱也是个带把的爷们,总不能说自己‘不行’吧!”
“至于张汉卿,届时要看他的意愿。他若想做富家翁,便依他;或者给他搞一个遍布世界的黑帮组织,也不错哦;实在不行,先让他带些人去缅地监督海军培训亦可。总之,一切皆随他心意,毕竟老张帅将他托付给我们,我们理应予以照顾。况且,他还是我们药厂的股东呢!哈哈哈哈!”言及此处,卢润东不禁大笑起来,忆起张汉卿初次在沪上与他相见时的鬼模样。
冯帅盯着卢润东的面孔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突然间他也有点忍俊不禁,于是也和着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哎,差点着了这个小狐狸的道了。
卢润东晓得了冯帅的看破不说破,于是笑的更加肆无忌惮、更大声了。于是这俩一大一小两个狐狸的笑声,与车子的发出的机械碰撞声,伴随着晚春的暖风飘向远方。
当车子行驶入风陵渡时已经过了六天,路上遇到春雨道路泥泞难行。等车子开到了风陵渡渡口,轮番将车子开上轮渡,送过黄河。
这是卢润东人生第一次坐船过黄河,多少有点紧张,还有点晕船。冯帅看着眼前这位去欧美都能叱咤风云的主,此刻却抓紧了船舷。
有点发白的脸庞,配上紧咬牙关死命撑着的样子,再配上满头的汗水和颤抖的身体,差点给刚点着香烟的冯帅笑呛着。
卢润东看向冯帅那压抑不住的嘴角,只是冷哼一声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却没想到他这一个蚊子般的冷哼,逗得冯帅哈哈大笑,甚至到最后笑的人都有些站立不稳。
卢润东此刻着实没法子反击冯帅,只能甩给冯帅一个幽怨的眼神,便埋下头去再也不理会这个肆意嘲笑他的男人。
第128章 电报
车队缓缓驶过风陵渡后不久,天空中又开始飘洒起细密的雨丝,一行人不得不从潼关转乘火车,踏上了返回西安的旅程。
卢润东记得,自己出门的那天正是谷雨时节,而如今回到家中,已然是立夏的光景了。这一趟外出,前后历时半个多月,出发时小麦正处于灌浆的关键时期,而归来时,村民们已经开始忙碌地收拾农具,为即将到来的农忙时节做准备了。
时间仿佛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从地震后那次品尝新麦的情景到现在,转眼间已快两年了。再过十来天,又将迎来新一季吃新面的时刻。
至于冯凯恩那件事,卢润东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他深知,在这批德国工程师中,难免会有些人抱有其他心思,这就像山西人在大街上遇到做生意的,总会上前询问两句一样,都是骨子里带来的习惯。
关于德国人提出的预算,超出了自己这边审核部门所询问的价格。卢润东心里也明白,德国那边局势动荡不安,他们想从中获取一些额外补贴以贴补家用,这种心情他也能理解。
因此,针对这件事情,卢润东只做了两个简单的布置。首先,他亲自给冯凯恩打去电话,将事情的原委明明白白地告知对方,并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冯凯恩听完,愧疚之情溢于言表,连连向卢润东道歉,表示自己辜负了他的信任。
其次,卢润东又给老罗打电话,叮嘱他严密监控德国人的出行情况,尤其是这些工程师的动向,一旦发现任何异样,立即采取行动予以逮捕。
钱,他可以花,但绝不允许别人将他当作傻瓜。他投资的研发成果,绝不能成为他人的嫁衣,否则这一年多的辛勤付出岂不是白费了?
接下来,卢润东需要关注沪上货物的接收情况,尤其是他从美国回来之前,让宋子良跟美、英、法三国商人订购了200万吨粮食,其中一少半是法国人供给的欧洲小麦,还有一部分是美国玉米,其余的则是英属东南亚水稻。
这批粮食可是他接下来一系列举措的重要支撑,如果没了这批粮食,一旦30年北方的大旱和蝗灾爆发,那将不仅仅是死多少人的问题,而是他接下来在河南、河北、山东、皖北、苏北等地布局的一盘大棋将无从下手。
之前那批一万吨乌克兰小麦,刚抵达天津港,就被张汉卿紧急调往辽西、热河地区用于赈灾了。
卢润东在刚刚建成不久的电报中心,焦急地等待了大半天。心中不禁有些气急败坏,这种老掉牙的通讯方式实在是效率低下,真遇到紧急情况,非得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不可。
之前,他本想给家里的电话接通通往沪上的长途线路,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玩意儿根本不靠谱,因为中转站太多,导致杂音极大,十句话都听不清一句。
另外,老陈也提醒他,电话通讯虽然方便,但在保密性方面却远不如电报。权衡再三,卢润东暂时放弃了那个想法。
在百无聊赖之际,卢润东刚点着一支香烟,核心电报室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滴滴哒哒”声。过了五六分钟,电报翻译员居然还没有将电报翻译完毕。
卢润东不耐烦地扔掉烟蒂,转身步入电报室,只见电报室管理员小窦手捧着一沓厚厚的电报抄录翻译纸,递给了他。卢润东诧异地接过来,那厚厚的一沓电报纸,仿佛一本书般沉重,他开始仔细阅读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来自美国的消息,这应该是他在出发前往太原之前,发往沪上的消息。这份电报主要汇报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是,他在返回国内之前,趁着美股尚未崩溃之际,又进行了一次成功的收割,这次的盈利加上之前的累计,总共达到了680亿美元;
第二件是,银行迫于压力开始收缩银根,要求尽快收回之前的所有贷款,包括卢润东的38亿美元贷款,张熊大、宋子良与约翰逊经过商议后,决定全额偿还贷款;
第三件是,有人通过罗斯福转告他们,不要再对美国股市下手,毕竟他们之前已经在英国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收割。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再执意而为,小心有命赚钱没命花。
卢润东坐在院外的梧桐树下,默默地点燃一支香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该如何答复在美的“四人团”。
这件事情不仅关乎未来的布局,更关乎那几个人的性命安危以及那笔足以兴国的巨额资金的安全。
卢润东着实感到有些棘手,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此次危机的根源在于美联储提供给美国政府的错误经济政策,导致经济泡沫急剧膨胀。然而,每次出现这种情况时,股市上总会出现一把无形的“恶魔之镰”,出来进行收割。
这个“恶魔”可能是国家资本、顶级财阀家族或者银行基金财团,因此,发出警告的也只能是这些势力中的某一方。
前有银行催收贷款,后有匿名警告。如果这事儿罗斯福能够轻易解决,他也就不会让人发电报告知卢润东了,反而还可以借此机会换取大笔的竞选资金。
卢润东不断地抽丝剥茧,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但他却停下了脚步,停止思考。原因众多,归结起来主要有两点:资金和人员的安全,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国际舆论压力。
想到这里,卢润东让人打电话找来宋老驴,将早已写好的回电内容以及美国的接收频率设定,一并交给了电报室管理员小窦。
电报内容如下:“一、即刻归还美国银行贷款,也包括之前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匈牙利等国的贷款,唯独北苏的贷款暂时不予归还;二、将一半资金兑换成英镑,通过汇丰银行转回国内,用于与德国的技术合作项目;三、剩余的资金分多次取出,再分散存储于多家银行,此事交由宋子良、约翰逊负责,设法找美国人分别开户,将这笔资金伪装成散户,再行投入到美国股市。”
处理完这件事后,卢润东拿起刚才那沓电报,继续浏览下去,接下来的内容基本上都是与国内相关的各类消息了。
第129章 电报1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堆详尽的到港货物讯息,其中包括来自匈牙利的精密机床、先进冶金设备、高精度的机密仪器、高效的纺织机、专业的食品机械以及意大利的飞机发动机生产线等。此外,还有在法国订购的那三艘军舰也抵达了缅甸丹兑港,看来得尽快安排人带队过去训练了。
其余的货物则更为丰富多样,有法国发来的大批优质钢锭、钢筋,高强度水泥、氮磷化肥以及各种小型农机具。
英国方面发来是卢润东离开英国时采购的库存布料、棉纱、老旧的棉纺设备,以及一批先进的化工设备、金属材料、大型农具农机、机床和柴油发动机生产线等。
此外,一同到港的还有卢润东第一次与老麦克签订油田贷款时采购的一系列重要物资,这其中包括了棉纺设备、球墨铸铁生产设备、钢铁冶炼设备,以及轮胎产线和所需的原材料、无缝管和特种钢板的制造产线、电机产线、潜水泵产线、汽油发动机、完整的汽车整套生产线、船用柴油发动机产线、食用碘盐产线、奶粉产线(附带引进的奶牛)、罐头铁盒及罐头产线、动物油脂精制(包含皂化及甘油提炼)产线等。
当然少不了那单能够装备50万部队的武器装备和配套的子弹炮弹,这其中就包括了英国刚刚装备不久的两种高射炮,既能固定炮台,也可拖曳移动。口径分别为76.2毫米和94毫米,每个种类卢润东都采购了120门,炮弹也采购了300个基数。
然而,由于这些高射炮在这个时期还没有配备近炸引信,全部使用的是延时引信,如果炮兵在操作过程中对延时引信的调控不当,那么命中率将会大大降低。
卢润东采购这些高射炮的目的就是在东北撤退时,用来吓唬鬼子的飞机,至于能取得多大的战果则完全取决于炮兵的操作水平。
如果使用得当,能够打下几十架敌机,震慑一下小鬼子那当然最好;如果使用不当,也没有关系,最多将其拉回去拆解,作为材料使用。
至于英国制造的战舰,目前仍在紧张的生产过程中,预计最早也要等到1930年3月才能开始交付使用。
美国方面的到港物资则主要集中在化工生产设备上,除了基础的无机化学产品,如三酸两碱之外,还包括了石油化工、有机化工(如甲醇、苯、酚等)、化工合成(如合成纤维、橡胶、塑料、氨、化肥、炸药、染料、农药、油漆、涂料等)等多个领域的产品。
接下来是各种武器装备及其生产线,包括手枪、步枪、冲锋枪、轻重机枪和子弹产线与所需的原材料,60-120口径的迫击炮和炮弹产线与原材料,飞机制造所需的零部件及总装产线,最后还有上百船的粮食、食品、罐头和糖等生活必需品。
看到粮食终于到港,卢润东激动得振臂直呼,这个长期困扰他的老大难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他的手终于可以伸向黄河冲击平原地区,进行进一步的聚村开发和心心念念的地下长城防线建设。
继续往下翻阅,底下的货物清单还包括了大量截胡流向鬼子本土的棉花、纸张、木材、汽柴油、金属材料,以及用于制造炸药的化学品等。卢润东在出国期间一路买买买,到现在他都记不太清到底采购了哪些东西,但唯独粮食、食品这些关乎民生的物资一直是他念念不忘的。
要知道,在1928年至1930年期间,整个中国北方因旱灾和蝗灾导致的死亡人数高达约1100万。如果这些人能够迁移到庆阳到巴彦淖尔一线,不仅能够解决西部建设缺人的问题,还能减少大量人口死亡,同时更有利于卢润东在华中、华北地区的战略布局。
别忘了,只要他能够降低伤亡,五星海棠将会给予他大量新技术的奖励,这才是他未来能够立于不败之地,实现自己梦想与野望的最大助力。
最后面是老陈通过玄真转过来的密电,经过宋老驴的一番忙碌翻译,卢润东才了解到组织目前的境况。
北苏国际在二月份对胡公施压,逼迫他给根据地写信,要求两位主领人出山,进入沪上组织工作,并要求将所有部队全部打散后分别撤出。
卢润东庆幸之前他通过老陈,向胡公汇报过他对北苏的看法。胡公也不负众望,顶住了北苏的压力,并没有将这封“二月份”的信写出去。
这只是外部的情况,内部的缺衣、缺食、缺药、缺钱、缺武器弹药等一系列问题依然亟待解决。老陈之前安排人通过组织布置的线路,将卢润东提供的三十万大洋和半吨药品送进了根据地,但武器弹药、粮食衣物目前实在无法运送。而且根据地反馈出来的意见,也不愿意让卢润东冒险为之。
既然如此,卢润东只能将一切都交给了时间和命运。电报的最后,玄真提到,之前与卢润东有过合作的欧洲几国的大使或领事,将在一周后抵达陕省。此行的目的有三:一是几家打算在陕省设立一个商务代办处或者临时领事馆;二是过来与卢润东沟通,看看还有没有新的商机;三是对西北工业基地进行考察,看看有没有可以合作开发的技术领域。
卢润东不禁感叹,这才回来多久,这些人就闻到味儿了?打死他也不会相信,这只是巧合!
肯定是他在英国和美国股市的收割成果被这帮人了解到了,这才像鲨鱼一样游向陕省。看来,这些人都看上了那几百亿美元的大蛋糕。嘿嘿嘿,既然你们都送上门了,那不给自己碗里扒拉点好处,就真对不住人家大老远的跑过来!
一堆事儿,他一个人可忙不过来!赶紧打电话摇人吧,还隔着人等啥呢。于是宋老驴开车拉着卢润东回到家里,拿起电话挨个通知。
忙完这一切,卢润东终于有时间去老妈那里看看媳妇了。出差去山西这半个月,只要是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婆娘。哎,真是馋人!只能看不能干!
第130章 小温情
刚走进父母的院子,就看见李若薇坐在一棵柿子树下正在逗弄三毛,大毛和二毛站在边上傻笑着,俨然一副幸福祥和的小写意。
大毛首先看到了卢润东,上去喊了一声“叔叔”,紧接着二毛也喊了一声。李若薇终于看见了,几乎都快要站在眼前的自家男人。
卢润东上前抱起三毛,孩子都在跟前也没办法腻歪,只能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跟李若薇扯闲篇,什么东家长李家短被他妈妈给李若薇灌输了个实在。
扯了一会儿,实在没劲于是在李若薇耳边耳语了几声,就带着仨孩子出门去看望大着肚子,有些行动不便的根英嫂子。
卢润东在老妈柜子里捣鼓了好一会儿,总算翻出点糖和奶粉揣上。一进根英嫂子的屋子,就瞅见王根英正盘着腿在炕头上给未来的宝宝缝衣服呢。王根英一瞧见提着礼物的卢润东,就想下炕去接,卢润东赶忙跑上前拦住!
哎呀妈呀,你可别乱动,你这肚子里怀着的可是陈大旅长的大儿子,要是有个闪失……卢润东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身穿黑色皮衣,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牛皮扎带,正抽李云龙的陈大旅长的形象,哈哈哈!
卢润东心里琢磨着:“嘿,要说皮衣的制作水平和质量,那还得看北苏,估计老陈在那个时空里的那件皮衣也是从北苏弄来的。得嘞,把这事儿记下来,等下回碰到北苏那帮子家伙,给大家买点皮衣,长款短款的都来几万件!哥现在啥都缺,就是不缺买皮衣的这点钱!嗯,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炕桌上,然后再将三毛抱起来放到炕上。这孩子啥都好,就是粘人。也许是听了村里的闲言碎语,也许是还在襁褓之中就被抱了出来的原因。
三毛仰着头,挨着他根英妈妈坐下,然后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颗‘若薇妈妈’给他的糖,用袖子擦了擦才递给了王根英。
“王妈妈,吃糖!又甜又香的糖,李妈妈给我的!给你吃!”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再伴随着结结巴巴说完这句话,又萌又有喜感。他眼巴巴的看着王根英拨开糖纸,嘴里的哈喇子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你个小馋猫!来张嘴,糖给你吃。”根英嫂子先轻柔地帮他擦掉涎水,再将剥好的水果糖,放在了三毛张开的嘴巴里。
三毛吃着香甜的水果糖,腆着脸朝他‘王妈妈’傻乐。他每次来王妈妈这里,都是这番操作,根英嫂子早已熟稔整个流程了。
聊了一会儿,他将孩子送回到母亲那里,然后搀扶着自家媳妇回了自己院子。走之前,自家老妈不放心他,又免不了一阵嘱咐叮咛!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院里,他让李若薇先坐在石凳上,自己则一溜烟跑进屋内,将那把专属自己的躺椅搬了出来,然后用抹布擦干净之后,又扶着李若薇躺到躺椅上。
然后跑回屋子里,倒了两杯水放在了几子上,将插在脖颈处的蒲扇抽了出来,拼命地摇着。等李若薇闭着眼舒服假寐的时候,他才腻歪的挨着李若薇坐下。
就在他跟个二哈似的满脸傻气对李若薇嘘寒问暖时,李若薇实在扛不住他这波宠溺,抿着嘴‘吭吭吭’的笑了起来。
“媳妇,你可让我想死了!你想我没?”卢润东像个憨憨一样腆着脸,几乎趴到李若薇的脸上问到。
“想!”李若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容瞬间消失了。等了片刻才点点头,轻声地回了一句。卢润东见此,就知道自己又不小心拨动了李若薇那根敏感的神经。
“媳妇,我知道你怀孕很辛苦,也知道你为了我能忍下一切,更知道你喜欢过什么样的日子。但是你摸摸咱俩胸口的那抹红,再想想咱俩这么长时间的辛苦与磋磨!咱俩为了什么这么拼?我知道女人怀孕时特别需要关怀呵护,也特别敏感。我尽可能在你临盆之前,减少外出陪在你身边,但有时候是不由人,你明白的!”卢润东温声细语的对李若薇说道。
其实他俩谁不清楚自己的责任与义务,李若薇作为一个高知才女更明白这一切。但是明白归明白,有些时候情绪到了是根本控制不住的。
“嗯,我知道的,我都明白!就是晚上一个人躺在炕上时,忍不住的想你!”李若薇实在忍不住,这短短半个多月的相思之苦,尤其是在需要陪伴的孕期。
她就这样轻轻地抱住卢润东,默默地流着眼泪。她只想这样安安静静的发泄一会儿,等情绪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没过多久,李若薇趴在自己肩头睡着了,卢润东轻轻地扶着她躺平,再回到屋内拿来毯子给她盖上。
等忙完这一切,卢润东长舒了一口气,不容易啊!就在卢润东不由自主的掏出香烟准备点燃时,下意识的看了睡着的李若薇一眼,视线从她的乌黑的青丝,转移到脸蛋上、脖颈、胸口再到微微隆起的小腹。
然后又默默的收起烟火,放在几子上,躺平。此时的头顶上是如洗的星空,卢润东打小就喜欢在夏日的星空里看星星,尤其是特别喜欢望着北斗与金星,还有牵牛、织女与银河……
他一边摸着李若薇的小腹,一边唱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儿歌。那儿歌,还是上一世小时候,他老妈经常抱着他唱给他听的。
过来两年多了,一直都在为了生存在拼命,拢共也没时间想几回。也不知道今晚咋了,就是忍不住的想!也许,是被李若薇给传染了吧!
缓了一会儿,情绪略微收敛。他很怕自己的哭声惊醒了李若薇,也更怕李若薇看到自己这个囧样。
他就这样一会儿看看星空,想想老妈,一会儿看看躺在自己边上的媳妇,给她扇扇风,驱赶一下蚊虫,没多久也睡着了。
第二天天光大亮,他俩都是被滚烫的阳光晒醒的。他陪着自己媳妇吃了顿早饭,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李若薇送去了父母的院子。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溜孩子、哄孩子、带孩子,直到吃完午饭,太阳开始西转时,才听到了他等候多时的,那一阵闹哄哄的人群进村声。
这是昨天打电话摇的人终于到了,接下来又得忙活了!
第131章 大神登门
几天前,卢润东让郝老歪他们,将村东坡头上的一个九间粮食仓库,给腾了出来作会议室用。毕竟这次参会的人定会比上次多,他那个屋子哪坐的下。
虽然上次针对人事做了细分调整,可依旧跟不上形势发展的速度。这次到的这几笔设备物资,涵盖面太大了,他一个人根本搞不来。
昨晚他躺在院里,仰望星空想了很久。主要是针对事务涉及领域得进行细分,只有不断的领域细分,才有可能更专业化、精英化。
所以接下来他需要将围绕在自己跟前的人马,再细分成四大块。第一块工业生产,第二块民生,第三块军事,第四块教育。
为什么要把教育单独拿出来细分一项,而不是将他混到民生领域。这个是因为前面的三大块的根基地基都在教育是否能做好。就算他卢润东能在五星海棠里拿到各种先进技术奖励,那也得有人看得懂、用得好才行!
第一版块工业生产,又能细分为很多个领域。如民生领域的粮食、食品、水果、肉类、奶类加工及深加工;日化类油脂的加工和深加工;农机制造类;灌溉设备制造;化肥制造;玻璃、灯泡、水泥、钢筋的制造;棉纺及织布染布。
这些都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但是又掺杂着战争物资、化工、机械加工等若干领域。卢润东思虑再三,只将粮食食品水果蔬菜肉食蛋奶的加工和深加工,以及农机灌溉设备,洗衣粉、肥皂、棉纺及织布染布划分到民生工业领域,其他的若有需要可由执政委员会提前一个月报批审核发放。
除了民生用轻工业,剩下的也就化工、冶金、机械制造三大块,化工主要是前面说过的石油化工、合成化工、基础无机化工三样。冶金除了钢铁(特种钢)冶炼,又开辟了有色金属冶炼,比如锰铜铝钨锌镁磷钛镍铬,另外还有不锈钢系列。
机械加工方面可就大了,毕竟任何一个领域都能牵涉其中。大类如动力,能源,容器,电器,载具,机械设备,精密机械,重装设备,电子通讯,光学光电再到通用类配件,当然少不了大军工。
第二版块民生,下面他可能要带人接手陕甘宁、晋绥察、辽吉黑九个省的民政,这还不算接下来要在京津冀鲁豫皖苏七个省的范围内,布置聚村解困抗旱灌溉的事情。
所以这就面临着需要有一个强大的组织体系,也就是前面提过的执政委员会,下辖省、市、县、镇、村五个级别。在此之外,纪检也得跟上。想要妥善安排好这一切,所以就看之前老罗、老戴他们几个打下的底子薄厚了。
除了执政部分,就是许多人认为的衣食住行四大样和其衍生物,其实还有大家习惯了的财产人身安全,随之衍生的法律法规和成体系的管理系统,当然还与军事兵员与教育参与度极深。对了,还有上次在魏家庄时,提到的女性干部这事儿。
如果说还有一样非提不可,那肯定是自然环境。西北风沙大,不利于生存和建设,因此解决了其他问题之后,接下来就只会是治沙植树。
第三版块是军事,西北军、晋绥军、东北军都要在年内尽快接手,距离约在大同周边的三十万军队的军事演习也没多久了,而且从英国和法国发来的武器也到港了。接下来面临的就是针对西北军、晋绥军的整训和筛选,然后是护村队与这些部队人事调整、人员磨合和设备列装。
冯帅要退休,总不能真让他闲着,得给他弄个总参谋处,让他闲时盘盘华夏的山川河流。另外就是四方将领磨合的事情,也得有这么个地方进行切磋,有些人只有你给他打服了,他才会拿掉一身的桀骜。
最后就是建立体系的事情了,委参装后纪照搬。然后下辖五个集团军,每个集团军18万人,下辖六个军,每个军2.6万人。精简之后差不多就能给四个体系的军队都装下了。
部队目前只是步炮骑,空军还没影呢。目前只有张汉卿那儿有几架飞机,卢润东采购的上百架农用、民用飞机(训练机)都还没到货呢。
第四版块是教育,除了学前班、小学、中学(不设初高中),大学(平行设置技校),在此之外配有另外四所学院,两所军事院校(班长起步的基础版与营长起步的进阶版),两所政法学院(县级以下警法政基础版与市级起步的进阶版)
接下来就是选人了,可眼巴前这点人真不一定够用呢?
上午他带着仨孩子过去察看郝老歪他们收拾会议室的情况时,仓库基本清空了,再收拾一下添些桌椅基本就能用了。客人上门了,洒扫庭除是必要的,水果点心多少得准备点。
卢润东到了没多久,郝老歪、宋老驴将一群人领进了会议室。当卢润东走到大会议室门口时,懵住了。
他从来都没想到有一天,会有这么多人和自己共事。好家伙,乌泱泱一大群,少说得有一百多号人,他以为可以用段时间的新会议室,眼看要挤不下了。
“老卢,赶紧,我给你介绍几个人!”老罗眼疾手快的将还在发愣的卢润东招呼上前,要给他介绍几个大人物。
“老罗,这怎么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人?”卢润东上去握住罗亦农的手,轻声的问道。“你不是打电话说,无论是工业基地的还是聚村的管理人员都给弄来?就这我只是带了主要的十几个人,其他的都没敢带。人多,主要是增加了不少新人。不说这个了!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老罗这个急性子,不由分说就将卢润东拉到一群人的面前给他们介绍道:“来来来,这就是你们挂在嘴边上的卢润东,都来瞧瞧他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哈哈哈哈!”
“润东,这位呢是刚从北苏经陕准备归沪上的,来自广东梅县的叶沧白同志,他来头可大了回头我给你细说;这位戴着眼镜的同志的是瞿霜同志,组织特意从赣闽粤根据地调派过来,来自江苏常州;他呢是来自四川江津的聂云臻同志,是组织委托老陈从沪上调派过来的;旁边的两位是刘伯坚和他的爱人王叔振。老刘是四川巴中人,他爱人是三原人。对了,老刘之前有段时间帮着冯帅整顿过西北民政。”老罗那边喜滋滋的介绍完,卢润东都已经彻底懵逼了。
第132章 群星闪耀
他脑袋里一阵轰响,我这个小小蝴蝶的翅膀,能扇得动这么大的风?不能够啊,可面前站着的这五位怎么讲?他何德何能敢给老几位安置工作?
就在卢润东宕机的时候,老唐大步迈过来,给瞿叶聂三位敬个军礼后,一把拉起卢润东就往人群里扎。
老唐一边拉着卢润东,一边说道:“老卢,你是不知道啊,鄂豫皖最早来的那批人里真是藏龙卧虎,都是人才啊,老潘他们也太低调了!另外最近又从鄂西和豫南又撤回来了两批人,大约有六七千人,也全是骨干。还有组织上给安排了我的几个师兄弟过来帮我们!走,我带你过去认识!”卢润东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被唐澍拉进了人群。
当走到一群人跟前,唐澍大声喊道:“来,都让让!兄弟们,老卢我给你们领来了,都自我介绍下吧!”
就见一魁梧大汉,操着一口豫南口音,说:“你好,老卢同志!我是马尚德,来自确山!”这是南杨。
旁边有一个操着锦州口音的东北汉子,走上前敬个军礼后,说道:“卢润东同志,你好!我是来自热河朝阳的赵尚志!许泛舟的同窗!”这是北赵。
站在赵尚志身后的那一位汉子走上前,自我介绍到:“老卢同志,你好!我是来自湖南的段德昌!和老唐、老陈他们几个是同窗!”这位更牛,他是传说中的52年签署的001。
卢润东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般说道:“好啊,好好好!来得好啊!老唐,今天我这边有个大消息公布,刚好要大量用人!你这回立大功了!”
卢润东这边与激动的寒暄着,那厢郝老歪、宋老驴还有一群跟着老罗他们工作的村里的年轻后生,一起布置会场,安排人从后往前分成四排就位。
就在这时,教育筹办委员会总负责人守常先生走了过来,手里同时还牵着一个人。“润东啊,来来来!这就是你之前心心念念的周豫才,哈哈哈!来,你们好好认识下!”
卢润东看着那立体的如刀劈斧凿般的五官,再加上鼻子底下与守常先生毫无二致的个性八字胡,最好是嘴上再加上一支烟,那就更符合 这位在卢润东心目中的形象了。
想到就做,卢润东立马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散给二位,顺便将火点着。嗯,这下就更完美了!
“欢迎豫才先生来陕,与我们一起兴办教育!之前我一直在国外,也不知道李先生他们几人过来。后来了解到了情况,这不赶紧让李先生将各位高人都一股脑儿的请过来,共襄盛举!对教育,我是一知半解,还得诸位上心才是。”
“润东,你就这点不好,太过谦虚了!就以豫才的性格,就算我跟老陈不写信,他也指定会闻着味儿跟过来的,对吧豫才!”守常先生笑着跟豫才先生打趣道。
“哈哈哈,知我者守常兄也!我周豫才此生能参与文字简化推广之如此大事,足慰平生了!润东啊,未来百年之教育始于足下,我只能用老蔡那句‘开民智以育英才,奠国基而振华夏!’来夸你了。陕省有你,百姓幸甚!国之有你,我等幸甚!”豫才先生鼓掌大笑的说着,守常先生也在一旁点头附和道:“豫才所言极是啊!”。
此时仲甫先生大步走了过来,边走边说道:“守常、豫才你们在这儿忙啥呢,那边一堆人等着安置,我都快忙不过来了!”当他看到卢润东时说道:“润东你先忙,我们那还得归置归置,马上就开会了,很多东西和人都没弄妥当!”话说完一手拉着一个就往里面走去。
卢润东伫立在原地良久,心里不禁感慨道:“有你们在,真好!”就在此时有人轻轻的拍了一下卢润东的后背,他拧身回头才看见是希贤夫妻俩笑着望着他。
“润东,这回人多咯,可就热闹了!你可还顾得过来?”希贤轻声问道。卢润东几乎是秒懂他的意思,有人在斗争就少不了。
“我晓得您说的意思,在不耽搁我们的眼下事情的正常稳定推进,一切都好说!如果正事儿不干,就一味的搅风搅雨找麻烦拖后腿,我会通知胡公全部请走!”卢润东回复着希贤提出的矛盾的同时,手里也没闲着散烟点火走起!
“为了国家民族,我卢润东也能抛家舍业,拼上自己的性命不要。可我绝对不容许他人毁坏我的一片心血,哪怕背上一身骂名也在所不惜!对了,希贤同志,上次在耀州我跟你提过的女干部这事儿,你有没有跟希远同志商量下?”说完他又看向希远问道:“希远同志,你能担负起咱们未来的妇女儿童方面的工作么?”
他们这边刚说了没几句,那边宋老驴就催了。卢润东走进会议室后,邀请了老罗、老唐、老任、希贤、守常先生、仲甫先生、豫才先生、叶聂瞿三位、老戴老潘上会议台。结果忙活了半天就上来了四个人,老罗、老唐、老戴、守常先生,加上卢润东刚好五个人。
卢润东让宋老驴给大家发纸笔,郝老歪带人倒水泡茶,大毛带着村里的孩子们帮着将水果、点心摆放到桌子上。
卢润东两世为人也没掌控过这种场面,心里确实有点紧张。他拿起倒扣在桌子上的铁皮喇叭,装着咳嗽了两声,趁着这工夫梳理下紧张的情绪,才开口说道:“同志们,大家下午好!今天的很多同志我都是头一次见,感谢大家能赶来祖庵镇参加今天的会议!一路疲乏劳顿,等会儿开完会,我再请大家吃顿好的补补,现在就先吃点水果点心先垫吧垫吧!”。
“那就有同志要问了,有什么大事儿这么紧急的给我们调过来参会,有没有这个必要?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对大家说,很有必要!”
“自打我2月份回国到如今,忙的飞起!先是开了第一次总结会,咱们有一部分同志上次参加了,我们也根据需要进行了第一次的人事调整。”
“自打我从太原回来后,接着又收到了一堆沪上发来的电报,整个情况变化的很剧烈。目前出现了四个问题,其一聚村救灾移民,其二整军换装,其三工业建设,其四人才储备与教育。”
第133章 老陈回来了
卢润东说到这里时,不了解情况的人,只是与熟悉的人交头接耳的询问情况属实,可等卢润东将下面的话说出来以后,直接炸锅了。
“至于原因我只能挑点能说的告诉大家,首先是沪上港口到了大批的工业装备和原材料;二是回来了很大一批粮食和食品,大约有200万吨还多;三是我之前在法国、英国订购了一批足够50万部队的武器装备和相配套的弹药,目前已经到港了;四是回来的这批物资里有大批的水泥、钢筋、棉花、纸张、棉布、汽柴油、橡胶轮胎、金属材料、大批农机,这堆东西怎么分配?怎么用?咱们得好好合计一下。”
刚轻松没多久的老罗、老戴、老任、希贤、淡村、老谢立刻上演了一出笑脸消失术,瞬间切换到严肃的状态,因为他们知道那都是卢润东在国外花真金白银买的,怎么用到适合的地方那就得看他们后续的计划了。
跟他们相反的是老唐、老潘、老左、老刘、老阎、老马、老王、大刘、大吴、大许那一群人,直接乐疯了。直呼:“哎呀,老卢还真是说话算话啊!半个月前才说的给我们解决武器装备,这么快就搞定了!哈哈哈哈!”
不熟悉情况的叶聂瞿三位和豫才先生,直接被这帮人反常的表现给整诧异了,赶忙找到熟悉的人了解清楚情况。
守常先生看着台下乱哄哄的样子,有点气急,这帮人也太不守规矩太不尊重人了,立马拿着搪瓷缸子,在会议桌上狠狠地一顿:“肃静!肃静!看看你们这帮人像什么样子!安静,让润东继续说!”认识守常先生的立刻收声了,不认识的还在交头接耳的问,上面那个板着脸的八字胡到底谁呀,说话这么狂躁。
卢润东见到大家基本安静下来了,才有拿起大喇叭,大声说道:“正因为到了这么多东西,所以我才让你们今天回来开会。我昨晚整理了一个粗浅的想法思路,就先抛砖引玉。希望大家多提意见和建议,共同完善这个方案。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我是这样考虑的,将目前的管理系统和人员分成四份,由民政、教育、工业、军事……”,就这样卢润东口干舌燥的说了一个多小时,就换老罗发言了。老罗才说了十几分钟,外面眼看着要天黑了。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闯了进来,会议自然就被迫中断了。而门口进来的人,却是一身风尘的老陈。
当卢润东看见老陈时,丝毫不顾及形象,小跑着奔向老陈,并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老陈,你咋回来了?”
“玄真给我安排的活,领了一群国家的大使来陕,我给他们都安排在西安了。刚好胡公也安排我来陕带点话给你和大家,这就回来了!仨月不见,你又壮实了!”老陈笑着揽着卢润东的肩膀说道。
“还走不?”卢润东一脸期盼的问道。问完这句,自然而然的掏出烟给老陈散了一根,点着火后才又说道:“根英嫂子没几个月就该临盆了!”
“哈哈哈,老陈我说了也不算呐!更何况,干革命工作,哪能挑挑拣拣!你遇到事儿不也从不回避?作为你的好兄弟、好同志,咱老陈能落后么?”老陈收敛起笑容,非常严肃的回答着卢润东。
卢润东突然有种想喝一杯的感觉,否则他觉得会被心中窝的那团火活活烧死。于是走上台拿起喇叭说道:“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儿,郝老歪、宋老驴还有老大老二你们几个人把大家的吃住安排好,今晚我们还有个碰头会,帮忙给我屋里烧点水、弄点吃的!明早8点吃完早饭,在这里继续开会!解散!”
卢润东说完,给老罗、老任、希贤他们打个招呼,自己拉着老陈就先走了。老唐清楚卢润东对他的同窗老陈的感情。他俩认识最早,共事最多,自然感情也更深。而且很多机密事情,都是老陈负责在卢润东和组织之间传递联络。
于是他便招呼着一帮弟兄和重要将领呼啦啦,也朝着卢润东院子去了,老罗带着一群人紧跟其后。
可在他们之前,宋老驴眼疾手快的给郝老歪耳语了几句,便似风一样的冲进了卢润东的院子,带着人帮忙归置着屋里的东西,搬好桌椅弄好饭食、茶水、水果、点心,静等着卢润东他们几十号人进院儿吃饭开会。忙完这一切,又带着人拿着武器在村子周围巡逻。
卢润东拉着老陈进了院,两人在石桌旁落坐,卢润东给老陈倒了杯水,两人便开始聊了起来。
“老陈,沪上那边一切都还好吗?之前提到的那俩人有无异动?”卢润东轻声问道。
老陈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暂时还行,就是生活上有点小问题、小毛病。沪上目前是啥也不缺,日子过的跟做梦似的。就是南边工作开展的不太顺,常凯申已经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围攻根据地。我这次回来,是胡公让我带话给你和他们的。胡公让我给你说:‘说你们这边进展顺利,他很高兴。’给他们带的话是安心配合你的工作,不要有其他不合时宜的想法!不过,也提醒你们,不要掉以轻心,现在的局势还是很复杂的。”
卢润东看着老陈笑着说道:“这个你放心!”就在这时老唐带着一群人呜呜喳喳的进来了,尤其是老陈的一群黄埔一期同学们看见了老陈,那难免一阵寒暄。
这边还没聊完,那边老罗又领着一群人进了门,这回好了。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敬礼回礼寒暄,卢润东根本插不上嘴。
还好此时郝老歪带着一群人用木盘端着饭食进来了,今晚吃的是粉蒸肉、锅盔馍、新米粥。
“哎呀,润东!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我要回来?居然准备了我最爱吃的粉蒸肉?这新米粥真是香啊!”老陈第一个冲出人群,拿起一个锅盔就开始夹粉蒸肉,才吃了几口就一脸享受的模样,逗得大家捧腹不止。
“哈哈哈,你陈庶康还是当年在广州时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一点没变!”老左从桌子上端起一碗粥笑着打趣道。老唐也在旁边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第134章 直面内心
此时后面一群学弟们也跟着起哄,叶、聂、瞿三位互相对视一眼,笑容也瞬间挂到了脸上。
郝老歪此时跑到老陈跟前耳语了一阵,卢润东便知道是根英嫂子来了,于是说道:“你先去看看,好几个月没见过了。等会儿再回来,不耽误事儿的!”
等老陈走后,大家很快吃完东西。卢润东视线扫过众人,才发现院子里站了少说四十多人。
其中教育口五个人,军事上二十七个人,工业和民政加一起十六个人。看样子屋里是坐不下了,于是将屋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在院子里搭好,用弄来灯火照明,这次小会议终于开始了。
卢润东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今晚让大家过来,主要是有两件机密的事情要通知大家,这个事情涉及到军政两方面!守常先生,您别急!当然教育肯定也涉及其中,但是相对其他两项,教育的推进目前不是特别着急。”
“我要说的是,日前我去太原出差,开始的原因是因为东北张帅身故,导致整个东北局势不太安稳,这会导致整个北方联盟架构出现不稳定因素。之前我紧急回国,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卢润东说到这里的时候,旁边不清楚情况的人,又是一阵哄闹声。
“肃静!下午开会就不注意会场纪律,你们还能不能有点长进?!”守常先生直接站起身大吼了一声。
“后来因为情况不停地出现变化和演化,现在变成了西北军的冯帅,晋绥军的阎帅,东北军的张少帅把所有的军队和底盘全权委托给我了。也就是说,从此以后整个北方除了冀鲁豫都是咱们的地盘了。当然,我为此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如何接手这么大的地盘和筛选整训军队?军队这边我不担心,除了之前有所准备外,又从鄂豫皖、鄂西、商南来了这么多骨干。但是治政、宣传我们需要的人手,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老罗、老戴,你们之前聚村培养的骨干、干部数量,到底够不够铺这么大摊子?一旦出现问题该怎么解决?目前的人手调配是个大问题。”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此时连刚迈进院门的老陈也傻眼了,他是真没想到卢润东这边发展的这么快!这才仨月,情况就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怪不得卢润东那么急迫的问他还走不走!
可卢润东哪顾得上这个,又开口说道:“这还不算设定在八月份的三家军事演习,配合东北军,将东北的百姓分批迁徙到大同到巴彦淖尔一线。三千万百姓,两年不到的时间,还不能惊动驻扎在东北的日本鬼子。这个工作难度,堪比登天!同时还得配合张汉卿,清除东北军流毒。”
“老任、希贤、老谢、淡村四位,接下来有很大一批工业设备要运抵陕省,如何快速有效地使这批设备能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就看你们的了!之前规划已经有了,就剩下设备落地、人员培训和调试生产了。但问题是这次的设备涉及到的行业、技术面太广泛了,实在不行让德国人给你们帮趁着快速落地。”
“老罗、老戴,你们至少得分为三组人。我这边会向组织申请点人手,过来给你们帮忙!一部分得深入冀鲁豫热察五地,进行救灾聚村;一部分接手陕甘宁,完成聚村扫尾后进驻晋绥热察蒙,进行聚村赈灾修缮水利;最后一部分配合部队接手东北移民的聚村安置工作;还得组织人手配合军事方面建立各个方向的防御工事。”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成立一个总执委,下辖执政、工业、军事、教育、人事五个执行委员会,各个执行委员会负责各自一摊事。在执行委员会下继续细分,比如执政下分政、警、法、纪、经、调六个体系;军事分参装后纪,整训整编后下辖五个集团军,步炮骑三军共90万部队;工业分化工、机械、冶金、轻工业、军工五大块,后续我们还要增加几个整合板块,如飞机、轮船、火车、汽卡车、大型工程机械;教育就简单多了,无非就是成人教育(扫盲)、技工培训、执政人才培训,未成年教育,师资力量培育,配合工业基地深化教学研(大学)。人事就更简单了,配合教委培养人才,而后在举贤任能即可。”
“大家都举荐一下,看看谁负责那摊子事,谁适合哪个岗位?毛遂自荐也行!”卢润东说完等了半天,见周围的人要么在深思中,要么依旧还处在瞠目结舌态,根本没人搭理他。
直到还站在门槛上的老陈,深吸了一口冷气后,低声说了句:“润东,你玩这么大?”整个院子才像活来了一样,又一阵‘嗡嗡’声。
只见坐在槐树下的任培国和瞿霜对视一眼后,首先举手说道:“我们推举仲甫先生、守常先生进入总执委!”
叶沧白环视了一眼周边,略微思索便也举手说道:“我推举仲甫先生、守常先生、瞿先生进入总执委!”
仲甫先生见此就知道该他们几个表态了,于是回头望了一眼身旁的守常先生。守常先生则用坚定的眼神回望着他,两人的手也重重的握在一起,此时如同彼时!
仲甫先生在守常先生的鼓励下,起身沉声说道“培国、秋白、沧白,感谢你们的推举推荐!但我和守常都不合适再出来担任,除了教育以外的任何工作。”
“初来陕省时,还不太习惯这里的气候风沙。直到我看到了,这里一片欣欣向荣的建设场景,还有那周围百姓脸上堆满着丰收的喜悦时,我们几人都感觉自己活在梦里!难道说,这是我们南柯一梦里的乌托邦?显然它不是!润东和大家把这里经营的非常好,虽然偶尔出现点小问题,那也是人性使然,在所难免。谁没有犯过错误?我也犯过错误,他守常、豫才也犯过错误。”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在人们心里,总是牢牢地记住了第一句用来为自己开脱,可又有几人可以直面自身的问题,纠错改错?!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往后余生都可以做到。纠错改错,今日自我起!”说到最后仲甫先生重重的挥了一拳。
第135章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昔日因为我们的举棋不定,一味的信任外邦、相信他人,不能坚持自主自立武装斗争,差点铸下了大错!若不是卢润东……”
“仲甫先生!”老陈呵断仲甫先生的发言后,轻轻的对他摇摇头,示意这个组织内机密不适合在这里说明。
“我晓得了,庶康你先坐!”仲甫先生伸手示意老陈坐下,然后又说到:“自打五四到如今,十几年了。我与守常、豫才一直在找寻国家民族之出路,也与中山先生讨论过多次,可彼时的我们犹如此时的你们!”
“那时从未静下来,花时间考虑过自身到底适合干什么。直到来陕省后,我们在教学之余,有时间参与农村的生产劳动,也有大把的时间来反思自身。此事我与守常也激烈讨论过许多次,后来我们一致认为,卢润东同志为我们安排的这个差事,才是最适合我们的。”
“来之前,我们日以继夜的苦其心志,也曾空乏其身,屡经数次行拂乱其所为,来到这里后也时常劳其筋骨,所以才有今日的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仲甫先生说到这里时,卢润东抢先说道:“先生,我可没让你们饿其体肤!”
“哈哈哈哈,那倒是!快给我们几个老家伙养的走不动道了!好了,咱们言归正传话归正题!我们确实不知道不清楚,卢润东同志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是否考虑过我们在组织内的定位。但是他肯定考虑过我们适合干什么?如何干才能发挥我们的最大优势,对么润东?”就在仲甫先生向卢润东发出最后的灵魂拷问时,守常、豫才先生为了仲甫先生的精神重生鼓掌庆贺着。
卢润东此时确实不太适合回答仲甫先生,只是低头伸出大拇指朝向仲甫先生,然后起身鼓掌说道:“今日,能听闻仲甫先生的此番肺腑之言,润东幸甚!我等幸甚!”
“今日之中国抗争,是靠一代代人,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用人命堆起来的盛况,我们只是继承了前辈们的热血、激昂、理想,站在了前辈伟岸的肩头上,踮起脚尖拼命地往上冲!每代人都有他自身的历史使命,我希望终有一日,哪怕我们已经逝去,只要国家民族能回到汉唐时的历史人文高度和民族自信心,也足以瞑目了!但是这需要建立在百年教育的基石之上,所以我才将如此重担托与诸位先生,希望将五四之后燃起的这把大火,聚拢的更加热烈。我就说这么多,大家继续!”
卢润东话落,熟悉这事儿的人都陷入深思,刚到陕省不久的都在悄声私下了解缘由。只有几位先生,老陈、老唐、希贤、老罗那些跟卢润东共事已久的人站起身来为他的发言鼓掌!
此时老陈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我此次回陕,除了带领欧美诸国大使赴陕以外,主要是胡公让我代表组织给润东和大家带几句话。”
“胡公说:‘润东同志将陕省、西北规划发展的很好!他大家相信润东同志,配合润东同志的工作,与他并肩而行朝着既定目标不断奋进,料想无需太多时日,必定可以达到我们最初立誓时的理想。’胡公的话我已转述完毕,现在我代表组织和我自己推举卢润东同志担任总执委负责人!”说完环视一圈,见大家无异议便坐了下来!
全场寂静了片刻,老唐、希贤、老罗、老刘、老谢、淡村、老左、老任几人迅速举手投了赞成票,接下来是几位先生和叶聂瞿三位,然后再是其他人。
“好,全票通过!卢润东同志担任北方总执委负责人,即刻生效!”老陈放下手那刻,才低声喃喃道:“还好我回来的够及时……”
“那我就毛遂自荐担任教育委员会负责人了,你们谁也别跟我抢!哈哈哈!”仲甫先生笑着说道。
“行,仲甫兄你来吧!我跟豫才指定不跟你抢,哈哈哈!我俩往后就负责给你做好辅助,监督你的工作!”守常先生抚着胡须说道。
见此豫才先生说道:“守常兄,此言大善!甚合吾意!”说完这话,赶紧将手中烟叼在嘴上,鼓起掌来!
“好,下面我代表总执委宣布,教委就由仲甫先生负责,那民政上谁来?大家都推举一下”卢润东问道。
“我推举罗亦农!”任培国首先发声。
“我推举任培国!”希贤接着说道。
“我推举戴克敏!”老潘也举手说道。
“还有没有推举的?”卢润东环视一圈问道。“如果在没有推举的,那就让三位同志各自阐述一下自己的想法思路,然后我们根据了解的情况做记名投票!”
“感谢老潘同志的举荐,我自认为目前的能力还不足以担起这么重的担子。我现在能辅助老罗同志工作,跟着他学习已经很不错了。所以我决定退出此次推选。”老戴站起身轻轻的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那行!老戴同志自愿退出推选,老罗、老任你俩谁先来说说吧!”卢润东招呼着戴克敏坐下,然后朝着老罗那边问道。
“我还是跟着老罗打辅助,负责宣传这一谈事儿吧。我的身体根本不足以对抗那个工作压力,老罗、希贤他们都清楚。别推选了,就他老罗了!”任培国推了推眼镜沉声说道。
“谁有异议现在可以提出来,若没有那老罗就负责民执委了。”卢润东说完环视了一圈,见没人举手便说道:“好,我代表总执委宣布,民执委由罗亦农同志负责。”
“接下来进行工业执委推选,谁来?”卢润东问道。
“我推选谢世元!”老刘和淡村俩人同时举手推举。
“我推举邓希贤!”任培国举手说道。
“我也推举希贤同志!”老潘举手说道。
谢世元见此站了起来,说道:“我负责一下小范围的具体事务还行,也能做的井井有条。可要说到规划调配这方面,我真不灵!润东同志,如果没有其他人的话,就希贤同志了!”
第136章 露怯
“好,我代表总执委宣布,工业执委由邓希贤同志负责。那就剩军执委了,请大家推举。”卢润东说完便坐下了。
可还没等卢润东的屁股落地,老陈又发话了:“我代表个人推举卢润东同志担任军执委负责人!”
“老陈,别闹!我对军事方面跟门外汉没啥区别啊,你这是为什么啊?”卢润东刚开始以为老陈是在开玩笑,可看着老陈特别严肃的脸色根本不像。
“很简单,除了你,我们没人搞得定那三个军阀。舍你其谁?”老陈严肃的反问道。老陈话音才落,周围又是一阵议论声,因为他们和卢润东一样都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只是想尽快将事情安排下去做好。
老陈扫视了一圈,见没人提出反对意见,便沉声说道:“既然大家没意见,那就由卢润东同志负责军执委。平时他忙,所以需要找一个可靠的帮手或者副手,代他主持日常工作。你们谁来?”
“老陈,要不你来代理,行不?”卢润东满目希冀的望着老陈,缓缓说道。
“我不行!先不说沪上那摊子事情组织现在没有人接手,就算有人接手了我极有可能要被调去湘赣闽根据地负责一摊子事情。这边只是缺人,那边啥都缺。我要是再不出把子力气,还有谁能在外围帮着根据地解决问题?你就别瞎想了!”老陈听闻此言连连摆手,示意卢润东南边比这边更需要他。
“那谁来?”卢润东问。
“叶主任吧,比我更合适!”老陈回道。
“老陈推举叶主任,谁有反对意见?”卢润东面向全场问道。
“陈庶康,你不要胡闹!我受组织电令从北苏归国,在陕省休整两天就得南下沪上。”叶主任见老陈举荐他,立刻就一脑门子官司。他只是个路过的,居然都敢想法子给他安置在这里。
“我没有胡闹!如果有人能顶替我在沪上的工作,我很乐意到陕省工作,毕竟地头熟,老婆也在这里。我一会儿就去给胡工发电报汇报这件事儿,您放心这事儿肯定跑不了您的,嘿嘿嘿!”老陈两手一摊,一副你看着办的样子摆给了叶主任。
叶主任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摇着头苦笑了两声,以示自己很无奈。“那就这,由老陈将此事电报给胡公,由组织来决定叶主任是否留在陕省代理负责军执委。”卢润东赶紧趁热落子,定下此事。
哼,走了一个老陈,来了一个叶主任……总体来说他又赚麻了。
“既然四大执委的负责人都定下了,那咱们盘算一下各执委副手和下属分支的负责人,也把接下来要安排下去的事情分一分。大家都合计一下看看自己合适哪一块的工作,一起议议吧!”卢润东脸上的笑容都快堆不下了。
卢润东话音未落,三个执委负责人都开始到处拉人入伙,只有卢润东和叶主任两个人稳如泰山一般的坐在原处笑看这一切的发生。
搞到最后,甚至上升到仲甫先生以势压人,硬生生从罗亦农那里将瞿霜拉去教委给他当副手去了。在这之前他们都与瞿霜有交情,但是相比仲甫先生,他罗亦农就差远了。
后来罗亦农没法子,先把刘伯坚两口子划拉到自己碗里,然后从军执委将潘汝忠拉了去,又从希贤那里给任培国也拉了去。
希贤惹不过罗亦农,只好把目光投向三位先生。好嘛,这个罗圈儿拉人头也真是绝了。最后还是仲甫先生发话了:“希贤,我知道你缺人手,而且工作量肯定比我们大。你别急,我明天就打电报给你找人手过来,用不了十来天肯定有比他任培国更专业的人来!”
卢润东见此也说到:“希贤同志,我让我夫人明早打电报给我岳父,他以前做过工业。对了,最早提货的时候你们也见过。刚好若薇怀孕了,让他带着我岳母过来一趟陪陪若薇。”
“那感情好!之前我就想跟你提来着,你太忙了我也没顾上!这下妥了!”希贤同志见此,心中一块大石就落地了。
“既然人手都选定了,你们就把我今天提到的东西回去分组消化一下,看看接下来的工作如何安排。军执委的人留下,其他人可以回屋开会去了!”
等院里的人送走了一半,剩下全是军人的时候。卢润东新拆了一盒,从美国拿回来的万宝路,散了一圈并一一点着火。
等大家都抽上了,他才开腔说道:“军执委这摊子事儿,我是这么盘算的,你们诸位都听听,顺便帮我查缺补漏。”
“之前我讲过,军执委下辖参政装后四大分支。总参下辖四部,作战指挥、队伍整训、战备管理、军事院校。上面三个我就不献丑了,关于军事院校我有点小想法。我想的是一次到位,办两所。一所针对优秀班排连干部,一所针对团以上的军事干部。我想让叶主任兼职总参谋长,下设三个副总参谋长给冯帅留一个,其他俩你们谁来?”
“老聂,要不你来一个?”叶主任询问身旁的聂教官。
“我?不行不行不行!”聂教官闻此直摆手。
“确实不行,我之前的想法是聂教官担任副总执委并兼任总装负责人!”卢润东也笑着附和道。
“得,这回彻底没戏了!”叶主任笑着打趣道。
“叶总参谋长,你总参底下这堆人,你自己先划拉吧!”卢润东笑着跟叶总参谋长说道,然后又回头跟聂教官说道:“总装备部这摊子事儿,还得您来!有问题么?”
“行,我来陕省就是为了工作的,我服从组织安排!”聂教官一个军礼差点给卢润东吓得没魂儿了。
家人们,谁懂啊!他卢润东从初次跟老几位见面开始,就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壮胆儿,这特么得都快打爆了,根本止不住地心里发颤。
刚才聂总的一个军礼差点没给他送走,他以为自己差不多适应了,自打美国发财之后做事已经狂妄了许多,可今日又开始冒气儿露怯了。哎!
第137章 阻碍/画图
“那好,聂总就担任副总执委兼职总装备部部长,以后但凡军工与军用相关物资都由您负责了!哎呀,叶总都快把人抢完了,您快去!晚了啥都没了!嘿嘿嘿!”卢润东这边还没交代完,视线里的聂总已经起身跑去人堆里开始往外扒拉叶总了。
“老刘,总后这块你来吧!行不?”卢润东这边话没说完,老刘就没影了。“我靠,老刘你没必要吧?!”
“总政?老唐要不你来?”卢润东话音未落,老唐就直摇头,他只想带兵。“那刘光烈你来吧!”于是,刘光烈在搞清楚总政的责任划分后,也加入了战团。
卢润东看着远处在争抢人手的那几个人,看看坐在他身边的老陈,掏出烟给老陈点着后开始了专属他俩的私聊。
等一切落下帷幕时,月亮已经西行到远处的太白山顶,卢润东与老陈并肩去在村外走走。
“老陈啊,今日得亏你来得及时,否则这摊子事儿我真有点拿捏不住了。我是真怕有人提出,既然北面兵强马壮为啥么不杀去南边?”卢润东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眼神中透露出对未来局面调控的忧虑。毕竟现在的他不是一个人,背后还站着三个将身家性命全部托付给他,准备退休的军阀。若是有一天把人家的东西收了再倒打一耙,那他卢润东就百死莫赎了。
老陈沉默片刻,抬头望向星空,语气坚定地说:“润东,这个你尽管放心!虽说经过我今天代表组织说的那番话能起点作用,但我也怕你这边出问题。我再回沪上之前,会找那几个可能给你提出这些问题的人,好好谈谈的。既然我没法留在你这边帮你,那无论如何我也得再走之前帮你把问题堙灭在萌芽之中。”
“那就好!目前我能相信的人也就你们几个,其他的人要么不了解,要么很少打交道。”卢润东默默地吸了一口烟,才说道。
“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不会因为个人的喜好而停滞。但无数个你我汇聚成的力量,却能改变他行进的方向和速度。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坚定自己的信念,朝着自己心中的目标努力前行。”
卢润东闻言,微微点头,眼神更加坚定:“是啊,只要方向正确,哪怕前路再艰难,我们也必须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的国家会重新屹立于世界之巅,我们的民族会再次拥有那份属于汉唐的骄傲和自信。”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村道上,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银纱。远处的太白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在默默见证着他们的决心和信念。
“老陈,你说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给仲甫他们多一些支持?他们毕竟在教育、宣传等方面有着更为专业的知识和经验。”卢润东突然话题一转,提到了仲甫等人。
老陈微微一笑,拍了拍卢润东的肩膀:“放心吧,润东。仲甫他们历经无数次斗争,经验相当丰富。只要我们全力支持他们的工作,我相信他们也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一定会将五四之后燃起的这把大火,聚拢得更加热烈。”
卢润东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他们这群人,虽然身处不同的岗位,有着不同的职责,但都有着共同的目标和信念。那就是为了国家的繁荣富强,为了民族的伟大复兴,而不懈奋斗。
夜已深,两人结束了交谈,各自返回住处。然而,他们的心中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期待。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正在用自己的行动,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辉煌篇章。
第二天基本没卢润东什么事儿了,老陈也去忙着插空找人私下沟通。闲下来的卢润东决定将自己脑海深处的地图全部抄写下来。
于是宋老驴又开始忙活了,找大幅面的宣纸和裱糊书画的裱糊匠,中午终于将东西找齐了。
卢润东将所有的纸张铺在桌案上,关上门开始画地图。第一幅世界地图,第二幅亚洲地图,第三幅中国及周边、东南亚地图,第四幅中国地图,第五幅北方地图(整理誊写在山西那幅地图)。
卢润东干起活来从来都是一气呵成,中间绝对不容许别人打搅他。所以宋老驴就带着人守在附近,帮他拦人和送饭送水。
等卢润东忙完这一切,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十点多了。第一个找过来的,是叶总。他对老刘和刘光烈考校以后,发现刘光烈只是个带兵的料,根本没法履行总政的工作,之前来找了卢润东两回都被挡回去了。
他是在没辙就做主从罗亦农那里将任培国抢来,任总政负责人,刘光烈去总参代替老唐负责兵员和民兵训练。
他现在来找卢润东也是想和他关于此事进行沟通,看看卢润东对此的看法,若卢润东没有异议他就可以去执行了。
好不容易这回卢润东结束了画图,叶总也能跟他说说人事变动这事儿了。可等叶总走进门看到裱糊师傅贴到墙上的那五幅大地图后,直接傻眼了。
太全面了,太细了!甚至甚多地方都特意标注了适合驻防和军事展开,卢润东疲累的拿过放大镜递给了看呆了的叶总,而叶总下意识的接过放大镜站在地图前细细查看起来,这一看就到了下午。
直到老陈忙完一切找到这里时,卢润东也睡醒了,叶总也看完了。等三个人坐下后,老陈看了一眼俩人便说道:“我到这里就三件事儿,第一,组织针对叶总的回复到了,同意卢润东同志留叶总在陕省的申请;第二,昨晚润东你的担忧我全部处理完了,保证不会发生你担心的问题;第三,我该回去了!我不在沪上,那俩狗东西又要跑偏了,这次回去得尽快处理了,否则真有可能因此带来大祸。明天,润东你跟我去一趟西安城,先把那群大使都给安置了!”
第138章 表态
“啥大使?他们来陕省干啥?”叶总表示自己一头雾水,根本搞不清楚这是啥情况!于是老陈就把从他到陕省配合卢润东工作,到27-28年初卢润东在沪上的一番误打误撞骚操作,签了一堆合作协议和贷款合同的事情大概给叶总说了下,然后又说到28年初卢润东带队商业出访到法、德、英、美四国搞的事情,以及签署的诸多抵押贷款合同、合作协议等,当然有少不了说道收割财富的事儿。
叶总自打嘴巴张开后就没闭上过,时而怒其不争,时而惊诧不已,时而担忧安危,时而鼓掌捧腹。
“你这个小卢同志,真是的!为国家、为民族、为组织做了这么多大事,居然坑也不吭,将我们这群人全埋在鼓里!太不应该了!咱们这群人都谁了解此事?”叶总是真心疼卢润东,做了这么多事情,还被人埋怨、针对。
这要是个一般人绝对撂挑子不干了,可他卢润东还是为了大局忍下这一切,只是私下对老陈说了下顾全大局的想法。
“这样下去不行!陈庶康!”叶总说道。
“到!”老陈条件反射般的立正敬礼。
“以我的名义起草电报,尽快报给组织。电报内容如下:第一,必须在北方尽快设立北方局,帮助卢润东同志尽快将整个北方局面稳定下来。第二,必须稳定卢润东同志在北方的执政地位,确保整个北方的稳定发展;第三,北方极度缺人,希望组织将南方游离在根据地以外的同志,通过秘密渠道全部送到这边来。”叶总一口气将脑中构思的电文念完,才说道:“尽快发报吧!”
老陈开着车立刻奔电报室去了,叶总见老陈走远了才对卢润东说道:“小卢同志你有些隐忧我能理解,但是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问题。根儿上的事情,很难摆脱掉!只能用 时间去慢慢淡化它,你懂得!”
“我能理解!但是叶总,如果这事儿我不主动戳破,咱们会有很多同志依旧会存在依靠他人或者往北去寻求支援的幻想,可北苏的便宜是那么容易占的?未来付出的代价必然超过别人投资给你的东西。真到关键时候别人掣肘你,咋整?”卢润东说到这里,也许是疲累的原因导致特别的烦躁。掏出烟准备自己点上时,才想到面前还有个大佬。
“那我们得付出多大代价,才能挽回损失?鸦片战争的八国联军里有他们,清朝诸多的割地赔款中就他们和英国、日本最多,难道我还不能讨厌他们,防着点他们?”卢润东是越说越气愤,可对面的叶总只是笑着看着他,一言不发。
“可是咱们的同志,只要听到一点对北苏正常的判断意见,根本不会冷静下来思考,非常不理性以为我卢润东对组织包藏祸心 ,或者只是利用组织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您说,我卢润东用得着么?”卢润东此时也是将叶总当成另一个老陈或者说组织代表人,来吐露心声,直抒胸臆。
“早期还有老陈在身边帮衬我,私下也可以聊聊心中的憋闷。后来他被调去沪上了,我就搞不清楚组织是怕……算了,不提了!我是想说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了解相信一个人很难也很容易。”
“难是难在,这世道上没有几人敢轻易将身家性命托付给另一个人,易是易在我身边有一群这样值得托付的人,可我却不敢托付给他们。您能明白我的担忧吗?”
“如果昨天老陈没来,你觉得我敢将三个军阀托付身家性命与我的事情,当着大家讲出来么?哪怕是我为国家民族消除了许都隐形的矛盾和威胁!?您敢想象,我第一次开会时提出针对北苏的意见时,有人对我拔枪相向么?”卢润东有些激动的问道。
“我说的这些负面的东西,有几个是我们的祖宗传下来的?热血可以,无脑盲从北苏国际绝对不行!我甚至觉得有野心家,在利用组织成员,罔顾他人性命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个真得防着,或者干脆彻底切断与北边的联系,否则这个提线木偶组织得当到几时?”卢润东说到最后,甚至用通红的眼睛看着叶总。
“小卢同志,我晓得你的意思,也明白你的态度!难得你在受了这么多委屈的情况下,还能坚持做了这么多,对国家对民族对组织有益的事情。我会把你今天说的这些,组织一下报给组织。我也会从陈庶康那里了解一下,有那些人会成为你未来的掣肘,我会在近期专门给他们开个会,说一下这事儿。你放心吧,润东同志!有我叶沧白在的一天,绝对不会再让你润东同志受这种委屈。”叶总对此事做了总结表了态,站起身握住卢润东的右手,认真的说道。
此诺,重若千钧!
等叶总安慰好卢润东以后,才想起了自己大老远的跑来找卢润东所为何事。然后说道:“嗨,你瞧我这记性!我过来找你,是关于总政刘光烈的事情。我对他考校以后,发现他还跟在黄埔的时候一样,没啥长进只适合带兵。所以我就让任培国代替他任总政负责人,相比他刘光烈,任培国更合适干政工,所以过来跟你知会一声。”
“那行!其实我也觉得老任他更适合政工工作,被老罗抢走了,我没得选了只能将就着,让刘光烈先临时顶替一阵儿!”卢润东其实打心里觉得老任更合适,但是罗亦农那边的压力着实太大,他也不好说什么。
“对了,你以前学过测绘么?我今天看了你绘制的地图,那细致精准度,真惊着我了!”叶总问道。
这回终于该卢润东麻爪了,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叶总。在不能泄密的情况下,只能编筐了。
哎,对!编筐,篾匠!这不是人家李云龙的词儿。管他谁的词儿,拿来先应急吧。然后卢润东就给叶总讲了一个小时候看篾匠干活的小故事,外加上上学时图书馆看到的东西和海外人家地图测绘的精度谎,攒攒搞搞总算给这个问题对付过去了。
第139章 约见
叶总听后,哈哈一笑,显然对卢润东的应急能力颇为赞赏。“你这小子,脑袋瓜子转得真快。行,我也不多问了。”
卢润东心中暗自庆幸,总算是把这个难题蒙混过去了。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军执委后续工作安排的事宜,直到夜幕降临,叶总才起身告辞。
送走叶总后,卢润东回到房间,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叹了口气,决定暂时放下这个问题,专心致志地做好眼前的工作。
他深知,前方的路途漫长,挑战重重,但他坚信,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坚定信念,就一定能够克服一切困难,走向胜利。
5月11日一大早,霞光满天,老陈带着根英嫂子过来了,后面跟着宋老驴和几位护卫。卢润东一见他们,便知出发的时刻到了。
收拾妥当后,与根英嫂子告别,一行人驱车前往西安城。刚行至鄠邑县城,乌云蔽日,眼看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一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冒雨走了三个多小时。从西门进了城,直奔大使们住的钟鼓楼旁边的西京饭店。
进了大堂,老陈在前台打了几个电话,然后三个人就在西边的咖啡西餐区候着那群人下来。眼看着也到中午饭点了,凑合着一起吃顿饭。
片刻,从楼上乌泱泱下来一群人,打头的是法国驻沪大使杜美,后面跟着一堆卢润东不认识的人。
“苏瓦-耶-勒-比昂沃女,敬爱的杜美大使,欢迎您莅临陕西访问!”卢润东大步流星上前,热情握手寒暄。毕竟,当初他在法国时,杜美大使的叔叔老杜美对他可谓关怀备至。
“卢先生,早前在上海得知您匆忙从美国归来。知道您回国必有急事要处理,所以未敢贸然打扰。这不,我等了两个多月才登门拜访。”杜美故作关切地嘘寒问暖,解释自己为何此时来访。
卢润东环顾四周,发现跟在杜美身后的多半是生面孔,估计是上次签署合作协议后升职的新人。只有西班牙、葡萄牙、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和北苏的五位代表是他认识的,他们故意落在最后,看来有重要事宜商谈。
也罢,既然他们主动上门,总得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一番,否则对不起那些为国捐躯的先烈。卢润东心中暗自盘算,脸上却不动声色,热情地招呼诸位大使落座。他吩咐宋老驴去安排宴席,自己则与杜美大使等人闲聊起来。
席间,卢润东巧妙地将话题从中西方餐饮文化的差异,引向环境治理和防风固沙,又不失时机地提及此前与各国签署的工业合作协议的进展及后续需补充的内容。他注意到,那些新面孔虽口谈陕省美食,但显然更急于获取订单,早日离开这风沙之地。
杜美大使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适时插话缓和氛围。“卢先生,我们此行不仅为加强友好关系,更希望进一步探讨合作可能性,特别是您曾在上海和巴黎提及的工业、教育、医疗等领域的合作。”
卢润东面带微笑,心中却暗自不悦。他明白,这些大使此行目的在于签单获利,但自己并非来者不拒。
“当然,我们感激各国此前对我和陕省工业的鼎力支持,也愿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深化合作。不过,具体细节还需内部商议后再行公布。”
饭后,卢润东安排大使们稍作休息,自己则与老陈商讨对策。他深知,此次会面绝非简单的商务拜访,背后必有复杂的政治博弈,尤其是那位始终站在幕后的北苏大使,那阴冷的目光令他心生不安。
老陈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润东,这些大使来访,恐怕不仅为加强商贸合作。尤其是那个北苏大使,我们必须小心应对,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卢润东点头赞同,心中已有了初步计划。“老陈,我想这样安排:你尽快去大帅府给叶总打个电话,让那些对北苏仍存幻想的同志过来一趟。待我与北苏大使谈判时,在隔壁安装扩音装置,确保他们都能听清北苏大使的言论。既然他们想搞事,咱们不妨利用一番。”
老陈闻言一笑,这种妙计也只有卢润东能想得出。“好,我这就去安排。不过,润东,你可别大意,这些大使都不是善茬。”
卢润东微笑着拍了拍老陈的肩膀。“放心吧,老陈!我自有分寸。若非为壮大这份基业,我才懒得与这帮吸血鬼周旋。”
随后,卢润东送走老陈,转身回楼时,意外遇见了极不愿见的人物——宋子文。此人斜倚在大堂拐角的柱子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名贵的玳瑁水晶墨镜,脸上挂着轻佻的表情,活像个讨人厌的社会问题少年,令人恨不得扇他两巴掌以泄愤。
卢润东叹了口气,心想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过,便直面问题。他将搭在右手手臂上的褂子重新披上,大步上前问道:“宋大少,何时到的也不发电报通知一声,我好去火车站接你!你这是不把我卢润东当兄弟了?”
“怎的?你还真生气了?不至于吧!我知道你今天在这儿,才专门等你忙完过来找你说点事!”宋子文此刻不想惹这位在欧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更何况他弟弟还在为其效力,三姐夫才让自己跑这一趟。
宋大少边说边上前与卢润东握手,一本正经道:“这里说话不便,咱们换个地方,我有事相求!”
“别闹了,宋少!你没看到刚才一堆人等着跟我说事?我这里走不开啊,毕竟人家大老远来的,不招待好失礼啊!你说呢?”卢润东面无表情地拒绝道。
“那行,到你地头上了你说了算。那你看咱们去哪儿聊?”宋子文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
“就楼上找个小会客室吧,我给经理打个招呼!稍等!”卢润东交代完,便跑去前台打招呼。西京饭店的大堂经理虽未见过卢润东,但也听过他的大名。
在老罗等人的宣传下,整个关中谁不知祖庵镇有个“卢大菩萨”,卢润东的善名甚至传遍陕甘宁、晋察冀绥热、豫鲁皖苏十二省。
第140章 凯绅借钱
卢润东报上大名后,大堂经理毫不犹豫地安排妥当。宋老驴则带着两名护卫守在门外,确保无人打扰。
进了门,两人挂好外套,泡茶点烟后,卢润东朝宋子文示意可以开口了。
宋子文也顾不得细节,直奔主题:“润东,我这次来找你就为两件事:一是拿药,二是求捐。”
卢润东一听差点炸毛,心中暗骂:“你这厮!穷得上门要饭,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脸皮也真厚!”
但目前不是翻脸的时候,北边有两家虎视眈眈,南边的情况也需考虑。暂时的委曲求全,或许能换来一丝人情和未来的转机。
人生不能凭喜好肆意挥洒,该忍则忍,该藏拙则藏拙。想到此处,卢润东板着脸冷冷问道:“多少药?多少钱?”
“不多!半吨药品,两亿美金。”宋子文吭哧了半天才开口。
“这也叫不多?你凯绅姐夫干多大活,能用这么多钱和药?”卢润东确实震惊。
“哎,最近日本人老找茬,翻清朝的旧账,逼得他实在没办法,才让我来求援。”宋子文苦着脸,双手作揖,近似哀求。
卢润东翻了个白眼,喝口水后盯着宋子文问道:“你们没给你弟弟子良发电报求援?”
“发了,他说‘不如直接问你’!”宋子文毫不隐瞒。
“那你姐夫没说,我提供借款和药品,他打算用什么交换?”卢润东追问。
“他说他欠你一个人情!”宋子文几乎是腆着脸说出这句话,堂堂宋家大少,何曾如此丢人?
“你姐夫也真好意思!”卢润东这回真被激怒了,这加起来怎么也得2.4亿美金,常凯申的脸可真大,一个面子就值这么多?
“那要不你提个要求?我跟他聊聊,应该能成!”宋子文见状,只能再换一招。
“你确定要我提?不怕我狮子大开口?”卢润东阴恻恻地笑着问道。宋子文轻轻点头,事已至此,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我就三个条件:首先是药品不能外流,尤其是日本。也不能进入市场流通,只能用在中国人和军队身上;第二钱是借的,要么三年期限归还,年息三分。要么这笔钱就不还了,但前提是给整个北方批准10个集团军番号,另外我要让法国人牵头,英法美三家参与修几条铁路。这个安抚地方和拆迁征地的事儿,得你们来;第三常凯申本人欠我个人情,8年内得还我,这个必须得手书盖章。他要答应,我这边立马办事儿!”卢润东略微思索,便一口气将自己的三点要求说完。
宋子文乍听卢润东的要求都觉得有点牙碜,但仔细琢磨一下,发现自己姐夫并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北方的部队他国民政府给不给番号,都是事实存在的。至于说修铁路,那他姐夫也算顺道给百姓出行解决了一个麻烦,甚至于后期调兵解决后勤供给,也能迅速搞定。
“你准备修哪儿的铁路,打算花多少钱?”宋子文问道。反正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整个人反倒是轻松了许多。
“你等下哈,我先盘算一二!”卢润东回完宋子文便口中念念有词道:“南通沿长江北线到成都,这是第一条;沪上沿长江南岸经江西到广州,这是第二条;沪上沿海岸线经浙江、福建、广东、广西、贵州到昆明这是第三条线;京汉铁路延伸线经湖南到广州,这是第四条线;从西安经四川到昆明,这是第五条线;从长沙经永州、广西、贵州到昆明,这是第六条线。”
“对!差不多就这六条铁路线。”卢润东特别认真的说道。可宋子文已经听傻了,你上次修了一千公里不到,就花了好几亿法郎。这次好几万公里,且地质复杂程度更甚,这不得几十亿美元打底?
好大的手笔!真特么的有钱!有钱真特么地好!
宋子文见卢润东再没有其他的要交代了,只好悻悻的起身,去给身在南京的凯申姐夫拍电报去了。反正他该做的全做了,这回皮球踢给他,看他如何解决。
卢润东送走了宋子文,就让宋老驴安排晚上的晚宴,顺便给几家关系比较好的大使先打个招呼,晚宴结束好好沟通一下。
没多久老陈回来了,俩人又回到了刚才的小会客室。卢润东特别急切的想知道老陈把事儿办的咋样了,屁股还没落地就问道:“老陈,叶总咋说的?”
“看把你急的!叶主任他说:‘你是个有急智的,一般人哪想得出你这么损的主意!’嘿嘿嘿嘿!”老陈故意揶揄道。
卢润东赶紧问道:“那他到底同意没?”
“这么好的时机,这么损的主意,既能与北苏做点有利于自己的生意,也能顺手解决内部问题,何乐而不为呢?”老陈说完,从茶几上拿起烟给自己点着。
“那就行!人估计多久能到?现在距离晚上晚宴后谈判,还有三个多小时,人能按点到不?”卢润东又问道。
“没问题,顶多再有俩小时人就到了。对了,我让人送你嫂子回去了!看来我今天是走不了了!”老陈说道。
“那咱们现在给前台打电话,先定个大套房,晚上用。”卢润东说完就去打电话去了,老陈则是安排人在楼下等人,然后带他们吃完饭,再从后门上楼在房间里等着。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晚上6点半,卢润东三人下楼,准备带着这群没吃过好饭的西方人,吃顿好的。
卢润东特意找了家鲁菜、川菜都做的非常好的菜馆子,位于南院门的西北饭店。今天上午来得晚,只是跟这帮人打了声招呼,也就随便吃点西餐,将就将就。今晚有时间提前安排,那就必须吃点有档次的东西,讲究讲究。
等众人到了店里,直奔顶层上的大包厢,英美法德苏捷克六家与卢润东一桌,西葡匈奥意比荷丹第二桌,希腊、瑞士、瑞典、波兰、芬兰、挪威、卢森堡则另开一桌。今晚,整个欧美驻中国大使都到齐了。
第141章 花钱如流水
卢润东非常贴心的让宋老驴告诉厨子,今晚的菜味道要以淡口咸鲜酸为主,尽量少麻少辣!因为卢润东知道,鲁菜和川菜都有咸鲜口的大菜。
没多久,才上齐了。卢润东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顿祝酒词输出,迎来一阵虚伪至极的掌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美国的驻沪大使托尼率先举杯自我介绍到:“敬爱的卢先生,我叫托尼费莱尼,是罗斯福安排我到中国担任这一任的美国驻华大使。希望我们后续能有更好的合作,我们会在西安设立领事馆,您这边有什么事情联络罗斯福先生,我们可以帮忙联络。我敬您一杯!”
好家伙,民主党罗斯福!会做事儿!
美国的驻沪大使查理率先举杯自我介绍到:“敬爱的卢先生,我叫本查理,是丘吉尔先生安排我接替麦克先生,担任这一任的英国驻华大使。希望我们后续能有更好的合作,我们也将在西安设立领事馆。我敬您一杯!”
行,有一套。其实卢润东也有一肚子话要问这些人,只不过当着众人不方便。其他几家的领事也不甘落于他人之后,于是上来围着卢润东一顿捧。
好不容易吃饱喝足,卢润东坐车回到自己的套房,然后让宋老驴先把英美法三家的领事约到房间内,今晚得跟这帮人说说南边铁路修建的事情,先把情绪给挂上再说。
片刻之后,三位大使被宋老驴领入套房之内。卢润东提前将醒好的法国波尔多葡萄酒和英国丘吉尔送的雪茄摆出来,人一到品酒的品酒,抽茄的抽茄。
稍微寒暄几句后,卢润东就把今天上午与宋子文说过的六条铁路线和盘托出,这回却给英美法三家的大使惊着了。
他们本想着过来走走,认个门。以后有相关生意了,找人也方便。可真没想到,卢润东直接上来贴脸开大,用一个40亿美金的单子差点将他们砸晕了。
托尼和本首先清醒过来,问卢润东与他们头一次见面就给这么大的单子,有没有什么要求?
卢润东一听这话眼睛都睁大了,怪不得丘吉尔和罗斯福会安排他们来陕西,真是会来事儿啊!杜美缓了半天,也附和着点点头。
卢润东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后,才说道:“我的要求不多,第一,我需要你们三家联手在陕省建设一家列车牵引车、火车车皮、油脂类运送罐、客车车厢、电气控制整体制造和生产工艺方案;第二,必须由法国公司作为项目负责人;第三,项目交工时间有限制,必须在1936年10年前全部通车。无需提前,更不能延后。你们三家先做地质勘测和预算,等一切安排好,随时派人找我签字排款。”
“对了,在此之前你们得帮我建立一个通讯公司。我要求通话清楚,线路覆盖西安、太原、东三省、郑州、徐州、南京、沪上及周边,我那边有几个主线你们也得帮我解决掉。这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吧?”
卢润东说道这里扫视了一下这三位,见他们没啥异议后,才又说道:“那行,明天上午咱们之间可以先草签一份合作协议,解释我会送你们一份关于“未来预言”的惊喜哦。时间不早了,三位早点休息,我还有很多家大使要对接。”
事说完直接送客,绝不拖沓,这就是他卢润东现在的办事风格。人走后,宋老驴与几个护卫打扫卫生,开窗通风完毕,西班牙、葡萄牙、荷兰、丹麦、意大利五家的大使就到了。
等众人在沙发圈里落座后,卢润东首先对这五家之前的无抵押贷款的帮助和按质按量履约大肆赞扬,然后对这五人说道:“我知道你们五家主要以航海贸易为主,尤其是诸位所在国在南美、中东、非洲都有很大的影响力。我这边有一笔很大贸易单,不知道诸位能不能吃得下?”
西班牙的大使卡洛斯急切问道:“是什么贸易单?是药品么?”
卢润东摇摇头摆摆手,才开口说道:“不不不,卡洛斯先生。我这边的贸易单主要是汽柴油、木材、水泥、纸张、金属材料、棉花棉纱布匹、粮食、食品、机床、冶金设备、化学原料品、玉米淀粉、食品机械、医疗器具、化肥、炸药。”
“只要质量好价格合适,我不限量收购。货到码头后,验货无误即可付款。我要求贸易此事,必须由卡洛斯先生负责牵头。其他的你们几人协商好就行!明早在三楼会议室,咱们先草签一份合作协议,其他的等你们协商好再说。”
他们见卢润东一上来,就将贸易单子全盘托出,并没有提出其他相应的条件和要求,于是打个招呼就撤了,得赶紧回房间协商利益划分。
第三波到这里的是捷克斯洛伐克、奥地利、匈牙利、比利时、波兰五家,卢润东不由分说直接将冶金、机床、精密机械、精密仪器、卡车生产线、军火,拢共约五亿美金的单子砸了过去,并要求这事儿得捷克人牵头负责此事。
第四波来得是德国与中北欧诸国,德国人施耐德主要是过来认个门,建立个关系便于后续联系,合作?他们已经吃撑了好么!
挪威芬兰是食品机械、冶金、无机盐为主,卢润东先扔了一个以制盐为主食品机械为辅,价值3000万美元的单子试试水。
瑞典、瑞士在欧洲,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低调到极致的工业大国。瑞士除了钟表加工外,高精度机床也是独步全球,紧跟其后的是合金冶炼、测量仪器、纺织机械、水力发电和高压电输送,化工合成也不落人后;再说瑞典,冶金与轴承设计加工排在世界前列,汽车卡车也能排到世界前五,最牛的还是通讯设备和食品机械,于是卢润东花了三亿美金将瑞士、瑞典的生产线引进了一堆,当然前提是为时三年技术培训。
最后来的是希腊、卢森堡,聊了几句就被卢润东用个食品、钢铁采购的小单子打发了。要实力没实力,大老远跑来干啥?
等所有人都走了,卢润东一看怀表才晚上九点不到。要问为啥卢润东要这么快,只为了留够时间跟北苏大使切磋。要不是叶总跟着一起过来了,跟老陈一起安抚着他们,里间那些人早都炸毛了。
就在卢润东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北苏的彼得罗夫大使到了。彼得罗夫在进门之前,助理悄悄告诉他,北苏是卢润东最后约见的国家,按照中国的说法这是压轴出场。
第142章 一石二鸟
看来卢润东对与北苏关系的缓和颇为重视,此次有望签署一份重要合同。或许还能以北苏国际的身份,与卢润东探讨北苏支持他巩固北方军政地位的战略合作事宜。
在彼得罗夫浮想联翩之际,他被宋老驴邀请进入房间。刚一进门,他突然发现卢润东就站在面前,忙不迭地说道:“晚上好,我亲爱的卢润东同志!”
“彼得罗夫,你来陕省有何贵干?”卢润东冷冷地问道,这表情比上次在沪上见面时更为严峻,显然对彼得罗夫及北苏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
这让原本兴致勃勃、准备与卢润东商谈一揽子战略合作计划的彼得罗夫,顿时感到如冷水浇头。
面对卢润东的质问,彼得罗夫只得收敛表情,说道:“敬爱的卢润东同志,我与其他国家大使来陕的目的一致,都是为了深化商贸和军事合作。听说他们都获得了巨额合作协议,不知您为我们北苏准备了哪些项目?论工业体量和技术先进性,我们远胜中东北欧那些小国。他们都能拿到数亿美元的单子,以我们双方的关系,理应更为优厚吧?”彼得罗夫越说越心虚,最后几乎语塞。
“那你们之前为何派人到陕北强买强卖,说:‘如果我们不接受你们这种霸道行径,你们就会向南京政府告发我们组织在南方根据地的秘密?要么就以北苏国际的名义施压,解除关键人员的职务。’你们不仅言语威胁了,也已经付诸了行动。幸好南京那边被我压下,组织那边我也提前告知,才避免你们出卖队友的阴谋得逞。”
“后来我让人转告你,可以增加冶金工业品、粮食、食品的进口,但价格必须公平。三个多月过去了,你们的答复呢?”“彼得罗夫,我不想与你们冲突,并非惧怕,而是不愿影响北方地区的和平稳定。既然要合作,就别搞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卢润东越说越激动,最后拍案而起。
“卢润东先生,您这是何意?我们北苏做生意向来公道,讲究公平对等。若有不妥,可以商谈或提出要求,您也别管我们用什么方法,只要有效就行!”彼得罗夫见卢润东毫不留情,便也撕破了脸皮。
“无耻之尤!”卢润东故意提高声音,把彼得罗夫骂愣了。“你们自称马列传承者,就这素质?与强盗何异?”
“这世界本就弱肉强食,我们有何错?”彼得罗夫彻底放下了伪装。
“好一个弱肉强食!你说这话能代表约瑟夫么?能代表北苏国际么?你不要为了完成约瑟夫交给你的任务,就乱说一通!你说这话这是要负责任的!你真不怕我们把你的言语反映给北苏国际?就不怕你们北苏国内的仁人志士抵制你?”
“哈哈哈,当然!我就是伟大的约瑟夫同志亲自任命的!现在的北苏国际,只不过是伟大的约瑟夫同志的一个外交工具而已,他们不配与我相提并论,更不会影响到我的前途命运。只要我完成约瑟夫同志交给我在中国的使命任务,谁也挡不住我的职务升迁。”彼得罗夫骄傲地说道。
“我有几个问题想不通,若是你能告诉我,就算你们的货物价格高点我也认了。如果你答不上来,就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了。”卢润东思绪一转,又挖一坑。
“您说,卢润东同志!我知无不言!”彼得罗夫见事情有缓,赶紧就坡下驴。赚钱永远比政治更要紧。
“好,我就问两件事儿。第一,那当年你们为何派人与广州联络,推行新三民主义?第二,后来见常凯申北伐势大,组织势微,约瑟夫便即刻切断与组织的联系。这到底是为什么?”当卢润东将这两个问题脱口而出时,彼得罗夫就知道今天不好收场了。
彼得罗夫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最后卢润东实在等不住了就说道:“这样吧,我说观点,对了你点头,错了你摇头,可以吧?不然这事儿,大家就算熬着也没用。”卢润东为了屋里那些人都快绞尽脑汁了。
彼得罗夫想了下便点点头。
“广州当年合作,利用组织牵线,无非是约瑟夫想打破国际孤立,利用中国北伐牵制在华日军力量的同时,增加对华出口,稳定远东局势。当然,广州那边真发展好了,多一个听话的小弟也没什么不好的!对吧?”卢润东轻声问道。
彼得罗夫点点头,算是承认这件事情了。
“我就知道!真是卑鄙无耻!那27年迅速撤回资助,也是怕无法利用组织达到你们的目的或者收回你们的投资,约瑟夫才下令缩减扶持的?对吧!”卢润东又问。
彼得罗夫已经快被卢润东折腾疯了,于是也破罐子破摔道:“卢润东,你说的很对!可又能说明什么呢?”
“你们那位伟大的约瑟夫同志,如今见我势力强盛,想与我合作拿下大单,却又担心我不给他面子。于是,他厚着脸皮,让你安排人借组织关系,来我这儿打秋风。你们这种做人做事的方式,实在是没有底线!如果真心想合作,就应当正正经经地谈,讲究诚信,遵守契约!否则,即便我有钱,也不会让你们赚!你好好考虑清楚,想好了就拿着供货单来谈。如果你做不了主,就回去告诉约瑟夫,以后若想合作,就别跟我玩这些把戏,我不吃这一套!你可以走了!”
卢润东发泄完心中的怒气,随即下了逐客令,彼得罗夫只得灰溜溜地离开。
原本他今天需要解决许多问题,却被这一番折腾搞得一团糟。他边走边琢磨,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当然,还有一件事情让他颇为头疼,那就是自从第一次与卢润东见面至今,卢润东一直对他这位来自北苏的人抱有偏见甚至仇恨。这其中的原因,他百思不得其解。
中国人的远交近攻哲学,岂是那么容易理解的,对吧!
没过多久屋里的人就都出来了,一个个跟个鹌鹑一样。卢润东扒开前面自己不熟悉的人,看到了聂总、罗亦农、任培国、邓希贤、瞿霜、戴克敏、潘忠汝、老左、大许、大刘、大吴这些人……
卢润东长叹一声,便再没言语,只是坐在沙发上默默的抽烟。卢润东这么一沉默,搞得众人是坐立难安,最后还是在老陈、叶总的招呼下都坐在沙发上。
第143章 自强自立
在大家陷入沉默与尴尬的气氛中,老陈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火,依次分发给众人,随后笑着说道:“来来来,打土豪分香烟啦!这便宜不占白不占!都点上!有事儿说事,都别抻着脸!搞这么严肃干嘛!既然知道北边是这个熊样子,以后别再犯糊涂就行!大驴子,去给大家弄点夜宵来,大家伙都没吃饭呢!”
陈赓说完,便在卢润东身旁坐下,用右手轻拍卢润东的后背安抚着他的情绪,最后才低声劝道:“润东,你得开口啊!哪怕是怒其不争,也得表个态。你不开口说话,让他们几个如何自处?都是自家同志,别磨叽啦!”
卢润东略作思索,调整好情绪和措辞,缓缓开口:“我多次向你们提及这些问题,只为让你们摆脱依赖他人的心理。中国的革命道路只能靠我们自己走,哪怕前方荆棘密布、炮火连天、流血牺牲!我并没有埋怨你们会有如此想法,但作为各革命岗位的领头人,你们的错误和思维偏差会误导一大批人!这种错误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卢润东说到此处的时候几乎是吼出来的。
卢润东略微沉默片刻,又说道:“我担心你们一时冲动,走上一条让自己悔恨终生的道路!会因此破坏我与胡公、与老陈他们这些同志日以继夜在北方打下的坚实基础。革命斗争,需要热血、热情、热烈!但干革命工作,更需要冷静的头脑,具备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不要人云亦云,被他人牵着鼻子走!”
“你们中有人担心我会成为下一个军阀,也有人会说:‘既然你有了整个北方大半个地盘,再加上近百万的护村队和军队,为何不能带领大家反攻南方与根据地会师?’大家有这些担忧和想法,我也能感同身受。但我要说你们是目光短浅,只看到了革命与仇恨。日本、北苏巴不得咱们国内更乱更弱。日本人早已在鸭绿江畔虎视眈眈,磨刀霍霍多年了。醒醒吧,我的同志们!”
“你们知道我当初为何执意从沪上回到陕省建药厂、建工业基地吗?沪上不能干吗?只因陕省人头熟、环境稳定。后来胡公派来老陈、老罗、老唐、老刘、老谢、淡村六位支援我。他们几位都清楚我们为此付出了多少?为何我们会一步步走到今天?只有稳定了北方,有了这么大的工业基地,我们才能在日后稳立于不败之地,才能在面对敌人侵略时,我们有更多的手段去应对,而不只是用热血来填、用人命去堆!能少死点人,就会在我们组织革命成功后,多出许多建设新中国的人!这样不好么?”
“很多事情因组织纪律不便明说,但我想让你们明白,我卢润东是尊重你们的革命信仰的!这一点你们可以问问老陈和叶总!我就说这么多!”卢润东说完之后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着,尤其是与老罗的视线时,卢润东恨不能冲过去给他俩爆锤!老罗也看见了卢润东吃人的眼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他今天是被任培国拉过来陪自己的。
自从上次卢润东从美国回来开会后,他便意识到,作为最早来陕与卢润东一起拼杀的元老之一。自己确实不该有那些心思,今天跟着任培国过来,也实在是过于轻率。这些杂念只会激怒卢润东,将他之前坚持的东西击碎,进而打乱在北方的整个战略布局。
一群人跟鹌鹑似的,低着头缩着脖子都不敢开口。叶总、卢润东和陈赓互相对视一眼,实在没辙了,才看向了老罗。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开口给大家打个样。
罗亦农一看,嘚,谁让他老罗是跟卢润东和陈赓最熟悉的人,他不上让谁上。老罗轻轻的扶了下眼镜框,略微思索便说道:“那我就谈谈今天来之前,和听完刚才那些犹如五雷轰顶般的言语之后,对老卢、老卢之前言论的看法和转变。”
“我作为最早跟着老卢的几个人之一,我们从刚到陕省的一无所有,到西北赈灾聚村,推广良种,成立护村队。再从说服冯帅支持润东同志建立药厂,包括润东同志和他夫人成婚中间都有我们几个人的影子。我们也为此开了无数次会,讨论了所有的可能性和实施方案。”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看不懂那个带着我们日以继夜奋斗的卢润东了。可能是他的思想一直在忙碌中进步,而我只是在忙碌。直到跟不上他的思想脚步,才发现那个曾经与我并肩作战的同志,看上去那么陌生。刚开始我一直没发现问题所在,只是感觉他变了,我心里也就慢慢的有了那些情绪。也是这些情绪影响到我的思考,进而才发生了后续的一系列事情。”
“直到今天任培国拉我陪他一起过来时,我也没想到自己身上发生了问题,这些问题使我对自己的同志看法出现了偏差、偏颇!我很懊恼,自身出现的这些问题却不自知。我想着我们以后是不是要定期或不定期的,开展一些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会议或者说组织内活动,才能避免这种情况再出现。古人常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补和不补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局。我希望在座的同志们能与我共勉,这就是我的想法!我就说这么多。”
好家伙,等老罗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后,众人都懵了。你老罗就不能少说点?不管了,先鼓掌再说!
等掌声息落,聂总说道:“之前我们几个,都多多少少去过北苏学习培训过,也看到了北苏有些人私下说些不好听的。为了革命我们尽可能的都忍下了,或者说我们不愿相信一个马列主义盛行的国度,国人素质会如此低下。”
“更没想到这种情况,居然是由上而下全面都如此这般。多亏了润东同志有急智,想这么个法子,帮大家清楚的了解北苏高层,对组织和我们国家的一些布置和想法。我们都应该感谢卢润东同志,在如此繁杂的工作当中,还想法帮助我们提升内在的这堂政治课,让我们清醒的认知到,唯有自强方能自立!”
第144章 还得是你
随后,瞿霜、任培国、戴克敏、潘忠汝等人皆进行了自我审视、剖析与反省。唯有坐在角落里的邓希贤一如初始,沉浸于深思之中。
直至叶总和陈赓发表完见解后,才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邓希贤。陈赓问道:“老邓,你也谈一谈吧!”
希贤起身,在烟灰缸里拧灭烟蒂,又从茶几上拿起烟盒,取出一根点燃,下意识地将火柴收进口袋,而后说道:“我抵达陕省的时间比老罗他们晚。彼时,我与妻子从北苏完成学业刚回国至沪上,正待接受组织的下一步任命。”
“老陈最初找到我,提及药厂第一批设备验货并押送回陕之事。说实话,起初我内心是有些抵触的。毕竟我们夫妻二人归国是投身革命,而非给地主老财当伙计做事。”
“待我夫妻二人到了陕省,目睹那处处丰收之景,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为建设自己的家园日夜劳作,似不知疲倦。陕省的这番景象令我们有些恍惚,甚至以为自己走错了路。缘由何在?”
“因为相较于当时的陕省,外面的世界宛如地狱,而陕省之内则更似梦中的乌托邦。那无形结界之外的人们麻木地活着,看不到丝毫活下去的希望,而结界之内则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于是,我也萌生了了解卢润东同志及这个地方的兴趣。从村民处获悉,润东同志刚从沪上归来时,倾尽家财,还携家族的力量与财富解困济危、赈济灾民。此事估计大多数同志并不知晓,即便听闻些许风声,也未予重视,自认为不过是地主老财偶尔发善心罢了。然而,诸位有所不知,那些钱财对于一个传承了上百年的传统中国家庭而言,乃是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用以延续香火的资本。他们需具备何等的觉悟,才会做出如此的判断与举动。诸位既不清楚,也不愿去了解与思考。”
“此后,聚村越聚越多,工业基地的规模也越铺越大。可这些钱粮从何而来,可有同志关心过?干革命,亦需懂得算账!”
“卢润东同志在沪上,不断设法筹措资金以补充陕省的消耗,又通过抵押四处贷款,购置大批物资和设备。总体而言,我们如今所拥有的一切皆是卢润东的,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欧美列强手中获取的!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毅然决然的将这一切,毫不犹豫的交给组织,交到我们手上!面对他如此的倾囊相授、坦诚相待,我心中甚至有点惭愧。”
“我们不仅坐享其成,还对他指指点点,甚至有些同志在不了解缘由的情况下,对他拔枪相向。大家不妨仔细思量,我们如此行事是否会伤了润东同志的心?我记得上次会议结束,诸位得知后续会有一大笔资金归国支持我们建设时,都激动地扑向河里欢呼嬉闹。可又有谁曾想过,就在大驴子公布此消息之前,诸位是如何对待润东同志的?”
“我见润东同志独自伫立在河边的高坡上,望向远方,便温了一壶酒前去与他谈心。我问他是否后悔为组织所做的一切,他告知我并无后悔之意,他能理解诸位的担忧,只是担心诸位带着这种思维引领大家走向歧途。”
“这样一位满怀热血、抱负且具有超前思维的优秀同志,却屡次遭受他人出言不逊的伤害。在此情形下,润东同志仍安排此事,让大家认清这世界并非如诸位想象那般。我不知道大家有何看法、作何感想。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自己目前对工作的付出程度,根本配不上润东同志这几年为组织的付出。我期望从今往后,大家多反思自身,多从润东同志身上汲取他的闪光点!我所言仅此而已。”
邓希贤的一番话,让在场众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原本安静得落针可闻,此刻热闹的像个乡下的集市。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着自己的见解和想法,也有人独自坐在一边咂摸着希贤同志话语里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老左缓缓站起身来,他面色凝重,带着几分自责说道:“希贤同志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我这个糊涂人。之前我对润东同志了解的不够,也有过对他不恰当的看法。总觉得他行事风格,与我们传统认知里的革命者不太一样。现在想来,是我浅薄了。没有看到他,背后为组织、为革命付出的巨大努力。我们享受着他带来的成果,却还对他诸多质疑,实在不该。从今往后,我定会端正态度,向润东同志好好学习。”
大许也跟着站起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不说啥大道理了。我只需知道,润东同志为了咱们组织,为了革命事业,那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咱们不该瞎琢磨、乱怀疑。以后我自省、改正,咱们事儿上见真章吧。”
大刘和大吴也纷纷起身表态,大刘拍着胸脯说:“俺们几个来得晚,有些事情了解的不够。只片面的看见了他跟军阀走得近,就误会了他。现在明白了,他是真心为咱们组织好,为革命好。以后俺们一定全力配合润东同志的工作,绝不再拖后腿、添麻烦。”大吴也在一旁使劲点头,表示赞同。
叶总看着大家积极表态,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说道:“看到大家能有这样的认识和转变,我很欣慰。润东同志为我们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我们确实应该好好反思自己。从今天起,我们要团结一心,以润东同志为榜样,把革命事业推向新的高度。”
卢润东听着大家的话,眼中闪烁着感动的光芒。他站起身来,走到大家中间,说道:“诸位同志,我卢润东没你说的那么好!在见胡公之前,确实是个五毒俱全的地主家傻儿子。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这个国家民族,多一条出路,多一种可能性。至于说我冒着生命危险,那就太夸张了。就归国前在船上受的那点小伤,还没到港就痊愈了!哈哈哈!”
众人听了卢润东的话,房间里原本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向上的活力和坚定的信念。大家心里都清楚,经过这次深入的交流和反思,他们这个团队将会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
第145章 战友情
第二天清晨,卢润东陪同老陈前往西安火车站,准备送老陈搭乘火车返回沪上。两人站在站台上,彼此默默无言,只是静静地伫立着。
陈赓深知卢润东对他的革命情谊之深,同样也清楚自己对卢润东的深厚感情。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道:“润东,我走了!你放心放手大胆做事,经过昨天的事,短期内他们基本不会再有疑义。你安心做好手头的事,若有人掣肘你就去找叶主任,他会帮你扫清障碍。帮我照顾好你嫂子,还有她腹中的孩子,拜托了!”话音刚落,陈赓便转身登上了火车。
“老陈,珍重!保护好自己,我在家中等你,期待你平安归来!”卢润东用尽全力说出这些话。火车缓缓启动,他目送着战友踏上征程,心中百感交集。
心情低落的卢润东回到酒店,与大使们就昨日商谈的一系列合作事宜,准备草签协议。协助他的是希贤和聂总。叶总则带领其他人返回祖庵镇卢家村,继续开会落实下一步工作安排。
由于心情有些低落,没法子集中精力做事,于是他安置好大使们与聂总、希贤对接后,把希贤叫到一旁把“未来预言”内容告诉他,并让他把这个找机会转给美英法三国大使。安排完一切,卢润东就打算下楼散散心中的郁气。刚走出院子,就被一个低头急匆匆走向西京饭店的人撞了个满怀。
回头一看,撞他的人竟是宋大少。卢润东正准备质问,宋子文却先开口了:“我的卢大公子,我这不是急着找你嘛!你提的条件,我三姐夫点头了,所以才赶紧过来找你兑现啊!”
“兑现?兑什么现?口头承诺怎么兑现?你现在立刻回南京,拿到你姐夫需要给我的书面文件后,去沪上交给玄真。我跟他打个招呼,货到付款,即刻兑现!赶紧走!”卢润东说完便向外走去,出了饭店门往西登上城墙,宋老驴带着护卫紧随其后。
卢润东嘴里叼着点燃的香烟,边走边向南远眺终南山,思索接下来需要尽快落实的事宜。工业设备落地由希贤同志负责,赈灾聚村由老罗操持。
剩下的两件事,一是对外接洽,二是四军演习融合。先将几十万护村队列装备英制武器,待十个集团军的番号到位,八月军演后即可精简混编入列。
目前想来,似乎已无其他要事,那他就该回去找军执委核查队伍了。哎……算了,这个想法还是等会儿回去和老罗商量一下,或许他后面用得上。
卢润东转身,沿着城墙缓缓踱步,脑海中不断梳理着各项事务的进展。宋子文那边虽然有了进展,但后续的交接仍需谨慎,毕竟涉及大量物资和资金,容不得半点马虎。
回到饭店,卢润东径直走向聂总、希贤的房间。敲开门后,发现老罗在这里,而他要找的两人却不见踪影。看到卢润东进来,老罗放下手中的东西,笑着问道:“润东,这么快就回来了?”
卢润东刚落座便反问道:“你不是跟叶总回去开会了?”
“我有点话想私下对你说,所以就让老潘、老戴先回去代我主持会议了。反正今晚办完事,咱们都要回去。”老罗扶了扶眼镜说道。
“那行,你先说!”卢润东坐稳后,散烟点火。
“我就想了解一下你对后续赈灾聚村的想法,当然也包括你之前说过的,东北百姓迁徙到巴彦淖尔过程中,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老罗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言语里充满了小心翼翼。
“不对啊,老罗!之前聚村这么多事情,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大纲,你做的不是也挺好。为什么今天突然会想起来问我这些细节?这不像你啊!”卢润东大概能猜到罗亦农这个变化的原因,但就是不提。
“哎,你是不知道啊!昨晚这边结束后,我回到房间久久不能入睡。起初,我觉得罗亦农也跟他老陈一样,对你特别了解。可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导致的这一切,但我经过昨晚那一出之后,觉得还是跟你我之间的距离拉远了有关系。”老罗说到这里,略微沉吟了片刻,好似在反省之前自己做的不好的地方。
“有一段时间,我确实有跟你比拼的心思,甚至以为没有你卢润东,我罗亦农也一样能干好工作。昨晚我算是想明白了,要是没有你卢润东提供的钱粮底子,没有你提前撰写的民约框架,没有你给我们提供的得力下属,我罗亦农就算三头六臂也难应付那无米之炊。”
“对不起,罗亦农今天郑重地向润东同志认错,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你大可放心,咱罗亦农不是那种输不起、放不下的人,咱也是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儿!有错就得认,能力不够咱就多思多练多学习!这一篇从我这就过了,你呢?”罗亦农微笑着问道。
“我?昨晚就过了!”卢润东实在压制不住嘴角的扬起。刚才罗亦农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让他忍俊不禁。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哎,我就知道你卢润东是个大气的关中汉子!润东,我希望日后我们还能如今日一般,彼此激励,并肩而行!”罗亦农说完便伸出右手。
卢润东上前握住那双温热的糙手,刚来陕省时罗亦农的手可不是现在这么糙,但比那时更滚烫。
接下来,卢润东便将自己对于东北百姓迁徙问题的深入思考,以及以冀鲁豫地区为核心,进行大规模聚村设想的详细规划,毫无保留地一一阐述出来。
他首先提到,在接应东北百姓迁徙的过程中,必须精心安排那些不仅熟悉东北方言,而且深入了解并掌握东北百姓语言习惯的基层干部,以确保沟通顺畅,避免因语言障碍引发的误解和冲突。
具体而言,如何根据不同地区的语言习性,科学合理地筛选和安排聚村的人口,成为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此外,他还特别强调了如何有效避免东北人在交流中因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就轻易动手的倾向,提出了多项切实可行的措施。
在谈到冀鲁豫等地区的聚村布局时,卢润东进一步探讨了如何在这些村落之间建立起稳固的民兵协防联防机制,以确保区域安全。
他详细分析了如何充分调动和发挥基层百姓的主观能动性,通过广泛动员和组织,在整个华北构建起一片蜘蛛网般的地下网络,组成日后那个坚不可摧的地下长城,用以抵御外敌的侵袭。
第146章 干革命/敬祖宗
这不仅需要周密细致的计划和精心的部署,更需要深入人心的思想动员和切实有效的实际行动。此外,卢润东还进一步深入探讨了民执委与军执委之间如何紧密配合,建立起一种高效、有序的军民互助良性机制。
他详细提出了多项具体可行的措施,包括广泛发动百姓积极参与后勤支援工作,高效组织群众协助队伍快速建设防御工事等。通过这些细致入微、面面俱到的规划和安排,力求在战时能够迅速形成强大的防御能力,确保区域的安全和稳定。
罗亦农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手中的笔飞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一个关键点。他心中激动不已,暗自赞叹:“罗亦农啊,你今天的折返致歉真是太明智了!仅凭一片真诚,竟然换来了卢润东这一大堆宝贵的执政干货,真是物超所值!太值了!”
罗亦农一边奋笔疾书,一边不时抬头看向卢润东,眼中满是钦佩与赞叹:“老卢啊,你这脑袋里究竟装了多少奇思妙想和智慧?这些规划和布置,简直把后续可能遇到的诸多难题都考虑得周全细致。有你在,我老罗手底下的这点事,何愁不能迎刃而解啊!”
卢润东笑着摆摆手,谦虚地说道:“今儿个是对你有利,你老罗就不吝赞美了!有些问题,如果咱们只是站在自己的思维角度,就很难突破面前那堵隐形的墙壁。但换个方向思考,就会发现它犹如一张薄纸,轻轻一捅就破。它只是挡住了我们的视线,让我们一时间找不到方向罢了。以后不管你老罗遇到什么难题,都得发动大家集思广益,群策群力。只要愿意思考,再难的题都会慢慢摸索出解决办法。而且,再好的想法也需要在实际操作中去检验和完善,才能最终落地生根。”
罗亦农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紧紧握住卢润东的手,感慨地说道:“不管怎么说,今天你这番话让我老罗受益匪浅,茅塞顿开。咱接下来就按照这个思路好好干,把赈灾聚村和后续各项工作都扎扎实实地推进下去,争取早日见到成效。”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各项工作顺利开展、百姓安居乐业的美好景象。随后,他们找到刚忙完的聂总、希贤二人,一起返回了祖庵镇卢家村。
回到祖庵镇卢家村后,他们立刻召集相关人员,将刚刚讨论的内容尽快传达和部署下去。希贤、瞿霜二人已离开,他们那部分工作只需民政部门配合,不算眼前最急迫的事务。
卢润东让叶总召集军执委的所有人,准备在卢家祠堂开会,顺便带上那份誊写的北方防御体系地图,以便大家更直观地了解和讨论。
卢润东将罗亦农引到一旁,建议他稍后去找赵尚志详细了解东北的民情,甚至可以将此事汇报给组织,由组织出面安排东北籍的相关人员赴陕配合这项工作。接着,他又提到巴彦淖尔移民需要提前准备聚村物资和房屋。尤其是房屋,等移民结束,蒙古沿线就已寒冷,如果没有完善的准备,可能会出大乱子,影响整个移民计划的顺利进行。
罗亦农也大致将自己整理的思路说给卢润东,请他帮忙规整和完善。首先针对东北百姓迁徙问题,罗亦农打算安排戴克敏同志带着赵尚志,并抽调一批熟悉东北情况且具备良好沟通能力的聚村干部北上,组成专门的工作小组,负责接应和安置工作。
一边进行详细规划,一边收集整理东北相关资料,尽快落实培训工作。同时,制定详细的迁徙路线和时间表,确保迁徙过程有序、平稳进行。
在聚村布局方面,安排潘忠汝同志带领聚村小组剩余成员,配套一个团的护村队押送粮食东出函谷关,去冀鲁豫地区进行聚村赈灾事宜。他决定以冀鲁豫地区为核心,辐射周边多个省份,形成多个核心聚村中心点进行扩散。根据卢润东的提议,每个聚村点都配备完善的民兵协防联防机制,确保区域安全。此外,还计划在这些聚村点之间修建地道网络,为日后的防御工作打下坚实基础。
卢润东立马提醒道:“你转告潘忠汝同志和去冀鲁豫的赈灾聚村干部,到了地方需要先找当地老人了解清楚当地的地理人文情况,不要急于下手!急则生乱,稳扎稳打才是上策!”
罗亦农点点头,认可了卢润东的提议。同时,他也已熟悉与沪上玄真之间关于验货运输的流程,确保物资供应顺畅。接下来,罗亦农将为了充分调动和发挥基层百姓的主观能动性,罗列了一揽子思想动员和实际行动方案,全盘托出。
他决定通过组织实地宣讲、参观等方式,让受灾百姓深刻认识到聚村赈灾设防的重要性,并积极参与到这项工作中来。在军民互助方面,罗亦农思考了多项具体措施,力求形成全民参与、齐心协力的良好局面。
送走了罗亦农,卢润东走进了他好久都没去过的卢家祠堂。上次来这里,还是27年初准备筹建药厂的时候,结果没多久西北古浪地震,再后来自己结婚时来过一回,从那以后他也就再没进来过。
刚越过祠堂照壁,就看见老唐带着几个人正在西山墙挂地图,叶总、聂总也在忙着安排人布置桌椅板凳,清扫祠堂,一切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卢润东没管其他,只是稳稳地走上前,净手燃烛敬香,再给先人们郑重地行礼磕头。礼毕,卢润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想着:这回也算补上了这些年自己未来祠堂对祖先行礼的缺憾,心中顿时感到一阵踏实。
回过头来,卢润东发现一群人愣愣地看着他,大家的眼神里有疑虑、有不解、也有赞许。他突然发现自己刚进来时,很多准备工作已完成,自己上香磕头并没花多长时间,却引起了大家如此的关注。
于是,他便开口问道:“你们咋都这样看着我?不就给祖宗们上香磕头么?我脸上没脏吧?”
叶总笑着说道:“没有。我们只是没想到干起革命工作风风火火的卢润东,也有这一面。那一丝不苟给祖宗行礼的样子,可一点都不比我们广东人差。”
卢润东被叶总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才莞尔说道:“哎,这不是为了忙工作,一晃一年多没给先人们行礼了。而且干革命和敬祖宗并不矛盾啊,更何况这也是我们华夏人之所以能延续传承的重要地方!”
阶下的聂总、老唐、老刘、老左一众人也是点头认可卢润东的观点与做法,纷纷表示赞同,祠堂内顿时洋溢着一种庄重而温馨的氛围。
第147章 各司其职
在台阶上的主持台上,卢润东、叶沧白、聂云臻、刘景桂、任培国五人依次落座后,底下的第一排座位上,唐澍、左权、王泰吉、阎揆要、马步益、许光达、刘光烈、吴光浩、许继慎、段德昌、曾中生、马尚德等人也纷纷就位。再往后看去,卢润东已经不认识那些人了。他们要么是各村护村队的骨干力量,要么是从鄂豫皖、鄂西、豫南等根据地撤出来的有经验的战士。卢润东扫视了一下台下,粗略估计约有六十几人到场。
此时,叶总与卢润东对视了一眼,得到了对方的确认后,便站起身来,开始主持这次会议。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是我们军执委的第一次正式会议,由我来担任主持人,唐澍同志则担任会议书记员。会议的主要流程如下:首先,我们需要确定军执委各个岗位的负责人;其次,确定五个集团军的领导人名单;第三,讨论与西北军、晋绥军的整合安置问题;第四,确定部队各级别的构成及兵种的分配;最后,安排各个队伍的具体部署位置。”
“现在,我宣布,北部军执委的负责人由卢润东同志担任!”叶沧白的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卢润东也配合着站起身,向所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行军礼,神情极其郑重。
“军执委副官、军事参谋总部总参谋长由我叶沧白担任!”叶总说完后,立刻向大家行了一个军礼,然后继续宣布:“副总参谋长由冯焕璋、聂云臻同志、唐澍同志三人共同担任!”聂总和台下的唐澍立刻起立,敬礼。礼毕,掌声依旧不断。
“军执委总装备部部长由聂云臻同志担任!”叶总话音未落,聂总已经起身,敬礼。
“军执委总后勤部部长由刘景桂同志担任!”叶总宣布完毕,老刘立刻立正,敬礼。
“军执委总政治部部长由任培国同志担任!”老任敬礼,掌声依旧热烈。
“接下来宣布第二项任命:第一集团军司令为唐澍,副司令为段德昌,政委为王树声;第二集团军司令为左权,副司令为刘光烈,政委为曹学楷;第三集团军司令为阎揆要,副司令为吴光浩,政委为曾中生;第四集团军司令为王泰吉,副司令为许继慎,政委为吴焕先;第五集团军司令为马步益,副司令为许光达,政委为徐朋人。每个副司令,兼职下辖一军军长职务。”
“第一军军长为段德昌,政委为曹基锡;第二军军长为刘光烈,政委为胡明政;第三军军长为吴光浩,政委为戴季英;第四军军长为许继慎,政委为贾拓夫;第五军军长为许光达,政委为郑位三;第六军军长为蔡申熙,政委为陈定侯;第七军军长为徐海东,政委查子清;第八军军长为周维炯,政委王培吾;第九军军长为曹大骏,政委罗炳刚;第十军军长许世友,政委徐其虚;第十一军军长王明,政委朱雅清;第十二军军长熊受暄,政委张健民;第十三军军长姜镜堂,政委郭述申;第十四军军长徐百川,政委陈奇;第十五军军长赵尚志,政委廖业祺;第十六军军长马尚德,政委庞永俊;第十七军军长漆德伟,政委焦福兴;第十八军军长漆海峰;第十九军军长刘西清……”
“以上任命是军执委经过初步考察和商议后,做出的暂时决定。对于那些没有配备政委的,暂时由副职代行政委职责;而对于没有副职、政委的,主职将全权负责。至于你们下属的军官,可以自行挑选。等将西北军和晋绥军整合完成后,我们将进行沙盘推演比拼,根据成绩再做最终决定。”
“下面我宣布:西北军、晋绥军整合安置小组成员名单:组长由我叶沧白担任,副组长为冯焕章、阎百川、左权,部队整训主管为唐澍,武备整选主管为刘景桂,政治审查主管为任培国。”
“接下来是集团军各级别人员结构与兵种分配的具体安排:每个集团军下辖六个军,两个警卫团,部队总人数共计18.5万。每个军编制为3万人,下辖两个步兵师,每个师1.2万人,一个兵种旅5200人,一个警卫营。师下辖四个步兵团,两个兵种团;旅下辖三三制三个团。每个团下辖三个营外加两个兵种连,一营三连,一连三排,一排四班,每班12人。兵种将根据进攻、防御、驻地的不同需求进行调整,分为骑兵、工兵、炮兵三个兵种。”
“第一驻地将设在赤峰、张家口、山海关三角区域内进行驻防;第二驻地沿燕山山脉、恒山山脉、太行山脉进行驻防;第三驻地沿巴彦淖尔到乌兰察布一线进行驻防;第四驻地为潼关、张掖、呼和浩特三角区域内进行驻防;第五驻地从潼关、灵宝沿秦岭东麓往南到卢氏、商南,转而往西到山阳、岚皋、镇巴、宁强、陇南、岷县进行驻防。第四、五驻地内的集团军将作为一、二、三驻地的轮换队伍或预备役。”
“现在,你们根据山墙上挂着的那份地图,将我们需要驻防的五个位置的沙盘做出来。根据沙盘情况进行轮番推演,最后根据推演成绩排名进行驻防安排。大家动作要快,天快黑了!”叶总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紧迫感,所有人都立刻行动起来,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
大家迅速围拢山墙前,仔细端详着那份标注详细的地图,与身边的人小声讨论着各个驻地的地形特点和战略意义。
也有人因为挤不到地图跟前,招呼着大家去会议室抬桌子、拼台子,也有人找村民借来锄头铁锨从地里装泥土回来,也有人被宋老驴领着去库房拿各种测量工具、仪器。
在大家的一同努力下,很快用泥土和测量器具在刚拼起来的桌子上快速搭建起沙盘模型,力求精准还原地图上的各个区域。
唐澍不仅是这次会议的书记员,也是第一集团军的司令,所以赶紧忙完手里记录会议各项决议的工作,就带着他的兵,参与到地图观察、沙盘堆建的工作中去了。
卢润东站起身走上前,目光在地图和沙盘上来回扫视,看到大家积极投入、认真研究的样子,心中感到十分欣慰。同时也暗暗提醒自己,作为北部军执委的负责人,有些东西也得跟着大家学学。
第148章 沙盘推演
总装之事,聂总早有妥善安排,此刻他正匆忙赶往,召集麾下参谋前来学习。老刘则快步前往电报室,给远方的玄真发去电报,详细询问那些关键物资与武器何时能够抵达陕省,以确保后续后勤工作顺利开展。
任培国则当即返回,寻找瞿霜、仲甫、守常三位先生,共同商讨各级政委与指导员的挑选及培训事宜,务必保证每个环节都无懈可击。唐澍身为第一集团军司令,对防区地形格外关注,不时与段德昌、王树声交换看法,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卢润东近前观察,见许光达正用卡尺仔细测量地图比例,左权则在耐心指导几个年轻参谋如何借助等高线还原复杂山地地形。聂云臻带来的参谋团队已开始用泥土精心塑造燕山山脉的模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刘景桂组织的后勤团队,他们不知从何处觅得各种染料,将不同地貌染成相应颜色:黄色代表广袤平原,灰褐色象征丘陵,青色体现山地,绿色则为水域。如此色彩搭配,使整个地形清晰明了,极大地增强了作战计划的直观性。
最后,任培国亦带来一群年轻的政工干部,他们在一旁详细记录每个人的表现,作为个人能力的评估材料,以备后续选拔之用。夕阳西下之际,五个逼真的沙盘已然完成。燕山山脉的险峻、秦岭的蜿蜒、河套平原的辽阔、山海关的险要,皆在这些泥土模型中精准呈现。点灯照亮祠堂,众人无暇顾及饮食,全身心投入地形研究,任何细节都不容小觑。
叶总看着眼前这些精心制作的沙盘,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大声说道:“好,先吃饭,吃完饭即刻进行沙盘推演!”叶总这边话音刚落,郝老歪带着一群人把热气腾腾的饭食送进了祠堂,于是大家一拥而上,没几分钟就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
叶沧白看着大家如同行军一般的吃饭速度,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大声宣布:“推演开始!各集团军司令请就位!”五路人马、五个沙盘,都经过轮番厮杀,最终才决出胜负。这场关系中国北方命运的战略推演,在这个关中乡村的祠堂里悄然落幕。
唐澍与段德昌、王树声配合得天衣无缝。唐澍力主在山海关至锦州一线重兵布防,段德昌则提议以骑兵为核心力量,于热河地区展开机动防御。在推演过程中,他们巧妙借助燕山山脉的天然屏障,于承德、隆化一带构建起三道坚固防线。尤为精妙的是,王树声主张在长城各关口布设疑兵,虚张声势,成功误导了“敌方”的侦察行动。推演结果表明,该集团军能够有力地阻滞来自东北方向的攻势,为其他防区调遣兵力争取至少二十天的宝贵时间。
左权的部署无疑是山地防御战的典范之作。他将炮兵阵地巧妙地隐匿于恒山山脉的反斜面阵地上,步兵主力牢牢掌控着太行山各隘口,工兵则在易县、涞源一带构筑起完备的防御工事体系。刘光烈提出组建山地突击队的提议被欣然采纳,曹学楷负责的政治工作队精心设计了详尽的动员群众方案。推演结束之际,第二集团军呈上了最为卓越的防御答卷——即便在假设敌军兵力三倍于己的严峻形势下,依然能够坚守防线长达四十天以上。
阎揆与吴光浩于这片广袤无垠的草原防区,展现出卓越的机动作战之能。曾中生所提出的“移动堡垒”战术,着实令人眼前一亮:以骑兵为机动之主力,配以轻型炮兵,于广袤草原之上实施纵深防御。推演之中,他们成功演绎了“诱敌深入-分割包围-逐个击破”之经典战术。虽防区面积最为广阔,然第三集团军凭借高度机动性,于推演中荣获最高之战术灵活性评分。王泰吉与许继慎于此多元地形防区,尽显多兵种协同作战之能。吴焕先之政治工作方案,妥善解决了多民族地区之群众工作难题。推演之际,他们一方面于河套平原利用水利设施构筑防御体系,另一方面于阴山山脉设置观察哨与炮兵阵地。最为人称道者,乃许继慎所指挥之骑兵部队,于推演中三度成功实施迂回包抄,彰显出强大之进攻能力。
马步益与许光达在这复杂山地防区的表现,超乎众人所料。徐朋人所提供的详细兵要地志,起到了关键作用。推演时,第五集团军善用秦岭天险,于商南、山阳、岚皋等地布下重重防线。许光达所创“弹性防御”战术,更是精妙绝伦:有意让出部分阵地,引敌深入,而后凭借熟悉地形之利,截断敌军补给线。推演结果表明,此防区固若金汤,足以抵御任何规模之进攻。
当叶沧白宣布推演结束之际,已至次日凌晨。经严格评判,各集团军成绩如下:第一集团军:防御稳定性评甲等,机动性评乙等;第二集团军:山地防御评甲上,持久战能力评甲等;第三集团军:机动作战评甲上,进攻能力评甲等;第四集团军:多兵种协同评甲等,进攻能力评甲上;第五集团军:地形利用评甲上,防御韧性评甲等。
“推演结果表明,”叶沧白总结道,“各集团军皆已寻得契合自身防区特性之作战方式。此后三月,各部须依推演结果展开针对性训练。”结果宣布之后,王泰吉、马步益虽稍有情绪低落,但亦迅速接受此结果。
卢润东最后起身发言:“同志们,今夜我们不仅确定了防区部署,更重要的是找到了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方法。记住:善用地利,活用兵力,依靠群众,我们必将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晨曦微露时,将领们带着厚厚的推演记录走出祠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他们知道,这个漫长的夜晚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
第149章 遗漏薪资
昨天,军执委的大多数成员都已离开,他们纷纷忙着整训部队,领取装备,准备展开针对性演习。目前留在卢家村的仅剩叶、聂两位以及老唐、老刘等寥寥数人。老罗手下的队伍也基本撤离,而且他给守常先生和希贤带来了巨大的工作压力,因为聚村所需的物资和主持工作的基层干部问题都需他俩来解决。
16日上午,卢润东终于从连日劳累中恢复过来,尤其是前晚通宵达旦的工作让他疲惫不堪。他带上那三个毛孩子,前往住在祠堂隔壁的叶总和聂总处。他打算就西北军和晋绥军的精选整训事宜与他们商讨,毕竟后续的具体操作还需他亲自负责。目前,工作摊子越铺越大,各岗位人手紧缺,多数人员都不得不身兼数职。
走进叶总和聂总的住处,只见屋内简朴而整洁,叶总正坐在桌前翻阅着一些文件,聂总则在一旁整理着军装。看到卢润东进来,两人都起身相迎。
“润东啊,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叶总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叶总。今天来,是想和您二位好好商量一下西北军和晋绥军的精选整训事宜。”卢润东微笑着说道。
“嗯,这事儿确实得好好谋划谋划。”聂总接过话茬,“现在部队整训的任务很重,而且人手又不足,得想个妥善的办法。”
“是啊,目前各岗位都缺人,很多人都在身兼数职。”卢润东叹了口气,“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从几个关键方面入手。”
“哪几个方面?”叶总饶有兴趣地问道。
“首先,是人员的筛选。我们要挑选出那些政治素质过硬、军事技能突出的人员,作为整训的重点对象。”卢润东认真地说道,“其次,是训练内容的安排。要根据不同兵种的特点,制定有针对性的训练计划。”
“对,训练内容很重要。”聂总点了点头,“比如步兵,就要加强他们的纪律、军姿、体能、拉练、射击、刺杀和武器拆卸养护、战术配合训练;炮兵则要注重大炮的养护、转移、展开,炮弹的装填、瞄具使用、发射训练以及步炮协同。”
“没错,而且我们还要注重实战化训练。”卢润东接着说道,“通过模拟实战环境,让官兵们在近似实战的条件下进行训练,提高他们的作战能力。”
“这个想法很好。”叶总赞许道,“实战化训练能够让我们更好地发现和解决问题,提高部队的整体战斗力。”
“另外,我觉得我们还要加强政治思想教育。”卢润东补充道,“通过开展各种形式的军民互动活动,提高官兵们的政治觉悟和思想认知,让他们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如此才能更加坚定革命信仰,使整个部队更有凝聚力。”
“对,政治思想教育不能放松。”聂总也表示赞同,“只有政治上过硬,才能在战场上经得起考验。”
就在这个时候任培国拉着瞿爽,与唐澍、刘景桂并肩走了进来。任培国开口就问:“老叶,军级以下的这些基层政工干部需要的数量太多了,我们大概统计了以下大概需要6000多人。因此我叫上瞿爽、光烈,已经在之前从鄂豫皖、豫南、鄂西过来的几万人里进行了筛选。”
“问题是在筛选中我们发现,女同志和儿童团加起来几乎占到一半,真正能用的政工干部也只有不到五千人。我这里问题还没解决,这一弄倒是给他罗亦农解决了女干部、宣传人员缺少的的问题,哈哈哈!下次逮到他,必须让他请我喝酒!”
“哎呀,老任!你真是提醒我了!哎呀呀呀,我就总觉得我工作安排中漏掉了一个重要的东西,原来是大家的薪资。我还在胡公当面信誓旦旦的承诺,要照顾好你们,把薪资给足。结果你看我这……哎!没给罗亦农发薪资,他拿啥请你喝酒?”卢润东懊悔得直抽大嘴巴子。他之前既没给老陈打招呼,也忘了给郝老歪说一声,这事儿让自己办的,真是够操蛋的!这还是自己穿越过来,头一次忘事儿,头一次失信。
关键是有负于胡公对自己的托付之情,这回的祸闯大了!老陈还好,回到陕省有家里,到了沪上有玄真,可其他人呢?
“好了,润东!”叶总上前赶紧拦住卢润东抽自己嘴巴子的手,然后说道:“你无需如此作贱自己!谁也不是神仙,你为大家舍小家,已经付出了这么多!这么大一摊子事儿,换我们任何一个人来做,谁也不敢说自己不会漏掉一两项,更何况只是无伤大雅的薪资?别说我们到这里来吃得好睡得好,各种营养品郝老歪、宋老驴都会时常送过来。你的家人也会上门嘘寒问暖,特别关照大家!就算没有这一切,我们就不工作不革命了?不能够吧!你的心思心意我们都能明白!”
“不行,这肯定不行!一码归一码!刚开始我把所有的钱粮都用来赈灾了,所以难免有所遗漏。现在咱们也不缺钱,必须给这块补上!把前面几年的也补上!刚好老任在,咱们把军政干部每个级别的薪资待遇定一下,然后再让政工教三家平级套用就行。”
“行,等理完前面说的工作我们再商议,行不?”任培国先应承下来,接着提出自己的问题。卢润东见大家都同意他的提议,也就跟着大家附和着点点头。
“好,咱们接着说。如果前面提到的政工干部数量,再加上各种参谋通讯科室,那整个人员基数会翻翻,得好几万人;再加上各集团军下辖的修械所,人数还得多。上次老卢提出的人员编制方案中的人数如果全是作战部队,那整体就会有些……”
“不,除了集团军修械所以外都包含在内!”卢润东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那好,我们就按照这个大纲开始着手培训干部!”任培国说着转头看向瞿爽,看他点头认可。
“刚好你们几个过来了,我也不用专门跑去找你们了。刚才润东同志过来找我们俩,将西北军、晋绥军后续接管、筛选、整训等问题拿出来商讨。既然你们来了也谈谈你们的意见。”
第150章 观念冲突
随后,七个人又就一些具体细节进行了深入的讨论,将刚才商量的整训思路详细说了一遍。大家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瞿霜扶了扶眼镜,说道:“人员筛选方面,我觉得可以成立专门的考察小组,深入到各个部队中去,通过谈话、观察日常表现等方式,全面了解每个人的情况。”
任培国点头表示赞同:“对,而且这个考察小组的成员得是政治立场坚定、经验丰富的人,这样才能保证筛选出的都是可靠的人才。”
在训练内容安排上,三人也各抒己见。刘景桂提出,对于骑兵,除了常规的骑术训练,还应该增加在复杂地形下的作战训练,比如山地、沼泽等。对于工兵,唐澍说要着重训练他们快速构筑防御工事和排除爆炸物的能力。关于实战化训练,大家一致认为可以定期组织部队进行野外拉练,设置各种模拟战场场景,让官兵们在实战中积累经验。
在政治思想教育方面,瞿爽建议可以开展基层官兵的诉苦会,然后再让鄂豫皖根据地过来的政工干部分享与大家一起多办些革命故事会,用生动鲜活的形式激发官兵们的革命热情。
瞿霜则提出可以编写一些简单易懂的宣传手册,发放到每个官兵手中,让他们随时随地都能学习革命理论。经过一下午的热烈讨论,一个初步的整训方案框架逐渐成型。
卢润东看着纸上记录的要点,总觉得缺点东西。想了半天才一拍脑袋,喃喃说道:“看我这脑子,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差点漏掉。”
“对了,瞿先生、老任!有一个事情你们在政工干部培训时,一定要对他们强调一件事儿!在整训改造部队时,必须注意军阀部队中的老旧思维,与我们鄂豫皖过来的红军骨干组成的政工干部团体的新思潮之间,一定会形成的潜在冲突。”
叶总听到此处,便接着说道:“确实如此。咱们这些干部都经历过残酷的斗争,与旧军阀的部队战斗过多次,对“旧军队”有着本能的不信任,思想上更具备优越感。若是因此在军队整编过程中,形成尖锐矛盾,部队中若是产生无法互相信任的裂痕,一旦任何一方队伍碰到遭遇战,另一方根本做不到相互救援。”
聂总也说:“多亏润东同志提醒!确实如叶总所说,一旦出现这种情况,肯定不是咱们愿意看到的!这些旧军人,他们已经习惯了旧式的带兵方法,讲究哥们义气、乡党情谊,对于政治教育、民主评议等一套最初一定会有抵触心理,必然会感到格格不入,甚至认为咱们的干部是故意找茬。”
“尤其是一些百战老兵,这种思维固化肯定是必然的。这就需要我们以点破面,根据这些老兵的具体情况进行针对性的分析和安置。这些人在军营里往往大家都服他,所以很具有代表性。北伐时我们就遇到过很多这种清末老兵,他们浑身毛病打架斗狠、喝酒打牌,拿新兵的薪资扎筏子,骗去喝酒。但是一遇到战争,他们的战斗经验就把大家惊着了。他们视野开阔、身法灵活,在弹坑中各种跳跃、闪避,每次他们都能冲锋在前,拿下战斗,人却很少受伤。”
瞿爽听到此处,弹了弹烟灰,拿起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才说道:“润东同志提出的这个问题很特殊,也非常关键。就像刚才老叶、老聂所说,我们不能只看到别人的短处,也要能看到别人的长处,扬长避短才能解决问题,方能发挥他们的主观能动性。简单看待、处理一个问题,只会激化矛盾。‘旧军队’的习气要改,但不能指望一蹴而就。告诉我们的政工干部,要摆正位置,我们是去团结、改造。要学会尊重他们的过去,同时引导他们看见未来的方向。”
叶总认真的听取大家的意见,最后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一个决定:“发个通知,让各军团的军事主管和政工主管,轮流回祖庵镇短期学习。不能知兵善用如何打胜仗?就算不学打仗,也要学怎么一起工作,怎么沟通。让唐澍、左权他们都讲讲,他们当初是怎么把不同山头的人捏合到一起的。另外,通知冯焕璋和阎百川,请他们出面,帮忙安抚旧部,配合整训。要让基层的老兵们明白,这不是抢权削权,是让他们和部队一起变得更强,更有战斗力,更能保住脚下的土地。”
任培国也说道:“老叶刚才提出的诸多处理方式,体现了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结合。坚持整训和政治工作的必要性,但也强调方法和策略,注重团结和引导,而非简单的压制和命令。这道指示迅速下发,虽然无法立刻根除所有矛盾,但有效地缓和了紧张气氛,为更深层次的融合争取了时间。”
聂总满意地说:“大家今天都提出了很多好建议,接下来我们就按照这个方向,把方案细化完善。一定要制定出一个科学合理、切实可行的整训方案,让我们的部队战斗力再上一个新台阶。”
“那行,我们就按照这个思路来制定整训计划。”叶总说道,“我这就回去,跟总参的同志们尽快起草一个详细的整训方案,然后我们再一起讨论完善!老任,你们也得把政工干部的培训工作,尽快落实好。”
“行啊,那就这么办。”卢润东最后拍板决定了。随后,众人便开始分工,各自着手准备方案的具体内容。
接下来的几日,唐澍和众人全身心投入到整训方案的细化工作中。每个人都铆足了劲,查阅资料、分析现状、反复研讨,力求方案做到尽善尽美。
瞿霜带领着几个文职人员,日夜奋战在编写宣传手册的一线。他们字斟句酌,将复杂的革命理论转化为通俗易懂的语言,还配上了生动形象的插图,让官兵们一看就懂、一学就会。
任培国则忙着组建考察小组,他从各部门挑选出政治素质高、业务能力强的骨干,对他们进行了专门的培训,明确考察的标准和流程,确保人员筛选工作能够公平、公正、公开地进行。
刘景桂则带着大家针对不同兵种的特点,精心设计训练内容。他们反复模拟各种实战场景,不断调整训练方案,力求让每一个训练项目都能最大程度地提高官兵们的作战能力。
与此同时,叶总和聂总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着工作。他们与总参的同志们一起,对卢润东他们提出的整训思路进行深入分析和研究,结合部队的实际情况,提出了许多宝贵的修改意见。
经过一周多的努力,一份详细的整训方案终于出炉了。方案涵盖了人员筛选、训练内容安排、实战化训练、政治思想教育等各个方面,内容丰富、条理清晰、可操作性强。
第151章 岳父到了
卢润东手持这份汇聚了众人心血与智慧的方案,内心满是期待。他即刻组织了一场会议,向全体参会人员对该方案进行了详尽解读。众人聆听之后,均表示赞同,并承诺定会依照方案要求,认真抓好落实工作。
随后,西北军的整训工作正式启动。由叶总、唐澍率领的考察小组进驻西北军开展筛选整训工作,聂总、刘景桂带领的第二考察小组则径直前往晋省太原,对晋绥军进行筛选整训。
他们深入各部队,对官兵展开了全面考察与筛选。在政治思想教育活动中,官兵积极参与,通过基层官兵诉苦大会、革命故事分享会等形式,进一步坚定了革命信仰,增强了部队凝聚力。
训练场上,官兵热情高涨,依照训练计划刻苦训练。在实战化训练中,他们不惧艰难,在各类模拟战场场景中奋勇拼搏。
考察员深入军营与作训场地,记录每名士兵的技能特点与行为操守,也记录着基层军官的长处和缺点。两支部队达几十万人,要从中挑选出两个集团的兵员,实属不易。
冯帅安排鹿钟麟、张之江带领宋哲元、吉鸿昌、佟麟阁、张自忠、赵登禹、冯治安、李鸣钟、孙连仲、董振堂、宣侠父、赵博生、季振同组成的将军团,配合叶总、唐澍的工作。
阎帅安排傅作义、徐永昌带队,团队中有孙楚、赵承绶、杨爱源、苏开元、胡一新、续范亭等将领,共同配合聂总、刘景桂的筛选整训工作。
时光流转,部队面貌日益改观,众人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欣慰。他们深知,这仅仅是开端,未来的道路还很漫长,但他们满怀信心与决心,期望通过此次整训,使部队战斗力实现质的飞跃,为保卫这片土地、为革命事业的胜利贡献力量。
在筛选整训过程中,并非一帆风顺。部分旧军阀部队的官兵,受长期形成的旧观念与习惯影响,对新的训练方式和政治思想教育存在抵触情绪。部分士兵认为日常训练过于辛苦,远不及昔日自由散漫的生活惬意,甚至有个别士兵偷偷逃离部队。一些军官则对政工干部的工作方式不以为然,认为政工干部不懂带兵打仗,只会空谈理论,私下对政工干部的工作进行贬低与抵制。
面对这些问题,考察小组幸亏早有准备预案,政工干部们也并未气馁。他们根据预案一方面加强与抵触官兵的沟通交流,耐心倾听其想法与诉求,以真诚和关怀化解他们的不满。另一方面,组织集体活动,如团队拓展、文化娱乐等,增进官兵之间、官兵与政工干部之间的感情,营造和谐融洽的氛围。
对于逃离部队的士兵,考察小组并未一味惩罚,而是深入了解其原因。若因家中突发急事,考察小组便积极协调,帮助解决家庭困难,使其安心归队;若因不适应新的训练方式,考察小组则安排经验丰富的教官进行一对一辅导,助其尽快掌握训练技巧。
在处理军官与政工干部的矛盾时,考察小组组织多次座谈会,让双方坦诚交流意见。政工干部虚心向军官请教带兵打仗经验,同时介绍政治思想教育对提升部队凝聚力和战斗力的重要性。军官逐渐认识到,政工干部的工作是部队建设不可或缺的部分。通过交流,双方消除隔阂,开始相互理解、支持。
随着时间推移,部队面貌显着改观。曾经抵触的官兵逐渐适应新的训练方式和政治思想教育,训练中展现出更高的积极性和主动性。他们积极学习革命理论,提升思想觉悟,战场上更加勇敢顽强。整个部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大幅提升,成为一支纪律严明、作风优良、战斗力强的新型军队。
正当众人忙碌不已时,卢润东却得闲了。原来,北京的岳父一家来到此地。此前,他答应邓希贤同志,邀请岳父前来承担部分工作。
岳母担心怀孕的女儿饮食不佳、睡眠不好,认为卢润东照顾不周。加之丈夫要来陕省工作,岳母便一同前来。
李若薇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因家中无人照料,便一同带来此地上学。此时,暑假将至,无需等待北京的课业结束,于是一家人拖着行李来到这里。
卢润东安置好岳父一家,带他们前往父母处看望李若薇。一家人欢聚一堂,相互嘘寒问暖,岳母这才知晓女儿受亲家母照顾得十分周到。
卢润东好不容易从女眷中抽身抽烟,岳父也跟了出来。卢润东微笑着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递给岳父,熟练地点上。
岳父李公尧笑着说:“哎,这仨孩子非得闹着要来,立淞和立桐特别调皮捣蛋,还好有若岚能帮衬点你妈,否则我都担心她照顾不过来!如今好了,我们全家都被你接来了。对了,你得尽快给我安排工作,不然天天和你丈母娘待在一起,我浑身不自在。”说到最后,李公尧略带中年男人的尴尬与无奈。
“好,我这就打电话叫人来,你们再详谈!”卢润东低头微笑,缓缓抬头回应。两人抽完烟进屋,又遭女眷们一番唠叨数落。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安慰身边的女眷。
临近晚饭时,邓希贤前来,身后跟着三名秘书,每人怀中抱着一摞资料。他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让卢润东的岳父李公尧尽快熟悉业务,秘书带来的资料大多与此相关;二是他将此前工作中遇到的诸多问题记录下来,此次前来向卢润东取经。
他一直认为卢润东比同时代的人知识渊博,却难以理解卢润东的知识从何而来。据他了解,卢润东的求学经历难以支撑如此丰富的知识储备,他更像是不学无术的地主家的败家少爷。
邓希贤为此十分疑惑,思索无果后便暂时搁置,不再执着探寻答案。但每次见到卢润东,他仍会条件反射般想起此事。
几个人进屋落座,希贤率先打开话匣子,说道:“李公尧同志,我就不跟你这客气了。”说完转头对秘书说:“小何,把重工业那一摊子的文件资料交给公尧同志。”
“公尧同志,您先看文件资料,有问题就问小何,小何解答不了的最后我来解决。我这边还有一堆事儿要跟润东同志对接,也就不跟您啰嗦了。”
第152章 一堆麻烦事儿
希贤言罢,便偕同另外两位秘书进入里屋。二人盘坐于炕,摆上炕桌,摊开文件。希贤同志旋即对卢润东说道:“润东同志,此次前来,除了让公尧同志尽快熟悉工作,尚有几件要事需与你商议。”
“我自此处返回后,德国领队冯凯恩前来找我,称他们从德国新调来一支由一万二千名科学家、工程师和技术工人组成的团队,已由冯凯恩协同老罗安置于泾阳北。他找我有四个目的,一是扩大实验室规模,二是拓展他们的聚居地,三是申请资金,四是要求我方尽快安排翻译与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团队对接,以便他们尽快入职。对接事宜由我负责,关于他们的聚居地,我已与老罗沟通,老罗此前规划有预留地,砖瓦水泥也一应俱全。只是……”
卢润东微笑着回应:“好了,希贤同志!我明白,都清楚!你回去发电报给玄真,让他通知美国方面汇款,预计不日即可到账,我这边也会与玄真确认此事。至于实验室,可依他们的要求进行安排,记得安排最早来的那批学生跟随他们学习实验,让学生们勤加实践,虚心求教,平日可多向德国专家请教。若人员不足,可面向全国招收留学归来的工科生,提高待遇,人数不限,多多益善。”
“的确,人才是关键所在。”邓希贤表示赞同,“我已让秘书整理了一份相关人才名单,计划从全国范围内调配。不过,还需老陈协助协调各地关系。”
“你应去找那三位先生,此举定比找我和老陈更为有效。”卢润东回复道。
邓希贤眼前一亮,说道:“此思路甚佳!三位先生故旧遍布天下,我即刻连夜拜访他们,设法调动他们的人脉资源。”
“接下来是职工待遇薪资的问题,我一直未与你提及,此事该如何确定?若按各厂产出价值比例确定薪资,对高强度体力劳动者略显不公;若不按产出价值确定,技术工人可能会心理失衡。此事我已斟酌多日,也与工业口干部多次开会协商,始终未能达成决议。所以……”
“此事不难解决。重体力劳动者仍按价值产出确定薪资,此外给予一笔教育奖金。获取这笔奖金的前提是其子女学习成绩优异。高价值产出的工厂同样按原薪资标准执行,但额外设置健体奖金,脑力劳动者若不参加体育活动则无法获得。这两笔奖金旨在促进职工共同进步、相互理解,同时推动下一代健康成长。”
“哎呀,你这脑壳子究竟是怎么长滴?为啥子总能蹦出这种奇思妙想?”希贤打趣道。
“还不是我们有雄厚的资金支持,否则天神下凡也必然束手无策。希贤,请代我转告老罗,需尽快建立厂矿企业的基层组织支部,发动广大工人阶级,尽快做好基层思想工作!”卢润东提及此处,微微皱眉,因他担忧南方凯绅发觉组织在北方的发展,一直有意无意地没点头基层组织的扩张。所幸,目前行动尚不算晚。
“各工厂的生产运行现况,和厂矿企业的纪检监督机构的设立准备工作我们已完成。今日特带来请你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指出,我即刻回去组织人员完善。”希贤说罢,转头对另一位秘书道:“小陶,将工业体系工作流程暨监督机构建立会议的总结记录拿给我。”
名为小陶的秘书迅速从一摞机要文件中找出会议总结,递给邓希贤。卢润东从希贤手中接过文件,倚着墙根翻阅,不久便看完了。
他默默从炕桌上拿起香烟点燃,深吸一口,宛如石像般定在墙角,眉头紧锁。卢润东的沉默与皱眉让希贤心中忐忑不安,他担忧卢润东全盘否定他们多日的工作成果。
直至卢润东手中的烟头烧到手指,他才将烟头扔进烟缸,随即起身下炕穿鞋,在屋内来回踱步。
约五六分钟后,他似已拿定主意,又似在脑海中寻得所需,转身回到炕桌前,拿起香烟点燃,全然未留意身旁三人惊愕的神情,依旧沉浸于思考,来回踱步。
“这样!”卢润东似已深思熟虑,大声说道,“希贤同志,我发现你们当前面临的诸多问题,根源在于基础工作存在缺陷。请看这里。”卢润东说着,拿起刚才翻阅的资料翻到某一页,“目前,所有厂矿库房的原料入库和成品出库均由一人负责,此举不妥。并非我不信任同志,而是早立规矩可避免同志误入歧途。因此,原材料、辅料的入库与出库应分别安排专人负责;成品管理亦如此。此外,每月需进行一次盘库。”
卢润东说完,又翻到另一处,道:“此处可印证我刚才所言。”接着又翻了几页,说:“此处需提高产能。各技术工段交接时,常出现交叉冲突,这是由于中下层技术管理人员缺乏工艺流程设计经验。若能理顺原材料到成品的整个工艺流程,此类问题将迎刃而解。此方法几乎适用于所有厂矿企业。希贤同志,你认为是否合理?”
卢润东边说边对照资料比划,未留意身旁三人的表情。待他回头,才发现希贤同志刚合上嘴巴。
希贤同志愣了片刻,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惊喜与钦佩交织的神情,赶忙说道:“润东同志,你的见解可谓一针见血!我们为何未想到这些方面呢?依你所言进行调整,定能解决诸多现存问题。”
卢润东微笑着摆摆手,说:“希贤同志,你过誉了。其实啊,无论我说的天花乱坠,你们回去实施的时候一定要跟具体情况相结合,实事求是就行,不一定非得按照我的意见执行。;另外一定要发动所有工人去主动思考解决问题,只有这样集思广益,方能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希贤同志重重地点头,说:“没错,润东同志,你说得极是。接下来,我们按你提出的方案进行调整。实施过程中若是遇到问题,我们先发动大家共同解决,如果真搞不定,我还免不得登门来找你哦 。”
卢润东自信地说:“好,推进过程中遇到问题,咱们共同解决。我坚信,只要大家目标一致、齐心协力,任何困难都能克服。”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原来是李若薇的弟弟妹妹们带着湖南的三个毛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引得大人们纷纷侧目。邓希贤看着孩子们活泼的身影,笑着对卢润东说:“润东同志,你看这多好啊,一家人团团圆圆的真是幸福。咱们革命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幸福的好日子吗?”
第153章 事关教育无小事
希贤带着卢润东的建议,兴冲冲地离开了,卢润东本以为这下终于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先是老罗拿着一大堆资料找上门来,非要和他盘道。卢润东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把老罗安顿好,心想这下总该清静了吧。
可谁曾想,隔天守常先生竟然带着几个人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守常先生的车子一路驶来,直到卢润东的院子门口才缓缓停下。
车门一开,守常先生就迫不及待地喊道:“润东,润东啊!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赶紧出来!”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和期待。
此时,卢润东正躺在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柿子树下,悠闲地翻看着一本书。听到守常先生的喊声,他猛地一激灵,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向院外。
“守常先生,你咋来了!”卢润东跑到守常先生面前,一边热情地握手,一边好奇地问道。
“你来看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子洲,这是润东。润东,这是子洲!”守常先生先是为两人做了简短的介绍,然后转头对卢润东说道:“子洲他是我在燕京的学生,之前你不是让我找人一起办学么,我就给他们写信让他们来这里找我。可我没想到,子洲他一直就在陕省办学。而且我也问过他,明知道陕省聚村赈灾兴办教育却不过来,你猜他怎么说?”
“哦,子洲兄如何说的?”卢润东见状,也乐得接茬捧哏,想听听这其中的缘由。
“他说啊,整个西北都在传,关中道有个卢姓地主老财的儿子在外面发了大财,回来就到处收地,购买难民为奴仆,而且手下养着好几万带枪护院,跟西安府军阀冯家也有联姻,那肯定就不是啥好人!”守常先生说到这里,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守常先生的笑声像把钝刀,把李子洲最后一点矜持割得粉碎。地面上仿佛真有看不见的蚂蚁在啃噬他的脚趾,他盯着青砖缝隙里一株倔强的蒲公英,恨不得把整块地砖抠起来。
“好了,守常先生!子洲兄也是不了解情况,外面那些有心人以讹传讹,帮着我散播名声!正所谓不知者不怪嘛!”卢润东说完,走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李子洲的手,诚恳地说道:“欢迎子洲兄,以后多来关中走走!”
“润东同志,我尽然来了也就不走了!当我听说先生在此后,我怕被他人误导。因此连夜赶路过来,沿途也跟聚村的村民和护村队的军人打听了你的事情,直到见了老师后才知道……。当我了解实情后,我李子洲对你润东同志是一万个佩服。”李子洲说这段话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甚至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我既然已经了解情况了,就应该快速将这个情况传出去,避免自己人不清楚情况造成不可挽回的错误。润东你这边能不能安排个人,帮我给绥德、榆林送几封信?那边有很多人都不清楚这边的情况,甚至还在发动群众抵抗聚村和工业基地的建设,不能再耽误下去了,万一铸成大错我李子洲可真是百死莫赎了!”李子洲说到最后,甚至有些捶胸顿足,显得极为焦虑。
“子洲兄,莫急!你先告诉我人都在哪里?如果可以,我找人打电话去通知所在地驻军或者工厂的人去找他们过来接电话,你亲自说可能传话更有效果。”卢润东上前安慰着心急如焚的李子洲。其实到现在,卢润东都没搞明白这个李子洲究竟是谁,是干什么的?唯一了解到的信息就是他是守常先生的学生(组织成员)。
“绥德,绥德四师!榆林中学!”李子洲连忙道。
“你稍等,我问下情况!守常先生您陪着子洲兄喝茶,我去去就来!”卢润东交代完,就去找郝老歪去了。有些事情,这货比他自己记得多、记得全,也更记得准。
没几分钟,卢润东就带着郝老歪回到了院子里,对李子洲说道:“子洲兄,你具体要找谁?有什么要交代的,都可以告诉他。你和守常先生今晚就别回去了,就安心在这里等电话就行。”卢润东说完,李子洲就跟着郝老歪进到堂屋打电话找人去了。
守常先生见李子洲的事情已经办妥,就开始对卢润东说自己这次来的目的:“润东啊,我这次过来除了带子洲过来解决点问题以外,我也想让你帮我参详一下我们教育这边的整体方案还有没有漏洞,或者说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说完,就让司机将放在车子里的资料给拿下来。
等司机把一摞厚厚的资料抱进院门的那一刹那,卢润东直接就懵了,那厚度得有十几本字典,这哪看得过来?
于是,卢润东就向守常先生连连作揖哀求道:“守常先生啊,这么多资料我哪儿看得过来吆!要不您简单给我说说,咱们一起查缺补漏可否?”
“那我就简单说说?”守常先生抚了一把胡须,微笑着问道。
“您说说!”卢润东拱手回道。
于是,守常先生将他们目前沿着盩庢、鄠县的秦岭北麓,规划那五所大学的建设情况大致地说了一下。卢润东之前也看过五所大学的整体规划,而且提出在几所大学之间给以后扩张留得地方。
接下来就是十八个聚村(一个县)一所中学,中学开课除了文政数几物化基本六科外,还有技工课。外语可以选修德语、俄语、英语。
小学、扫盲夜校每个聚村都有,目前推进的不错。小学主要是识字识数,别的倒没有复杂的。但是整个教育的分级却是按照苏联的制度来设计的,这多少让卢润东有点不爽。(作者老爸48年人,就上过俄文课,小学五年中学三年苏制教育体系。)
所以卢润东着重就这点,跟守常先生讲了一下。卢润东的想法是,在小学之前增加幼儿教育两年(4岁开始,可跳级),小学四年依旧文数,初高中合一为中学,教程四年,前两年六科普及都学习,后两年根据爱好可以进行选课进行专修。大学也是四年,从中学专业进行拓展延伸,深造或换专业再修。从4岁上学到18岁大学毕业,共14年学业。
第154章 教育基金
卢润东详细地介绍了关于孤痹症儿童的特点,包括他们在语言、社交、行为等方面的显着特征,并深入探讨了数、音、画三课对于孤痹症儿童的适配性。他建议可以先进行小范围的试点,观察实际效果,说不定真的能培养出一两个像牛顿、贝多芬、达芬奇那样的天才人物。
当卢润东谈到女子教育与男子教育之间的偏差性,以及女子教育的重要性时,他强调这不仅关系到一代人的家庭教育,更是社会进步的重要基石。听到这里,守常先生激动地鼓掌大喝道:“润东此言大善!此言大善啊!”他对卢润东的观点表示了高度的赞同和支持。
然而,当卢润东提到将中医和道家锻体纳入学堂选修课程的建议时,守常先生的眉头紧锁,显得颇为不悦。他确实对道家、中医这些传统学问持有偏见,认为这些都是“糟粕”,担心它们进入课堂会误导学生,心里总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卢润东见一时半会儿难以说服守常先生,便决定暂时放下这个话题,等回头再给玄真拍电报,请他找一位道家高人过来与守常先生切磋交流,或许能改变他的看法。
接着,卢润东又向守常先生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那就是花钱请一些民间传统手艺人来学校,让他们将自己的技艺传承给学生们。他认为,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成为大学生、工程师,给这些孩子们多留一条生存和发展的道路,何乐而不为呢?
随后,卢润东主动提出承担学生们的伙食和住校费用,表示不希望给百姓们增加额外的负担。他强调,培养的孩子们未来都是为了国家、社会作贡献,自己愿意为此慷慨解囊,并且感到非常开心。
守常先生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轻轻拍了拍卢润东的肩膀,感慨万千地说道:“润东啊,你这一番心思,真是为国为民,令人钦佩。不过,这教育之事,非一人之力可成,亦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如此慷慨解囊,固然能解一时之急,但长远来看,还需有更完善的制度保障,方能持续发展。”
卢润东闻言,点头表示赞同:“守常先生所言极是,我也只是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至于长远规划,还需像您这样的智者来指引方向。不过,说到制度保障,我倒是有个想法,或许可以设立一个教育基金,由社会各界共同捐助,专款专用,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守常先生听后,眼睛一亮,赞许道:“润东,你这想法倒是新颖,也切实可行。教育基金,好一个教育基金!这样一来,既能减轻个人负担,又能广泛动员社会力量,共同推动教育事业的发展。此事值得深入研究,尽快付诸实施。”
两人正谈得兴起,李子洲从堂屋走了出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润东同志,守常先生,电话已经打完了。我是真没想到,电话那头的人是谢世元,他们瞒得我好苦。四师和榆中的同学们,听到消息后都很激动,表示会尽快派人过来对接,那边的毕业生都可以安排进小学中学任教。”
润东和守常先生相视一笑,心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卢润东说道:“子洲兄,我们这儿刚商议了个位置,我觉得你很适合。守常先生,你给子洲兄说说教育基金的事儿。”
于是乎,守常先生将教育基金的成立和背景、目的和预期效果详细地介绍了一遍,听得李子洲点频频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润东同志,守常先生,你们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李子洲,我必然会尽己所能,为教育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于是,三人围坐在一起,继续商讨着教育的未来和发展,气氛热烈而融洽。他们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挑战也很多,但只要他们携手并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随着夜幕降临,院子里的气氛愈发温馨而和谐。三人谈兴正浓,话题从教育基金的具体运作细节,逐渐扩展到了如何激发社会各界对教育事业的关注与支持。
卢润东提议,可以通过举办教育讲座等形式,邀请知名学者及社会各界人士参与,共同探讨教育的重要性及未来发展方向。
守常先生听后,频频点头表示赞同:“润东此议甚好,通过公开交流,不仅能提升百姓对教育的认识,还能吸引更多有志之士加入到教育改革的行列中来。我们应当鼓励这样的活动,让教育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
李子洲也补充道:“确实,而且我们还可以利用现有的资源,通过学生的口口相传,以及校友的力量,将教育的理念传播得更远更广。”
三人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间,月亮已经高悬中天,洒下银白的光辉,为这宁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诗意。卢润东起身,提议大家移步至屋内,继续他们的讨论,同时也准备了些简单的夜宵,以慰劳大家这一日的辛劳。
在屋内温暖的灯光下,他们一边品尝着夜宵,一边继续着关于教育未来的畅想。卢润东提到,除了物质上的支持,精神上的鼓励也同样重要。他计划设立一系列奖学金和荣誉奖项,以表彰那些在教育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教师和学生,激励更多人投身于教育事业。
守常先生对此表示高度认可:“润东的想法很有远见,表彰先进,树立榜样,对于提升教育质量,激发教育热情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我们应当尽快将这一计划付诸实践。”
李子洲也兴奋地表示,他愿意亲自参与到奖学金的评选和颁发工作中去,确保每一份荣誉都能真正落到实处,发挥其应有的激励作用。
就这样,三人在欢声笑语中,共同描绘了一幅教育美好未来的蓝图。他们知道,虽然前路漫漫,但只要心怀梦想,脚踏实地,就一定能够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教育之路,为国家的繁荣富强贡献自己的力量。
第155章 风云变幻
卢润东送走了守常和子洲两位先生之后,小满那天他的头疼病再次发作了。这一突如其来的状况,瞬间让整个家庭陷入了紧张和忧虑之中,尤其是当李若薇详细地向家人讲述了卢润东过去在沪上犯病时的痛苦经历后,大家的心更是如同被针扎一般,充满了深深的心痛与疼惜。
幸运的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李若薇的母亲以及她的弟弟妹妹们主动承担起了照顾湖南那三个毛孩子的重任,这样一来,李若薇也能够安心地搬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全心全意地照顾病中的卢润东。
消息不胫而走,当老罗他们一行十几个听说了这一情况后,都焦急万分,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急匆匆地赶来看望卢润东。
然而,他们刚到村口,就被宋老驴给拦了下来。宋老驴一脸严肃,压低声音埋怨道:“你们这些人啊,平时没事就喜欢往这里跑,现在好了,把少爷都给累得犯病了!”
他顿了顿,又吭哧了半天才继续说道:“等少爷的身体恢复一些了,你们再来吧!沪上那位老中医可是特别叮嘱过的,少爷这次犯病后,至少需要静养半年才能彻底康复!”
老罗和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只好无奈地转身离去。他们随后聚集在上次开会的会议室里,开始认真商讨起接下来在没有卢润东的日子里,自己几个人该如何解决在诸多合作领域中所遇到的各种问题。
经过大家集思广益,共同协商,最终拿出最合理的解决方案。正是由于这次卢润东的病情,意外地促成了一个综合问题处理联席会议的诞生。
也是因为卢润东的突然病倒,整个团队在面临困境时,竟然意外地激发出了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想象的能力和潜力。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更加努力,相互扶持,共同进步,最终使得整个团队的综合能力都得到了显着的提升,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就在卢润东开始养病的时候,世界局势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远在英伦半岛上的一场深刻影响世界格局的政治变革正在发生。英国保守党在大选中获胜,性格强硬、目光深远的温斯顿·丘吉尔即将出任首相。
伦敦,唐宁街十号,即便尚未正式搬入,丘吉尔已然开始运筹帷幄。他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烂摊子:英国刚从经济危机深潭出来,而大西洋对岸额美国深陷经济通胀、孤立主义情绪高涨,却对英国的财政和市场虎视眈眈;日本在亚洲的扩张步伐日益猖獗,严重威胁英国在远东的利益和殖民地;印度次大陆上,甘地领导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正如火如荼,消耗着大英帝国最后的气力和威望;而欧洲大陆,德意志的复仇主义情绪在《凡尔赛和约》的压抑下不断发酵,一个危险的阴影正在柏林上空凝聚。
他不仅想起了那个东方男人在雪茄房,对他阐述的极其尖锐深刻,直指大英帝国面临的系统性困境,并提出了那数条看似居心叵测、实则直击要害的建议。
丘吉尔叼着雪茄,反复琢磨着卢润东当初给他的建议,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虽然不清楚卢润东对未来历史的洞察和基于自身利益的算计,但他认可其中的逻辑——用空间换时间,用次要利益换取核心利益的喘息之机。
哪怕东方巨龙因此获得喘息之机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整个欧亚大陆容得下中英两个国家的战略纵横。也许有一日他还需要对方的帮助也说不定,毕竟英国在亚洲拥有很大的利益,一旦威胁到英国利益,英伦政府多数情况下会鞭长莫及,因此需要一个亚洲代理人来出面护佑,或许卢润东是个不错的人选呢。
“好吧,让我们下一盘大棋。”丘吉尔喃喃自语,巨大的地球仪在他面前缓缓转动。不久之后,一系列震撼世界的消息从伦敦传出,如同一块块巨石投入国际政治的深潭,激起千层巨浪。
首先,英国政府与日本帝国达成一项秘密协议(后经披露):英国将南美洲圭亚那地区的一部分英属殖民地(以及通过外交斡旋拉上法国出让的一小部分法属圭亚那边缘地带)以“长期租借”的形式租借给日本,名义上是通过支持日本在南美的资源获取来换取英国自身在亚洲的利益稳定。
这一举动,实质上是在默认日本扩张势头的同时,试图将祸水南引,避免日本过早、过猛地南下冲击英国在东南亚的核心利益(马来亚、新加坡、香港),同时也含有挑拨日本与美国(门罗主义)及南美各国关系的深意。
东京方面虽有些意外,但欣然笑纳了这份“礼物”,将其视为外交胜利和实力象征,南进的战略野心进一步膨胀。
紧接着,另一项更令人瞠目结舌的协议公布:英国为了与美国缓和双边关系,将其北美自治领加拿大东部的安大略、魁北克两省(并非全部,但包括了关键的大湖区部分和出海口)与美国的阿拉斯加进行主权交换,交换的理由是为了美国放弃与英国产品在欧洲、亚洲的价格冲击的补偿。
随后英国将这块属于英国的阿拉斯加领土(或其中大部分)长期租借给北苏,作为北苏在远东的不冻港和战略支点。这一操作极其复杂且大胆,几乎重塑了北太平洋的地缘政治格局。
美国国内舆论哗然,批评政府为何卷入如此交易,但美国政府高层毕竟收获了整个加拿大东部,吃的满嘴流油,哪管舆情沸腾。
莫斯科的约瑟夫对此喜出望外,虽然疑虑重重,但获得通往太平洋的可靠出口是其梦寐以求的战略目标,极大地缓解了北苏在远东的被封锁感,同时也将其战略注意力更多地引向了东方和太平洋。这意味着,未来北苏联对远东事务的介入能力和意愿将大大增强,对日本、对中国北方势力都构成了更直接、更复杂的潜在威胁。
第156章 暗流涌动
第四项声明针对印度。丘吉尔政府一改以往对甘地“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镇压和敷衍策略,出人意料地抛出了一份看似极其开明、实则将难题抛给印度人自己的方案:英国政府原则上同意给予印度更大的自治权,甚至允诺未来移交中高层管理权,但前提是,以甘地为代表的印度国大党必须首先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彻底解决印度根深蒂固的种姓制度。英国政府宣称,一个连内部基本平等都无法实现的国度,缺乏实行成熟自治的道德基础和治理能力。
这一招极为刁钻毒辣。它瞬间将印度社会的内部矛盾(阶级、种姓、教派)置于反殖民斗争之上,将压力的皮球完美地踢回给了印度本土精英。甘地顿时陷入巨大的困境:推动废除种姓制度,将触动印度传统社会的根基,可能引发内部剧烈动荡甚至分裂;若不推动,则等于承认自身缺乏领导国家走向真正解放的资格,英国就有了继续拖延统治的完美借口。印度的独立运动由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内部纷争和战略迷茫。
最后,丘吉尔飞赴巴黎,与法国政府签署了《英法共同防御协定》,宣布两国正式结盟,共同应对“欧洲乃至世界范围内可能出现的威胁”。这一协定明显针对正在重新武装的德国,也意在向意大利和苏联展示肌肉,标志着欧洲正式分裂成两大对立的阵营,绥靖政策时代结束,新一轮军备竞赛和对抗升级的开始。
等他回到伦敦的办公室后,发现有一份来自远东的、通过特殊渠道传递的报告摆上了他的案头。那是由英国新任驻华大使本查理,给他写的一份关于卢润东与西北工业基地的调查报告。
时间转到一个月之前,端午节,西京饭店。尽管卢润东与各国大使的会谈取得了丰硕成果,巨额的订单像蜜糖一样吸引着各国的资本,但外交场从来都是利益与算计交织的迷宫。
英国大使本·查理和美国大使托尼·费莱尼在咖啡厅“偶遇”,两人心照不宣地坐到了一起。
“托尼,你不觉得卢润东的胃口太大了吗?”本·查理搅拌着咖啡,低声说道,“四十亿美元的铁路订单,还要我们输出机车制造技术?他难道想一夜之间把中国变成工业国?”
托尼笑了笑,显得更轻松一些:“本,为什么不呢?一个稳定的、拥有巨大市场的中国,符合美国的利益。更何况,他支付的是真金白银,或者是未来可靠的抵押。罗斯福先生对扩大海外市场很有兴趣。至于技术……即使我们不给,法国人、德国人也会抢着给。为什么不是我们呢?”
“但这也意味着他在快速壮大,未来可能会脱离我们的掌控。”本·查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们更希望看到一个平衡的、而非统一的、强大的中国。德国方面的反应也很值得关注。”
“德国?”托尼耸耸肩,“先把他们国的经济搞好再说,听说现在的德国人连面包都吃不起了。或许,日本人在满洲的行动更应该引起国际社会的警惕。扶持一个有能力在亚洲制衡日本的中国北方势力,并非是坏事。当然,若他能保护我们国家,在亚洲的利益那就更好了。”
两人的对话代表了西方列强普遍的矛盾心态:既垂涎巨大的经济利益,又对卢润东势力的快速崛起充满警惕,更希望利用他来牵制日本,保护他们的利益,又不想让他真正强大到无法控制。
而所有这些算计中,最感到挫败和恼怒的,无疑是北苏的彼得罗夫大使。卢润东那晚毫不留情的揭露和斥责,不仅让他丢尽了脸面,更打乱了莫斯科的全盘计划。他发给国内的报告,极力渲染卢润东的“反苏倾向”和“不可控性”,建议采取更严厉的措施进行打压和渗透。
一份来自莫斯科的密电,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上海某处公寓里一位国际组织代表手中。电文内容严厉指责其对北方局势发展的“失察”和“软弱”,要求他立即设法恢复对北方地区组织的影响力,必要时可以采取“非常手段”,阻止卢润东“完全脱离国际主义的轨道”。
他看着电文,眉头紧锁。他深知卢润东如今羽翼已丰,掌握了庞大的资源和军队,简单粗暴的指令已经无效。但他也必须执行莫斯科的意志。他召来了几位忠诚而激进的手下,秘密布置任务:设法向北方渗透,重点在知识分子和军队政工干部中寻找“真正的国际主义战士”,建立秘密联系,等待时机设法除掉卢润东。
一股危险的暗流,开始悄悄向陕省涌动。
然而,这些政治上的暗流涌动,暂时无法阻挡建设的热潮。一个月后,第一个好消息从工业阵线传来。
在德国工程师近乎严苛的监督下,由聂总亲自协调物资保障,希贤坐镇指挥,数千名工人和技术人员日夜奋战,位于麟州近郊的第一座现代化炼钢厂——麟丰钢铁厂的一号高炉,终于成功点火。
点火那天,希贤、聂总、老谢等人都来到了现场。巨大的高炉巍然耸立,烟囱冒出的滚滚白烟,在陕北高原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虽然这只是重工业迈开的第一步,离炼出心目中的特种钢材还有很大的距离,但这座高炉的点火,象征着北方重工业建设迈出了从无到有的最关键一步。工人们黝黑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那轰鸣的机器声,在他们听来,比任何音乐都更悦耳。
谢世元对希贤说:“这只是开始。配套的炼焦、轧钢车间马上建设完成,我们一直在努力的培训熟练工人,还好矿石和焦炭的供应较为稳定。困难虽多,砥砺前行吧。”
希贤看着那燃烧的炉火,目光坚定:“不怕困难多,就怕不走。有了这个开头,后面就能一点点啃下来。世元,这里就交给你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罗亦农也收到了从冀鲁豫前线发回电报:在潘忠汝带领的护村队和工作队的努力下,第一个大型示范聚村点——位于豫北的“红旗村”已经初步建成,接纳了来自三个县的五千多名灾民,水利设施正在修缮,秋播的种子和农具已经分发到位。电报里说,虽然条件艰苦,但看到了土地和希望的灾民,爆发出了惊人的劳动热情。
第157章 紧急会议
军事上,叶沧白坐镇大同,与冯玉祥、阎锡山一起为了八月底的军事演习做准备。虽说已经完成了对西北军、晋绥军主力部队的初步筛选和整编。但过程依旧磕磕绊绊,在冯、阎二人的配合下,总体趋势向好。
唐澍、刘景桂等人组织的军事干部轮训班也开了起来,来自不同体系的军官们在一起学习、争论、甚至吵架,但在碰撞中,也开始相互了解和磨合。
教育方面,豫才先生主持编写的第二批扫盲课本已经印刷了几十万册,守常、子洲两位先生将四师抵达的第一批三百名师范毕业生派往各地。仲甫先生甚至亲自给他们上了一堂示范课,他那充满激情而又深入浅出的讲课,赢得了满堂彩。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卢润东的病情也缓和了很多。他此时站在祖庵镇的坡头上,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秦岭,和田野上正在茁壮生长的庄稼,心中不免有些慨然。
自己病了一个多月,现在病情渐缓,就让宋老驴将这些时间里,积压的公文电报一一给他拿来,他想慢慢尝试着适应。结果令他没想到的是,就算他加大了阅读量和思考时间,头疼的问题也再没出现。
另外让卢润东更加欣喜的是,他病了这一个多月不仅加速了自己整个体系干部的整合,也促进了他们这些人的个人能力的成长。
然而,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东面的日本磨刀霍霍,北苏亦是虎视眈眈,南京的常凯申虽说与自己态度暧昧,但一有机会他必会扑上来对整个陕省痛下杀手……
卢润东拿起最上面老陈从沪上发来的电报:“北苏以组织国际的名义给‘左明、张寿’施压,让其尽快扫清中国北部的重要障碍;南京那边已经将十个集团军番号批准,另外由凯绅本人手书的承诺书也已收到。番号为:13、18、27、32、34、39、47、51、57、64;另外,日本驻沪领事最近频繁接触英美领事,内容不详,需极度警惕。”
当卢润东阅读到这些电文时,纵然他清楚自己为丘吉尔画的饼,也不禁为丘吉尔这番凌厉老辣、狠厉果决感到震撼。或许,历史的轨迹,因为他这只“蝴蝶”的介入,已经发生了惊人的偏转,而且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卢润东收起电报,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真正的考验,或许很快就要来了。他和他所缔造的这一切,能否经受住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答案,写在未知的未来里。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争分夺秒,让自身变得更加强大。
他让宋老驴召集核心成员举行紧急会议,可宋老驴告诉他,众人都在外忙碌。有在陕北的、在山西大同的、在河南安阳的、在张家口到巴彦淖尔一线的,卢润东一听反正距离三军演习也没几天了,还不如直接上大同。
卢润东告别了妻儿老小,联络上仍在训练的众人后,由宋老驴带了一个警卫连开了六辆车,保卫着一起往北行去。
车队经过了四天跋涉,沿途接上了聂总、老唐、老左、老刘四位,终于抵达了山西大同。人员到齐,会议立刻开始。
卢润东进入会场时,会场的气氛异常凝重。卢润东将电文内容简要通报后,沉声道:“各位,世界的局势正在加速变化,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也要险恶得多。丘吉尔这几步棋,虽说为英国经济解套,但是也加剧了地区冲突!”
叶沧白首先分析了军事影响:“日本获得南美据点,其海军和战略投送能力得到延伸,野心会更膨胀。但短期内,其战略重心必然会因此出现些许分散和犹豫,但北上侵略中国的战略目标定然不会改变,甚至可能因为实力增强而更肆无忌惮。最危险的是北苏获得阿拉斯加!这意味着他们在远东有了一个牢固的支点,海参崴不再是它唯一的出海口。约瑟夫对东北亚的干涉欲望和能力会急剧上升,未来我们除了对日作战,很可能要面临北面苏俄的巨大压力,甚至是直接的领土野心!”
聂云臻补充道:“我们的军火供应,很大一部分来自英国和即将运输到港美国武器,虽说润东在阎帅那里也定了不少军火,但生产也需要时间。英法结盟对抗德国,欧洲军备需求会大增,这会不会影响对我们的供应速度和价格。咱们必须尽快实现关键弹药和武器的自产,不能完全受制于人。”
希贤从工业和资源角度分析:“也不尽然啊,老聂!日本内部必然不会在短期内能决定南进南美或是西进东北。相对于南美资源地远距离运输,东北和东南亚更为便利。听说日本国内陆军和海军之间竞争很是激烈,若是陆军在竞争中占到上风,那定然会加速入侵中国的节奏;若是海军在竞争中拿到头筹……”
罗亦农则担忧民心:“我现在只担心我们购买的物资,会不会因为国际局势的变化而出现变化?毕竟华北的聚村和东北的移民都需要这些物资,一旦这些物资出现问题,那定会出现不可控得民心。”
卢润东听完大家的分析,知道大家心里都上劲儿了,心里不禁乐成花。他手指敲着桌面,做出了判断和部署:“沧白同志的判断很准确。日、苏因英国的交易而实力和野心同步增长,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最严峻的外部挑战。我们的整军备战的步伐必须再次加快!一切都要在保质保量的前提下加速!”
“聂总,你立刻与玄真联系,催促后续军火物资尽快起运,同时列出最急需、最难自产的设备和原料清单,不惜代价也要抢在大战全面爆发前运进来!”
“希贤同志,工业建设进入战时轨道。所有工厂,尤其是兵工厂、炼钢厂、化工厂,立即制定应急预案。优先保障军工和关键基础工业的电力、原料供应。”
“亦农同志,宣传口径要调整。募兵宣传我们是在为保卫自己的土地和人民而战,揭露所有侵略者和一切帝国主义的分赃阴谋,激发同胞自救图存的意志。同时,内部要更加团结,绝不能自乱阵脚。”
“通知陈庶康,让他动用一切关系,密切关注日本内阁、军部以及北苏方面的动向,特别是他们对英国这些举措的真实反应和后续战略调整。我们要第一时间知道!”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北方势力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一种大战将至的紧迫感,笼罩在从陕西到绥远的每一个角落。
第158章 波谲云诡
卢润东独自一人时,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东北。他知道丘吉尔的这盘棋,虽然暂时可能让日本的目光稍稍向南偏移,但最终日本陆军“西进”与“南下”的争论中,资源丰富、距离更近、防御相对薄弱的中国东北,仍然是那块最诱人的肥肉。而一个在北方冉冉升起、明显不愿屈服、并且正在快速武装起来的卢润东势力,必将成为日本关东军的眼中钉、肉中刺。
同样,获得了阿拉斯加桥头堡的北苏,其对远东的野心绝不会止步于一个不冻港。富饶的中国东北,同样是约瑟夫觊觎的目标。一个强大统一的中国不符合北苏的战略利益,一个软弱混乱或部分受其控制的中国,才是他想要的。
“退一步海阔天空,或许能拿回丢失的故土……”卢润东低声叹息。他仿佛已经听到,来自东方和北方的战鼓声,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和他所守护的这一切,即将被推入一个更加波澜云诡、险象环生的历史旋涡之中。他的考验,真正的考验,就要来了。
夜深人静,卢润东住的院落里到处充满了大同秋天最后的一次不甘的虫鸣。卢润东独自坐在石凳上,指尖的香烟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纷繁的思绪。他仰望着西北清澈夜空中的璀璨星河,试图从那永恒不变的星辰轨迹中,寻找到人间乱局的一丝脉络。
英国的丘吉尔虽说按照自己的预想执行了,但是他们为的还是挑动三个大陆上的战火,然后自己孤悬海外、隔岸观火、火中取栗。尤其是那些个跟英国人合作紧密,巡弋在欧洲大陆上的猎食者——犹太人,更是巴不得越乱越好。但卢润东思考的更深一层:怎么能在阵痛中给自己争取到时间发展,1931到现在不到两年时间了。
卢润东越想思路越清晰:
1、日本的核心困境: 日本的根本问题在于其岛国的狭隘性与膨胀的帝国野心之间的深刻矛盾。资源匮乏决定了其扩张本性,但扩张的方向选择(西进大陆 vs 南下海洋)却始终是其战略决策的核心撕裂点。
2、南美租借地的“毒药”效应: 丘吉尔抛出的南美租借地,看似是块肥肉,实则是加剧日本内部战略方向分裂的“毒药”。这块飞地距离本土万里之遥,它的价值如何实现?这瞬间点燃了日本陆军和海军积累已久的矛盾。
3、时间差! 卢润东敏锐地抓住最关键的一点:无论日本最终选择哪条路,或者试图两条腿走路,其国家机器进行如此重大的战略调整、资源重新配置、军事力量转向,都需要时间!而这个“时间窗口”,正是他和他正在崛起的北方势力最需要、最宝贵的东西。
4、北苏的威胁: 阿拉斯加(或类似通道)租借给北苏,长远来看是心腹大患,让未来中国北方面临来自海陆两个方向的压力。但短期内,北苏消化这块新领地、将其建设成有效的军事基地,同样需要时间。而且,约瑟夫的首要目光必然还在欧洲,警惕着德国的崛起。
5、印度的僵局: 丘吉尔将种姓制度这个无解难题抛给甘地, brilliantly (恶毒地) 使印度独立运动陷入内耗,短期内无法对英国构成致命威胁,反而可能因为内部冲突而需要英国“维持秩序”。
“所以,”卢润东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混乱是阶梯,但也是深渊。丘吉尔虽然延缓大英帝国的衰落,而我和中国,则必须在这片混乱中找到那条狭窄的生存与发展之路。关键就在于,我们能否比对手更快、更有效地利用这段混乱期。”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当前的战略优先级无比清晰:不惜一切代价,加速! 加速整军,加速工业建设,加速内部整合,抢在日本完成战略抉择并挥出重拳之前,抢在北苏彻底将目光锁定远东之前,让自己强大到足以应对任何冲击。
与此同时,正如卢润东所预料的那样,日本东京,内阁会议室内,一场足以决定帝国命运的风暴正在上演。
海军大将斋藤实满面红光,用力拍着桌子:“诸君!南美圭亚那!这是天佑皇国!这意味着我们获得了梦寐以求的海外资源支点和前进基地!石油、橡胶、铁矿!海军的主张是正确的!帝国的未来在于广阔的海洋,在于南进!我们应该立刻将战略重心转向南方,巩固并扩大我们在南美的存在,以此为基础,彻底掌控西太平洋,甚至将影响力投射至整个太平洋!登陆南美大陆,建立新日本,并非痴人说梦!”
他的话语充满了海军一直以来“南进论”的狂热,此刻更是显得理直气壮。
“荒谬!”陆军大将荒木贞夫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斋藤君!你被眼前的蝇头小利蒙蔽了双眼!支那!支那大陆才是帝国的根本利益所在!那里有广袤的土地、无尽的资源、数亿的劳力!西进大陆,征服支那,才是实现帝国宏图伟业的唯一正途!南美远在天边,运输线漫长而脆弱,若遇战时极易被他国海军切断!将宝贵的资源和兵力投入那个方向,是战略上的短视和自杀!”
他指着地图上的中国:“看看满洲,我们已经付出了巨大代价,但成果丰硕!下一步应该是热河、是华北!而不是万里之外的一片热带雨林!一旦帝国工业体系因为资源供给方向改变而南美化,或者依赖遥远南美的资源,本土的国防工业根基将被动摇!如果支那事变(他们对中国抵抗的称呼)扩大,本土无法及时支援,后果不堪设想!”
海军派官员立刻反驳:“支那大陆固然重要,但美英等国绝不会坐视帝国独吞!冲突不可避免!而拥有南美的资源,帝国才拥有与美英进行长期战争的底气!否则就是困守东亚的笼中之虎!”
陆军派官员则嗤之以鼻:“南美?那里是美国的后院!门罗主义之下,美国绝不会允许帝国真正在那里立足!你们这是在挑战美国的底线,可能将帝国拖入与美国这个资源工业大国的战争!而征服支那,是我们可以逐步消化、相对可控的目标!”
第159章 帅府密谋
双方的争论迅速白热化,从战略方向延伸到资源分配、预算争夺、甚至个人攻击。内阁首相若槻礼次郎试图调和,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激烈的争吵中。
问题的核心就在于卢润东所思考的那个致命矛盾:
1、海军派 主张:利用南美租借地,快速获取资源,支持海军扩张,争夺太平洋霸权。但这可能导致工业布局向海外倾斜,本土防御和大陆作战的持续能力存疑。
2、陆军派 主张:无视(或暂时搁置)南美诱惑,集中一切资源贯彻大陆政策,快速解决“中国问题”。但这意味着放弃唾手可得的海外资源,可能在未来与海军的竞争中落于下风,也无法满足帝国更大的胃口。
这场争论不会很快结束。它预示着日本帝国最高决策层将陷入一段时间的战略迷茫和内部倾轧。无论是北进还是南进,或者试图两者兼顾,其国家机器的效率都会因内耗而大打折扣。
这个消息通过电波传到卢润东这里时,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冷峻的笑意。
“吵吧,争吧。你们内部吵得越凶,我这边的时间就越多。”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回书房。桌上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军队编制表、工厂建设进度、移民安置方案、教育普及计划……
他知道,这场由丘吉尔点燃、日本内部爆发的风暴,为他赢得了或许是最后的一段黄金发展期。他必须像压榨海绵里的最后一滴水一样,压榨出这段时间里的每一分价值。
世界的时钟在滴答作响,而卢润东的时钟,走得更快。东方的天际,已经微微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更巨大的挑战,也正在黎明的光影中悄然酝酿。
卢润东在分析了日本内部的混乱后,并未感到丝毫轻松。他清楚地认识到,英国这个老牌的帝国,正在用她积累了数百年的外交智慧和依然庞大的全球资产,下一盘旨在盘活国内资产并重掌世界风云激荡的大棋。
想通了这一切,卢润东感到一种冰冷的清醒。他和他所奋斗的事业,在这些老牌帝国和新兴巨头的眼中,依然渺小,甚至是可以被忽略的尘埃。这种被轻视,固然带来屈辱感,但同时也是一种掩护,一种战略机遇。
“或许,”卢润东掐灭了最后一支烟,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被所有人看不起我,未来能在日本与北苏在远东的竞争中,取得自己的收益也说不定……”
他不再纠结于国际棋手们的轻视和算计,他知道最终决定话语权的是实力。当他的军队足够强大,他的工业足够支撑一场现代化战争,他的人民足够团结一心时,无论是东京、莫斯科、伦敦还是华盛顿,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这片土地上崛起的力量。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这短暂而宝贵的“战略无视期”,将陕西、将北方,建设成一个铁打的堡垒,一个未来足以撬动整个东亚命运的支点。
他回到书桌前,摊开一份聂总提交的关于“加速建设武功兵工厂二期及配套发电厂”的合约书,拿起笔,开始全神贯注地批阅起来。
外界的风起云涌,大国间的合纵连横,此刻都化为了他笔下一个个需要尽快落实的数字和节点。时间,他需要与时间赛跑,在暴风雨彻底降临前,尽可能地将自己武装到牙齿。世界的忽视,正是他最好的发展窗口。
时间回到1929年5月,奉天春意渐浓,但大帅府内的气氛却依旧凝重,甚至比张大帅刚遇难时更加微妙。
少帅张汉卿自山西归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往日的优柔寡断和纨绔之气被一种深藏的决断和焦虑所取代。
他深知东北军自己独木难支,没有卢润东这个帮手自己除了南投别无他法,杨宇霆常槐荫时时刻刻都想夺权。
他们几个人在太原密谋的那个“偷梁换柱”的计划,是将整个东北军的渣滓全部清除,将整个东北的百姓尽快转出去。日本鬼子在他爹没死之前都在磨刀霍霍,更何况他爹一死整个东北人心惶惶,多人已经私下向日本人投诚。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之前,稳住自家后院,将尽可能的把这些人圈去张家口,然后要么清除,要么收下当狗。
回到奉天后,他就秘密召见了自己的绝对心腹班底:参谋长荣臻、副官处长谭海、卫队旅长孙铭九,以及对他最为忠诚的几位年轻将领,如黄显声、王以哲等人。
在小书房里,张学良屏退左右,面色严峻地将与卢润东、阎锡山、冯玉祥达成的秘密协议和盘托出,重点就是八月末的那场“三军演习”以及其背后隐藏的、规模空前的移民计划。
话音刚落,书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计划的庞大和冒险惊呆了。
荣臻首先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司令,这……这演习规模空前,尚可对南边解释为震慑日苏,展示我三军装备雄壮之意。但借演习之名,行数百万移民之实……这如何瞒得过日本人的眼睛?一旦泄露,关东军必有异动!届时演习部队如何撤回?移民途中如何保障安全?这……这太冒险了!”
孙铭九也忧心忡忡:“司令,咱们老家就在东北,这要是把精锐都拉去关内演习,老家空虚,日本人万一趁机发难,咱们可就无家可归了啊!”
张学良早已料到心腹们的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诸位兄弟,你们的顾虑,我岂能不知?但你们想想,如今东北是什么局面?日本人步步紧逼,苏俄在北虎视眈眈,我们夹在中间,犹如累卵!父亲在时,尚能周旋,如今我张学良资历尚浅,杨宇霆、常荫槐等人貌合神离,几位叔伯大爷各有算盘。仅凭我们一己之力,能守住这基业多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卢润东此人,虽年轻,但手段、财力、魄力,皆非常人。他已在陕甘宁乃至晋绥扎下根基,工业、民生、军备皆在飞速发展。他提出的这个计划,看似让我们甘冒奇险,实则是给我们东北军、给东北百姓寻了一条活路!将精锐暂移至关内,与西北、晋绥军磨合整训,届时防守东北的可就不是我们东北军一家,而是三家齐心……不对,应该是大家拧成一股绳,背靠卢润东的西北工业基地提供的装备和补给,反而能形成一股更强的力量,将来未必不能打回来!而移民,更是为了保存我东北的元气、底气!难道要等战端一开,让父老乡亲们都沦为日寇铁蹄下的冤魂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此事关乎我东北生死存亡,必须机密进行。眼下最难的不是日本人,而是如何稳住内部,让演习和移民计划能顺利推行。”
第160章 头上一堆“爹”
等众人退下,各自回去细化自己负责的执行方案时,张汉卿一人端着茶壶坐在院子的天井里沉思着。
虽然卢润东已经给他掰开了、揉碎了将很多东西分析透彻,可分析与执行还是相差很远。自己的事情还得在自己手里了结。
为了给自己手底下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找条出路,为了不辜负自己老爹这些护佑相亲的苦工毁于一旦,自己就得绞尽脑汁跟自己的那些“亲人”和父亲留下的“臂助”左右盘桓。
于凤至望着坐在天井里丈夫的背影,一时不免有些哽咽。之前那个不待见她,天天出没烟馆、聚会,性子自卑暴躁,急于证明自己的那个小六子没了。给她换来了个健康的、积极向上的、沉默的、孤独的、喜欢思考的、敢于担事的男人张汉卿。
她知道这一切都源自她们两口子的沪上之行,遇到了那个男人后,自己的丈夫彻底变了。戒毒之后,性子就收敛了许多。在父帅过世之后,整个人因为压力,头发白了皱纹多了显得憔悴极了。
但这次从山西回来之后,明显之前的憔悴不再,整个人比以往都更有底气了。虽说比以往更沉默了,也更喜欢一个人独自在夜晚的院子里思考,总体是向好的。这定然也与那个人脱不开关系,看来以后遇见他多少得说声谢谢。
于凤至抹掉眼泪,转身回到家里,去厨房给自己的丈夫熬一碗绿豆汤,去去心里的火气和烦躁。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给丈夫做的事情。
而独坐在天井里的张汉青,此时脑海里盘算的却是老爹死后给自己留下的这个摊子有几个可用的、能用的人。
父帅去世之前对他说过,目前还活着的五个大爷、叔叔,只有老八张作相关系最好,肯定也能无条件支持他。剩下的要么墙头草随风倒,要么自傲自大不会服他这个“年青人 ”。
对于张作相他要亲自拜访,坦诚计划核心部分,强调目前东北军和他张汉卿的处境,以及演习的目的和必要性,相信他必然支持他的决定。
对于汤玉麟这种真心维护他、但也顾虑重重的“大爷”,许以重利,争取他的默许或支持。大伯马龙潭,自己得劝他随军迁徙到陕省自己给养老,至于其他人无非就是捧着糊弄,大不了再许以利益,也就到头了。
但杨宇霆、常荫槐、张宗昌、如熙洽等一向看他不起、甚至怀有异志的,以及部分态度暧昧的元老,一律采取拖延和敷衍策略。无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扩编、要饷、地盘),只要不是立刻就要兑现的,都可以先口头应允,但一切都要推到“演习之后再说”。而且要用“演习事大,自己尚且年轻”的理由诱使他们前去张家口主持三军演习,避免自己被人欺压。
至于演习的精锐部队,必须是他能绝对控制的嫡系主力组成,以及那些倾向于支持他的将领部队。
如王以哲的67军、刘多荃的105师、何柱国的骑兵军、111师的常恩多等,当然也少不了黎天才、白凤翔、应德田、苗剑秋等人帮他照看着后勤物资筹集、军火押运事宜。
同时,以加强演习部队后勤保障、运输物资为名,提前向演习区域(大同、张家口方向)大量调集粮食、被服、车辆、骡马。这些,将来都是移民路上救命的资源。
至于最为隐秘的移民工作,交由黄显声的警务处明面负责,而谭海、孙铭九率领自己的卫队负责暗中联络各地可靠的士绅、商会、保甲长,以“躲避匪患”、“关内垦荒有政策”等名义,秘密组织百姓,告知大致方向和集结时间地点,并要求轻装简行,保密为上。移民路线、沿途接应、最终安置点的建设,则主要依靠卢润东和阎锡山在察绥地区的安排。
思虑已定,张学良开始了艰难的操作。他一家家拜访元老,陪着笑脸,分析利害,常常谈到深夜。
首先他秘密拜访了张作相,在确保绝对安全的情况下,透露了部分真相:演习是假,借机与西北、晋绥军深度整合、获取强大军备是真,最终目的是为了积蓄力量,应对日本,甚至为老帅和郭松龄报仇。
张作相起初震惊不已,但听完张学良的全盘分析和卢润东那边提供的装备清单(部分)及未来利益分配(承诺保证甚至扩大其在新的军事体系中的地位和实力)后,他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深知东北目前的危局,也明白张学良的艰难。
更重要的是,张学良给出的条件足够丰厚,并且“报仇”这个目标深深触动了他这位老兄弟的心。
最终,张作相长叹一声,用力拍了拍张学良的肩膀:“小六子,你长大了,胆子比你爹还大!这事风险太大,但……若是真能成,确是咱东北军的一条活路。行!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赌这一把!我手下的人,你看哪些能用,只管调遣!老七和老八(指郭松龄)的仇,老子一直记着呢!”
获得了张作相的有限但关键的支持,张学良手中可用的牌多了不少,也更能应对杨、常等人制造的压力。
面对杨宇霆的刁难和试探,他强忍怒气,表现得谦恭甚至有些懦弱,将“一切等演习后由各位叔伯商议”挂在嘴边。
杨宇霆,这位自诩为“东北诸葛亮”的老臣,对张学良的突然“勤勉”和大规模军事调动充满了疑虑。他坐在自家书房里,对前来密谈的常荫槐冷笑着说:
“邻葛(常荫槐字),你看小六子这番动作,像是单纯演习吗?调动的全是他的嫡系,物资运送的数量远超一次演习所需,还尽是粮秣被服这类东西。我看呐,这里面有鬼!怕是听了阎老西或者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卢润东的蛊惑,要有什么大动作!”
常荫槐点头附和:“总参议说得是。他最近对咱们的要求是能拖就拖,尽开空头支票,说什么‘演习之后一并解决’。我看他是想借演习之名,把兵权牢牢抓在手里,等回来再收拾我们这些老家伙!”
杨宇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不能让他这么容易得逞。他不是要演习吗?不是说别人欺他年幼么?好!我们就以关心军务、防止少帅年轻被人蒙蔽为由,一起跟着去‘观摩学习’!另外,给他在物资调拨、铁路运输上制造点麻烦,不必明目张胆,只需拖延些许,就能打乱他的节奏。我倒要看看,他这出戏到底要怎么唱!”
第161章 退一步海阔天空
于是,在杨宇霆和常荫槐的暗中操纵下,张学良的调兵和物资运输计划遇到了无形的阻力。批文拖延、车皮“紧张”、仓库“盘点的”……种种小麻烦不断,虽不致命,却极大地牵扯了张学良的精力,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必须清除这些内部障碍的决心。
面对杨宇霆、常荫槐及其党羽的步步紧逼和持续质疑,张学良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他再次召集高层会议,在会上,他一改之前试图强硬推动的态度,反而显得有些疲惫和犹豫。
他对着杨宇霆、常荫槐以及一众持观望或反对态度的元老们,语气近乎恳求:“诸位叔伯,前辈!学良年幼识浅,骤担大任,实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此次演习,关系我东北军威,学良唯恐有所闪失,辜负先大帅期望,更怕被外人小觑,甚至……甚至被人拿捏。”
他话锋一转,抛出诱饵:“思来想去,学良深感独自难以承担如此重任。因此,想恳请杨总参议、常省长,以及诸位关心军务的长辈,能否屈尊一同前往张家口、大同演习现场,亲自监督指导?有诸位叔伯坐镇,学良心中才有底,也能确保演习不出纰漏,更能向阎、冯二帅以及……以及可能关注的其他势力,展示我东北上下团结一心!”
这番话,看似示弱,实则暗藏杀机。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需要长辈扶持的弱者,并以“监督指导”的名义,邀请这些潜在的反对者和掣肘者离开他们经营多年的奉天大本营,前往一个即将由他张学良和卢润东、阎锡山势力掌控的“演习场”。
杨宇霆和常荫槐对视一眼,心中冷笑,觉得张学良果然是撑不住场面了,想借他们的威望压阵。他们觉得这是一个近距离监控张学良、甚至关键时刻攫取演习指挥权的好机会,于是假意推辞一番后,便“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们还打算带上自己的一批亲信军官同去,以便彻底掌控局面。
他们却不知道,张学良此举,正是要将他们调离巢穴,集中到一起,方便……一网打尽。为了这个最终目的,张学良忍下了所有的屈辱和质疑,表演得无比逼真。
最终决定由张作相带兵镇守东北三省,其他东北军各个部队带头人和张汉卿去军演地,三省省长配合安置百姓运输事宜。
另一方面,张学良以“检验部队远程机动能力”、“向阎冯二帅展示东北军威”为名给南京政府打了调兵报告,便开始调动部队。调令写得冠冕堂皇,但调动方向和规模却暗藏玄机。同时,大量的“演习物资”开始通过北宁铁路和公路,源源不断地运往关内。
这一切动作,虽然尽量隐蔽,但规模如此之大,自然瞒不过日本关东军的特务机关。关东军司令部对此高度关注,但初步判断是张学良年轻气盛,想通过大规模演习来巩固自身地位,并向日本展示肌肉。
他们虽然加强了戒备和情报收集,但并未意识到这背后隐藏着整个东北战略重心西移的惊天计划。他们的注意力,更多被东京内部陆海军的争吵以及南美新获得的租借地所吸引。
张学良就是在这样走钢丝般的险境中,竭尽全力地推行着他的计划。他常常彻夜不眠,研究地图,计算兵力、物资、人口移动的每一个细节,应对着来自内外部的各种压力和质疑。他消瘦了许多,眼神却愈发锐利和坚定。
他知道,自己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东北军的未来,赌的是数百万百姓的生路,赌的是卢润东的承诺和能力,更赌的是日本和苏联的反应速度。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八月末的演习越来越近。沈阳城暗流涌动,而一场规模空前的人口大迁徙,正在少帅焦虑而坚定的指挥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另外民间也有传闻说:“此次名为百姓运粮,实是少帅在西北发现了大型金矿,为了掩人耳目才以此为借口移民招工”,反正主打的就是我告诉你真相,你也不一定相信。
东北军政府的宣传,再加上民间的谣传,之前还有些抵触运输的百姓反而自发的开始处理自家的产业,大包小包堆上车直奔西面而去。
因此通往张家口的道路上,一列列军车和满载“物资”的卡车开始出现了拥堵的情况,后来张汉卿得知情况后还专门安排谭海去专门处理此事。
而在铁路沿线的一些小站,开始涌现出大批拖家带口、眼中充满希冀、凝望西方却毫无倦意的普通民众……
再后来谣言越传越扯淡,甚至都有人说:“帅府全部是私下招工的,谁去问都是运粮运物资,嘴严实的很!听说那边不但一天三顿能吃到白米白面,少帅还给一月五个大洋的工钱呢!再迟点啥工作都抢不到了!”
本来第一批移民张学良只想着有个三五百万人就已经特别好了,可在这股愈演愈烈的谣言的加持下,携家带口奔向西边的百姓已经超过一千两百万人了,这就大大的超出了老罗那边的准备工作的体量。
于是,张学良赶紧安排秘书拍电报给卢润东,告知那边移民的数量增加了数倍之多,希望早点准备物资。
这场由卢润东擘画、张学良执行的惊天大转移,其第一步,终于在这位年轻少帅殚精竭虑的运作下,磕磕绊绊地启动了。最终的结局如何,无人可知,但历史的车轮,已然在重重的迷雾与风险中,被有力地推动着,驶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就在张学良于奉天城内与各方势力艰难周旋、移民队伍如同无声的溪流开始向西汇聚之时,日本遍布东北,尤其是南满铁路沿线的特务机关,像敏锐的触角,早已捕捉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息。
设在奉天(沈阳)的关东军特务机关总部内,机关长土肥原贤二大佐面色凝重地听着下属们的汇报。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困惑与警惕交织的气氛。
第162章 关东军帮忙“加速”
“机关长阁下,情况非常异常。”一名负责军事侦察的少佐指着地图汇报,“过去一个月,东北军通过北宁铁路和公路运往关内的物资量,远超正常水平。不仅仅是常规的弹药,更多的是粮食、被服、牲口、农具,甚至还有大量的木材、砖瓦和民用物资。而且在掘金谣言的促使下,尾随西去的百姓越来越多,我们查过谣言散布者,也是毫无头绪。因此我们判定,这绝不像是一次军事演习的后勤补给和运输动员!”
另一名负责经济情报的军官补充道:“是的,阁下。我们还发现,奉天、锦州等地的官方仓库几乎被搬空。民间也在大量采购和囤积粮食、御寒物资,很多商铺的库存都已告罄。这更像是在为一场大规模、长时间的迁徙做准备。甚至很多当地地主家里的佃户、长工一夜之间全跑完了。”
“人口流动呢?”土肥原贤二沉声问道。
“量大且异常频繁!”负责社会情报的特务头目回答,“最初虽然他们组织得很隐蔽,谣言四起后我们的人还是发现,从辽省、吉林、黑省甚至热、察地区,都有大量的百姓以‘运输’、‘掘金’为名,成群结队地向西移动。规模嘛……我们预估怎么也得有数百万,具体数字我们还在核实,真实数字恐怕会更多。这些百姓迁徙与军队西调的方向一致。”
所有这些情报碎片拼凑在一起,勾勒出一幅让日本人感到极度不安却又难以理解的图景:东北军主力西调 + 海量物资西运 + 大规模人口西迁。
“张学良……他到底想干什么?”土肥原贤二陷入了沉思。几种可能性在他脑中盘旋:
全面备战,意图对抗皇军? 但将主力和资源远远调离与关东军对峙的最前线,这不符合军事逻辑。
内部权力斗争失败,欲西迁割据? 但如此大的动静,不像仅仅是为了内斗。
与阎锡山、冯玉祥乃至那个卢润东结成了深度同盟,欲整合力量? 这是最可能但也最令人担忧的一种。如果中国北方这几股势力真正联合起来,并获得西方国家的外部援助,将对日本的大陆政策构成严重挑战。
或是……某种目的更为惊人的、超出我们目前理解的大规模转移计划?
“无论如何,”土肥原贤二最终做出了判断,“这些情况目前没有对帝国在满洲的利益构成重大威胁。哪怕张学良的行为,已经脱离了我们的预期和控制。”
他立刻下令:
1、最高级别监视: 动用一切手段——潜伏特务、收买的线人、航空侦察(如果条件允许)、无线电侦听——加强对东北军调动、物资运输、人口迁徙的全程监控,务必摸清其最终目的地、真实意图和背后的主导力量(尤其是与卢润东、阎锡山的关系)。
2、外交试探与施压: 立即通过外交渠道,向常凯申的南京当局提出“严正关切”和“质疑”,要求其“澄清”大规模军事调动和异常物资流动的目的,并警告其不得损害日本在南满铁路及其附属地的“合法权益”。
3、军事准备: 立刻向关东军司令部报告,建议提升战备等级。特别是驻朝鲜的日军(鸭绿江畔),应提高警惕,做好必要时迅速越境干预的准备。土肥原强调:“一旦发现张学良有彻底放弃东北,或将主要军事力量永久移驻关内,与反日势力结合的明确迹象,即是我皇军果断行动,彻底解决满洲问题之时!”
4、策动内部混乱: 加紧与亲日派的联系,鼓励并支持他们“抵制张学良的错误政策”,并向他们透露日方的“担忧”和“支持”,试图从内部瓦解张学良的计划。
关东军司令部采纳了土肥原的建议。一时间,日本在东北的军事和特务机构高速运转起来。一列列军车和移民队伍的旁边,或许就潜伏着日本特务阴冷的目光;天空中,偶尔会有涂着旭日旗的侦察机掠过;鸭绿江对岸,驻朝鲜日军的军营里,气氛陡然紧张,部队开始进行针对性的演练和物资储备。
张学良和他的心腹们,很快就感受到了来自日方的巨大压力。外交照会措辞强硬,特务活动愈发猖獗,军事威胁近在咫尺。每一步行动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任何一个环节泄露,都可能招致日军致命的干预。
这种极端的外部压力,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意外地帮助了张学良:
它使得东北军内部,无论是元老、少壮派还是普通士兵,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亡国灭种的危机感,“再不走就可能被日本人包饺子”的情绪蔓延,反而减少了一些内部阻力,促使更多人愿意冒险一搏。
它让杨宇霆、常荫槐等人更加有恃无恐,认为自己有日本撑腰,更加积极地跳出来反对和掣肘,这反而让他们的面目暴露得更充分,为张学良后续的清算提供了更充分的理由。当然,也增加了眼前的危险。
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于此。日本人的警惕和威胁,本是张学良计划最大的外部风险,但在特定条件下,却也成了加速其计划执行的催化剂。现在,整个计划的成败,就系于能否在日本人最终看穿真相并下定决心动手之前,完成最关键的战略转移。一场与时间的生死赛跑,进入了最惊心动魄的阶段。
数日之后,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的办公室里,气氛一度降到了冰点。他原以为凭借日本帝国的威势和开出的丰厚条件——支持杨宇霆、常荫槐取代张学良,主导东北政局,并给予巨额经济援助和军火支持——足以让这两位对少帅不满的权臣就范。
然而,他低估了杨宇霆和常荫槐作为老牌中国军阀的底线。内斗归内斗,那毕竟是自家的事情,是“兄弟阋于墙”。但要他们公然引狼入室,充当日本人的内应,彻底出卖东北利益,这触及了他们内心深处某种或许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民族大防。
第163章 做人得有底线
杨宇霆府邸的书房,深掩在奉天城最幽静的胡同尽头。夜已深沉,檀香木书案上只亮着一盏绿罩台灯,昏黄的光线将杨宇霆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土肥原贤二派来的秘密使者,那位穿着考究中式长衫、却掩不住腰间僵硬轮廓的“商人”,刚刚躬身退去,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高级烟草与危险阴谋混合的气息。
杨宇霆没有立刻起身,他指尖夹着的那份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密函,仿佛有千斤重。函中条件之优厚,许诺之大胆,足以让任何在权力场中稍有野心的人血脉偾张:日本关东军将全力支持他“主持东北大局”,并提供“一切必要之援助”。这已不是暗示,几乎是赤裸裸的拥立。
常荫槐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肥硕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刚才几乎没怎么说话,但那双细眯着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的默契已无需多言。
“砰”的一声轻响,杨宇霆将密函按在了红木桌案上,声音如同浸透了关东的寒冰:“回复土肥原机关长,他的‘美意’,我杨邻葛心领了。但我辈是中国人,东北军政事务,纵有千难万难,也当由我等自行处置,不劳贵国如此‘费心’。” 语气虽保持着表面的客气,但那“费心”二字咬得极重,拒绝之意,斩钉截铁,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常荫槐适时地冷哼一声,将面前那个装满黄澄澄金条的小皮箱往前一推,翡翠扳指与箱盖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是啊,还请原话转达土肥原先生,我东北虽偏居一隅,却也懂得‘瓜田李下’之嫌。这般厚礼,常某受之有愧,只怕是无福消受。”
使者脸色微变,还想再劝,但看到杨宇霆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光,只得悻悻收起皮箱,躬身告退。
等这个说客退出书房,杨宇霆怒拍了一下书桌说道:“瀚襄,不能再滞留在奉天了,否则这些个小鬼天天登门恶心人!终有一天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明天收拾收拾,咱们也该启程去张家口了!”
消息几乎是同步传回了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土肥原贤二正在插花的手微微一颤,竟将一整枝精心修剪的腊梅齐根剪断。白瓷花瓶应声倒地,碎裂声在幽静的和室里显得格外惊心。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瞬间冻结,转而浮现出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以及更深层次的惊疑。
“八嘎……杨宇霆、常荫槐,这两个老狐狸,竟然拒绝了?”土肥原踱步到窗前,望着奉天城沉沉的夜色,“张学良究竟许给了他们什么?或者说,他们从张学良的举动里,嗅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巨大利益,乃至风险?” 他绝不相信杨常二人是出于单纯的爱国情操。在土肥原的政治逻辑里,所有的忠诚背后都是价码,所有的拒绝都源于更高的出价或更大的恐惧。张学良这番大规模的“西进演习”,其背后所图,必定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既然上层路线走不通,那就从中下层打开缺口!”土肥原恶狠狠地对手下下令,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冷光,“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我要知道这支军队每一根血管里的流动方向!”
特务机关这部庞大的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关系网,加上源源不断的银弹攻势,很快就在庞大的东北军体系中,找到了那些细微的裂痕。目标并非那些高高在上的将领,而是那些手握实权、却又并非张学良嫡系、或是对现状不满、或是单纯贪财怕死的中下层军官。人性的弱点,在巨大的诱惑和压力面前,被无限放大。
几个关键位置上的军官,相继被成功拉拢、收买。这些被腐蚀的“毒瘤”,悄然嵌入了西进的洪流之中。他们的破坏行动,悄无声息,却又招招致命:
情报泄露:叛徒们利用职务之便,将部队的番号、精确到小时的行动时间表、物资囤积点的具体位置、防御工事的草图,甚至高级军官会议上的一些猜测和担忧,通过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尾随的日本特务。这使得日方几乎能像观看沙盘推演一样,实时掌握大军的动向。虽然他们仍无法完全理解张学良“西进”的最终战略意图(大规模移民),但为其可能的军事干预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精准情报支持。
故意拖延:尤其是来自黑龙江省的部队,在一些被收买军官的故意操纵下,行动变得异常迟缓。他们以“车辆故障亟待检修”、“春雨连绵道路泥泞难行”、“士兵长途跋涉需额外休整”等各种看似合情合理的借口,拖延行军速度。这不仅严重打乱了张学良与卢、阎会师的整体时间表,更致命的是,这些掉队的、行动迟缓的部队,无形中成为了整个行军队伍的软肋。一旦日军此时发动进攻,它们将是最容易被分割、包围、乃至首先被吃掉的目标。这种拖延,等于是在将自家的侧翼和后方,主动暴露给虎视眈眈的敌人。
制造混乱:被收买者暗中在士兵和随行眷属中散布谣言:“听说少帅这次是要把咱们这些非嫡系的部队卖给阎锡山换地盘!”“西边赤地千里,根本没粮食,过去就是当苦力修工事!”“日本人已经大军压境,留在东北还能谈判,跟着走死路一条!” 这些精心编织的谣言,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导致军心浮动,士气低落,开小差逃亡的事件时有发生。
破坏物资:极少数胆大妄为者,甚至开始进行小规模的实质性破坏。比如暗中割断运输车辆的油管,在粮草中掺入沙土,损坏关键的通信器材。虽然不敢大规模进行,怕暴露自己,但这些“小动作”累积起来,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进一步迟滞和削弱了队伍的战斗力。
这些来自内部的背叛与侵蚀,给张学良的庞大转移计划带来了巨大的、隐形的困扰和难以估量的风险。行军速度的异常、情报的屡屡泄露、以及抓获的零星日军间谍口中透露出的内部消息,很快就让张学良和荣臻等人警觉起来。
第164章 终于到了
这些背叛行为,给张学良的转移计划带来了巨大的困扰和风险。张学良和荣臻等人很快从行军速度异常、情报屡屡泄露以及抓获的零星日军间谍口中,察觉到了内部出了奸细。
“查!给我彻查!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张学良在临时指挥部里勃然大怒,却又不敢声张,只能密令绝对忠诚的卫队旅长孙铭九、以及负责军纪的宪兵部队,秘密展开反谍和肃清行动。
“本想留你们多活几日,等到了地方再处理,没想到你们都如此的迫不及待!”张学良说完用右手的拇指按着眉心,试图揉开脑海里的那一团乱麻。
“安排人去后面看看,那些人都有谁还没有出发?没来的去催催,千万别再横生枝节了!早点抵达早点安生!”说完挥挥手,让大家都赶紧去盯着点。
一时间,西进的队伍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紧张气氛。官兵之间互相猜疑,行军纪律更加严格,夜间口令更换频繁。孙铭九的人像猎犬一样,暗中盯着那些行为异常、特别是与黑龙江省部队联系过密的军官。一旦发现确凿证据,往往就在夜间宿营时悄无声息地将人带走,以“紧急军务”的名义调离,实则秘密处决,以儆效尤。
这场发生在行军队伍内部的暗战,其惨烈和残酷程度,丝毫不亚于面对面的战争。忠诚与背叛,在巨大的压力和诱惑面前,经受着最严峻的考验。
张学良一方面要应对前方的未知和与卢、阎的会师,一方面要稳住内部元老,一方面要麻痹杨、常,现在还要清除内部的蛀虫和日本的耳目。他承受的压力已近极限。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后退,绝不能手软。任何一丝的犹豫和仁慈,都可能葬送整个东北军和数百万百姓的未来。
队伍,就在这种内忧外患、危机四伏的情况下,顽强地、挣扎着向着张家口的方向前进。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与危险。而日本的獠牙,就在身后不远处闪烁着寒光,等待着任何一个可以撕咬过来的机会。
经过孙铭九的多次梳理,西进的队伍终于风平浪静了。又行军了一个多月的,张学良率领卫队旅,终于抵达了大同的三军整训演习大营。
“汉卿,你终于到了!我在这儿足足等你了一个多月!”当卢润东得知张学良带着东北军一个旅抵达了大同,心中一颗大石终于落地了。
本来心里还想着要不要学一把曹老板的“弃履相迎”,后来觉得太尬就没这么干。只是换了一身新作的戎装,就跑出来迎接张学良。
张学良看着眼前身着军装的卢润东,不由得愣神。就在他发愣的片刻,卢润东已经给他行了一个后世特别正式的军礼,张学良见此下意识的也回了个军礼。
“有劳润东兄相迎,汉卿我心中……!”张学良还要说点什么,直接被卢润东拉起手,说道:“好了,汉卿!走,跟我去总参谋处,他们几个都在!我给你沏了壶好茶,到哪儿咱们边喝边聊!走走走!”
“驴子,驴子!你去帮忙将东北军的兄弟们安置一下,搞好了带他们中那些基层军官去咱们的军营一起交流交流!”卢润东招呼宋老驴过来,指着孙铭九交代着。
交代完就拉着张汉卿七拐八绕的进了军营最中间的总参谋处大营。还没进门就听卢润东喊道:“冯帅、阎帅!看我把谁给你们带来了!”
“吆,汉卿来了!赶紧喝口水暖和暖和,最近大同连着下了几场雨,北风一吹还真是有点冷!”冯帅先看到进门的张学良,赶紧招呼道。
“哈哈哈,汉卿贤侄!你终于到了!来来来!汉卿贤侄,这边坐!先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这出了关风沙大,真比不得太原暖和!”阎锡山满脸堆笑的揽过张学良,扶他坐下。
“一路风尘,辛苦你了!路上可还顺利?”卢润东拿起茶壶给张学良倒了一杯,递给他的时候问道。
“哎,别提了!自打父帅走后,整个东北局势犹如蒸锅。东北军内部各个势力都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还有人想取我张汉卿而代之。再加上南京、北苏、日本几方势力腐蚀拉拢无所不用其极。这使得我在东北行动时,处处掣肘。还好,在我从太原回东北的时候润东兄给我支了几招,不至于我太过被动。又在我被掣肘之时,安排人在黑吉辽热察到处散布“掘金”谣言,着实帮了我的大忙!”
说到最后,张学良甚至抑制不住情绪。“你们不知道,这次能如此顺利的迁徙上千万人到这里,润东兄功不可没!”
“好了,汉卿!你先歇会儿,阎帅给你安排了接风宴,等会儿多喝几杯压压惊!”卢润东右手在张学良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几下以示安慰。
张学良喝了几口热茶,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对了,润东兄!沿途迎接安置移民的事情安排好了没?人太多,我怕出了什么闪失,会功亏一篑!”
“你放心,在你出发之前我就让人安排了!你等下,我找人喊他过来!”这边说完,卢润东就朝屋里正在忙活的郝老歪喊道:“老歪,你去把罗总喊来,就说东北军的张少帅到了,让他来给张少帅说说沿途接应、安置移民的工作安排,快点去!”
郝老歪应声就出了房间,去马厩里将自己的马匹牵出来,然后飞身上马直奔军营附近的移民接应安置办公区。
在郝老歪走了没多久之后,宋老驴带着孙铭九进了总参谋室。孙铭九大踏步走到张学良面前,立正敬礼,然后说:“少帅,卫队旅旅长孙铭九向您报到。东北军卫队旅已经在三军演习大营安置完毕,请您指示。”
“好,你就留在我身边,今晚一起参加阎帅为我举办的接风宴!你先去看看地图和沙盘,晚上回去我再给你详细交代。”张学良回礼完毕便交代道。
孙铭九立刻敬礼答道:“是,少帅!”说完就直奔挂在西墙上的地图下,仔细观摩起来。张学良见此频频点头赞许。
就在孙铭九边看沙盘边做记录的时候,门外一阵急刹车的声音传了进来,紧接着老罗就跑了进来。
刚进门,就见他朝着卢润东问道:“润东,你找我?”
第165章 接风宴
卢润东见罗亦农进门,赶忙招手道:“来来来,老罗!你快给汉卿仔细说说,咱们为西迁的东北父老所做的安置准备,也好让他宽心!对了,这回加上后续要来的,人口估摸得在一千二到一千五百万之间,你这摊子得撑住喽。”
罗亦农与张学良握手寒暄罢,听得卢润东此言,立刻应声道:“润东、汉卿,二位尽管放心。早在接到汉卿电报之前,我们就已抽调了五千名得力的聚村干部待命。沿途关键地段,还布置了三个旅的护村队,专司治安秩序,保准出不了大乱子。”
他扶了扶眼镜,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不光如此,一个多月前,咱们就发动了庆阳、延州、麟州乃至晋地诸多百姓,在张家口到巴彦淖尔这条线上,建起了好些个中转安置点。在巴彦淖尔、鄂尔多斯、麟州、庆阳这片四方区域内,规划了一千二百五十个聚村点。眼下已经建成的有六十多个,眼看就要完工的也有一百来个。照这进度,等到十月底,加上东北乡亲们参与,完成这些个聚村,不成问题。”
“还有,”罗亦农补充道,“在这片区域里,我们提前调运了二百多万吨粮食,再加上汉卿你们从关外带来的,吃上一年足够了。另外,北苏那边答应给的剩余食品——牛肉、奶粉啥的,也都运到了,眼下全堆在巴彦淖尔的中转仓库里。娃娃、老人、还有怀身子的妇人,咱们能额外供应些有营养的吃食。大体上,就是这些安排了。”
“太好了!有你老罗这番话,汉卿这颗心总算能放到肚子里了!”卢润东即便早已清楚这些布置,此刻仍不忘在张学良面前对罗亦农大加赞许。
“罗先生,有劳了!感激不尽!”张学良闻言,神情一肃,当即挺直身躯,就要向罗亦农郑重敬礼。
“哎,汉卿,你这是做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必行此大礼!老罗,你快拦着!”卢润东见状,急忙上前拦住张学良抬起的手臂。
“是啊,汉卿。分内之事,当不起如此大礼,万万不可!”罗亦农也赶紧拉住张学良的右手。
“好了,老罗,你先去忙。晚上阎帅为汉卿设的接风宴,你可一定得来,别再忙忘了!”卢润东握着张学良的手,回头特意叮嘱罗亦农。
“咳,润东!不就是上回忙晕了头,误了你的约嘛,咋还记上仇了?”罗亦农笑着打趣,拍了拍卢润东的肩膀,“你放心,这回指定忘不了!”说罢,他便与屋内的冯帅、阎帅打了个招呼,握手道别。
送走罗亦农,卢润东回身对张学良道:“汉卿,要不我先让宋老驴开车,送你和铭九回咱们东北军的营盘歇歇脚?晚上我再派人去接你们。”
“也好。”张学良整了整军装,戴好手套,随即挥手示意,孙铭九便紧随其后出门登车。
目送车队远去后,阎锡山转过身,对卢润东旧事重提:“润东,咱前阵子跟你说的那件事,今儿个总该有个准话了吧?”
“阎帅,您就不能再宽限几日?非得这么紧赶着,今天就要按住葫芦抠出籽儿来?”卢润东顿时一脸苦笑,连忙上前作揖。
“还宽限?这都快一个月了!我不管,之前你总拿汉卿没到当借口,今儿个汉卿人也到了,你说甚也得给个交代。”阎锡山侧身避开,全然不接卢润东的话茬,直接摆出一副“老道理说不通”的架势。
“成,那就今晚。我这就让人去把负责工业经济的希贤同志请来,具体事宜您跟他对接。至于您手里的那些工矿企业,我必须全部入股控股,您让人核算个数目告诉我,该出的钱,我分文不少,即刻安排转给您。”卢润东见退无可退,只得先应承下来,再思后续。
“这都没问题!反正有冯帅在这儿做个见证,你卢润东还能坑了咱?额看不能!哈哈!”阎锡山说到得意处,不禁抚掌大笑。
“行,您二位年长,说啥是啥!我不跟您二位掰扯了,得回去歇会儿,晚上还得跟汉卿碰头。”卢润东见这二位在自己面前倚老卖老,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拱拱手转身离去。
待卢润东走后,屋内两人相视一眼,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声渐歇,冯帅对阎帅道:“润东这后生,啥都好,有情有义有担当,脑壳还灵光,就是这人情世故上,还欠些火候。百川老弟,往后咱俩得多帮衬、多点拨些才行啊。”
“焕章兄,您这话就见外了!咱们如今利益与共,正该同舟共济,相互扶持才是。”阎锡山郑重地拱手一揖回道。
是夜,塞北秋风渐起,已带了几分寒意。然而,军营中央的迎客大厅内,却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西北军、晋绥军、护村队及东北军的军政要员齐聚一堂,共同为远道而来的张少帅接风洗尘。
待酒菜上齐,众人依序落座,阎锡山端着酒杯站起身的刹那,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东北军的少帅汉卿,屈尊莅临大同。阎锡山,作为晋绥地面父老乡绅推举出来的代理人,特备下这杯薄酒,为汉卿接风洗尘,聊表心意。”
“烦请诸位,共同举杯,欢迎汉卿莅临大同!来,诸君!请满饮此杯!”阎锡山拢了拢衣袖,双手高擎酒杯,一饮而尽。
待众人饮罢第一杯酒,张学良起身道:“感谢阎帅设此盛宴,汉卿感激不尽。”话音落下,利落地向阎锡山行了一个军礼。
“好了,汉卿,快请坐,额还有话说。”阎锡山示意张学良落座,身后侍从迅速将酒斟满。他再次举杯:“这第二杯酒,咱得敬冯帅!多谢焕章兄在关键时候,拉了兄弟一把,这才有了今日之三军演习。来,诸位!咱们一起,敬冯帅一杯!”说罢,又是一饮而尽。
“百川贤弟,你我休戚与共,这些都是为兄分内之事。”冯帅端起酒杯,爽快地一饮而尽。
“这第三杯酒,”阎锡山双手捧杯,神色转为郑重,“借着给汉卿接风的场子,咱得感谢一位额命中的贵人。要不是他,就没有今天之阎锡山。只怕咱晋绥这片基业,早就让人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喽,更不会有今日北地之安宁与繁荣。来,诸位!请随咱一同举杯,敬额的这位命中贵人——咱陕省的好后生,卢润东!”
卢润东听闻,急忙起身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阎叔,您这不是折煞小侄了吗?您这招……侄儿我应允了还不行吗?”
阎锡山只是微微一笑,根本不顾在旁边一个劲儿告饶的卢润东,自顾自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今日此举,一为真心感谢卢润东的倾力帮扶;二为借此场合,倒逼卢润东卸下自己的军职,去主持他更擅长的工业经济与民生建设;这三嘛,也是下午与冯帅商议好的,要在众人面前,为卢润东树立起应有的权威。
冯帅见卢润东还想推辞,当即把脸一板,拍案道:“哎!润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咋?你阎叔给你脸,你还不兜着?非驳了他的好意,让他下不来台?咋这么不识好歹哩!赶紧的,喝了这杯,再罚你回敬你阎叔一杯!你这后生娃了真是没大没小!我还治不你了还?”
第166章 周年祭
卢润东见冯帅发飙了,心下一沉。哪怕再不情愿,看在冯帅的面子上,此时也不得不就范。不管怎么说,冯帅对他那是没的说。
哪怕刚开始接触时,看不上他但是后来哪怕是知道自己护村队拉起几十万的队伍,也没有阻止。卢润东心里清楚,那时若冯帅真心计较,只需挥挥手,便能将尚在襁褓中的护村队轻易扼杀。这份情谊,他始终铭记。
他原本的打算,是想让阎帅在三军演习结束后,先挂个副总参谋长的职衔,待上几年,等晋绥军上下军心逐渐归拢、安抚妥当,那时再让其卸去军职,转向他更感兴趣的工业经济民生领域,局面会稳妥得多。
可眼下阎锡山这步步紧逼的架势,怎么看都带着几分“逼宫”的意味,让他心里不免有些膈应。然而,他转念细细琢磨,以阎锡山的精明和老练,似乎又不该在此刻行此冒险之举。
思绪辗转间,卢润东目光微凝,眼神不由自主地在冯帅与阎帅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冯帅见他似有所悟,却又仍未下定决心,便不易察觉地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卢润东的目光正扫过冯帅,恰好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心中顿时豁然开朗,那块悬着的大石仿佛瞬间落地。
就在此时,张汉卿也端起了酒杯,从冯帅阎帅身后绕到卢润东左侧,然后用背在身后的右手戳了戳卢润东的后腰,再低声说:“润东兄啊,你再不应允,两位老帅可就下不来台了!”
说完就要举起酒杯对阎帅说点什么,卢润东赶紧先拦住他,递给张汉卿一个“稍安勿躁”眼神,示意他暂且按兵不动看他表演。
就见卢润东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走到冯帅和阎帅面前,朗声说道:“阎叔,适才是小侄糊涂,思虑不周,险些辜负了您的一片回护之心。这第一杯酒润东敬您,感谢您不嫌润东粗鄙,倾心支持。”说罢一饮而尽。
说完又自斟了一杯酒,然后端起酒杯对着两位老帅说道:“这第二杯酒,润东敬您和冯帅!老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还望你们两位,日后多多点拨润东才是! 干杯!”
这两杯酒下肚,冯帅脸上顿时冰消雪融,看向卢润东的眼神里充满了欣慰与温暖。他哈哈一笑,满是老茧的双手端起酒杯,朝着阎锡山抖了抖眉毛,两人默契地一碰杯,痛快地饮尽。
阎锡山接收到冯帅眼中传递过来的信号,心下大定,目光转而落在卢润东身旁的张学良身上。接下来,他还得想方设法按着他们两人提前商量好的步骤,帮着卢润东尽快收拢东北军的军心,这才是稳固大局的关键。
卢润东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再次执壶,缓缓将自己的酒杯斟满,随后转过身,面向整个迎客大厅内所有的军政要员,提高了嗓音,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诸位!今日卢某人借着阎帅为汉卿举办的接风宴,也要敬我们远道辛劳的东北军张少帅一杯!来,大家共同举杯,敬汉卿!干!” 说罢,他率先举杯,再次一饮而尽。
大厅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杯盏交错。
“好好好!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来来来,大家都坐,动筷子,吃菜,趁热吃!” 阎锡山此时已是心花怒放,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尾,连连挥手招呼众人,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阎锡山侧过身,用只有邻近几人能听清的嗓音,对身旁的张学良轻声问道::“汉卿啊,你父帅周年忌辰快到了吧?”张汉卿闻言的刹那愣住了,稍等片刻才缓缓地点点头,脸上顿时布满悲色。
“去年张老帅过逝之时,润东贤侄还在美国,我跟焕章兄呢,也被各种俗务缠身,没能亲自北上奉天祭奠,心中一直引以为憾。我就想着,这次趁着老帅周年忌辰,届时三军整训演习也该基本结束了,咱们大家正好齐聚于此,一起郑重其事地祭奠、缅怀老帅一番,你看可好?”阎帅操着粗嗓子,硬压低着语气对张汉卿说道。
张学良抬起眼帘,深深看了阎锡山一眼,心中明白这不仅是简单的祭奠,更是一个整合东北军内部、明确未来方向的契机。他点了点头,语气坚定了几分:“也好!到时东北及东北军的所有高层也都在,刚好一起解决!”
“嗯,这倒是个好时机!那行,宴会结束咱们仨跟润东一起商议一番,尽早做好安排。”阎锡山对张学良的领悟能力表示赞许,随即扭头看向一旁看似在吃菜,实则一直微微侧身留意着他们谈话的冯玉祥,“焕章兄,你觉得呢?”
“妥当!”冯玉祥言简意赅,放下筷子,直接拿起桌上的酒壶,起身给张学良和阎锡山面前的酒杯重新斟满,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与桌上二人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仰头饮尽。
他随后走到卢润东身边,宽厚有力的右手按在了正要起身的卢润东肩头,微微用力,示意他不必多礼。
“好了,这人一上了年纪,几杯酒下肚就有些不胜酒力了。”冯玉祥的声音依旧洪亮,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润东,等会儿宴会散了,你来我房间一趟,有些事咱们得再仔细合计合计。” 说完,他不待卢润东回应,扭头看了阎锡山一眼,便挥了挥手,迈着沉稳的步伐,率先走出了喧闹的大厅。
冯玉祥的离席,仿佛是一个信号,宴会场内的气氛虽依旧热烈,但核心几人心中都明白,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场。
卢润东面沉如水,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张学良此刻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父亲的周年祭与东北军政大清洗诸多事宜连在一起,让他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
阎锡山倒是依旧谈笑风生,周旋于各方将领之间,只是那精明的目光不时扫过卢、张二人,心中自有盘算。
第167章 整合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宴席终近尾声。卢润东与阎锡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起身,以明日还有军务要处理为由,宣告宴会结束。
众将领虽意犹未尽,但也纷纷起身告辞,偌大的迎客大厅很快便空荡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弥漫不散的酒气。
卢润东对侍立一旁的宋老驴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先送张学良回下榻处休息,并约定明日再详谈祭奠及整军事宜。
随后,他整了整因久坐而微皱的衣袍,深吸了一口塞外秋夜清冷的空气,朝着冯玉祥居住的那处僻静小院走去。
院门外有西北军的士兵持枪守卫,见到卢润东,立刻肃然敬礼,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卢润东点头回礼,迈步走进院内。只见正房的窗户透着温暖的灯光,冯玉祥并未休息,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地军事地图前,似在沉思。
“冯帅,我来了。”卢润东轻声开口。
冯玉祥闻声转过身,脸上已无宴席间的酒意,目光锐利如鹰。他指了指旁边的榆木椅子:“先坐,等会儿他俩。” 他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卢润东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浓茶,茶汤滚烫,蒸汽袅袅。
“润东,今日之事,你心里是否还有疙瘩?”冯玉祥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卢润东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那暖意驱散秋夜的寒凉,苦笑一下:“姑父,说实话我一开始确实有些不明您二位的意思,只是觉得阎帅卸任军职逼得太紧。但后来细想,尤其是看到您和阎帅……我明白,您二位这是用心良苦,是想帮我立威的同时,一人帮我打理军事,一人帮我监督工业经济民生。双管齐下,能名正言顺地帮我快速整合力量,应对接下来的大变局。”
冯玉祥满意地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我记得你当初说过,留给咱们的整合发育的时间不多了。外部,日本人狼子野心,关东军陈兵边境,蠢蠢欲动。苏联人得了阿拉斯加的通道,对远东也是虎视眈眈;内部,有诸多掣肘势力,更有被各方势力收买的蛀虫,皆是心腹之患。我知道你那边有一群人再帮你做事,但是整合西北军、晋绥军、东北军就绕不过我们三个。因此,咱们四个必须尽快形成一个强有力的核心,统一号令,加速凝聚、建设,扩充实力。否则一旦遇到强大外力,必定一击即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卢润东:“让老阎卸任军职,恰恰是要把他放在更能发挥所长、也更关键的位置上。工业、经济、民生,再加上你卢润东那边那群人、技术、资源的对接,这些才是咱们未来立足的根本,甚至比单纯的军队更重要!这些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也玩不转,只有你行!”
卢润东感受到冯玉祥话语中的信任与重托,心中那点残余的芥蒂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冯帅。润东必不负您所托!”
“呀,润东贤侄早到了!哈哈哈,好!”此时阎帅大笑着进门,后面跟着的是满脸阴郁的张学良。
“都坐!”冯玉祥一拍大腿,“既然人到齐了,那么接下来,有几件要紧事要商议。第一,便是借助张老帅的周年祭,帮汉卿清除内部的不稳定因素,整肃东北军政,稳住东北的局面。汉卿,这事儿就让润东全力配合你。第二,汉卿你得尽快选择你的嫡系精英部队,参加三军演习。这事必须尽快完成,让部队尽快形成有效的指挥和作战体系。第三,移民安置要加速,这次过来的都有一千多万人啊,这是天大的事,也是咱们未来的人力根基,绝不能出半点纰漏。润东你那边,要多倾斜资源力度支持。”
“百川老弟啊,既然你即将卸任军职,那下午润东贤侄说的那件事,你打算如何安排?你放心,润东他无论如何也绝不会让晋绥子弟吃亏!”
“焕章兄,这事儿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为了早日卸去军职,我可比润东贤侄迫切多了。哈哈哈!”阎锡山说完不由得畅怀大笑,末了还对着卢润东抖了抖眉毛。
卢润东瞧阎锡山这架势,心中莫名的有些好笑。这个老家伙,如今可算是得了他意了,你瞧给他嘚瑟的。
冯玉祥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张家口、大同的位置:“这一片,将是咱们未来一段时间的防御中枢。晋绥、西北、东北再加上润东的护村队,想要将这四股力量真正拧成一股绳,可着实不易!润东啊,我知道这副担子很重,但我相信你在我们三个的辅助下能挑起来。”
“另外必须将北境区域内所有的工业、军工进行整合,这事儿百川贤弟还得你来掌舵。至于东北军的空军尽快移至陕省。对了,润东你哪个机场建好了没?”
“回冯帅,咸阳北塬机场跑道已经修建完成,现在就等着英法美意四国的飞机入场了。汉卿,你们的飞机随时可以转场。”卢润东先敬礼后回话的流程看的阎锡山频频点头。
“那海军咋办?虽然军舰不算多,但好歹也是家业。”张学良见空军的事情已经落地,就将海军的问题抛向卢润东。
“这事儿好说。汉卿,你可以让东北军的海军全部转去缅甸的丹兑港,那边有我从英国购买的一个舰队,刚好东北的海军熟悉舰队,就让他们抵达缅甸后接手舰队,熟悉舰艇使用流程。对了,届时我会让人挑选些会水的兵员组成一个英制步兵师,派他们随行。”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大变局的前夜奏响序曲。屋内的灯光,将二老两少四个身影投映在墙壁上,他们围绕着地图,低声商讨着,直至夜深。
北地的未来,就在这静谧而紧张的秋夜里,被细细地勾勒、奠定。
第168章 祭奠堂
塞外的秋风,一日紧似一日,卷着漠北的沙尘,扑打着大同古城斑驳的城墙。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这片关外的历来兵家必争之地,迎来了一场规模空前的人员汇聚。
东北军的主力,撇下了经营多年的黑水白山,如同决堤的洪流,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番号繁杂的队伍,裹挟着无数的骡马、大车,还有那些眼神里带着离乡背井茫然与坚韧的随行百姓,使得大同周边百里之内,人喊马嘶,帐篷连营,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关东烟混杂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
张学良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为了加速整训东北军,他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头却透着一种异常的亢奋。
有很多没在他通知演训名单里的队伍,也到了大同。这些队伍大多数都是沈阳长春通辽这个三角区域内的地方保安团和杂牌部队,听闻西边有个大型金矿开发,也想过来捞上一笔,根本就没给他打招呼直接来了。
这就导致他后续的计划出现了很大的变故。如果这帮人安排不好,要么会在此处给他丢人现眼更甚者会添乱。
他了解情况后,知道这事儿半点马虎不得。连忙叫来谭海和孙铭九,让他们带着卫队尽快在晚上隐秘的将这些队伍全部缴械,但凡有反抗的全部击毙。缴获的武器就交给演习总指挥部,省的后面再出事。人就交给老罗他们,去帮着修建聚村点。
另外让谭海带了个卫队团,去沿途查看是否还有类似的地方杂牌队伍开往大同。如果有,还跟这次一样归置了他们。
至于自己演训名单里的嫡系步兵、骑兵、炮兵、坦克兵,全部按照之前与卢润东、叶沧白等人商定的方案,经过考核选拔后,被迅速打散、整编,如同溪流汇入大川,融进了新设立的五大集团军框架里,开始参与代号“驱魔”的三军联合演习。
另一边,西北军、晋绥军挑选出来的精锐部队和能打仗的将领,也没闲着。叶沧白亲自坐镇考核,甭管你以前是哪个山头的,有多大名声,都得过他那一道关。
合格的,同样被打散,分配到各个集团军、师、旅里头,与东北军的弟兄们混编在一起操练。不合格的兵要么打回原籍,要么拉去巴彦淖尔帮忙建设聚村点。
一开始,四处军队难免有摩擦,关内关外的口音、习惯、带兵路子都不一样,为了点小事呛呛起来、甚至撸胳膊挽袖子要动手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但在上面铁腕整肃下,这股子拧劲儿慢慢开始转向一致对“敌”,不同体系的部队,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摸爬滚打、汗水交融中,在各个基层队伍中指导员、政委的输出下,开始了艰难却又必要的磨合。
半个月后,三军演习在叶总、冯帅的主持下开始了。这次演习的区域就在大同、张家口、乌兰察布的三角区域内。演习的内容主要是山地防御、平原快速奔袭穿插、步炮协同、步坦协同、骑兵冲杀防守。
演习时间持续一个月,分五个阶段。每次演习完,开总结会,然后继续演习。步兵、骑兵、炮兵,在预设的广阔战场上攻防转换,杀声震天。坦克轰鸣着碾过旷野,扬起漫天黄尘。
阎锡山也没闲着,他与张学良以及昨天傍晚也紧赶慢赶到了大同的邓希贤三人,操心的是另一摊子事——军工、工业。
大同行辕的灯火常常彻夜通明,他跟邓希贤一头扎进了对晋地和东北现有工业、工厂、设备的整合大业里。
图纸、报表、设备清单堆满了桌子,山西的煤铁、东北带来的机床技术、还有卢润东通过海外渠道搞来的新式玩意儿,怎么把它们揉到一块,形成新的军工和生产能力,这里头的道道儿太多了。
阎锡山精于算计,邓希贤务实高效,两人倒是搭档得不错,可这摊子事千头万绪,直忙活到十月初,眼看雨亭老帅的周年祭就要到了,还远没理出个完全清晰的头绪。张学良没法子,只好把这一大摊子事暂时全甩给了那两位,自己得去忙活父帅周年祭奠的事了。
在这一片忙碌景象中,有一个人反倒显得格外清闲,那就是冯玉祥冯帅。他手里原先那点兵权和人马,早就在之前的整合中平稳过渡出去了,具体事务都有下面人干,他这个“老总”倒成了甩手掌柜。
这不,听说卢润东亲自督建的张雨亭祭奠堂完工了,他便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跑去验收了。
当冯帅迈步走进那座特意选在城郊、气势恢宏的祭奠堂时,饶是他见多识广,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一下,随即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就冒了上来。
这祭奠堂,修得也忒阔气了!高大的门楼,青砖碧瓦,里面空间极为开阔,能同时容纳上千人。
正中已然悬挂起张作霖的巨幅戎装遗像,相框是上好的楠木,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像前设置着巨大的香案,供品堆积如山。
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方送来的挽联、祭幛,白花花一片,庄严肃穆到了极点。就连脚下的地砖,都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
冯帅绕着祭奠堂走了一圈,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他忍不住抹了把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酸溜溜地对陪同的卢润东说道:“润东啊,你小子……这也搞得太夸张了!当年孙先生在北平去世,那灵堂……也没你这等规制,没你这等气派啊!” 他话里带着点难以言说的羡慕,甚至是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身后哀荣,孰高孰低?
卢润东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冯帅话里的醋意,他面色不变,认真而恳切地解释道:“冯帅,您此言差矣。在整个东北军体系里,雨亭老帅的地位和威望,那是一点都不比当年的国父逊色。他是东北的大家长,是几十万东北军的魂儿!如今咱们要收拢、安定这远道而来的几十万东北军和千百万东北百姓的心。只要把这雨亭老帅这周年祭奠办得风光、体面些,正是要彰显我们对老帅的追思和尊崇,也是给汉卿和所有东北来的弟兄们一个交代。让他们知道,咱们尊敬老帅,尊敬东北的老少爷们!这事儿,往大了说,关乎军心士气,关乎稳定大局。所以啊,这规格高一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又能给汉卿长脸,又能收买人心,花俩钱儿能办到的事儿,咱们又何乐而不为呢?再说,咱又不缺这仨瓜俩枣的。”
“话是这么说,理儿也是这个理儿……”冯帅拧着眉头,本想再反驳几句,可搜肠刮肚,一时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话来,只好挥挥手,有些烦躁地输出一波情绪,“可不知咋整的,俺这心里头,看着这阵仗,总觉得……有点膈应,不得劲儿!”
卢润东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老帅是心里那点攀比和失落的小九九在作祟,也不点破,只是微微一笑,陪着又看了一圈,便下令将祭奠堂暂时封闭,派兵看守,静待祭日到来再行启用。
第169章 收割、突发
忙完这头,卢润东转身就扎进了设在大原行辕深处的电报中心。这里电线密布,嘀嘀嗒嗒的声音昼夜不息,是连接着外部世界,尤其是远在大洋彼岸的神经中枢。他通过这套保密线路,与身在美国纽约、负责金融操作的张熊大和宋子良取得了联系。
电文往来,简洁而隐晦。但从那些断断续续的信息中,卢润东清晰地掌握了那边的情况:张熊大果然是个干才,他充分利用了宋家的人脉、约翰逊的华尔街关系以及几家英国银行的渠道,将卢润东留下的巨额资金化整为零,然后用精心挑选的美国公民身份作掩护,以个人名义,像蚂蚁搬家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美股市场,坚定不移地“买涨”。
尽管他们已经极力控制节奏,压低了推进速度,但他们携带的资本体量实在是太庞大了,如同一条巨鲸游进了池塘,还是不可避免地将美股那本就虚高的泡沫,推向了一个连他们都觉得“邪乎”、心惊肉跳的高度。道琼斯指数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市场上一片狂热,仿佛黄金时代永无止境。
卢润东看着最新收到的市场简报,眼神冰冷。他知道,历史上那场着名的大崩盘已经进入了倒计时,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犹太财团和国际金融大鳄,磨刀霍霍,即将开始收割了。时机稍纵即逝!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通过密电向张熊大下达了指令:“抛!将最大的那几笔头寸,立刻、全部抛出,套现离场!其他零散仓位,可以缓步减持,即便后期价格下跌有所亏损,也在所不惜!记住,保住本金和主要利润是第一位的,损失点浮盈,无伤大雅!”
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就在他们大规模抛售之后不久,刚进入十月中旬,纽约华尔街风云突变!美股市场毫无征兆地开始了剧烈跳水,恐慌性抛售席卷一切,道琼斯指数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路狂泻,单日跌幅最高竟然达到了惊人的15%!报纸上连篇累牍都是坏消息,交易所里一片鬼哭狼嚎,无数人的财富顷刻间化为乌有。
身处风暴中心的张熊大、宋子良和乔·约翰逊,看着这惨烈的景象,再回想卢润东那精准得如同预言般的指令,一个个后怕之余,更是对远在万里之外、运筹帷幄的卢润东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算是彻底明白了,只有死心塌地跟着这位神秘的东方老板,未来才有肉吃,才能飞黄腾达!
紧接着,卢润东的第二道指令又到了:“所有套现资金,立刻转向,全部用于‘做空’!将其中的一半资金,做空合约的期限就定在明年(1930年)3月交割。这笔钱一旦盈利,首要任务就是购买食品、粮食、我们名单上指定企业的股份(力求控股)、各种工业原材料、以及军火,甚至可以考虑给美国几个军舰制造公司下单舰船制造业务。熊大,你亲自负责,待这批物资采购齐全,就带着我们在美国的所有人手,押运回国,一刻也不得延误!至于剩下的另一半资金,由子良和约翰逊负责,做空期限可以放长线,最迟到1932年7月前平仓即可。”
这一番神操作下来,他们此时手中掌握的可动用资金规模,比起卢润东年初离开美国时,已经足足翻了一番!这还不算中间已经分批汇给卢润东支持国内建设的几笔巨款,以及偿还了除北苏之外的所有国际贷款。
卢润东凭借其对历史走向的洞察和超凡的胆魄,在这场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中,不仅安然无恙,反而攫取了惊人的财富,为他在国内的宏大事业,打下了坚不可摧的经济基础。
时间悄然滑入十月下旬,距离张作霖在家中被刺遇难周年祭奠的日子越来越近。整个大同的气氛,也由之前的忙碌整军,转向了一种肃穆与紧张交织的状态。
十月二十五日之前,东北军政系统内够分量的人物,几乎都已到齐。令人玩味的是,原本以为会磨蹭到最后才来的杨宇霆、常荫槐,反而最早抵达了大同,住进了安排好的寓所,深居简出。但明里暗里,与各方人员的接触却异常频繁。
而身在热河、算是地头蛇的汤玉麟,反倒是扭扭捏捏,找了无数诸如“道路不畅”、“部队需要休整”、“地方匪患需清剿”等借口拖延行军,直到祭日的前三天,才终于带着一个警卫营,风尘仆仆却又摆足了架子地赶到了大同。
更让卢润东感到惊奇甚至有些不解的是,原本应该坐镇奉天老家,稳定最后局面的张作相,这位张作霖的结拜兄弟、东北军的“辅帅”,竟然也出现在了大同!这说明,东北那边,真的是快要“空”了。
张作相的到来,不仅带来了东北军元老层的最后一块拼图,也带来了一个远远超出卢润东最初预估的消息。
在一次私下会面中,张作相拉着卢润东的手,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地说道:“润东啊,你是不知道哇……咱那东北,这回可是真……十室九空不敢说,可好多屯子、镇子,真是几十里地都见不着个人烟了!往年这时候最热闹的骡马市、大集,现在十个里头能剩下一个俩的就不错了!人都跟着队伍,往你这疙瘩来了!”
最后,根据沿途各个迁徙中转站汇总报上来的数据粗略统计,这次从东北通过各种途径西迁的人口总数,恐怕已经远远突破了一千五百万的乐观估计,甚至有可能要冲破两千万大关!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数字,相当于将一个中等国家的人口,在短短几个月内,进行了一场跨越上千公里的战略大转移!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让原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卢润东也坐不住了。两千多万人!这远远超出了他之前为接收一千五百万人所做的所有物资、聚村点和治安力量的准备!
眼看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塞外苦寒,若是御寒物资、口粮供应不上,或者安置点不足,引发大规模的冻饿死伤甚至骚乱,那后果不堪设想!这不仅是一场人道主义灾难,更可能让他苦心经营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原本计划主持祭奠事宜的卢润东,当机立断,在祭奠日前一天,连夜召集叶总、聂总、罗亦农、唐澍等核心负责人,召开了一个关于移民安置情况的紧急碰头会。
第170章 风云起
会议上,卢润东面色凝重地通报了最新的人口数据和即将面临的困难。叶总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指着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关键位置:“粮食!御寒物资!必须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向张家口至巴彦淖尔一线增调!老罗,你那边聚村点的建设速度必须再加快!能容纳多少就先容纳多少,哪怕先搭起窝棚,也要保证不能有人冻死、饿死在野外!”
罗亦农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我已经下令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包括沿途百姓,全部投入聚村点和临时安置棚的搭建。但人手还是远远不够,尤其是管理干部!”
“从军队抽!”唐澍斩钉截铁,“从护村队和正在整训的部队里,抽调识文断字、有组织能力的基层军官和老兵,暂时充任安置点的管理骨干!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
“安全问题也不容忽视。”叶总补充道,“尤其是赤峰到通辽这一线,现在人员流动如此巨大,难保没有日本和北苏的间谍混进来。我同意润东的意见,再调两个骑兵旅,顺便把赵尚志调过来,他是辽省人对地头熟悉,让他带队加强沿途巡逻和筛查,务必把危险分子挡在核心区域之外!”
会议室内,灯火通明,争论、部署、命令……一项项紧急措施在激烈的讨论中迅速形成决议。所有人都明白,这两千万人,既是未来希望的种子,也是眼下最不稳定的因素,处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安排好这一切,窗外已是东方泛白。卢润东几乎是一夜未眠,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又强打精神,匆匆赶往祭奠仪式快要开始的雨亭老帅周年祭奠堂。
他刚走到祭奠堂那高大的门槛外,就看见张作相独自一人,背对着大门,佝偻着身子,一个劲儿地抽着闷烟,脚下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那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和阴郁。
卢润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上前,低声打了个招呼:“辅帅,您老这么早就过来了?外面风大,咋不进去?”
张作相闻声,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卢润东一眼,然后目光不易察觉地往祭奠堂里面瞟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警告,更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
他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润东,今儿个有人要作妖。”
说到这里,张作相的话头停了片刻,闷头抽了两口烟再说到:“汉卿让我在外面等你主持祭奠仪式。等祭礼结束……估计得炸庙了。哎,自打六哥被刺杀以后,整个东北就乱了……杨宇霆和常荫槐那两个瘪犊子想要联手逼宫,你知道上次军演结束被我用六哥的周年祭敷衍过去了。今儿个恐怕难以善了。这还不算张景慧、臧式毅、熙恰那一杂碎,再加上我四哥汤玉麟跟着裹乱,借着老六的祭日准备跟汉卿掰扯‘东北的未来走向’呢!场面看起来……不大对劲!”
卢润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场祭奠,果然不会平静。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迈步便向那气氛凝重的祭奠堂内走去。
时间回溯到八天前,大同三军秋季大演习结束的校场。硝烟尚未散尽,杨宇霆与常荫槐便径直闯入张学良的临时行辕。
“汉卿,演习也演了,部队也看了,你答应我们要落实的事情,打算要拖到何时?”杨宇霆指着铺在桌上的地图,指尖重重敲打着“热河”、“察哈尔”区域,“老帅在时,绝不会像你如此的优柔寡断!”
常荫槐在一旁阴恻恻地补充:“整个东北军政代表都已抵达大同,只等少帅一句话。莫非,你要等南京那边先给你发个委任状不成?”
正僵持间,张作相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邻葛、翰香,什么事不能等六哥周年祭过了再说?”他大步走入,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赶到演习场,“眼下最重要的是办好六哥的祭礼,让老帅走得安心。有什么大事,祭礼之后,咱们开大会堂堂正正地议!”
张学良顺势接过话头,脸上带着疲惫与哀戚:“你们说的没啥问题。可辅帅刚到,诸事繁杂,一切等过了父亲周年祭再定吧。”杨宇霆与常荫槐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但在张作相这位辅帅面前,也只能暂时按下火气,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其实张作相在九月中旬抵达大同后,张学良就带着他八叔来找卢润东商议流毒清除的事情。这事儿之前卢润东在太原大致给张学良提过一嘴,他也就记下了。
之所以今天找上门,一是为了介绍八叔张作相给卢润东认识,二是他知道卢润东的婆娘李若薇有预言的能力,他想让卢润东拍电报回祖庵镇,看李若薇能否帮他拉一份需要清除的人员清单。
卢润东见此心下灵机一动,让二人在房间稍待他去安排一下就回来。没多久,卢润东将脑海中的人员清单写好,交代给大驴子让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陪他演一出戏。
盏茶时间,就见大驴子满头大汗的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地喊,只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少爷,夫人电报回过来了,有一份清单!您看看!”那演技浮夸的程度,卢润东真想一个大耳瓜子给他呼死,自己再找个地缝钻下去。还好那叔侄俩人一心挂在清单上,倒没注意卢润东的表情,否则真是太尴尬了。
卢润东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发现没有誊抄错漏后,才交给了张学良。张学良刚接过去之后只是扫了一眼,就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那张电报单已经被他的右手攥成一团,手指关节因发力过狠已经开始泛白,身体也有些摇摇欲坠。
“汉卿!”张作相先发现了张学良的状态不对,赶紧上去扶了一把。“八叔,我没事儿。你也看看,要不就按这份名单发父帅周年祭的邀请函吧。当然官面上的主要人物,都得到场见证,否则我张汉卿就是浑身张嘴,届时恐怕都解释不清了。”
第171章 祭祀礼
破晓时分,凛冽的寒风如狂潮般席卷过雁门关外的广袤荒原,将大同古城墙上的戍旗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边塞的苍凉与壮阔。
这座历经千年风雨的军镇,如今被一片素白所笼罩,城头高悬的巨幅白幡在呼啸的朔风中剧烈翻飞,宛如招魂的旌旗,带着无尽的哀思与缅怀。
从西门通往帅府的行辕路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晋绥军的士兵们身着厚重的棉军装,挺拔而肃穆,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结成霜花,点缀在刺刀的尖端,显得格外冷峻。
临时设在前清镇守使衙门原址的祭奠堂,保留了边塞特有的粗犷与庄严气息。青砖垒砌的厅堂内,所有梁柱均用洁白的布料精心包裹,营造出一种肃穆而神圣的氛围。
正厅中央高悬着张作霖身着大元帅礼服的巨幅画像——这是去年张学良从沪上戒毒归来后,特意为雨亭老帅拍摄的一张正式肖像,画像中的张作霖威严而庄重。画像两侧垂挂着丈余长的黑纱,阎锡山亲笔所书的“魂归朔漠”挽匾高悬其上,字迹遒劲有力,透着深深的哀悼之情。
两侧挂着白底儿黑字的挽联。上联:出身草莽,歃血励志,铁马金戈定东北;下联:帅府遇险,仍记初衷,碧血丹心护乡邻。
灵位由阴山柏木精心雕琢而成,鎏金的碑文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香案上供奉的三牲祭礼:全羊保持跪姿,额心点着鲜红的朱砂,显得庄重而神圣;整猪獠牙裹金,背上披着明黄色的绸缎,显得华贵而肃穆;还有塞北特产的黄羊、沙鸡、野兔,层层叠叠堆成山形,象征着对逝者的无尽敬意。
九盏长明灯在供桌前摇曳生姿,灯油用的是从黑龙江快马运来的熊脂,据说能指引英魂归路,带着一丝神秘的色彩。
卯时三刻,卢润东裹着厚实的大氅,步履沉重地走到灵堂门口时,身后传来辅帅张作相阴郁而低沉的声音:“都靠边让让,没看见奠礼主持人来了吗?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与威严。
卢润东踏进灵堂,正见张学良跪在蒲团上,亲手整理着纸钱,动作细致而虔诚。这位少帅今日身着晋北常见的白茬羊皮袄,腰间束着麻绳,若不细看,竟与寻常守孝的边民无异,显得格外朴素而哀伤。
他走上前,向跪在灵前的张学良询问事情安排情况。“都安排妥了。”张学良头也不回,声音透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与疲惫,“按老帅生前所言,从呼伦贝尔请来了八位萨满。”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与无奈。
卢润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廊下侍立的谭海。这位侍卫长今日打扮格外不同——反穿貂皮坎肩,腰系铜铃,脸上还用朱砂画着三道符咒,俨然萨满教中“引魂使者”的装束,显得神秘而庄重。
确认一切布置完毕后,卢润东心中安定。只见他神情肃穆地走过灵前,净手、焚香、奠酒、上祭文、焚祭表,以晚辈身份三跪九叩大礼祭拜,每一个动作都虔诚而庄重。
张学良、于凤至及几位弟弟跪在灵前回礼,神情哀戚而肃穆。此时,辅帅张作相在一旁暂代卢润东的支持身份,负责喊礼,声音洪亮而坚定。
卢润东完成祭奠流程后,接下来是与张学良、张作相对接整个周年祭的流程。首先迎接灵魂归位,其次是雨亭老帅舅家代表祭奠,然后是张学良母亲娘家人代表祭奠,接着是西北军、晋绥军、护村队三家代表祭奠,最后是东北军政大员祭拜。
张学良作为家庭代表上祭品、奠祭酒、上祭文、焚祭表、三跪九叩大礼祭拜,礼成后由主家男丁祭拜,最后是妇孺祭拜收尾,整个流程井然有序,庄重而肃穆。
辰时正刻,朝阳刚刚跃上城墙,灵堂内外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号炮声,三声炮响过后,十八名身穿白茬羊皮袄的汉子同时擂动战鼓,鼓声如惊雷滚过荒原,震撼人心。紧接着,一群身着素衣的吹鼓手奏响哀乐,悲怆的旋律在空气中弥漫,令人心酸。
卢润东身着崭新的新式军装,左臂套着白色孝布,大步走到灵前高呼:“接灵咯,孝子先行!”
刹那间,无数纸钱被抛向天空,在朔风中化作漫天飞舞的白蝶,场景凄美而震撼。张学良率弟妹们分成两行,在辅帅张作相的引领下跪行至院中铜盆前,将特制的鎏金纸元宝投入烈火。盆中突然爆起丈余高的绿色火焰——这是萨满在燃料中掺入了铜粉,火焰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忽然,朔风突起,天空中飘起雪花,仿佛雨亭老帅的灵魂真的归位了。人群中那些“有心人”见状,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将领口的毛围脖又紧了紧,心中升起一丝寒意。
接灵完成后,众人归位。接着,卢润东唱喏:“老帅舅家致祭!”来自海城的王家代表捧着族谱上前,用浓重的辽东口音念诵:“道光二十五年,小洼屯猎户张有财之子作霖……”当念到“甲辰年投身绿林”时,熙洽在政府官员队列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带着一丝不屑。
卢润东“母家致祭”的喊声刚落,一群穿着蒙古长袍的男女抬着整匹白布来到灵前。这是赵夫人娘家的习俗——在塞外,白布象征通往长生天的天梯。他们用蒙语唱起古老的哀歌,悲怆的调子让不少老兵红了眼眶,心中涌起无尽的哀思。
辰时末刻,祭礼在卢润东的主持下依序展开。西北军代表冯帅率先步出,八名卫士抬着“塞云低垂”的紫檀木巨匾肃然而入。匾额落地时激起细微尘埃,冯帅凝视遗像良久,方以标准的同仁三鞠躬致祭,肩章流苏在静默中微微颤动,庄重中透着沙场特有的哀戚。
晋绥军代表阎帅随后上前,四人抬着的醋坛启封时,浓烈的陈醋气息瞬间弥漫灵堂。按三晋古礼,他将青瓷碗中的老醋缓缓浇在灵前青石板上,深褐色液体在石纹间蜿蜒如泪。三鞠躬时,这位封疆大吏的腰弯得比平日更深,肃穆神情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怅惘。
护村队的祭奠最是撼动人心。卢润东亲自牵引九匹白马步入庭院,马鞍均系玄纱,蹄声嘚嘚如泣如诉。这重现“白马队”旧制的安排,令不少奉军老将红了眼眶。当马队齐声嘶鸣时,恍若二十年前辽河畔的铮铮铁骑再度归来。
东北军政代表的祭拜队伍蜿蜒如龙,汤玉麟、张景惠与张作相居首,杨宇霆、常荫槐紧随其后,二百余人次第献祭的场面肃杀凝重。供案很快堆满山珍野味,最后排的官员只得将祭品高举过头传递向前。待卢润东那声“礼毕”响起时,檀香已与汗味混杂成暧昧的气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精心调配的悲恸。
第172章 风雪祭
至亲祭奠时辰将至,雨亭老帅的舅家姨表依次跪拜,关外特有的哭丧调在梁柱间回荡。巳时末刻终于轮到张家子弟,于凤至率女眷抬出亲手缝制的七十二件冬衣,按满族旧俗将衣角在烛火上掠过,轻声念叨“阿玛收寒衣”的古老祝祷。
当张学良接过鎏金帅印时,变故突生。那方重逾千钧的印信在他指间剧烈颤抖,大颗泪珠接连砸在蟠龙印钮上。二十八岁的继承人突然伏地痛哭,嘶哑的哀嚎如孤狼夜泣,指甲在青石地板上划出深深白痕。张作相猛然背过身去,万福麟低头攥裂了军帽帽檐,连最持重的老派官僚都悄悄用袖口擦拭眼角。满堂铁汉在这最原始的血泪迸发前,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任朔风将灵前长明灯吹得明灭不定。
张学良作为长子的祭礼完成后,弟弟妹妹们和家中的家眷才开始行祭礼,场面哀戚而庄重。
等所有人行祭礼完毕之后,就开始了焚烧纸扎祭品——送灵的仪式,炮响三声、哀乐起!孝子贤孙一边呜吟着,一边焚烧着祭品。这场跨越千里的边塞祭奠,在苍凉的萨满吟唱与晋北朔风中,终于走完所有流程。
当最后一道纸扎的“帅府”被投入烈火,漫天灰烬如同黑雪飘落在古城每个角落,带着无尽的哀思与缅怀。焚烧完成后,三拜九叩方完成送灵仪式。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暗流涌动,预示着未来的风云变幻……
就在最后送灵的过程中,在灵堂西侧的偏厅内,杨宇霆与常荫槐避开人群,凭窗而立。窗外是荒凉的塞外景致,枯草在寒风中伏倒。
“这小六子,倒是会选地方。”杨宇霆冷笑,指尖轻轻敲打着窗棂,“在大同祭奠,阎老西的眼皮子底下,他是觉得这样更安稳?”他今日换上了一身藏青色团花绸缎长袍,外罩黑缎马褂,打扮得如同富商巨贾,与这肃杀的边塞格格不入。
常荫槐推了推金丝眼镜,低声道:“邻葛兄,不可不防。他选择此地,远离奉天,我们的人手布置起来,多有不便。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卢润东那厮,与阎锡山身边的赵戴文等人过从甚密,此番大同之行,怕是早有安排。”
“安排?”杨宇霆嗤笑一声,从袖中摸出那串熟悉的沉香木念珠,不紧不慢地捻动着,“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些许算计,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祭礼一结束,你我便以‘东北五省自治纲要’为凭,当着这么多军政要员的面,看他如何推脱!难道他敢在阎老西的地盘上,对他父亲的老部下动武不成?”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张学良选择大同,确实出乎他的意料,打乱了他的一些布置。
与此同时,在灵堂后的一间僻静厢房内,卢润东正与匆匆赶来的张作相密谈。
“辅帅,人都到齐了?”卢润东问道,他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水汽氤氲,却并未饮用。
“按你的名单,该来的,一个不少。”张作相脸色凝重,他依旧穿着那身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杨、常的警卫人马,都被阎帅安排在城西的军营,而且安排了三个团看着呢。熙洽带来的那几个吉林、黑省的代表,行踪诡秘,下午还试图与几个蒙古王公的代表接触,被我们的人拦下了。”
“嗯,”卢润东微微颔首,“张景惠、汤玉麟那边什么态度?”
“他?滑头得很,”张作相哼了一声,“老四他只说不添乱不找麻烦,就坐着看戏。反正他带来的警卫营也被阎帅跟杨、常的警卫安排在一起了。无论如何,这次他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我看他是打定了主意,无论是谁占上风只要少不了他的利益,他很乐意坐山观虎斗。老五就……”
“无妨,”卢润东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只要城内不乱,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少帅那边……”
“汉卿那边没甚问题,只是……”张作相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哎,终究是老兄弟一场,我心里多少还念着些香火情分。所以我想着如果能谈还是尽量谈,能不走到那一步尽量不走到那一步。”说完还望着汤玉麟、张景惠待着的东厢房看了两眼,他实在是下不去狠心。
卢润东沉默片刻,缓缓道:“无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辅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果有些事情,你没法出手就交给我。今日灵堂,若非你坐镇,局面恐已失控。杨、常、熙那些人,其心已异,非言语可动。”
张作相重重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碗乱响:“妈了个巴子的!老子跟大元帅出生入死的时候,他们还在穿开裆裤!如今竟敢逼宫?!”他喘了口粗气,压低声音,“你放心,我知道轻重。真到了那一刻,老子手里的枪,认得人!”
各方势力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暗中交锋。而灵堂内,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更加汹涌。
谭海依旧以“引魂萨满”的装扮侍立在廊下,但他反穿貂皮坎肩下的腰间,已然插满了弹夹,沉重的毛瑟c96手枪枪柄从皮袄下微微凸出。他目光如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主祭区域的人员。
高福源则混在晋绥军的观礼人群中,他换上了普通士兵的棉军装,帽檐压得很低,但挺拔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依然能让人感觉到这不是普通士兵。他的任务,是盯死那几个已知的、与日本关东军有秘密联络的官员。
于凤至带着女眷们退到后堂休息,但她并未真正放松。她以少帅夫人的身份,温言安抚着来自各方的女眷,同时巧妙地探听着口风,尤其是杨宇霆、常荫槐家眷的动向。她注意到,杨宇霆的三姨太和常荫槐的夫人,在祭礼过程中曾数次交换眼神,举止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镇定,这让她心中愈发警惕。
午时三刻,鸣炮一声,开席!结果席上的众人只是埋头吃饭,也不见交头接耳推杯换盏。大家心里都装着事,就只是匆匆的吃完饭,开始往灵堂集结。
就在他们重新整队按照官阶品级或坐或站排列灵堂两侧时,张学良带着自己的弟弟们,由张作相牵引着开始送客。
等张学良将弟弟们安顿好之后,与张作相、卢润东再次进入灵堂后。杨宇霆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了那种矜持而自信的神情。常荫槐则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腋下的文件包,确认那份《东北五省自治纲要》安然无恙。
张学良在卢润东和张作相的陪同下,正坐下刚才灵堂的位置,而灵堂早在他送客之时已经换成一个中堂八仙桌。
第173章 粉墨登场
正中间仍旧是那张雨亭老帅的遗照,八仙桌的左侧坐着张学良,右侧的则是张作相,卢润东则站在张学良的身侧,右手插兜摸着阎帅在太原送给他的一把勃朗宁手枪。
张学良此时的脸色比上午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已经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像,深吸了一口气。
卢润东与张作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所有准备都已就绪,网已经撒下,只等鱼儿自己撞上来。
堂外的风声此时吹得更加强劲,如同塞外荒原上即将到来的风暴前奏。整个大同城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香火的气息,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火药味。
就在众人坐定之后,侍者快速地上着茶点,好像走慢一点就会被波及在这场风暴中,最后被绞杀的尸骨无存。
张作相端起茶碗吹了一下漂浮在茶水表面上的茶沫子,头也没抬只是冷冷的扔出一句:“人到齐了没?”
站在门口负责会议点卯的侍从官连忙回到:“回辅帅,应到261人,实到261人,人员也已到齐。”
“嗯,既然人已到齐,那就都议议吧!邻葛、翰香,你俩是等会儿还是先来?”张作相用碗盖刮去吹到边上的茶沫子,斜眼看向两人那迫不及待得劲儿,他深知这俩人是拉不回来的两匹玩野了的马,故意调笑了一句。
“辅帅、汉卿!”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竟压过了窗外呼啸的风声。他不再掩饰,目光如刀直刺张学良,“祭礼已毕,军演结束时说的事儿,这会儿也该兑现了吧。东北五省三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总不能一直悬着!”
常荫槐起身上前,这次他直接将文件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碗一跳:“《东北五省自治纲要》——今日当着老帅遗像,必须有个结果!”他特意加重了“老帅遗像”四字,阴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一直冷眼旁观的汤玉麟此刻踱步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圆场:“小六子,杨、常怎么也是你的叔叔辈。他们跟你说话,你坐那儿一言不发连个应承都不给?这那有个尊老爱幼的样子?我就不信,老六当年就这这么教育你的?你小时候顽皮,没人跟你计较。现在的你是整个东北五省的掌舵人,这样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老四,你给我闭嘴!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说话还算数么?”张作相闻言,对汤老四怒目相向的说道。
“嗨嗨嗨,老八别动怒啊!我作为长辈就说两句,就说两句。你们聊我喝茶吃点心。”汤玉麟说着端起茶碗,最厉害嘟囔道:“不就多说了两句,至于发飙么?这老八越来越霸道了!哎,事不关己,看戏看戏!”
经过这一个开场,刚才还热闹如集市的临时会场,这会儿落针可闻。
杨宇霆见常荫槐败下阵来,那就换自己上了。于是他一拍桌面喝到:“汉卿,别忘了雨亭老帅过世的时候,你来找我们俩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为了这个,我跟翰香是一忍再忍,而你张汉卿对我们是一再敷衍,答应好的事情也是一拖再拖。咱们为了东北都忍了,军演结束你跟辅帅可都是点头了的。这自治纲要,老帅在世时就有此意,你赶紧签了,让大伙儿都安心。”
“那我要是不签呢?”张学良缓缓抬起头,露出他那清瘦且略显沧白的面庞,在那泛黄的眼白上布满血丝,但依旧炯炯有神的盯着杨宇霆那傲然于世的脸上。张学良此时说出的话更像是一个地狱中的恶魔发出的嘶吼。他的右手撑在八仙桌上,好似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疲惫到极点的身子撑起。
“你敢!”还不等杨宇霆发话,常荫槐直接大步上前,用右手指着张学良吼道。
“呵呵呵,我为何不敢?你们问问在座的诸位,谁不知道东北这份家业是父帅领着一帮老兄弟打出来的,今日就算我张汉卿子承父业,你们又能怎样?”
“你——!汉卿,你今日言而无信,日后如何统帅东北数千万仁人志士?眼吧前儿,咱们周边势力驳杂,且都虎视眈眈。东有日本、北有毛熊、南有凯绅,西有……”杨宇霆说到这里,看向站在张学良身后的卢润东,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稍做缓和,而后杨宇霆放缓语气再说道“汉卿,你是了解我的。月前,日本南满铁路找人用真金白银来收买我俩,都被我严词拒绝了。我跟翰香真的是发自内心的为了东北好!你没必要如此言语相激!”
“你说的我都清楚,若不是如此,你以为你今日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跟我说话?”说罢张学良用眼神扫了一眼站在常荫槐身后的杨宇霆。杨宇霆也闻言一顿,还好自己将日本鬼子的收买严词拒绝了,否则……心里想着背后直冒冷汗。
杨常二人见张学良这里说不通,只好把眼神投向坐在旁边的辅帅张作相。张作相在与杨宇霆的眼神对视一眼后,依旧稳稳地坐在一旁。
他略微沉思片刻,便起身上前一步,还伸手按了按张学良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沉声道:“宇霆、荫槐,有事好好说,没必要如此逼迫!让外人平白看了咱东北的笑话,你们对得起老帅在天之灵吗?” 他压低着自己的声音,用手指着身后雨亭老帅的遗照,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纠结,原本温和的面容此刻紧绷着,连额角的青筋都隐隐可见。
“辅帅,不是我们逼迫。咱们只是为东北数十万将士未来的出路着急啊!” 杨宇霆丝毫不退让,与他对峙道。
这时,杨宇霆身后的那名副官又适时开口:“辅帅,杨总长也是忧心眼瞎着四处漏风的局势!私底下不少人,都在议论出路了。咱们再不定方向,怕是要出乱子!” 杨宇霆没看赵副官,却抬手扫了扫马褂前襟的褶皱,显然是默许赵副官替自己发声。
“哦,那就让他们找来都过来摊开来聊聊,或许能给咱们东北几千万人能多找条出路呢!”张作相拉不回这该死的鬼,只能尴尬的笑了笑,便示意杨常二人坐回原位。
而此时边上的汤玉麟突然低笑一声。他穿着灰黑色绸缎长袍,右手食指与拇指反复摩挲着掌心的玉扳指,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哟,这才刚祭完老六,就吵着要定方向了?依我看啊,谁有本事谁上,吵来吵去有什么用?” 他斜靠在柱子上,左脚还轻轻晃了晃,脚尖踢着地面的灰尘,眼神飘忽,一副事不关己看笑话的模样。
第174章 杀鸡儆猴
不远处,张景惠双手插在马褂口袋里,看似没说话,身边的亲信周副官却上前一步:“老四说得在理!局势都乱成这样了,总得有个明确章程,总不能让兄弟们跟着担惊受怕!” 周副官说话时,偷偷瞟了张景惠一眼,见张景惠微微点头,又补充道:“再说,杨总长、常厅长也是为东北好,早点开会定方向,也是好事!” 张景惠则依旧揣着手,眼神却不住往杨宇霆那边瞟,显然是让周副官替自己表达倾向。
张学良死死看着眼前这一群跳梁小丑,眼神已冷了下来。就听他说道:“既然要敞开了聊,那大家都议议。说到底东北也是大家的东北,这事儿就杨常二位负责主持。”话音未落,球已踢回人群。然后张汉卿又把眼神扫向了杨常两位,嘴角笑意微微刮起。
他心里自然不免嘚瑟到:“既然四叔能坐看风云起,我张汉卿自然也能。我就看你们,如何平衡这些个杂碎的利益。”
邹作华站在人群中,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紧锁,既没帮腔,也没附和,显然还在观望局势;万福麟则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闪烁,似乎不愿卷入这场争执。
杨宇霆刚要抬手止声,灵堂另一侧突然传来王怀庆的叫嚣声,那声音尖利刺耳:“我王怀庆说句实在话!不如东北军整体投日!日本人给的条件丰厚,金银珠宝、高官厚禄,总比搁这内耗强!” 他扯着嗓子喊,双手还夸张地比划着,仿佛已经把日军给的好处揣进了怀里,脸上满是谄媚。
这时,熙洽身边的参谋吴参谋突然开口:“怀庆兄这话不假!熙洽长官也说了,日军近期在吉林边境动作频频,若是能跟他们合作,至少吉林能保一时安稳,总比被战火牵连强!” 吴参谋说话时,看了熙洽一眼,熙洽穿着笔挺的军装却没系风纪扣,只是微微点头,没说话,显然是让吴参谋替自己主张。
王怀庆见状,又接着说:“再说苏俄也有意拉拢,我听说李守信兄都跟苏俄代表私下见了面,跟着他们未必没有出路!”
臧式毅站在熙洽旁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下属郑秘书轻声说:“各位,臧长官觉得,不妨先跟日军接触看看,探探他们的底,也不是真要投诚,只是为东北多留条后路。” 郑秘书语气委婉,却难掩妥协的意味,臧式毅则抿着嘴,默认了下属的说法。
荣臻皱着眉,他的副官马副官小声劝道:“诸位,投日之事非同小可,老帅当年就是被日军所害,咱们怎能跟仇人合作?” 可马副官声音太小,很快就被嘈杂的议论声淹没,荣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站在王怀庆身旁的李守信被点到名,非但不慌,反而往前凑了凑,伸手拽了拽王怀庆的衣袖,他的亲信刘副官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听见:“怀庆兄这话在理!李长官打听了,南投凯绅也不错,只要咱们表个态,至少能保一方安稳,总比跟着张家担惊受怕强!”
于芷山的下属冯参谋跟着点头:“于长官也觉得,凯绅那边势力大,跟着他确实稳妥,不像现在,前有日军虎视,后有内部纷争,早晚得出事!”
凌印清的参谋钱参谋则搓着手,一脸急切:“不管是投日还是投凯绅,总得尽快定下来,凌长官说,再拖下去,咱们这些人可就没立足之地了!”
李维周站在角落,他的随从小赵没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替李维周表达认同。他们一唱一和,声音在灵堂里回荡,引得不少人交头接耳,原本肃穆的灵堂瞬间乱成一团。
汤玉麟见状,笑得更欢了,他拍了拍手,掌心的玉扳指 “嗒嗒” 作响:“看看,王怀庆、李守信他们的下属说得才是实话嘛!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硬撑?” 他说着还从怀里摸出块怀表,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张景惠的周副官也跟着附和:“汤帅说得对,话是这么说,但张长官也觉得,得考虑清楚,别到头来两面不讨好。” 嘴上说着谨慎,语气里却满是动摇,显然是替张景惠传递态度。
张作相哪怕心里已经有了准备,此时依旧被气得浑身发抖。想当年自己几个老弟兄拉队伍纵横东北,收编肃清各种势力,人多了难免有几个臭虫。
可他六哥才死了一年,便有如此之多的杂碎臭虫蹬鼻子上脸。于是怒不可遏的他猛地起身从腰间拔出手枪,握枪的右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开枪之前还特意用左手调整了一下枪口方向,“砰、砰、砰、砰” 的四声枪响,子弹直击那几个砸碎的面门。
“王怀庆!李守信!臧式毅、熙洽他们四个死不足惜!来人,把这些个替主子叫嚣的下属全部拉出去毙了!谁再敢胡言乱语,这就是下场!” 原先在门口站岗的卫队听到辅帅的命令,直接进来将刚才还特别跋扈的几个助手副官全部押了出去,没过十几秒钟门外又传来了“砰砰砰”的枪声。
张作相依旧举着枪,手臂绷得笔直,眼神异常坚定,缓缓扫过众人,“老帅一生抗击外敌,你们这些蛀虫,竟敢在他灵前替主子卖国求荣!” 说话时,他还故意将枪口往下压了压,对准了于芷山的脚尖。高福源站在人群后,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枪,眼神里满是愤怒,显然对这些 “代主子发声” 的汉奸下属极为不齿。
于芷山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双手撑在地上才没跪倒,指尖在青砖上抠出几道白印,嘴里还嗫嚅着:“辅帅…… 我、我只是让下属随口说说……”;李维周也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随从小赵的肩膀,连声辩解:“辅帅息怒!下属不懂事,我可没真跟日本和苏俄人勾结!” 灵堂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 “噼啪” 声,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第175章 大清洗
此时卢润东将左手搭在张学良的肩膀上,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默契,有决心,张学良微微点头,还轻轻拍了拍卢润东的手背,示意他可以开口。
卢润东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沉稳有力:“诸位,能否听我这个外人说几句。其实在前年,我就得知日本鬼子要在去年六月,在皇姑屯炸死雨亭老帅。那时我人微言轻,只能通过冯帅和阎帅之手将消息传递给老帅。可没想到日本人紧抓不放,收买厨子和下人刺杀老帅。也正因为这件事情我才着急从美国归来。” 话音未落,堂下众人又是一阵嗡嗡声。
“今年年初,汉卿被人逼迫至甚,只能私下约我和冯帅,到太原商议雨亭老帅仙逝之后东北诸事的安置。阴差阳错之下汉卿得知,冯帅和阎帅欲将西北军和晋绥军合盘托付与我,因此才有了大批量移民和此次军演。”
卢润东继续说道:“因此我给汉卿了两个提议,要么我花钱购买东北军的家当,反正也不差这点散碎银子;要么选取精英融入三军,剩余要么退伍咱们负责分田盖屋也行。至于不愿意融入或者咱们选不上的,可以推荐去南边政府任职。总而言之,只要不投日投苏,想去南边的咱可以推荐。”
话音刚落,人群中于芷山、凌印清还有他们的下属脸色骤变,几人眼神交汇,蹑手蹑脚往后退,脚步骤然又轻,生怕引起注意 —— 他们清楚,这个消息若是泄露给日苏或凯绅,主子和下属都能换来利益。
可还没等他们迈出三步,谭海就带着卫队冲了进来,卫队士兵们举着枪,枪托在地上磕出整齐的声响,谭海则快步上前,右手按住腰间的枪套,冷喝一声:“于芷山、凌印青、李维周!你们往哪儿走?”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最前面的李维周的衣领,将人拽得一个趔趄,“谋害东北,勾结外敌,留你们何用!” 话音未落,他猛地松开手,同时拔出枪,几声枪响响起,几个汉奸当场倒地,鲜血顺着青砖的缝隙流淌,染红了灵堂的地面。
“老五,你既然卖身为贼,我就容不得你留在世上!”张作相说罢就掏出手枪将张景惠击毙在场。
稍后他先检查了一下枪膛,再将枪插回腰间,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张学良面向父帅遗像,双手背在身后,他该说的该做的已经到头了。剩下这些人的命运,就看他们自己选择那条路了。
杨宇霆、常荫槐吓得腿软,几个随身的参谋、副官也瘫坐在地,脸色惨白;至于排在最后面的那些杂鱼,浑身发抖,不敢露头。
这一幕让在场众人都惊呆了,邹作华眉头皱得更紧,双手抱胸的姿势更紧了;万福麟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高福源则眼神坚定,看着地上的尸体,没有丝毫同情。原本喧闹的灵堂彻底安静下来。汤玉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赶紧收起玉扳指,双手背在身后,还悄悄往后挪了挪,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杨宇霆、常荫槐两人用尽全身的气力,扶着他们的下属的臂膀站了起来。只见杨宇霆用颤抖的右手指着张学良怒吼道:“小六子,张汉卿!你就是这么对跟随你父帅戎马一生的老臣?你宁可相信外人,也不愿意相信我们。说到底,我们顶多贪权、贪财而已,可别人要的是你父帅辛劳一生的基业!”
“你有何脸面站在雨亭老帅的遗像前?又以何面目面对三千万东北乡亲父老?东北不只是你们张家的东北,是三千万乡亲父老的东北!就算你要卖,就不能跟我们商议下?我们有难相处么?”
杨宇霆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话说完,旁边恢复好气力的常荫槐先将杨宇霆安顿到椅子上,回身对着张学良说道:“小六子,你小时候调皮胡闹也就算了,现在你这么干简直就是天怒人怨。假如雨亭老帅有灵,你觉得他能饶的过你?”说到这里,常荫槐看向汤玉麟和张作相,又说道:“辅帅、汤主席,你们也帮忙说句话啊!汉卿听你俩的!”
未等两位接茬,张学良一声冷哼后,缓缓转过身子盯着杨宇霆的眼睛说道:“杨总长,我早就料到你必有这番说辞!可惜啊,你不知道的是,父帅在过世之前,早就跟晋绥的阎帅和西北的冯帅交过底。倘若他躲不过日本人的刺杀,一旦遭遇不测且张汉卿的能力不足以震慑东北之时,两军可以随时北上接手东北军政诸事。”
“没想到吧!早在一年多以前,父帅就把身后事安排完毕。想必他老人家也早就料到,你们这些人不会安心辅佐我。既然如此,又有父帅的安排在前,我为何不能把东北也跟冯帅阎帅一样托付给润东兄?”
“你……”杨宇霆已经被张学良的言语,和张雨亭去世之前的安排气的七窍生烟,只是指着张学良,一时气急竟然无法言语。
“好了!既然都敞开了,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了。之前安排军演,就是为了挑选精英汇入三军,目前也已有13万东北军人成功入编。”张作相接茬说道。
“至于你们的去留,尽可随意!只要不投敌资敌,我不介意你们去南边。到时在南边被清算了,也别来找我。今日在这里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账呢也算清楚。从此一别两宽,大家各自安好!现在这里就剩了咱们这些人,都说说吧!”
“四伯、八叔,你们俩先说吧!”张学良先给了这两位,曾经跟自己父亲出生入死的兄弟先行选择的权利。
“八叔怎么都好说!至于你的弟弟们,以后有你……帮忙看罩着点,我别无他求了。至于其他的有润东帮你操心,八叔已经很安心了。你们聊着,我就带着人先回奉天了。”张作相说完朝着卢润东看了一眼,得到卢润东的眼神回复后,就挥挥手朝外走去。
汤玉麟本想跟张作相说点什么,见他主意已定,肯定也不会帮自己说两句好话。只好硬着头皮对张学良问到:“汉卿啊,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安置四伯我?”
第176章 抉择
“唉,四伯啊!”张学良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而后将身上的孝服脱下,放置于桌上,整理了一下衣领,才又对汤玉麟开口。“直至今日之前,侄儿我甚至还心存幻想,期望您能在众人面前为我说上几句好话。”
他抬起眼,望向汤玉麟,声音里带着些许自嘲:“怎奈您从热河远道而来,竟是为了看侄儿的笑话。您说,让我该如何安置您呢?”话音落下,他眼皮轻轻一抬,目光瞬间冰冷下来,直直地落在汤玉麟脸上。
“汉卿,你这是要与你四伯翻脸啊!”汤玉麟猛地一拍茶几,茶碗在桌面上跳动,溅出茶水,他霍然起身,满脸皆是被戳穿心思后的恼羞成怒。
“翻脸?”张学良低声一笑,语气中满是戏谑,他缓缓走到汤玉麟跟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副雪白的手套,指尖捏着边缘,朝汤玉麟肩头轻轻弹了弹——好似在掸去什么不值一提的灰尘。“若不是父帅临终前攥着我的手留下遗言,特意嘱咐我要多照顾几个老兄弟中脾气最为暴躁的您。您认为,就凭你们父子在热河所做的那些糟糕之事,我张汉卿会耐着性子与您说这些吗?”
“你……你就不怕热河的兵反叛?”汤玉麟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突然扬手便朝张学良面门挥拳。
张学良早有防备,手腕一翻便扣住了汤玉麟挥来的右拳,指腹用力掐着对方的腕骨,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动手,也不知是谁给您的自信。您前脚刚抵达大同,我便让八叔安排人前往热河接手部队了。至于您那两个作恶多端的儿子,我留着给您养老,已然给足了您面子。与您过往所做之事相比,我这已算是仁慈了,对吧?”
他垂着眼看向被张学良紧扣的手,声音越说越缺乏底气:“汉卿啊,话不能如此说。按常理,今日您刚接手大权,多少人等着看您出丑,四伯没在背后落井下石,已然给足了您和您父亲的面子。俗话说得好,各扫门前雪嘛!”
“好了,四伯。”张学良松开手,后退半步,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您好歹是我父帅的老兄弟,当着父帅的灵位,我们也不能把事情做绝,总得给您留几分薄面。这样吧——热河您就别回去了,兵也别带了,我让人给您准备一大笔钱,您想去天津租界养老,还是去北平置办产业,都随您心意。从今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好。”
他说完,缓缓戴好手套,双手交叉一握,目光越过汤玉麟,落在了身后脸色发白的杨宇霆、常荫槐二人身上,声音陡然变冷:“你们俩作何打算?”
杨常二人此刻的心思全在汤玉麟身上,方才那个还敢拍桌叫板的热河王,转眼间就如同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被逐出了战场。这一幕让两人心里直发怵,竟全然没听见张学良的问话。
直至一旁的谭海实在看不下去,大步上前,伸出手轻轻将两人扭向大门口的脑袋扳了过来,压低声音提醒:“少帅在问你们话呢!”
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眼神慌乱地看向张学良。谭海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转述:“少帅问,‘你们俩作何打算?’赶紧回话,少帅没工夫在你们身上耽搁。”
“你不如尽早将我枪毙,何必这般羞辱我!”杨宇霆猛地抬头,朝着张学良怒吼一声,声音里满是不甘。可话还未说完,常荫槐就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触怒张学良的话。
“嘿嘿嘿,少帅,您别听他胡言乱语。”常荫槐强挤出一丝笑容,脸上的肌肉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显得极为不自然。
他一边用手轻轻拉扯着杨宇霆的衣角,眼神里满是“别冲动”的示意,一边小心翼翼地躬了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少帅,杨总长他是气糊涂了,口不择言。我们跟随老帅多年,对张家、对东北,那都是忠心耿耿,绝无贰心。只是这几日变故太多,还望少帅能给我们些时间缓一缓,好好思量一番。”
张学良看着他恭顺的模样,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呵呵呵,其实你杨宇霆之前有句话说得很对。咱们东北确实三面受敌,而且任何一方都妄图把东北吞并。日本、苏联是外敌,这不必多言;南边的蒋凯绅即便接受我们‘南投’,也不过是想把东北军的力量吸纳过去,为他所用。”
他说着,转身走回刚才的座位坐下,又抬手朝杨常二人示意:“坐下吧,有些话,我们得说清楚。”
两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屁股只沾了半张椅面,身体绷得笔直。
“即便在父帅在世之时,你杨宇霆提出的很多建议都没错。比如整军、修铁路、发展实业,可为何父帅大多没有同意?”张学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杨宇霆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您的设想里,缺少了两个最为关键的要素——地缘,还有时间。”
他顿了顿,指尖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像是在回忆父帅生前的模样:“父帅他自己也曾多次与我提及,‘外敌欺我过甚’。咱们东北的地缘和实力,决定了我们只能往西、往南发展,可自蒋凯绅北伐之后,整个华北的局势就变得更加诡谲了,我们一旦有所行动,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润东兄让人从陕西捎来了信,才有了后续的一系列安排。”张学良的语气缓和了些,“即便在这种情况下,父帅也担心我在合并后会被人欺负,所以才暗中开始扩建卫队、肃清内部的异己,还悄悄变卖家产,为我们采购德制武器装备——他做这些,都是为了给我留条后路。”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今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回家收敛财物,跟随我前往陕省养老,往后安安稳稳度过下半辈子;要么,带着那群被部队淘汰的、不安分的人南下,去蒋凯绅那边做卧底。当然,我会给你们一笔丰厚的钱财补助,也会暗中给你们提供支持。你们选哪一个?”
杨宇霆和常荫槐对视一眼,眼里满是诧异与不解。他们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要么是软禁,要么是军法处置,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两个“体面”的选择。
第177章 调兵北上
杨宇霆咬了咬牙,率先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服气:“少帅,请恕我冒昧。您给出的这两个选择,我着实难以理解您的意图。按道理,之前我们哥俩在老帅后事、部队安排上,多次与您据理力争,甚至有些逼迫之嫌,您不枪毙我们,已经是看在雨亭老帅的面子上……”
“哈哈哈!你说得没错。”张学良打断他,笑声里带着几分坦诚,“要是依着我的性子,你们早就没了!还不是因为父帅的遗言在先,八叔、润东兄又反复劝解,说你们毕竟为东北军政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也明白,让你们突然放下手中的权力,确实难以割舍。”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南边是个重钱的地方,有钱就有话语权,钱我可以给足,只要你们能按时给我传回蒋凯绅那边的情报——钱不是问题。但如果你们不同意,那也合了我的心意,我正好少些麻烦。”
“既然少帅已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选择带队去南边。”杨宇霆沉默片刻,突然挺直了脊背,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我要去南边,向您证明,我之前提出的那些建议,并非没有道理!”
“是啊少帅,我们年纪也大了,折腾不动了。我愿回家收敛财物,跟随少帅前往陕省养老——能在陕省安度晚年,也算是我们最后的归宿了。”常荫槐闻言,随即连忙附和张学良。猛地转头看向杨宇霆,眼里满是震惊。
然后他又拉了拉杨宇霆的衣袖,小声确认:“啊?邻葛,你真要去南边?”
“没错,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以前所说所做都是正确的。”杨宇霆语气笃定,没有回头。
张学良微微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一圈,语气里带着警告:“好,既然你们做出了选择,那就如此。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无论是去南边做卧底,还是到陕省养老,只要你们配合提供情报、安分守己,我保你们周全;可要是敢再起什么歪心思,哪怕你们躲到天涯海角,都救不了你们。”
常荫槐连忙拉着杨宇霆点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连声应道:“是是是,少帅放心,我们绝不敢有二心!”
张学良站起身,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荣臻!”
“到!”一直站在角落的荣臻立刻上前,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他知道,接下来要接受的任务,远比想象中更为凶险。
张学良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荣臻的肩膀,目光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第一套方案由杨总长实施,那第二套方案,就只能交给你了。”
荣臻眼神一凛,用力挺直脊背,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请少帅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
张学良看着他决绝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沉,又补充道:“你先跟杨总长和辅帅返回东北。等我到了奉天,咱们再正式启动计划。”
“保证完成任务!”荣臻沉声应道,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众人纷纷起身,各自准备离开。卢润东走在最后,看着张学良眼底的红血丝,轻声说道:“汉卿,你先安置好家眷,我去查看部队整合的情况。如果顺利,我先安排第一集团军跟你一起回奉天,也好有个照应。”
“嗯,我一会儿找老唐安置弟弟们,等他们全都到西安稳定下来,我也该从奉天回陕了。”张学良一边回应,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那还是上次从卢润东那里顺来的,他抽出两支,递了一支给卢润东,又掏出火柴给两人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皱着眉问道:“东边和南边你都有了安排,北边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咱们一并处理了,省得日后麻烦?”
“哈哈哈,你张汉卿也太看得起我了!”卢润东将口中的烟徐徐吐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这事儿还得容我回去跟参谋处的人商议。北边目前没有太大的急迫性,苏联那边最近忙着整顿内部,暂时不会对东北动手,参谋处估计不一定会同意贸然行动。倒是你,这次回奉天,记得尽快安排海军南下。”说到最后,他还不忘抬手捶了下张学良的胸膛,语气里满是叮嘱。
“行了行了,都说了好几回了,我记着呢!”张学良笑着拨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赶紧忙去吧,今天确实辛苦你了。”
卢润东从祭奠堂离开后,直奔总参谋处找到叶帅、聂帅、老唐、老刘,商议到底派那个集团军,上东北配合张学良。
目前东北军还未完全整合到位,依旧有大量骑、步队伍未经过筛选整训,仍然在大同等候。
众人围坐在一起,气氛严肃。叶帅率先发言:“目前第一集团军战力较强,但还在进行一些收尾的训练,若要北上,需加快进度。”
聂帅点头道:“确实,不过第二集团军在山地作战方面有经验,东北地形复杂,他们或许能发挥作用。”
老唐摸着下巴思索:“不,我觉得这次整训后加入大量东北军人的第三集团军更为合适。我觉得可以把其他集团军内善于山地攻防、快速机动的队伍补充到第三集团军,用以稳定东北局势,同时加快第三集团军东北军人的整训考核。”
老刘补充道:“还得考虑到后勤补给,东北气候寒冷,战备物资得考虑到气候特点,这些必须得提前规划好。”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激烈地讨论着。
卢润东一边认真聆听,一边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要点,手指不时轻轻敲击桌面,思考着各种方案的利弊。
等大家都发表完意见后,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的看法都很有道理。目前来看,第三集团军整训后加入大量东北军人,又有其他集团军精锐补充,确实在稳定东北局势上有优势。不过叶帅、聂帅说的这些,也不能忽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东北区域划动,“我们可以这样安排,以第三集团军第十四、十五为主力,北上东北,负责整体局势的稳定和整训考核的推进。同时,从第一集团军抽调第一、四、五军,从第五集团军抽调新编第二十一军,作为后补机动力量,随时应对突发情况。第一集团军剩余主力与从四、五集团军抽调的三个军,则安排在赤峰与热河之间的重要战略位置,一旦东北军情有变,能迅速支援。第二集团军依旧驻扎在大同与张家口一线,继续加速整训,作为轮换预备役,准备随时支援东北。第四集团军驻扎在大同到巴彦淖尔一线,第五集团军负责陕甘宁整体防御,各部队尽快返回驻地,加强整训。”
叶帅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个方案兼顾了各方优势,较为周全。”聂帅也附和道:“确实,如此安排,各个集团军都能发挥最大作用。”老唐和老刘听后,也都纷纷表示赞同。
卢润东接着说道:“那后勤补给方面,老刘你负责牵头,根据东北的气候特点,尽快制定出详细的物资筹备和运输计划,确保前线部队没有后顾之忧。”老刘郑重地点点头:“放心,我一定尽快完成。”
安排好这些后,卢润东又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们尽快形成详细的执行方案转给汉卿。对了,老唐!你得尽快着手从东北那两千万移民中,给我挑出一个集团军的人来补充到队伍里。另外转告老罗,冀鲁豫的聚村过程中,一定要大量发展护村队。刚告诉他别怕没武器,西北军、晋绥军、东北军整训后剩下的垃圾枪械,都可以拉过去给他装备起来。等护村队训练的差不多了,就让他们拉出去剿匪,让那些新兵蛋子多少见点血。”众人齐声应道,随后便各自忙碌起来,为北上东北做着紧张的准备。
第178章 警卫班
卢润东自11月初在大同城外亲自送别张学良一行人返回东北之后,便与叶总、聂总、冯帅一同踏上了返回陕西的旅程。与此同时,老刘、老唐、老罗以及阎帅则不得不继续留在大同,坚守岗位,处理手头上尚未完成的重要事务。
与卢润东一同踏上返陕之路的,还有一支由老唐特别安排、宋老驴亲自带领的警卫营。这个警卫营的职责极为重要,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确保卢润东以及整个北方军执委会所有领导的人身安全,防止任何可能的安全隐患。
当初在老唐与宋老驴进行这个警卫营的交接时,卢润东曾与老唐进行了一次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流。在那短暂的一瞬,卢润东试图从老唐的眼神中读出些东西。直到老唐给了他一个可靠性确认的眼神后,卢润东才稍显勉强地接受了这个警卫营的保护安排。心中虽仍有几分疑虑,但也深知在当前的局势下,这样的保护措施是必不可少的。
毕竟在此之前,他的警卫和保护工作一直由张熊大和宋老驴负责。张熊大滞留在美之后,目前宋老驴基本是全权接手了张熊大和郝老歪两人警卫、贴身管家的全部职能,一人身兼多职。
等卢润东到家已经是立冬当天的夜里了,实在是旅途疲劳也顾不得洗漱,顾不得老妈煮好的面,直接躺在自己屋里热腾腾的炕上,没两分钟就呼噜震天了。
老妈精心做出的那碗油泼面,则被拦在卢润东院门口的宋老驴喜滋滋的笑纳了。至于带回来的警卫营全被安置到上次开会的仓库里了。最后特意分出一个警卫连,今晚由宋老驴带队负责卢家村外围的明、暗哨和执勤巡逻。
等卢润东第二天转醒,已过午时。他刚起身,就发现屋里站了三个人,一个是宋老驴腋下夹着一沓电报纸,估计是这几天通讯,甚至更久之前一些信息汇总。
另外俩人,一人端着木盘上面盛着一碗香喷喷的臊子面,旁边还有一盘酱牛肉;另一个人双手端着一盆热水,肩上搭着一条毛巾。
“这是……什么情况?”卢润东心下明白他们大概其的意思,但是一时间气血上涌,不知道该用何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此刻的心情。
“嘿嘿嘿,少爷!您可不能骂我,这都是叶总安排的!从今天起,警卫营有一个班就负责您的饮食起居和贴身安保,这都是唐总出发前特意选出来的。端盘的是班长章德瑞,端盆的那个傻大黑粗是副班长来靖福。”宋老驴脚踩门槛,背依门板,一脸的憨态可掬堆满。
卢润东一看他这个架势就做好逃跑的准备了,这种状况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不知道都发生了多少次。
宋老驴刚进的门来就靠在门板上,抵死都不往里迈进一步了,他知道只有这样一会儿少爷发飙才能从容撤离现场。不然被少爷逮住了,那他少不了一顿暴揍。
卢润东就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在嘴角挂起戏谑的笑容。没几秒,宋老驴就认怂了。只见他特别自然的走上前,转过身,撅起屁股,朝向卢润东。
“得了吧,大驴子!我还不知道你!切,每次都来这套,没个怂劲!”卢润东说完用脚轻轻地踹了宋老驴屁股一脚,脸上的笑容更甚。
“下不为例!”卢润东走上前捶了宋老驴胸口两拳。
“知道了,少爷!您快点洗漱,面都要坨了!”宋老驴赶紧点头应是,然后吩咐两个手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指定的位置上。
卢润东三两下洗漱完,赶紧端起面碗搅拌。常言说,唯美人与美食不可辜负。对他来说这碗老妈亲手做的臊子面,就是美食里的顶尖,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一份爱子之情。
吃完面,章德瑞和来靖福俩人对卢润东做了个自我介绍。此时卢润东才得知,这俩都是鄂豫皖退下来的小革命,信仰可靠政治过关,值得信任托付。
章德瑞今年十七岁,参加革命时不到十三岁;来靖福更小,今年不到十六,来陕省刚过十四岁。两个人都经过残酷的革命斗争,也见过革命失败时革命同志大量被杀害的情景。
他们是在老乡和革命同志用自己的生命掩护下,才逃出鄂豫皖根据地的。跟他俩一起的,还有他俩领过来的四十多个的孩子。大的十岁左右,最小的只有四、五岁。
过了豫南沿着山区边缘,一路乞讨着来到的陕省。快走到临潼时,为了给弟弟妹妹们多留点口粮,硬生生让自己几天水米未进晕死过去,幸亏及时被聚村的队伍发现,给送到祖庵镇。
当然在休养的过程中他俩也私下打探了很多消息,包括他俩一直都在寻找的大恩人卢润东。后来又在老刘的安排下,与老戴老潘小吴小刘他们那些,从鄂豫皖转移过来的人一一见了面。直到此时很多小孩方才得知,自己的父母为了掩护他们逃出生天,早就牺牲了。
卢润东得知自己这个贴身警卫班全是不大点的烈士后裔时,心下唏嘘不已。虽说自己已经竭力挽回牺牲(无辜丧命)人数,但总有一些是自己能力所无法企及的。
所幸今日醒来时,五星海棠于脑海中映射的信息为:“经你辛勤付出,当前相较你上一世同时期的组织牺牲、国民非正常亡故人数,已减少六百九十多万。特奖励1945年以前全球最先进的武器、通讯、舰船设备图纸以及相关材料、能源技术。”
也缘于此,本来清晨早就醒来的他,被这股庞大信息冲昏了过去,直到刚才那会儿才悠悠转醒。
卢润东指着警卫班的两人,对宋老驴又是一阵叮嘱。让他记得给孩子们一定要安排的吃好穿暖,都还在发育身体的年龄,却因不得已的原因卷入到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之内。
另外还不忘叮嘱宋老驴,一定要给他们安排定时轮休,确保他们有时间去学校里补充文化课课程。不然等过了年龄,再想学不一定能拾起这些了。
吩咐完这一切,他才从宋老驴那里接过那一沓电文细细看了起来。刚翻了没几页,卢润东惊得不由得脖子往前一伸,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迎面砸来。
第179章 快要生了
前面的几则消息全是玄真从沪上发来的到港物资清单和应付款项清单,而紧缀其后的便是西班牙大使卡洛斯发来的一个采买物资紧急电报。
该电报内明确阐述了,在南美有大量的粮食、木材、动物油脂、石油、矿石库存急需处理,目前接洽得有日本、法国、美国三家;另外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有大量的木材和动物油脂要处理;东南亚原西班牙与葡萄牙殖民地,有大量的棕榈油、矿石、动物油脂需要售卖,且日本人已经与当地总督府洽谈过一轮了;在非洲、中东有大体量粮食、棉花、石油、矿石出售。以上清单是否需要采购?如果需要请在11月中旬进行电报确认,否则过时不候。
这真是瞌睡了送枕头,西班牙大使卡洛斯可真是个现代版的及时雨宋公明。公明哥哥要的只有名,而卡洛斯要的却只是利。目的明确,手段频出。
就在卢润东喊来宋老驴给沪上发电报时,才从宋老驴嘴里得知,他上次和英美法三国领事说的,免费建设西安覆盖周边重镇的高清通讯电话的事儿,已经将到沪上、南京的建设完毕。
因此他现在可以躺在自己屋里炕上,直接打电话到沪上、南京找玄真、老陈、各国领事、宋子文洽谈业务了。
据宋老驴说,之前国府就曾经想入股该通信网络,并做通讯监控,被三国领事联手拒绝了。
从那以后这个电话网络建设就遇到了各种问题,直到玄真跟老陈协商后决定南京可用,但不能监听,这才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现在国府往很多地方的通讯,都在使用这个电话。
卢润东让宋老驴将玄真的电话先叫通,然后听了十几分钟的牢骚后,把陕省目前的分工给玄真介绍了下。
让玄真以后类似的民用物资联系老罗,工业物资和设备联络希贤,军用物资和武器设备找叶总,这样以后很多事情就无需经过他这里过手,反倒能更快的推进建设速度。
挂了玄真的电话,又给老陈打了过去。经过了一番保密操作,确认线路无人监听后,才将这次东北移民、三省聚村、三地合并、四军融合的进度全盘告诉了老陈,也由他将此讯息转告给胡工和组织。
当然卢润东也少不了询问目前南边根据地的处境,在得知南边缺武器弹药、缺盐、缺衣、缺粮,这是目前他们的力量不足以运输进去的物资。幸好,之前运进去了大量的钱财和药品,可以用来跟百姓(地方军队)交换急需物资。
放下电话后卢润东心中仍然激荡,久久不能平息。他以往,只能是从那书面上,了解只言片语,根本无法理解红军长征开始时所遇到的境遇。除了内部北苏国际派人瞎指挥以外,粮食、盐巴、药品、衣物、武器弹药全部被完全封锁,在北上抗日急迫境遇的加持下才不得不被迫实施大规模战略转移。
等卢润东再行整理好情绪,卡洛斯的电话早已接通,且等待多时了。卢润东接过宋老驴手中的电话后就听见听筒里传来一阵急切地问询。
“您好,请问是卢润东先生吗?我是卡洛斯大使的助理和翻译,您可以称呼我为戈麦斯·加西亚。卡洛斯先生已恭候您多时了,请问您现在是否方便开始通话?”加西亚语气沉稳地陈述着。
“可以开始通话,加西亚先生。”卢润东回答道。
“卡洛斯大使,卢润东先生说您可以开始通话了。”加西亚开始负责两方通话的同声传译。
卡洛斯郑重其事地问候道:“您好,卢润东先生,您近况如何?”
卢润东回应道:“您好,卡洛斯先生,我一切安好!”
卡洛斯:“卢先生,我给您发的电报您看过了吗?这些物资您是否都需要?”
卢润东:“我们非常需要,卡洛斯先生!若有人欲加价购买这批物资,我们可以在其价格基础上增加 5%,作为您的酬劳。日后若有此类物资,您无需再给我发电报,直接运抵港口即可,我会安排人与您对接结算。另外,我们目前急需粮食、食品、乳制品、肉罐头、棉花、棉布等物资,还望您尽快安排人运送过来,无论是天津港还是沪上港口皆可。价格方面,好商量。”
俩人谈完正事,寒暄了两句便挂了电话。眼看着后期到港物资越来越多,玄真哪怕雇佣了不少人仍有不逮之处。
他思索片刻让宋老驴打电话找聂总、希贤、老罗尽快来一趟,得先把物资分割交接运输的事情安排下,安排些人员去沪上组建个贸易商行机构,尽快把玄真替回来。既能负责到港物资验收、转运,也能负责药品及部分紧俏货物的对内销售。
宋老驴领命而去,卢润东也抓着这个功夫去看看,身子越发疲累,连上个厕所都要人照看的李若薇。
毕竟怀孕将近8个月了,再有个月余自己人生头一次要当爹了。还没走近老妈的院子时,就老远听到三个女人与好几个孩子的欢声笑语。
进的门来,才看见娘仨正在给孩子们做棉服。北京来的三个妻弟妹,加上湖南的三毛,当然也免不了李若薇肚子里的孩子。
他拿起摆放在钵篮里的虎头鞋、虎头帽、裹孩子用的大氅,看了半天才发现数量有些不对,而且男女款式都有。
“妈,为啥做这么多孩子穿的衣帽鞋袜?而且男女都有?没必要一下子做这么多吧?这会不会有些太多了?”卢润东和声细语的向老妈问道。
谁知他话音未落,几个女人都笑了。那眼神,就跟在看个傻子没甚两样。忽的,门口传来紧急的脚步声,卢润东回头一看是宋老驴。
只见他傻愣愣的站在门口,想进不敢进想跑却不敢跑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驴子,有事儿?”卢润东还是问道。
宋老驴依旧没回话,而此时身后的李若薇笑着说道:“我看你真是忙晕头了!亏得老陈把根英嫂子托付给你照顾……”说完停顿了下,直到手搭在卢润东肩膀上时,又悄声说道:“根英嫂子月前产期就到了,产婆是我打电话找姑姑叫的老医生。根英嫂子这回给老陈家立大功了,头胎就是个大胖小子。你放心,嫂子和孩子都没事!”
“没事儿,你坐好!”卢润东抓着李若薇的手,转过身轻轻地扶她坐下,安顿好就准备转身出门。
“润东,你昏头了!根英嫂子还在坐月子,没法看孩子!你去也不方便!”李若薇见此急切喊道。
卢润东头也不带回的就朝着院外走去,扬扬手朝身后回道:“我知道,等孩子出了满月我在去看望他们娘俩。”
刚出了院门,直接用手拎起宋老驴的耳朵,拉着就往自己院里走,话也没一句。宋老驴见此,连忙解释道:“少爷,这事儿你能不怪我。是我师父不让说的!”
第180章 工作细分会
卢润东揪着宋老驴的耳朵出了门,尽管他疼得嘴角直抽抽,脚步却丝毫未停。两人转过弯后,卢润东松开手,顺势将宋老驴往外一甩,直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怒骂道:“好你个死心眼子的大驴子!咱俩从小玩到大,竟抵不过你那个半途收的师父?你师父不让你告诉我,你就真不说了?啊?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
“哎,我的亲亲少爷哎!我还能不了解您吗?再说了,我师父那边早就知情,少奶奶已经给师娘找好了接生婆,所以他也就放心了。我接到电报时您正忙着开会,师父就没让我告诉您。”宋老驴连连作揖求饶。
卢润东嘴角挂起笑意,又说道:“好,既然你听你师父的,不听我的,那你还是跟着你师父去吧。我明天就给美国拍电报,让张熊大早点回来接替你!”
宋老驴此时察觉到少爷嘴角的笑意,赶紧借坡下驴,再次求饶道:“少爷,您就饶过我这次吧。您放心,咱大驴子绝不再犯,不然您毙了我!”
卢润东笑着揶揄道:“好你个大驴子,还想有下次!你看我踹不踹你!”说完便作势要踹,宋老驴见状扭身躲过,嘿嘿笑着跑远了。
“这小子,真不知道他是憨厚还是鸡贼!”卢润东会心一笑,看着早已跑远的宋老驴,喃喃自语。
傍晚,四辆车驶入卢家村,停在了卢润东的校园门口,几人急匆匆下了车。宋老驴今天一直处在负荆请罪的状态,带着人在卢润东院门口站岗。
看见来人是叶总和聂总,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敬礼,说道:“少爷让您几位来,说是有要事相商。屋里点着火盆,都赶紧进院暖暖,我先去让人准备饭食。”
老唐看着跑远的宋老驴,回头对叶总说道:“这小子越来越会来事儿了,我刚来时他还是个憨傻的小子。您别说,被老陈调教得真好!”
老罗一裹衣领说道:“赶紧进去吧,我都快冻死了。这破车到处漏风,冻得我够呛。老叶,我发现你这个广东人比我这个安徽佬抗冻多了。”
希贤拉着老罗和老聂往里走,嘴里还不忘说:“行了,赶紧走吧!别让润东等急了!估计他有大事要宣布,快点!”
五人联袂而至,进了屋子,只见卢润东趴在书桌上写写画画。希贤脱下外套挂在墙上,回头笑着打趣道:“润东啊,我听说你们家若薇也快要生了。你不好好服侍媳妇,大冷天的把我们五个老爷们儿叫来干啥?”
卢润东头也没回,手中的笔依旧未停,只听他说:“好了,希贤同志,您就别打趣我了。你们先坐,喝茶暖暖身子。对了,听我媳妇说嫂子也怀孕了,大概什么时候生啊?”
希贤见球又踢到自己身上,也没避讳,笑着说道:“老陈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闻听喜讯我是嫉妒得不行。没几天你嫂子也开始孕吐了,我让老歪找他老祖宗过去帮忙看了下,刚怀孕三个多月。”
几人见卢润东依旧在忙,便自顾自地泡茶、散烟,自己招呼自己。过了十几分钟,卢润东刚忙完,宋老驴就带着警卫班的两人端着饭菜进来了。
“吆呵,今儿怎么想起做这些东西了?”卢润东看着木盘里的粉蒸肉、生汆丸子、油辣子、锅盔,不由得啧啧称奇。
等宋老驴三人将饭菜摆好退出屋门后,希贤第一个搓着双手上前开动。
“这个好!”叶总给自己盛了一碗生汆丸子汤,用锅盔夹着粉蒸肉大快朵颐起来。老聂见状,心中惭愧稍缓,也加入了吃饭的行列。
酒足饭饱后,老唐开始收拾屋子,让其他人赶紧开会说正事。卢润东看着眼前的四人说道:“喊你们四个大忙人来,主要有几件事。”
卢润东伸出右手按下大拇指说道:“第一,我想让希贤、老罗、聂总三人安排人去沪上成立一个进出口贸易公司,负责药品销售的同时兼顾我们进口物资的审验、押运,当然也可以限额向国内销售我们工业基地的产品。进口军用物资由聂总那边负责,民用物资由老罗负责,工业进口物资由希贤同志安排人负责。这样可以把玄真接替回来,我给他另有重要安排。”
“第二,各部要尽快找寻建设办公总部和研发大楼的地址,这事儿年底必须落实。工业那块的研发大楼就挨着德国人的定居点建。”
“第三,聂总你们三人要尽快准备建设大量物资仓库。仓库既要便于运输,还得便于守卫。年后有特别大体量的物资、设备要进来,你们心里要有准备。”
“第四,你们这三块要尽快成立物资统筹部,负责物资数量统计和分发的统筹安置。否则一旦统筹计算不到位,肯定会出各式各样的耽误生产或物资超额发放的问题。尤其是老罗你那里,更要安排好人口和物资利用的统筹计算。”
“第五,东北的局势预计明年将发生重大变化。据情报显示,日本内阁已确定南下南美和西向大陆的战略。海军部主要负责南下南美的行动,并部分配合进攻大陆;陆军内部存在两派意见,少壮派计划在朝鲜边境制造冲突,明年中后期可能大举进攻东北;而老成派则认为应再等待几年,从南边主攻沪上、南京,以期一战定乾坤。但无论哪种情况,留给我们的时间都所剩无几。”
“因此,民事聚村和工业设备的落地生产必须抓紧落实。至于军品生产方面,我今天下午忙碌了一番,总算完成了几款轻武器的研发。聂总,麻烦您回去时带上这些样品,让军品研发团队评估一下,看能否尽快投入生产。”
“这四款武器分别是:突击步枪、冲锋枪、机枪和狙击步枪。突击步枪为半自动步枪,弹容量30发,有效射程600米;冲锋枪为全自动武器,弹容量60发,有效射程200米;机枪为轻重一体式,采用弹链供弹,有效射程450米;狙击步枪为高精度步枪,弹容量12发,有效射程1000米。此外,突击步枪还可选配枪榴弹挂件。”
老唐突然大声问道:“卧槽,老卢你还会设计武器!还有啥事你不会的?”
第181章 奉天大内讧
“这算啥?我卢润东会的多着呢,你们就等着瞧吧!” 卢润东语气里满是得意。说完他转向老罗,问道:“老戴和老潘那边,工作推进得咋样了?”
罗亦农弹了弹烟头上的烟灰,把香烟重新叼回嘴里,左手扶了扶眼镜 —— 他特意换了手,免得烟头烫到自己 —— 借着吸烟的间隙理了理思绪,才开口道:“老潘带人在冀鲁豫搞聚村,推进得特别快。前期确实遇到不少麻烦,地主武装和土匪联手打压过他们。但自从护村队人数过万,又剿灭了几股土匪后,后续就顺利多了。”
“现在老潘以河南陇海线以北为根据地,正往东、往北快速推进,还分了四个工作小组进晋省,同步开展聚村工作。”
“老戴那边就惨多了。巴彦淖尔到大同一线眼看就要入冬,粮食、水源、药品、肉罐头这些物资都备得挺足,唯独棉衣棉被缺得厉害 —— 就算加上东北移民自带的棉衣,缺口还是很大。我已经安排妇女儿童互助会,组织所有聚村的妇女儿童帮忙赶制棉服棉被,能多做一件是一件。另外,老谢也按你的安排备了大量机制煤球,但煤球炉的库存和工厂产能根本跟不上需求。这事我之前跟老邓沟通过,对吧老邓!”
“没错!” 希贤应声,掐灭手里的烟头,又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翻砂铸造的产能我们一直在提,高温耐火砖也在加班赶制,但就算这样,北边的需求还是满足不了 —— 这还没算西安、太原这些大城市的用量。之前我们的工作重心都在新到的化工、机加工设备落地,虽说后来特意往煤球炉生产上倾斜了人力和资源,可缺口还是填不上。主要是这次来的人,比咱们预估的多太多了。”
“确实,哪怕咱们早有准备,提前备了粮食、规划了聚村、调了材料,还安排了沿途接应,还是出了不少岔子。为此给老谢那边送了不少‘治沙人’,哈哈哈哈!” 老唐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得前仰后合。
“啥情况?” 卢润东扫了一圈众人,问道。
“哎,别提了!” 叶总接话时,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赵尚志带了两个骑兵旅北上赤峰,一是接应人员,二是清理混在人群里的谍匪。结果人群里不光有不少日本间谍,还有大批东北绺子趁机沿途抢劫。虽然毙了些个最恶劣的,但土匪人数太多,总不能全毙了。”
“一开始我们商量,本着‘治病救人、教育为先’的原则,想让这些人组队修路或者参与聚村建设。但老刘说,这些人数量太多,而且心思不稳定,拉去修路、建聚村不如送去麟州治沙 —— 一来能给工业基地做些贡献,二来麟州附近几十里没人烟,还有驻军监督,不怕他们闹事。最后就把这十几万人都送去了麟州,专门设了六十个治沙聚村,规定最长治沙改造期二十五年,表现好能减免。后来听老谢说,这帮人到了麟州,一听说要治沙二十年……用东北土话形容……哎对,就是哭鸡尿嚎的,哈哈哈!那哭喊声都盖过风声了,哈哈!这会儿估计都悔不当初了。”
老罗接过话头:“哎,这办法还真不错,咱们民事这边也能借鉴。以后那些作奸犯科的,只要不是罪大恶极,都拉去修路、修堤坝、修水渠,搞劳动改造!”
卢润东听后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主意好,既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又能为建设出份力。不过执行时得注意方式方法 —— 既要严格管理,也要保障他们的基本权益,不能让他们觉得没盼头。”
希贤跟着附和:“润东说得对,管理得有个度。得让他们知道自己错在哪,同时又能看到希望,这样改造效果才会好。”
聂总沉吟片刻,补充道:“那实施前,得先定一套详细的规章制度,明确哪些行为可以改造、哪些必须严惩。另外,还得设个监督机构,确保改造过程公正透明。”
卢润东满意地点头:“还是聂总考虑得周全。老罗,这事就交给你牵头,找老任和守常先生协助,尽快把制度建起来。等完善后汇入法律法规,再在各个聚村推广。”
话刚说完,老罗就起身想去找人商量。卢润东见状,笑着说:“行了,我知道你忙。我这边还得跟希贤、聂总谈事,你要走,我就不送了。” 老罗应了一声,跟众人打了招呼便出门了。
直到外面传来老罗车子启动的声音,卢润东才拢了拢衣袖,凑到火边烤了烤,转头问叶总:“叶总,汉卿他们回去之后,进展怎么样了?”
叶总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汉卿为了让这事看起来更加真实,着实是下了狠手,死了不少人。”众人闻此都沉默了。
只听叶总又说道:“现在对外统一口径是:张学良在会场受不住杨常二人的施压,当场动了怒,孙铭九从外面带卫队进来,想扣押杨常二人。最后还是汤玉麟、张景惠、荣臻出面担保劝说,张学良才放杨常二人回家。”
“可谁也没想到,杨宇霆回去后就开始召集旧部,想反攻帅府。常荫槐劝不住,只好提前派人给张学良报信,说杨宇霆要打帅府。”
“当天夜里,张学良做足准备,和杨宇霆的旧部在奉天城打了起来。枪炮声响了一整夜,第二天老百姓出门一看,街上到处是尸体,血流成河。”
“事后,张学良找当初担保的三人问责。张景惠居然倚老卖老,当场呵斥张学良;辅帅张作相本想劝和,没成想被谭海抢先一枪毙了。”
“张学良见此情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连汤玉麟和荣臻一起解决。可荣臻提前察觉,抬手就朝张学良开了一枪打中了肩膀头 —— 还好张作相拉了张学良一把,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汤玉麟想趁乱逃出奉天,却被守在城外的卫队抓了回来。”
“张学良本来想枪毙汤玉麟了事,但架不住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还有张作相的苦苦劝说,最后只好免了汤玉麟的所有军职,让他回家闭门养老。”
“荣臻逃出奉天后,劝自己的心腹部队跟他去丹东,投靠了日本人。而杨宇霆则逃到锦州,召集所有旧部,通电全国后南下投奔凯绅。凯绅政府收到通电,让他带着五个步兵师驻扎在山东临沂到枣庄一线,杨宇霆自己则带警卫去南京,到凯绅军委会报道。”
“总之,在外人看来,这事就是因为张学良太年轻,压不住他父亲留下的老臣。本来想借着张雨亭周年祭,靠冯阎的力量震慑众人、统一人心,没成想弄巧成拙,反倒引发了这场内讧,死了这么多人。”
第182章 空军雏形
“哎!”老唐的一声叹息,使屋里的气氛更加的沉默了。众人围着火炉只是默默地抽烟喝茶,卢润东见此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东北大势已定,该埋下去的棋子也已埋下,剩下的就看咱们的部署调动了。”
叶总点点头回应道:“唐澍回来前,第一军作为张汉卿的卫队进驻奉天;第十四、十五军作为追击围剿荣臻的主力队伍前出丹东,主力全部驻防在白云山到关门山一线,负责防范外敌的同时清缴整个山脉的所有绺子土匪;第四、五军进驻锦州到朝阳一线;第二十一军驻扎在热河到山海关一线,防卫杨宇霆带队反攻山海关。其他部队均按照商议部署位置进驻。”
唐澍接茬说道:“叶总说的没错,目前整个辽宁驻军,全部换成咱们整训以后的队伍。至于吉林和黑省的队伍,目前全部汇聚到通辽,在被马尚德和赵尚志两人带领的整训组进行选拔整训,等整训完成届时会有五到六个军的骑步兵。他们明年开春便会组织人手在松原、白城、赤峰之间修筑大量工事。我们刚才提到的所有部队都会在其驻地,修筑大量的防御工事,为此我们也调配了大量的物资发往奉天周边。”
唐澍说完拿过茶几上的烟盒,抽了一支准备点上。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朝着大家问道:“东北的海军咋安排的?他们调动了没?”
叶总轻轻放下茶杯,缓缓说道:“东北海军目前由沈鸿烈负责,已经按照我们的计划,将所有主力舰只调往缅甸丹兑港进行整修和训练,同时安排了一些小型舰艇在辽东半岛沿海巡逻,确保海上安全。另外,我告诉汉卿让他找玄真与法国方面进行了沟通,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和麻烦。”
卢润东听后,微微点头表示赞同,随即说道:“海军方面绝不能忽视,毕竟我国的海岸线绵长,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接下来,我们还需让老陈尽可能多地收集国际相关情报,密切关注国际形势,尤其是日本的动向。”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气氛再度变得凝重。
聂总见大家又沉默,为提振情绪,想用大喜讯冲散阴霾。他故意咳嗽提醒大家后说道:“好了,排在咱们前边的难题一大堆它才算老几?我这里有个喜讯给大家说说,要不要听?”
“赶紧说吧,老聂!墨叽个串串儿?”希贤笑着打趣道。
“是啊,聂总。赶紧说吧,多少让我提提气!”唐叔也附和道。
聂总正了正身子,收拾下衣领,才正色说道:“你们知道,东北张家送过来的那十几架飞机吧?”
“知道。”唐澍身子朝前倾着回道。
“那批飞机到了咱们在咸阳北塬上修建的机场以后,咱们不是让人家开始负责在护村队和学生里选取适合做飞行员的人。”聂总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接着说道:“你们知道么,经过这段时间的筛选和训练,已经有不少好苗子脱颖而出。现在有个好消息,其中有五六十名学员展现出了极高的飞行天赋和潜力,经过专业教官的评估,认为他们已经具备初步独立飞行的能力。而且前段时间意大利交付的十二架训练机,现在也可以投入使用了。”众人听闻,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被喜悦所取代,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你们要说这个我就不困了”希贤拧灭烟蒂,又取了一根点上。左手夹烟,右手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才说道:“美国、法国的农用民用飞机生产线,也已经在咸阳北落地。预估明年初,可以联机调试,下半年就可以开动马力生产了。”
“而且,咱们现在面向全国招聘飞行员学生,进行培训后飞国内的短途航线,另外我让玄真在沪上办了一家航空公司和飞行俱乐部。接下来,咱们计划在南京、苏州、安庆、杭州、重庆、成都、昆明、宝山等三十个城市建立咱们的民航机场。等民航把这些个线路在明年年底铺满之后,那咱们自己的飞行员队伍可就迈出了坚实的一步,以后在空中的力量也能大大增强。”
聂总听完这话刹那间喜笑颜开,双拳紧紧一握后说道:“没想到短短的一两年,咱们是海军空军都有了!对了,老邓。美国鬼子年初送来的那批烈性炸药和发射药生产线,最后你给安排在哪里了?”
“哦,你问这个。我给安排到鄠邑县余下镇了,那边有个山谷口有片荒地,刚好附近就有水源。周围聚村有四个刚好给这个谷口围起来了,另外安排了两个营负责驻防。”希贤缓缓地答道。
卢润东眼睛一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说道:“老邓这个安排不错,鄠邑县余下镇位置相对隐蔽,又有水源,方便生产,两个营驻防也能保证安全。不过,对于那批烈性炸药生产线的防护还得再加强,不能出任何纰漏。”
叶总点头称是:“润东说得对,除了军事防护,我们还得在技术保密上多下功夫,安排可靠的人员负责关键环节,防止技术泄露。”
聂总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后说道:“那我就把炸弹、炮弹、子弹的装配生产线安排在蒋村那边峪口附近的荒地上,明年初建好下半年就可以开足马力生产了。对了之前从美英法购买的枪炮弹我找了个峪口存放了。为了保密需要,这事儿除了我只有老叶和润东知道。”
希贤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说道:“这才短短两年不到,整个关中到处都在建设,触目可见都是日新月异的变化。就这润东还不满意,给我们几个上足了压力,跟那些个黑心资本家没甚区别了。哈哈哈!”
众人听闻希贤的打趣,皆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本有些紧绷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卢润东笑着摆摆手道:“好你个希贤同志,这可是冤枉死我了!”
叶总也笑着附和道:“润东为了这个国家民族也是操碎了心。不过,咱们这两年确实取得了不小的成绩,关中地区的变化大家也是有目共睹。”
第183章 老婆要生了
“叶总,过誉了!”卢润东收敛了笑容,猛吸了一口烟才说道:“虽然咱们比前两年确实发展好了很多,但问题依然很显着。尤其是人才储备问题,哪怕现在五所大学已经初步建设完毕,中小学的学生依旧不够。对了,你们谁知道今年去往欧美的留学生,弄得咋样了?”
“我晓得!”希贤接着话茬说道:“不算给我们工业基地委培的1500名数、理、化、生、材、机学生外,老陈那边也加大了留学生外送量。从东北、北平、太原、济南到南京、沪上 、宁杭、广汉,总共约有9000人!”
“这么多?”这个数字着实给卢润东惊着了。他本来想着,今年顶多有个三五千大学生出国留学。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不对啊,他们今年选择的留学生,该不会都是中学生吧?”
“对!”希贤略微思忖片刻又说道:“大约有一多半是中学生,大学生应该只有三千不到。”
“跟我一起出去的第一期,大多数人明年也该回来了。从明年开始咱们每年都会有三千左右的几乎人员补充,想想都有点小兴奋。”卢润东将两只手在火上不停地搓着,都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兴奋。
希贤见卢润东如此兴奋,也笑着说道:“润东,看你这高兴样子,把自己姓啥都快忘了!哈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这些留学生回来后,咱们可得好好安排,让他们学以致用。”
卢润东点头说道:“那是自然,这些可都是咱们的宝贝疙瘩。不仅要给他们提供合适的岗位,还要为他们创造良好的科研环境,让他们能够安心搞研究。”
聂总在一旁插话道:“我觉得还可以专门建立一个科研基地,环境一定要特别隐蔽。另外得帮他们解决所有的后顾之忧,让他们能安心进行创新研究,这样或许能更快地出成果。”
叶总也附和道:“聂总这个提议不错,后勤保障一定要做好。”
卢润东听后,满意地说道:“好,就按你们说的办。等这些留学生回来,咱们一定要让他们感受到咱们对人才的重视和渴望。”众人纷纷点头。稍后又开始一个接一个问题讨论着,直至深夜。
等第二天大清早送走了几人,卢润东又投入到绘图的工作中,近期得尽快将脑海里的所有武器图纸画出来,至于当下能不能做出来也无所谓,就当给他们留的研究资料吧。就在这种没日没夜的埋头绘图的工作中,一个多月的时光随风而去。
冬至这天清晨,卢润东清早起来准备洗漱,就发现院子里已经被皑皑白雪铺满,树上的火晶柿子还如两年前一样火红。
喜鹊与乌鸦叽叽喳喳的在树梢上,抢食着那些如同红灯笼一样的柿子,显得喜闹异常。
就在这时,“卢叔!卢叔!赶紧的!李娘娘要生了!娭毑(奶奶,指卢母)让你赶紧找人开车去请接生婆回来!” 大毛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院子,小脸冻得通红,气喘吁吁,语气里满是惊慌。
“要生了?!” 卢润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他一直以为,给根英嫂子接生过的那位西安医生还在村里,加上自己忙于绘图,竟疏忽了确认此事!此刻听闻接生婆还没到,他顿时慌了神,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卢叔!别发愣了!赶紧的啊!” 大毛见他僵在原地,急得跺了跺脚,又一阵风似的跑回去报信了。
“大驴子!!!” 卢润东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朝着院外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变调。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宋老驴那魁梧的身影就跨进了院门,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上带着同样的焦急:“少爷!怎么了?”
“快!你家少奶奶要生了!” 卢润东语速极快,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骑马!开车!给你半小时,把方圆十里,不,二十里内最好的医生、接生婆,全给我请回来!多带钱!快!快去!” 他的眼睛因为急切而布满血丝,额角青筋隐现。
“是!少爷!” 宋老驴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就以与他体型不符的敏捷速度冲了出去,很快,院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和马蹄踏雪的杂乱声响。
卢润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效果甚微。他反身冲回屋里,胡乱抓起一件厚重的羊皮大氅披上,围巾也顾不上系好,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积雪,朝着父母居住的主院狂奔而去。
刚跑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李若薇压抑不住的、一声高过一声的痛苦呻吟。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卢润东的心。他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去。
屋内,炭盆烧得很旺,暖意融融,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卢母正守在床边,紧紧握着李若薇的手,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个帮忙的婶子姨娘端着热水盆,进进出出,脸上也都带着慌乱。
“妈!” 卢润东冲到床边。
“润东啊!你可算来了!接生婆呢?医生呢?怎么还没来!” 卢母看到儿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声问道。
卢润东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妈,您别急,别急!老驴已经去请了,开车去的,很快,很快就到!” 他嘴上安慰着母亲,自己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指尖冰凉。
躺在床上的李若薇,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她看到卢润东进来,涣散的眼神凝聚起一点光亮,仿佛找到了依靠和力量。她艰难地伸出手,卢润东立刻上前,一把握住。那只手冰冷而潮湿,因为用力,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卢润东的手掌里,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
卢润东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紧紧地回握着妻子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他俯下身,凑到李若薇耳边,用尽可能温柔而坚定的声音重复着:“若薇,别怕,看着我,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陪着你。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第184章 我有儿子了
李若薇似乎想对他笑一下,但随即袭来的阵痛让她猛地咬住了下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抓住卢润东的手更加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卢润东听着妻子痛苦的呻吟,看着母亲和丫鬟们焦急却无能为力的样子,感觉自己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他内心的焦虑和恐惧达到了顶点。
他实在紧张得厉害,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手心和后背全是冷汗,即使撕扯开衣领,那股莫名的窒息感依旧挥之不去。他在床榻边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凌乱,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一样,不时死死地盯着房门的方向,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汽车引擎声、马蹄声、或者宋老驴那粗犷的嗓音。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呐喊:快一点!再快一点!
“水……热水不能停!干净的布呢?再拿些来!” 卢母强自镇定地指挥着,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
就在卢润东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等待的煎熬逼疯的时候,院外终于传来了期盼已久的汽车喇叭声和嘈杂的人声!
“来了!来了!少爷,接生婆请来了!” 宋老驴的声音如同天籁,伴随着踏雪而来的急促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卷入,带着宋老驴和一个裹得严严实实、挎着个旧布包的小脚老太太,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一身儒衫、提着药箱的郝家老祖宗。
“两位,快!快请进!” 卢润东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让开位置。
那接生婆约莫五十多岁,脸上布满风霜的皱纹,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干练和沉稳。她进屋后,先是对卢母和卢润东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走到床边,查看李若薇的情况。
“卢家少爷,夫人这是头胎,宫口开得慢了些,但胎位还算正。” 接生婆检查了一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说道,“劳烦闲杂人等都先出去吧,留一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帮忙就好。这位先生也请外面等候。” 她看了一眼卢润东。
按照此时的规矩,产房被视为污秽之地,男子是严禁入内的。
卢润东却纹丝不动,他紧紧握着李若薇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接生婆和那位医生:“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她!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接生婆愣了一下,看了看卢润东,又看了看床上虚弱却因丈夫在场而眼神微亮的李若薇,终究没再坚持,只是嘟囔了一句:“这……唉,也罢。”
郝家老祖宗打开药箱,拿出脉诊快速地给李若薇诊脉,片刻之后他才说道:“放心,大人和小孩都无碍。我这里有些参片,让她含在舌下,补充体力即可。”说完收敛药箱后出了屋子。
有了专业人士在场,屋内的慌乱气氛顿时缓解了不少。接生婆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丫鬟们准备热水、剪刀、干净的布巾,又让卢母去准备些参汤给李若薇吊气力。医生则仔细检查了李若薇的心跳、血压等。
卢润东依旧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他不停地用温热的毛巾替李若薇擦拭额头的汗水,在她阵痛来袭时,让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低声在她耳边说着鼓励的话,讲述着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描绘着孩子出生后美好的未来,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给予她力量。“若薇,坚持住,我们的孩子,将来一定会像你一样聪明,像你一样坚强……”
“若薇,看着我,看着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李若薇虽然依旧被剧痛折磨着,但眼神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母性的坚韧所取代,她望着丈夫,努力配合着接生婆的指令。
时间继续流逝,从清晨到正午,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甚至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阳光。产房内的气氛依旧紧张,但多了几分秩序和希望。
“看到头了!夫人,快,再用把力!跟着我的节奏,吸气——用力!” 接生婆的声音带着鼓励和急切。
李若薇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她紧紧攥着卢润东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骨头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就在这一瞬间,卢润东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紧接着——
“哇啊——哇啊——”
一声响亮、清脆、充满了生命力的啼哭声,猛地划破了产房内所有的紧张和压抑,如同天籁般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
这哭声如此有力,如此鲜活,带着一种宣告新生命降临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儿的!是个大胖小子!” 接生婆喜悦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她手脚麻利地剪断脐带,将那个浑身沾满胎脂、皮肤红彤彤、正挥舞着小拳头奋力哭喊的小家伙托了起来。
那一刻,卢润东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蠕动的生命,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焦虑、恐惧、疲惫,在这一刻都被那响亮的啼哭声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混杂着狂喜、感动、敬畏和不知所措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冲击着他的心脏和眼眶。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床上几乎虚脱、却努力睁着眼睛想看看孩子的李若薇。她的脸上没有了痛苦,只剩下一种极度疲惫后母性的温柔和满足的光辉,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脸上,却美得惊心动魄。
“若薇……辛苦了……我们……我们有儿子了……” 卢润东的声音哽咽了,他俯下身,轻轻吻去妻子眼角的泪水,自己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李若薇的脸颊上,混合在一起。
李若薇虚弱地笑了,那笑容如同雨后的彩虹,绚烂而温暖。她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孩子,卢润东连忙从接生婆手中,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极其小心地接过那个被包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小婴孩。他是那么小,那么软,红扑扑的脸蛋,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闭着眼睛,小嘴却兀自一张一合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卢润东抱着孩子,感觉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小心翼翼,生怕有一丝一毫的闪失。他抱着孩子,凑到李若薇面前。
第185章 卢景澄
“看,若薇,我们的儿子……” 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
李若薇看着那小小的面孔,眼中充满了无限的爱意和柔情,她伸出虚弱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幸福的泪水。
“他真好看……” 她喃喃道,尽管新生儿实在谈不上多好看,但在父母眼中,这便是世间最美的奇迹。
“恭喜少爷!恭喜少奶奶!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接生婆和丫鬟婆子们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道喜,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卢母也激动得老泪纵横,双手合十,不住地念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我们卢家有后了!有后了!”
屋外的宋老驴、大毛等人听到里面的动静和婴儿的哭声,也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产房内,血腥气和消毒水的气味尚未完全散去,但已经被一种名为“新生”的喜悦和希望所覆盖。卢润东抱着儿子,守着妻子,感觉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圆满。窗外,雪后初霁,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也在为这个新生命的降临而庆贺。
激动和狂喜过后,卢润东渐渐冷静下来,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抑制不住。他看着怀中终于停止啼哭,似乎睡着了的儿子,又看了看疲惫入睡的妻子,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幸福感。
他轻轻将孩子交给母亲照料,自己则走到外间,宋老驴立刻递上一杯热茶。
“少爷,您也累了一上午了,快歇歇。”
卢润东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他望着窗外明亮的雪景,心中涌动着一个念头。他转身对宋老驴说道:“老驴,去请我爷爷到祠堂。另外,让人准备些红鸡蛋,分发给村里的乡亲们,让大家也沾沾喜气!”
“是,少爷!” 宋老驴领命而去。
卢家祠堂,庄严肃穆。卢润东的爷爷,卢老太公,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听闻重孙降生,早已穿戴整齐,在祠堂里等候了。香案上,香烟袅袅。
卢润东走进祠堂,对着祖先牌位和爷爷郑重地行了大礼。
“爷爷,孙媳若薇,今日巳时三刻,为您诞下重孙,母子平安!” 卢润东的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颤。
“好!好!好啊!” 卢老太公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笑开了花,拄着拐杖的手都有些发抖,“天佑我卢家!香火绵延,后继有人!快,快把孩子抱来,让列祖列宗看看!”
很快,卢母抱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新生儿来到了祠堂。卢老太公小心翼翼地接过,看着襁褓中那张小小的、安睡的面孔,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了泪光。
“瞧这眉眼,像润东小时候……这鼻子嘴巴,像他娘……好,好孩子……” 老人仔细端详着,爱不释手。
行过祭告祖先的简单仪式后,卢老太公将孩子交还给卢母,看向卢润东,神色庄重起来:“润东啊,你给孩子取名了没有?”
卢润东恭敬地回答:“爷爷,正想请您老人家赐名。孙儿希望他的名字,既能铭记这个时代,也能寓意深远。”
卢老太公捋着胡须,在祠堂里缓缓踱步,沉吟良久。祠堂内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嗯……” 老人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祠堂内悬挂的“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楹联,又望向门外雪后澄澈的天空,缓缓开口道:
“我卢氏一族,起于微末,赖祖辈勤勉,方有今日。然,如今山河破碎,外虏环伺,正值民族存亡之秋,亦是我辈奋起之时。润东你胸怀大志,奔走呼号,所为者,非一家一姓之荣辱,乃天下苍生之福祉,华夏文明之延续。”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向卢润东怀中的婴儿,声音沉稳而有力:
“此子降生于此风云际会之时,承载着我卢家之血脉,亦寄托着复兴之希望。老夫愿以‘景澄’为名,‘景’者,日光也,象征光明、宏大、敬仰。愿他如日之初升,光耀门楣,更愿他此生能行于光明大道,景行行止,德行高洁,为世人所景仰。‘澄’者心境清明,也有水静波平之意,但愿他长大后能够寰宇澄清,再也没有饥荒灾祸,战火波及!”
“卢景澄……” 卢润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卢润东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越品越觉得意义深远。既有对个人品德的美好期许,又有对时代责任的深刻铭记,更包含着家族传承与开拓未来的双重含义。
他抱着儿子,对着爷爷深深一揖:“孙儿代景澄,谢爷爷赐名!此名甚好!卢景澄……我儿定当不负此名,不负爷爷与列祖列宗的期望!”
他看着怀中依旧酣睡的儿子,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景澄,你听到了吗?你有名字了。卢景澄……愿你此生,光明磊落,心境清明!”
祠堂外,雪光映照,天地一片澄明。新生儿的啼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与这庄重的命名仪式一起,宣告着一个新的生命、一份新的希望、一段新的传承,已然在这动荡而又充满生机的时代里,扎下了深深的根。卢润东抱着儿子,感觉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但前行的道路,也仿佛被这新生命的光芒,照耀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卢润东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祠堂。祠堂外,宋老驴带着几个警卫正等候着,见卢润东出来,连忙迎上前。
“少爷,红鸡蛋都准备好了,正要往村里各家送去呢。”宋老驴笑着说道,脸上满是喜气。
卢润东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郑重地说道:“今日是我卢家大喜之日,这红鸡蛋不仅是要让乡亲们沾沾喜气,更是要让大家知道,在这乱世之中,我们卢家与大家同在,共盼光明未来。”
家丁们听了,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敬意。他们接过装着红鸡蛋的篮子,便分头往村里各家走去。
卢润东抱着儿子,与宋老驴一同往家中走去。一路上,他看着怀中安睡的儿子,心中思绪万千。这孩子降生在这动荡的时代,未来注定不会平坦,但他相信,只要家族团结,心怀家国,定能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片天地。
回到家中,李若薇已经醒来,正靠在床头,眼中满是母性的温柔。卢润东轻轻将儿子放在她身旁,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明白了彼此心中的坚定。
“若薇,从今往后,咱们不仅要守护好这个家,更要守护好我们的孩子,守护好这片土地。”卢润东轻声说道。
李若薇微微点头,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蛋,柔声道:“润东,我相信,我们的景澄,定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之人,不负爷爷所望。”
窗外,阳光愈发灿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在为这个新生命的未来,铺就一条光明之路。
第186章 满月宴
在过去的近一个月里,卢润东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公务,全心全意地陪伴在妻子李若薇身边。他事无巨细,从喂药到擦身,从哄睡到陪着说话解闷,无不亲力亲为。
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李若薇在产后恢复得极好,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岳母和卢母起初还担心他耽误正事,几次催促他回去工作。
但见他如此坚持,又看到小两口恩爱逾恒,最终也只能由着他去,私下里却不免感慨:“润东这孩子,平日里看着雷厉风行,没想到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
卢润东心里清楚,岳母和母亲将若薇和孩子照顾得很好。他之所以执意如此,是因为他格外珍惜,这战火纷飞年代里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他深知,随着年关将近,各项总结、规划会议将接踵而至,明年开春后,整军、建设、移民安置等千头万绪的工作,必将让他分身乏术。
这段陪伴妻儿的时光,于他而言,是忙碌间隙偷来的珍宝,是支撑他继续前行的温暖力量。
大寒这天,天刚蒙蒙亮,整个卢家村便苏醒了,不是为了抵御严寒,而是为了庆祝小景澄的满月。村中主干道和打谷场,全都摆开了长长的宴席,桌椅板凳从村头一直延伸到村尾。卢父这次是下了血本,不仅将周边几个县有名的厨子都请了来,更是打开了自家窖藏多年的老西凤,誓要让所有来客尽兴而归。
腊月廿二,大寒。寒风卷着细雪,在卢家村的屋瓦间打着旋儿。天还墨黑,村中却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人声渐起。
卢家院里,十几个请来的厨子正在临时搭建的灶棚下忙碌。三尺宽的大铁锅里,羊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面案前,七八个妇人正在揉面,硕大的面团在她们手中翻飞,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
“他卢婶,你看这臊子面浇头可还要加肉?”东头王寡妇搅动着大铁锅里的肉臊子,扬声问道。
卢母正带着人布置祠堂,闻声快步走来,用勺子舀起些看了看:“正好!再熬半个时辰就更香了。今日这流水席,全仗咱村里的妹子们帮衬了。”
“看您说的,”王寡妇擦擦额角的汗,“润东给咱村办了那么多好事,他娃过满月,咱出点力还不是应当的?”
村口打谷场上,卢父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罩袍,正指挥年轻人加固戏台。“柱子,这边再加固一下!”卢父指着戏台一角,“今天请的是易俗社的名角,台子可不能出岔子!”
“卢三叔,您老放心!”叫柱子的后生用力踩了踩台板,“保准结实得很!”另一边,泥瓦匠李二狗带着人砌了八个临时灶台,灶火熊熊,映得他满脸通红:“卢三叔,您瞧这灶火旺吧?保准误不了事!”
卢父满意地点头,转身对搬酒的几个后生叮嘱:“小心着点!这可是我存了二十五年的西凤酒,就等着今天呢!”宋老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不仅要协调宴席,还要为明天的年度会议准备场地。今天卢家的亲朋好友和邻里都在村里的街上和打谷场入席。至于卢润东、李若薇的亲朋好友,全部去用来明天用来开会的四个大仓库入席。
“这边再摆十张桌子!”他指挥着人在村道上摆放流水席,“今天来的客人多,宁可备着不用,也不能让人站着吃饭!”他不仅要协调宴席,还要为明天即将召开的年度工作会议做准备。
他带人腾空了四个最大的仓库作为会场,又协调出会场附近的几十间民房,简单修缮布置,以备从各地赶来的几百名军政工教骨干临时居住。整个卢家村,仿佛一个高效运转的枢纽,充满了喜庆与忙碌交织的活力。
上午九时,宾客开始陆续抵达。村口,卢润东的爷爷,一身传统的儒生长衫,头戴瓜皮帽,围着孙媳妇李若薇亲手编织的红围脖,精神矍铄地坐在祠堂门口的太师椅上。老人家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每有客人经过,便笑呵呵地拱手打招呼,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的皱纹里,显得格外慈祥温暖。
最先到的是周边乡镇与卢家爷俩熟识的乡绅和亲朋好友。“恭喜恭喜啊!”赵家沟的赵童声带着两个儿子,抬着满满两箩筐小米红枣,“一点心意,给娃娃熬粥吃!”
卢老太公坐在祠堂门口的太师椅上,笑呵呵地拱手回礼:“同喜同喜!快里面请,先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卢润东的父母则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罩衣,显得格外精神利落,周旋于宾客之间,安排引座,应对得体。
村口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下,临时搭建了数个泥炉,炉火正旺,上面坐着一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熬茶壶。滚烫的酽茶散发着醇厚的香气,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们驱散着一路的风寒。
而此时,卢润东和李若薇正在自己的小院里,细心地为今天的小主角——卢景澄打扮。小家伙穿着红色的锦缎小袄,外面裹着卢母亲手缝制的、絮着柔软棉花的厚实大氅,只露出一张白嫩圆润的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父母。李若薇产后调养得当,气色红润,穿着一身暖杏色的旗袍,外罩一件雪狐毛领的斗篷,更显温婉动人。卢润东看着妻儿,心中满是幸福与满足。
“走吧,咱们去祠堂,让爷爷给景澄行满月礼。”卢润东小心翼翼地从李若薇怀中接过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儿子,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一家三口刚走出院门,正准备往祠堂方向去,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异常热闹的嘈杂声,夹杂着汽车引擎的轰鸣、马蹄踏过冻土的脆响以及人们热情的寒暄。卢润东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宋老驴正引着一大群人走进村口。当他的目光落在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时,他的眼睛猛地一亮,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与激动!
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他竟然会赶回来!
第187章 惊喜~老陈
走在人群最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风尘仆仆从沪上赶回来的老陈!他依旧保持着那副爽朗不羁的模样,身穿一件半旧的皮夹克,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满脸的胡茬子却掩盖不住他赶路的疲惫。人还没到,洪亮的笑声已远远传来:“哈哈哈!润东!若薇!我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我干儿子的满月酒!”这还是上次老陈将王根英托付给他时,跟他说过的。无论他答应与否,老陈都已认下了这个未来的干儿子。
“老陈!”卢润东激动地迎上前去,空着的一只手与陈赓紧紧相握,“你怎么回来了?沪上那边……”
“放心!天塌不下来!”陈赓用力拍了拍卢润东的肩膀,凑近低声道,“清理完那些渣滓后,胡公特意批了假,让我务必回来沾沾喜气,也顺便听听年会。再说,我干儿子满月,我能不回来吗?”
他说着,目光转向卢润东怀里的孩子,脸上露出稀罕的神情,“呦!这就是我干儿子?快让干爹瞧瞧!嘿,这小子,虎头虎脑,有股子精神气儿,像你!”
李若薇也笑着上前打招呼:“陈大哥,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能看见我干儿子,啥辛苦都忘了!”陈赓哈哈笑着,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金锁,“来得匆忙,没啥好东西,这个小玩意儿,给我干儿子戴着玩,保平安!”
这边正寒暄着,后面的大部队也陆续到了。冯玉祥、阎锡山、张学良与叶沧白、聂云臻、邓希贤、任培国、罗亦农、李守常、周豫才、陈仲甫、谢子长、席淡村、刘志丹、唐澍、左权……几乎目前组织在北方的核心班底和卢润东的重要合作伙伴、各界名流都到了。
他们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长衫,有的则是西式大衣,形形色色,但脸上都带着真挚的笑容,纷纷向卢润东夫妇道贺。
“润东,恭喜恭喜!弄璋之喜,门楣光耀啊!”阎锡山走上前,微笑着拱手,他气质儒雅,言语间带着书卷气。冯玉祥也笑道:“小家伙一看就结实,将来准是个好兵苗子!”
“冯帅、阎帅、汉卿,你们能来,蓬荜生辉!”卢润东连忙回应。
张学良也笑道:“润东兄,弄璋之喜,小弟备了一份薄礼,已让人送到府上。愿景澄贤侄健康长大,将来你我子弟,共御外侮!”
“借汉卿吉言!”卢润东感激道。
邓希贤操着浓重的川音,幽默地说:“润东,这下好了,不仅事业后继有人,连喝酒都有人继承了嘛!”他的话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豫才先生依旧是那副冷峻的面容,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温和,他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孩子,点点头,言简意赅:“挺好。希望他们这一代,能活在物质富足、精神富足、国家富强的世上。”这话意味深长,让周围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众人纷纷点头。
陈仲甫则声音洪亮:“润东,此子生于大时代,将来必是栋梁之材!要好好培养!”
李守常先生温和地补充道:“仲甫兄所言极是。教育乃立人之本,润东、若薇,你们责任重大啊。”
刘志丹、谢子长、席淡村等陕北来的汉子,祝贺方式更为直爽朴实,纷纷送上一些寓意吉祥的土特产或是亲手做的小木枪、小马驹等玩具。唐澍、左权等军人则敬以标准的军礼,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位“小战友”的期许。
一时间,卢润东和李若薇被众人围在中间,接受着潮水般的祝福。
卢润东抱着儿子,不断地点头致谢,李若薇则微笑着站在丈夫身边,得体地回应着各位女眷和长者的关怀。
小家伙卢景澄似乎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不但没哭闹,反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些形形色色、气质迥异的大人们。
就在此时,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了一个一身青色道袍的道士,进来就是一个稽首,随后说道:“瘦猴,赶紧把你儿子抱来让道爷瞧瞧!”
“玄真老儿?你几时回来的?咋都不让人知会一声?”卢润东见是玄真,不禁有些激动。前有老陈,后有玄真,自己要好的兄弟都能回来参与自己儿子的满月,自是喜不自胜。
“嗯,长得比你俊多了!看来还是得益于李家的血脉,才能长得如此俊美异常,你们老卢家的长相也就那样了,还不如你家道爷。哈哈哈!”玄真说罢,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小巧桃木剑,挂在卢景澄的脖子上。
“给孩子的,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这可是花了道爷十年的功力,你可别嫌弃!”玄真跟卢润东笑闹着。
“嗯,礼轻人情重!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卢润东说着,便与玄真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他俩人的情谊甚至超过了所有人。可以说,没有玄真就没有他卢润东现在拥有的一切。
“大驴子,你带着大家入席。玄真你跟我去祠堂!”卢润东抱着卢景澄,身后跟着李若薇和玄真。
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太阳出来红堂堂,卢家今日摆满堂——”
只见执事客陈老先生站在村口石碾上,开腔迎客了。他头戴瓜皮帽,身穿深蓝大褂,声音洪亮如钟:
“东邻帮忙手脚快,西舍切菜刀工强。
王寡妇染的红鸡蛋,红格艳艳放光芒。
李二狗砌的省劲灶,火苗噌噌往上蹿。
张家媳妇蒸花馍,个个开花咧嘴笑。
李家大娘炸油糕,黄亮酥脆香满巷。”
这地道押韵的关中唱喏,把帮忙的邻里都夸了个遍,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被点到名的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掩不住笑意。
王执事见状,立即调转韵脚:
“贵客临门喜气洋,个个都是好面相。
将军威武赛虎豹,先生儒雅墨飘香。
掌柜富态福星照,后生精神斗志昂。
翻山越岭情意重,都来沾沾娃娃光。”
客人听得拍腿大笑:“这老叔的嘴,比枪子儿还利索!”
第188章 满月礼
祠堂内,香烛高燃,庄严肃穆。卢老太公端坐主位,看着下面济济一堂的英才,尤其是看到重孙那可爱的模样,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刘执事站在祠堂门口,运足中气:
“吉时到——娃娃抱出来!
哎呦喂!看这娃娃多心疼!
眉清目秀像他爹,白白胖胖像他娘!
天庭饱满地阁圆,将来必定坐高堂!”
卢润东抱着儿子,和李若薇并肩走入祠堂。隆重的满月礼在执事客老刘的主持下进行。小家伙穿着大红锦缎小袄,裹着厚厚的棉襁褓,只露出一张白嫩圆润的小脸,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首先是剃胎发礼。村里最年长的九叔公手执银剪,刘执事在一旁唱喏:
“银剪子,亮堂堂,要给娃娃理新妆。
前剪金山高万丈,后剪银海波连波。
左剪文曲来点状元,右剪武魁保家乡。
剪个福字团团转,剪个寿字万年长。”
每剪一撮胎发,围观的乡亲们就齐声应和“好——”,气氛热烈非常。
剃胎发、穿新衣、戴长命锁……每一项仪式都寄托着家族对新生儿最美好的祝愿。当卢老太公亲自将刻有“景澄”二字的长命锁戴在重孙脖子上时,祠堂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卢老太公抱着重孙,面向众人,声音洪亮:“今日,老夫借此佳期,亦为我重孙卢景澄祈愿:愿他此生,心境澄明,如日月之朗朗;目光远大,如山河之浩荡!生于斯世,当不负韶华,不负家国!”
“好!”众人齐声喝彩。卢润东和李若薇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感动与坚定。
刘执事立即接韵:
“老爷子取名不一般,景澄二字有文章。
景是前程明又亮,澄是心净如水潭。
娃娃未来志向大,要学大鹏展翅翔。
这名起得真真妙,娃娃一生响当当。”
祠堂内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卢润东和李若薇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感动。
正午时分,随着王执事一声“开席——”,村口顿时鞭炮齐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在白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紧接着,戏台上锣鼓喧天,易俗社的秦腔名角登台了。
开场是热闹的《大升官》,老生高亢嘹亮的唱腔响彻云霄:“为国家我朝朝暮暮忧心间,
为百姓我昼夜里不得安眠......”
台下顿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老人们眯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争抢着掉落的糖块;妇人们一边看戏,一边照看着身边的孩子。
王执事穿梭在席间,见啥夸啥:
“看这桌客人多热情,酒杯端的勤!
看那桌乡亲多实在,饭菜咥得香!
主家待客真情意,酒肉管够不吝啬!
客人贺喜真心诚,祝福声声不停歇!”
当他进的仓库门来看到豫才先生安静地坐在一旁,立即唱道:
“这位先生真沉稳,腹有诗书气自华。
虽不说话情意在,祝福都在眼神里!”
发现唐澍酒量好,他又唱:
“将军海量真豪爽,喝酒如同饮甘泉。
祝酒一杯又一杯,祝福娃娃快长高!”
流水席上,八凉八热四蒸碗摆得满满当当。羊肉泡馍、葫芦鸡、粉蒸肉、臊子面......地道的陕西风味让宾客们赞不绝口。
“这羊肉炖得烂糊!”陈赓大口吃着羊肉泡馍,对叶沧白说,“比上海那些馆子强多了!”
叶沧白优雅地夹起一块葫芦鸡:“确实地道。这味道,让人想起家乡。”
卢父卢母忙得脚不沾地,挨桌劝酒布菜。“老王,尝尝这酒,二十年的陈酿!”“李校长,这葫芦鸡是特意从西安请来的厨子做的!”卢母则细心照顾着女眷们,看到豫才先生不太动筷,特意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先生,您尝尝这个,酸汤开胃,连汤带水的吃了身子也暖和。”
午后,戏台上换上了《三娘教子》。老旦凄婉的唱腔让不少妇人抹起了眼泪:
“小奴才一言问住我,闭口无言王春娥。叫一声不孝的奴才,听娘把从前事细对你说......”
这时,王执事站到戏台前,来了一段压轴唱喏:
“卢家今日喜事多,听我细细说端详。
一喜添丁人兴旺,二喜五谷堆满仓。
三喜宾朋坐满院,四喜邻里热心肠。
五喜厨子手艺巧,六喜酒肉十里香。
七喜娃娃相貌好,八喜名号传四方。
九喜天公不下雪,十喜人人笑脸扬。
要问喜事有多少?井绳担子挑不完!”
这段“详\/旺\/仓\/院\/肠\/巧\/香\/好\/方\/雪\/扬\/完”一韵到底,赢得满堂喝彩。连守常先生都捻须微笑:“这韵脚押得,比有些新诗还工整。”
夕阳西下,戏台上唱起了《周仁回府》。月光如水,洒在白雪覆盖的村庄上。祠堂前燃起篝火,年轻人围着火堆跳起了秧歌。
卢润东抱着儿子,和李若薇并肩站在院中,看着这热闹而又温馨的场面。“今天真好。”李若薇轻声说。卢润东握紧妻子的手:“是啊,有家人,有朋友,有同志,这就是我们奋斗的意义。”
等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陈赓也从王根英那边转完过来了。他大步走到卢润东夫妇面前,笑着说:“润东、若薇,今天这满月酒办得真是热闹又温馨啊!我刚才去看了看根英,她也为你们高兴呢。”
卢润东笑着回应:“老陈,你能赶回来参加,我们心里特别暖乎。根英嫂子和你儿子那边咋样?”
陈赓拍了拍卢润东的肩膀:“她娘俩被你们养的白白胖胖的,挺好的,就是念叨着等孩子大点,要带着来跟小景澄玩呢。”
李若薇温柔地说:“那可太好了,孩子们一起长大,多有趣。”陈赓点点头,又看向卢润东怀里的小景澄:“这小家伙,今天可是万众瞩目,这么多人疼他。”
卢润东笑着说:“是啊,大家都这么喜欢他,希望他以后能像大家期望的那样,健康成长,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陈赓认真地说:“一定会的,有你们这么好的父母,还有这么多关心他的长辈,这孩子以后肯定差不了。”说着,陈赓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根英给孩子做的小衣服,针脚可细密了,让孩子穿着,就当是阿姨的一份心意。”
李若薇接过布包,感动地说:“太谢谢根英嫂子了,带孩子这么累还要操心这事儿。润东,你还别说。根英嫂子这衣服做得真好,孩子穿上肯定舒服。”
陈赓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以后啊,咱们还得一起看着小景澄长大呢。”众人听了,都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这个充满温馨和欢乐的小院里。
夜色渐深,但欢庆还在继续。秦腔的锣鼓声、执事的唱喏声、乡亲们的欢笑声,汇成了一曲动人的交响。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新生命的喜悦温暖着每个人的心房,也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第189章 年会
腊月廿三,大雪依然在落下。该送的客人都已经送完,该到的参会的人也已经抵达。北风呼啸着,依然挡不住来参加年会的这几百号人的热情,这也是卢润东做事以来的头一次年会。
上午十时,最大的仓库里人头攒动,四大部的重要骨干齐聚一堂。此时台上正在发言的是罗总。
“今年民部需建设聚村1865个,已完成建设的1358个,正在建设收尾的507个。参与完成聚村人数1540万余。其中甘陕境内230个,麟州到巴彦淖尔1350个,冀鲁豫方向165个,晋省的运城至太原方向120个。”
“明年预计建设万人聚村3185个,其中在甘陕地区340个,巴彦淖尔方向建设650个,晋省560个,冀鲁豫1635个。等我们在北方的所有聚村完成后,大约可以完成7369万人口的迁徙、聚集。苏鄂皖聚村工作,预计明年底时工作队会初步试探着进入。”
“今年新修水库53座、水渠3690公里、水井……;新增灌溉设备,如水泵等约……;新修省道、乡道6300公里,道旁树……;新盖屋舍共计……。以上为民部今年的工作报告,报告人:老罗。谢谢大家!”罗总末尾感谢的话刚脱口而出,台下雷鸣般的掌声便已响起且经久不息。
罗亦农一个深鞠躬到底,感谢着台下的掌声,也感谢着与他同行的那些日以继夜努力工作的民部同事。
第二个上台的便是阎总,接下来他汇报的是今年度整个西北工业基地的建设情况以及产出。
阎总稳步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后开始说道:“今年西北工业基地在各方努力下取得了显着进展。将卢润东同志28年签署的各类油田、化工、机械加工、汽柴油发动机、河道用运输船建造、航空发动机与飞机设计研发中心、飞机制造中心及其配套的小型风洞设备均已落地。年初与英法美签署的铁路附带的电话通讯和国际电报中心全部完成。陕北的钢铁厂已经建成的三个高炉炼钢近年生产优质钢材八十七万吨,预计明年五个炼钢高炉完全建成后年产量将达到360万吨。该产量除了满足了我们目前机械加工的需求之外,其中供给了军用四十五万吨,民用项目钢材七十五万吨。钢铁冶炼配套焦煤年内全部配套完成,产量完全可以满足钢铁冶炼需要。另外火力发电今年新修电站十二座,目前主要为工业用电,民用电只能满足德国技术人员定居点用,其他的用电全部得按照工业用电的高峰波谷进行供电。目前西北工业基地的在职技术人员人,工人人,管理人员4860人。”
“以上为今年度西北工业基地的建设情况以及产出报告,报告人:老阎。谢谢大家的聆听!”阎帅话音刚落,台下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阎帅伴随着掌声走下台时,叶总整理了一下沾着雪沫的中山装袖口,沉稳迈步上台,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张坚毅的脸庞,声音透过临时架设的扩音设备,在仓库里掷地有声:
“各位同志,我代表军执委作本年度工作报告。截至目前,北方工农革命军已完成三军整编,现有作战部队5个集团军、30个军,总兵力90余万人,其中组织成员占比18%,积极骨干分子占比65%。装备方面,依托工业基地产出和进口装备,已列装英制步枪36万支、轻重机枪9600挺、迫击炮3860门,组建了18个重炮兵团、2个坦克装甲师,配备英美轻型坦克180辆、装甲运兵车210辆。今年军事训练聚焦‘攻防结合、协同作战’,组织军团级对抗演习1次、跨区域拉练12次,部队野外生存能力、夜间作战能力显着提升。”
“实战方面,我们先后肃清甘陕宁青边境匪患420余股,击溃蒙古部落骑兵进攻6次,保障了聚村建设与工业基地安全。明年,军执委计划新增6个机械化师、36个高射炮防空团,重点强化晋省大同方向、热察方向防线建设,同时开展‘兵源储备计划’,在各聚村建立民兵训练点,预计年内完成50万民兵轮训。以上为军执委年度报告,报告人:老叶。”
掌声中,叶总颔首退场,陈先生手持厚厚的报告册走上台,镜片后的目光透着儒雅与坚定:“教育是立国之本,更是我们凝聚力量、启迪民智的根基。本年度,教委已在各聚村建成小学1240所、中学315所、职业培训学校47所,专业大学5所,覆盖所有学龄儿童,入学率达100%,其中今年启动了女子学校,完成女子全面入学的伟大宏愿。教材编写坚持‘实用、通俗、爱国’原则,除基础文化知识外,增设工业技术、农业技能、军事常识等课程,培养实用型人才。”
“师资方面,通过‘留洋归国人才聘用、本地骨干培训、老知识分子动员’三管齐下,现有教师队伍达8600人,其中专科以上学历占比25%。同时,我们配合民政和军事建成政法大学、军事学院各1所,年内培养民政、军事等专业人才1800余人,全部输送至民政与部队。明年,计划新增中小学2600所、专科学校3所,启动‘五千人教师培养计划’,并在各聚村推广扫盲夜校,力争年内使青壮年文盲率下降30%。以上为教委年度报告,报告人:老陈。”
台下掌声渐歇,卢润东身着笔挺的绿色军装,腰间束着宽皮带,步履沉稳地走上台。他目光深邃,扫过仓库里悬挂的“团结奋斗,建设西北”横幅,以及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声音厚重而有力:“各位同志,今天是我们携手奋斗的第一个年头,也是我们在西北大地扎根立足、初见成效的一年。民部的聚村建设,让千万百姓有了安身之所;工业基地的崛起,让我们有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军队的壮大,让我们有了守护家园的底气;教育的普及,让我们的事业有了传承的希望。”
“这一年,我们熬过了缺粮少药的艰难,顶住了内外势力的压力,靠的是各位同志的流血流汗,靠的是工农群众的鼎力支持,靠的是我们对理想的坚定信念。明年,是关键的一年——聚村要向苏鄂皖延伸,工业要突破航空、造船核心技术,军队要筑牢防线,教育要培育更多栋梁。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就没有实现不了的目标!”
第190章 刺杀
就在卢润东话音未落之际,临时会议室的门被强行打开了,刺眼的阳光投射人群中,泛起一阵扬尘。
从门口涌进来的一群人中,突然走出一个身着西装、面色倨傲的年轻人。他扬着下巴,用带着俄语口音的中文高声打断:“看来我到的正是时候,你们继续开会,不用管我,我就在这里旁听。”
卢润东直到他说完这段话人都是懵的,心下不由得想:“你谁呀?就这么堂而皇之闯进会场,还让我们继续开会?大驴子也是越来越完蛋了,今天执勤居然能出这么大的纰漏。
卢润东目光环视一圈,看谁认识这位帮忙问一下到底啥情况?最后与去年从莫斯科归来的叶沧白、刚从沪上回来的陈赓对视一眼,发现只有他俩好似认识这个人。
这时叶沧白与陈赓眼神交流了一番,最后由叶沧白走上前对卢润东说道:“润东同志,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组织国际代表左明同志。左明同志,这位是组织在北方区的总负责人卢润东同志。”
卢润东听到叶沧白对左明的介绍后,不由得双目放光。就是这个王八蛋,天天给胡公他们三个人找茬、添堵。如果不是他革命就不会有如此大的牺牲。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想办法在这里除掉他。
左明上前一步早起骄傲的头颅说道:“卢润东同志,我听说你们的工作严重脱离了共产国际的指导路线?而且貌似走向了国际的反面?你们大肆搞工业化和聚村,过度军事扩张与工业建设,严重的忽视了工农革命的核心地位,更像是工农阶级在为你个人卖命的‘资本主义’!你们应该立刻停掉现在这里进行的一切,从此刻起无条件服从共产国际的安排,将全部兵力与资源投入到南方的革命暴动中,而不是偏安西北!”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不少同志面露怒色。卢润东眉头微皱,沉声道:“左明同志,我们的每一项工作,都是基于西北的实际情况,基于这里所有工农群众的根本利益。土地革命我们一直在推进,聚村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的土地革命。我们现在的所有建设本身就是为了更好地实现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工者有其利,学者有其所。所谓共产国际的指导我们会参考,但是我们走的是符合中国实际情况的,符合我们工农商学兵各个阶级利益的,属于国人自己的革命道路,具体路线必须由我们根据实际情况决定。”
“你这是公然对抗共产国际!”左明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我会向莫斯科汇报你们的‘错误’行径!”说完,他愤愤坐下,现场气氛一时凝重。
卢润东微微一笑,说道:“随意!约瑟夫的特使我都不待见他,更何况你一个国际派来的代表?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大驴子,你给我死进来!”
卢润东话音未落,满脸羞愧的宋老驴就从门口跑了进来,畏怯的对卢润东说道:“少爷,您找我?”
“这些人是谁放进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卢润东压下心中气恼问道。
“这些人都是赵青苗带来的,只是听他说是组织从沪上派来的负责人,找少爷你谈事情,具体我不清楚。”宋老驴低着头一口气将他知道的说完。
“好了,这事儿与你无关。先带他们出去找个地方安顿,会场这边我安排完就带人过来找他谈,你们先去吧!”卢润东说完摆摆手让宋老驴他们警卫营的人就把左明一行人带走了。
卢润东回过头来,有上会议台整理下思绪才继续说道:“各位同志,我们对革命的道路或许会有分歧,但请相信我们对中国革命的赤诚之心是一样的,对革命的最终胜利是坚信不疑的。我希望自今天起,咱们可以在内部展开一个轰轰烈烈的自查自纠自省的活动,如此才能使我们对革命的目标一致,建立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无论革命的过程中,遇到什么干扰阻拦,我们都要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路!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请大家有序离场。”
他话音刚落,年会在复杂的氛围中结束,同志们陆续起身离场。
傍晚,卢润东刚结束自己小院里与叶沧白、陈赓的三人小会,就让宋老驴将下午那群人带过来看看能否商量一下这事可以商量了结。
当卢润东的父亲与村里一众子侄端着热腾腾、香喷喷的饭食进院后,身后左明一行人也跟着宋老驴而来。
就在卢润东的父亲放下手中的木盘,准备反身往外走时。突然,王明身后的一名随从猛地拔出腰间手枪,枪口直指院内还与陈、叶二人谈笑风生的卢润东,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
“砰!”枪声在仓库里骤然响起,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站在人群边缘、穿着旧棉袄的卢父猛地扑了过来,将卢润东狠狠推倒在地。
子弹呼啸着穿过卢父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单薄的衣衫。卢润东重重摔在地上,只来得及看清父亲嘴角溢出的鲜血和最后望向他的、充满牵挂与决绝的眼神,便眼睁睁看着父亲缓缓倒在自己身上,身体逐渐冰冷。
“爹!来人,找医生!救我爹啊!”卢润东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现场一片混乱,叶沧白厉声喝道:“抓住凶手!”
宋老驴大踏步上前与几名警卫员迅速地将那名刺客按倒在地。
院门口的混乱持续了片刻,警卫员将凶手死死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把还在冒烟的手枪被踢到一旁,金属外壳上沾着的雪沫很快被溅落的血迹染红。卢润东跪在地上,颤抖着将父亲冰冷的身体搂在怀里,为了孙子满月新作玄色棉袄上的血渍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一小片暗红,与窗外飘进的雪花交融成浑浊的水痕。
叶沧白快步上前,蹲下身按住卢润东的肩膀试图安抚,只听卢润东说:“宋老驴!”
“少爷,我在!您吩咐。”宋老驴肃穆的对着卢润东敬了个军礼。
“你带着警卫营马上办四件事儿。第一、把附近能找的医生全部给我找来,另外赶紧把家里的药拿过来;第二、封锁整个村子,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能进出!否则杀无赦;第三、帮我把玄真找来;第四、这些人全部看押起来,包括带他们来的赵青苗。还不快去!”卢润东低声嘶吼到。
叶沧白声音低沉却有力:“润东,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凶手必须立刻审讯,这事交给陈赓,至于左明——”他目光扫向瘫坐在椅子上的国际代表,后者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西装下摆,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陈赓则立刻让人封锁院门,对着围拢过来的同志高声道:“所有人原地待命,无关人员不得离开,医护队马上到。润东,先把叔叔抬到里间安置!谁会止血的来一个!”
第191章 善后
与此同时,卢润东在里间的临时休息室里,用一块干净温热的面布轻轻擦拭着父亲的脸庞。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凝视过这张布满沟壑的脸。疼痛使得父亲的面庞,偶尔会抽搐一下,卢润东觉得自己的心都会莫名的随着抽搐而跳动。
父亲的棉袄上的血渍已经凝固,他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父亲几乎冰冷的胸膛上。急救的时机,稍纵即逝。
还好没两分钟村里常驻的两名医护人员,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见此情景也红了眼眶,小心翼翼地想从卢润东怀中接过卢父。卢润东舍不得将他的视线从父亲的身上挪开,也就跟着医护人员进入到屋内。
叶沧白叹了口气,冲医护人员递了个眼神,转头对陈赓下令:“把凶手押去审讯室,用最高级别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触,庶康你亲自来审。另外,派人看押左明一行人,限制他们的行动,但不要动粗,毕竟涉及国际,处理要谨慎。”
审讯室里,白炽灯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凶手被反绑在椅子上,脸上还沾着血污,却依旧梗着脖子,眼神里满是桀骜。
陈赓坐在对面,将一杯热水推过去,声音平静:“是谁派你来的?目的仅仅是刺杀卢润东,还是想搅乱整个西北根据地?”
凶手冷笑一声,别过脸不说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陈赓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模糊的照片——那好似凶手与一名外国男子在沪上火车站的合影,照片边缘还沾着些许泥巴。
“这个人是谁?别想告诉我你不认识他?你在来陕的前三天,曾与北苏的特使在沪上碰面,别告诉我只是巧合。” 听到“北苏”二字,凶手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陈赓趁热打铁:“你以为自己死了就一了百了?但你有没有想过,背后指使你的人,说不定早就想把你当弃子。现在坦白,我们还能对你从轻处理,若是顽抗到底,你连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番话像是戳中了凶手的软肋,他肩膀垮了下来,沉默片刻后,声音沙哑地开口:“是……是北苏国际的人找到我,说会让左明带我进入这里,然后由我负责刺杀让。他们说,只要杀了卢润东,西北根据地就会乱,到时候这里的一切都会投入到南方的革命中去。只用杀一人就能帮助到,中国的工农革命加快行进的速度,我何乐而不为!左明……左明他只是个蠢蛋,被我们利用了也毫不自知。我也不知道北苏国际许给了他什么好处,就让他在年会上故意挑事,分散你们的注意力,方便我动手。”
陈赓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轻声道:“润东,审讯有结果了,凶手是北苏派来的,那人是沪上的一个狂热地革命分子。北苏的人告诉他,只要干掉你这里的一切将会被全部派往南方,参加攻打南京城的城市攻坚战,届时会一举拿下常凯申,夺取革命的最终胜利。左明他根本不知情,只知道他是被北苏国际派来捣乱的,事后他必然成为北苏国际的弃子。”
“我想北苏国际不仅想借刺杀你,搅乱咱们在北方的整体布局,还打算等咱们内部彻底乱了,再让左明以‘共产国际代表’的名义接管工业基地,把北苏没有且急需的部分设备全部拆除后,和相关技术人员一起拉去北苏。现在组织在这里……上上下下都在等着你的指示,你得撑住。”
卢润东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声音却恢复了几分镇定:“北苏想趁乱搞事,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通知各部队加强戒备,尤其是延蒙古方向的防线,绝不能给他们可乘之机。给北苏国际发报说明情况,这次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切断与他们的所有合作。”他顿了顿,伸手抚摸着父亲的额头,“还有,我父亲的事要保密。我不想因为这事儿吓到我的亲人和村里的邻里。”
卢润东冷笑一声:“给北苏国际的电报发出去了吗?明确告诉他们,三天内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电报已经发了,估计明天就能收到回复。” 陈赓顿了顿,又道,“另外,根据凶手供出的线索,咱们在延蒙古方向的哨所抓到了三个北苏安插的接应人员,搜出了不少根据地的布防图。叶总已经让人加强了那边的巡逻,还调了三个装甲团和一个防空团过去,应该能防住他们的小动作。”
卢润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融化的积雪,阳光洒在地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左明那边怎么样了?” 他忽然问道。“还在小院里软禁着,情绪很不稳定,一会儿骂北苏骗他,一会儿又怕咱们处置他,连饭都没吃几口。” 陈赓答道,“要不要提审他一次?说不定还能问出点别的。”
卢润东摇摇头:“先不用,等北苏的回复再说。他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他转头看向里屋,父亲的呻吟声隐约传来,心中一紧,“我去守着我爹,外面的事就辛苦你和叶总、聂总多盯着点,别让同志们看出我状态不好,现在不能乱。”
医护人员将卢父抬上临时搭建的木板床,解开染血的棉袄,露出后背狰狞的伤口,消毒水的气味在小屋里弥漫开来。卢润东站在角落,看着镊子夹着纱布探进伤口,父亲眉头紧锁的模样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一名老医护人员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卢润东轻声道:“子弹没打中心脏,但失血太多,还得靠后续慢慢调养,这几天得有人时刻盯着。” 卢润东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哑:“辛苦你们了,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就算调空根据地的药库,也要保住我爹。”
陈赓点点头,转身离开。卢润东走进里屋,坐在父亲床边,轻轻握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父亲缓缓睁开眼,看到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力气。卢润东凑近,听到他微弱的声音:“别…… 别为我分心…… 守住…… 大家……”
“我知道,爹,你放心。” 卢润东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咱们的根据地会好好的,你很快就能好起来,还能去聚村的田里种地。” 父亲眨了眨眼,像是放心了,又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与此同时,左明在软禁的小院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 那是他之前给共产国际写的报告草稿。他越想越怕,北苏的人连刺杀都敢策划,肯定不会承认和自己有关系,万一西北根据地拿他顶罪,他就真的完了。他猛地走到门口,对着看守的警卫员喊道:“我要见卢润东!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说!我知道北苏还有别的阴谋!”
警卫员没理他,只是冷冷地说:“你他妈的还有脸提卢总?好好待着吧你!” 左明急得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回到屋里,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 “团结奋斗” 横幅,悔得肠子都青了 。
夜幕渐渐降临,根据地的灯一盏盏亮起,巡逻的战士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街道,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审讯室里,凶手依旧被绑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他知道自己没救了,北苏不会管他,西北根据地更不会放过他,只能低着头,等着最终的处置。
卢润东守在父亲床边,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陈赓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润东,北苏回电了,他们说刺杀是凶手个人行为,和北苏国际没关系,还说左明擅自配合凶手,要咱们把左明交给他们处置……”
卢润东猛地站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怒火,直至末尾那些无耻之言,怒极反笑:“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无耻之尤!告诉北苏,三天之内不当面给我一个交代,所有合作全部终止!以后别想从我这里拿一颗药!!!”
第192章 北苏来人
自打卢父被刺客刺杀那日起,整个西北工业基地和北方局系统,在叶总、聂总、陈赓的坐镇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一方面,严密控制消息,将左明闯年会引发的骚动迅速平息,转化为加强内部肃清、机密资料与技术人员保密的契机;另一方面,全面汇总、核算1929年北方的工业产出、财政盈余,并紧急规划来年的民生、教育、军事、工业工程的预算。
而卢润东则日夜守在父亲的病床边,衣不解带。看着父亲在鬼门关前挣扎,脸色由惨白渐渐转为不健康的潮红,他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愧疚、愤怒、后怕,种种情绪交织。他恨北苏的霸道,恨彼得罗夫的阴险,更恨自己连累了老父。
细心的李若薇,从宋老驴带着玄真道长行色匆匆赶往自家小院的那天起,就察觉了异样。她尾随而入,亲眼看到了公爹重伤昏迷、丈夫失魂落魄的模样。在她的逼问下,宋老驴顶不住压力,终于将刺客之事、北苏的指使以及卢润东发出的最后通牒,和盘托出。
李若薇一直以为自己作为卢润东的革命伴侣,早已做好了面对任何艰难险阻乃至牺牲的准备。然而,当冰冷的现实——公爹险些丧命,丈夫成为刺杀目标,赖以生存的同盟背后捅刀——砸在面前时,她依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口揪紧般地疼痛。她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不仅是家人的灾难,更是对整个革命事业的背叛。
1929年,腊月廿八。
北苏特使彼得罗夫,在沪上接到那份措辞强硬、隐含断交威胁的电报后,又惊又怒,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祖庵镇的卢家村。自打进入陕省,一路上的层层严密搜查,更是让他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他满脸怒红,几乎是闯进了叶总设在卢家村的临时办公室,大衣上的雪花都未曾拍净。刚一照面,他甚至来不及寒暄,就挥舞着拳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咆哮起来:
“野蛮!粗鲁!你们这是对伟大北苏的严重蔑视!是对共产国际领导权的公然挑战!是对伟大的约瑟夫同志的侮辱!”他的声音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回荡,“你们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你们根本无法承受来自北苏和整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怒火!请你们立刻清醒一点!”
叶总端坐在一张旧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只是平静地抬起眼,无声地凝视着暴跳如雷的彼得罗夫。那目光沉静、深邃,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穿透力。聂总在一旁慢慢喝着茶,陈赓则靠在窗边,看似随意,眼神却锐利如鹰。
在叶总这无声的凝视下,彼得罗夫高昂的声调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色厉内荏的本质逐渐暴露。他或许习惯于用声势压人,但在真正的意志和力量面前,他的底气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足。尤其是当他想到那份关于切断药品供应的最后通牒——那几乎是掐住了他们在远东地区活动人员的命脉,莫斯科绝不会对此无动于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在难堪的沉默中,带着一丝不甘和妥协,嘟囔了一句:“无论如何……你们应该向我道歉,向伟大的北苏和约瑟夫同志道歉。”
叶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彼得罗夫同志,需要道歉的,恐怕不是我们。关于贵方人员策划并实施刺杀我重要技术人员及其家属的恶劣行径,我们希望听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屋内的气氛,比屋外的寒冬更加冰冷。
彼得罗夫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叶总直接点明“刺杀”,彻底撕碎了他试图用“误会”或“个人行为”来搪塞的幻想。他强自镇定,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
“叶……叶总,这完全是污蔑!是那个凶手个人的疯狂行为,与我们北苏,与共产国际毫无关系!你们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我们审讯了凶手,人证物证俱在。”陈赓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匕首直刺要害,“他对彼得罗夫特使您向他描绘的,‘除掉卢润东,协调北方力量速胜南京’的宏伟蓝图,可是记忆犹新,供认不讳。需要我把审讯记录的副本,交给特使先生‘核实’一下吗?”
彼得罗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精准,更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革命耗材”的刺客,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把所有底细都交代了。他知道,抵赖已经毫无意义。
“这……这或许是下面的人误解了我的意思……”他试图寻找退路,语气软了下来,“革命工作难免会出现一些……偏差。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补偿……”
“偏差?……补偿?……”一直沉默的聂总放下了茶盏,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彼得罗夫的话,“用暗杀我们核心干部的方式来‘纠正偏差’?彼得罗夫同志,这是赤裸裸的敌对行为!这不是补偿能解决的问题!我们要的是态度,是你们对此事的定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卢润东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与平日那个精神干练的技术负责人判若两人。但他眼神中的冰冷和坚定,却让彼得罗夫感到一阵寒意。
卢润东没有看彼得罗夫,而是先向叶总等人微微点头致意,然后才转向彼得罗夫,声音平静得可怕:
“特使先生,我父亲,刚刚脱离危险期。”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不管你们内部有什么分歧,也不管你们伟大的约瑟夫想在东方做点什么。谁敢把枪口对准我的家人,对准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根据地,谁就是我的敌人,是我们整个北方局的敌人。”
他上前一步,虽然身形憔悴,气势却压得彼得罗夫喘不过气:“三天期限,今天是最后一天。留给你们时间已经不多了。今天,就在这里。你们必须公开声明,严惩元凶,保证此类事件绝不再发生。否则……”
卢润东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彼得罗夫面前。
“这是自1927年以来,我们向北苏方面提供的青霉素等六种药品的清单和供应记录。从后天,腊月三十,除夕日开始,所有供应,无限期中止。之前与你们合作、贷款的所有项目,同步终止。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你方承担。”
这份清单,比任何枪炮的威胁都更有力量。彼得罗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清楚地知道,这些药品对于在远东苦寒之地活动的北苏人员意味着什么,对于莫斯科某些高层人物的健康意味着什么。一旦断供,他在莫斯科的前途,甚至生命,都可能就此终结。
“卢……卢先生,这……这何必呢?事情还可以商量……”彼得罗夫彻底慌了神,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没什么好商量的。”卢润东斩钉截铁,“记住,你们依赖我们的,远多于我们依赖你们的。没有你们的物资,我们照样发展;但没有这些药,你们很多人,恐怕会很难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彼得罗夫一眼,“包括特使先生您的家人,对么?”
彼得罗夫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明白,他碰到的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块拥有坚定意志和强大实力的铁板。这场博弈,从他默许甚至纵容那个疯狂计划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败局。
叶总适时地站起身:“特使先生一路辛苦,先休息吧。我们等待莫斯科的正式答复。”他示意工作人员将失魂落魄的彼得罗夫带下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愈发猛烈的风声。
“润东,你做得对。”叶总拍了拍卢润东的肩膀,“有些底线,不容触碰。只有让他们痛了,他们才会学会尊重。”
卢润东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轻声说:“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儿子,任何一个中国革命者,都应该做的事。”他知道,这场风波或许会暂时平息,但与北苏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和控制与反控制的斗争,才刚刚开始。而他,和无数像他一样的中国人,必须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第193章 春节
由于卢润东夫妻及家人,对卢父被枪击的事情,保密的很好。对外只是说卢父年龄大了,年底打扫庭厨时,出汗受了风寒而已。
年关已近,这两年在卢润东的努力下,村里的各家比往年的日子过的更好了一些,因此今年各家准备的年夜饭,都比往年更加的丰盛了。
年三十中午,村里到处飘荡着年夜饭的香气。今年由于刺杀事件,耽误返回行程的几十位核心高层都留在了卢家村过年。
产后恢复很好的李若薇,也帮着卢母和李母忙活着年夜饭,李家的三个弟弟妹妹带着毛家的老二老三在厨房讨要好吃的,香香嘴儿。
只有毛家的老大,一个人在照顾着一个多月大的卢景澄。隔一会儿便会看向门口,看看自家老二老三,有没有给他送好吃的来。因为李妈妈和卢奶奶做的好吃的,也给他馋滴不行。
此时,在卢润东的小院内、堂屋里,火光熊熊。火光带来的温暖,驱散了人们从屋外带进来的寒冷。
老唐他们一群大老爷们儿围坐着火炉,嗑着瓜子剥着花生,不停的散着香烟,激烈的讨论着什么。
旁边的炕头上,叶总、聂总、邓总、任总、罗总、守常先生,也不断的在交流着教育、民生相关的议题。
突然,陈赓从门外裹着雪沫子和寒风进得门来,老唐刚好被这冷风打的一激灵,说道:“老陈,赶紧关上门,冻死了!老左,要不咱俩换个位子?”
“你就好好坐着吧!”老左一边剥着花生往嘴里扔,一边跟自己的同窗打趣道。
陈赓根本没理他,大步走向炕边,嘴上还不忘嚷嚷着:“润东、叶总,彼得罗夫接到北苏的电报了。”
“怎么说?”老任第一个忍不住的问道,身子由于起的过急,带翻了炕桌以及桌上的果子花生糖果。
“不至于,老任。真不至于!”老邓头扶好快要翻倒的炕桌,打趣道。
卢润东和叶总、聂总赶紧把被子上的果子花生糖果揽起来放进篮筐里。
“北苏的电报内,承认了他们发动的这次刺杀行为,也愿意为此次不当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按照润东之前的指示和要求,我们要求他们交出幕后黑手和策划者交给我们处理。对方没同意,只是说愿意按照我们的意愿,减少对国内革命的胁迫和技战术指导,另外可以增加对中国革命的资助预算,可以低价为我们提供钢、铝、铜锭,粮食、淀粉、肉罐头、奶粉、巧克力、糖、动物油脂。希望我们看在这些妥协以及物资条件上,继续为他们提供药物。”陈赓振奋的说道,以至于表情过于夸张逗的老邓头靠在炕桌上笑的东倒西歪。
“可以!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他们会同意润东最初看似有点要挟的条件。看来他们确实如润东说的那样,根本不愿意作为世界革命同志的我们赢得未来的这场胜利。甚至于他们一直想凌驾在我们头上,对中国的革命指手画脚。”叶总说到生气处,又把刚扶好的炕桌拍的东倒西歪。
“行了!你们几个就别跟这炕桌过不去了!”聂总笑着说道,眼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老任听到此处反而一屁股坐到炕上,卢润东眼看着他心中有个东西悄然坍塌,于是用手扶在了老任的背后,悄声说道:“老任,这是好事。早期看清本质,也就能早日走到属于咱们自己的正确道路上。对么?”
耳朵贼灵的老邓头听到此处,也用一只手扶着老任另一边的肩膀头子,对着老任说道:“对头!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件好事情。无论好坏,中国的革命就应该由咱们中国人用自己的脚步来丈量,无论前面有多么的艰难险阻,都不会挡住咱们前行的脚步。”
“是滴!是滴!”陈赓一边说着一边忙着褪去鞋袜,准备盘腿上炕。
“呼呼呼!”门又被推开了,冷风又毫无顾忌的横扫屋内刚暖热的众人。
“没完了?谁呀?”一而再的被冷风入怀,老唐都快要发飙了。
结果没等他话落,郝老歪满脸堆笑的引领着众人将做好的饭菜放到旁边的两个桌上,自己端着一盘蒸碗走到炕边对卢润东说道:“少爷,少奶奶说让我给您送点蒸碗来,让您尝尝她做的蒸碗和您以前吃到的,有啥区别没?”
“有酒没?”老邓头和刚上炕的陈赓同时问道。
“有,上次老爷给小少爷过满月,从库底翻出来的25年老西凤,还有几坛。我这就去给您温了拿来!”郝老歪稳稳的答道。明显经过这两年的锻炼,郝老歪的接人、待物、做事,比前两年更有精进。
“好,这个好!我还以为上次给喝没了!就它了!”老唐在旁边大声的鼓掌说道。
“老唐,这酒跟你有啥关系?这是我找老歪要的,别捣乱!”陈赓跟着自己的同窗笑闹着。
本来准备着大快朵颐的众人们,这会儿都摆好了碗筷,静静的等着郝老歪等会儿送来的老酒陈酿。
大约过了不到三分钟,郝老歪又带着人来了。铜盆放在炕边,里面注入几暖壶热水,将五坛酒放在里面温着。这种泥坛每个里面大约有10斤酒,五坛应该够他们这些人喝了。
老唐在众人的注视中,拿起一坛刚温好的酒,又在卢润东、陈赓、叶总、老邓头的眼神压迫里放在了炕桌上。
“懂事儿!”陈赓笑着拍着唐澍的肩膀打趣道。
陈赓撕开封口,给大家满上。叶总端起酒碗,等着老唐给屋里的所有人斟满酒碗后,才缓缓的说道:“29年的最后一道坎,今天终于过去了,但是我们也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敌人为何会如此疯狂?还不是咱们的发展速度和快速聚拢起来力量让他们胆寒!可为此给卢家、润东、卢父造成了令人痛彻心扉的后果!咱们不能坦然的站在他们一家为咱们磊起的基石上。今天的这第一碗酒敬为咱们提供饭菜的卢家,替润东挡枪而身受重伤的卢父。同志们,干杯!”说完叶总带着大家一饮而尽。
斟满酒,端起碗,叶总说道:“这第二碗酒,敬润东!若不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帮助咱们拨乱反正,咱们很多同志都会走岔路;若不是他甘冒奇险,只身付欧美给我们带回来了钱财、粮食、种子、工业技术、各类设备、舰船、飞机、武器,那能有今日的北方格局?所以第二碗敬润东!”喝完一亮碗底,笑着看向那些还在‘养鱼’的人。
再斟满,擎起碗,叶总又说道:“这第三碗酒,敬为了革命信仰,辛苦忙碌了一年的咱们自己!也祝同志们新年快乐!希望咱们革命道路,未来一年更胜一年。相信只要咱们能拧成一股绳,一起拼力向前,革命工作必能取得最终的胜利!为咱们,为革命,为信仰,为新年,饮胜!”
一口气喝完,叶总‘咚’的一声将酒碗砸在桌上。
卢润东站起身,不知道是酒意上头还是怎么了。只听他喊道:“同志们,开吃!新年快乐!吃起来、喝起来、唱起来、闹起来、嗨起来!”
一群汉子,在这间不到八十平方的屋内,笑着、闹着、唱着、哭着,抱成一团……
第194章 春节1
1929的除夕,便在卢家村这一众豪杰汉子们的酩酊大醉与纵横捭阖的谈笑间,悄然滑入了旧岁的年轮。
夜色在炭火的余温与酒气的氤氲中渐渐淡去,当第一缕大年初一的熹微晨光,怯生生地透过糊着崭新窗纸的棂格,投射在卢润东有些凌乱的卧榻前时,他被一阵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的喧闹声惊扰了残存的醉意。
“给东叔拜年啦!”,“东叔,发糖吃!”,“姐夫,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清脆稚嫩的童声,像一把把活泼的钥匙,捅破了宿醉带来的沉重帷幕。卢润东费力地睁开眼,只觉得眼皮沉得如同坠了铅块,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地提醒着他昨夜“战况”的激烈。
他撑起身子,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窗外,一群穿着崭新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孩童,正挤在院门口,眼巴巴地朝里张望,手里还攥着小小的布口袋,那是用来装压岁钱和糖果的。
这充满生机的人间烟火气,瞬间冲散了最后一丝酒意。卢润东嘴角不由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更为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少爷,醒醒神儿没?” 人未至,声先到,正是郝老歪那带着几分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嗓音。紧接着,帘子一挑,郝老歪和宋老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精神抖擞的警卫营士兵。郝老歪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宋老驴则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浓郁的面食和肉香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
“赶紧的,用热水擦把脸,醒醒酒。”郝老歪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毛巾搭在盆沿,“饺子这就下锅,等您放了迎新鞭炮,正好赶上吃头锅的!”
卢润东应了一声,接过毛巾。温热湿润的毛巾覆在脸上,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坦,仿佛将一夜的疲惫与混沌都熨帖开了。他仔细地擦拭着脸庞和脖颈,热水刺激下,精神果然清明了不少。
这时,其他屋宿醉的汉子们也都被陆续唤醒。这些平日里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政务中一丝不苟的男人们,此刻却全然不顾形象。
有的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水珠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有的干脆就着郝老歪端来的热水,唏哩呼噜地洗着,嘴里还含糊地抱怨着“这酒的后劲真他娘的大”。简单的洗漱完毕,众人便围到了已经摆满菜肴和碗筷的八仙桌旁。
桌上,卢润东的妻子为这民国二十年的第一餐,可谓是倾注了心血。不仅仅是象征“更岁交子”的各种馅料水饺——有皮薄馅大的地软粉条韭黄鸡蛋蒸饺,有搭配香醋辣油蘸水的萝卜猪肉馅儿饺子,还有酸辣开胃、汤底醇厚的三鲜酸汤饺子。
旁边更是摆满了刚出锅的硬菜:大盆的炖羊肉,汤汁乳白,羊肉酥烂;还有用荷叶包裹、香气独特的粉蒸肉,汤汁浓稠的黄焖鸡,以及炸得外焦里嫩、可直接食用或下火锅的小酥肉。此外,还有白胖松软的肉包子,以及热气腾腾、撒着麻花、酥页的油茶。
面对如此丰盛的美食,这群刚刚脱离醉乡的大老爷们儿也顾不上什么客套礼节了,纷纷端起海碗,夹起饺子,就着硬菜,大口吃将起来。一时间,餐厅里只剩下筷子碰撞碗碟的清脆声响,以及满足的咀嚼和吞咽声。这酣畅淋漓的吃相,本身就是对主家精心准备的最好赞美。
唏哩呼噜,风卷残云般,早餐便结束了。众人脸上都恢复了血色,精神也彻底振奋起来。除了卢润东需要留家照看父亲并处理一些内务,其余众人,无论职位高低,或驾驶着汽车,或直接翻身上马,都要按照既定计划,外出巡视各自的防区与辖区。
昨夜那场大雪,将整个关中平原装扮得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皓然。积雪没过了脚踝,行走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放眼望去,远山如披素缟,近处的屋舍、树木都戴上了白色的冠冕,纯净而肃穆。
然而,当队伍离开卢家村,行进到连接各聚村的主要道路上时,看到的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道路上的积雪,早已被附近聚村的百姓自发地清扫到了两旁,露出了坚实平整的路面。
一些老人和孩子还在用扫帚和铁锹清理着边角的残雪,看到巡视的队伍经过,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露出憨厚而亲切的笑容,向他们挥手致意,喊着“老总们新年好”、“辛苦了”。
看到此情此景,马背上的聂总不由得感慨道:“民心可用啊!有了百姓的支持,这天大的困难,也能趟过去。”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目光扫过道路两旁井然有序的田垄和被积雪覆盖的麦苗,心中对于即将展开的春耕和水利建设,又多了几分底气。
行程果然没有因为这场大雪而受到太多耽搁。在其中一个岔路口,聂总与叶总等人分道扬镳。临行前,宋老驴郑重地将几个沉甸甸的皮质手提箱交给了聂总。箱子入手颇沉,表面是结实的牛皮,金属扣件擦得锃亮。
聂总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比黄金还要珍贵无数倍的东西——那是卢润东在近段时间照顾病中父亲的间隙,从五星海棠反馈在他脑海中的跟战争有关的武器、设备,抽空将这些图纸绘制出的,这也算是他的一番心血结晶。
里面是整套整套的图纸:包括新式军服的样式、用料分解图;各类炮弹、炸弹、地雷的结构详解;极具威慑力的火焰喷射器、单兵火箭的设计图;从轻巧的冲锋枪到沉重的机枪等轻重武器的改良与全新设计;还有迫击炮、榴弹炮、高射炮、卡车炮、火箭炮的精密蓝图;甚至包括了坦克车、轻型履带装甲突击车、重型履带装甲运兵车的机械加工详图;以及吉普车、重载卡车的机械图纸;更有战斗机、体型庞大的轰炸机的气动布局与内部结构图;还有关乎战场信息传递的雷达、步话机等电子设备的原理与制造图纸……
这些图纸,是未来武装力量的脊梁,是抵御外侮、守护家园的希望所在。聂总小心翼翼地将皮箱放在乘坐的越野车后座,用毛毯仔细盖好,仿佛守护着襁褓中的婴儿。他深知,自己和军工部的同仁们,今明两年的任务,就是让这些图纸上的线条和符号,变成实实在在、可以装备部队的杀敌利器。
第195章 春节2
就在聂总、叶总等人顶风冒雪,巡视四方之时,卢家内部也开始了新年特有的活动——走亲戚。
从大年初二开始,卢母便带着卢润东、李若薇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卢景澄,提着早就准备好的年礼,开始了为期数日的走访。礼物不算特别贵重,却十分用心:有关中特色的水晶饼、腊汁牛肉,有从西安城里买来的精细点心,有自家做的熏鸡、腊肠,还有给孩子们准备的新衣料和文具。
他们乘坐着马车,车轮碾过清扫干净的石板路和乡间土路,发出规律而舒缓的声响。每到一处亲戚家,都是同样的热情洋溢。鞭炮在门口炸响,红色的纸屑纷飞,如同洒落一地的喜庆。主家早早迎出门来,互相作揖拜年,说着“新年好”、“恭喜发财”之类的吉祥话。
进了堂屋,必然是热气腾腾的酽茶奉上,然后是摆满炕桌的瓜子、花生、红枣、柿饼等干果点心。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着旱烟或纸烟,谈论着今年的收成、来年的打算,偶尔也会低声交流一些时局的消息;女人们则围坐在里屋或厨房,拉着家常,手里或许还做着针线活,交流着持家育儿的心得;孩子们则早就凑到了一起,比较着谁的新衣服更漂亮,谁的压岁钱更多,然后在院子里追逐嬉闹,放着零星的小鞭炮,笑声清脆而响亮。
宴席是必不可少的。虽然比不上卢家年初一那顿的丰盛,但也都是各家的拿手好菜,充满了浓郁的乡土风味。大碗的肉,大盘的菜,自家酿的米酒或烧酒管够。席间,杯觥交错,笑语喧哗,亲情在酒香与饭菜的热气中愈发醇厚。
这样的走动,从卢家村开始,辐射到周边的村镇,甚至更远的亲戚家。一天往往要走两家甚至三家,马车在冬日晴朗或微阴的天空下奔波,车厢里满载着礼物与欢声笑语。卢润东虽然奔波,但看着家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感受着这乱世中难得的温情与安稳,心中也充满了慰藉。这份基于血缘与乡情的纽带,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重要根基之一。
日子在走亲访友的热闹中飞快流逝,转眼就到了大年初八。清晨,卢家村再次变得喧嚣起来。外出巡视的几十号人,风尘仆仆,却又精神奕奕地陆续返回。他们带回了各地最新的情况:雪情的影响、百姓的情绪、边境的动静、春耕的准备……这些信息,将是接下来决策的重要依据。
简单的休整之后,在卢家那座兼做会议室的宽敞堂屋里,一场决定未来一年乃至更长时间发展方向的重大会议召开了。屋内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长条会议桌上铺着素色的桌布,上面摆放着茶壶、茶杯和几个烟灰缸。与会者们围桌而坐,神情严肃而专注。
卢润东作为核心,首先明确了今年需要着力推进的几件大事。
罗亦农负责的民部,任务最为繁重基础。他需要继续推动“聚村”计划,将散居的百姓更好地组织起来,形成合力,共同应对可能到来的旱灾与其他自然灾害。同时,要大力推广经过优选和培育的粮种、棉种,发动群众,利用农闲时节,大规模兴修水利设施——开挖水渠、整修池塘、加固河堤,并拓宽、平整连接各聚村的道路,确保物资运输和人员调动的通畅。“民为邦本,本国邦宁。民生工作,是这一切的根基,亦农兄,辛苦你了。”卢润东看着罗亦农,语气郑重。
邓总领导的工业部,则要进入全面发力阶段。去年规划、奠基的众多厂矿企业,必须在今年全部建成投产,并开足马力进行生产。无论是钢铁、煤炭、水泥等基础工业,还是纺织、食品等轻工业,都需要形成规模效应。尤其是关系到军队健康和战场救护的药厂,三期工程要尽快收尾,四期扩建要立刻提上日程,争取早日实现更大规模的磺胺等关键药品的自给。“我们的军队和百姓,不能因为缺医少药而无谓牺牲。工业是强兵富国的保障,邓总,你的担子不轻。”
聂总掌管的军工部门,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卢润东交给他的那些皮箱里的图纸,就是军工体系未来发展的指明灯。聂总需要组织最精干的技术力量,进行消化、吸收、试制,今明两年内,必须争取将这些图纸上的武器设备,从样枪样炮到初步量产,一步步落实。从单兵武器到重型火炮,从装甲车辆到通讯设备,都要建立起相应的生产线或至少是试制能力。“聂总,军工是矛亦是盾,这些图纸能否化为实物,直接关系到我们能否在未来的战争中站稳脚跟,甚至克敌制胜。”
叶总与老唐则负责军事部署与军队建设。他们需要依据现有的防区地图和敌情通报,精心部署各地防线的修建与加固,将聚村的护村队纳入统一的训练和指挥体系,进行严格整训。最终目标,是在年底前,将总兵力扩充到一百二十六万,满编七个集团军,形成更加强大的机动作战和区域防御能力。“叶总,唐兄,扩军和练兵,是保证我们生存空间的根本。防线要固若金汤,军队要如臂使指。”
至于空军和海军,虽然基础薄弱,但也要加速发展。空军要扩大招募和培训规模,争取组建六个具备实战能力的飞行大队。海军则要充分利用从英美购回的两个舰队的舰艇为核心,尽快配齐人员,形成初步的近海防御与护航能力。“海空虽非我们所长,但绝不能成为短板,必须未雨绸缪。”
最后,卢润东看向守常先生:“守常先生,教育乃百年大计。我们必须扩建中学、大学的数量,大幅增加在校学生人数。不仅要培养眼前急需的技术工人、工程师、医生、教师,更要为长远发展储备高层次人才。确保每年能向国外,特别是英、法、德、美四国派遣足够数量的留学生,去学习最先进的科学技术、军事理论和工业管理。这些人,将是未来建设的栋梁。”
一项项议题在充分的讨论中被明确下来,责任落实到人,时间节点也被大致划定。会议室内,烟雾缭绕,争论声、附议声、笔记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紧张而务实的气氛。这是一幅乱世中的群策群力图,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着无数人的命运,以及这片土地的未来。
第196章 道医、中医
正月初九,年味尚未完全散去,一辆吉普车卷着残雪,停在了卢家村口。驾车的是郝老歪,副驾驶上跳下来的,正是被专程接回来的道长玄真。
自打年前从沪上回来,他便断了再回租界的念头。那片曾经由他周旋经营、声色犬马的十里洋场,已成了前尘旧事。卢润东这次找他回来,赋予他的,是重整华夏岐黄古术、发掘故纸堆中文明薪火的重任。
玄真年纪不过三十,身穿一袭崭新的青布道袍,料子笔挺,是临行前上海老师傅赶制的。他步履看似随意,实则暗合章法,宽大的道袍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摆动,若不细看,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然而,视线下移,便会看到他脚上那双擦得锃亮、与时令格格不入的大头皮鞋——这身刻意的混搭,是他多年来穿给外人看的伪装。
郝老歪引着他往卢家大院走,玄真浑不在意地跺了跺脚,震掉靴子上的雪沫,心里却是一片清明。这身看似“离经叛道”的行头,自那年恩师在租界里不明不白惨死于日寇刀下后,便成了他的铠甲。
他将真正的悲愤与深厚的道家修为深深藏起,以一副爱钱财、贪享受、帮人算命、查看风水的不羁世俗的假面游走各方,只为更好地行事。也或许,是为了麻痹那份刻骨的痛楚。唯有在卢润东这个知根知底、且同样心怀大志的同乡老友面前,他才能偶尔卸下心防。
他首先被引至卢父的卧房。房门一关,喧嚣隔绝。玄真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收敛,眼神变得专注而沉静。他在卢父床前坐下,三指搭上老人干瘦的手腕,指尖仿佛带着微不可察的暖意。这一刻,他不再是十里洋场那个八面玲珑的“玄真道长”,而是全真祖庭正脉传承、医术精湛的嫡传弟子。
他凝神静气,呼吸变得绵长细微,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贯注于指尖,感受着那皮下脉搏每一次细微的搏动,探寻着气血流转的轨迹与脏腑深处的回响。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偶尔的噼啪声,映衬着他此刻的庄重。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轻吁出一口气,转向一旁紧张等待的卢润东及其家人时,脸上才又重新挂上那抹熟悉的、略带戏谑的笑容,打了个稽首,腔调也恢复了往常的调调:“福生无量天尊。瘦猴,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令尊这脉象,比年前可是滑利顺畅多了。沉疴痼疾虽未连根拔起,但病情确已极大缓和。之前用的方子,照常吃着,我再添两味温补扶正的辅药,帮他固本培元。包管老爷子开春就能下地,含饴弄孙。保管你小子有空睡媳妇,不再三人行!”
听到玄真这带着调侃却无比肯定的诊断,卢润东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下,他长长舒了口气,笑骂道:“你这张破嘴!不过,有你这句话,我信!” 他随即挥挥手,让家人安心照顾父亲,自己则一把揽住玄真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往自己的书房拽,“走走走,书房说话,有大事等你扛!”
进了书房,卢润东反手关上门。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他亲自提起铜壶,给玄真沏了杯滚烫的浓茶,脸上的玩笑之色褪去,变得异常认真:“道爷,沪上的差事,我让旁人接手了。年前着急把你请回来,是有三件关乎祖宗根基、子孙后代的大事,非你这身真本事不可。”
玄真大大咧咧地坐在太师椅上,很自然地翘起二郎腿,那双翻毛皮鞋在炭火映照下格外显眼。他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暖流直通丹田,这才斜眼看着卢润东,语气却少了平日的浮夸,多了几分沉稳:“瘦猴,看来你这摊子是越铺越大了。行,既然你信得过,把道爷我从那花花世界捞出来干正事,那你且说说看。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是为了这片土地和百姓,你家道爷我,这把骨头就卖给你了。”
“第一,振兴中医、道医,挖掘散落民间的古文化传承。”卢润东语气斩钉截铁,“我拨专款,由你牵头,成立一个机构,派人遍访全国,尽全力收集散落的医典、秘方、古籍孤本!不管花多大代价,都要把这些老祖宗留下的智慧火种抢回来!同时,寻合适山川,大规模开辟中草药种植园。我深知,兴医必先兴药。没有合乎古法、得天地精华的好药材,再妙的方子也是无根之木!” 他目光灼灼,“这事儿,非你这既得道门真传、精通药性医理,又熟知江湖门道、能辨真伪的人不能办。道爷,这是你的根基,也是你的责任。”
玄真闻言,端着茶杯的手稳稳放下,眼中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被一种深沉的锐利所取代,甚至隐隐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绝,仿佛想起了某些往事。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瘦猴,你算是戳到道爷我心窝子了。此事……功德无量,更是我辈职责。医道传承,关乎性命,文化薪火,关乎族魂。师父他……”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转而道:“这事儿,我接了!倾尽所能,必不让先人智慧蒙尘,必让道医精华普惠世人!”
“好!”卢润东用力一拍大腿,“第二件事,需要你以道门身份,联络各方高人。传达我的意思:我欲大兴道门典籍、古乐、道医,不只是为了道门,更是为了传承华夏文明,济世利民。同时,请真正精通风水堪舆的高道,在西安周边寻一处吉地,修建一座祭台。”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悲悯与庄重,“这祭台,是为未来……为那些在必将到来的、保家卫国的血战中牺牲的将士,建一个永享祭祀、供后人凭吊的所在。此祭台落成之后,往后每年定期的祭祀,以及清明、中元等重大节日的祭奠仪式,皆由你们道家一力主持操持。 用你们最庄严的科仪,最纯净的念力,告慰英灵,凝聚国魂!让英魂有归处,让后人知来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还有,据可靠消息,日本鬼子在泰山、嵩山等地,似有破坏我山川脉络的恶行。我想请道门高人,以你们的传承和方式,巡查神州龙脉要害,确认是否遭劫。若真有其事,且能人为修复疏导,请务必尽力!我不敢妄断风水定国运,但山河安泰,地气昌隆,方能凝聚我华夏不屈之魂!”
玄真听完,脸上的最后一丝随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主持烈士祭祀,这绝非寻常法事,而是将道门的科仪与民族的忠烈直接相连,意义非凡。
第197章 庙会
他缓缓起身,这一次,整理道袍的动作庄重而自然,他对着卢润东,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完整的道家稽首礼,声音沉静如水:“润东兄,你有此心此念,玄真……感佩!追念英烈,护持山河文脉,尤其是将这祭祀英灵的重任托付我道门,此乃大丈夫所为,亦是我道门护国佑民之本分!此事,玄真义不容辞,定当竭尽所能,联络同道,以最隆重的科仪,使英魂永享血食,让我道家钟鼓,成为告慰忠魂之雅乐!”
“第三,”卢润东趁热打铁,“我希望促成更多道人下山,深入穷乡僻壤,为民看病施药。所有药费花销,我们全额报销。百姓自愿的香火功德,皆归道观。但需言明,药物由我们组织提供。如此,既解民瘼,亦不损宫观生计,更能让百姓知晓谁在做事。” 他深知其中复杂,“各派规矩林立,协调不易,需你这兼具深厚底蕴与……呃,‘灵活手段’之人来推动。”
玄真沉吟片刻,眼中闪过洞察世情的明悟:“此举大善!惠及黎庶,光大教门,彰显仁政。其中关窍,我自知之。放心,道爷我自有分寸,会寻那因势利导之法,说动各方。”
卢润东见他应承,心中大石落地,最后笑道:“听闻重阳宫已修缮完毕?正好,借正月十五元宵庙会,广邀天下道门同仁观礼。所需费用,直接找老歪。我们便在法会之上,将这三件事,尤其是主持烈士祭祀这件大事,堂堂正正公之于众,扯旗放炮,如何?”
玄真眼中精光一闪,彻底明白了卢润东的布局——这是要借祖庭重光之威,聚天下道门之力,不仅振兴医道,更要赋予道家守护民族英灵的神圣职责。他郑重点头,语气铿锵:“善!重阳宫庙会,正合天时地利!此事交给我,必办得风风光光,将这祭祀之责,昭告同道,不负英烈,不负你所托!”
送走玄真后,卢润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皑皑白雪。玄真那看似不羁的外表下,深藏的道心与因师仇国恨而愈发坚韧的意志,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
医学、祭祀、堪舆、古乐、古籍……这些承载着千年文明密码的古老智慧,与枪炮、工厂、学校、仁政一样,都是重塑一个强大、自信、文明薪火相传的新华夏不可或缺的支柱。而由道家主持英烈祭祀,更是将精神的传承制度化、神圣化。
这个新年,他不仅迎来了事业的拓展,更找回了一位能托付文化复兴与英灵安慰重任的挚友与干将。那启航的号角,因这份厚重的承诺,而显得愈发沉雄有力。
正月十一,寅时刚过,东方天际才透出一丝鱼肚白,卢家村便已有了动静。不同于往日清晨士兵操练的号声与远处马路上的汽车轰鸣,今日的喧嚣带着一种节日的轻快。卢家大院门前,几挂马车蒙着锦缎打扮得喜庆至极,一群男人将孩子们还卢母让上马车,自己则上了后面的几辆。
卢润东今日特意换下了一贯穿着的军装或中山装,选了一身靛蓝色的绸面长衫,外罩一件黑缎面羊皮马褂,脚上是夫人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这身打扮让他少了几分平日的锐气,多了些儒雅与温和。
他的妻子正细心地为毛家的三个孩子整理新衣——老大穿着一件水红色缎面棉袍,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兔毛;另两个小子则是一身宝蓝色团花图案的棉袄棉裤,头戴虎头帽,脚蹬虎头鞋,浑身上下透着过年的喜庆。
东叔,庙会上真有能喷火的艺人吗?毛家的老大扯着卢润东的衣角,仰着小脸问道,眼睛里满是期待。
有,不仅有喷火的,还有踩高跷、舞大刀、耍猴戏的,多着呢。卢润东笑着摸了摸老大的头,目光却投向院门外逐渐聚集的人群。
邓总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长袍,围着灰色围巾,正与一身中山装的罗亦农低声交谈着;叶总和老唐则都穿着便装棉袍,只是腰杆挺得笔直,仍透着军人的英气。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位秘书、警卫人员,都换上了便服,融入了这节日的氛围中。
人都齐了?卢润东环视一周,笑着招呼,那咱们就出发吧。今日重阳宫庙会,玄真可是备下了大场面,咱们也去凑个热闹,看看这乱世中的太平景象。
众人纷纷上车,马车缓缓驶出卢家村。此时天光已亮,冬日的阳光透过薄云,洒在覆盖着残雪的田野上,反射出晶莹的光芒。官道上早已热闹起来——推着独轮车的农户,车上载着自家产的粮食、蔬菜;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满了针头线脑、糖果玩具;更多的是扶老携幼步行前往的百姓,人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笑意。
看来今年的庙会要比往年更热闹。罗亦农望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感慨道,去年此时,咱们还在为春荒发愁,想不到一年光景,变化如此之大。
民生稍安,则节庆复兴,这是好事。邓总接话道,咱们的工厂开工,道路修缮,百姓手里有了活钱,自然愿意出来走走看看。
车队行至离祖庵镇尚有一里处,便已无法前行——官道上挤满了前来赶会的人群和车马。卢润东当即下令停车,众人步行前往。
走着也好,更能体会这民间烟火。卢润东左手牵着老二,右手牵着老三,老大则拽着他的后襟随着人流缓缓前行。李若薇与卢母交替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卢景澄,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热闹的景象。
越靠近祖庵镇,空气中的年味便越发浓郁。各种叫卖声混搭着秦腔与道家的鼓乐,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香火、食物和人群的混合气味。远处,重阳宫巍峨的建筑群已隐约可见,青瓦红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
行至重阳宫前广场,众人都不由得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重修一新的重阳宫殿宇连绵,主殿高达三丈,飞檐翘角,斗拱层叠,屋脊上排列着栩栩如生的仙人走兽。朱红色的宫门大开,门前一对石狮子威严矗立,狮身披红挂彩,为这庄严的宫观增添了几分节日的喜庆。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阵阵传来的道门古乐。这音乐不同于民间戏班的喧闹,而是自有一种沉静恢弘的气度。编钟清越,每一声都如玉石相击,余音袅袅;玉磬空灵,其声穿透喧嚣,直抵人心;大鼓沉雄,节奏稳如泰山;笙箫悠扬,其音缥缈如云间鹤唳。这古朴典雅的乐章自宫观深处流淌而出,为整个庙会奠定了一种神圣而欢庆的基调。
好!这才是华夏正声!叶总忍不住击节赞叹,听此雅乐,如闻古圣先贤之教诲,令人心神为之一振。
老唐也微微颔首:道门音乐,确实有其独到之处。这编钟玉磬,怕是有些年头了。
众人驻足聆听片刻,卢润东才开口道:玄真为这次庙会确是费了心思。这道乐不仅是祭祀之用,更是要唤醒民众心中对传统文化的敬畏。
正说话间,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快步迎来,对着卢润东躬身行礼:卢先生,师叔正在殿内主持早课,特命弟子前来迎候。师叔说,诸位可随意游览,午时再到偏殿用斋。
卢润东认得这是玄真的徒弟清风,点头笑道:有劳了。我们自行游览便是,不必打扰道门清修。
辞别清风,众人正式融入了这庙会的热闹之中。
第198章 庙会/社火
宫门前广场的外围,早已是一片灯笼的海洋。正如关中俗语所说外甥打灯笼——照舅(旧),这正月里送灯笼的习俗,在关中地区源远流长。
摊位连绵上百步,各式灯笼争奇斗艳。最常见的便是莲花灯笼和火蛋灯笼。莲花灯笼用彩纸和竹篾扎成,形如绽放的莲花,下有流苏,精致喜人;火蛋灯笼则是个简单的竹篾圆球,糊上红纸,显得憨态可掬,多是三五岁幼童的心爱之物。
东叔,我要那个小马灯!老三指着摊位上一盏纸扎的骏马灯喊道。今年是马年,这种造型的灯笼格外受欢迎。
卢润东笑着掏钱,不仅给孩子买了,也给同行妻妹、妻弟每人都挑了一盏。妻妹选了一盏精致的宫灯,上面绘着嫦娥奔月的图案;老二则得了个火蛋灯笼,欢喜地抱在怀里。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硕大无比、糊着红绸的宫灯和大红灯笼。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见卢润东一行人气度不凡,主动介绍道:几位先生有所不知,这大红灯笼是给完岁灯的孩子准备的。娃长到十二岁,他舅就要送这样一对大红灯,寓意孩子圆满成人,此后就不再送灯啦!
罗亦农好奇问道:老伯,这灯笼都是您亲手做的?
可不是嘛!老者自豪地说,我家三代都是做灯笼的,祖传的手艺。这竹篾要选三年以上的毛竹,纸张要上等的宣纸,糊灯笼的浆糊都有讲究,要用糯米熬制,这样糊出来的灯笼又透亮又结实。
邓总拿起一盏灯笼仔细端详,赞叹道:好手艺!这灯笼骨架匀称,糊工精细,确是上品。
多谢先生夸奖。老者笑道,如今世道虽不太平,但这老手艺可不能丢。听说卢长官在咱们这儿兴办工厂,要是也能关照关照我们这些老手艺人,那就更好啦!
卢润东与邓总相视一笑,对老者道:老伯放心,这事我们记下了。
众人继续前行,孩子们提着新得的灯笼,小脸被映得红彤彤的,在人群中穿梭嬉笑,为这古老的庙会增添了无限生机。
穿过灯笼市,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扑面而来。这里是社火表演的核心区域,其声势足以撼天动地。首先闯入耳膜的,便是那由大鼓、铙钹、铜锣组成的大型锣鼓队。
二十余名精壮汉子,头扎红巾,身着统一的黄色号衣,正在卖力演奏。那面直径足有五尺的大鼓,需两人合抱,鼓手抡圆了膀子,鼓槌落下如惊雷滚地;数十对铙钹上下翻飞,碰撞出铿锵的节奏;四面铜锣敲出高亢的音色,指挥着整个乐队的节奏。这雄浑奔放的锣鼓声,一下下仿佛都敲在人的心坎上,让人不由自主地血脉贲张。
在锣鼓的开道下,社火队伍浩浩荡荡而来:
舞龙舞狮打头阵。一条金鳞闪烁的长龙,长十余丈,由十余名青壮年操控,在的引导下,时而蜿蜒盘旋,时而昂首摆尾,龙身起伏如波涛汹涌。四只色彩斑斓的雄狮紧随其后,随着绣球做出各种扑闪腾挪的高难度动作,时而搔首弄姿,时而腾空跃起,引得围观群众阵阵喝彩。
叶总看得兴起,忍不住大声喝彩,这舞龙的步伐,颇有战阵变化之妙!
高跷队更是让人惊叹。三十余名青壮年男子,绑着五六尺高的柳木腿,扮成八仙、唐僧师徒等各色戏剧人物,如履平地般行走。更有技艺高超者,能在高跷上表演金鸡独立鹞子翻身等绝活,看得人心惊胆战又连连叫好。
东叔,他们不会摔下来吗?老大紧张地拽着卢润东的衣襟。
放心,这些都是练了多年的老师傅了。卢润东安慰道,你看他们的步伐,稳着呢。
最引人惊叹的当属芯子(又称架子戏)。这是社火中最具技术含量的部分。只见八名壮汉抬着一座巨大的台架,台上竖着一根两丈高的铁杆,一个身着戏装、面涂重彩的孩童,被巧妙地固定在铁杆顶端,扮作《哪吒闹海》中的哪吒,手持火尖枪,脚踏风火轮,在高空中神态自若地做着各种动作。
另一架芯子上,则是《白蛇传》的水漫金山,白娘子与青儿凌空而立,脚下是纸扎的波浪,设计精巧,令人叹为观止。
这芯子的奥妙,全在字上。老唐仔细观察后说道,你看那铁杆的设计,看似惊险,实则十分稳固。这些孩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胆大心细,才能在这么高的地方保持平衡。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那舞铡刀的表演。只见五位赤膊袒胸、头扎红色英雄巾的关中壮汉,手持平日用来铡草的大铡刀,在场地中央虎虎生风地舞动起来。但见刀光闪闪,单手抡刀雪花盖顶劈刀跺刀,动作刚猛有力,配合着翻跳滚踢的筋斗,尽显关中汉子的彪悍与血性。
好!好功夫!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铜钱如雨点般抛入场中。
卢润东对身边的叶总低声道:这些舞铡刀的,多是本地护村队的骨干。你看他们的身手,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
叶总点头赞道:民气可用,民力可恃。有这样的百姓,何愁外敌不破!
此外,还有跑竹马、划旱船、赶毛驴、大头娃等各式杂耍,将喜庆和欢乐洒满每一个角落。整个社火表演区人山人海,喝彩声、锣鼓声、欢笑声汇成一片,将这冬日的寒冷驱散得无影无踪。
社火的喧嚣之外,是另一番充满生活气息的市井画卷。
农具市上,新打的锄头、镰刀、铁锹整齐排列,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庄户人家们在这些摊位前流连忘返,拿起一件家什,仔细掂量着分量,查看钢口是否坚韧,木柄是否趁手。
这把锄头多少钱?一个老农拿起一把新锄头,用粗粝的手指试了试刃口。
老大爷好眼力!摊主是个满脸煤灰的铁匠,这是用上好的钢打的,包您用上三年不卷刃。只要八个铜子。
老农摇摇头:太贵了,去年才卖六个铜子。
哎呦我的老大爷,如今生铁涨价,人工也涨,六个铜子连本都不够啊!
卢润东在一旁静静听着,对邓总道:民生多艰啊。一把锄头涨两个铜子,对庄户人家就是不小的负担。
邓总点头:咱们的钢铁厂投产后,这种情况应该会有所缓解。至少要保证农具价格稳定。
第199章 庙会/民生
家什市里,锅碗瓢盆、坛坛罐罐琳琅满目。摞得高高的粗瓷大碗,带着靛蓝色花纹的陶罐,厚实的铁锅,小巧的油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女人们在这些家什间穿梭,拿起一个碗轻轻敲击,听着那清脆或沉闷的响声,判断着瓷胎的优劣。
调味摊前,更是生活气息浓郁。大块的土冰糖如水晶般晶莹;深褐色的陈醋散发着醇厚的酸香;用油篓盛放的菜籽油清亮透彻;颗粒粗大的青盐堆成小山;散发着豆麦发酵香气的面酱用大缸装着;各种档次的茶叶分门别类地摆放着。空气里混合着醋的酸香、酱的醇厚和茶叶的清气,与不远处小吃摊的浓香交织,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民生画卷。
这才是根基啊。罗亦农抓起一把麦种,仔细看着颗粒的饱满度,对卢润东低声道,农具、种子、家里的锅灶,少了哪一样,日子都过不踏实。民部今年兴修水利、推广良种,还得保障这些基本物资的流通,价格要稳,质量要佳。
卢润东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认真挑选物品的百姓,沉声道:不错,让百姓能安心生产,踏实过日子,是我们一切计划的基础。这些东西,看着平常,却是民心稳定的压舱石。
在庙会的一角,一座临时搭起的戏台上,秦腔的嘶吼正撼人心魄。
戏台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高约五尺,四周插着各色旗幡。台前黑压压地坐满了观众,多是中老年男子,也有不少妇女带着孩子站在外围观看。台上正在上演的是《斩单童》,讲述的是隋唐好汉单雄信被俘后誓不降唐的故事。
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板胡拉出高亢入云的引子。台上那员,面涂重彩,身穿靠旗,一声裂帛般的唱腔吼出:喝喊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笑开怀!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仿佛带着金戈铁马的沙场气息,直冲云霄。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那演员继续唱道:某单人独骑把唐营踹,直杀得儿郎们痛悲哀。 唱腔慷慨激昂,将单雄信的豪迈与悲壮演绎得淋漓尽致。
卢润东等人站在外围观看,也被这浓烈的气氛所感染。叶总感叹道:如此强音,方能铸就强魂!这秦腔唱的不是靡靡之音,而是我关中子弟的铮铮铁骨!
台上,单雄信唱到动情处,声音转为悲凉:今生不能把仇解,二十年报仇某再来! 这一句如泣如诉,却又带着不屈的刚烈,听得人热血沸腾,又不禁潸然泪下。
台下许多老汉听得如痴如醉,手指在大腿上跟着板眼轻轻叩击,听到激越处,便会爆发出声声。这苍凉悲壮、慷慨激昂的声腔,完美诠释了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积淀的刚烈与血性。
与秦腔戏台相隔不远,另一个较小的戏台上,传来的是婉转缠绵、如泣如诉的迷糊戏(眉户戏)唱腔。台上正在上演《张连卖布》,唱腔柔和细腻,生活气息浓厚。旦角水袖轻挥,眼神流转,唱腔柔美动听;小生扮相俊朗,举止文雅。台下的婆姨媳妇们看得格外专注,随着剧中人的悲欢离合,时而掩嘴轻笑,时而擦拭眼角。
这迷糊戏唱的是家长里短,说的却是人情世故。罗亦农评论道,刚柔并济,文武之道,在这庙会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卢润东点头道:秦腔振奋人心,迷糊戏陶冶性情,都是教化民众、凝聚乡情的重要方式。
在广场的左侧,一长排临时搭起的凉棚下,悬挂着道家义诊,施药济世的布幡。这是卢润东与玄真商议的第一件大事的初步落地。
十几个义诊棚前都排着长队,来自终南山各道观的道长们正在为百姓诊病施药。这些道长有的须发皆白,显然医术精湛;有的正当壮年,诊脉开方一丝不苟;还有几个年轻道童在一旁协助抓药、维持秩序。
卢润东特意在义诊区驻足良久。他看见一位老道长正在为一名面黄肌瘦的农妇诊脉,老道长的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妇人腕部,闭目凝神,良久方才睁眼。
娘子这是脾胃虚弱,气血不足。老道长温言道,可是平日里饮食不周,劳碌过度?
那妇人连连点头:道长说得是,家里孩子多,又要下地干活,常常一天只吃两顿饭...
老道长叹了口气,提笔写下药方:黄芪一两,当归三钱,白术五钱...先吃七剂,早晚各一服。记住,药补不如食补,日后定要按时吃饭。
旁边的道童熟练地按方抓药,将包好的药材递给妇人:大娘,这药您拿好,分文不取。若是吃完了还不见好,下个集日再来。
那妇人接过药包,眼眶泛红,连声道谢:多谢道长,多谢道长!这真是救命的恩情啊!
另一个诊棚里,一位中年道长正在为老农针灸治疗腿疾。只见他取出一套银针,在酒精灯上消毒后,精准地刺入环跳、阳陵泉等穴位。不过片刻功夫,老农原本紧皱的眉头就舒展开来。
神医,真是神医啊!老农激动地说,我这老寒腿疼了十几年,看过多少郎中都不见效,这一针下去,立马就轻松了!
清风道长正在各个诊棚间忙碌协调,看见卢润东一行,连忙迎了上来:卢先生,师叔安排的义诊,从初八就开始了。这两天已经为上千名百姓看了病,施出去的药材价值不菲啊。
卢润东满意地点头:做得很好。药材还够用吗?若是不够,立即让人去西安采购。
暂时还够,清风回道,师叔早有准备,提前囤积了大量常用药材。只是有些珍贵药材,确实所剩不多了。
邓总在一旁感慨道:医者仁心,这才是真正的济世利民。咱们的药厂投产后,要优先保证这些义诊药物的供应。
第200章 庙会/传承
在庙会的东南角,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聚集了众多手工艺人,这里是传统技艺的展示区。
一位老银匠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简易的工作台,炭火炉烧得正旺。他手持小锤,正全神贯注地在一只银镯上錾刻着缠枝莲纹。锤起锤落间,细腻的花纹渐渐显现,每一道线条都流畅自然。
好手艺!邓总忍不住赞叹道,这錾刻的功夫,没有几十年练不出来。
老银匠抬起头,露出朴实的笑容:先生好眼力。我家三代都是银匠,这手艺传了一百多年了。如今洋货多了,愿意学这老手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卢润东拿起摊位上的一只银锁片,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做工极其精致。他转头对罗亦农说:这些老手艺是咱们的文化根脉,不能丢。工业部可以考虑设立一个传统工艺保护基金,支持这些老师傅带徒弟。
这个主意好。罗亦农点头,既能保护传统技艺,又能为百姓增加一条生计。
旁边的剪纸摊位上,一位中年妇人手持剪刀,红纸在她手中翻飞,不过片刻功夫,一幅连年有余的窗花就完成了。鱼儿活灵活现,莲花栩栩如生,引得围观的妇女们阵阵惊叹。
娘,我要那个!秀荣指着另一幅嫦娥奔月的剪纸,眼睛发亮。
卢夫人笑着买下剪纸,对女儿说:这可是咱们关中的老手艺,你也要学着点,不能忘了根本。
再往前的木版年画摊位更是热闹。老艺人正在现场制作门神年画,只见他将刻好的梨木版刷上墨,覆上大红纸,用棕刷轻轻一拓,秦琼、尉迟恭的威武形象便跃然纸上。
这版是明朝传下来的老版,老艺人自豪地介绍,咱们邰家的年画,在关中可是出了名的。每年不过印一千张,多了就不值钱了。
叶总仔细端详着年画的线条,感叹道:这线条刚劲有力,人物神态威武,确实是精品。这样的好东西,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时近中午,庙会上的小吃摊飘出的香味越发诱人。卢润东领着众人来到一处人头攒动的小吃摊前,那巨大的招牌上写着鄠邑辣子疙瘩。摊位前早已坐满了食客,人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大海碗,碗里是红亮亮的汤水,散发着独特的辣香。
秦镇的皮子摆汤面,辣子疙瘩就大蒜!各位老少爷们,来尝尝咱鄠邑最地道的风味咧!摊主是个满面红光的中年汉子,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熟练地操作着。
卢润东对邓总等人介绍道:这可是咱们鄠邑的一绝,听说有百来年历史了。你看那汤,红亮红亮的,都是用温油慢泡出的油泼辣子调出的辣油,香而不烈。这疙瘩嘛,是用韭菜、小白菜拌上虾米、五香粉做馅,用面皮包成三角状,和肉臊子、香菇丁一起在高汤里煮熟。
说着,他招呼大家入座,每人要了一海碗。邓总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将托托馍掰成小块泡进红汤里,只见馍块瞬间吸饱了汤汁,变得如同红珍珠般诱人。他尝了一口,顿时觉得酸、辣、油香在口中炸开,羊肉的酥烂、疙瘩的清爽、辣油的醇厚完美融合,吃得他额头冒汗,连声呼爽。
过瘾!真是过瘾!邓总一边吃一边赞叹,这辣子疙瘩,看似简单,实则功夫深厚。这辣油香而不燥,这疙瘩劲道爽滑,这肉臊子酥烂入味,确是美味!
不远处,另一个摊位前也排着长队,招牌上写着西安府葫芦头。只见摊主将烤得金黄的猪大肠切段,与掰好的馍块一同放入海碗,浇上滚烫的骨头汤,再撒上香菜、蒜苗,香气四溢。
这葫芦头可是西安城里的名吃,老唐显然是识货的,讲究的是汤浓味醇,肠烂馍筋。没想到在咱们这庙会上也能吃到这么地道的。
罗亦农则对旁边摊位的长生粥赞不绝口。这用黑米、红枣、桂圆、莲子、枸杞等慢火熬制的仿唐风味小吃,甜糯养胃,正好解了辣子疙瘩的油腻。
这长生粥据说源自唐代,是药王孙思邈留下的方子。卢润东舀了一勺粥,对众人说道,咱们关中地区,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就连这小吃,都蕴含着古人的智慧。
孩子们则对糖画、吹糖人更感兴趣。妻妹得了一个精致的凤凰糖画,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细细欣赏;毛家老二则要了个齐天大圣的糖人,学着他的样子抓耳挠腮,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庙会的边缘空地上,来自各地的杂技艺人正在卖力表演,这里是孩子们最流连忘返的地方。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在表演顶碗。她头顶着高高的一摞瓷碗,随着伴奏的锣鼓声,轻松地做着下腰、劈叉等高难度动作。最惊险的是,她居然能在保持头顶碗塔平衡的同时,双脚灵活地蹬动另一套碗具。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铜钱、铜子如雨点般抛入场中。
紧接着是耍飞叉的表演。三个精壮汉子,手持明晃晃的钢叉,在场地中央舞动。但见钢叉上下翻飞,寒光闪闪,时而绕颈,时而缠腰,最惊险的是将飞叉抛向空中,再用身体的不同部位接住。每一次惊险的动作都引得观众阵阵惊呼。
这些杂技艺人,多是河南、河北来的。卢润东对众人介绍道,他们走南闯北,靠的就是这身真功夫。
更让人惊叹的是柔术表演。一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竟能将身体扭曲成各种不可思议的形状,时而如灵蛇盘绕,时而如莲花绽放,看得人目瞪口呆。
这功夫,没有十年八年的苦练是出不来的。叶总评论道,这些民间艺人,个个身怀绝技。
表演硬气功的更是让人心惊。一个彪形大汉赤裸上身,先是用胸膛顶住枪尖,推动持枪者连连后退;接着又表演胸口碎大石,让助手用大锤击打胸口的石板,石板应声而碎,而人却安然无恙。
老大看得眼睛发直,拉着卢润东的衣角问:东叔,那个人不疼吗?
卢润东摸摸毛家老大的头:这是硬气功,要经过特殊训练才能掌握。不过这些都是外家功夫,真正的强者,不仅要外练筋骨皮,更要内练一口气。
第201章 庙会/尾声
庙会的西北角是牲口交易市场,这里的气氛与其他地方的热闹不同,显得更加务实和沉稳。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牲畜和泥土的混合气息,牛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成百头牲畜被拴在临时搭建的木栏内,有膘肥体壮的关中黄牛,有毛色油亮的骡马,还有温顺的毛驴。买家和卖家们并不高声叫卖,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手在袖筒里或用衣襟遮掩着,通过捏手指来讨价还价。
这个数,怎么样?一个头戴毡帽的老汉伸出五个手指,在袖筒里捏了捏对方的手。
太低了,卖马的年轻人摇摇头,反过来捏住老汉的手,至少这个数。
卢润东等人站在外围观察,老唐对这套交易方式很感兴趣: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袖筒里谈价钱,不让别人知道行情。
正是,卢润东点头,牲口是农家的重要财产,交易讲究的是诚信和眼力。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诸位也对牲口买卖感兴趣?
众人回头,只见玄真道长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们身后。他依然穿着那身青布道袍,但脚上却换了一双厚底的棉布鞋,总算与这寒冬时节相称了些。
道爷来得正好,卢润东笑道,我们正在看今年的牲口行情。
玄真指着市场说:今年的牲口价格比去年涨了两成,但品质也好很多。可见百姓的日子确实好过些了。
罗亦农仔细观察着牲畜的成色,说道:春耕在即,好牲口就是好收成的保证。民部今年要特别注意保护耕畜,防止疫病流行。
这个放心,玄真接过话头,我们道观每年春天都会免费发放防疫的药包,今年规模还要扩大。
正说话间,市场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老汉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正在与买家争执。
这牛都老得走不动路了,还要这么高的价?
你懂什么!这可是跟着我十几年的老伙计,要不是实在没办法...
玄真见状,快步走了过去。问明情况后,他从袖中取出几块银元,递给那老汉:老丈,这牛我买下了。你拿着钱,去买头好牛犊。
老汉愣住了:道长,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使得。玄真拍拍老汉的肩膀,这老牛就放在我们观里养老,你随时可以来看它。
卢润东远远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邓总低声道: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们要守护的人心。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重阳宫的金顶上,反射出万道金光。玄真邀请众人登上宫观后的钟楼,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庙会的全景。
站在高高的钟楼上,整个庙会的盛景尽收眼底。远处,灯笼市点点红光如星河洒落;近处,社火表演依旧热闹,锣鼓声隐约可闻;小吃摊上升起的炊烟袅袅,与夕阳的余晖交织成一幅温暖的画面;更远处,终南山的雪顶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宛如一条银龙横卧天际。
真是一派太平景象啊。邓总不由得感叹。
玄真轻抚钟楼的栏杆,意味深长地说:这太平景象,来之不易啊。去岁此时,此地还是饿殍遍野,百姓流离。若非诸位力挽狂澜,何来今日之盛况?
卢润东目光深远,缓缓说道:这还只是开始。我们要的,不是一时一地的安宁,而是让这神州大地,处处都能有这样的太平景象。
他转向众人,语气坚定:今日之所见,更让我坚定了信念。这灯笼,照亮的是千家万户对平安祥和的祈愿;这社火,舞动的是我关中子弟不屈不挠的豪情;这秦腔,吼出的是华夏子孙刚烈忠勇的魂魄;而这辣子疙瘩里沸腾的,正是咱们这片土地最真实、最炽热的人间烟火气。
叶总接话道:润东说得对。我们发展工业,壮大武装,革新教育,最终所要守护的,不就是这盏能被安然提在手中的灯,这口能让人畅快朵颐的饭,这份能让人纵情欢笑、寄托精神的底气吗?
老唐望着远方,沉声道:前路尚艰,但民心可用。有这样的百姓,有这样的文化根基,我们必能在这乱世中,为华夏杀出一条生路!
夕阳渐渐西沉,庙会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如点点星火,在这冬日的黄昏中格外温暖。重阳宫的晚钟响起,浑厚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与庙会的喧闹交织成一曲奇特而和谐的交响。
卢润东最后说道:今日之盛会,既是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开启。让我们以此为契机,同心协力,为我华夏之复兴,为我民族之新生,奋斗不息!
众人默然点头,目光同样坚定。在这1930年正月十一的黄昏,在重阳宫的钟声与庙会的灯火中,一个关于复兴与守护的宏大叙事,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徐徐展开。
正月二十三傍晚,热闹了好些日子的祖庵镇庙会也终于归于寂静,远处重阳宫传来的晚课钟鼓声好似涤荡着这俗世中的雾霾尘秽。
早在八日前,在玄真的主持下数百道士四散而出,有独行免费施诊看病的,有组团去往神山大岳查看风水龙脉的,当然也有随着玄真在西安府周边堪舆吉地,设立祭台的。总之,从今日起道门不论南北、不论宗门,只为这伤痕累累的华夏拧成一股绳。
而最近的卢润东反而到闲暇了许多,自打从庙会归来,几个孩子更加的粘他了。尤其是毛家的三个孩子,整天的问东问西,而卢润东对他们仨也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俨然成了一个十万个为什么全书。
他今天带着毛家的三个小子,去看望他们的根英妈妈,更何况大年初十陈赓便因工作已返回沪上。他之前答应老陈照顾根英嫂子,结果去年太忙以至于王根英生孩子的时候,自己还在大同忙着三军演习的那摊子事儿。
进的门来,卢润东将手里拿的奶粉鸡蛋糖交给老大,拿去放在桌上。自己则在门外咳嗽一声,等到里面的王根英有回音了,才撩起门帘进了里屋。
“根英嫂子,我答应老陈照顾您,却因为忙晕了没有顾及那时快要临盆的你。还望嫂子,能原谅兄弟我的照顾不周。”卢润东很郑重的向王根英拱手致歉。
“好了,润东。孩子在怀,我也没法扶你!”王根英一手抱着儿子,一手虚扶了卢润东一把。
“嫂子,你这要缺啥别忘了知会一声。年前若微分娩我回来后,才知你那时在坐月子,不便打扰。年后又得照顾我父亲和卢景澄,所以才……”
“行了,润东。都是自家人,你又何必跟我客气。年前若微和你岳母来看我拿来了很多东西,我这儿啥也不缺。你把那仨孩子叫进来吧,我有点想他们了。”王根英很利索的打断了卢润东的话头,接着说道。
第202章 熊大归来
1930年二月初六,惊蛰,西安。
时近晌午,虽早已立春,但北地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好在天色湛蓝,日头暖和,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卢润东今日乘车到西安,主要是为了新建好的西北工业基地那栋崭新的六层办公大厦剪彩,同时也为了几日后迎接他从美国归来的生死兄弟张熊大。
这座办公大厦位于钟楼西南角,而卢润东的办公室被安排在办公大楼顶层。上了电梯后直达六层,进了大门后拐过集体办公区,就在他推门进入办公室之后,坐在套间里办公的四个人起身问好,然后进行自我介绍。这四个人分别是叶总、邓总、罗总、守常先生派驻这里的联络人,更是卢润东这四项业务的个人秘书。
午后,卢润东正批阅着文件,窗外是渐渐恢复生机的古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光洁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新漆和木材的味道,象征着这片土地上萌发的勃勃野心。
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突然急促地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宁静。卢润东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这才拿起听筒。那边传来秘书清晰而沉稳的声音:
“卢先生,这边有三件事要向您汇报。第一,西班牙大使卡洛斯先生预约在五天抵达西安,找您接洽外贸物资的商务谈判。他此行目的,一是交接去年谈定的那批物资和设备,二是希望就……特别是那五种药品的供应,进行深入磋商。”
卢润东眼神微动,卡洛斯此行在他意料之中。1930年的西班牙,虽尚未陷入内战的全面烽火,但王权摇摇欲坠,共和思潮与保守势力激烈碰撞,社会动荡已然加剧。政府对战略物资和救命药品的需求正与日俱增,这无疑是个待价而沽的好机会。
秘书的声音继续传来:“第二件事,宋子文先生也将在几天后将带队乘坐专列抵达西安站,具体时间尚未确定。他们此行的目的也是为了西北工业基地的产品外销权限……和他一起来的人有国府陈氏两兄弟、孔家孔祥熙。”
“第三件事,张熊大先生已从美国归来,他目前还在沪上跟咱们负责接收物资、设备的人员交接。他押运的……据初步清点,是数百船次的物资和设备,正在按计划卸货转运。张先生本人大约四天后开启返程。届时他会到办公处,向您述职。”
听到“张熊大”三个字,卢润东一直沉稳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发自内心的笑意,连握着听筒的手指都微微用力。熊大终于回来了!不仅仅是他生死与共的兄弟回来了,更意味着他在海外布局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承载着巨额资金、先进技术和未来秘密力量希望的掌舵人,安全归位了!一年前,他带着宋老驴张熊大等人,历经法德英三国后横渡大西洋,才抵达了美国。他卢润东在美国金融业和股市叱咤风云赚了几百亿美金,然后因为冯帅的一纸电报给他从美国拉回了陕西。而留在美国那么多资产和收购的公司,明面上是交给宋子文的弟弟宋子良,和前美国驻华大使乔约翰逊负责,实则暗中张熊大肩负着转移大笔资金到英法西瑞四国银行、采购物资、盯着宋子良和乔约翰逊的异动,以及搭建海外情报网雏形的重任。如今,人货两安,岂能不喜?
“知道了。”卢润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底下压抑的波澜,“通知下去,按最高规格准备接待卡洛斯大使。另外……”他顿了顿,下达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命令,“五天后,让后勤处派人,从办公处大门到火车站的主要干道,简单洒扫,净水泼街。”
电话那头的秘书明显愣了一下。“洒水净街?”这通常是迎接极其尊贵的国宾或取得重大胜利时才有的仪式。
“对,洒水净街。”卢润东语气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迎接我们远行归来的功臣,张熊大。”
放下电话,卢润东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正在他手中焕发新生的城市。卡洛斯代表的是当下的机遇与博弈,而张熊大带回的,则是未来的基石与利刃。两者同日而至,仿佛预示着这个春天,将是他卢润东事业腾飞的关键节点。他轻轻叩着窗棂,思绪已飞到了即将到来的会谈,以及那更深远的布局之上。
五天后的上午,晴空万里,主干道两侧的迎春花全都开了。卢润东坐在这上看着这一切,心情都莫名的好了许多,近日来处理琐碎工作带来的疲劳好似都随风而散。
站台上,卢润东一会儿看着腕表,一会儿看向东方,急切地心情此时无人能解。还好,没过多久他终于听到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和列车行驶时带动铁轨发出的轰隆声。
随着一阵蒸汽的释放,列车稳稳地停在了站台上。约莫不到一根烟的时间,张熊大披着一身灰色的风衣走出车厢。
与一年前相比,张熊大的气质更加内敛深沉。皮肤因长年奔波略显粗糙,眼神却愈发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这是经年累月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留下的印记。他风衣里面穿着一身合体的蓝色中山装,看不出品牌,却剪裁精良,行动间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正是跟当年师父陈赓在沪上学的基本功。
“少爷!”张熊大站在站台中央,看着面前的卢润东,脸上露出了只有面对极少数人时才会有的、带着温度的笑容。这笑容驱散了他周身的冷冽,显露出几分旧日的情谊。
“熊大!”卢润东大步上前,用力抓住他的双臂,仔细端详着,仿佛要确认眼前之人是否完好无损,“好!好!回来就好!这一路,辛苦了!”千言万语,都融在这重重的拍肩和凝视中。他感觉到张熊大臂膀肌肉的结实,也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
“份内之事。”张熊大言简意赅,随即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此次押运物资的最终清单、在美国资产转移的凭证副本,以及在英、法、西、瑞四国银行的账户明细和密押。大部分利润已按计划分散存储,安全可靠。”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汇报条理清晰,完全是陈赓当年训练出的专业风格。
卢润东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拉着张熊大和他一起坐到他的汽车后排。“走,上车聊!对了,宋子良和乔翰逊那边还好吧?”他问到最后声音愈发低沉。他问的是在美国合作的两位关键人物,一位是国民政府要员的亲属,一位是美国当地的掮客,关系复杂,需要小心驾驭。
第203章 凑热闹
“宋子良有小动作,已敲打。乔翰逊贪财但可用,渠道正在逐步接管。”张熊大汇报简洁精准,“更重要的是,利用商贸掩护,已在欧美重点城市初步搭建情报网络骨架。我将庞玉德他们都留在了美国,一方面是为了监控宋子良、乔约翰逊,另外他们也开始在各地吸纳谍报外围人员为我所用。这些人多为华侨、有色人种及灰色地带人物,整体架构不仅参考了师父教给我东西,也沿用了少爷走之前留给我的情报人员小册子。咱们的情报架构,目前主要侧重经济与科技情报。预计到不了年底咱们在军事、政治领域的情报机构也就完善起来了。”
“很好。”卢润东眼中精光一闪,“如今形势波谲云诡,明面的生意要做,暗处的眼睛和耳朵更不能少。我打算正式成立‘商务调查处’,由你全权负责。明面是商业情报与风险评估,暗地里,”他压低声线,“我要你盯住所有内外势力,收集分析,必要时执行特殊任务。亚洲区域内主要是北苏和日本的情报尤其重要,再往南就是英法荷殖民地的相关情报。当然,欧美非中东的各种情报也很重要,但目前只能往后排,这个你懂的。人员、经费、装备,你提方案,我特批,宋老驴配合筛选人员和提供物资。”
“明白。”张熊大回答的毫不犹豫。
卢润东看着张熊大的眼睛,认真的说道:“警卫和特务人员训练筛选,宋老驴比你更擅长,这暗处的战线他却不如你。这个重担,你家少爷我只能托付给你。”张熊大闻言频频点头。他深知,未来他将是少爷手中最隐秘的利剑,也是支撑自家少爷庞大基业的地下根基。
“先去准备,西班牙的大使卡洛斯应该也快到,让大驴子派人给你送回卢家村,给父母说一声明早过来报到。”卢润东抚着张熊大的肩膀说道。
少爷,你清减了。张熊大打量着卢润东,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和略微消瘦的脸颊。
政务繁忙,不得清闲。卢润东摇摇头,苦笑了一声。此后两人便陷入沉默中,再不言语。
卢润东拿过后座上张熊大带回来的文件,随手翻了几页,看到那些张熊大他们执行自己要求的工作细节,不禁挑眉:看来你们在美国干得不错。
幸不辱命。张熊大语气平静。
他简要汇报了在美国的工作,语气简洁,条理清晰。卢润东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卢润东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先让人送你回去,西班牙的大使卡洛斯马上就到。我去迎接一下,大驴子!
宋老驴从旁边跑过来问道:少爷,您找我?!
“找人给熊大送回家,一年多没回来了,怎么也得先回去给父母报一下平安。”卢润东说完,就让张熊大离开了。
卢润东刚在车上眯了一会儿,就被宋老驴敲着车窗给叫醒了。
少爷,卡洛斯大使的火车到了。窗外传来宋老驴的声音。
卢润东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
走吧。话音未落,卢润东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向列车门口。卢润东与宋老驴交换了一个眼神,宋老驴微微点头后,便转身离开了。
车站外,洒水净街后湿漉漉的青石板在阳光下闪着光。车站内,鼓乐队在宋老驴的指示下又开始奏乐,护卫们持枪肃立,场面庄重而肃穆。
卡洛斯的列车缓缓驶进车站,在卢润东的面前稳稳停下,侍从打开车门后守卫在门口。
卡洛斯大使迈步下车,他今天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手持文明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在卢润东看来,这位大使的眼神中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卢先生,久违了。卡洛斯用略带口音的中文说道,与迎上前来的卢润东握手。
大使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卢润东笑容可掬,走,跟我回办公室再谈。
就在众人准备乘车回去时,站台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队黑色劲装护卫护送着三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轮胎在湿润的石板站台上刹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连卡洛斯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车队在列车前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国民党军装的中年男子迈步下车。他肩章上的大校四颗金星闪耀,神色倨傲。在他身后下车的是宋子文和穿着得体的三个陌生男子。
卢老板,别来无恙啊。宋子文大步走来,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在卡洛斯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卢润东眉头微皱,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宋大少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这不是知道你卢老板生意兴隆,上门讨口饭吃!”宋子文笑着打趣道。
我们几人是奉总裁之命,前来给总裁考察西北工业情况打前站。那个大校语气傲慢,没想到卢老板这里如此热闹,连外国友人都来捧场。
这话中带刺,让在场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龚参谋这里那有你说话的位置?还不退下!卢老板自掏腰包建设国家,造福百姓,自然八方来贺。
众人转头,看见不知何时原先跟在宋子文身后,那个比较富态的中年人已经站在车门口怒斥这个龚姓参谋。
宋部长,下次再有这种不知深浅的人,出现在我面前就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你这样搞,就不怕远在美国的子良兄难做?卢润东斜眼蔑视的扫了一眼这个沙币参谋,语气中满是不屑。
我有客人在。宋部长、诸位,请恕在下不能奉陪了。卡洛斯大使,咱们走!卢润东说完就拉着卡洛斯上了车子,然后扬长而去。
“你……宋部长,陈部长。这个姓卢的真是太放肆了!咱们……”那个大校参谋还要说什么,盛怒至极的宋子文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个大耳刮子将他的话语直接刹停了。
“如果总裁身边全是你们这种蠢货,他也就不用来这边考察了!否则他有朝一日大祸临头,就算把你们全死绝了,也没法给他一点帮助。反而那个姓卢的,稍微松松手指缝都能给他解决大问题。”宋子文早知道这个玩意儿是如此的脑残,也就不会带过来了。现在真是悔之晚矣,或许只能发动大姐和小弟给自己搭个桥,先把眼前的困境解除了再说。
卡洛斯上车之前,还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争执,而他的随从则低声笑语的交换着意见。
卢润东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后,转向卡洛斯,笑容依旧:大使先生,让您见笑了。咱们回去再慢慢聊,无论是您能给我们提供的物资、设备,还是你们打算购买的药品,都可以谈!说完卢润东便靠着头枕假寐起来了。
闻言,卡洛斯刚才还满脸戏谑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彼此之间的较量,此时此地已然开始了。
第204章 商谈
看着迎接西班牙大使的车队扬长而去,宋子文悻悻的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被自己抽了一耳光的蠢货。心中的怒火不免又起,旁边被那个龚参谋称作“陈部长”人上前两步,拦住了宋子文。
“好了,宋部长!你现在就算杀了他,也无济于事。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填补一下咱们哥几个的五脏庙才是正事儿。”他说完给身后的那两个人摆摆头,用眼神示意他们也过来劝劝宋子文。
“子文,我听说西安城里的羊肉泡馍和葫芦头不错。要不咱们赶紧找个地儿安顿好,去北大街找一家老店尝尝鲜。”这个安抚宋子文的,就是刚才在站台上怒斥龚参谋的富态中年人。
“行吧!反正都是大姐夫你掏钱,当然你说了算!”宋子文笑着回道。
“呀,那我兄弟二人就沾了孔部长的光了,也尝尝这大西北的风味!”旁边的哥俩笑着跟这位“孔部长”打趣道。
“你们两位也太客气了。到了北方,自当我孔某人尽地主之谊。”说罢,这位孔部长便跟大家一起登车离去。
钟楼西南角,卢润东的会议室里,谈判刚刚开始。
长方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分别坐着中西方两拨人。卢润东这边,除了他和宋老驴,还有被卢润东找来的邓希贤和罗亦农。西班牙方面,除了卡洛斯大使,还有经济参赞罗德里格斯和一名秘书。
卢先生,卡洛斯开门见山,首先感谢您的信任,给了西班牙代表五国主持咱们双方的贸易权。当然,也得感谢您在过去一年里,按照约定支付了咱们双方物资和设备贸易的款项。而且您给的价格,也使得我们有更加充足的利润来为您提供更好的服务。为此,我谨代表西班牙皇室及葡萄牙诸国,对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互利互惠而已。卢润东微笑回应,我们也感谢你们提供的原材料和工业设备。
寒暄过后,卡洛斯话锋一转:正是基于我们之前良好的合作基础,我此次前来,是希望能将咱们彼此之间的合作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他示意罗德里格斯参赞拿出一份文件:我们希望,贵方能够向我们稳定供应一批药品。听说您这边的第三期药厂已经开始生产了,第四期项目已经准备开始建设了。
罗德里格斯将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上面列出了五种药品的名称:青霉素、吗啡、氨甲环酸?、阿莫地喹、?奥司他韦。
会议室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邓总放下手中的笔,缓缓开口:大使先生,您提到的这些药品,前两期药厂与国内、德美苏三家都有供货协议,也就没有药品向外提供;至于第三期,刚刚正式生产,产能也有限,更何况英法两国在之前已经与我们签署了供货协议,另外我们国内的需求也很大。所以能给你们供给的量有限,且价格得高于其他家,否则咱们没法给前面提到的几家分销商交代。
我们理解贵方的困难。卡洛斯早有准备,因此,我们愿意为此支付远超市场价的外汇,或者,用贵方急需的物资进行交换。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我知道,卢先生的麾下,对于汽车生产、飞机发动机技术,一直抱有浓厚的兴趣。
卢润东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邓总身上。邓总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感受到卢润东的目光,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大使先生,卢润东终于开口,您知道,这些药品的生产,涉及复杂的化工流程和严格的质控。扩大产能,需要更先进的设备和技术支持。
他列举了几项关键的设备:高性能的培养基制备设备、种子罐、发酵罐、反应釜、离心机、冷凝器、烘干设备、无菌包装、生物化学分析仪器......
每说一项,卡洛斯的眉头就皱紧一分。这些都是西方严格管控的技术领域,输出需要冒不小的政治风险。
好吧,卢润东话锋一转,相对许汽车制造和飞机发动机技术,我们目前药品生产商更需要丹麦的新式冻干技术。当然,贵国的采矿设备和意大利的造船设备也是我们需要的。至于其他方面,我相信英法德美四国的工业技术比你们更先进。
“嗯,如果你们能弄来大型的万吨水压锻造机、重型大尺寸立式车床、刨床等机械加工设备,或许,咱们能沟通的更加顺畅。”
卢润东清楚的知道,西班牙五国能提供给他急需,且无可替代的东西不多。相比这些,五国对那五种药品的需求却更加迫切。
因此他提出了一个方案:用自己生产的五种药品,每年一吨的供货量,换取五国提供的火力发电机组、药品冻干设备及相关技术、造船设备、两套重型机加工设备组。而后续邓总作为卢润东的全权代表,与西班牙五国的专家进行非正式的商务技术会谈。
这个方案既满足了西班牙眼前的急需,又为后续更深入的绑定留下了空间。更重要的是,将最敏感的技术谈判转移到了非官方的渠道。
卡洛斯陷入了沉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就在这时,邓总突然用流利的法语开口了:卡洛斯先生,据我们所知,德意志的工商界代表,近期似乎对伊比利亚半岛的钨砂和某些特殊化学品,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
这话一出,西班牙方面的三个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罗德里格斯参赞更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只听他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而青霉素在战场上的效果,据说能让伤兵归队率提升三成以上。有时候,僵化的条例与战场上士兵的生命相比,孰轻孰重?
这番话如同匕首般精准,直指西班牙的软肋。欧洲局势日益紧张,西班牙政府确实急需这些能够大幅降低伤亡率的药品。
卡洛斯与罗德里格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下定了决心。
卢先生的方案,很有建设性。卡洛斯缓缓说道,我需要与国内沟通。不过,关于首批用丹麦的冻干设备及技术交换青霉素和奥司他韦的细节,我们可以先谈起来。
接下来的谈判进入了技术细节的讨论。邓希贤和罗亦农在具体数量、型号和价格上据理力争,而卢润东则默默观察着西班牙方面的每一个反应。
他特别注意到了罗德里格斯参赞的一个小动作:当谈到青霉素时,这位参赞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鼻尖。这是心虚的表现,说明西班牙人对这种奇迹药物的渴望可能超乎想象。
谈判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达成了一个初步协议:西班牙方面将在三个月内交付五套药品冻干设备和一台万吨水压机,作为交换,西北方面将提供双倍的青霉素和奥司他韦供应。至于更深入的合作,将由邓总与西班牙指定的专家另行磋商。
送走卡洛斯一行后,卢润东长长舒了口气,说道:这个卡洛斯,比想象中难缠。
但他的弱点也很明显。邓总合上笔记本,西班牙国内的情况恐怕比我们知道的还要糟糕,否则他不会这么急切。
卢润东点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药品是我们的王牌,非重利不足以轻换。
晓得。邓总说完,脸上的笑容恰似绽放出一朵幸福的花。
第205章 冲突
等邓总跟卡洛斯众人离开后,卢润东揉揉眉心对宋老驴说道:“大驴子,我有点想吃辣子蒜羊血了。这会子人实在是懒得动弹,你能不能帮我跑个腿,去隔壁竹笆市街口那家,买一碗来?”
宋老驴见自家少爷交代自己办事,二话不说丢下打给卢家村的电话,就往楼下跑。卢润东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对已经跑到电梯口的宋老驴喊道:“对了,再加一份笼笼肉和温拌羊杂!”
宋老驴下楼后,直奔不远处的那家小吃店。刚走到门口。好巧不巧的遇到了刚才在站台上口出狂言的“龚参谋”。本想错身而过,不给少爷惹麻烦。
谁知对方故意假装一个趔趄,将手中拎着的食盒直接扔到地上。食盒里面的小菜,撒了一街。宋老驴一看这情况,就知道今天这事儿没法善了了,只好给店主把少爷要的餐食报了,让他先备着餐。
然后闪身到路边,双手背在身后,眼神死死地盯着找茬的常凯申侍从室的龚参谋,看看他到底想怎么样?
龚参谋也不急过来找宋老驴的麻烦,指示着跟在自己身后一起出来采买饭菜的随从,让他们先去把酒菜送回西京饭店给四位部长。
等人走了之后,才见他对宋老驴冷冷的说道:“小子,我不管你以前跟那个卢润东在西安是为非作歹还是欺行霸市?只要你举报他的恶行,今天打翻我酒菜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则等到天威降下,粉身碎骨都不足以弥补你们今日的罪过。”
“我要说不呢?是凭你挨了一耳光的龚废物,还是在南京总统府的常凯申?”宋老驴一看这人就知道他还不了解宋子文为什么抽他,都到现在了还特么的狐假虎威?呸,屁的虎威!
“大胆!你放肆!”龚参谋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猴子一样,一蹦三尺高。
“不是我放肆,是你踏马的在找死!说句实话,就算我现在打你一顿,你的主子也拿我没办法。你信不信?”宋老驴戏谑的看着眼前这个傻子,调笑道。
结果他面前的龚参谋,一怒之下直接从腰间拔出配枪,对着宋老驴的胸膛,冷笑着说道:“继续笑啊?怎么不笑了。你信不信我现在打死你,你那个姓卢的小地主主子,会不会也拿我没办法!”
宋老驴被陈赓训练了一身本事,还是第一次被人用枪指着,瞬间怒火攻心,热血上头。
只见他两三下闪身,上前要夺掉这个龚参谋的配枪,结果这个龚参谋身上也有些本领,一时急切拿不下来。
“砰砰砰!”三声枪响后,龚参谋愣在了原地。
宋老驴见他愣神,便趁着此刻,一个手刀砍到龚参谋的手腕上,将枪夺下。
然后反手拿着枪,抵着龚参谋的头,怒道:“你踏马的居然敢在西安城里开枪?老子都不敢干得事儿被你做了,你是真牛逼!这回你闯了大祸了,等着你的凯绅总裁来救你吧!”
话音未落,办公楼那边就跑出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嘴里嚷嚷着:“踏马的,谁开的枪?敢在这里开枪,真是活腻了!”
“是我,警卫……总管宋老驴!”宋老驴本想着给对面跑来的卢润东贴身警卫班班长说警卫营营长宋老驴,又看到了旁边有人才硬生生给话头刹住了。
来的人给宋老驴立正敬礼之后,才从宋老驴手中接过手枪。宋老驴让他们将这个龚参谋押下去暂时看押,等着卢润东的意见,看怎么处理这货。
此时,已经被街上的枪声吓得躲到里屋的小店老板,被宋老驴千呼万唤始出来。
等所有的饭食做好以后,那两个上了年纪的小店老板夫妻,打死也不敢收宋老驴递过来的饭钱。最后把宋老驴逼得没辙了,直接提起食盒扔下钱,转身就走了。
等上了楼,把所有的饭菜摆好之后,才对自家少爷阐述了刚才在楼下发生的冲突。
卢润东听完直接无语了,这算啥?又菜又爱玩?算了,这人先押着吧,反正宋子文一众人迟早都要来找自己谈生意。至于这人放不放,怎么放,以后在跟宋子文等人谈判时,多少还能派些用处。
而宋子文众人,自打从火车站跟卢润东闹了个不愉快以后,就乘车来到西京饭店住下。
本想着洗漱之后卸下疲惫,出去找个小馆子,吃点本地美味小吃。结果等大家收拾完之后,才发现自打回来宋子文一直有些心情不佳,因此搞得大家兴致缺缺,只好让随从去外面带点饭食回来,随便吃点。
谁知道随从带着饭食回来了,而跟着一起去的龚参谋却没有跟着回来。
孔祥熙皱了皱眉毛,心下有些恼怒,于是冷声问道:“跟着你们一起出去的侍从室的龚参谋人呢?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
两个随从互相对视一眼,有一个瘦高个的随从说道:“回老爷话。那个龚参谋本来跟咱们买好饭菜后回转,结果走到竹笆市街口时,碰到了那个卢老板的护卫头领。本来人家已经给他让了一个身位,错身而过也没啥问题。没料想龚参谋故意打了一个趔趄,把手中的食盒扔到了那个护卫头领的脚下。他示意我们先回来,自己留在那里了。”
“这个废物……”宋子文刚骂了一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的三声枪响。
“完了,这回他把祸事闯大发了!”旁边的孔祥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缓了半天才搓了搓僵硬的脸庞,喃喃的说道。
他们四个人中,要说对北方和卢润东的了解,孔祥熙肯定比宋子文强多了。
为什么这么说?这就得从孔祥熙这个山西太谷县的大财阀的身份说起了。
当初阎锡山能快速崛起,与晋地晋商的大力支持是脱不开的,而孔家就是其中之一。也就是说孔家在晋绥军是有股份的,因此他孔祥熙当然了解晋绥军被卢润东收编的全过程,他也收到了卢润东为此支付的股份钱。
相对宋子文只知道,卢润东与欧美诸国经商贸易且关系匪浅、做工业基地、军阀背书、在美国股市圈钱收购企业、投资英法美三国的政治圈层。
孔祥熙全面了解,卢润东在北方虎踞龙盘的实力,更别说其在西方列强面前的话语权,也不是他常凯申可以睥睨的。
第206章 爆发
两位陈姓部长\/主任,一人安抚宋子文,一人去安抚孔祥熙。只听那位陈姓部长对着宋子文说道:“子文兄,要不先把人要回来,剩下的事情等总裁到了再说?”
“要人?!嘿嘿嘿!!!啊哈哈哈哈!!!”宋子文仰头狂笑,可笑着笑着脸色却愈发的阴沉。只见他朝自己脸上“啪啪啪”的猛地抽了三个耳光。
“我宋子文何德何能!?哪来的这么大的脸呢?!”宋子文对着陈部长嘶吼道。“要不是有二姐和小弟的脸撑着,你们觉得今天在火车站咱们可以全身而退?咱们现在还能在此安然用餐?你信不信,在西安城里那个姓冯的会撕了我们?你们还以为他卢润东,还是当年在沪上对我宋子文低三下四、满脸赔笑的那个药品商人?!”
闻言孔祥熙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了,两位劝人的陈姓部长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约莫半刻,就听宋子文说道:“喂,帮我接南京!……是南京吗?给我接总裁侍从室……喂……是我,……尼玛的听不出我的声音?我是宋子文!!!请帮我找尊贵的总裁大人接电话。”
等了半天,对面的听筒里才传来不悦的声音:“子文,你什么事情不能晚点给我打电话?非得让我现在接?我正和美玲吃法式牛排呢!好不容易才搞到的东西,一会儿牛排冷了失去了风味,你三姐会对我发飙的。”
“还吃踏马了个屁,还吃?!你侍从室派出来的脑残,已经快把西北弄炸锅了!你还有闲工夫陪着媳妇吃牛排?再这样下去,吃屎都不一定有热乎的给你!”宋子文见常凯申接了电话,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味地埋怨他的电话来的不是时候,打搅了他和美玲吃牛排,这下直接给宋子文气炸了,于是也不在乎身份与脸面,一顿输出快将凯绅老板整懵了。
“达令,谁的电话?牛排都快要凉了!酒也醒好了,赶紧的!”宋美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子文的电话,西北出事了!”凯绅淡淡的回了一句,再也没说什么。
“喂,子文!出什么事了?”宋美龄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从千里之外传来。
宋大少不好向他三姐发飙,只好隐忍着怒意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并阐述了此事发生后带来的一众恶果。
于是电话两头的六个人都沉默了,过了几分钟,常凯申拿过宋女士手里的电话说道:“子文,你还在吗?”
“我在!”宋子文翻了个白眼,冷淡的回了一声。
“要不你先去找一下卢润东,安抚一下对方的情绪,查看一下开枪后有无伤到人,然后你们四个再根据实际情况,做一份谈判计划,毕竟后面我去西安还得找他谈事情。你们先帮着打打关系,别搞得太僵了。我这边也让你三姐尽快联系子良和二姐,让他们也帮着说说话,看看能不能加速关系缓和。”凯绅已经顾不了宋子文乐意不乐意了,直接按照自己的想法一顿微操。
凯绅说完等了半天,对面的听筒也没传来一句回应,他只能咳嗽了一下,缓缓语气后才问道:“子文,你还在听吗?”
“校长,是我,陈果夫!”陈部长一个立正,严肃的回答道。
“哦,果夫啊!子文呢?”凯绅轻声的问道。
“回校长话,宋部长下楼去处理事情了,在这里的只有卑职兄弟二人和孔部长!”陈果夫低头含胸,特别尊敬的回答道。
“好吧!他处理完事情回来,让他回个电话给我!果夫你们兄弟二人和孔部长,也在子文旁侧多多帮衬一二才是。毕竟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更何况你们四人呢。你们四人不仅被我依为心腹,更是我的挚爱亲朋。此时此刻,也只有你们才能挽狂澜于既倒。我也始终相信,你们有能力办成此事。那边的事情,我就委托给你们四人督办了,还望诸位多多尽心才是。”说完凯绅就挂了电话,摇摇晃晃的出了里屋,找他夫人吃牛排、喝红酒去了。
陈果夫拿着手里的电话听筒,嘴角直抽抽。我的亲亲校长啊,这哪是你信任不信任,我们就能解决的问题啊!您老人家没看,刚才宋部长都对着您和夫人发飙了?以宋家与卢润东如此的深度绑定,他都麻爪了。我陈氏两兄弟何德何能,可以帮您摆平此事?
陈老二在旁边也看到了嘴角直抽抽的老大,又回头跟站在远处一脸阴沉的宋子文和坐在椅子上一脸灰败的孔祥熙对视一眼,恐怕这次他们四人来陕,要为党国办的大事,可能十有八九要泡汤了!
孔祥熙看着三人,心里想着要不晚上一人独处时,给太原阎帅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让他从侧面帮帮忙,也许有奇效也说不定。
思绪已定,稳了稳心神,才对着三人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已然发生了,你们现在就算急死也没啥卵用,还不如先吃饱肚子再说。毕竟这事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你我能解决的!好了,吃饭吧!”
两位随从自打进来回完话就在门口战战兢兢的站到现在,突然听到老爷说要吃饭,赶紧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和温好的西凤酒拿了出来摆好,给四人分发碗碟筷子之后又站回门口等着孔祥熙的下一步指令。
当宋子文和孔祥熙吃到已经凉的快要糊嘴的羊肉泡,心里又是一阵气急。
好你个常凯申,好你个宋老三!你们怕牛排凉了不好吃,就让咱们吃糊嘴的羊肉泡、葫芦头?
就在宋子文和孔祥熙埋怨常凯申夫妇不做人的时候,卢润东也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叶总打来的,他告诉卢润东明早人民空军可以正式入列服役,而且之前全国数个城市设立的航空俱乐部明日也要挂牌成立,这事得他卢润东明早八点得往机场亲自跑一趟。
他得负责主持空军入列服役的仪式,并亲自将人民空军的旗帜交到空军负责人秦国镛手中,这人也是张学良那边找来的空军精英之一。(祝人民空军生日快乐!)
第207章 空军成立
第二天,宋子文起了个大早,给自己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鼓足了勇气才走到卢润东的办公大楼门口,仰头往上一看,再低头叹了一句:“不管了,卢润东真要抽我耳光,抽就抽吧。反正我宋子文为了宋家,也把这百来斤肉豁出去了!不管他怎么折腾,随他去吧!”
可等宋大公子一上楼,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卢大老板今日没来。再问要么没人理他,要么对着他一顿摇头。他心一横,不管不顾的就往卢润东里间办公室闯,可进去之后才得知今日一大早卢润东带着人出去巡查了,至于什么时候回西安没人知道。反正卢润东的秘书们按照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卢润东出门巡查一般短则三五日,长了也就半个月拉月。
就在宋子文垂头丧气的走出西北工业基地办公大楼的时候,卢润东依然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站在了机场跑道旁边搭建的主席台上。
远处一阵集结号声传来,空军所有部队整备完毕,按着训练队列快速集结,跑道上也陈列着卢润东从英法美意四国购置的战斗机和教练机,当然还有从东北张少帅那边飞来的几百架飞机。
“人民空军授旗仪式,现在开始!请授旗部队入场!”叶总对着话筒宣布道。
当空军队列行进到距离观礼台右侧百米多时,一身老旧空军军服的中年军人走出队列,站到所有人面前训着话。没有两分钟训话完毕,他带队行进到观礼台前。
“立正!向右转!向右看齐,立正!”一番军令下达完毕,领头的中年军人利索的转身、握拳、起跑,跑到观礼台前立正后敬礼。
“报告卢总执,人民空军所有部队已集结完毕,应到650人,实到650。请您指示!汇报人:人民空军总司令秦国镛!”
“秦国镛同志请入列!请人民空军军旗!”卢润东话落,身后不远处三个一脸肃穆的军人,捧着空军军旗,迈着正步走到主席台前。
卢润东从三人手里接过军旗,迎风一挥,红色的军旗迎风飘扬。刹那间,卢润东望着那鲜艳的红旗,一时间精神有些恍惚!
那颜色、那样式,与自己小时候……那时自己还是少先队员,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负责一个月的升国旗仪式……
“润东,授旗!”卢润东耳旁传来叶总轻声的呼唤,一个激灵才从恍惚中醒过神来。
“请人民空军总司令,秦国镛同志上前授旗!”卢润东激动的带着颤音喊出这句话后,从队列中走出四个人。除了领头的空军司令秦国镛外,还有三个总队长。这三个总队长分别是高志航、章斌、赵延绪,都是原东北军的空军精英。
等四人走到台前,立正敬礼后。卢润东大声喊道:“请秦国镛同志接空军军旗!”
秦国镛整了整军帽和军服后,大步上前从卢润东手中接过军旗顺风一挥,整个空军部队和周围的人们,都在为此时此刻的空军,鼓掌庆贺!毕竟从去年整军,到现在好几个月了。就连海军,去年在出发缅甸丹兑港接收军舰之前,也已经在西安授过海军军旗了。
可想而知,空军从开始成军那时候起到现在,整个空军部队加上地勤、机修几千人一直憋着一口气。为了这面旗帜,他们一边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终于到今日才有了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军旗。
在这个等候的过程中,他们经过数次的整训、淘汰,很多不服从军纪或者出勤态度消极的老旧军人被清理出人民空军。
当然,他们剩下的这些人能坚持到今日,也付出了很多常人难以理解的痛苦。因此授旗仪式结束后,很多平常铁打似的汉子,此时虽站的笔直,但抑制不住的一抽一抽的身体早已出卖了他们痛哭流涕的事实!
等他们执旗列队检阅完成,卢润东宣布授旗仪式结束后,一群大男人蹲在飞机旁嚎啕痛哭。
“好了!大男人哭哭唧唧像什么样子,卢总还等着看你们升空演练呢!地勤,赶紧检查补满油;你们都准备一下,马上起飞!”秦国镛看着这群手下,一时忍不住动怒。
卢润东见此快速向前,走到秦国镛身侧说道:“好了,秦国镛同志!让他们哭会儿,我今天就是为了给你们授旗来的!放心,不会耽误我的事儿!”
此时卢润东才仔细端详到,这个个子不高却很壮实的男人。瓜子脸上一对小眼睛炯炯有神,底下配着一个高耸的鼻梁和一张大嘴。新刮的胡子,一丁点胡茬都没有,显得整个人很精神。
“老秦同志,我看你今天除了这身军装是老旧的,整个人都让人眼前一亮。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军人都喜欢留胡子。我也知道你,以前也留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八字胡,怎么今天想起来给刮了?”卢润东很认真的问道。
“叶总昨天对我们说:‘新时代的军人得有新气象,新思想!’所以昨天我们所有人不仅理了发,洗了澡,衣服也全部换洗了一遍。今天必须用新形象来迎接我们的新军旗!否则,也显得咱们对军旗太不尊重了!”秦国镛摘下军帽放在身侧,右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后的头发,腼腆的笑着对卢润东回道。
“这倒是!”卢润东这边话音刚落,跑道尽头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和风扇叶子的破风声。两人见此快速让开跑道,远处的三色旗挥下,飞机开始开足马力,没几秒钟便腾空而起,然后一架接着一架起飞。
等飞机绕场一周,再从跑道上方通场而过后,开始在空中组成编队,进行空中战术演示。
等编队演示结束后,飞机缓缓的降落到跑道上,整个授旗仪式也就结束了。卢润东、叶总与秦国镛、高志航、章斌、赵延绪几位打过招呼后,便登车离开了。
卢润东送完叶总到咸阳渭河边的军执委总部大楼后,驱车回到西安城。等到了办公室以后,才从几个秘书口中知道,今早宋子文来找过他。
既然这事儿已经被秘书告知宋子文,他去巡视了,得好些天才回来,那就先晾着他们几个。反正这事儿,急的是他们自己又不急。于是跟大家打个招呼后,就开始着手整理张熊大从美国带回来的交接资料。
第208章 乔约翰逊被收买了
钟楼西南侧,西北工业基地的办公大楼,在夜里亮着为数不多的几盏灯。春日里残存的寒风卷着地上的黄沙,抽打着砖石外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爪子在不厌其烦地抓挠。
楼内大部分区域已陷入黑暗与沉寂,只有顶楼那间视野最为开阔、陈设却异常简朴的办公室,还透出稳定的光亮。
卢润东靠在硬木椅背上,身上那套新军装还带着白日里空军机场上的热泪与激昂。授旗仪式是振奋人心的,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这支力量从无到有、从弱到雏形的见证。然而,精神的振奋无法完全抵消肉体的倦怠。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面前宽大办公桌那一摞厚得惊人的文件上。
最上面,是张熊大昨日才亲手送抵的交接资料。从美国跨越重洋,带着远方的气息与潜在的惊涛骇浪。
他深吸了一口气,驱散些微的困意,翻开了这些文件册子。起初是例行公事的报表,资金进出,货物清单,舰船交接记录……张熊大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粗犷而有力,透着一种可靠的踏实感。但渐渐地,卢润东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的指尖在某些数字和日期上停留,眉头越皱越紧。
是一些关于资金调度时间的记录,几笔看似寻常的短期拆借,以及与四大银行沟通的细节备注。还有几份乔·约翰逊经手签署的、关于设备采购标准微调的文件副本。单独看,每一项似乎都可以用“操作灵活”、“应对突发情况”来解释。乔是前驻华大使,人脉深厚,处事圆滑,有些非常规手段不足为奇。
但卢润东不是普通人。他脑海里装着“五星海棠”带来的超越这个时代数十年的商业、金融和情报分析模型,更别说他自己经过这几年的历练,也拥有了近乎直觉的风险洞察力。这些分散的、看似无关的碎片,在他脑中飞速组合、碰撞、串联。
时间点……太巧了。几次关键的银行催款通知,都在他们资金大规模调动、最为敏感的节点前夕,由乔·约翰逊“恰好”地传递过来,或是“主动”出面斡旋,虽然最终看似解决了问题,却无形中引导了资金的流向,延缓了某些关键支付,甚至促使部分资金在特定时间点暴露在风险之下。那些设备标准的微调,细究起来,并非最优选择,反而像是为某些特定供应商行了个方便……
一个清晰的模式浮现出来。
不是明目张胆的背叛,而是更高明的、隐藏在合法合规外壳下的利益输送和情报泄露。像是一条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游走,偶尔露出毒牙,留下似是而非的痕迹。
乔·约翰逊,这个他曾经认为可以借助其华盛顿人脉、在美利坚游刃有余的“合作伙伴”,恐怕早已被更庞大的阴影俘获。瑞士的犹太财团?伦敦城的古老家族?华尔街的饿狼?或者是他们联手布下的局?一战后的欧洲资本如洪水般涌入美国,如今有人要做局收割,自己这只意外闯入、凭借先知先觉疯狂攫取巨额利润的“黄雀”,恐怕早已成了他们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至少,是必须严格控制的“变量”。乔,就是他们伸过来的手,既能稳住他,也能在关键时刻掐住他的咽喉。
“好一个‘不要吞噬他们做局的利益’……”卢润东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当初乔转告这句警告时,他还只当是华尔街内部派系的倾轧,现在看来,那分明是幕后黑手通过乔递来的最后通牒,或者,更可能是乔为自己预留退路、撇清关系的试探。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睡中的西安古城,更远处,是广袤而正在被他悄然改变的北方大地。六百亿美金!这笔在当下堪称天文数字的巨款,足以撬动全球格局,是他实现那个宏大蓝图的血液和基石,绝不容有失。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清除这个隐患。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部需要摇把接通总机的老式电话机,用力摇动。
“接祖庵镇,卢家村,找张熊大。急事!”
一九三零年·三月九日,美国,纽约,曼哈顿下城
寒气像是能渗进骨头缝里。哈德逊河面漂浮着碎冰,反射着都市零星的光晕,更添几分冰冷。码头上,巨型远洋货轮“远东风暴”号的轮廓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庞大狰狞。这是张熊大走后,宋子良帮忙购买的粮食、橡胶、棉花、钢锭、铜板、铝锭,重工设备此刻正在装船。
庞玉德裹紧了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抵挡着河面上刮来的刺骨寒风。他身材高大壮硕,站在船舷边,像一尊铁塔。看着最后一台重型机床被稳妥地固定进船舱,舱门缓缓合拢,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粮食、能源、工业设备、军火……老板要的东西,总算是齐了,即将启程返回那片正在浴火重生的土地。
一名穿着朴素、看似码头工人的手下快步走近,低声用中文道:“头儿,张头那边有消息了。电报。” 说着,顺手递过来两张折叠的小纸条。
庞玉德接过,借着昏暗的光线迅速扫过。上面是手下负责监视的人用约定暗语写的简短汇报:“目标近日深居简出,护卫增加两人。与瑞士方面接触一次,地点在‘白鸽’俱乐部。宋一切如常,但情绪似有焦躁。资金账户监控无异动,但有大额资金流动痕迹,指向不明。”
庞玉德浓黑的眉毛拧在一起。下边那张纸条上悍然写着由张头转交老板今日从西安发来的密电指令——“清理鸽舍,务必干净。看好粮仓,待价而沽。”
庞玉德是张熊大在美国一手带出来的好手,他师父老陈也曾经夸过庞玉德处事稳重且不失机变,把他留在美国,就是一双暗处的眼睛。现在看来,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和少爷的判断完全吻合。乔·约翰逊这条老狐狸,果然出了问题。
“给老家回电:白鸽生病,准备清理鸽笼!粮仓稳妥,建议暂时不予处置。请批复!”庞玉德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他即将执行清除任务,并等待最佳时机撤离资金的处理决议。
“是!”手下领命,迅速消失在码头阴影中。
庞玉德望向曼哈顿深处那一片璀璨的灯火,那里是华尔街,是无数财富和阴谋诞生的地方。老板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赌注,以及一个潜在的叛徒和一群环伺的饿狼。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恨不能亲自去处理乔·约翰逊,亲手拧断那个出卖者的脖子。但他更重要的任务是护送这批关乎北方根基的物资安全返回。
“走吧,我们今晚吃鸽子。”他转身的同时挥挥手,让同伴去通知船长货物装好,可以开船了。
“远东风暴”号拉响汽笛,庞大的船体缓缓离开码头,驶向黑暗的大洋。庞玉德的身影立在码头,如同一个黑色的剪影,融入了无尽的夜色与波涛之中。
第209章 围猎的食人鲨
瑞士,苏黎世,班霍夫大街某私人银行地下俱乐部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厚重的天鹅绒帷幕和深色桃木墙板,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雪茄的醇香和陈年威士忌的馥郁。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燃烧,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掌握着巨大权柄的面孔。
瑞士犹太财团的代表,埃利亚斯·罗斯柴尔德,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轻轻晃动着水晶杯中的琥珀色液体。
“先生们,”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那个东方来的‘幸运儿’,他在我们的池塘里,捞走的鱼实在太多了。接近六百亿美金……这已经超出了‘幸运’的范畴,近乎于对现有秩序的挑衅。”
他对面,英国财阀的代言人,马尔伯勒公爵,吸了一口巨大的雪茄,喷出浓重的烟雾。“罗斯柴尔德先生,你说得对。我们默许他存在,甚至提供一些‘便利’,是希望他将资金留在美国,投资实业,一起做大美国这个巨无霸经济蛋糕,而不是让他变成一个无法控制的金融黑洞。现在,他不仅抽走了巨额利润,还用来武装他那……他那片遥远的、我们难以控制的土地。这很危险。”
美国总统卡尔文的特使,一位精明的政治掮客,史密斯·杜兰德,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美式英语的讥诮:“更重要的是,他资助了我们对手的政治活动。罗斯福,丘吉尔……甚至在我们周边形成了一些不稳定势力。他在用我们的钱,试图塑造一个对他更有利的世界格局。这不能容忍。”
“乔·约翰逊那边……”罗斯柴尔德沉吟道。
“他很好用,但也越来越贪婪。”马尔伯勒公爵冷哼一声,“他提供了关键的时间节点,引导了部分资金的短暂滞留,让我们有机会施加压力。但他知道的也太多了。一条知道太多的狗,有时候不如一条死了的狗让人安心。”
“暂时还需要他。”罗斯柴尔德摆了摆手,“他是我们了解那个中国人,以及他留在美国的代理人宋子良动向的重要渠道。更重要的是,咱们需要通过他,来影响东方人,进而让那笔六百亿的资金,按照我们的意愿沉淀下来。至于他们要收购的那些未来的核心资产?可以,但控股权必须在我们认可的联盟手中。投资研究机构?成果必须共享。购买资源?价格和流向,要由我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必须让他明白,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是由我们制定的。他要么遵守规则加入我们,成为我们体系内一个安分的‘合作伙伴’,要么……就和他的巨额财富一起,被这个体系吞噬、碾碎。”
“如果他不就范呢?”杜兰德问。
罗斯柴尔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通知我们在华盛顿和纽约的朋友,加强对相关银行账户的‘关注’。同时,给乔·约翰逊一点压力,让他想办法影响宋子良。必要的时候……可以让宋先生也体会一下,失去一切的恐惧是什么滋味。”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仿佛一群正在分享猎物的秃鹫。
美国,纽约,长岛
乔·约翰逊站在自己豪宅二楼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修剪整齐、还被积雪覆盖的花园。房子很暖和,但他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他刚刚送走了一位“客人”——不是从正门,而是通过隐秘的侧厅。对方代表的是他无法拒绝的力量,来自大西洋彼岸,与华尔街的巨鳄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方的要求很明确:尽快设法让宋子良同意,将至少三分之二的做空利润,以“长期战略投资”的名义,注入几个由他们指定的、看似前景光明实则暗藏陷阱的产业基金。同时,暗示他,之前“协助”引导资金流向、拖延关键支付的事情,他们留有记录。
这是最后通牒。要么把事情办成,真正成为他们的一员,要么,身败名裂,甚至更糟。
他后悔吗?也许吧。当初接触卢润东,是看中他背后庞大的中国市场和美国贷款带来的巨大利益。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为卢润东牵线搭桥,获取巨额贷款,自己也赚取了惊人的佣金,以及美国未来总统罗斯福座上宾的资格,甚至于自己也可以在美国政坛搏出属于自己未来的政治地位。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层次的诱惑和威胁。当瑞士人和英法财团找上门,许以更庞大的利益,并展示出足以让他政治生命乃至肉体生命终结的力量时,他动摇了,妥协了。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更好地“管理”卢润东这笔不受控制的财富。他甚至说服自己,这是在帮助卢润东避免与更强大力量直接冲突,是一种“保护”。
但卢润东不是傻瓜。张熊大离开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庞玉德那个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护卫头子留在美国的举动,都让他如芒在背。他感觉自己就像走在一条逐渐收窄的钢丝上,下方是万丈深渊。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不能直接找宋子良,那个年轻人最近对他似乎也有些疏远。他需要找一个更稳妥的传话渠道,或者,制造一个能让宋子良就范的“意外”。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先生,有一位自称是‘远东风暴’号大副的人求见,说有张熊大先生的私人物品要转交给您。”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乔·约翰逊心中一凛。张熊大?他不是已经回中国了吗?怎么还会有东西转交?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让他到小客厅等我。”他强作镇定地说,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他走到书桌旁,下意识地打开了抽屉,里面有一把保养良好的柯尔特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似乎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第210章 矛盾与纠结
暮色如血,将哈德逊河染成了一片沉郁的紫红。乔·约翰逊站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波本威士忌,壁炉的余烬早已熄灭,房内的温度已然降至冰点,他却浑然未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冻结了他的血液和思维。往日里,这扇窗能让他俯瞰自己精心打理的庄园,感受作为前驻华大使、现任对华事务重要掮客的成功与安宁。但此刻,窗外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古典雕塑,只让他感到一种被无形牢笼禁锢的窒息,仿佛每一尊石像背后,都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书桌上那个不起眼的牛皮纸包裹。两天前,由一名面无表情的邮差送达,没有寄件人信息,也没有爆炸物,却比炸弹更让他心惊胆战。
包裹里的东西很简单,却蕴含着致命的讯息:
一本崭新的《国家地理》杂志,封面是幽暗无光的深海,仿若无底深渊,似能吞噬万物。在那深邃的蓝色背景上,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有人以极细的银线,精心勾勒出一个几近难以察觉的图案——一个悬浮于黑暗中的全视之眼,瞳孔处是一个微小的等边三角形,此乃共济会那神秘而令人敬畏的标志。
这本杂志本身,是来自瑞士罗斯柴尔德等犹太财团和英法资本的“致意”。那深邃的海洋,象征着他们所掌控的、深不可测的金融与政治力量,而那只“眼睛”,则是最直接的告诫——“你正处于我们的严密监视之下,无所遁形”。
旁边是一盒刚送来不久的比利时大师手工制作的巧克力,品牌是他偏爱的歌帝梵。然而,在华丽包装盒的烫金徽章旁,有人用某种尖锐物刻上了一个全新的、令人心生不安的图案——一条充满东方神秘色彩的青龙,龙身蜿蜒,龙首高昂,口中衔着一朵盛开的海棠花,而一滴血珠,正从花瓣边缘摇摇欲坠。
这个图案散发着一种奇异而凌厉的美感,却弥漫着血腥的气息。这是来自庞玉德,或者说卢润东体系的“馈赠”。那青龙,象征着卢润东及其在东方崛起的强大势力,滴血的海棠花则是一个明确的威胁——背叛或阻碍的代价,必将是鲜血的祭奠。
没有只言片语,但传递的信息却冰冷彻骨,透着铁锈与血腥的味道。共济会的“全视之眼”警告他循规蹈矩,他的一举一动皆在监控之中;而卢润东的“青龙海棠”,则以此种方式警示他:若敢背叛,我们可随时将你与你最脆弱的要害摧毁。
“砰!”乔·约翰逊将手中的水晶杯狠狠砸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琥珀色的酒液如同他此刻崩溃的情绪,迅速洇开一片肮脏的污渍。他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橡木窗框,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因恐惧和愤怒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他不是战场上的士兵,而是外交场和金融圈里的狐狸,习惯了暗室交易和言语机锋,何曾如此直接地面对这种赤裸裸的、针对家人性命的威胁?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过往的记忆与现实的恐惧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
一切始于那份贪婪。当瑞士银行的代表,那位总是带着矜持微笑的埃利亚斯·罗斯柴尔德的副手,向他展示那串令人眩晕的数字,并暗示英法老牌财阀对“稳定”远东金融秩序的“期望”时,他心动了。
最初,他只是想两头下注,在卢润东这艘充满活力但前途未卜的新锐快船,与西方那些古老而根基深厚的金融战舰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为自己谋取一份丰厚的、足以保障家族几代富贵的“退休金”。他提供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信息,关于卢润东资金流动的大致时间窗口,关于宋子良的性格特点……他以为自己能驾驭这种危险的游戏。
但深渊一旦凝视,便会将人吞噬。
瑞士方面的要求很快变得具体而苛刻。他们不再满足于泛泛的信息,而是要他利用其影响力,在关键时刻引导宋子良的判断,甚至设法拖延某些关键支付,让部分资金暂时“滞留”,以便他们布局。他们许以更惊人的回报,同时也开始“不经意地”提及他在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编号,提及他过去利用大使身份在远东某些矿产交易中做的“手脚”。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聊,背后是冰冷的威胁:合作,荣华富贵;不合作,身败名裂。
而卢润东这边的反应,则更为凌厉、直接,带着东方式的莫测与狠决。张熊大离开纽约前,那个身材魁梧的中国人最后一次与他见面时,眼神不再是以往的客气,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仿佛在衡量一件物品最后的利用价值。
而那个沉默寡言,总是隐在阴影里的庞玉德留在纽约,本身就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利刃,寒光若隐若现。现在,这个包裹,这把“青龙衔血海棠”的利刃,已经直接抵在了他喉咙上!
他后悔吗?是的,无尽的悔恨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啃噬着他的内脏,让他几欲窒息。他怀念最初与卢润东合作时的“单纯”,那时虽然也伴随风险,但报酬丰厚,前景似乎一片光明。卢润东虽然手段莫测,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但对待合作伙伴,只要遵守规则,向来慷慨守信,支付报酬从不拖延。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找到了一条通往更大成功的捷径。
可现在,他骑在了一只发怒的老虎背上,下方是万丈深渊。
投向卢润东,坦白一切?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且不说卢润东对叛徒会如何处置——他毫不怀疑庞玉德有能力让他“被自杀”或“被抢劫”,死得无声无息——瑞士那边掌握的黑料也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引来美国司法部的调查。更可怕的是,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如果真的表现出倒向卢润东的迹象,瑞士方面,或者说他们掌控的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力量,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清理”掉,就像抹去一个出错的数字。他之前听闻过的几起离奇的“意外”死亡,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与共济会那只“全视之眼”联系在一起,让他不寒而栗。
彻底倒向瑞士财团? 这意味着他要更积极、更主动地去执行他们的指令,不仅仅是提供情报,可能要设法制造事端,离间宋子良与卢润东的关系,甚至参与对那笔巨额资金的直接围猎。但这同样是走在刀尖上。宋子良并非易于操控的纨绔子弟,其背后是卢润东的铁腕和整个宋家的庞大网络。一旦事败,他将同时面对卢润东的雷霆之怒和宋家的疯狂报复,结局恐怕比死更惨。而且,瑞士财团那些冰冷的银行家,真的会在他失去利用价值后,履行那些空口无凭的承诺吗?他对此深表怀疑。他们或许会在他完成任务后,为了彻底灭口,同样安排一场“意外”。
他被夹在两大可怕的势力之间,如同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两头都是死路。共济会的“眼睛”和卢润东的“青龙”,都在逼他,用利益,用把柄,用他最在乎的人的安全,逼着他在这条不归路上继续走下去,直到价值被榨干,或者……直到被某一方像丢弃垃圾一样处理掉。
他瘫坐在冰冷的高背椅上,双手死死捂住脸,仿佛想将自己从这残酷的现实中隔绝开来。书房里只闻那座古董座钟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锤子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彻底吞噬,豪宅内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却丝毫照不亮他内心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他感觉自己就像那个被篡改的指南针,指针被人强行掰向错误的方向,再也找不到正确的出路,只能在恐惧与悔恨的泥潭中,一点点下沉,直至灭顶。
这一夜,乔·约翰逊书房里的灯亮到天明。
第211章 身死债消
第二天清晨,天空泛着鱼肚白,长岛豪宅区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彻夜未眠、眼窝深陷的乔·约翰逊,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无奈的决定——他不能倒向任何一方,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时间,需要想办法为自己寻找一条生路,或许……可以尝试向某个第三方势力求助?或者,准备后路,安排妻子和儿子秘密离开美国?
他需要出门,需要呼吸一下冰冷但或许能让他清醒的空气,也需要去市区见一个人,一个他曾经帮助过、或许能提供一些隐秘渠道的“朋友”。
他穿上厚重的大衣,戴上礼帽,刻意避开了平时司机接送的习惯,自己坐进了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驶出了戒备森严的家门,沿着空旷的社区道路缓缓前行。
就在他的车子即将拐上主干道,速度放缓的那一刻——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不是来自专业的狙击步枪,声音略显沉闷,更像是老式左轮手枪的声响。
一颗子弹,并非出自庞玉德手下的专业杀手,也并非来自共济会安排的清洁工,而是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精准地击穿了驾驶座侧方的车窗玻璃,然后钻入了乔·约翰逊的太阳穴。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脸上的疲惫和忧虑瞬间凝固,头猛地歪向一边,额角出现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昂贵的真皮座椅。
凯迪拉克失控地滑向路边,撞上了一棵行道树,发出一声闷响,停了下来。
不远处,一个穿着破旧工装、头发花白凌乱、眼神浑浊而疯狂的白人老头,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柯尔特“和平缔造者”左轮手枪,站在薄雾中,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大仇得报的快意。
“约翰逊!你这该死的骗子!你毁了我的一切!你这个渣滓为了自己的政治仕途,帮着民主党参议员吞了我父亲留给我的矿场!你这个苏格兰蠢猪,你这个婊子养的杂碎,下地狱去吧!”老头发疯似的嘶吼着,随即被迅速赶来的社区保安制服。
消息很快传开。经过初步调查,这名枪手名叫老杰克,是乔·约翰逊年轻时在西部家乡的邻居。多年前,乔·约翰逊利用法律漏洞和信息不对称,帮着提拔自己的参议员,以极低的价格巧取豪夺了老杰克家传的一个小型银矿,导致老杰克家道中落,妻子跟人跑了,儿子死于酗酒斗殴,他自己则沦落街头,精神也逐渐失常。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乔·约翰逊的住址,一路从克利夫兰流浪到纽约,潜伏多日,就为了这复仇的一刻。
一场牵扯全球金融博弈、两大神秘组织暗中角力的风暴中心,一个掌握着无数秘密的关键人物,最终,却以一种如此突兀、如此“低级”、如此充满个人恩怨的方式,戏剧性地落幕。
当庞玉德接到手下关于乔·约翰逊死讯的报告,并得知凶手竟是一个毫不相干、为私仇而来的疯老头时,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他收起了一份已经拟定好的、针对乔·约翰逊的后续行动计划。
而在瑞士,某间能够俯瞰阿尔卑斯雪山的办公室里,埃利亚斯·罗斯柴尔德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对助手淡淡地说了一句:“看来,上帝有时候,也会亲自动手清理垃圾。倒是省了我们一些麻烦。”
乔·约翰逊的死亡,成了一个谁也未曾预料到的休止符。他带走了许多秘密,也留下了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局面。纽约的金融暗战,并未因他的死而停止,反而因为他的突然退场,变得更加波谲云诡,失去了一个看似关键的缓冲。而那枚染血的青龙海棠印记和那只冰冷的全视之眼,依旧在暗处,注视着下一个猎物。
宋子良站在自己的书房窗前,指尖的香烟燃烧的烟雾袅袅升起,却难以驱散他心头的凝重。乔·约翰逊的死讯如同一声闷雷,在纽约的金融圈底层悄然震荡,也让他这位卢润东在美的资金操盘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他刚刚打发走一波前来“表示关切”的联邦储备银行官员,对方言语间的试探,让他明白自己正处于风暴眼的边缘。
就在这时,管家送来了那个没有标识的硬纸盒。宋子良心中微凛,屏退左右,小心打开。盒内是一本最新时尚杂志,封面是一个半裸的女模特,而她的衣角处有一朵鲜艳的海棠花,而花瓣上有着三颗妖异的露珠。
他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这是张熊大系统传来的警告信号。“一朵海棠花,是确认接头信号;而那三滴露珠组成的倒三角,在他们之间联络的暗语里,三个露珠意味着“麻烦已清除”,而倒三角意味着“你仍然处于危险中”。
这无声的警告让他脊背发凉,也将他的思绪瞬间拉回了遥远的西安。昨天二姐(代表大哥)、三姐、常凯申三人分别给他发来电报,里面告诉他近期西安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想让他出头替他们给卢润东说项的急切心情。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龚齐圣参谋在站台上的愚蠢嘴脸,以及大哥宋子文愤而掴掌的场景。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那蠢货竟敢在西安地界开枪。哪怕是鸣枪示警,这也是对卢润东权威的公然挑衅,是将原本心照不宣的合作局面撕开了一道裂痕。他垂下眼帘再次看向桌上放着的三封电文。
第一封电文来自南京,落款是他的三姐宋美龄。
“子良弟鉴:西安站台龃龉及后续枪击之事,想已听闻。龚齐圣狂妄愚蠢,竟至如斯地步!介公闻报,雷霆震怒,已将此獠革职严办,绝不姑息。此纯属其个人疯癫妄为,绝非中央本意,更绝非针对卢先生。卢先生踞西北、办实业,功在国家,介公与政府仰仗正殷,岂有自毁长城之理?望弟念在骨肉至亲,国家大局,务必从中转圜,向卢先生恳切说明此意外之偶然性与中央之诚意。子文、孔庸之、陈立夫、陈果夫皆在西安,且已受命全权处理善后,务求消弭误会。介公西北之行与合作计划,关乎国家未来,绝不容此等小丑阻挠。盼弟竭力,兄姊皆感。姐:美龄。”
第212章 国与家
这封电报,让宋子良清晰地感受到了南京方面的慌乱与急切。他能想象到大哥宋子文在电话里是如何的暴跳如雷,也能想象到常凯申得知此事后的气急败坏。龚齐圣这愚蠢的三枪,差点打碎了南京整合北方、获取卢润东工业助力的美梦。三姐将“骨肉至亲”和“国家大局”同时搬出,既是亲情绑架,也是政治施压,希望他能扮演一个关键的“灭火器”角色。
紧接着,是第二封电报,来自他素来敬重的二姐宋庆龄。语气则更为沉稳,着眼于大义:
“子良弟:西安风波,闻之扼腕。当此强邻环伺、百废待兴之秋,内部团结犹如珍宝。卢先生于西北披荆斩棘,开创之局面来之不易,于国于民,善莫大焉。望弟能体谅中央急于弥补之苦心,更望卢先生能以苍生为念,勿使合作大计因一莽夫而夭折。请代为转达,盼双方展现智慧与克制,使此事圆满解决,则国家幸甚,民族幸甚。姐:庆龄。”
二姐的电报,如同清凉剂,让他焦躁的心情稍缓。她撇开了权谋,直指核心利益——国家的稳定与发展。这让他不得不思考,如果因为此事导致与南京关系破裂,甚至兵戎相见,是否真的符合最大多数人的利益?是否会让虎视眈眈的日本人有机可乘?
最后,是来自常凯申本人,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名义发出的正式电令,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恳切”:
“宋子良委员勋鉴:西安突发事件,龚齐圣罪无可逭,预军法严惩,以儆效尤。卢润东先生致力于西北建设,又肩负联络冯阎张三位巩固国防之责,勋劳卓着。且去年日本威胁国府讨债时,卢先生又慷慨相助,中正感佩于心,倚为干城。原定之西北考察与全面合作计划,系国家复兴之关键步骤,绝不容任何破坏。望宋委员即向卢先生转达,中正个人最深切之歉意与政府坚定不移之合作决心。所有合作条款,孔、陈诸位,可与卢先生坦诚协商,政府必当展现最大诚意与灵活性。切盼误会速释,携手共济。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常凯申。”
这封电报,几乎是将南京方面的底牌亮了出来。常凯申不仅严惩肇事者,重申合作决心,更是明确表示在谈判中可以“展现最大诚意与灵活性”。这充分说明了卢润东及其掌控的西北力量,在常凯申心中的战略地位已经高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绝不能承受失去卢润东合作的代价。
就在宋子良被来自国内家族和最高当局的电报弄得心绪不宁,思考着如何措辞既能安抚南京,又能维护卢润东的尊严和利益时,来自陕西的绝密电文到了。由张熊大签发,内容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
“子良兄:美股做空资金,七月交割在即,时机至关重要。除原定四百二十亿美金用于收购附件清单所列公司核心股份及设立十五类高新技术研究院所必须确保外,其余全部资金,立刻、全部转化为在美物资设备采购订单。优先顺序与目标如下:一、大型成套工业设备;二、战略原料;三、精密仪器及电子研发设备;四、粮食、医药设备等;五、重型运输车辆、工程机械及铁路设备。采购行动需分散进行,利用所有可靠渠道,可适当溢价,核心要求:快!务必在今年年底之前全部装船启运,形成实物量。国内些许风波,不过螳臂当车,吾等目标清晰,步伐坚定,不为所扰。资金与物资乃根本中之根本,望兄在美独当一面,不负重托。润东。”
这封电报,像一道强烈的光束,瞬间驱散了宋子良心头的迷雾和犹豫。卢润东的反应,冷静、强硬,且目标极其明确。他根本没把龚齐圣事件放在眼里,甚至不屑于在电文中多费笔墨,只是轻描淡写地称之为“些许风波”、“螳臂当车”。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如何将金融市场上掠夺来的巨额财富,以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方式,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工业能力、国防潜力和战略储备。
这份近乎冷酷的定力与宏大的格局,让宋子良深感震撼,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纠结,完全是陷入了南京方面设定的“事件应对”框架里。而卢润东,早已跳出了这个框架,他着眼的是更长远的战略布局。
卢润东的指令是“本”:这是构建强大工业国根基的百年大计。将那惊人的金融资本转化为机器、原料和技术,是支撑西北乃至未来中国屹立于世界的硬实力。此事艰巨,但意义非凡,是真正决定历史走向的伟业。他宋子良正在参与的,是这样一个波澜壮阔的过程。
南京的请求是“末”:尽管涉及高层颜面和合作进程,但本质上是一次战术级别的外交摩擦。事件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卢润东手中,他显然有成竹在胸,知道如何利用此事为自身争取最大利益,而无需他宋子良在万里之外越俎代庖地“劝说”或“转圜”。
他是卢润东全球战略中,负责最关键金融与物资采购环节的“美西总督”,而不是南京政府驻纽约的“信使”。大哥宋子文在国内,已经代表家族和部分国家利益,与卢润东深度绑定,并在这次事件中旗帜鲜明地维护了卢润东。他宋子良在纽约,没有任何理由和必要去替南京方面充当说客。他的核心价值、他的历史定位,在于完美执行卢润东的指令,将那座金山银海,变成钢铁洪流。
想明白了这一切,他心中的矛盾与纠结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坐到书桌前,开始起草回电。
首先,回复宋庆龄:
“二姐尊鉴:姐之教诲,关于民族大义,弟时刻铭记于心。卢公志存高远,所图者大,断不会因小失大。西北合作,根基在于实力互补与共同目标。只要中央诚心以待,展现足够尊重与合作诚意,些许阴霾定会散去。弟在美所为,亦是为此宏伟目标添砖加瓦,盼能早日见国家奠定强盛之基。”
这既回应了二姐对民族利益的关切,也表达了对卢润东处理此事能力的信心,同时将自己在美国的工作提升到“为国家奠定强盛之基”的高度。
接着,回复宋美龄:
“三姐钧鉴:电文奉悉,西安之事,确令人震惊与遗憾。卢公为人,外和内刚,极重尊严。此事虽系龚某个人妄为,然影响极坏。孔、陈诸位先生亲往处理,方显诚意。弟在美,职责在于金融与采购,此乃卢公事业命脉所系,一刻不敢懈怠。且人微言轻,于斡旋之事,实难着力,恐误大事。还是国内直面沟通,以具体行动化解为上。弟当恪尽职守,此亦是对大局之最佳支持。”
这封回电,客气但坚定地推掉了“斡旋”的请求,指出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南京方面的实际行动,并强调了自己在美职责的重要性,暗示这才是对卢润东事业乃至“大局”的真正支持。
第213章 子文/放人
最后,他郑重地、几乎是带着一种使命感,回复张熊大转卢润东:
“润东兄钧鉴:
电令已悉,字字千钧。兄托付之重任,所列机器设备、战略物资清单,子良反复诵读,已深铭肺腑。此乃民族复兴之根基,国家强盛之血脉,弟必当竭尽驽钝,调动在美一切资源人脉,启用所有可靠渠道,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将所列之物抢运回国。纽约方面虽有杂音干扰,金融市场波澜暗涌,然大局仍在掌控,弟必不辱使命!
然,夜深人静,扪心自问,子良深感惶恐。兄所托付之巨款,关乎国运;所规划之伟业,横跨大洋。子良才疏学浅,经验或有未逮,诚恐能力有限,稍有闪失,则百死莫赎。为万全计,恳请兄尽早派遣更为干练可靠之同志来美主持大局。在接替人员抵达之前,子良必以性命担保兄在美之资产与人员周全,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另有隐忧,如鲠在喉,不得不向兄坦诚。近日连接国内电文,二姐庆龄、介公乃至三姐美龄,皆望弟从中转圜,消弭西安龃龉。子良深知兄之胸襟与定力,绝非锱铢必较之辈,然身处其间,左边是家国民族崛起之伟业,右边是血脉亲情之牵绊,常感左右为难,心如油煎。子良不惜此身,唯恐因一己之私,或因家族之累,致使兄与国内诸公祸起萧墙,徒令亲者痛而仇者快。此诚弟最大之忧惧,昼夜难安。
故,无论兄做何决断,派遣何人,子良在此立誓:在美一日,必尽职一日;身负使命,必不负民族与国家!前方后方,同心协力,共铸伟业之志,永不敢忘!
兄 子良 顿首”
发完这封电报,宋子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犹豫和负担都随之吐出。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纯饮的法国白葡萄酒,没有加冰。他举杯,向着西方——那片遥远而正在发生巨变的土地,默默致意。
窗外的纽约依旧灯火璀璨,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些光芒已不再令人迷茫,反而成为了他必须征服、必须利用的背景。他的战场就在这里,在华尔街,在无数的谈判桌,在繁忙的港口。他必须心无旁骛,将那座由金钱堆砌的虚幻山峰,彻底转化为钢铁、石油、粮食和技术的洪流,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需要它的地方。
那才是他对那个正在东方冉冉升起的新生力量,最根本、最实质的忠诚与贡献。
第二天,当卢润东坐在办公室里拿到宋子良发来的电报时,久久的沉默着,只是一味地抽着烟,好似只有烟草燃尽后的烟雾,才能让他更清楚的看出眼前一团乱麻般的繁杂线头,然后剥丝抽茧般的一一解决。
他深深地知道自己是个政治白痴,经济、民生、军事、文化上要不是有“五星海棠”和党组织派来的一群肱骨,他那是干这个的料?既然自己一时半刻理不清思路,那就打电话摇人。
于是乎,下午六层的大会议室里,叶总到了,随后聂总、邓总、罗总、老任、守常先生、仲甫先生、豫才先生、瞿霜、李子洲、老唐、老刘、老左、席淡村、张熊大都到了。而会议桌顶头还在通话着的电话,则是与沪上老陈接通,由他旁听的中国第一次电话会议。
人员到齐,卢润东将发生站台与楼下矛盾的过程,造成的影响以及国府的反应进行了通报。紧接着由张熊大将美国那边的近况,与遇到的庞大对手的布局以及他们的意外闯入,收到的警告和乔约翰逊的被刺都进行了通报。
然后,一群大老爷们都沉默了。一根接着一根的香烟被点燃,烟雾的浓度迅速被拉升,屋里近乎都看不到人影。卢润东也陪着抽了三支烟,最后实在是呛的不得行了,才让在门外的宋老驴开窗通风。
结果,人进来了却不是为了开窗通风,却是来告知卢润东,宋子文又找上门来了。卢润东给张熊大使了个眼色,赶紧抽身出门。为了不让宋子文觉察出异样,还在自己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室,快速地换了一身衣服才出来迎接这位远来的恶客。
刚走出办公室,就看见宋子文出了电梯,身后跟着他大姐夫孔祥熙和陈家两兄弟。宋子文一出电梯,对办公室里之前跟他打过照面的人们不断地打躬作揖示好,而他身后的三人尴尬到想要掩面而行。
“子文兄,这里!”卢润东实在看不下去宋子文这浮夸的演技,连忙回手打个招呼。然后又招呼着他身后尾随的三人:“快请进!诸位快请进!小林,泡茶,上最好的紫阳毛尖!”
安顿好四人落座到沙发圈里,秘书上茶后卢润东又散了一圈香烟,才对着宋子文吐槽道:“好你个子文兄,一进门就这一顿给我埋汰,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你宋大公子有必要这么恶心我么?你是真给远在美国纽约的子良长脸啊!还姐弟几个人轮番拍电报去美国打扰他?不就是你带的那个不长眼的随从在我面前炸刺儿,被收拾了。至于你到西安城三四天了也不上门?哦,不对!好像你之前来过一次我不在,啊哈哈哈哈哈!”
宋子文闻听此言也不说话,只是白眼一翻继续一手端着粗陶茶杯,一手夹着香烟的坐着不说话。孔祥熙三人见状也不好开口,只能陪着尬笑。
“好了,子文兄!还不介绍跟你一起来的这三位?”卢润东走上前挨着宋子文坐下,搂着他的肩膀笑着问道。宋子文一见卢润东要切入正题,连忙正了正身子,说道:“这位年长的是我大姐夫,山西孔家孔祥熙,也是孔子的第七十五世孙;至于他旁边那两位年轻的俊杰,年长的是浙江吴兴陈家的老大陈果夫,年轻的是他的亲弟弟陈立夫,至于他的叔父,你肯定听说过。那就是咱们中国同盟会的元老,国党的奠基人之一的陈其美。姐夫目前是国府的商务实业部部长,主管的就是工商业;而陈大公子负责的是国府要员的组织监察工作,陈二公子现任国府及党务秘书长,主要负责是国府的统计调查工作。”
“这次来陕受委员长所托,主要为了国府承接你西北工业基地的国内贸易这块的业务而来,当然也为了给委员长日后莅临陕省考察打个前站。贸易洽谈这块,我大姐夫孔部长和陈大部长负责;小陈秘书长主要工作,就是提前来安排好委员长来陕一系列事宜。至于我就是个引路人,别的跟我都没甚关系。对了,那个龚齐圣能给放了不?”说到这里宋子文回头深深地看了卢润东一眼,求确认。
“他啊,肯定放!留在这儿我还得花钱管饭,有个头疼脑热我还得帮他看病付医药费。”卢润东的话说的很轻巧。可听进宋子文耳朵里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那行,我一会儿安排随从直接给他押回南京受审。”宋子文轻声说道。
“随你!只要你们姐弟仨别再骚扰子良工作就行,搞得他都给我发份电报,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看都有想要辞职的意思。对了,说到这儿。你们谁认识那个叫顾维钧的顾先生?”
第214章 近忧
西安办公大楼,在宽大而朴素的办公桌上,几份墨迹未干的文件标志着刚刚结束的一场交割。关于西安火车站枪击事件的“联合调查”报告,言辞巧妙地将事件定性为“个别军官纪律涣散、行为失控”,以及对直接责任人、前侍从室参谋龚齐圣的处置决定——革除一切军职,移送南京军事法庭“严加审讯”。这算是南京方面能给出的、对卢润东和西北势力最具“诚意”的交代。
“卢先生,此事纯属意外,龚齐圣个人行为癫狂,绝非介公与本党之意。”陈秘书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诚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为了压下这起愚蠢的冲突,他在南京高层之间不知费了多少唇舌,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后续处理,我们一定会给卢先生与各界一个满意的答复。绝不影响五月份介公的考察与合作大局。人我就让随从押回南京接受审判了。”
卢润东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四人,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陈秘书长言重了。跳梁小丑,不足挂齿。此事既已查明,按程序办便是。重要的是,”他话锋一顿,目光略显深邃,“不要因此影响了我们共同应对的真正麻烦。”
他扫视一圈后话锋一转,朝着宋子文问道:“对了,子文兄,还有孔部长、两位陈先生,不知诸位可熟悉顾维钧此人?”
这个问题显得有些突兀。顾维钧是民国外交界的耆宿,曾代表中国出席巴黎和会,留下过拒签不平等条约的佳话,名满天下。但其政治立场和派系归属一直比较超脱微妙,并非南京国民政府的核心圈层人物,近年来更是活跃在北平、天津,与南京若即若离。
宋子文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顾少川(顾维钧字)先生的大名自然是如雷贯耳,早年在外交部时也曾有过数面之缘,但私下并无深交。听闻他近年多在北方活动,专注于学术与外交史研究,与中央联络不多。”
陈立夫、陈果夫兄弟也相继表示,与顾维钧最多算是认识,党部与其并无太多往来,对其近况不甚了解。
这时,一直眯着眼睛,显得颇为富态圆滑的孔祥熙轻轻“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道:“润东贤弟怎么突然问起顾少川?我前些时日倒是听北平的朋友提起,他如今是东北少帅张汉卿的座上宾。据说张少帅对其极为敬重,时常咨询外交与国际法事务,倚为智囊。”
“哦?汉卿的座上宾?”卢润东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即眼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原来如此。既然是汉卿的人,那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四人心中却是一凛。他们虽然不清楚卢润东与张学良那远超外界想象的关系,但也能猜个大概其。毕竟自打张作霖在家中遇刺后,卢润东远渡重洋从美国归来,远赴太原、大同,协助张少帅雷霆手段整肃东北军政,清除内部亲日派和不服管束的骄兵悍将,更以“开发西北金矿、聚村移民”的名义,进行了一场规模空前的人口与设备迁移。数以千万计的东北百姓、大量熟练工人、工程师乃至十几万东北军精锐骨干,被有序迁移至巴彦淖尔至麟州(神木府谷一带)的黄河沿线。这么大的人口流动,不被人发觉显然是不可能的。
此次行动名义上是聚村赈灾、开发边疆,实则是卢润东对东北军进行的一次深度整合,将东北军的精华部分与卢润东自身正在急速膨胀的民政工业军事教育体系融为一体。如今的张学良,对卢润东的依赖极深,说一句“跟自己小弟没啥区别”虽显粗俗,却绝非虚言。顾维钧既然是张学良极为看重的人,那在卢润东看来,确实与“自己人”无异了。寻找这位外交耆宿去美国协助宋子良斡旋盘桓的事情,在他心里瞬间便有了着落。
他不再多言,起身与宋子文四人客气地握手,将他们送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轻松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肃如铁的凝重。他没有丝毫停留,立刻转身,走向位于大楼另一侧的核心会议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烟草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尽管刚才会客间隙已经有人开窗通过风,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会议室里已然再次被青蓝色的烟雾笼罩,仿佛里面正在燃烧着无形的忧虑与压力。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北方势力的核心决策层,几乎囊括了所有关键方向的负责人。
卢润东的到来,让会议室里低沉的议论声稍稍平息了一些,但那股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感却丝毫未减。他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熟悉而又凝重的面孔,仿佛在清点着支撑这片天空的栋梁。
“同志们,”卢润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南京的人走了,龚齐圣的事情算是暂时按下去了。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直接切入核心议题:“今天会议的第一个重点,是如何在今年五月份常凯申来陕考察时,在不暴露我们自身真实实力和组织在陕省全部底牌的情况下,确保后续合作谈判,能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这个问题极为棘手,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又像是在迷雾中布阵。常凯申绝非易与之辈,其政治手腕和猜忌之心众所周知。他此次西北之行,名为考察合作、共商国事,实为摸底、威慑,甚至不乏分化瓦解冯阎张三位与卢润东的意图。西安枪击事件虽然被强行压下,但无疑给他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发难借口和介入理由。如何在满足其“视察”需求、维持表面和谐的同时,隐藏起西北正在进行的、远超南京想象的、涉及军事、工业、社会组织的深度改造和急速扩张,同时还要在关乎未来格局的谈判中争取到最大限度的自主权和实际利益,这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精细无比的安排和近乎完美的演技。
与会众人纷纷发言,讨论激烈而务实。
叶总指着地图,语气沉稳而坚决:“必须严格控制考察路线和范围。几个核心的军工研发基地、新建成的重型装备生产线、秘密仓库以及主力集团军的实兵驻地,绝对不能暴露。如果有必要,我相信咱们的百姓也愿意配合穿破衣端烂碗,吃糠咽菜几天嘛。实在不行,组织点乞丐巡街,也是可以的嘛!啊哈哈哈哈!”
聂总从安全角度补充,目光锐利:“安保工作要外松内紧,滴水不漏。既要保证他的绝对安全,杜绝任何可能的‘意外’,也要防止他和他带来的随行人员,借安保或考察之名,深入窥探我们的核心区域和人事网络。”
邓总从经济和工业角度提出谈判策略,思路清晰:“合作谈判上,我们可以适当让出一些边缘利益,但核心利益绝对不能动摇。”
罗亦农则强调了群众工作和基层动员的隐蔽性,考虑周详:“要提前做好舆论引导和群众动员工作。既要展现出西北民众对‘中央大员’来访的‘热情欢迎’与‘拥护统一’,又不能让他察觉到我们组织在基层社会的动员深度、组织力度以及土地改革、聚村建设所带来的社会结构根本性变化。这需要各级组织精心编排,做到自然而不露痕迹。”
建议很多,方案也提了不少,每一个都凝聚着在座众人的智慧与经验。但每一个方案细究下去,似乎都存在着被经验老到的对手看穿的风险。常凯申身边不乏谋士和能臣,其掌控的中统、军统特务系统更是无孔不入,擅长从细微处窥探真相。如何在对方的审视下,完美地演好这出“藏锋于拙”的大戏,难度超乎想象。会议室的烟雾越来越浓,仿佛凝结成了实质的忧虑,在每个人心头萦绕不散。
第215章 远谋
当关于常凯申考察的初步应对策略和谈判底线勉强形成框架后,会议进入了第二个,也是更为沉重、更为晦涩难明,甚至带着几分科幻色彩的议题。
卢润东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千钧重量:“第二个问题,可能比应对南京要严峻十倍、百倍。这是我们目前在美国的同志,如庞玉德、宋子良他们,正在直接面对的,也可能是我们民族未来将要面对的最深层、最危险的敌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积蓄勇气,说出那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匪夷所思,却又与诸多现实迹象隐隐吻合的可怕推测。
“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某个具体的国家,或者某个单一的财阀家族。而是一个从明朝末年就开始悄然布局,用数百年时间,通过垄断和贩卖我们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积累起天文数字的财富,然后再通过鸦片战争的手段收割处于病态的清王朝和中华儿女,并用这些沾染着东方血泪的资本,悄然编织一张覆盖全球金融、政治、乃至意识形态的大网,其核心目的,就是为了锁死我们东方这条巨龙,让它永世不得翻身的神秘组织。”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电话那头的陈赓,也仿佛屏住了呼吸,只有电流的微弱噪音证明着连接的存在。
明朝末年?数百年布局?锁死东方巨龙?
这些概念完全超出了当时绝大多数人的认知范畴和历史经验。即便是学贯中西、见多识广的守常先生、仲甫先生,或是精通国际共运和资本论的瞿霜,也感到一阵莫名的、源自未知的寒意顺着脊柱爬升。
卢润东继续描述,语气沉重而缓慢,试图将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信息碎片,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语言拼凑出来:“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零星信息、宋子良从华尔街发回的异常报告,以及一些…超越常规的逻辑推演和直觉判断,这个组织,我们暂时可以称之为‘国际金融共济会’,它几乎整合了西方世界台前幕后所有的垄断资本力量。它不像一个国家,有明确的疆界、政府和公民,它更像一个寄生在资本躯体上的超级意识集合体,或者说,一个修炼了金融吸星大法的绝世魔头。”
他用了这个带有东方武侠色彩的比喻,让在座的一些对西方金融运作不甚熟悉的同志稍微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框架。
“它通过操控国际金融体系、信用创造和债务链条,不断地从各国、各民族的经济发展中吸血,壮大自身。它的最终目的,是控制这个世界最富饶、最具潜力的国家和区域,将它们变成其汲取全球养分、转嫁自身危机的泵站和殖民地。无论是曾经称霸海洋的西班牙、荷兰,还是后来的‘日不落’大英帝国,乃至现在正在崛起的美国,可能都只是它选中的不同阶段的‘宿主’和‘牧场’。”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卢润东的声音在回荡,伴随着香烟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仿佛命运倒计时的读秒。
“庞玉德和宋子良他们在纽约以及美股操盘时遇到的精准阻击,这背后若隐若现的第三方影子…还有历史上,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许多看似偶然的全球性重大事件——战争、疫病、经济危机…背后可能都有这只无形的黑手在推动或利用。他们为了达到重塑世界格局、巩固金融霸权的目的,可以煽动世界大战,可以制造全球性的恐慌与萧条,可以操控大宗商品价格… 一切只为了一个目标:系统性削弱旧大陆(亚洲、欧洲)的独立性和竞争力,迫使他们的财富、人才和技术流向他们选定的新大陆(美国),然后他们再在美国,通过精心策划和引导的金融风暴,比如…眼下正在发生的股市崩盘和即将到来的大萧条,来一轮彻底的收割,完成自身的又一次能量聚集和权力升级。”
卢润东将他前世听到的关于“共济会”、“罗斯柴尔德家族”、“彼尔德伯格俱乐部”等种种阴谋论的碎片,结合一战后的资本流动、大萧条的某些异常特征以及当下宋子良在美国遇到的困境,进行了大胆的整合与演绎。他无法提供确凿的、能被当下科学和历史观接受的证据,但这套严酷而自洽的逻辑,仿佛一柄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从殖民时代到一战,再到眼前这场席卷全球的经济灾难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某种“规律”和“意图”。
“这一次,我们意外地,或者说被迫地,卷入了他们针对美国乃至全球的一次大规模收割计划。我们凭借…一些特殊的渠道和信息,虎口夺食,攫取了一部分他们视为禁脔的巨额利润。所以,我们被盯上了。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或政治博弈,而是…关乎我们民族能否挣脱枷锁、实现真正复兴的生存空间争夺战。”
他环视四周,看着一张张陷入极度震惊、深思和本能般抗拒的脸。叶总、聂总这样的军人,习惯于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与看得见的敌人厮杀,制定清晰的攻防策略;邓总、罗亦农致力于在废墟上建设和改造一个崭新的社会;守常先生等文化巨擘,在思想的战场上挥斥方遒,启迪民智…但面对这样一个跨越数百年时空、无形无质、以国家和大陆为棋盘、以亿万生灵为棋子的对手,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认知上的冲击。
刚才讨论应对常凯申时的那种基于现实政治经验的激烈争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失语的沉默。一种面对未知巨兽时,源自生命本能的警惕与茫然。刚才为了清醒头脑而开窗驱散的烟雾,不知何时又再次浓郁起来,青灰色的烟霭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滚、凝聚,仿佛具象化了那张正在全球范围内缓缓收紧的无形巨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豫才先生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冷峻与穿透力:“润东同志,若按你所言,我等如今,岂不是在与…与一个幽灵,一个资本的幽灵,一个比封建皇权、比帝国主义更抽象、更庞大的幽灵作战?”
“可以这么说。”卢润东沉重地点点头,肯定了这充满文学色彩的精准描述,“但这个幽灵,拥有着足以颠覆国家政权、重塑世界格局、操纵亿万人命运的实体力量。它藏在瑞士银行深不见底的保险库里,藏在伦敦城和华尔街那些闪烁的交易指令背后,藏在国际条约和金融规则的晦涩字里行间,更藏在…某些看似独立、实则被渗透控制的媒体、学术和意识形态机构之中。”
电话里,传来陈赓压抑着震惊与忧虑的声音,透过电流显得有些失真:“润东,如果这个组织真的存在,并且如你描述的那般强大和…古老,我们在美国的同志…庞玉德、宋子良他们,岂不是身处龙潭虎穴,极度危险?我们…我们真的有与之周旋,甚至战而胜之的可能吗?”
这个问题,尖锐地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疑虑。面对一个可能操控着世界资本流向的庞然大物,他们这群刚刚在西北站稳脚跟,尚未完全统一全国,工业基础依然薄弱的势力,胜算何在?
第216章 顾维钧
卢润东沉默了良久,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烟草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悲鸣。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了一扇窗。冰冷的、带着土腥气的春风瞬间涌入,稍稍搅动了室内的污浊空气。他望着窗外西安古城墙在暮色中苍凉的轮廓,以及更远处,那些在夜色掩护下依然发出轰鸣、闪烁着电焊火光的新建厂区,那里正孕育着这个民族工业化的微弱曙光。
“有没有胜算,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在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沉重,“但我们没有退路。这条巨龙,已经被锁了数百年,遍体鳞伤,沉睡太久。如今,我们好不容易在这西北一隅,看到一丝挣脱枷锁、昂首腾飞的希望,难道就因为对手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是掌控着资本权柄的‘神只’,就放弃挣扎,引颈就戮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浓重的烟雾,扫过在场每一张凝重而坚定的面孔:“常凯申要来,我们就集中精力,陪他演好眼前这出戏!那个‘国际金融共济会’要锁死我们,我们就偏要挣破这张网,在这铁幕上撕开一道口子!在美国,庞玉德、宋子良要顶住压力,想办法利用他们制定的规则,在他们熟悉的战场上,找到漏洞,掩护我们的资金,购置我们急需的物资,壮大我们自己!在国内,我们要争分夺秒,加快工业建设,巩固根据地,积蓄力量!粮食、钢铁、机器、人才…一样都不能少!”
“同志们,”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撬动历史杠杆的力量,“这是一场全方位的立体战争!军事的、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甚至是…超越我们当前理解的金融和信息战争!我们从一穷二白、血雨腥风中起家,面对过无数看似不可战胜的敌人——国内的军阀、国外的列强,不都靠着坚定的信念、灵活的策略和人民的支持,一步步走过来了吗?今天,不过是我们遇到的又一个,更强大、更隐蔽、更狡猾的敌人而已!它的强大,恰恰证明了我们道路的正确和它内心的恐惧!”
会议的最终总结在卢润东铿锵的话语中逐渐清晰:
“无论这个对手是不是存在,无论它究竟想用什么手段打压我们民族的再次崛起,也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们都要坚持把自己的路走下去,发展工业、巩固国防、启迪民智、改善民生,这个基本原则绝不会改变!而且,我们最高决策层,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有革命必然成功的紧迫感和危机意识!”
远在沪上的陈赓通过电话,沉声表示:“我完全同意这个判断和总结。关于这个‘国际金融共济会’的猜测和相关信息,必须列为组织的最高机密,严格控制知情范围。”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考虑到这个潜在对手的意识形态、运作模式与我们截然不同,其渗透能力可能超乎想象,后续我们必须极大加强组织在北方的保密工作和反间谍力度,尤其是在核心的工业、军事和科研领域。”
会议结束后,卢润东私下里又再次与陈赓通了很长时间的电话,两人就未来局势的发展做了更深入的探讨。卢润东甚至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隐忍的策略:“老陈,一旦我们未来时机成熟,实现了南北实质上的合一,为了麻痹这个可能的全球性对手,为了给我们的发展争取更长时间,我们可能需要在全世界的注视下 ‘假装分家’ ,制造内部分裂的假象,甚至于…还得真刀真枪地大打出手做过一场,演得逼真,才能让那些藏在幕后的眼睛相信。”
陈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消化这个惊人而无奈的计划,最终缓缓吐出一个字:“…可。”
会议的第二个重要共识也随之明确:专业的事,必须找专业的人去干。 卢润东这边立刻着手联络张学良和山西的阎锡山,除了尽快通过张学良请动顾维钧出山赴美之外,还需要从阎锡山那里,以及北方复杂的政商网络中,物色几位精于算计、熟悉国际金融规则、手腕灵活且忠诚可靠的高手,尽快派往美国,配合宋子良应对华尔街的惊涛骇浪。同时,陈赓也承诺,会通知胡公(周恩来),从组织内部隐蔽战线和具有经济金融背景的同志中,进行严格筛选,挖掘合适的人才,秘密输送给卢润东调配使用。
这场冗长而沉闷的会议虽已结束,但北方庞大的军政工教机器却以前所未有的高效和隐匿性开始运作。卢润东并未沉溺于虚妄的愤怒或忧虑,而是即刻着手进行一系列缜密而关键的部署。众人怀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心情和明确的指示,悄然离去,投身各自领域更为繁重和隐蔽的工作中。卢润东则没有丝毫停歇,即刻又投入到具体事务中,他与聂总、罗亦农和邓总等人一同,埋头整理着堆积如山的粮食、物资、设备清单。需储存的战略物资即刻入库封存,应储备的军工原料加速采购,要统筹调配的工业设备优化线路,而那些用于赈济灾民、吸引流民、巩固基层的粮食,则被毫不吝啬地投入到以工代赈、聚村定居和兴修水利的浩大工程中。整个西北,宛如一架骤然加速的精密机器,在静默中高效运转,蓄积着力量。
3月底,他首先安排了工业和经济事务的主持者邓总,与南京负责商务谈判的孔祥熙和陈果夫进行正式对接,就国府代理西北生产的工业品,如药品、农机、民用品等在国内的销售渠道、利润分成、结算方式等具体细节展开谈判。这既是经济合作的需要,也是一种政治姿态,向南京表明西北愿意在“统一市场”框架内进行商业往来,为常凯申前来考察做好一切准备,静候着他来陕时,在记者面前签字拍照。
同时,他指派了处事周密、熟悉地方情况的老刘,与国府方面负责行程安排的陈立夫秘书长 进行对接。老刘的任务是“配合”制定考察路线,实则是在确保安全保密的前提下,精心设计一套“展示性”行程,将常凯申的视线引导至那些既能体现西北“发展成就”,又不会暴露核心军事和工业机密的地点,如已公开的民生药厂、示范性集体农庄、新建的水力\/火力发电站等。
而在宋子文返宁之前,卢润东进行了一次至关重要的秘密邀约。他致电远在奉天的张学良,恳请他务必尽快携顾维钧来西安一会,有关于国家前途的要事相托。当然,此次常凯申来陕,亦需他与冯阎二帅三人陪同。待到常凯申陕省之行结束后,他方可返回奉天驻守。
第217章 巴黎遗憾
安排完与东北方面的联络,卢润东并未停歇,他又亲自去了一趟冯帅 在西安的府邸。两人在密室中长谈数小时,核心议题便是如何配合演好常凯申来陕考察这场大戏。冯玉祥作为老牌军阀,政治经验丰富,对常凯申的秉性也颇为了解,他提出了许多看似张扬实则内敛、既能彰显实力又不至于过度刺激对方的“表演”细节。两人最终商定了一套“外示恭顺,内藏锋锐”的总体策略。
随后,卢润东与冯玉祥联袂致电山西的阎锡山。在电话中,卢润东除了通报常凯申考察的应对准备情况外,也将自己急需精通国际事务、善于金融斡旋的人才前往美国协助宋子良的事情和盘托出,希望阎锡山能从其麾下或山西商帮中推荐合适人选。
谁知,阎锡山听闻此事,特别是得知对手可能是搅动世界风云的国际金融大鳄时,竟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表示:“润东贤侄,此等盛事,关乎国运,与列强豪商对垒于华尔街,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要不……老夫亲自去一趟美国,会会他们?”
电话这头的卢润东和冯玉祥闻言,都有些哭笑不得。卢润东赶紧委婉劝阻:“百川兄心系国事,勇气可嘉!只是工业部离不开您这定海神针,且此行凶险异常,非是两军对垒,而是暗流汹涌的金融战,您这身份目标太大,反而不便。” 冯玉祥也在旁边帮腔,最终才让这位打消了这个有些莽撞的念头,答应认真物色几位精于算计、熟悉洋务且口风严实的金融和外交人才,尽快推荐给卢润东。另外他也转告卢润东,之前孔祥熙托付他为“西安枪击风波”说项一二,结果卢润东告知此事早已解决了。
没几天,张学良便带着顾维钧与亲卫队,悄然抵达了西安。张学良将顾维钧引荐给卢润东后,深知此次会面关乎机密要务,便很识趣地借口要去拜访冯帅和已经抵达西安的阎帅,离开了卢润东的办公室,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房间里只剩下卢润东和顾维钧。顾维钧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带着常年外交生涯历练出的沉稳与敏锐。他对于这位迅速崛起、手握重兵、更掌控着惊人财富和工业潜力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好奇与审慎。
卢润东没有过多寒暄,他请顾维钧坐下,亲自斟茶,然后便开门见山,将自己请其前来的目的,以及目前宋子良在美国面临的复杂局势、可能遭遇的来自瑞士-英法-美利坚金融联盟的狙击,乃至他对那个潜在的超国家资本势力的推测,择其要点,清晰而坦诚地和盘托出。他没有隐瞒形势的严峻,也分析了其中蕴含的机会与风险。
顾维钧静静地听着,脸上波澜不惊,但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卢润东所描述的图景,远超一般意义上的外交冲突或商业竞争,更像是一场关乎全球资本秩序和民族命运的无形战争。这与他当年在巴黎和会上据理力争却最终无力回天的憋屈感受,隐隐有着某种关联。
当晚,卢润东设下私宴,为顾维钧接风。作陪的阵容堪称豪华且意味深长:守常先生、仲甫先生、豫才先生、瞿霜、李子洲,以及刚刚结束与孔、陈谈判的邓总。
当顾维钧步入宴会厅,见到这六位在思想文化界、政治领域声名显赫的人物齐聚一堂,并且显然都与卢润东关系匪浅、甚至可视为其核心智囊与同志时,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明悟。他终于知道卢润东现在究竟在做什么了! 这绝非一个寻常的地方实力派,其志不小,其图甚大,其所汇聚的力量和思想,已然形成了一个崭新的、充满活力的政治核心。
既然顾维钧已经窥见了冰山一角,卢润东索性不再遮掩(当然,涉及五星海棠、未来先知等核心机密除外)。在宴会后的密谈中,他将自己目前所拥有的工业基础、军事力量(部分)、财政状况、人才储备以及面临的国内外主要问题,更加系统地向顾维钧做了介绍。他明确提出了希望顾维钧前往美国,协助宋子良完成几个核心任务:第一,利用其外交声望和人脉,为宋子良和庞玉德的活动提供一层保护色和沟通渠道;第二,以其对国际法和金融规则的精通,帮助宋子良应对可能的法律和金融陷阱,确保资金和采购行动的安全;第三,在更高层面,观察、分析并尝试接触那个潜在的“国际金融共济会”,摸清其运作规律,寻找其弱点。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前提是,在美国明面上必须是以宋子良为核心建设团队,至于背后则是庞玉德为整个团队提供安全环境和情报信息。
最后,卢润东目光灼灼地看着顾维钧,语气凝重而充满期待:“少川先生,前路艰险,敌人强大而隐蔽。不知先生,是否还有当年在巴黎和会上,面对列强环伺,怒斥洋大人不公,扞卫国格的勇气?”
顾维钧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闻灯花轻微的爆响。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是外交官的圆融,而是闪烁着一种久违的、近乎于战士般的锐利光芒。他不仅慨然答应了卢润东的请求,更出乎意料地,从随身携带的皮包中取出笔记本,将自己这些年对国际局势、欧美各国的政治生态、金融资本运作规律的分析,以及针对卢润东给他在奉天时所提任务初步构想的应对策略和举措,一条条、清晰地列出,供卢润东参考。其思路之缜密,对西方游戏规则理解之透彻,令卢润东暗自赞叹。
“润东先生,”顾维钧的声音沉稳而坚定,“顾某飘零半生,奔走于外交场,所见多是国力孱弱下的委曲求全,所感皆是列强欺压下的屈辱不甘。今日得见先生与诸位同志在此西北之地,竟行此开天辟地之壮举,聚此济济一堂之英才,民族复兴之望,或许就在此处!顾某不才,愿附骥尾,一切行动,听从先生安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回忆的苦涩,也有期待的炽热:“为了这个国家和民族,顾某何惜此身?或许,我昔日在巴黎所受的委屈,此番……可以亲手向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操盘手,讨回些许公道也说不定!”
顾维钧的归心,让卢润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一位重量级的外交巨擘加入,无疑为在美国的艰难博弈增添了重要的砝码。
宴会结束后,送走五位先生和邓总,房间里只剩下卢润东和顾维钧。空气中弥漫着新沏的龙井茶香,与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形成了奇特的交响。顾维钧端坐着,姿态依旧保持着外交家的优雅,但眼神深处已满是探究与审慎。他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邀约,绝非寻常。
卢润东没有绕圈子,他亲手为顾维钧斟上第二道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随即变得清晰而锐利。
“少川先生,”卢润东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请您来,是因为子良在美国,独木难支。他面对的,不仅仅是华尔街的饿狼,更可能是一个盘踞西方数百年,以资本为血脉,以国家为棋盘的幽灵。我们在美股崩盘前侥幸脱身,又反手做空,攫取了巨额利润,这等于是在虎口夺食,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觉,甚至…可能是杀意。”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顾维钧的反应,见对方只是眉头微蹙,并无惧色,便继续深入。
第218章 弥补遗憾
“有些事,关乎根本,润东不敢隐瞒先生。为了给我们的发展,争取哪怕多一分的机会,减少一分来自外部的压力,我确实做了一些…嗯,算是未雨绸缪的布局。”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我资助了英、法、美三国现任或即将上任的首相、总统的竞选。”他平静地抛出了第一个重磅消息,看到顾维钧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不是出于意识形态的认同,而是纯粹的利益交换。我希望在可能的范围内,影响这些关键国家的政策风向,至少,让他们在涉及远东、涉及中国的问题上,不要立刻站到我们的对立面,或者,能为我们争取到一些宝贵的时间。”
顾维钧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如炬:“润东先生,此举…风险极大。与虎谋皮,恐遭反噬。”
“先生所言极是。”卢润东坦然承认,“所以,这些资助并非无条件。我与丘吉尔会面时,除了贷款和贸易,还‘教’了他一个对付印度甘地的‘妙招’。”他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我告诉他,大英帝国若真想体面地逐步退出印度,不妨将自治权的授予,与印度内部根深蒂固的种姓制度问题挂钩。要求国大党,要求甘地,必须先致力于消除这套等级分化的枷锁,证明印度人有能力建立一个相对平等、内部矛盾较小的社会,伦敦才能‘放心’地将管理权逐步移交。否则,强行移交,只会导致印度陷入更大的混乱,最终损害的还是英国的利益和颜面。”
顾维钧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深思。这一招堪称毒辣,不仅将了甘地一军,更是在印度社会内部埋下了一颗长期争论和分裂的种子,极大地牵制了印度民族独立运动的精力。眼前这个年轻人,对人心、对政治的把握,远超他的年龄和经历。
卢润东没有停顿,继续说道:“为了缓解英国在亚洲面临的美日压力,我建议伦敦与东京接触,将部分在南美(比如智利的硝石、巴西的橡胶)的资源产地,联合法国,以长期租赁或共同开发的形式,‘让渡’一部分利益给日本。”
顾维钧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此计…意在引爆日本陆军与海军部的根本矛盾?”
“没错!”卢润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日本陆军的传统利益范围在满洲、华北,而海军则一直渴望南进,争夺太平洋和东南亚的资源。一旦获得南美的资源锚点,海军势力必然大涨,这会深刻触动陆军的神经和既有战略。其内部陆海军的倾轧,将消耗其大量国力与精力,无形中减轻对我们的压力。”
“还有,”卢润东的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诉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促成了一项看似荒谬的土地交换:英国人用加拿大人口稀少的安大略省部分权益(主要是矿产和林业),从美国人手里换来了冰天雪地的阿拉斯加。”
顾维钧这次是真的愣住了,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卢润东解释道:“然后,英国人转手就将阿拉斯加长期租借给了北方的苏联人。”他看着顾维钧瞬间明悟的眼神,点了点头,“是的,这样一来,美国的北面是虎视眈眈的英联邦(加拿大),西北方向,隔着小小的白令海峡,就是获得了阿拉斯加立足点的红色巨熊苏联。而南面,一个因获得南美资源而野心加速膨胀的日本,其海军势力必然更深入太平洋,甚至触碰美国的后院。北美大陆的南北两端,就此埋下了战略压力的引信。”
顾维钧深吸了一口凉气,被这环环相扣、跨越全球的布局所震撼。这已非一城一池之争,而是以大陆为棋盘,以国家为棋子的宏大博弈!
然而,卢润东接下来的话,却将这刚刚营造出的宏大感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清醒与危机感。
“但是,少川先生,”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凝重,“所有这些布局,都建立在信息不对称和利益诱导的基础上。一旦…一旦那些隐藏在瑞士深湖、伦敦迷雾后的‘深渊大鳄’,搞明白了这一切的背后,是我卢润东在搞鬼,是在试图撬动他们经营了数百年的全球秩序…”他顿了顿,眼中没有丝毫得意,只有冰冷的忧惧,“这些看似精妙的安排,会瞬间破功。”
“他们可以轻易地说服丘吉尔,放弃对印度的‘怀柔’,转而采取更直接的镇压;他们可以促使美日达成妥协,共同瓜分太平洋利益;他们甚至可以逼迫苏联退出阿拉斯加,或者直接让英国反悔交易。因为驱动这些国家决策核心的,从来不是道义或长远战略,而是最根本、最直接的利益。 我能给出的利益,与那些掌控着全球资本流向的巨鳄所能调动的资源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看向顾维钧,眼神坦诚得近乎残酷:“所以我深刻的知道,这帮人,有利益时就可以是亲人,利益相悖时,也自然会把刀子相向。我和他们,从来就不是朋友,也永远成不了朋友。我们之间,只有利用和被利用,只有暂时的妥协和必然的冲突。”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像先生您这样的人物,去美国,去那个风暴的中心。”卢润东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我们无法正面抗衡,只能借力打力,在他们规则的缝隙中求生,在他们相互的矛盾间周旋。我们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将我们在美国获取的资金和物资,安全地、源源不断地输送回来,化作我们自身真正的筋骨和血肉!”
顾维钧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深思,再到一种豁然开朗后的坚定。卢润东的坦诚,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超越年龄的成熟、可怕的洞察力以及对国家民族命运近乎悲壮的担当。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卢润东,郑重地拱了拱手:“润东先生,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顾某往日只知在国际公法间据理力争,却不知这世界舞台之下,竟是如此波谲云诡,杀机四伏。先生布局之深,忧患之切,顾某感同身受。”
他目光灼灼,仿佛重新燃起了青年时代在巴黎时的斗志:“既然先生信得过顾某,将如此重任、如此机密相托,顾某岂敢惜身?一切,但凭先生吩咐! 顾某愿效仿古之苏秦张仪,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为民族之生机,周旋到底!昔日巴黎之辱,或可在此番博弈中,连本带利,向他们讨还!”
至此,顾维钧不仅完全理解了卢润东的宏图与危局,更将自己的命运与这片西北土地、与这个艰难求生的新生力量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一位深谙国际规则的外交巨擘,正式加入了这场关乎国运的全球博弈。
第219章 愚蠢的暗杀
西安火车站的月台上,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混合着煤烟、蒸汽与清晨的微寒。一列即将东去的火车如同黑色的巨兽,匍匐在铁轨上,不时喷吐出白色的汽柱,发出沉闷的喘息。
卢润东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立在月台边缘,身形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亲自前来,为的是送别一队特殊的旅客。站在他身旁的,是气度儒雅的顾维钧,以及两位由阎锡山方面推荐、从山西赶来的晋商代表。这两位代表身着质料考究的绸缎长衫,面容精干,指节粗大,袖口漏出随身携带那精致的紫檀木小算盘偶尔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显示出他们精于算计的职业本能,眼神内敛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账目下的暗流。
“润东,留步吧。”顾维钧与卢润东用力握了握手,“西安这边百废待兴,千头万绪,都系于你一身,不必远送了。此去沪上,我会尽快与王庸(陈赓的假名)先生的人接上头。”
卢润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两位晋商代表,沉声道:“二位先生,此行事关重大,不仅关乎一笔生意,更关乎我们未来能否在工业建设上打开局面。具体的财算评估、设备性价比,就仰仗二位了。维钧兄会全程协调。”
“卢先生放心,我等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两位晋商代表看着卢润东身后的阎帅一眼,才拱手回应,言辞谨慎而稳重。
没有过多的寒暄,一行人很快登上了车厢。汽笛长鸣,车轮缓缓启动,带着沉重的节奏,逐渐加速,最终消失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只留下空荡荡的铁轨和尚未散尽的煤烟。
卢润东一直目送火车消失,才转身对身边的警卫低声道:“回办公大楼。”
三天后,上海。
黄浦江的晨雾如同湿漉的灰色纱幔,笼罩着外滩的万国建筑群。海关大楼的钟声穿透雾气,沉郁地回荡。十六铺码头比西安火车站喧嚣百倍,各国轮船桅杆如林,苦力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汽笛的嘶鸣声交织成一首混乱而充满活力的都市交响曲。
顾维钧与两位晋商代表,在熙攘的人流中,与前来接应的陈赓悄然汇合。陈赓穿着合体的西装,戴着礼帽,看似一位普通的商人,唯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偶尔扫视周围环境时,会流露出职业性的警觉。
“船已经安排好了,‘克利夫兰总统号’,下午三点启航。”陈赓的声音不高,语速很快,“我们的人已经到了。”
在码头附近一间不起眼的仓库办公室里,陈赓引荐了三位同志。他们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一位像是沉稳的老学究,一位像是准备留洋的学生,还有一位则像是沉默寡言的码头工人。然而,顾维钧和两位晋商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种经过特殊训练后留下的痕迹——看似放松的站姿实则毫无破绽,眼神平静却能将周围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这便是组织上精心挑选,精通情报分析、金融股市、渗透与特殊行动的三位高手。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陈赓言简意赅,“此行远赴纽约,任务艰巨,环境复杂。我相信你们的职能职责卢润东都交代过了,我就不赘述了。记住,你们是一个整体,务必精诚合作,一切行动听指挥。老何,路上你多操点心。”
何先生(那位“老学究”)向前微微一步,向顾维钧和晋商代表点了点头,没有多余言语,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已足以让人安心。
午后,一行人随着拥挤的人流,通过了海关检查,踏上了那艘巨大的远洋客轮。陈赓站在码头的阴影处,目送着他们登船,直到那庞大的船体在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离开泊位,驶向吴淞口,驶向浩瀚无垠的太平洋,他才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中。
消息通过加密电波传回西安。卢润东在办公室收到“船已离港”的简短报告后,走到巨幅地图前,目光从西安移到上海,再越过广阔的太平洋,最终落在北美东海岸。他沉默地站了许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步棋已经落下,接下来的,是西安这边更加复杂和危险的博弈。
与此同时,在西北的西安新城,另一种形式的忙碌正达到高潮。聂总工程师的办公室里,各种图纸、表格堆积如山。他正与几位工业、军工部门的负责人激烈讨论着物资与设备的分配方案。
“这批从太原兵工厂拆运过来的机床是基础,必须优先保障延长油田的钻探和维修设备!”聂总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清单上,“还有,棉纺、毛纺的设备要尽快分发到礼泉、泾阳去,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形成自己的民用物资生产能力,缓解老百姓的穿衣问题!”
窗外,不时有满载物资的卡车隆隆驶过,扬起阵阵尘土。整个西安,乃至整个陕甘边区,都像一架逐渐加速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大量的粮食、布匹、药品被有计划地调配到各地,特别是那些刚刚经历过灾荒、正在恢复元气的乡村。基层干部们,很多像戴克敏、潘忠汝那样充满理想的年轻人,日夜奔波在田间地头,组织群众兴修水利,推广良种,分发救济粮,实践着“聚村”互助的政策。他们的工作繁琐而具体,却是在为这片贫瘠的土地夯实最基础的生存与发展根基。
而在另一间布置相对雅致的会客室里,邓总刚结束与孔祥熙、陈果夫代表的又一轮漫长磋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经过反复的拉锯和妥协,总算就国府代理西北部分物资设备在国内销售的具体细节达成了初步协议。这并非最终结果,但至少为即将到来的高层会晤,营造了一个不那么紧绷的氛围。他知道,南京方面对西北近期的“自成体系”深感疑虑,这份协议,是卢润东策略中“以空间换时间”的一步险棋,意在暂时缓和矛盾,争取发展所需的宝贵时间。
陈立夫与老刘的合作也初见成效。两人一个代表南京中枢,一个熟悉陕省情况,共同帮着常凯申敲定了来陕考察的全部行程安排。从西安到耀州工业基地,再到黄河沿岸的工矿试点,行程紧凑而富有象征意义。电报在西安与南京之间往来穿梭,字里行间都透着“一切顺利”、“大局可控”的意味。
表面上看,局势似乎在朝着有利于合作、有利于稳定的方向发展。卢润东在收到邓总和陈立夫分别发来的电报后,沉默了片刻。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掠过西北广袤而沟壑纵横的土地,又望向东南那个权力中心。他深知,这平静的海面下,潜藏着多少危险的暗礁。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隐忍,都只是为了在那最终的风暴来临前,多积蓄一分力量。
时间,在这种紧张忙碌与表面平静的奇异交织中飞速流逝。日历一页页翻过,距离蒋介石预定莅临陕省考察的日子,只剩下最后十天。
第220章 愚蠢的暗杀2
消息是在一个午后传来的。
卢润东刚与聂总敲定了一批关键军工设备的生产选址,正准备小憩片刻,机要秘书几乎是撞开了房门,脸色煞白,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刚刚译出的电文。
“卢……卢先生,白洋淀、太原急电!戴克敏、潘忠汝二位同志……在河北安国和山西屯留,先后遭遇武装刺杀!”
卢润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动作快得带倒了桌上的茶杯,瓷片碎裂声清脆刺耳。他一把夺过电文,目光急速扫过上面的字句:“……遭遇不明身份枪手伏击,身中数弹……重伤……正在全力抢救……生命垂危……”
“嗡”的一声,卢润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一片轰鸣。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用手撑住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电文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
戴克敏,那个在赈灾现场总是冲在最前面,用略带沙哑的嗓音给灾民鼓劲的年轻人;潘忠汝,那个能在老乡的炕头一坐就是半夜,把复杂的“聚村”政策讲得老少皆懂的秀才干部……他们不是应该在田间地头,带着乡亲们挖渠修坝,分发那来之不易的粮种吗?怎么会……怎么会倒在血泊里?!
一股无法抑制的、火山喷发般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额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腔剧烈起伏,那压抑不住的愤怒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猛地抬起手,眼看就要将面前沉重的实木办公桌掀翻!
“卢先生!”秘书惊呼一声。
那只抬起的手,在空中僵持了数秒,最终,带着万钧之力,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仿佛都颤了一下。
他强忍着,将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焰死死压回心底。不能乱!此刻绝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立刻!用最快、最安全的方式,不惜一切代价,把戴、潘二位同志转运回西安,送进最好的医院,集中最好的医生,全力救治!告诉他们,必须活下来!这是命令!”
“是!”秘书记录的手都在颤抖。
“还有,”卢润东的目光转向门外,厉声喝道:“熊大!”
如同铁塔般肃立在门外的张熊大应声而入,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黝黑的脸上如同挂了一层寒霜,眼中杀机毕露。
“熊大!你亲自带人,立刻去查!”卢润东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我把那些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揪出来,给我带回西安,审出主谋!然后,”他顿了顿,语气森然,“这回我不管他身后站着谁,都要进行公开审判,然后给他毙了!”
“明白!”张熊大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猛地一个立正,转身便大步离去,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仿佛战鼓擂响。
张熊大,这个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玩伴,此刻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他动用了在北方数省精心编织的情报网,以及麾下最精锐的行动力量。命令通过密电、口信,以最快的速度传向河北、山西交界地带。一张无形而严密的大网,悄无声息地撒了下去。
那伙刺客虽然凶悍狡诈,行事老练,但在专业、高效且拥有广泛群众基础的情报网络面前,很快便露出了马脚。他们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不知从潜入陕省边界开始,其异常的行踪就已落入外围情报人员的眼中。行刺得手后,他们仓皇北窜,企图利用晋冀交界处复杂的地形和混乱的行政区划逃脱追捕。
然而,他们低估了对手的决心和能力,也低估了沿途百姓雪亮的眼睛。基层动员起来的民兵、农会成员,甚至普通的樵夫、货郎,都成了这张天罗地网上最敏感的触角。任何陌生面孔、不寻常的动静,都被迅速汇总上报。
不到三天,准确的信息便锁定了这伙人藏身的地点——苏豫皖交界处,商丘南边一个名为“杜集”的偏僻小镇。
行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展开。张熊大亲自带队,数十名精干行动人员如同鬼魅般潜入小镇,封锁了所有出口。当突击队员踹开那间骡马店客房的门时,几名刺客刚从睡梦中惊醒,甚至没来得及摸到枕下的手枪,就被冰冷的枪口顶住了脑袋。反抗是徒劳的,短短几分钟内,七名刺客被尽数擒获,无一漏网,那几支配备了稀有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也成了战利品。
人被直接押解回西安郊外一处秘密据点。审讯由经验最丰富的老手进行,他们没有使用过多的暴力,但那种心理上的压迫和精准击破,比肉体折磨更为有效。连续的审讯,分化瓦解,出示部分证据……刺客们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
当张熊大将那份墨迹未干的审讯记录放在卢润东的办公桌上时,天色刚刚破晓。
卢润东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拿起报告,目光落在“主谋”那一栏。
——南京中统局局长徐恩曾之侄,徐溪灿。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卢润东拿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有千斤重。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一种荒谬绝伦、又带着冲天怨愤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腾、冲撞!
徐恩曾的侄子?一个他甚至都没听说过的名字?一个靠着家族荫庇,在南京城里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
就因为这个蠢货?!因为他那愚蠢透顶的、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妄想?!
他为了大局,隐忍克制,甚至不惜让出部分利益,与虎谋皮,只为换取这片土地和人民一丝喘息与发展的时间!他手下那些优秀的聚村赈灾干部,在基层呕心沥血,顶风冒雪,赈济灾民,发展生产,巩固的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最底层的根基!他们流的汗,吃的苦,难道就是为了换来这背后捅来的、如此卑劣、如此愚蠢的一刀?!
这他妈的都以为他卢润东是泥捏的?是面团?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嗬……嗬……”卢润东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了桌上那部直通南京、与宋子文联系的加密电话听筒。他要用最愤怒的声音,最严厉的质问,将胸中这口恶气彻底宣泄出去!他要问问,南京方面到底想干什么?!
听筒里传来接线员柔和的询问声。卢润东的手指紧紧攥着听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将他吞噬。
然而,就在那质问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他的动作却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显示着他内心是何等的波涛汹涌。
一秒,两秒……十秒……
突然,他“啪”的一声,重重地将听筒扣回了电话机上!
他不再理会那部电话,而是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着,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狂怒,逐渐变得深邃,变得冰冷。一支接一支,烟灰缸很快就被烟蒂填满。他就这样站着,沉默着,思考了足足两个多小时。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得明亮,街市上开始传来人声。
当最后一支烟的烟蒂被他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时,他的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愤怒是毫无意义的!如果可以用这次的刺杀事件,给组织、给自己多铺条路、搭座桥,多争取一份利益总是好的。
他重新拿起电话,但这次,接通的是正在西安与陈立夫秘书长进行最后行程对接工作的老刘。
“老刘,”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将戴克敏、潘忠汝同志遇刺重伤,以及初步调查结果,正式通告给国府的陈立夫秘书长。注意,只陈述事实,不提其他要求。”
放下这个电话,他立刻又接通了张熊大的专线。
“熊大,七日之内,将参与刺杀的凶手,连同所有证据,缉拿归案,一个不漏。并且,我要你迅速地、彻底地,把隐藏在背后的元凶,所有关联人员,全部审问清楚,拿到无可辩驳的铁证!”
他的指令清晰、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221章 愚蠢的暗杀3
张熊大领命而去,他深知卢润东这次命令中蕴含的雷霆之威。在返回西安之前,他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调查力量,对徐溪灿进行了全方位的背景摸排和行为追踪。所有的线索、人证、物证,最终都清晰地、无可辩驳地指向了那个坐在南京城中、做着升官梦的纨绔子弟。
徐溪灿,这个南京城里典型的纨绔,靠着伯父徐恩曾的权势,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他志大才疏,却又极度渴望得到家族,尤其是那位手握权柄的伯父的认可,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的废物。在年底一次徐氏家族的分红聚会中,他偶然听到徐恩曾与心腹私下议论西北局势,言语间提到了常凯申本人对于卢润东及背后势力的微词,其中充满了“尾大不掉”、“难以制约”、“需想法掣肘”的牢骚和抱怨。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却自以为意。徐溪灿那颗被酒精和虚荣浸泡的大脑,立刻将这当成了“天赐良机”!他愚蠢地认为,伯父的抱怨就是南京政府对卢润东的“杀心”,只是碍于身份和局势不便亲自出手。若是自己能暗中替伯父、替“党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岂不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届时,不仅伯父要对他刮目相看,整个南京官场,谁还敢小觑他徐大少爷?
这个愚蠢而疯狂的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吞噬了他本就贫瘠的理智。他利用徐家的关系和家族给自己的年底分红,通过隐秘的黑市渠道,花费重金,雇佣了一伙在华北一带颇有“名气”的亡命之徒。他提供的,不仅有卢润东的一些模糊行踪信息,还有通过特殊渠道搞来的、在当时极为罕见的配备了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可谓“装备精良”。
然而,这伙被他寄予厚望的“精锐”刺客,历尽艰辛直到3月潜入陕省后,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铜墙铁壁。卢润东身边的警卫力量,明哨、暗卡、流动哨,组织严密,反应迅速,其专业程度远超这些江湖匪类的想象。他们在西安城外徘徊多日,别说接近卢润东,就连其日常活动的核心区域都无法渗透,几次尝试性的靠近都差点暴露行踪。
眼看任务无法完成,巨额佣金就要打水漂,这伙悍匪也发了狠。他们不敢空手而回,既怕拿不到钱,也怕那个看起来背景深厚的雇主翻脸灭口。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将目标转向了卢润东派往河北、山西等地的基层干部。在这些匪徒看来,刺杀这些正在推行“聚村”政策、组织民众兴修水利、分发赈灾粮食的“重要干部”,同样能重创卢润东的势力,造成足够的混乱,回去也好交差,至少能拿到部分报酬。
于是,悲剧在4月下旬河北安国和山西屯留的乡间小道上相继发生。戴克敏和潘忠汝,这两位深受当地百姓爱戴的年轻干部,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了这伙专业杀手的伏击。尽管身边的警卫和闻讯赶来的群众奋力保护,两人仍倒在血泊之中,身中数弹。万幸的是,刺杀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救治得以迅速展开。经过当地医院和随后赶到的西安医疗队的全力抢救,两人的性命最终保住了,但伤势极重,失血过多,肺部、肝脏等脏器也受到严重损伤。主治医生明确表示,他们需要经历漫长而痛苦的恢复期,短期内根本无法工作,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性的后遗症。
这一切的根源,竟然只是源于一个纨绔子弟愚蠢透顶的、为了证明自己的疯狂臆想!
当张熊大将这些调查与审讯的最终结果,连同徐溪灿通过中间人雇佣杀手的确凿证据(包括资金往来记录、中间人的口供、以及杀手的指认),完整地呈报给卢润东时,卢润东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再愤怒,也没有立刻采取任何激烈的行动。他只是让张熊大将所有证据整理封存,同时加派了内部安保力量,特别是对重要干部和科研技术人员的保护等级提升到最高。
他将戴克敏和潘忠汝转入守卫最森严的军医院特护病房,抽调最好的医生和护士组成医疗小组,用上能搞到的最好的药品,下了死命令必须让他们康复。他亲自去医院探望了一次,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两位爱将,他在床边站了许久,只是轻轻替他们掖了掖被角,然后默默离开。
他没有就此事再向南京方面发出任何一封抗议电报或打一个电话。与陈立夫关于行程安排的对接照常进行,与孔祥熙、陈果夫关于物资代理销售的细节磋商也仍在继续,仿佛那场发生在千里之外的刺杀从未发生过。
然而,所有核心层的人员都能感受到,卢润东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变了。以前是锐意进取中带着审时度势的谨慎,现在,则多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隐而不发的决绝。他处理公务时更加沉默,眼神偶尔扫过地图上南京的方向时,会闪过一丝极寒的光。
这种沉默,比任何暴怒的咆哮都更具压迫感。它像一块巨石,压在知情者的心头,也像不断积聚的乌云,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
距离蒋介石预定抵达西安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五天。
西安古城墙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赭红色,街道上车马依旧,筹备迎接考察的各项工作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冰冷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卢润东的沉默,并非退缩或忍让,而是在积蓄力量,等待着那个最致命、也最合适的反击时刻。他要用事实告诉所有人,触碰底线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西安的夏夜,热浪使人有些昏昏欲睡。陈立夫坐在书桌前,就着昏黄的台灯,审阅着明日与西北工业代表团谈判的要点。窗外,古城墙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肃穆,偶有巡夜的士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将连日的疲惫驱散几分。协议条款争执不下,双方都在字句间寸土必争,耗费的心神远超他最初的预计。
就在他准备歇息时,书房门被急促地敲响,未等他回应,机要秘书王念忱已推门而入,脸上是全无血色的惊惶。
“部…部长,和我们对接的刘老板送来的信!”随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一份信纸递到陈立夫面前。
陈立夫微微蹙眉,对下属的失态有些不满,然而当他目光扫过电文内容时,那不满瞬间冻结,继而化为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电文很短,却字字惊心:“卢部要员戴、潘二人,于昨日分别在晋省、豫省的聚村、水利工地返程途中,遇职业枪手伏击,身中数弹,幸得随从迅速反击援护才未被击杀。”
“哐当——”陈立夫手边的紫砂茶杯脱手坠落,在地板上炸开一团深色的污迹和碎片。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纸张烧穿。
戴、潘二人,是卢润东麾下极得力的干将,一位负责赈济冀鲁豫灾荒兴修水利,一位主持晋省聚村,都是深入民间、务实苦干之人,在西北民间声望颇隆。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卢润东的左膀右臂,是卢氏经营西北的核心班底成员。
谁干的?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陈立夫。在委员长即将莅临陕省考察,国府与西北势力关系微妙,合作与对抗并存的关键时刻,发生如此恶性事件,其引发的风暴足以撕裂一切脆弱的平衡。
他感到一阵眩晕,手脚瞬间冰凉,那种俗称“麻爪了”的感觉,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扶着桌沿,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此事绝非寻常刑事案件,背后必然牵扯极深。他必须立刻找到兄长果夫和孔祥熙商议。
第222章 头大
放下电话,陈立夫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刻行动。他首先需要找到今日刚忙完与邓总谈判的兄长陈果夫,以及孔祥熙。此事已非他一人所能承担。
他抓起外套,也顾不上换下便服,对门外侍从低喝一声:“去楼上!你去叫醒孔部长,让他来我哥的的住处!你去叫醒我哥!快!天塌了!”
陈立夫衣衫不整的爬楼,心头一片混乱。戴克敏、潘忠汝……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盘旋。卢润东会相信这不是中央指使的吗?即便相信,他会善罢甘休吗?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已然降临。
当陈立夫敲开陈果夫的房门,看到兄长带着倦意却疑惑的脸时,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哥,出大事了。卢润东手下的戴克敏和潘忠汝,遇刺重伤!”
陈果夫脸上的倦意瞬间被惊惧取代,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然后一把将陈立夫拉了进去,紧紧关上了房门。
这个四月底的夏夜,因为这一起未遂的刺杀,骤然变得波谲云诡,危机四伏。
陈果夫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将兄弟俩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巨大而扭曲。听陈立夫急促地讲完来龙去脉,陈果夫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猛地抓住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重伤……重伤也是天大的祸事!”陈果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戴克敏和潘忠汝,那是卢润东的派出去在华北赈济灾民、修建水利、抗旱灭蝗的先锋!动他们,比直接动卢润东本人还要命!他这些年能在西北站稳,靠的就是这套文武班底!现在有人要拆他的台,他岂能甘休?”
他猛地抬头,盯着陈立夫,眼神锐利如刀:“立夫,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我们的人干的?徐恩曾那边……有没有可能背着我们搞小动作?”
陈立夫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哥,我第一时间也怀疑是他!但仔细想想,不应该啊。徐恩曾虽然有时候行事跋扈,但这种毫无益处、只会引火烧身的事情,他没那么蠢。更何况,委员长莅临在即,他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校长添乱?”
“不是我们,难道是……是日本人想搅浑水?”陈果夫沉吟道,但随即又自我否定,“不对,日本人……手应该还伸不到这么精准。”
“问题就在于,我们不知道!”陈立夫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现在就像瞎子、聋子!只知道出了事,却不知道是谁干的,为什么干!这才是最要命的!卢润东会怎么想?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们南京方面卸磨杀驴!”
“走!”陈果夫当机立断,抓起外套,“去找孔庸之!这事儿太大了,我们三个必须立刻统一口径,商量出个对策来。他现在怕是还蒙在鼓里,做着发财的美梦呢!”
夜色更深,二陈风驰电掣般赶往旁边不远处孔祥熙的套房,套房内的孔祥熙也被陈立夫的随从喊醒。
果然,当他们被孔家随从引入偏厅时,孔祥熙正在穿睡袍,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见到二陈联袂深夜到访,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悦,随即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呀,果夫、立夫,到底是什么事儿,让人大半夜的将我喊醒……”
“庸之兄,别客套了!”陈果夫挥手打断他,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出大事了!天要塌了!”
孔祥熙的笑容僵在脸上,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和警惕:“哦?何事让果夫兄如此惊慌?”
陈立夫沉声将戴、潘遇刺重伤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话音刚落,只见孔祥熙那肥胖的身躯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仿佛屁股下面安装了弹簧。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睡袍的腰带,那件昂贵的丝绸睡袍后背心口处,肉眼可见地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他肥硕的躯体上。
“刺……刺杀卢润东的人?!”孔祥熙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还……还重伤了?!我的老天爷!这……这……”他“这”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客厅里转起圈来,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西北的合作,药品,纺织品,化工原料……全都要泡汤!是谁?是哪个混账王八蛋干的好事?!”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陈立夫心中更是烦躁。他强压下火气,说道:“庸之兄,现在不是心疼你的钱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是谁干的,然后想办法稳住卢润东,绝不能让他把账算到我们头上!委员长马上就要来了,要是到时候卢润东给我们来个闭门羹,甚至兵戎相见,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孔祥熙终于停下脚步,掏出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和脖颈上的冷汗,胖脸上满是惶急:“那……那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跟卢润东解释?”
三人面面相觑,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孔祥熙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一种无力感和恐惧感在空气中弥漫。他们手握重权,此刻却如同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良久,陈果夫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干涩地说道:“没办法了。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三个能处置的范围。而且,卢润东没有第一时间找我们,说明他已经起了疑心,或者,他根本就不想跟我们谈。”
他看向陈立夫:“立夫,你马上给宋子文打电话!把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他在委员长和夫人面前说得上话,跟卢润东的私交也比我们近一些。现在,只有他或许能从中转圜,至少……要先摸清卢润东的底线!”
陈立夫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了。他走到电话旁,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拿起一块千斤重的烙铁,缓缓拨通了通往宋子文住处的专线。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宋子文略带疲惫但依旧沉稳的声音:“喂,我是宋子文。”
陈立夫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惊慌,但话语中的急切却无法掩饰:“子文兄,是我,立夫。西北……西北出大事了!卢润东手下的戴克敏和潘忠汝,遇刺身受重伤!卢润东那边已经炸锅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沉默,却比任何追问都让陈立夫感到压力。他能想象到,宋子文此刻眉头紧锁、快速权衡利害的样子。
几秒钟后,宋子文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严肃:“我知道了。你们现在在哪里?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放下电话,陈立夫看向眼巴巴望着他的陈果夫和孔祥熙,涩声道:“他知道了。让我们等消息。”
与此同时,在电话的另一端,宋子文缓缓将听筒放回话机,脸上已是一片冰寒。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对侍从官厉声吩咐:“备车!立刻去夫人下榻处!要快!”
他站在窗前,看着南京城沉沉的夜色,心中波澜起伏。戴克敏、潘忠汝重伤……卢润东没有第一时间找他宋子文,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他感觉到了巨大的信任危机,以及随之而来的、足以掀翻一切既定布局的惊涛骇浪。
他必须立刻见到三姐宋美龄。只有通过她,才能让那位或许对此事尚一无所知,或者即便知道也未必会立刻重视起来的委员长,真正意识到——西北,快炸锅了!
汽车引擎在寂静的官邸外轰鸣起来,载着满心焦灼的宋子文,撕破了四月底这个看似平静的夏夜。风暴,已然降临,而他们所有人,都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
第223章 要疯的宋子文
宋子文的汽车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刺破南京城沉寂的夜幕。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急促而单调的声响,一如他此刻焦躁的心跳。他没有心思去看窗外掠过的模糊街景,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以及应对之策。卢润东的疏离,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不安。
车子在宋美龄下榻的、戒备森严的园林公馆前戛然停下。宋子文不等侍从开门,便自行推门下车,对迎上来的侍卫长沉声道:“我有紧急要事面见夫人,立刻通报!”
侍卫长见他面色凝重,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入内。不多时,宋子文被引至一间雅致的小客厅。宋美龄显然已经准备就寝,身着一袭墨绿色丝绒睡袍,发髻微松,但眼神却清醒而锐利,毫无惺忪之态。她挥退了左右侍从。
“子文,这么晚了,出了什么事?”她优雅地端起一杯温水,语气平静,但熟悉三姐的宋子文能察觉到那平静下的关切。
“三姐,西北快炸锅了!”宋子文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将戴克敏、潘忠汝遇刺重伤的消息以及二陈和孔祥熙的惊慌状态快速说了一遍。他刻意强调了卢润东并未第一时间与他们任何人沟通这一反常举动。
宋美龄端着水杯的手顿在了半空,秀美的眉头渐渐蹙起,形成了一个忧虑的弧度。她轻轻将杯子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卢润东的左膀右臂这时候遇刺……”她低声琢磨着问题背后潜伏的 凶险,“谁这么愚蠢,在这个时候去触碰他的逆鳞?不知道委员长即将莅临陕省考察?”她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着宋子文,“你的判断呢?”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宋子文摇摇头,语气沉重,“但正因不知道,才更可怕。卢润东会怎么想?他很可能认为这是南京方面,甚至是委员长对他不满的信号!他现在按兵不动,要么是在查证,要么就是在积蓄力量,准备在委员长莅临之时,给我们一个难堪,甚至……更糟。”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三姐,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绝不是处置几个凶手就能平息的。这关乎卢润东的颜面,更关乎他对中央的信任。如果处理不好,不但之前所有的谈判成果都将付诸东流,国府以后遇到危机之时,他……你必须尽快将此事告知委员长,让他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宋美龄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她深知自己丈夫的性格,有时过于刚愎,对地方实力派既要用也要防,此事一个处理不当,确实可能引发弥天大祸。
“我明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这就去亲自向达令说明情况。此事确实轻忽不得。”她看向宋子文,眼神中带着一丝嘱托,“子文,你即刻就动身去西安。务必想办法稳住局面,至少,要见到卢润东,摸清他的真实想法和条件。我们在明,他在暗,太被动了。”
“我知道。”宋子文点点头,“我这就回去准备。”他知道,自己这个“财神爷”和“自己人”的身份,此刻成了与卢润东沟通的最后一道可能有效的桥梁。
离开宋美龄的公馆,宋子文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让人帮他收拾行李送到了南京火车站,那里早就备好的专列,已经做好启程准备,然后直奔陕省。
所有人上车之后,秘书顺手关上包厢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宋子文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窗边,默默地点起了一支香烟。青白色的烟雾在黑暗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凝重疲惫的面容。
窗外的夜色中,在列车的疾驰下被撕得粉碎,就如同此时此刻宋子文的心情一样。他的眼前,总能看到卢润东那双因愤怒而冰冷的眼睛,看到了二陈和孔祥熙惊慌失措的嘴脸,看到了三姐忧虑的神情,更看到了凯绅姐夫那可能不以为然的模样。
怀疑如同毒蛇,再次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想到了远在美国的二弟子良。子良如今在帮卢润东打理海外事务,据说极受信任,地位举足轻重。而三弟子安,借着留学的名头,也留在了子良身边,倍受子良照拂,乐不思蜀。
只有自己为了父亲临终前的交代,还深陷在国内这潭浑水里,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平衡着各种利害关系,常常感到力不从心。
父亲当年倾尽家产支持革命,究竟是希望看到一个怎样的中国?绝不是如今这般,表面上统一,实则派系林立,内斗不休,外人虎视眈眈,民生多艰的局面。而自己的三姐夫,那位国家的最高领袖,其用人行政,过于讲究权术平衡,有时难免独断,导致手下人心离散。眼下虽能凭权威震慑,可长此以往呢?风气一旦败坏,再想凝聚就难了。即便有黄埔嫡系支撑,但那种追逐权力、贪腐营私的风气,就像瘟疫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侵蚀着这个政权的根基。
他就这样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直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直到窗外的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头脑因为尼古丁和焦虑而阵阵发痛,但思路却异常清晰——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正在酝酿,而他,正处在风暴眼之中。
直到天色微亮,他才和衣倒在床上,勉强睡去。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混乱的梦境交织着枪声、争吵和卢润东冷漠的脸。
下午时分,列车抵达西安站,他挣扎着醒来,头痛欲裂。等到了西京饭店住下,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卢润东办公室的专用线路。
“喂……找润东兄接电话……好……那麻烦您转告润东兄,宋子文来西安了,想跟他见一面!……嘟、嘟、嘟……”等宋子文满脸焦虑的拿着话筒不知所措时,对面卢润东办公室接电话的秘书早就拒绝了他的预约。
第224章 三请三避
既然卢润东那边的电话没接通,就只能登门拜访了,想着自己与卢润东的交情,弟弟、二姐与卢润东的交情以及卢润东与宋家的深度绑定,宋子文心想着自己都登门拜访了,他卢润东多少都得给点薄面。
岂不知他刚进西北工业基地的办公大楼,就被拒了。宋子文有点火大,但事已至此,奈之以何?
回到酒店后,想起昨天三姐在自己走之前的的交代,哪怕身心俱疲,毅然拿起电话打往南京。电话很快被接通,显然三姐也在等他的消息。
“三姐,是我,子文。”他的声音因睡眠不足和吸烟过多而有些沙哑,“我已经到西安了。情况……还是没有进展,打电话人没在。我亲自跑了一趟,卢润东那边依旧没有要见我的意思,我们完全接触不到他。”
电话那头,宋美龄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知道了。我已经将情况电报告知了达令。他……他会处理的。你那边,还是要尽力想办法沟通。”
宋子文听出了三姐语气中的一丝无奈。显然,委员长那边的反应可能并不如他们希望的那么急切和重视,或者,委员长自有其打算,但绝不会轻易向一个地方实力派低头。这无疑增加了他斡旋的难度。
“我明白。”宋子文沉声道,“我会再想办法。”
眼看着距离常凯申来陕考察的日子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也越来越浓。宋子文心急如焚,他知道,这事再不解决,别说合作考察,常凯申的飞机能不能在西安机场安全落地,恐怕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无奈之下,宋子文只好忝着脸,放下身段,先去求见冯玉祥、阎锡山、张学良这北方三帅,希望他们能看在以往的交情和共同利益的份上,帮忙从中说项,劝卢润东至少见他一面。
然而,这一次,三位大帅的态度也出奇地一致和冷淡。冯玉祥打着哈哈,顾左右而言他;阎锡山则唉声叹气,表示此事棘手,卢润东正在气头上,他也不好贸然相劝;张学良更是直接以“这是你们和润东兄之间的事,我这个外人不好插手”为由,婉言拒绝。显然,卢润东已经和他们通过气,或者他们本身也对南京方面出了如此蠢事感到极度不满。
碰了一鼻子灰的宋子文,又尝试联系远在美国的弟弟宋子良,希望他能以“自己人”的身份,从侧面劝解一下卢润东。结果,宋子良的回电更是干脆利落,只有一句话:“大哥,此事我已知晓。润东兄正在气头上,我说话也没用。一切等他消气再说。” 直接把他这条路也给堵死了。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宋子文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但他心中却只有一片冰冷的灰暗。难道真的要等到委员长驾临,与卢润东当面锣对面鼓地冲突起来吗?
走投无路的宋子文,感觉自己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被架在火上烤。最后,他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去求自己的大姐夫孔祥熙。他知道孔祥熙与阎锡山之间,因为晋绥军与山西的矿产、铁路等生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和不少人情往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孔祥熙小心翼翼的声音:“子文啊,醒了吗?是我,你大姐夫。”
宋子文深吸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进来吧,庸之兄。”
孔祥熙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讨好般的笑容,他身后还跟着同样面色沉重的陈果夫与陈立夫兄弟。显然,他们也同样一筹莫展,并且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宋子文身上。
“子文,你看这……这可如何是好?阎百川那边,或许……我去说说?”孔祥熙搓着手,试探着问道。为了平息事端,保住他在西北的经济利益,他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宋子文看着眼前这三位平日里在南京呼风唤雨、此刻却如同热锅上蚂蚁的同僚,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断了。他看向孔祥熙,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坚定:“不急,待我明天再去跑一趟,确定卢润东拒绝见我之后,你再出手。但是有些路你可以提前铺了。”
三人随后辞别,宋子文因着实疲累,便早早歇息了。次日清晨,宋子文精神饱满地携着随从,赶了个大早来到办公楼下截堵卢润东。然其秘书从楼上望见,即派人去远处阻拦卢润东。宋子文又一次扑了个空。整个上午,他都站在楼下,任由夏日骄阳暴晒,人已有些晕沉。幸而西京饭店距此不远,他回去歇了个晌,下午又折返一趟,依旧未见卢润东的身影。
晚上只好让人把孔祥熙再找来,人刚进门宋子文就说道:“庸之兄,看来,只能辛苦你跑一趟了。你与阎百川财金往来甚密,人情面子总还有几分。这次,恐怕不是‘说说’就行,我们需要付出些实实在在的‘代价’,无论如何,必须请他出面,安排一次我与卢润东的会面。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孔祥熙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再去见阎百川!就算倾家荡产,也得把这条路打通!”
利益,最终还是成为了打破僵局最直接,也最无奈的钥匙。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获得一个“见面解释”的机会。
孔祥熙此刻眼见着焦头烂额的妻弟宋子文求助,也只能拉下脸来,陪着宋子文,又拉上同样焦急万分的陈立夫、陈果夫兄弟,一行人再次登门拜访阎锡山。
在阎锡山那充满晋商精明气息的客厅里,孔祥熙陪着笑脸,说了无数好话,暗中许下了不少关于未来经济合作、政策倾斜的好处,欠下了阎锡山一个不小的人情。阎锡山这才貌似为难地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终于松口:“唉,罢了罢了,看在诸位如此诚心,也是为了国家大局的份上,老夫就豁出这张老脸,再去润东那里走一遭,试试看吧。不过,成与不成,老夫可不敢打包票啊!”
于是,在阎锡山的带领下,宋子文、孔祥熙、陈立夫、陈果夫这四位南京方面的核心大员,才终于得以再次来到卢润东位于钟楼西南角的办公大楼。
第225章 会面
实际上,在宋子文抵达西安城的整整三天前,卢润东就已快马加鞭地赶到冯大帅府邸,并成功找到了其中的三位关键人物——冯大帅、阎帅以及张学良。
他毫无保留地向这三位吐露了自己处理这次事件的真实内心想法,并与他们展开了一场极为深刻且全面的研讨。然而,当话题逐渐转向涉及国府、陕省、三位大帅的切身利益时,场面一度变得异常紧张而复杂。好在此时阎帅挺身而出,以其精明和敏锐的洞察力,成功帮助众人敲定了最终的决策方案。
当阎帅众人来到办公楼下时,警卫们毫不犹豫地拦下宋子文及其三位同僚的所有秘书与侍从时,这突如其来的隔离,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孔祥熙脸上勉强维持的圆滑笑容。
宋子文的心猛地一沉,目光倏地投向引路的阎锡山。恰在此时,阎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欢迎的笑意,更像是一种精准计算后的、带着冷冽锋芒的嘲弄。他随即转身,手臂舒展,姿态热络却又不失分寸地延请冯玉祥:“冯帅,您先请。” 紧接着,又自然地侧身对张学良道:“汉卿,你我同行。” 三人竟不再理会身后被孤立的核心人物,谈笑自若地径直步入大楼门厅,将那四位来自权力中心的“贵客”晾在了这片无形的压力场中。
孔祥熙掏出手帕,擦拭着光洁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胖乎乎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他看向宋子文,眼神里交织着惊疑与探询。陈果夫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警卫和已然消失的背影,试图剖析这刻意羞辱背后的深层意图。陈立夫则显得更为不安,年轻些的面庞上泄露出一丝惶惑,他不自觉地朝兄长陈果夫靠近了半步,这是一个寻求支撑的本能动作。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沉重地落在了宋子文身上。他站在原地,西装革履在西北略显粗粝的风中纹丝不动,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秒懂了同伴们眼神中的无声诘问——退,已无可能,身后是万丈深渊;进,前方是龙潭虎穴,吉凶难测。短暂的沉默,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捏出水来。
最终,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右手无奈地挥了挥,像是要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然后,他挺直了脊梁,那份属于财政部长兼外交委员的矜持与决绝重新回到身上,毅然迈出了第一步,踏入了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光线暗淡的门厅。孔、陈三人稍作迟疑,迅速低声对各自被拦下的手下交代了几句,便也鱼贯而入,身影被大楼的阴影吞没。
顶层的办公室异常宽敞,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滤进来的阳光被切割成昏黄的光柱,浮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上好龙井的清香,与若有若无的雪茄烟味、旧皮革、文件纸张混合的气息,构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空间感。秘书悄无声息地布好茶点,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实木门,那“咔哒”一声轻响,如同落锁,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片刻等待后,内侧套间的门被推开。卢润东缓步走出。他已换下可能沾染旅途风尘的衣物,一身宝蓝色绸制长衫,质地柔软,光泽内敛,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透出一股与这办公环境格格不入的、旧式文人的雅致与疏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上那副椭圆的茶色水晶“蛤蟆镜”,深色的镜片完全遮蔽了他的眼神,让人无从窥探其下隐藏的情绪。他径直走向那张宽大厚重的棕色牛皮老板椅,落座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坐下后,他才微微抬头,朝着早已落座的冯玉祥和阎锡山、张学良方向,随意地招了招手,算是打过了招呼。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宋子文等四人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空气。他顺手端起秘书刚沏好的盖碗茶,掀开杯盖,慢条斯理地吹拂着浮在水面的茶叶沫子,那细微的“嘘嘘”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也没有丝毫客套的欢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直到感觉茶温适口,轻呷了一口后,他才用空闲的左手,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慵懒地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几张空着的沙发椅,示意宋子文四人坐下。没有言语,动作轻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宋子文依言坐下,感觉身下昂贵的皮质沙发冰冷而坚硬,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压迫着他的呼吸。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试图展现诚意与开放的姿态。他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汇,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卢先生,诸位帅座,”他开口,目光主要落在卢润东那副隔绝了视线的墨镜上,“关于潘、戴二位先生遭遇的不幸,我代表国府,深表痛心与歉意。此事性质极其恶劣,总裁闻讯亦极为震怒。我们此行,首要便是彻查真相,严惩凶徒,绝不姑息!给卢先生,给陕省各界一个明确的交代……”
他的话语不可谓不诚恳,姿态不可谓不放低。然而,他努力构建的沟通氛围,在卢润东一个轻微的动作下,瞬间土崩瓦解。就在宋子文语句稍顿,准备继续阐述调查决心时,卢润东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语,只是极其自然地、轻轻转动了一下老板椅,将侧影留给了宋子文,目光似乎透过茶色镜片,投向了窗外西安城古老的天际线。
同时,他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却带着力量感的手,开始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笃……笃……笃……节奏单调而固执。另一只手,则依旧平稳地端着茶杯。
宋子文后面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全被堵在了喉咙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与愠怒,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这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无视,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令人难堪。孔祥熙在一旁,双手不安地搓动着,想开口帮腔,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陈氏兄弟则正襟危坐,面色凝重。
卢润东终于停止了敲击,他微微侧过头,朝着阎锡山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一直稳坐钓鱼台,仿佛老僧入定般的阎帅,立刻心领神会。他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平和却带着分量:
“子文兄,诸位,”阎锡山的目光扫过宋子文四人,“口说无凭,感情用事也解决不了问题。卢先生遇事,向来讲究证据。既然国府有意彻查,那么,不妨先看看我们这边查到的一些东西。” 他话语中的“我们这边”,清晰地划定了界限。
卢润东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关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办公室门应声而开,他的贴身秘书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快步走入,径直放在了阎锡山面前的茶几上。文件的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但里面装订整齐的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显示被反复翻阅。
第226章 怒发冲冠
尽管冯玉祥、阎锡山、张学良三人早已知晓这些文件的内容,甚至参与制定了后续策略,但当阎锡山随手翻开一页,将其中几张带有血腥气息的现场照片和触目惊心的口供笔录摊开时,冯玉祥还是猛地一掌拍在沙发扶手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魁梧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虎目圆睁,怒喝道:“娘卖屁!在老子们的地盘上动这种下三滥的手脚!真当咱们是泥捏的不成?!” 他的怒火直接而猛烈,如同炸药被点燃。
张学良相较于冯玉祥的暴烈,则显得阴郁许多。他拿起一份口供,快速浏览了几行,脸色愈发阴沉,猛地将文件摔回茶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无法无天!此风绝不可长!” 他联想到东北易帜后的处境,这种针对地方实权人物的刺杀,触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他的愤怒里,带着物伤其类的凛然。
阎锡山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怒骂,他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手指点着文件上的一个名字,目光如刀般扫向宋子文:“看看,都看看!这就是你们国府干的好事!精诚团结?一致对外?我看是窝里斗第一名!” 他的指责,精准而毒辣。
宋子文、孔祥熙、陈果夫、陈立夫四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辅助攻击”打得有些发懵,他们确实还不知道凶手的具体身份。宋子文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保持镇定地对阎锡山说:“阎帅,可否容宋某一观?”
阎锡山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眼神深邃。
宋子文起身,拿起最上面几页文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潘戴中枪后血肉模糊的照片,他眼皮跳了一下。紧接着,是凶手被捕后的审讯记录,详细描述了接受指令、跟踪、动手的过程。他的目光急速下移,当“徐溪灿”三个字,以及旁边清晰标注的“徐恩曾之侄”的身份说明,如同烧红的烙铁般闯入他视线时,宋子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着文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失血泛白。
他背后的高级西装面料,迅速被渗出的冷汗阴湿了一小片。他猛地抬起头,不再是看向卢润东或者三位大帅,而是将满含震惊与无法抑制的怒火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箭矢,直射向坐在侧后方的陈果夫与陈立夫!徐恩曾,可是他们 cc 系一手提拔起来,牢牢掌控调查科(中统前身)的心腹干将!
陈果夫和陈立夫被宋子文这突如其来的怒视弄得一怔,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真实的茫然与困惑。陈果夫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试图看清宋子文手中文件的内容。当他的目光捕捉到那个被红笔略微圈出的“徐溪灿”名字时,他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一个激灵!他立刻扭头看向自己的弟弟陈立夫,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质询。
陈立夫此时也看到了那个名字,他的第一反应同样是迷茫,甚至带着点无辜,显然对此事毫不知情。看到弟弟这副表情,陈果夫心下稍安,至少证明立夫没有背着自己参与这种蠢事。但兄弟二人都是政治斗争的老手,这短暂的念头闪过之后,几乎在同一瞬间,他们猛地再次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巨大的惊恐与沉重!
麻烦了!天大的麻烦!
徐恩曾是他们的嫡系,他的侄子策划刺杀卢润东(虽未成功,但目标明确)麾下大将,这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一旦卢润东和西北方面将此事彻底闹大,即便他们兄弟二人深得总裁信任,继承叔父陈其美的政治遗产,作为江浙财团在国府的利益代表,根基深厚,也绝对无法承受此事带来的冲击!西北方面能提供的战略物资、兵源、以及稳定后方的利益,远非他们 cc 系所能替代。总裁常凯申在权衡利弊时,会如何抉择?答案几乎不言而喻!弃车保帅,甚至……弃cc系以安抚西北,并非不可能!
孔祥熙坐在稍远的位置,他视力极好,也隐约看到了“徐恩曾”、“徐溪灿”等字样。他胖胖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去,急忙将目光投向宋子文,两人眼神在空中急速交汇,充满了惊惶与“果然出大事了”的确认。随即,孔祥熙又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冷嘲的阎锡山,仿佛想从他那里寻求一丝转圜的暗示,或者说,想窥探这雷霆一击之后,西北方面真正的价码。
而自始至终,卢润东依旧安稳地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椅里,深色的茶晶墨镜隔绝了所有窥探他内心世界的可能。他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茶,仿佛眼前这场因他轻轻敲桌而引发的、足以震动南京政坛的风暴,与他并无多大关系。只有那微微抿紧的、线条冷硬的嘴角,似乎泄露了一丝冰封之下,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焰潜流。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被冯玉祥那声怒喝震得嗡嗡作响。这位身材魁梧的西北悍将,胸膛剧烈起伏,古铜色的面庞因愤怒而涨红,他蒲扇般的大手按在茶几上,青筋暴起,似乎下一刻就要将那红木茶几拍碎。他时才的怒吼不仅仅是针对刺杀事件本身,更是长久以来对常凯申试图渗透西北、屡次刺杀他核心下属的积怨总爆发。他那圆睁的虎目,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死死盯着面色苍白的陈氏兄弟,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阎锡山则像一条阴冷的毒蛇,适时地吐出了信子。他并没有像冯玉祥那样外露,只是用他那带着山西口音的官话,慢条斯理地,却字字诛心:“冯帅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我看,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徐恩曾是什么人?中央统计调查科又是什么地方?那里出来的人,放个屁都得看主子的眼色。一个小小的徐溪灿,就敢调动资源,策划刺杀卢先生麾下的大将?说出去,三岁孩子都不信!” 他精明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在宋子文和陈氏兄弟之间逡巡,话里话外,直指 cc 系,甚至其背后的更高层。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那份染了茶渍的文件,那“笃笃”的轻响,比冯玉祥的咆哮更让人心头发紧。
第227章 利益博弈
张学良的愤怒则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与阴郁。他拿起一份口供,快速扫了几眼,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文件摔回茶几,发出“啪”的一声。他年轻英俊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无法无天!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他们敢动潘戴,明日是否就敢动我张学良?动冯帅、阎帅?若连自身安全都无法保障,我等还谈何守土安民?谈何精诚团结?” 他的话语,巧妙地将他,乃至所有地方实力派的安危与此次事件捆绑在一起,将矛盾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枪,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全感与决绝。
面对这三位大帅或暴烈、或阴冷、或悲愤的联手施压,宋子文感觉自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他试图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诸位,诸位帅座,请暂息雷霆之怒……” 然而,他的话语瞬间被更汹涌的怒潮淹没。孔祥熙在一旁徒劳地擦着汗,胖脸上堆起的讨好笑容早已僵硬。陈果夫、陈立夫兄弟则面无人色,陈立夫甚至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紧紧靠着他的兄长。
就在这几乎要失控的关头,宋子文的目光,穿越了愤怒的冯玉祥,越过了阴冷的阎锡山,忽略了悲愤的张学良,最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复杂情绪,投向了那个风暴眼中心,却始终静默如磐石的身影——卢润东。
那一刻,宋子文的眼神,剥去了所有财政部长的矜持、国府大员的威严,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近乎乞求的意味。他在乞求卢润东开口,结束这场针对他和他同伴的公开处刑。他是在说:“润东兄,开出你的条件吧,给我,给国府,留最后一点颜面。”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卢润东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衫随着他的动作泛起柔和的光泽,与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形成诡异对比。他先是向着冯、阎、张三人微不可察地点了颔首,那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然后,他那隐藏在茶色水晶镜片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宋子文身上。
“子文兄,”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里气闷。楼上视野尚可,不如……一同透透气?至于剩下的事情,就交托给诸位了。”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办公室里紧绷到极致的气球。所有的怒吼、指责、辩解,戛然而止。
宋子文几乎是立刻回应,带着一种逃离般的急切:“好,好,正觉气闷,润东兄请。”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办公室门口。卢润东的步伐沉稳而坚定,宋子文则稍显急促。厚重的实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充满火药味的世界,也开启了另一场决定性的、不为人知的对话。
卢润东和宋子文的身影刚一消失,办公室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陈果夫立刻用手捂住胸口,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病态的蜡黄,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量虚汗,他声音微弱,带着颤音对阎锡山和冯玉祥方向拱手:“阎帅,冯帅,张少帅……在下……在下突感心口绞痛,气息难继,恐是旧疾复发……需,需即刻回饭店用药……失礼至极,万望……海涵!” 他说完,甚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全靠身旁的陈立夫及时扶住。
陈立夫脸上也满是“焦急”与“歉意”,连声道:“家兄宿疾,受不得刺激,各位帅座见谅,我等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冯玉祥冷哼一声,粗声道:“身子不舒服就赶紧去治!别死在这儿!” 话语毫不客气。阎锡山则捋了捋短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讥诮,皮笑肉不笑地说:“既如此,陈部长快请便吧,身体要紧。立夫兄,好生照料。” 他特意点出“立夫兄”,意味深长。
张学良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未发一言,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氏兄弟如蒙大赦,在秘书的引导下,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办公室。一出办公大楼,接触到外面微凉的空气,陈果夫那“垂死”的状态立刻减轻了大半,他一把抓住陈立夫的手臂,低声道:“快!回饭店!立刻给校长打电话!”
西京饭店顶层套间,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光线,室内只余一盏昏黄台灯。陈果夫亲手摇通专线,经过层层转接与严密核验,听筒里终于传来常凯申那带着浓重宁波乡音、不怒自威的声调:
“喂?”
“校长!是我,果夫!”陈果夫的声线瞬间染上哭腔,饱含惊惶、委屈与赤诚,“校长!西北……西北卢润东他们,这是要借题发挥,把天捅个窟窿啊!”他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将徐恩曾之侄徐溪灿擅自行动、刺杀潘戴之事,及西北诸人如何抓住把柄、无限上纲、联手施压,乃至宋子文与孔祥熙如何受制、卢润东如何步步紧逼的情形,九真一假、添油加醋地急禀一遍。他极力剖白徐溪灿纯属妄动,他们兄弟毫不知情,并指天誓日表达对党国与校长的忠贞不渝。
“……校长,卢润东他们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他们要的何止是徐溪灿一颗人头?是要借机斩断我cc臂膀,是要挟迫中央,是要攫取更多权柄与资源!子文兄与庸之兄在那边,几近……几近受辱啊,校长!”陈果夫言辞悲愤,几近泣血。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电流嘶声与常凯申逐渐粗重的呼吸可闻。这沉默压得陈氏兄弟心胆俱悬。
骤然,一声压抑着雷霆之怒的“娘希匹!”炸响于听筒。常凯申何等人物,瞬息洞悉西北全盘意图,亦看穿二陈急于卸责自保之心。电光石火间,他脑中已权衡殆尽:西北战略地位、卢润东联合三帅的分量、即将展开的剿赤战事所需之后方稳定、cc系之价值、江浙财团之情绪,以及徐恩曾此番蠢行带来的滔天麻烦……
片刻后,常凯申冰冷而斩钉截铁的声音传来:“徐恩曾,渎职无能,纵亲行凶,罪不容恕!即日起,撤去其本兼各职,交军法处严加看管!调查科一应事务,立夫暂代,务必彻底整饬!至于卢润东那边……祸首徐溪灿,交由他们全权处置!转告子文,速将事端平息,必要时……可稍作让步,然原则底线,绝不可失!明白否?!”
“明白!校长!学生明白!”陈果夫连声应诺,心头巨石轰然落地。徐恩曾性命得保,cc系根基未失,校长亦允“稍作让步”,此已属万幸。
电话挂断,陈果夫长吁一口浊气,与陈立夫对视一眼,二人眼中俱是劫后余生之庆幸,兼有一丝隐晦的狠厉。弃一徐恩曾而稳全局,值得!
“给徐恩曾挂电话。”陈果夫声调恢复平素的阴冷沉稳。
电话接通,陈果夫语气立时转为痛心疾首与恨铁不成钢:“恩曾啊!你……你让我等如何说你!何以疏于管教至此,竟纵容子侄闯下这等泼天大祸!校长闻讯震怒,意欲以军法严惩于你!我与立夫在校长面前,磕头作揖,唇焦舌敝,方才勉强保下你这项上人头啊!”他极力渲染事态之险恶与兄弟二人“力挽狂澜”之功。
那头的徐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语带哭腔:“两位兄长!再造之恩,恩曾没齿难忘!我……我实是被那孽障所累,百死莫赎啊!”
陈果夫话锋悄然一转,叹道:“唉,仅保性命犹有不足。西北那边,卢润东不依不饶,定要讨得十足‘诚意’方肯罢休。校长亦暗示,需你有所‘表示’……恩曾,你在西湖畔那座‘漪园’,景致清雅,占地颇广,或可……暂解燃眉之急?此亦为保全你身家性命、平息风波之无奈之举啊!”
徐恩曾闻此言,如遭剜心。那“漪园”乃徐家数代心血,价值何止万金。然在身家性命与政治前途尽毁之重压下,只得咬牙含血应承:“一切……一切但凭二位兄长做主……恩曾……感激不尽!”
撂下电话,陈果夫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不仅圆满执行校长指令,卸去大部分干系,更从徐恩曾处榨得巨利。陈立夫亦感心安,虽暂代调查科事务千头万绪,然权柄终究未落外人之手。
“走吧,”陈果夫整了整西装衣领,“该回去,会一会那几位了。”二人面上再无半分“病容”,反带着一抹隐秘的从容,再度走向那座笼罩在西北权力阴云中的办公大楼。
第228章 博弈
机要秘书的脚步声在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里急促而轻微,像是不安的心跳。他几乎是小跑着进入这间气氛凝重的办公室,将那份薄薄的电报纸呈送到宋子文手中时,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电文来自南京委员长侍从室,加急,绝密。
宋子文接过电文,入手微沉,仿佛承载着千钧之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惯有的冷静与矜持。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针,扎在他的眼底,刺入他的心头。电文措辞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粗暴,核心意思明确得残忍:同意“弃卒保车”之议,徐溪灿交由西北方面全权处置;责令宋子文、孔祥熙会同陈果夫、陈立夫,立即与西北方面达成最终协议,务必尽快平息事态,稳定西北局面,绝不可使风波扩大,影响“剿匪”大局及国际观瞻。
“剿匪大局……国际观瞻……”宋子文在心中默念着这八个字,嘴角勾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他知道,这不过是托词,是南京那位最高决策者为了尽快摆脱西北这个泥潭,为了维护表面上的统一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而他宋子文,以及身边的孔祥熙,乃至整个前来谈判的中央代表团,都成了这代价的一部分——他们的颜面、权威,乃至他们所代表的派系利益,都被赤裸裸地摆上了祭坛。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捏着电文边缘的手指,终究是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虽然他早已从陈氏兄弟提前离去的行为中预判到了这个结果,但当这冰冷的文字,以如此正式、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确认了南京的妥协时,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无力感还是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宋子文,堂堂国府行政院副院长、财政部长、中央银行总裁,代表着中央的权威,此刻却要在卢润东、阎锡山这些“地方诸侯”的逼迫下,签下这近乎城下之盟的协议。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失败,更是他所秉持的财政改革、金融整顿理念,在现实政治和军阀武力面前的惨重挫败。
他将电文默默递给身旁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孔祥熙。孔祥熙那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几乎是抢一般接过电文,那双细长的眼睛快速扫过文字。瞬间,他那张惯常如同弥勒佛般笑眯眯的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血色褪去,变得灰暗无比,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抬头看向宋子文,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抱怨,想怒骂,想质问南京那位校长的决断,但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化作一声悠长、沉重、仿佛带着油腥味的叹息。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将那份轻飘飘的电文轻轻放在红木茶几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或者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宋子文与孔祥熙对视着,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无奈、愤懑,还有一种被背后捅刀子的冰凉感,对南京那位决策者如此干脆利落“牺牲”他们这些前台谈判者颜面与利益的深深怨怼。他们是被推出来顶缸的,是被用来平息西北怒火的“缓冲垫”。宋子文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乎想对眼前这荒谬的局面评论几句,想发泄一下胸中的块垒,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凝固了,冻结了。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疲惫地向后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右手无力地挥了挥,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彻底的放弃和决绝。他对着空气,也对着对面一直冷眼旁观的阎锡山、冯玉祥等人,沙哑地说道:“继续吧。”
他彻底沉默了。这沉默,比之前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分量,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它正式宣告了国府方面所有抵抗的终结,谈判进入了实质性的、由西北方面主导的“割地赔款”阶段。
接下来的谈判,在一种诡异而沉闷,却又暗流汹涌的气氛中展开。有了南京最高当局的明确指示,以及陈氏兄弟“满载而归”后可能的“默契配合”,西北方面彻底掌握了主动权。之前的剑拔弩张,此刻转化为了一种更为精细、也更显冷酷的利益切割。
阎锡山如同一个浸淫商界政坛数十年的老账房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拿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条目清晰的“赔偿清单”草案。他说话慢条斯理,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算盘精心拨弄过。
“宋部长,孔院长,诸位,”阎锡山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对面脸色难看的宋、孔二人,“既然大方向已定,那我们就来具体核算一下此次事件,对西北各界造成的损失,以及…嗯,安抚民心所需的代价。”
他一条一条地念,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第一条,祸首处置。徐溪灿,由我方派专人即刻押解回西安,经过公开审判,公示其刺杀卢主任义弟潘戴将军之罪状后,执行枪决。此条,乃卢主任底线,亦是给西北数百万军民一个最基本的交代,不容任何折扣。” 他说得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地看向宋子文。这不仅仅是杀人偿命,更是卢润东立威的必要手段,是用仇敌的血,来浇铸他西北王权威的基石。
宋子文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这条,在南京电文来时,就已经注定了。
“第二条,政治清算。”阎锡山继续道,“徐恩曾,身为调查科负责人,纵容乃至指使属下行凶,罪责难逃。必须罢免其一切职务,接受内部审查。其掌控之调查科,需由陈立夫先生暂代负责人,进行‘彻底整顿’,清除害群之马。同时,cc系在西北之党务、特务活动,需全面收缩,未经西北绥靖公署批准,不得擅自行动。” 这一条,直指cc系核心利益。罢免徐恩曾是表象,削弱乃至暂时驱逐cc系在西北的势力,才是真正目的。陈氏兄弟虽然保住了对调查科的最终控制权(甚至可能借此进一步整合),但在西北的地盘却要大大缩水,这是卢润东对南京方面渗透的有力反击。
第229章 做蛋糕
宋子文和孔祥熙对此没有太大异议,甚至乐见cc系吃瘪。但他们都明白,这不过是西北与cc系矛盾的一次爆发,陈氏兄弟绝不会善罢甘休。
真正的较量,在接下来的经济条款上。
“第三条,经济补偿。”阎锡山的语气更加“诚恳”,也更加咄咄逼人,“此次事件,严重影响了西北之社会稳定、工商业发展信心。为表中央抚慰之诚意,也为了西北未来之长治久安,我们认为,国府方面,特别是在宋部长主导的财政系统,和孔院长掌握的实业系统,应在后续的西北经济开发、资源调配、铁路建设、工矿投资等多个项目中,给予西北前所未有的倾斜和扶持。”
他开始报出一连串具体的数字和项目:一笔高达数千万银元的“特别治安补助款”;陇海铁路西段延长线及同蒲、正太等铁路的修筑优先权与部分收益权;中央财政对西北机器局、钢铁厂等核心军工、民用企业的无息或低息贷款;对西北毛纺、皮革、煤炭等特产的外销出口免税和政策扶持……
每报出一项,宋子文的眉头就锁紧一分,孔祥熙的胖脸就抽搐一下。这哪里是补偿,这分明是拿着刀子在割他们俩,以及他们背后江浙财阀、官僚资本身上的肉!宋子文苦心经营的财政预算和币制改革计划,将因这笔巨额支出而面临巨大压力;孔祥熙掌控的诸多实业公司,在西北的市场和资源获取上将面临强有力的竞争。
“阎主任,此等条件,是否过于严苛?”宋子文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中央财政捉襟见肘,百业待兴,如此巨额款项和资源倾斜,恐难以为继。再者,各地若群起效尤,国府将何以应对?”
冯玉祥在一旁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声若洪钟:“严苛?宋部长!我西北将士为国戍边,流血牺牲!如今连一方安宁都不可得,中央大员竟敢公然行刺我西北高级将领!这点补偿,比起我西北军民所受的屈辱和损失,算得了什么?!若中央觉得为难,那好,我冯玉祥第一个带着子弟兵,去南京找委员长评评这个理!”他虎目圆睁,气势逼人,仿佛随时要暴起发难。他的表演恰到好处,扮演着那个冲动、强硬的角色,给阎锡山的“算盘”施加着军事压力。
张学良这时也轻轻咳嗽一声,适时地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宋部长,孔院长,汉卿以为,西北之稳定,关乎整个北方大局。如今日寇在东北蠢蠢欲动,苏俄在外蒙虎视眈眈,若西北再生动荡,恐非国家之福。些许经济补偿,若能换来西北乃至北方的安宁,助力于国防建设,未尝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况且,”他话锋微转,看向阎锡山,“这些开发项目,若能惠及毗邻的华北、乃至我东北地区,形成联动,亦是好事。” 张学良的话,既点了当前严峻的国际形势,给宋、孔施加了更大的压力,又巧妙地为自己的东北军争取潜在的利益,暗示在西北获得的资源和发展,也能通过合作辐射到东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激烈的争吵、辩解、妥协、再争吵的循环。宋子文据理力争,试图削减数额,争取更宽松的支付条件;孔祥熙则哭穷卖惨,强调实业发展的不易。阎锡山则寸土必争,时而引经据典,时而摆出数据,将每一项要求的必要性和“合理性”阐述得淋漓尽致。冯玉祥不时插话,以武力相胁;张学良则扮演着“调停者”和“利益关联者”的角色,在关键处引导方向。
这个过程冗长而折磨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和无声的硝烟。每一个百分比的让步,每一个项目的取舍,都牵扯着巨大的利益和未来格局的演变。
就在楼下谈判陷入胶着之际,一段足以影响未来格局的插曲,在众人视线之外发生了。
卢润东以需要“透透气”为由,独自走上了办公楼顶层的露天平台。片刻后,他让副官下去,请宋子文上来“单独一叙”。
这个邀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孔祥熙面露疑惑,阎锡山眼神闪烁,冯玉祥则皱了皱眉。宋子文本人更是惊疑不定。在经历了如此激烈的交锋和南京背弃之后,卢润东找他单独谈什么?是进一步的羞辱,还是……另有图谋?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整理了一下西装,面无表情地走上了楼顶。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夕阳的余晖将西安古城墙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卢润东背对着楼梯口,望着远方,那副茶色水晶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宋部长,”卢润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风声的清晰,“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不甘,觉得我卢润东是在趁火打劫,是军阀行径。”
宋子文沉默着,没有接话。这是事实,他无需否认。
卢润东缓缓转过身,墨镜后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宋子文脸上:“但你想过没有,我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仅仅是为了给潘戴报仇?还是为了勒索你宋孔两家的钱财?”
“愿闻其详。”宋子文冷冷地说。
“因为时间不多了。”卢润东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严峻,“子文兄(他罕见地用了这个称呼),你执掌国家财政,目光应该比政学系那些庸才,比cc系那些党棍,甚至比南京那位只盯着‘剿匪’的校长,看得更远。你看不到东瀛岛国在关外磨刀霍霍吗?你看不到他们的军舰在我们的领海耀武扬威吗?他们的胃口,绝不仅仅是东北!”
宋子文心中一凛。他作为财经领袖,自然对日本的经济渗透和军事动向有所了解,但从未有人像卢润东此刻这样,用如此肯定、如此急迫的语气说出来。
“我在西北,看似偏安一隅,但收集到的情报,比你坐在南京的办公室里可能更真切,更触目惊心。”卢润东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日本人,最迟三五年内,必有大动作!全面战争,并非危言耸悚。到那时,你这点中央财政,你这点孱弱的工业基础,拿什么去抵挡?靠那些连枪都配不齐的德械师吗?”
宋子文脸色微变,卢润东的话,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总是心存侥幸,或者被国内的纷争牵扯了太多精力。
“我卢润东在西北,这些年苦心经营,建工厂,修铁路,囤物资,练兵,为的是什么?”卢润东语气激昂起来,“难道真是为了割据一方,当个土皇帝?我是想给这个国家,留一块最后的根据地!留一点未来抗日的本钱!西北贫瘠,基础薄弱,没有中央的名义和支持,没有你们掌握的资源和财力,光靠我自己,难!难如登天!”
他盯着宋子文:“所以,我不得不借此机会,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从你们身上‘刮油水’!这些钱,这些资源,我不会用来花天酒地,我会一分一厘地投入到西北的工业建设、国防准备中去!今天你宋子文在这里失去的颜面和利益,将来在民族存亡之际,可能会换来千百倍的回报!这,不是我卢润东一个人的事业,这应该是所有有识之士共同的责任!”
第230章 宋子文
宋子文彻底震撼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外界视为跋扈军阀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对方那看似粗暴行为背后,可能隐藏的深远布局和沉重焦虑。是真是假?是崇高的托词,还是精心的表演?他无法立刻判断。但卢润东对日本威胁的判断,与他内心深处某些不愿面对的隐忧产生了共鸣。而且,卢润东点明了他宋子文未来在战争状态下可能发挥的更重要作用,这隐隐触动了他的抱负。
“你要我做什么?”宋子文的声音不再那么冰冷。
“不是要你做什么。”卢润东语气缓和下来,“而是希望你能理解,甚至……在可能的情况下,默许乃至支持西北在未来获得一定的‘特殊地位’和自主发展权。不是为了分裂,而是为了更有效地备战。在经济布局上,我希望你能利用你的影响力,引导一些关键产业内迁西北。在政治上,我希望在一些非原则问题上,你能站在更有利于国家长期生存的角度考虑,而非仅仅盯着南京的派系平衡。”
接着,两人的谈话似乎转入了一些更具体的、关于未来经济合作和资源调配的私下约定,甚至可能涉及了对宋子文个人及其派系在西北利益的某种保障和交换。这十几分钟的密谈,内容成为了一个永久的谜。唯一可见的是,当两人从楼顶下来时,虽然面色依旧严肃,彼此之间没有过多的交流,但那种你死我活的对抗气息确实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基于现实利益和对潜在危机共识的微妙默契。
这种微妙的变化,立刻被楼下那些政坛老手们捕捉到了。阎锡山的小眼睛眯了起来,冯玉祥若有所思,孔祥熙则更加不安。
而紧接着,在后续的谈判中,一个更加爆炸性的条款被提了出来,这似乎印证了楼顶密谈可能达成的某种“高级”妥协。
阎锡山在念完经济补偿条款后,稍作停顿,用一种更加郑重的语气说道:“此外,为体现委员长及中央对卢主任个人的抚慰,以及对西北未来发展的特别支持,我们恳请中央,特批卢主任个人及其麾下所有核心厂矿企业、电讯、交通(包括铁路和公路运输)产业,享受为期五年的全面免税政策。”
“什么?!全面免税五年?!”孔祥熙几乎是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胖脸涨得通红,“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亘古未有!这置国家税法于何地?置其他地方政府于何地?不行!绝对不行!” 这一条,直接冲击了他所代表的官僚资本利益,也动摇了国府财政的根本。
宋子文也皱紧了眉头,这一条确实太过骇人听闻。然而,就在孔祥熙激烈反对,谈判再次陷入僵局时,宋子文接到了常凯申从南京打来的长途电话。电话内容无人知晓,但据守在门外的副官隐约听到,宋子文在电话中的情绪极为激动,甚至罕见地提高了声调,近乎咆哮地质问:“校长!如此让步,与丧权辱国何异?!日后中央权威何在?!” 但最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放下电话后,宋子文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他步履蹒跚地走回会议室,看了一眼目光灼灼盯着他的卢润东和阎锡山,又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孔祥熙,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委员长…已特批。就…依此条吧。”
孔祥熙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沙发上,双目无神。
这一项前所未有的特权,意味着卢润东掌控的西北工业体系将在未来五年内获得巨大的、近乎垄断性的资金优势和发展动力,这无疑是此次博弈中,卢润东获取的最大一块蛋糕。而常凯申之所以最终同意,除了西北压力的现实考量外,楼顶密谈中卢润东可能透露的“日本威胁”信息,以及宋子文在电话中可能起到的某种复杂的“说明”或“默认”作用,或许都是关键因素。
最终,所有的条款都被摆上了台面:
血债血偿: 徐溪灿的公开审判与枪决。
政治打击: 徐恩曾罢免,cc系西北势力收缩。
经济输血: 巨额补偿、资源倾斜、项目优先。
特权加持: 卢系产业五年免税。
人情债: 常凯申以个人名义,欠下卢润东一个“人情”。
这份最终协议,远远超出了最初“严惩凶手”的范畴,成为了一次各方势力基于自身利益和未来判断,进行的重新洗牌和利益再分配。每一方都有所得,也有所失,都在算计,也都被算计。
四、 落定的尘埃与未散的硝烟
协议最终拍板,各方在厚重的文本上签字、用印。毛笔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印章落在纸上的沉闷响声,像是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众人陆续离去时,神色各异,内心波澜起伏。
冯玉祥志得意满,龙行虎步,他在这场博弈中再次彰显了西北军的力量和自己的“硬汉”形象,虽然实际经济利益获取可能不如阎、卢,但政治声望和军中威望得到了巩固。
阎锡山则精光内敛,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只是小心地将协议副本收好。他是此次谈判具体条款的主要操盘手,为西北,也为他自身紧密关联的山西利益,争取到了实实在在的巨大好处,其“算盘”之名,再次得到验证。
张学良若有所思,步伐沉稳。他成功地扮演了关键角色,既维持了与西北集团的合作关系,也为东北军争取了潜在的利益空间,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观察到了卢润东与宋子文之间那微妙的互动,以及卢润东可能对时局的更深层判断,这对他未来的抉择,或许会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陈氏兄弟早已离开,但可以想象,他们带着保住了调查科基本盘(甚至可能借此进一步整合)并意外获得直接掌控机会的复杂心情返回南京。他们与西北的梁子结得更深了,但在南京内部的派系斗争中,他们似乎又多了些筹码。
宋子文和孔祥熙最后离开,两人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落寞和沉重。宋子文紧抿着嘴唇,眼神中充满了屈辱、不甘,还有一丝对卢润东那番“宏论”的将信将疑,以及对未来时局的深深忧虑。他知道,他今天签下的,不仅仅是一份协议,更可能是一份对未来政治格局的投名状。孔祥熙则哭丧着脸,心疼着那些流失的真金白银和市场特权,对南京那位校长的怨怼,对卢润东的愤恨,充斥心头。
喧嚣散尽,办公室里只剩下卢润东一人。
他再次站到了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窗外,暮色已深,彻底笼罩了西安古城,远近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洒落人间。他缓缓摘下了那副几乎从未离身的茶色水晶墨镜,露出一双深邃、冷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疲惫的眼睛。这双眼睛,见证了太多的阴谋与算计,承载了太重的责任与期望。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份墨迹未干、却已然决定了许多人命运和未来数年西北走向的最终协议。纸张冰凉,但他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热度——那是权力博弈的余温,是利益交换的灼热。
徐溪灿的血,即将染红西安城的刑场;徐家在南京的园林,注定要蒙上尘埃;cc系在西北的触角被暂时斩断;宋子文、孔祥熙代表的江浙财团利益被迫大幅出让;常凯申则付出了免税特权和一个人情债的代价……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这场因刺杀而起的风波的最后价码。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一场精心策划的借题发挥,一次各方势力围绕权力、金钱、地盘和未来生存空间的激烈博弈。最终,他卢润东,这个身处西北漩涡中心的男人,不仅用最激烈的方式为兄弟潘戴讨回了血债,沉重打击了政治对手,更借此机会,以近乎野蛮却有效的方式,为脚下这片贫瘠而又充满潜力的土地,撬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宝贵的发展契机和战略缓冲空间。
他将协议锁进身后的厚重保险柜,金属簧片咬合,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这声音在空旷而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坚定,仿佛一个阶段的结束,也仿佛另一个更宏大、也更艰险篇章的开启。
夜色中的西安,安静而深邃,远处的钟楼轮廓在灯火中模糊,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积蓄力量。卢润东知道,眼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南京的怨气未消,cc系的报复不会停止,日本的威胁日益迫近,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加速酝酿。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一局里,他赢了。
他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转身,走向门外沉沉的黑暗。他的步伐稳定而有力,如同他掌控的这片西北大地。
第231章 接机
晨光刺破秦岭的轮廓,将西安机场的水泥跑道染成一片淡金色。这是一个经过精心挑选的日子——五月四日,天气晴好得几乎有些刻意,连一丝云絮都看不见,碧空如洗,仿佛上天也在为这场重要的会面铺展最庄重的背景。
机场戒备森严的程度,在西北近年的历史上堪称空前。
从凌晨三点开始,全副武装的西北军士兵便开始清场布防。他们沿着跑道两侧每隔五米肃立,钢盔在晨曦中泛着冷光,步枪上的刺刀偶尔折射出锐利的寒芒。外围的警戒线一直延伸到机场周边三公里,所有制高点都布置了了望哨和狙击手,公路沿途设卡盘查,连飞鸟掠过上空都会引起一阵紧张的目光追随。
上午八时三十分,迎接队伍陆续抵达。
冯玉祥的座驾最先驶入停机坪。这位西北军的灵魂人物今日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灰色将官服,风纪扣严丝合缝,胸前的勋表排列整齐。他下车时,那双标志性的浓眉微微蹙起,扫视着四周的布防情况,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皮带扣——这是他在思考或压力时的习惯动作。
“焕章公,早。”
卢润东从另一辆黑色轿车中走出。他今日选择了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料子是英国进口的精纺羊毛,剪裁得体却不张扬。与冯玉祥的戎装相比,这身打扮少了几分军人的肃杀,多了几分政务官员的沉稳。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清澈平静,仿佛今日不过是寻常的公务接待。
“润东来了。”冯玉祥转过身,脸上挤出笑容,但眼角细密的皱纹并未舒展,“都安排妥当了?”
“万无一失。”卢润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他走到冯玉祥身侧,两人并肩而立,目光投向空旷的跑道尽头。“邓总已经在工业区那边做最后检查,阎百川和张汉卿的车队十分钟后到。”
冯玉祥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那是当年滦州起义时一位战友的遗物,他保留至今。表盖弹开,时针指向八点四十五分。
“委员长的专机预计九点整降落。”他合上表盖,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润东,待会儿......”
“我知道该怎么做。”卢润东打断了他的话,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场面上的事情,咱们这些年练得还少么?”
冯玉祥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过多言语,但今天的气氛确实不同寻常。常凯申不是宋子文,也不是孔祥熙,这位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亲自北上的意义,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九点差五分,阎锡山和张学良的车队几乎同时抵达。
阎锡山穿着一身枣红色的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小帽,手里挂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这套行头与其说是山西王的装束,不如说更像一位传统乡绅。他下车时动作缓慢,仿佛每一步都需要斟酌,但那双藏在圆片眼镜后的小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全场,不放过任何细节。
“百川兄,精神不错啊。”冯玉祥迎上前去。
“哪里哪里,老骨头了。”阎锡山摆摆手,声音嘶哑却清晰,“倒是焕章你,这身戎装一穿,威风不减当年。”
两人握手时,冯玉祥能感觉到对方掌心冰凉——这老狐狸表面上镇定自若,内心恐怕早已翻江倒海。阎锡山在山西经营多年,自成体系,对中央的戒心比谁都重。此次常凯申北上,最紧张的恐怕就是他。
张学良站在稍远处,年轻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今日穿着东北军的将官服,领章上的三颗金星熠熠生辉,但整个人却透着一种与军装不符的倦怠感。自九一八事变后,这位少帅就很少在公开场合展露笑容,今日更是眉头深锁,仿佛肩扛着千斤重担。
“汉卿。”卢润东主动走过去,伸手与他相握,“近来可好?”
“还好。”张学良的回答简短而敷衍。他的目光掠过卢润东的肩膀,投向远方的天际线,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逃避什么。握手时,卢润东注意到他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长期焦虑导致的身体反应。
九点整,天际传来引擎的轰鸣。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起初只是一个银色的小点,在湛蓝的天幕上几乎看不见,随后逐渐变大,轮廓清晰起来。那是一架美制道格拉斯dc-2运输机,机翼和机身上涂着醒目的青天白日徽,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起落架放下,巨大的阴影掠过停机坪。引擎声从尖锐的嘶鸣转为低沉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发痛。轮胎接触跑道时冒起一缕青烟,随即是橡胶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逐渐减慢,最终精准地停在预留的接机位置。
军乐队适时奏响《国民革命军军歌》。
铜管乐器在空气中震颤,鼓点铿锵有力,但这仪式化的音乐反而让气氛更加凝重。冯玉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向前。卢润东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微妙的距离既显示了对冯玉祥地主身份的尊重,又暗示着自己并非单纯的陪衬。
舱门开启,舷梯缓缓放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狭小的舱门口,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军乐仍在继续,但听在耳中已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最先出现在舱门口的是两名全副武装的侍卫官。他们迅速走下舷梯,分立两侧,手按枪套,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接着是几名文职随员,手里提着公文包,神情严肃。
然后,他出现了。
一身笔挺的草黄色将官呢制服,黑色马靴锃亮,肩上五颗金星在阳光下耀眼夺目,胸前缀满勋表,腰间的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件披在肩上的黑色大氅——不是呢料,而是厚重的丝绒,下摆几乎垂到脚踝,领口镶着一圈貂毛。这身打扮既显军人威严,又不失领袖气度,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
第232章 打机锋
只见他站在舱门口,没有立刻走下舷梯。他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扶着舱门框,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迎接的众人。那一刻,时间仿佛又被拉长了。他的视线像是实质的探针,从冯帅开始,逐一检阅过每一张面孔,在阎帅身上停留两秒,在张汉卿身上停留三秒,最后落在卢润东身上。
五秒。
卢润东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那不是简单的注视,而是一种评估,一种权衡,一种试图穿透表象直达本质的审视。只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标志性的、略显矜持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轻浮,也不过分冷淡显得傲慢,这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政治人物专用的微笑。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以标准的军礼姿势向下方致意。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果断。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开始走下舷梯,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黑色大氅在身后微微飘动。
冯帅迎上前去,在舷梯底部站定。当他踏上地面时,两人的距离刚好缩短到可以握手的位置——这个距离的把握体现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双方都清楚自己在舞台上的位置。
“一路辛苦了!”冯帅的声音洪亮,在军乐停歇的瞬间显得格外清晰。他伸出右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那是常年握枪骑马留下的痕迹。
他也伸出手。他的手相比之下显得修长些,戴着洁白的手套,握手时力度适中,既不过轻显得敷衍,也不过重显得挑衅。“焕章兄,久违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西北气象,果然不同。”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约三秒钟,期间目光对视。冯帅脸上堆满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那笑意并未完全到达眼底。他的微笑则始终维持在那个标准的弧度,眼神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接着,他转向卢润东。
这一步的转向很有讲究。他没有立刻松开冯帅的手,而是先用左手拍了拍冯帅的手背,做了一个“稍等”的示意,然后才自然地将右手抽出,伸向卢润东。这个细微的动作传达了两个信息:一是他对冯帅的尊重和亲近,二是他清楚地知道卢润东在此地、此刻的分量。
“卢先生。”他的称呼很有意味。他没有用官职,也没有用“同志”,而是用了“先生”——这在民国官场上是一个微妙的称谓,既显尊重,又保持距离。“咱们又见面了。”
两人的手相握。
卢润东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手上的力度。那不是简单的握手,而是一种试探——他的手指收紧时,仿佛在测量对方的骨骼强度,评估这具身体里蕴藏着怎样的力量。与此同时,他的目光直直刺入卢润东的眼睛,试图在那片平静的湖面下寻找波澜。
“您远道而来,才是真的辛苦。”卢润东的声音平稳,既不卑不亢,也不过分热情。他握手时力度相当,既不让对方觉得软弱,也不显得对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清澈坦然,迎接着他的审视,没有任何躲闪。“西北条件简陋,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您海涵。”
“那里的话。”他松开手,但目光仍然停留在卢润东脸上,“卢先生这两年在西北的建树,我在南京都有所耳闻。今日得见,果然所闻不虚。”
这句话听起来是夸奖,但“建树”俩字说得意味深长。在中国传统的官场语境中,“建树”往往与“尾大不掉”“盘根错节”联系在一起。他这是在暗示,也是在提醒。
卢润东微微一笑,这个笑容比蒋的要自然些,眼角出现了细小的笑纹。“您过奖了。润东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真正支撑北方的,是焕章公、百川公这样的前辈以及张汉卿这样的翘楚,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巧妙地把功劳推给了冯帅和其他人,既显得谦逊,又暗示了自己并非孤军奋战。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显然听懂了话外之音。
接着是阎帅。
这位山西王上前时,挂着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他微微躬身——这个动作的幅度掌握得极好,既表示了尊敬,又不失北方军阀的尊严。“您莅临西北,实乃我辈荣幸。”
他握住阎帅的手时,明显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冰凉。“百川兄气色不错。山西近年来政通人和,百川兄功不可没。”
“您谬赞。”阎帅的声音更加嘶哑了,“老朽只是守成而已,比不得卢先生这样的年轻人大刀阔斧。”他故意提到卢润东,这是要把话题引开,也暗示了自己与西北新势力之间的微妙关系。
铠申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最后是张汉卿。
少帅上前时,脚步有些迟疑。他抬手敬礼——这是一个标准的军礼,手臂抬起的角度、手指并拢的程度都无可挑剔。但铠申没有回礼,而是直接伸出手。
这个细节很值得玩味。按军阶,他是五星,张学良是三星上将,他不回礼并无不妥。但在这种公开场合,这个小小的动作却像一根刺,无声地提醒着两人之间的地位差距,以及雨亭老帅被刺杀后那份难以言说的芥蒂。
“汉卿。”他的声音温和了些,但听在有心人耳中,这温和反而更像是一种施压,“近来身体可好?”
“谢您关心,还好。”张汉卿握住他的手时,卢润东注意到少帅的手指又颤抖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几乎无法掩饰。
“那就好。”他深深看了他一眼,“东北军……,都还好吧?”
这句话问得看似随意,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向张汉卿心中最痛的伤口。少帅的脸色一沉,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回答:“都都好。谢您的挂念。”
他点点头,终于松开了手。他转向众人,张开双臂——黑色大氅随着这个动作展开,像一只巨大的翅膀。“诸位,今日某北上,一为考察西北建设,二为与各位共商国是。还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开诚布公,精诚合作。”
他说得冠冕堂皇,笑容可掬。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他那些言语里藏着多少机锋,多少试探,多少算计。
军乐再次奏响,这次是《三民主义歌》。在激昂的乐曲声中,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等候的车队。冯帅陪在他左侧,卢润东在右侧稍后的位置,阎帅和张汉卿则跟在后面。
阳光依旧灿烂,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微妙的、彼此试探的氛围,却像一层无形的薄雾,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第233章 接风洗尘
西京饭店宴会厅的布置极尽奢华之能事。
大厅挑高近十米,四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每一盏都由数百颗水晶组成,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墙壁上挂着大幅的国画和书法作品,仔细看去,都是历代名家真迹——冯玉祥为了这次接待,几乎把西北军多年来收藏的珍品都搬了出来。
长条形的宴会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制餐具整齐排列,每套餐具之间距离分毫不差。高脚杯中已经斟上了红酒,深红的液体在灯光下如同凝固的血液。侍者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戴着白手套,垂手立在墙边,仿佛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铠申坐在主位,冯帅在左,卢润东在右,阎帅和汉卿分坐两侧。这个座次安排经过精心设计,既遵循了传统的尊卑次序,又微妙地体现了西北内部的力量格局。
“委坐,请。”冯帅举杯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少了军装的肃杀,多了几分文雅,但那双粗壮的手握着高脚杯时,依然显得有些不协调。“这第一杯,敬委坐一路风尘,莅临西北指导。”
铠申也举杯起身。他换下了戎装,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料子是上好的英国呢绒,剪裁极为合体。这套装束让他少了几分军人的刚硬,多了几分政治家的儒雅,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凌厉之气,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焕章兄太客气了。”他的声音在宽敞的宴会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特有的、经过训练的共鸣,“常某此次北上,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的。西北近年来在焕章兄、百川兄、汉卿,还有卢先生的主持下,建设成就斐然,中央是有目共睹的。”
他说话时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片刻。当看到卢润东时,他的目光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说:“这杯酒,该我敬各位,敬各位为国守土,为民造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西北的成就,又暗含了“中央”的权威——成就再大,也是在中央“有目共睹”之下取得的。冯帅脸上笑容不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委坐言重了。”卢润东适时接话,他也举杯起身,动作从容不迫,“西北能有今日,全赖中央支持,委员长领导有方。我们不过是执行委坐的指示,做了些具体工作而已。”
他把功劳完全推给了中央和铠申本人,这种极致的谦逊反而让常凯申有些意外。通常来说,地方实力派在这种场合总会或多或少地强调自己的贡献,以示与中央分庭抗礼的资本。但卢润东反其道而行之,这种姿态要么是真的忠诚,要么就是极度自信,自信到不需要在这种场合争功。
铠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笑道:“卢先生过谦了。来,大家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相碰,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红酒入口,是波尔多产区的佳酿,醇厚绵长。但在这政治意味浓厚的宴会上,再好的酒也品不出滋味,每个人都在品味对方话语中的潜台词。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起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侍者们开始上菜。第一道是凉菜拼盘:西安特制的腊牛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片,整齐地码成花瓣状;水晶皮冻晶莹剔透,能看清里面封着的枸杞和桂圆;还有腌制的野菜、卤制的豆腐干,每一道都精致得不像西北风格,倒像是从江南请来的厨师。
“委坐尝尝这腊牛肉。”冯帅亲自夹了一筷放到常凯申面前的碟子里,“这是用秦川牛的腿肉,经过三十六道工序腌制风干而成,佐酒最好。”
铠申尝了一片,细细咀嚼,然后点头:“肉质紧实,风味独特。西北物产之丰,可见一斑。”
“西北地大物博,确实有不少好东西。”阎帅接口道,他吃得不多,每次只是象征性地夹一点,“就说山西的老陈醋,那也是天下闻名。可惜这次来得仓促,没能给委坐带上几坛。”
“百川兄有心了。”铠申笑道,“山西的醋,南京也是能买到的。倒是西北的这些新玩意儿——”他转向卢润东,“比如卢先生搞的那些工厂生产的东西,南京可是难得一见。”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卢润东。这显然是铠申有意为之,他想在轻松的氛围中,探探这位西北新贵的底。
卢润东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争取思考的时间。“委坐感兴趣的话,明天可以安排参观。不过都是些粗浅的尝试,入不了委坐的法眼。”
“诶,卢先生这话就不对了。”铠申摆摆手,“我可是听说,西北的工业建设搞得有声有色,连国人都要来取经。卢先生要是还说是‘粗浅尝试’,那全国的工业岂不都是儿戏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甚至有些激将的意味。铠申想看看,在酒精和奉承的作用下,这位年轻人会不会得意忘形,透露出一些真实的想法。
但卢润东只是微微一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依然平静。“委坐听到的恐怕有些夸大其词。西北工业确实有所发展,但都是基于本地资源和需求的小规模尝试。比如农具厂,是为了提高耕作效率;化工厂,是为了生产肥料和日用品;医药厂,是为了解决百姓看病难的问题。这些都是民生所需,谈不上什么高深技术。”
他刻意把话题往“民生”上引,避开了可能涉及军事和战略的敏感领域。同时,他用“小规模”“本地需求”这样的词汇,试图淡化西北工业的实际规模和潜在威胁。
铠申听出了这层意思,但他不打算就此放过。“民生当然重要,但国防建设也不可偏废。我听说西北的钢铁产量不小,不知道主要用于哪些方面?”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钢铁是战略物资,产量和用途直接关系到军事潜力。宴会上瞬间安静下来,连侍者上菜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冯帅正要开口解围,卢润东却已经从容作答:“西北的钢铁主要来自山西的铁矿和陕西的煤矿,产量确实有所提升。用途嘛,大部分用于铁路建设和民用建筑,少部分用于农具和机械制造。”他顿了顿,补充道,“委坐也知道,西北地域辽阔,交通不便,修路架桥需要大量钢材。至于军用方面,自然是以中央的需求为优先。”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妙。他既承认了西北有生产钢铁的能力,又强调了主要用于民用,同时还表态服从中央调配——这种回答既坦诚又留有余地,让人挑不出毛病。
常某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卢先生考虑周全。国家建设,确实需要统筹兼顾。”
他暂时放过了这个话题,但卢润东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明天参观工业区时,真正的考验才会到来。
宴会继续进行。后面的菜肴一道道上来:葫芦鸡外酥里嫩,奶汤锅子鱼鲜美异常,烩三鲜用料讲究,每一道都是西北名菜,但经过改良,更加精致。常某人每样都尝一点,不时称赞几句,但卢润东注意到,他吃得并不多,酒也只是浅尝辄止——这位委员长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惊人的自制力。
酒至半酣,铠申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聚焦到他身上。大家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诸位。”常某人的声音不高,但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今日借焕章兄的酒,我想说几句心里话。”
第234章 明枪暗箭
他站起身,侍者适时地递上一杯清水。常凯申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自民国肇建以来,已二十余载。这二十余年,国家多难,内战频仍,外患不断。我们在座诸位,都是亲身经历过这些风雨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冯玉祥神色凝重,阎锡山眯起了眼睛,张学良低头看着桌面,卢润东则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如今国难当头,日本人在东北虎视眈眈,共产党在南方滋事。国家需要团结,需要统一意志,需要集中力量。”常凯申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演讲者特有的感染力,“西北地处要冲,连接中原与边疆,战略地位至关重要。西北的稳定,关系到全国的稳定;西北的发展,关系到全国的发展。”
他举起水杯:“所以,我提议,这杯敬西北,敬在座的各位,敬你们为这片土地付出的心血。”
众人连忙举杯起身。这一次,杯中的不是酒,而是清水——这个细节很有意味,常凯申似乎在暗示,接下来的话是严肃的、真诚的,不掺虚假。
喝完水,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继续站着说道:“此次北上,我带来了中央的诚意。经济合作,资源开发,交通建设,国防协同——这些都可以谈。中央愿意支持西北的建设,但前提是,西北必须真正成为国家的一部分,必须服从中央的统一指挥。”
这段话终于露出了獠牙。前面的铺垫都是烟雾,最后这句才是核心:服从中央的统一指挥。
宴会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侍者们屏住了呼吸,连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冯玉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哈哈一笑,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委员长说得对!西北当然是国家的一部分,当然服从中央指挥!这一点,我冯焕章可以拿人格担保!”
他说得慷慨激昂,但“人格担保”这种说法,在政治场合其实是一种很微妙的表述——它强调了个人的承诺,却回避了制度性的约束。
常凯申显然听出了这层意思,但他没有戳破,而是顺势说道:“有焕章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的目光转向卢润东,“卢先生呢?你怎么看?”
又一次,焦点落在了卢润东身上。
卢润东缓缓起身。他今天选择站着回答,这个姿态显示了他对问题的重视。“委员长,西北的立场从来都是一致的:拥护国家统一,支持中央领导。这一点,从我到西北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改变过。”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但委员长,西北也有西北的特殊情况。这里民族众多,地域辽阔,经济基础薄弱,民生问题突出。有些政策,在南方可能适用,在西北就需要因地制宜。中央的指挥,我们当然服从,但希望在具体执行时,能考虑到西北的实际困难,给予一定的自主空间。”
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他首先表态拥护统一,支持中央,占据了政治正确的制高点。然后才提出“特殊情况”“自主空间”,这些要求合情合理,让人难以反驳。最后那句“考虑到西北的实际困难”,更是把问题从政治对抗转向了实际工作,显得务实而非对抗。
常凯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卢先生考虑得很周全。中央的政策,当然要因地制宜。这一点,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他说“慢慢商量”,这意味着他接受了卢润东的说法,但同时也暗示,这个问题不会就此结束,而是会成为一个长期的谈判议题。
这场交锋暂时告一段落。宴会继续,气氛似乎又恢复了热烈。但每个人都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已经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政治试探和边界划定。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转向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内容:西北的风土人情,名胜古迹,民间传说。常凯申显得很有兴趣,不时提出问题,冯玉祥和阎锡山则轮流解答,气氛融洽得像是一场老友聚会。
但卢润东注意到,常凯申虽然表面上在听这些闲谈,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和反应。这位委员长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手,永远不会完全放松警惕。
宴会在晚上十点结束。
常凯申以旅途劳顿为由,婉拒了后续的娱乐安排,直接回房休息。冯玉祥、卢润东等人一直将他送到西京饭店顶层的套房门口。
“委员长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您参观市容。”冯玉祥说道。
“有劳焕章兄了。”常凯申站在套房门口,与众人一一握手道别。轮到卢润东时,他握手的力度比下午更重了些,目光也更深邃,“卢先生,明天参观工业区,还望不吝赐教。”
“委员长言重了。润东定当知无不言。”卢润东平静地回答。
房门关上后,走廊里只剩下西北的几个人。侍者和警卫都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冯玉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解开领口的扣子——这个动作暴露了他一整晚的紧绷。“这老蒋,话里藏刀啊。”
阎锡山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这才第一天。接下来几天,恐怕更不好过。”
张学良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低声开口:“委员长对东北军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他故意不提。”卢润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官员的严肃,多了几分学者的随意,“不提,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在等你主动开口。”
张学良苦笑:“我怎么开口?说我对不起东北三千万父老?说我想打回去,但需要中央支持?”
“这些话现在说还太早。”冯玉祥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时机成熟,自然会有机会。”
四人沉默地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后,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润东。”冯玉祥突然开口,“你今天应对得很好。既表明了立场,又没把话说死。”
“只是权宜之计。”卢润东重新戴上眼镜,“委员长不会满足于口头承诺。他要的是实际的控制权。”
“那不可能。”阎锡山冷冷地说,“西北是我们一拳一脚打下来的,凭什么白白交给中央?”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大堂里灯火通明,但空无一人——为了这次接待,西京饭店已经暂停对外营业。
四人走出饭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五月初夏的凉意。天空中繁星点点,与人间灯火交相辉映。
“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较量。”卢润东望着远方的夜空,轻声说道。
第235章 游览名胜
第二天的行程安排得很满,但节奏却有意放得很慢。
上午九点整,车队从西京饭店出发。常凯申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戴了一顶同色的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这身打扮更像是一位学者或绅士,而非掌控百万大军的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冯玉祥陪同他坐在第一辆车的后座。这是一辆黑色的美国别克轿车,车窗玻璃特意换成了浅色,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可以清楚地观察外界。卢润东、阎锡山、张学良乘坐第二辆车,其余随员和警卫分乘后面几辆。
车队缓缓驶过西安街头。
五月的西安,春意正浓。道路两旁的槐树已经抽出新绿,嫩黄的槐花串串垂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商铺照常营业,行人往来如织。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街角多了不少便衣警卫,一些关键路口有士兵站岗,整个城市处于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
“西安的变化很大。”常凯申透过车窗观察着街景,“我记得上次来,还是民国十六年,那时街道没这么宽,建筑也没这么整齐。”
“委员长好记性。”冯玉祥笑道,“这些年,确实做了一些市政建设。拓宽街道,修建排水,安装路灯——都是些基础工作。”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常凯申知道,这些“基础工作”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和人力,不是随便哪个地方政府都能做到的。西北的经济实力,显然比他预想的要雄厚。
车队首先来到钟楼。
这座建于明代的古建筑巍然屹立在城市中心,三层檐,四角攒顶,青砖基座,气势恢宏。常凯申下车时,仰头看了看楼顶,忽然问道:“这钟楼,在西安事变时,是不是被炮火损伤过?”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西安事变是西北军和东北军联手扣押常凯申的事件,是双方都不愿提及的伤疤。冯玉祥的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但很快恢复过来:“确实受损过,但已经修复了。委员长看,几乎看不出痕迹。”
常凯申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在冯玉祥的陪同下登上钟楼,凭栏远眺。从高处望去,西安城棋盘般的格局一览无余,街道纵横交错,屋宇鳞次栉比,远处还能看见城墙的轮廓。
“当年朱元璋建都南京,但一直想迁都西安,还派太子朱标来考察过。”常凯申忽然说起历史,“可惜朱标早逝,迁都之事也就不了了之。否则,今日中国的首都,可能就在这里了。”
这番话看似在谈论历史,实则暗含深意。他是在暗示,西安有成为都城的潜质,但也仅止于潜质——真正的权力中心,在南京。
冯玉祥听懂了这层意思,但他选择装糊涂:“委员长博学。西安确实是古都,十三朝在此建都,底蕴深厚。但如今时代不同了,南京地处江南,交通便利,经济发达,更适合作为首都。”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中都藏着未言明的心思。
从钟楼下来,车队前往鼓楼。两楼相距不远,晨钟暮鼓,遥相呼应。常凯申在鼓楼前驻足良久,仔细观看楼上的匾额和楹联,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冯玉祥对答如流,显然做足了功课。
参观完钟鼓楼,下一站是明城墙。
西安城墙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城垣。车队从永宁门进入瓮城,然后登上城墙。常凯申站在城墙上,手扶垛口,眺望城外。五月的关中平原,麦田已经泛黄,远处秦岭连绵起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好一座雄城。”他赞叹道,“有这样的城墙,难怪历代王朝都要在此建都。”
“城墙确实坚固。”卢润东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但委员长,在现代战争中,城墙的作用已经有限了。飞机大炮面前,再厚的城墙也抵挡不住。”
常凯申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卢润东会主动提及军事话题。“卢先生说得对。所以国防建设,不能只靠古老的城墙,还要有现代化的军队和装备。”
“正是。”卢润东点头,“西北这些年,也在尝试建立一些现代工业,为国防建设提供支撑。但毕竟基础薄弱,还需要中央的大力支持。”
他又一次把话题引向了中央支持,这既是一种示弱,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常凯申在国防合作上,到底愿意拿出多少诚意。
常凯申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城墙缓缓行走,马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开口:“国防建设,确实是当务之急。中央已经在制定计划,准备整编全国军队,统一装备和训练。西北的部队,自然也在整编之列。”
这话说得平静,但内容却如惊雷。整编军队,统一指挥——这意味着中央要收回地方军阀的兵权。
冯玉祥、阎锡山、张学良的脸色都变了。兵权是他们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如果交出兵权,他们就真的成了无牙老虎。
“委员长,整编军队是好事。”冯玉祥斟酌着词句,“但西北情况特殊,民族问题复杂,边防任务重。部队如果完全按中央的标准整编,可能会影响边防稳定。”
“焕章兄多虑了。”常凯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众人,“整编不是要削弱西北的防务,恰恰相反,是要加强。中央会提供更好的装备,更系统的训练,更高的军饷。士兵们还是那些士兵,军官们还是那些军官,只是指挥体系更加统一,作战效能更高。”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所有人都明白,一旦指挥体系统一,兵权实际上就转移到了中央手中。
卢润东忽然开口:“委员长,整编军队是个系统工程,需要慎重推进。西北的部队长期在本地驻防,熟悉地形和民情,如果贸然调整,确实可能影响稳定。不如先在一些非关键区域试点,总结经验后再全面推广?”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试点。这既没有直接反对整编,又为西北争取了时间和空间。
常凯申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卢先生考虑得周到。那就按你说的,先试点,再推广。”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试点的区域和部队,要由中央和西北共同商定。”
“这是自然。”卢润东点头。
这场关于兵权的交锋,以妥协告终。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常凯申确立了整编的原则,卢润东争取了缓冲的余地。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中午的午餐安排在城墙附近的一家老字号餐馆。餐馆已经被包场,除了老板和几个核心厨师,其余人员都被暂时请离。菜肴以陕西风味为主,但做得很精致,不像昨晚那样奢华,反而更显诚意。
吃饭时,话题转向了轻松的内容。常凯申询问了一些西北的民俗风情,冯玉祥讲了几段当年带兵时的趣事,阎锡山说起山西的晋商文化,气氛融洽了不少。
但卢润东注意到,常凯申吃得依然不多,而且每次侍者上菜时,他都会仔细观察侍者的动作和表情——这位委员长的警惕心,从未放松过。
午餐后,稍事休息,车队前往大雁塔。
第236章 口谈佛法
大雁塔位于慈恩寺内,是唐代高僧玄奘为保存从印度带回的佛经而建。塔身七层,呈方形锥体,古朴庄严。常某人在塔前驻足良久,仰望着塔顶。
“玄奘法师西行取经,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将佛法带回中土。”他缓缓说道,“这种为理想不畏艰险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您说得对。”冯帅接话,“西北这些年的建设,也需要这种精神。地理条件差,资源有限,人才匮乏——每前进一步都不容易。”
“但你们还是走出了自己的路。”常某人转头看向卢润东,“卢先生,我很好奇,你当年为什么会选择来西北?以你的才华,在南京、上海那样的大城市,应该会有更好的发展。”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在探寻卢润东的动机和野心。
卢润东沉默了片刻。他走到塔前的一棵古柏旁,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委坐,我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北上南下求学时也领略过这些大城市的繁华。但我见过农村的贫困,更见过战乱带来的苦难。回西北,不是因为这里条件好,恰恰是因为这里条件差,需要我亲手改变自己的家乡。”
他转过身,目光坦然地迎向常某人:“中国的问题,不在沿海的几个大城市,而在广大的内陆和农村。西北占了中国近三分之一的土地,却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口和产值。这里的问题不解决,中国的现代化就无从谈起。”
这番话出乎常某人的意料。他以为卢润东会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报效国家、服务人民之类,但没想到会是如此务实、如此有远见的回答。
“所以你想从西北开始,改变整个中国?”常某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
“不敢说改变华夏神州。”卢润东摇头,“只是想做一些尝试,给未来的中国多探索一条路。西北地广人稀,历史包袱相对较轻,是很好的试验场。”
“试验场......”铠申重复着这个词,若有所思,“那么,你的试验成果如何?”
“还在进行中。”卢润东谨慎地回答,“有一些进展,但问题还很多。您明天参观工业区,就能看到一些具体的情况。”
他再次把话题引向了明天的参观,这既是在转移焦点,也是在为接下来的展示做铺垫。
常某人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转向大雁塔,忽然说道:“我想到塔顶看看。”
一行人开始登塔。塔内楼梯狭窄陡峭,只能容一人通过。常走在最前面,冯紧随其后,然后是卢润东等人。爬到第四层时,常停下来喘了口气——他虽然常年保持军人的体格,但毕竟年过五旬,体力已不如年轻人。
从塔顶眺望,视野更加开阔。整个西安城尽收眼底,远处的秦岭清晰可见,渭河如一条银带蜿蜒向东。
“大好河山啊。”常感叹道。他扶着栏杆,久久不语。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感慨江山如画?还是在谋划如何掌控?或许两者都有。
从大雁塔下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按照行程,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常某人可以回饭店休息,也可以随意走走。但他出人意料地提出,想去看看西安的市井生活。
“不用安排什么,就随便走走,看看老百姓的真实生活。”他说。
这个要求让冯帅有些为难。西安虽然表面上平静,但暗地里各方势力交织,安全风险不小。但他坚持,也只能答应。
车队没有动用,只选了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铠申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衫,戴了一顶礼帽,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的商人。冯帅、卢润东等人也换了便装,陪同前往。
他们去了西安的集市。五月的午后,集市上人声鼎沸,摊贩们叫卖着各种商品:新鲜的蔬菜水果、手工制作的日用品、当地特产的小吃。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气味:油炸糕点的香味、牲畜的腥臊味、人群的汗味。
常某人走得很慢,不时在一些摊位前驻足。他问一个卖柿饼的老农:“老人家,这柿饼怎么卖?”
老农抬起头,看到他的穿着和气度,知道不是普通人,连忙恭敬地回答:“先生,三文钱一斤。”
“生意怎么样?”
“还过得去。这几年日子好过些了,买的人多了。”
常点点头,买了半斤柿饼。他掰下一块尝了尝,很甜。
走到一个卖布的摊位前,他摸了摸布料,问道:“这是本地织的?”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皮肤黝黑,双手粗糙。“回先生的话,是本地织的。用的是咱们陕西的棉花,结实耐用。”
“价格呢?比洋布便宜吗?”
“便宜多了。”妇女说,“洋布好看,但不经穿。咱们这土布,一件衣服能穿好几年。”
常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对卢润东说:“看来西北的民生,确实改善了不少。”
“只是初步改善。”卢润东实事求是地说,“这年月,百姓的收入能不被饿死已经很好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常难得地说了句真心话,“比很多地方官员都强。”
“您过奖。”
他们继续在集市里转悠。常看到了卖农具的摊位,看到了卖自制肥皂的摊位,看到了卖简单药品的摊位——这些都是西北本地工业的产品,虽然粗糙,但价格便宜,适合普通百姓消费。
在一个卖书的摊位前,常停下来。摊位上摆着一些旧书和报纸,还有几本新出版的小册子。他拿起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科学种田手册》。
“这是什么?”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像个学生。“先生,这是农业技术推广站编的手册,教农民怎么科学种田。很实用的,只要五分钱一本。”
常翻了几页,里面用通俗的语言介绍了选种、施肥、灌溉等知识,还配了简单的插图。“编得很好。是谁编的?”
“听说是农林学校的老师和学生编的,卢先生出的钱印刷。”年轻人说,“已经印了好几万本,很多农民都买了。”
常转头看了卢润东一眼,眼神复杂。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买下了一本手册。
离开集市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街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回饭店的路上,常一直沉默。直到车子驶进西京饭店的大门,他才开口:“卢先生,你做的这些事,很有意义。”
“谢谢您的夸奖。”
“但你要知道,在中国,做好事并不一定能得好报。”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做得太好,反而会惹来麻烦。”
卢润东心中一震,但脸上依然平静:“您说得是。润东只是尽本分而已。”
常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第237章 记者招待会
当晚的晚宴,邀请了陕省各界“名流”。说是名流,其实都是冯玉祥和卢润东精挑细选的人,要么是可靠的合作伙伴,要么是利益相关的支持者,绝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宴会厅里又是一片歌功颂德之声。人们轮流向他敬酒,说着各种奉承话,赞美中央的英明领导,赞美委员长的雄才大略。他面带微笑,一一回应,看起来很是受用。
但卢润东注意到,他的笑容始终维持在同一个弧度,眼神深处始终保持着冷静和审视。这位委员长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演员,能在最热烈的掌声中,保持最清醒的自我。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意外的小插曲发生了。
一位穿着长袍马褂的老者起身敬酒。他是陕西当地的一位乡绅,家族世代经商,在本地颇有声望。老者举杯说道:“您亲临西北,是我等草民之幸。老朽不才,愿献诗一首,以表敬意。”
他点头示意。
老者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秦川八百里,山河气象新。
领袖巡边塞,春风拂古城。
军民齐奋力,共建太平年。
愿随常校长,护佑国家乡。”
诗作水平一般,但胜在应景。众人纷纷叫好,鼓掌喝彩。
他也举杯回应:“老先生过誉了。西北的成就,是诸位共同努力的结果。蒋某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他说得谦逊,但眉宇间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得意。这种来自民间的直接颂扬,显然比官员们的奉承更让他受用。
卢润东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位委员长,终究还是喜欢听好话的。这既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武器——他知道如何用赞美来收买人心,也知道如何用威严来震慑对手。
晚宴在十点左右结束。他再次以旅途劳顿为由提前离席,冯玉祥等人照例将他送到房间门口。
这一次,在走廊里,他突然对卢润东说:“卢先生,明天参观工业区,我很期待。”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卢润东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您放心,一定会让您满意。”
他点点头,走进房间。房门关上后,冯帅低声问:“润东,你觉不觉得,他今天的态度有些变化?”
“他在观察,在评估。”卢润东说,“今天的市井之行,让他看到了西北的另一面。明天参观工业区,他会看到更多。”
“那你准备好了吗?”
卢润东微微一笑:“该看到的,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不会看到。”
这句话说得很微妙。冯帅听懂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办事,我放心。”
四人再次沉默地走向电梯。这一天看似平静,但每个人都知道,暗流一直在涌动。明天的工业区参观,将是此次考察的重头戏,也是双方实力和意志的直接碰撞。
电梯门关上时,卢润东看了一眼他房间的方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后,那位旧中国此刻的最高统治者,此刻在想什么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他在想什么,西北的路,都必须继续走下去。
第三天上午的安排,是正式的签约仪式与记者招待会。
西京饭店最大的会议厅被布置成了签约现场。主席台上铺着深红色的丝绒桌布,正中央摆放着青天白日旗和国民政府旗帜。台下前排是嘉宾席,后排则是来自各大报社的记者,中外皆有,长枪短炮的相机已经架设完毕,镁光灯时不时地闪烁。
上午九点整,他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会场。
他今天换回了戎装,但不是第一天那套带有大氅的华丽制服,而是一套更加庄重、更加正式的陆军特级上将礼服。肩章上的五颗金星熠熠生辉,胸前的勋表排列整齐,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这套装束传递出明确的信息:今天不是参观游览,而是正式的政治外交场合。
冯玉祥、卢润东等人也穿着正式礼服,分坐主席台两侧。邓总作为工业负责人,也出席了签约仪式,他坐在卢润东旁边,神色严肃,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签约仪式由冯玉祥主持。他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会场立刻安静下来。
“各位来宾,各位记者朋友,大家好。”冯玉祥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会场,“今天,我们在此举行西北政务委员会与国民政府合作协议的签约仪式。这是西北发展史上的重要时刻,也是国家建设进程中的重要一步。”
他的开场白简洁明了,没有过多的修饰,但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西北的发展,离不开中央的支持和指导。此次委员长亲临西北考察,带来了中央的关怀和诚意。经过前期的充分沟通和协商,双方达成了一系列合作协议,涵盖经济、交通、资源开发等多个领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这些协议的签署,标志着西北与中央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我们将以此为契机,进一步加强合作,共同推进西北的现代化建设,为国家的统一和富强贡献力量。”
台下响起掌声。冯玉祥退后一步,示意他上台。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讲台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视全场,与台下的记者和嘉宾一一对视。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十秒钟,在这十秒钟里,会场鸦雀无声,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
“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极具穿透力,“今日在此,某心情激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情绪。“西北,这片古老的土地,曾经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曾经是丝绸之路的起点,曾经是十三个王朝的都城。但近代以来,由于种种原因,西北的发展滞后了,落后了。”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但是,在焕章将军、卢润东先生等有志之士的努力下,西北正在焕发新的生机。我此次北上,亲眼看到了西北的变化,看到了西北人民的奋斗精神,看到了西北未来的希望。”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这一次更加热烈。
他抬起手,示意安静。“我始终关注西北的发展。我们深知,没有西北的工业,就没有全国此刻快速的发展;没有西北的稳定,就没有全国的稳定。因此,中央决定,加大对西北的支持力度,与西北各界携手,共同推进西北的建设。”
他转身,指向主席台上的签约桌:“今天将要签署的这些协议,就是我支持西北的具体体现。这些协议不是一纸空文,而是实实在在的承诺,是技术人才的支援。”
他的演讲很有感染力,台下的记者们纷纷记录,相机闪光灯连成一片。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合作是双向的。国府支持西北,西北也要反哺国府。国家需要统一,政令需要畅通,军队需要整编,财政需要统筹。这些,都是国家的基本要求。”
他直视着台下的镜头,仿佛在对全国讲话:“我相信,在焕章将军、卢润东先生等人的带领下,西北一定能够理解国府的良苦用心,一定能够配合国府的统一部署,一定能够为国家的大局做出贡献。”
这番话看似在表达期望,实则是在提出要求。他在公开场合,用最温和的语言,说出了最核心的要求:服从国府。
演讲结束,掌声雷动。他微笑着点头致意,然后退到一边。
第238章 签约仪式
接下来是签约环节。
侍者端上精美的签约本和钢笔。他代表国民政府,冯帅和卢润东代表西北政务委员会,分别在协议上签字。每签一份,台下就是一阵闪光灯的暴风雨。
协议内容很多,厚厚的一摞。主要包括:国府财政对航空俱乐部的入股;大学教授等研究技术人才支援计划;工业品采购的优惠;西南矿产资源联合开发框架;公路建设规划;农业技术推广合作等。
这些协议大多是在宋子文、孔熙来前期谈判的基础上完善的,内容比较框架性,具体细节还需要后续协商。但即便如此,公开签署这些协议,本身就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它向外界表明,西北与国府的关系正在改善,合作正在加强。
签约仪式持续了一个小时。签完最后一份协议,三方握手合影。他站在中间,冯帅在左,卢润东在右,三人面带微笑,面向镜头。这张照片第二天出现在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标题大多是“西北归心,国府权威彰显”之类。
签约仪式结束后,紧接着是记者招待会。
主席台被重新布置,他、冯、卢三人并排坐在台上,面前摆满了话筒。台下记者们早已跃跃欲试,问题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提问的是《南京日报》的记者:“请问,您此次西北之行,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他从容作答:“最大的感受是,西北的变化超出我的预期。这里的人务实肯干,百姓勤劳朴实,这里的建设日新月异。这让我对国家的未来更加充满信心。”
《大公报》的记者问冯:“将军,西北与国府的合作,会不会影响西北的自主权?”
这个问题很尖锐。冯帅哈哈一笑,回答得很巧妙:“合作不是谁吃掉谁,而是优势互补,共同发展。西北有西北的优势,国府有国府的资源。我们合作,是为了把事情做得更好,是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在这个大前提下,西北当然会保持自己的特色和优势。”
《申报》的记者把问题抛给了卢润东:“卢先生,作为西北工业基地的主要负责人,您认为此次合作对您及您身后的体系有什么具体帮助?”
卢润东推了推眼镜,思考了几秒钟才回答:“具体帮助很多。比如,国府会提供一些我们急需的技术人才;会在政策上给予一定的倾斜。这些都将大大加速西北的工业化进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最重要的帮助,是信心的支持。他亲临西北,公开表示支持,这向国内外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西北的发展是国家战略的一部分。这个信号,比任何具体的援助都重要。”
这个回答既务实又有高度,台下记者纷纷点头。
外国记者也提出了问题。路透社的记者用英语问道:“西北与国府的合作,是否意味着中国内部的政治分裂问题得到了解决?”
翻译将问题转述后,他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平静。“中国从来就没有政治分裂问题。有的只是一些地方在具体政策执行上的差异。此次合作,正是为了消除这些差异,实现全国一盘棋。”
他回答得很官方,但意思很明确:不承认有分裂,只承认有差异;合作就是为了消除差异。
记者招待会持续了四十分钟。问题五花八门,有关于经济的,有关于政治的,有关于军事的,但三人的回答都口径一致,始终围绕着“团结合作”“共同发展”的主题。即使遇到尖锐问题,也能巧妙化解,不给人留下话柄。
招待会结束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按照行程,下午将由冯、阎、张陪同他,前往临潼骊山游览。这是此次考察中唯一一次离开西安核心区的行程,安保级别提到了最高。
午餐很简单,就在西京饭店的包厢里解决。他吃得很快,吃完后对冯说:“焕章兄,下午去骊山,我想轻车简从。人太多,反而扫了游兴。”
冯有些犹豫。骊山虽然不远,但毕竟是野外,安全风险比市区大。但他坚持,也只能同意。
最后决定,只带三辆车:他和冯坐第一辆,阎和张坐第二辆,第三辆是警卫车,载着八名贴身侍卫。其余部队提前到骊山布防,但不近距离跟随。
下午两点,车队出发。
五月的关中平原,阳光明媚但不灼热。车子驶出西安城,沿着官道向东行驶。道路两旁是广阔的麦田,麦穗已经开始泛黄,在风中起伏如金色的海洋。远处,骊山的轮廓逐渐清晰,山势并不险峻,但连绵起伏,郁郁葱葱。
他靠在车座上,望着窗外的景色,忽然问道:“焕章兄,你说这骊山,最有名的是什么?”
“自然是华清池。”冯回答,“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是啊,长生殿里恩爱长,马嵬坡下泥土香。”他轻声吟道,语气有些感慨,“再伟大的爱情,再辉煌的王朝,最终都敌不过时间。”
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感慨这些,只好附和:“您说得是。所以我们要珍惜当下,做些实事。”
他看了冯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车子驶入临潼,直接开往骊山脚下。山门前已经清场,游客被暂时清离,只有便衣警卫散布在四周。他下车后,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
“好清新的空气。”他说,“比南京的潮湿闷热舒服多了。”
“西北气候干燥,确实适合居住。”冯说道,“您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他不置可否,开始向山上走去。
骊山的山路修得不错,青石板台阶蜿蜒向上,两旁古树参天,鸟鸣声声。他走得不快,不时停下来看看风景,或者询问一些典故。冯对答如流,阎偶尔补充几句,张则一直沉默。
爬到半山腰时,有一座凉亭。亭子建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山下的平原和远处的渭河。他走进亭子,凭栏远眺,久久不语。
冯等人站在他身后,也不敢打扰。山风吹过,带来松涛阵阵,远处的平原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渭河如一条银带蜿蜒东去。这一刻,天地似乎都安静下来。
“大好河山啊。”他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焕章、百川、汉卿,你们看,这脚下的土地,多么壮丽,多么富饶。”
第239章 荒诞的结拜
三人连忙上前,站在他两侧。“您说得是。”冯说,“陕西八百里秦川,自古就是福地。”
他转过身,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有些沉重。“可是,这么好的河山,为什么总是多灾多难?为什么总是战乱不断?为什么总是不能团结一心?”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也很沉重。三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不等三人回答,继续说道:“我常想,中国的问题在哪里?是资源不够吗?不是,地大物博。是人民不勤劳吗?不是,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勤劳的民族。那问题在哪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问题就在于,人心不齐,力量分散。各地为政,军阀割据,你争我夺,内耗不断。这样下去,别说抵御外侮,就是自己发展都成问题。”
冯阎张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听出来了,他这是在借题发挥,批评地方势力割据。但这话说得在理,他们也无法反驳。
“您说得对。”阎锡山小心翼翼地开口,“国家确实需要统一,需要团结。”
“光是嘴上说团结不够。”他肃然摇头,“要有实际行动,要有真心实意。”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有些异样:“焕章兄,百川兄,汉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三位,都是北方栋梁,手握重兵,坐镇一方。我常某人坐镇南京,名义上是国府领袖,但实际上,能真正指挥得动的,又有多少?”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几乎撕破了所有伪装。冯阎张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却不管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如今国难当头,日本人在东北虎视眈眈,共党在南方滋事。国家需要集中力量,需要统一指挥。但这个统一,不能只靠文件,不能只靠命令,还需要感情,还需要信任。”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所以,我今天有个提议。”
冯帅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您说。”
只见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四人,今日在此骊山之上,效仿古人桃园结义,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托,同心协力,共扶社稷。”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雳。
冯帅脸上的粗豪笑容瞬间凝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国家元首,竟然要搞这种江湖帮会的把戏?这简直荒唐透顶!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了那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也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沉重压力。
阎帅的反应更加微妙。他眯起了眼睛,那双小眼睛在圆片眼镜后快速转动着。如果此刻他带着念珠,一定会下意识地捻动——这是他思考重大问题时习惯性动作。结拜?哼,说得倒是好听,什么“祸福与共,生死相托”,无非是想用这层虚名绑住我们,用兄弟情义来掩盖权力收编的实质。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但直接拒绝?不行,那等于当场撕破脸。他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眉头紧皱,嘴唇翕动,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张汉卿的反应最为直接。他年轻的面容瞬间变得煞白,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那里。他看看冯帅,又看看阎帅,见二人都沉默不语,更是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能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军装的衣角。
他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但面上却更加“诚恳”。他甚至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冯帅的手臂,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
“焕章兄,你我是老相识了。从北伐到现在,多少风雨都一起走过。虽然中间有些误会,有些波折,但都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今天,我蒋中正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你愿意与我结为兄弟,从此北方的事,就是你我的家事;你焕章兄的部队,就是我的部队;你冯焕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但冯帅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什么“家事”,什么“你的部队就是我的部队”,这分明是要吞并的委婉说法!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荒谬感,粗声道:“您言重了。焕章何德何能,敢与您称兄道弟?”
“这么说,焕章兄是瞧不起我常某人了?”他的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中带上了激将,更隐含威压,“觉得我不配与焕章兄这样的豪杰结拜?”
“不敢不敢!”冯帅连忙摆手,心中却是万马奔腾。这老蒋,软硬兼施,逼人就范,手段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又转向阎锡山:“百川兄,你在山西经营多年,政绩斐然,国府是有目共睹的。但你也知道,山西毕竟偏居一隅,资源有限,市场有限。如果有了这层兄弟关系,山西的发展,国府自然会全力支持。要钱有钱,要政策有政策。而且——”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有些龌龊而直白,“咱们关起门来说,有了这层名分,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对外,是党国团结的象征;对内,咱们就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谈?有什么利益不能商量?总好过被那些外人——比如某些新兴势力——钻了空子,挑拨离间。”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新兴势力”四个字,明显暗指卢润东。这是在暗示,如果阎帅不与他结盟,就可能被卢润东这样的后起之秀边缘化甚至吞并。
阎帅的心中翻江倒海。他这番话,可谓恩威并施,既许诺了利益,又暗示了威胁。他当然不相信什么“兄弟情义”,但他已经与卢润东有了利益交换,且自己还在西北工业基地担任要职。算了,先将今日的差事应付过去再说。只是,这种江湖形式,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他脸上露出了挣扎的表情,最终叹了口气:“您如此抬爱,阎某人......实在是受宠若惊。”
最后是张汉卿。他走到他面前,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汉卿,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我知道,东北的事,你一直放不下。但你要明白,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只有依靠国家,依靠集体,才能成就大事。今天如果你认了我这个大哥,东北军的事,就是我的事。无论你要铲除叛徒,报仇雪恨,我都会全力支持你。”
这话好似精准地击中了张学良心中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只见少帅先低下头,然后默不作声,没过半支烟的功夫,少帅抖动的肩膀和一抽一抽的身影让常某人不由得心中一喜。他哪知道汉卿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忍地有多么辛苦。等笑的差不多了,情绪也稳定了,才缓缓抬起头。只见少帅的眼睛红了,声音有些酸涩:“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正色道,“我常某人可以对天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给雨亭老帅复仇就是国家的头等大事。而你张汉卿,就是完成这件大事的不二人选。”
张学良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好!我......我愿意!”
冯和阎看着这一幕,心中都在嘲笑常某人眼瞎心盲。他们知道,张学良通过两场戏,清洗了整个东北的内奸汉奸和不服张汉卿的人。
三人交换了一个无奈且戏谑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妥协,只有嘲讽和糊弄。他们都明白,只有将今天这场大戏唱好才能给卢润东争取到正多的发展时间和空间,毕竟现在三个人都和卢润东深深绑定了。
第240章 笑死人的结拜
冯帅率先打破沉默。他哈哈一笑,笑声中却没有什么喜悦,更像是一种认命的豁达:“既然您有此美意,汉卿也同意了,我冯焕章要是再推三阻四,岂不是不识抬举!结拜就结拜!不过——”他话锋一转,“咱们都是党国要员,结拜之事,最好还是不要太过张扬,免得外人说闲话。”
这是他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为这荒唐之事保留一点体面。
常开深却摆摆手:“诶,焕章兄多虑了。我们今日结拜,为的是国家,为的是民族,光明正大,何惧人言?”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具体形式可以从简。咱们心意到了就行。”
阎帅见大势已去,也只好顺水推舟:“您屈尊降贵,与我等草莽结义,实乃我等之幸。只是这仪式仓促,没有乌牛白马祭天,也没有香烛纸钱,实在是......”
“那些都是虚礼。”常打断他,“重要的是心。来,咱们就以这骊山为证,以苍天为鉴。”
他率先走到亭子中央,面向山外的苍茫天地。冯、阎、张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也只好走过去,站到他两侧。
没有香案,没有祭品,甚至没有一杯酒。四人就这么站着,对着群山和天空。
常率先开口,声音在山风中回荡:“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常某人,与冯焕章、阎百川、张汉卿,在此骊山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同心同德,祸福与共,矢志报国,生死不渝。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他说得铿锵有力,仿佛真的是发自肺腑。但冯玉祥三人听着,只觉得讽刺至极。
轮到冯帅,他粗声粗气地跟着说了一遍誓词,语气中却没什么感情,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阎帅说得最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嘶哑低沉。
张学良说得最认真,甚至眼中泛着泪光。说到最后差点笑场了,这可是自打东北内讧结束以来最开心的一次。
誓词说完,四人按年齿排序:冯居长,为大哥;常次之,为二哥;阎第三,为三哥;张最幼,为四弟。
“好了。”常凯申转过身,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从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北方的事,咱们兄弟关起门来商量,不要让外人插手。”
他特意强调了“外人”两个字,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山下西安的方向。
冯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老二说的是。”
阎也附和:“有二哥在,北方自然安稳。”
张学良则是真的有些激动:“大哥,那东北那些叛徒的事......”
“放心。”常拍拍他的肩膀,“二哥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办。但这事要从长计议,急不得。你先安心在西北,等时机成熟了,我让他们自己回去找你领罚。”
这番话听起来很振奋,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承诺。张学良却像是吃了定心丸,连连点头。
这场荒唐的结拜仪式,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四人表面上是兄弟了,但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政治表演,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下面掩盖的依旧是赤裸裸的权力博弈。
下山的时候,气氛变得很微妙。常走在最前面,步履轻快,似乎心情很好。冯跟在他身后半步,脸色阴沉,一言不发。阎拄着拐杖,走得很慢,眼睛看着脚下的台阶,不知道在想什么。张学良时而看看常的背影,低下头笑两声。
回到西安时,已经是傍晚。常直接回了饭店房间休息,冯阎张三人则各自散去。
当晚,卢润东从冯帅那里听说了骊山结拜的详情。
冯帅说得很简略,但语气中的荒谬感和愤怒却掩饰不住。“......就这样,对着山喊了几句,就算结拜了。简直是儿戏!江湖帮会都不如!”
卢润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冯帅在开玩笑。但看到对方严肃的表情,他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冯帅意想不到的反应。
卢润东先是猛地一怔,眼睛瞪大,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这个状态持续了大约五秒钟。接着,他的嘴角开始抽搐,像是想笑又强忍着。但最终,他还是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笑得直不起腰,只能扶着桌子。这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冯帅愣住了。他本以为卢润东会和他一样愤怒,或者至少会表示震惊和担忧,却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
“润东,你......”冯帅有些恼火,“这有什么好笑的?”
卢润东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继续笑:“抱歉......姑父......我实在是......忍不住......哈哈哈哈......”
他笑了足足一分钟,才慢慢停下来,但肩膀还在耸动,显然还在强忍笑意。
“姑父,”他终于恢复了平静,但眼中依然闪着笑意,“您不觉得这很可笑吗?堂堂国家元首,竟然用这种江湖手段来拉拢人心?还是在骊山,在华清池边上?这简直是......简直是古今奇观啊!”
他摇摇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啊,还真是......真是不拘一格啊!这种手段,恐怕只有他想得出来!”
冯帅被他这么一说,也忽然觉得这件事确实荒唐得可笑。他回想起下午在骊山上的情景:四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对着空气发誓结拜,一本正经地称兄道弟......这画面确实滑稽。
他也忍不住笑了,但笑容很快又收敛了:“可是润东,这事虽然可笑,但影响不小。有了这层‘兄弟’名分,他以后插手北方事务,就多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我知道。”卢润东终于完全平静下来,但眼中的嘲讽意味更浓了,“但姑父,您觉得这层名分,真的有用吗?在真正的利益面前,兄弟情义值几个钱?”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灯火辉煌的西安城:“他要的是权力,是控制。他以为用这种江湖手段就能绑住你们,实在是太天真了。或者说,是他那一套权术思维已经固化,以为天下人都吃这一套。”
冯帅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第241章 参观机械工厂
“我的意思是,让他表演。”卢润东转过身,目光锐利,“他想要这层表面文章,我们就给他。有了这层‘兄弟’名分,至少表面上的和谐更容易维持。至于心里怎么想,实际怎么做,那还是各凭本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对我们也有好处。常以为用这招就能分化我们,实际上,这件事反而会让你们三位更加警醒,更加团结——因为你们都看透了他的把戏,都知道他不可信。”
冯帅眼睛一亮:“有道理!今天在山上,百川和汉卿的表情,我都看在眼里。他们对这件事,也是抵触的。只是迫于压力,不得不从。”
“这就够了。”卢润东说,“只要你们心里明白,表面上配合他演戏,这件事反而能成为我们的保护色。常会以为他的计谋得逞,会放松警惕,而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做我们该做的事。”
冯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润东,还是你看得透。”
“不是我看得透,是常太小看人了。”卢润东冷笑道,“他以为天下人都会被他那套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但他忘了,时代在变,人心在变。江湖义气那一套,早就过时了。”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冯帅才离开。临走时,他说:“明天参观工业区,是老蒋此行的重头戏。你要小心应对。”
“放心。”卢润东点头,“我已经准备好了。该看到的,他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他不会看到。”
送走冯玉祥,卢润东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虽然刚才他笑得很开心,但那只是情绪的一时释放。冷静下来后,他意识到骊山结拜这件事,虽然荒唐,但也暴露了常凯申的一个特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且思维模式还停留在传统的权术层面。
这是一个弱点,也是一个机会。
但同时,常某人的这次北方之行,也让他看到了西北的潜力,感受到了卢润东的威胁。接下来的日子里,双方的博弈只会更加激烈,更加隐蔽。
卢润东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他需要休息,需要为明天的展示做好充分准备。西北的工业成果,既不能展示得太少让常凯申轻视,也不能展示得太多让他忌惮。这个度,很难把握。
但再难,也要去做。
因为西北的路,必须走下去。中国的路,必须走下去。
第三天清晨,西安下起了蒙蒙细雨。
雨丝如雾,笼罩着古城,远处的秦岭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水墨画。但这诗意盎然的天气,并没有改变今日行程的严肃性——今天是常某人考察西北工业的日子,也是此次北方之行的核心环节。
上午八点,车队准时从西京饭店出发。与昨日游览时的轻松气氛不同,今日的车队更加庞大,也更加肃穆。除了常、冯、卢等人的座车外,还有多辆载着技术人员和记录员的车辆,以及严密的警卫车队。
常今天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风衣,手中依然拄着那根文明棍。他的表情很严肃,从上车开始就很少说话,只是偶尔透过车窗观察着外面的街景。
卢润东坐在第二辆车上,与邓总同乘。邓总今天特意穿了一套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装满了各种数据和图表。他的神色有些紧张,不时透过车窗看看前面的车辆。
“放松点。”卢润东轻声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正常展示就好。”
邓总点点头,但握着文件夹的手指依然发白:“润东,我还是担心。他如果问得太深......”
“有我。”卢润东简短地说,“你负责介绍技术和数据,我负责应对政治层面的问题。分工明确,不用紧张。”
车队驶出西安城,向东北方向的工业区驶去。雨渐渐停了,天空开始放晴,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工业区位于西安东北约三十公里处,原本是一片荒地和农田,经过几年的建设,现在已经初具规模。远远望去,可以看到成片的厂房、高耸的烟囱、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电线,以及穿梭往来的车辆和工人。
车子驶入工业区大门时,常特意让司机放慢速度。他透过车窗,仔细观察着外面的景象:宽阔的水泥路面,整齐的绿化带,规划有序的厂房布局,以及那些穿着统一工装、步履匆匆的工人。
“这里建设了多久?”他忽然问道。
陪同他坐在同一辆车上的冯帅回答:“正式规划建设不到四年的历史。”
“不到四年......”常某人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三年多的时间,在一片荒地上建起这样规模的工业区,这个速度确实惊人。
车队首先停在了农机厂门前。
这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厂房,红砖砌成的外墙显得朴实而坚固。厂门口挂着“西北第一农机制造厂”的牌子,字迹苍劲有力。厂长和技术人员已经等在门口,见到车队停下,连忙上前迎接。
卢润东和邓总下车,陪同常某人走进厂区。一进大门,就听到机器轰鸣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
“您这边请。”邓总在前面引路,声音有些紧绷,但介绍起来却很专业,“这是我们最大的农机生产车间,主要生产拖拉机和配套农具。目前年产能是两千五百台拖拉机和五千套农具,产品供应西北、华北各省,也有一部分销往华中和西南。”
车间里,生产线正在运转。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有的在操作机床加工零件,有的在组装发动机,有的在调试整车。所有的工序都有条不紊,显示出良好的管理水平。
常某人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观看工人的操作。他注意到,这里的工人虽然穿着统一的工装,但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操作熟练,与他在南方一些工厂里看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工人形成鲜明对比。
“工人的待遇怎么样?”他问道。
卢润东回答:“实行十二小时轮换工作制,有固定的休息日和节假日。工资按技术等级和工龄发放,最低工资能够满足一个五口之家的基本生活。工厂提供宿舍、食堂、医疗室,还有工人夜校,帮助工人学习文化和技术。”
常某人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但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走到一台正在组装的拖拉机前,他停下脚步,仔细观看。“这拖拉机,是仿制国外的,还是自主研发的?”
第242章 野心
“既有仿制,也有改进。”邓总解释道,“最初是从英法美德四国引进的技术,但我们在生产过程中做了很多改进,更加适合中国农村的实际情况。比如加大了底盘离地间隙,适应不平整的田间道路;简化了操作系统,让文化程度不高的农民也能很快学会操作。”
“性能怎么样?”
“15马力,柴油发动机,最大牵引力1.5吨。油耗比进口机器低15%,维修成本低30%。目前已经在陕西、甘肃、宁夏、山西、河南、河北等地推广,很受农民欢迎。”
常某人伸手摸了摸拖拉机的金属外壳,触手冰凉而坚实。“价格呢?农民买得起吗?”
“我们采取了多种销售方式。”卢润东接话道,“有现金购买,有以物换物,有信誉作保分期,还有聚村集体购买。另外,各地政府都给提供一定的补贴支持。总体算下来,一台拖拉机的价格相当于一个中等农户8年的收入,但能够提高耕作效率三到五倍,正常情况下5年就能收回成本。”
这个回答很务实,既承认了价格不菲,又说明了解决途径和经济效益。常某人再次点头,继续向前走。
参观完拖拉机生产线,又参观了配套农具车间。这里生产犁、耙、播种机、收割机等各种农具,虽然技术含量不如拖拉机高,但工艺精良,设计合理。
“这些农具,都是根据北方的土壤和气候特点设计的。”邓总介绍道,“比如这种深翻犁,专门针对北方的板结土壤;这种抗旱播种机,能够在少雨的条件下保证出苗率。”
常某人看得很仔细,不时提出一些问题。他的问题很专业,涉及到材料、工艺、成本、效益等多个方面,显然来之前做过功课,或者身边有懂行的幕僚。
卢润东一一作答,回答得既专业又谨慎。他知道,常某人不是在单纯地了解技术,而是在评估西北的工业实力和潜在威胁。
参观完农机厂,已经是上午十点。车队继续前进,前往下一个参观地点——化工厂。
化工厂的规模更大,厂区里矗立着各种高大的反应塔、蒸馏塔、储罐和管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化学气味。这里的安保更加严格,进入厂区前,所有人都被要求穿上防护服,戴上安全帽。
“委坐,化工厂有一定的危险性,请您务必跟紧我们。”卢润东提醒道。
常某人点点头,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戴上了安全帽。这套行头让他显得有些蠢笨,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反而对防护措施很感兴趣。
“这些防护设备,都是厂里提供的吗?”
“是的。”邓总回答,“工厂为每个接触危险品的工人都配备了全套防护装备,并且定期更换。我们还建立了严格的安全操作规程,所有工人都必须通过安全培训才能上岗。”
“事故率怎么样?”
“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出现过几例人为性事故,后来的将近三年,重大事故为零,轻微事故发生率比国外都低。”
这个数据让常某人有些惊讶。他知道化工行业的高风险性,能做到这样的事故率,说明管理水平确实很高。
化工厂主要生产化肥、农药和基础化工原料。他参观了化肥生产线,看到从原料进厂到成品包装的全过程。
“这条生产线是从美国引进的,当时花了很大代价。”邓总介绍道,“但引进后,我们组织技术人员进行了消化吸收,现在已经能够自主维护,并且开始仿制一些关键设备。”
“年产量多少?”
“合成氨五万吨,尿素三万吨,磷肥一万吨。基本能够满足西北地区的农业需求,还有少量外销。”
常某人在心中快速计算着。这个产量虽然比不上江南的一些大厂,但在西北这样的落后地区,已经相当可观。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西北在化肥这种战略物资上,有了相当程度的自给能力。
接下来参观了农药车间。这里生产的主要是有机农药,虽然毒性大,但杀虫效果显着,对提高粮食产量有重要作用。
他居然对农药很感兴趣,详细询问了生产流程、毒性机理、使用方法等。邓总一一解答,还拿出了一些样品给他看。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坦诚承认了危害,同时说明了应对措施。这种态度反而让他更加信服。
参观完化工厂,已经是中午。午餐安排在工业区的食堂,吃的是工人餐——简单的两荤两素,米饭馒头管饱。他没有要求特殊待遇,就和工人们一起吃。
食堂很大,能容纳上千人同时就餐。工人们排队打饭,秩序井然。看到常一行人,工人们有些好奇,但并没有围上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小声议论。
常凯申端着竹制餐盒,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着食堂里的工人。
“这里的工人,看起来很有精神。”他对坐在对面的卢润东说。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卢润东回答,“在这里工作,不仅能有稳定的收入,还能学到技术,有晋升的空间。很多工人来自农村,以前只能靠天吃饭,现在有了手艺,生活有了保障,自然就有精神。”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卢先生,你搞这些工业建设,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深刻。卢润东放下筷子,认真思考了几秒钟。
“其实,我的目的很简单: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他说,“中国的问题,归根结底是贫穷和教育缺失的问题。满清开了几百年历史倒车,让我们整个国家民族的教育和财富都跌入到了谷底,我们想再爬起来,就得先学习、培养大批量学生和有识之士,出国留洋取经,给我们带回来先进的知识和技术,然后才能有工业的崛起和财富的提升。整个欧美发达国家都在用他们的历史告诉我们,只有走这条路,只有这样坚持走下去,才能让整个华夏民族再次复兴。”
“所以你选择在西北搞工业?”
“因为西北最需要。”卢润东的目光很坚定,“江南沿海已经有一些工业基础,但西北还是一片空白。如果不在西北搞工业,西北就会永远落后,永远贫穷。从南宋开始,就为南方打下了坚实的文化和经济基础,而北方仍是一片蛮荒,更不用说占了中国近三分之一土地的西北!北方再不发展,中国南北会失衡的。”
常某人深深地看着他:“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有野心?”
“有野心不是坏事。”卢润东坦然道,“关键是为谁有野心。如果我的野心是让西北富强,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那这个野心,我问心无愧。”
这番对话进行得很平静,但坐在旁边的冯帅、邓总等人却听得心惊肉跳。这样直白的对话,在政治场合是很少见的。
常某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吃完了饭。
第243章 警惕
下午的行程更加紧凑。
参观了日用化工厂,这里生产肥皂、牙膏、火柴等日常用品。虽然技术含量不高,但关乎民生,市场需求量大。
参观了医药厂,这是常某人特别关注的地方。医药厂分为四个部分,前三期生产那五种西药,而第四期药厂工程一小部分的生产能力,用来生产新研发的中草药提取合成新品。
“听说你这里生产的五种西药都被欧美人抢破头了?”常凯申站在实验室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的技术人员,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是的。”卢润东谨慎地回答,“目前的产量主要供货给美俄德三国,但是英法两国需求量也很大,价格给得更高。但我们正在调试第四期工程,争取在年底前实现规模化生产。另外,第五期工程已经开始设计建造了。”
“第五期都开始建设了。”常凯申的声音有些激动,“真没想到,你药厂的扩张速度这么快!那给国府的药品份额,可不可以提高些?”
“等第四期正常生产了。”邓总接话道,“可以挤出一定的份额提供给国府,但是您也知道除了那五个国家以外,整个欧洲国家都在找我们要药品份额。”
常某人在医药厂停留的时间最长,问了最多的问题。他甚至提出要看生产流程,但由于无菌要求太高,最终只被允许在隔离窗外观看。
从医药厂出来,常某人的脸色变得很严肃。他显然意识到了西北在医药领域的突破意味着什么——这不仅关系到民生,更关系到国防。在战争中,药品和医疗器械的重要性不亚于枪支弹药。
接下来参观了纺织厂。这是西北最大的纺织企业,拥有五万纱锭,能够生产棉布、毛呢等多种纺织品。机器轰鸣声中,纺纱机飞速旋转,织布机来回穿梭,女工们在机器间巡视,动作熟练。
他注意到,这里的女工很多,而且都很年轻。“这些女工,都是从哪里来的?”
“大部分来自农村。”卢润东回答,“我们和各地的县政府合作,招募农村妇女进厂工作。工厂提供培训,包食宿,工资虽然不高,但对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重要的收入。而且,妇女有了经济收入,在家庭中的地位也会提高。”
“她们愿意离开家,来工厂工作吗?”
“都是附近聚村的百姓,您知道最初总会有些风言风语,可是后来发现纺织厂全是女工也就没音儿了。再后来看到先来的女工确实挣到了钱,改善了生活,来的人就越来越多。”卢润东说,“现在我们每年招工,报名的人都排长队。”
他若有所思。妇女就业,这在中国传统社会是一个敏感话题。但在这里,似乎已经成为常态。这种社会变革的力量,可能比工业本身的影响更加深远。
纺织厂之后,是重头戏——油田和炼化基地。
车队驶出工业区,向更远的油田方向驶去。沿途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植被稀疏。但远处,可以看到高耸的井架和巨大的储油罐。
“这里就是延长油田。”卢润东介绍道,“是中国大陆最早发现的油田,1928年就打出了第一口油井。但长期以来,开采规模很小,技术落后。这几年我们引进了先进的开采技术,产量大幅提升。”
车子停在一处钻井平台前。巨大的钻机正在工作,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在平台上忙碌着。
常某人戴上安全帽,走上平台。他站在钻井旁,感受着大地的震动,看着黑色的原油从井口喷涌而出,流入管道。
“日产量多少?”他大声问道,以压过机器的噪音。
“这口井日产量一百吨吨。”油田负责人回答,“整个油田目前有一百八十口生产井,日均总产量一万八千吨,年产六百四十八万吨左右。”
六百万吨——这个数字让他心中一震。虽然比不上国外的超级油田,但对于严重缺油的中国来说,已经是极其宝贵的资源。
“炼油能力呢?”
“配套的三个炼油厂年处理能力三百万吨,主要生产汽油、柴油、煤油和润滑油。除了满足西北本地需求,还有一部分供应华北。第四期正准备上。”
常某人没有再问。他看着喷涌的原油,看着远处林立的储油罐和炼油塔,脸色越来越凝重。
从油田出来,下一站是煤矿。
煤矿位于山区,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达。这里的环境更加艰苦,空气中弥漫着煤尘,道路两旁堆放着黑色的煤矸石。
他参观了井下作业——当然,只是在安全区域观看。他看到了采煤设备,看到了矿井下的通风、排水、照明,看到了矿工们的工作状态。
从煤矿出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但行程还没有结束,最后一站是发电厂。
发电厂是工业区的心脏,没有电,所有工厂都要瘫痪。这是一座火力发电厂,巨大的锅炉日夜燃烧,高耸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
常某人参观了主控室。房间里摆满了仪表和开关,技术人员坐在控制台前,监控着发电机的运行状态。墙上挂着巨大的示意图,显示着发电、输电、配电的全过程。
“装机容量多少?”
“目前整个发电厂的发电总量是年50兆瓦,能够满足整个西北工业区和西安百姓的用电需求。”电厂负责人回答,“二期工程正在建设,完工后总容量将达到80兆瓦。”
“燃料来源?”
“主要是陕北煤矿的煤,也有部分从山西运城的。”
参观完发电厂,已经是晚上七点。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但工业区依然灯火通明,工厂的窗户透出明亮的光,机器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
常某人站在发电厂的高处,俯瞰着整个工业区。夜幕下,工业区的轮廓更加清晰,灯光的分布显示出规划的条理性。远处,西安城的灯火也亮了起来,与工业区的灯光连成一片。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卢润东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他知道,常某人正在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正在重新评估西北的实力,重新审视卢润东这个人。
终于,常某人转过身,对卢润东说:“卢先生,你今天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西北。”
“您过奖了。这些都是初步的尝试,还有很多不足。”
“不足当然有,但成就更加显着。”常某人的语气很认真,“我原本以为,西北的工业建设只是一些小打小闹,今天看了才知道,你们已经建立起一个相当完整的工业体系。从能源到原材料,从重工业到轻工业,从民生用品到医药物资——你们都在做,而且做得不错。”
这是很高的评价。卢润东心中警惕,表面谦逊:“这都是您和国府支持的结果。”
他摆摆手:“不用谦虚。国府的支持有限,主要还是靠你们自己的努力。”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深沉,“但是卢先生,你要知道,在中国,做得太好,有时候不是好事。”
这句话,他昨晚也说过。但今晚说出来,分量更重。
第244章 约谈
卢润东心中一凛,但脸上依然平静:“您指的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常看着卢润东,“西北的成就,会让很多人眼红,会让很多人不安。包括南京的某些人,包括党内的一些同志,甚至包括......我。”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卢润东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西北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与国府对抗,而且您是知道我为此付出了多少。”
“我相信你。”常说,“但政治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是利益和权力的问题。西北强大了,国府的控制力就会相对减弱。这是客观事实,不是主观意愿能够改变的。”
他看着卢润东,目光如炬:“所以我想问你,卢先生,你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是想在北方建立一个势力,还是真心想为国家做贡献?”
这个问题,是此次考察的核心,也是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卢润东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机器的轰鸣声。工业区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您知道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的目标很简单:让中国强大,让人民富裕。至于在哪里做,怎么做,那只是手段问题。如果国府能够带领中国走向富强,我卢润东愿意全力支持;如果国府做不到,或者做得不够,那我就在北方做一些补偿性工作,为华夏多探索一条道路。”
他没有直接回答“势力”的问题,而是从更高的层面阐述了自己的理念。这个回答很巧妙,既表达了对中央的尊重,又保留了自己的独立性。
常深深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警惕,也有无奈。
“卢先生,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也许吧。”卢润东也笑了,“但我觉得,一个民族需要理想主义者,否则就只能在现实的泥潭里打滚,永远看不到希望。”
常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向车子走去。
回城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常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仿佛在休息,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冯帅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常的脸色,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卢润东坐在另一辆车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心中也在翻腾。今天的展示很成功,常凯申显然被震撼了。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展示实力可以赢得尊重,但也可能引来忌惮和打压。
政治,永远是一场微妙的平衡游戏。
车子驶进西安城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街道上灯火通明,行人稀少,整座城市笼罩在静谧的夜色中。
常刚回到西京饭店后,没有立即休息,而是让侍者传话:他想单独见卢润东。
西京饭店顶层的套房,是专门为重要客人准备的。房间很大,分为客厅、书房、卧室和浴室,装饰奢华但不过分张扬。墙上挂着明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古玩,红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
常某人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丝绸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同色的睡袍,脚上穿着软底布鞋,看起来放松了很多。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卢润东敲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如果不是知道对方的身份,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位普通的、准备休息的老人。
“卢先生来了,请坐。”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和。
卢润东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茶几,距离不远不近,既保持了礼貌的距离,又不影响交谈。
侍者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常某人为了显示亲近,亲手给卢润东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这是西湖龙井,今年的新茶。尝尝。”
“谢谢您。”卢润东端起茶杯,浅尝一口。茶香清冽,回味甘甜,确实是上品。
两人都没有立刻进入正题,就像真正的茶友一样,慢慢品着茶,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但卢润东知道,这宁静只是表象。常单独约见他,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谈。而今天参观工业区的震撼,很可能就是这次谈话的导火索。
果然,喝完第一杯茶后,常终于开口了。
“卢先生,今天参观了一天,辛苦你了。”
“您更辛苦。一天看了那么多地方,连我这经常去的人都觉得累,您年长我许多,却能坚持下来,实在令人敬佩。”
常摆摆手:“年纪大了,体力确实不如从前。但今天看到的东西,让我觉得再累也值得。”他看着卢润东,目光深邃,“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西北,也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
“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常轻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卢先生,咱们今天关起门来说话,不必有那些客套。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卢润东心中一紧,但表面依然平静:“您想听些什么?”
“很多。”常停顿了片刻,继续问道:“比如,你对我,对国家前途的看法;比如,你对当前时局的判断;比如,你对未来道路的思考。总之,我想知道,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很宽泛,但也很难回答。卢润东思考了片刻,谨慎地说道:“我的想法很简单:中国必须强大,必须提升国力,所以就需要稳定。要想强大,要想崛起,就必须普及教育,提升教育质量,扩大并发展独属于咱们自己的工业体系。”
“具体呢?你觉得中国应该走什么样的道路?”
“我认为,中国应该走一条适合自己国情的道路。”卢润东说,“不能完全照搬西方,也不能完全固守传统。其实这方面前人已经给我们探好了路,只需要我们细心总结便能找到那条适合我们自己的路。而且扬长补短、因地制宜、南北兼顾、缺一不可。”
常微微地点点头:“你说得对。但问题是怎么统筹?怎么协调?中国这么大,各地情况千差万别,要制定一套适合全国的政策,谈何容易。”
第245章 点明核心
“所以需要给地方一定的自主权。”卢润东顺势说道,“国府制定大政方针,把握方向;地方根据实际情况,灵活执行。就像西北,如果我们完全按照国府的统一政策,很多工作就没办法开展。因为我们面对的问题,和江南沿海完全不同。”
这又回到了国府与地方的关系这个核心问题。常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卢先生,你这是在为地方割据辩护吗?”
“不,我是在为国家利益考虑。”卢润东毫不退缩,“您说中国要大一统,这我完全赞同。但统一不是一刀切,不是把全国各地都变成一个样子。真正的统一,是在共同的目标下,发挥各地的优势,形成互补共赢的局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比如西北,我们的优势是资源丰富,土地广阔,但劣势是基础薄弱,人才匮乏。江南的优势是经济贸易发达,人才集中,但劣势是资源有限,空间狭小。如果国府能够统筹协调,让西北和江南优势互补,那中国的整体实力就会大大增强。但如果国府强行推行统一的政策,不顾地方实际情况,那结果可能就是江南发展受限,西北发展停滞,两败俱伤。”
这番话很有说服力。常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
“你说得有道理。”他终于开口,“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如何保证地方在有了自主权之后,不会离心离德,不会形成事实上的割据?”
“这就要靠制度。”卢润东说,“国府和地方的关系,不能只靠个人信任,要靠制度保障。要明确国府和地方的权责边界,要建立有效的监督机制,要保证信息的畅通透明。同时,还要有共同的目标和利益,让地方意识到,只有和国府合作,才能实现自己的发展目标。”
“制度......”常嘴里重复着这个词,语气有些复杂,“国内的政治,从来都是人治大于法治。要建立你所说的制度,谈何容易。”
“正因为不容易,才要去做。”卢润东的目光很坚定,“您常说要建设文明国度。但文明需要底层支撑。没有教育、没有经济、没有工业怎么能形成由下而上的文明?”
这话说得很尖锐,几乎是在批评当前的政治体制。但常罕见的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卢先生,你对政治制度有没有具体的想法?”
卢润东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这个话题很敏感,但既然常问了,他也不能回避。
“我对政治了解甚少,法治倒是略知一二。然而,无论是法治还是政治,都必须从基层构建。可我们的国情,自古以来形成的乡村乡绅自治,恰恰是与法治和政治背道而驰的。各地能够分而治之,也是因为背后的乡绅自治。但是,要解决这个数千年来形成的问题,最大限度地释放民间力量,我们需要时间。可周边的列强会给我们时间吗?”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常不自觉地问道。
“我之所以愿意在西北、晋地、华北等地收购土地进行赈灾和聚村,就是想把这些灾民和难民聚集起来,在他们身上进行相关试点。”
“效果如何?”
“还在探索中,但初步效果不错。”卢润东说,“决策更加科学了,执行更加顺畅了,百姓的满意度也提高了。”
常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茶。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回荡。
过了很久,常忽然换了个话题:“卢先生,我听说你在北方推行‘聚村’政策,把分散的农户集中起来居住,集中耕种,集中管理。这是为什么?”
卢润东心中一凛。常连这个都知道,说明他对西北的情况了解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深入。
“最初时是因为甘省古浪地震,为了赈济灾民才想到将他们引到陕省来定居。”他回答道,“但后来因为土匪劫掠,我们才开始修建大型万人聚村点,修建城墙和护城河,为了人多力量大可以抵御土匪劫掠。再后来我们发现陕省的罂粟烟土种植,请冯帅清扫土匪和罂粟种植,帅府开始派兵清缴土匪和烟土贩卖,我们也帮着运粮煮饭配合西北军做事。至于效果,第一,提高土地利用效率。西北地广人稀,农户分散居住,耕地也分散,不利于规模化经营。把农户集中起来,耕地连成片,可以使用机械,提高效率。
“第二,改善农民生活。分散居住时,基础设施很难覆盖,农民吃水难、用电难、看病难、上学难。集中居住后,可以统一建设水电路网,统一提供医疗教育服务,农民的生活质量会大大提高。
“第三,便于管理。西北民族众多,情况复杂,分散管理难度大。集中居住后,便于政策传达和执行,也便于维护社会稳定。”
常点点头:“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农民愿意吗?他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有自己的土地,突然要搬出来,集中居住,不会有抵触情绪吗?”
“抵触?”卢润东一脸肃然地说道,“我们起初主要接纳的是灾民,也就是那些即将饿死的人,您认为他们会有异议?后来,随着聚村规模的扩大和好处的增多,周围那些吃不饱饭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他们自然更不会有意见;至于地主和富户,我们都以高价购买他们的土地,他们自然都乐意。当然,也有一些顽固分子,誓死不卖,甚至勾结土匪袭击聚村,但都被我们聚村的村民齐心协力击退,所以他们也都落荒而逃了。”
“效果如何?”
“试点村的效果非常好。”卢润东说道,“我们所有的聚村,都对卫生条件有着极高的要求,其次对全体村民的学习氛围和学习强度也有着很高的要求;农闲时进厂做工,农忙时回村种田收割;如此一来,农民的收入增加了,生活得到了改善,孩子的教育问题也解决了,生病时也能及时就医。现在,很多村庄的农民都主动要求加入‘聚村’计划。”
常若有所思:“这个模式,是否可以在全国范围内推广?”
“我为此耗费近三十亿美金,且是在北方地震、干旱、蝗灾的艰难处境下。”卢润东言及此处,看了他一眼,稍作停顿,方才沉凝道,“故而需因地制宜,因势而动。南方人口稠密,山多水广,耕地稀缺,致使地皮价格高昂。故而每个地域皆有其独特之处,不可一概而论。”他又一次着重强调了“因地制宜”,此乃他的核心观点之一。
常点点头,又换了个话题:“卢先生,我注意到西北的教育搞得不错。今天参观时,看到很多工人都在上夜校,学习文化和技术。你对教育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教育是根本。”卢润东说,“没有教育,就没有人才;没有人才,就没有发展。西北之所以落后,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教育落后,人才匮乏。所以我们把教育放在很重要的位置,除了正规的学校教育,还大力开展成人教育、职业教育、技术培训。目标是让每个人都有学习的机会,都有提高的可能。”
“投入很大吧?”
“很大,但值得。”卢润东坚定地说,“十年育树,百年育人。教育本来就是长线投资,没有三四代人更迭,根本看不到效益。但长期来看,是回报最高的投资。一个受过教育的工人,生产效率可能提高几倍;一个受过教育的农民,可能掌握科学的种植方法;一个受过教育的管理者,可能做出更科学的决策。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母亲,也能培养出来更好的接班人。这些都会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
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卢先生,你的这些想法,很超前,也很有远见。但你要知道,在中国,做事情不仅要看对不对,还要看能不能。你的这些做法,需要大量的资金、人才和时间。西北能做到,是因为规模小,阻力小。如果要推广到全国,面对的阻力会大得多。”
“我明白。”卢润东点头,“所以我说,要在西北做试点,探索经验。如果不是华北遇到了百年罕见的旱灾和蝗灾,我也不会让人这么快向华北推广的。”
“你考虑得很周全。”常凯申说,“但问题是,时间不等人。日本人在东北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扩大侵略;南方、西南都不稳定,隐隐有威胁国府政权稳定。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
这话说到了要害。卢润东沉默了。
第246章 送行
常继续说道:“卢先生,我知道你有理想,有抱负,想为国家做贡献。但你要明白,在当前的形势下,国家的首要任务是统一,是稳定。只有统一了,稳定了,才能谈发展,谈建设。所以,我希望你能顾全大局,配合国府的统一部署。”
他又回到了那个核心要求:服从国府。
卢润东深吸一口气:“您放心,西北定会服从国府一切对外对内大政方针。我们签署的那些协议,就是最好的证明。西北有自己的特殊情况,需要一定的灵活空间。这一点,希望您能够理解。”
“我能理解。”常说,“但理解是相互的。国府理解西北的困难,西北也要理解国府的难处。如今国家内忧外患,国府需要集中力量应对。如果各地都要求自主权,都各行其是,那国家就成了一盘散沙,还怎么应对危机?”
这话说得在理,卢润东无法反驳。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茶香在空气中弥漫,但气氛却变得凝重。
最终,还是常打破了沉默。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卢先生,咱们今天开诚布公地谈,就不要绕圈子了。我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
“请问。”
“如果有一天,国府需要调动西北的资源和力量,去应对国家的危机,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卢润东知道,他的回答将决定常对他的最终判断。
他思考了很久,久到常凯申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放心,”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国家真的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如果国府真的需要西北的力量,我卢润东和西北的全体同仁,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支持国府,保卫国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前提是,这真的是国家的危机,真的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不是某些人或某些集团,打着国家的旗号,谋取私利。”
这个回答很巧妙。他首先表态支持国府,这是政治正确;但又加了一个前提条件,保留了自己的判断权。
常听出了这层意思。他深深地看了卢润东一眼,眼神复杂。
“卢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他说,“但有时候,太聪明了不是好事。政治需要智慧,但更需要忠诚。”
“我对国家的忠诚,问心无愧。”卢润东平静地说。
常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仿佛在品味茶香,也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卢润东知道他该告辞了。他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先告辞了。”
“等等。”常忽然叫住他。
卢润东停下脚步。
常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卢润东接过信封,感觉里面是几张纸。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问道:“这是?”
“回去再看。”常摆摆手,“去吧,好好休息。明天我就不安排活动了,准备回南京。”
卢润东心中一震。常明天就要走?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天。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道:“是,您也早点休息。”
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卢润东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的谈话虽然平静,但其中的交锋和试探,比任何公开场合都要激烈。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口袋。
走廊的尽头,冯帅等在那里。看到卢润东出来,他迎上来,低声问道:“怎么样?”
“回去再说。”卢润东摇摇头。
两人沉默地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后,卢润东才开口:“他说明天就走。”
“什么?”冯帅吃了一惊,“不是还有一天行程吗?”
“他说不安排了。”卢润东说,“可能是今天参观后,觉得该看的都看了,该谈的也都谈了,没必要再待下去。”
“那后面的事......”
“那只是个幌子。”卢润东冷笑,“他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这次考察,摸清我们的底细,评估我们的实力。现在目的达到了,自然就回去了。”
冯帅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对你的评价怎么样?”
“很复杂。”卢润东说,“有欣赏,有警惕,也有忌惮。他意识到西北的实力超出了他的预期,也意识到我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人。”
“那以后......”
“以后会更难。”卢润东直言不讳,“他会更加关注西北,更加想控制西北。但同时,他也会更加倚重西北,因为西北确实有实力,有潜力。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关系,既合作又斗争,既利用又防范。”
冯帅叹了口气:“这老蒋,心思太深了。”
“政治本来就是复杂的。”卢润东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发展好北方。实力强了,腰杆就硬,说话就有分量。”
电梯到达一楼。两人走出饭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五月的暖意。
卢润东抬头看了看夜空。繁星点点,明天应该又是个晴天。
但政治的天气,永远变幻莫测。
回到住处,卢润东才打开常某人给的那个信封。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而是一幅字。
宣纸上,是常某人亲笔写的四个大字:精忠报国。
笔力遒劲,墨色浓重,看得出是认真写的。左下角还有他的落款和印章。
卢润东看着这幅字,陷入了沉思。
这是勉励?是期许?还是警告?
或许,都是。
他把字卷起来,小心地收好。不管常的意图是什么,这四个字本身没有错。
精忠报国——这是每个中国人的责任,也是他卢润东的初心。
窗外,夜色深沉。西安城已经沉睡,但远方的工业区,灯火依然通明,机器依然轰鸣。
那是西北的希望,也是中国的希望。
卢润东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他知道,常某人的这次北方之行结束了,但西北的路,才刚刚开始。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们,将继续前行。
第四天清晨,西安机场再次戒备森严。
与四天前迎接时相比,今天的送别仪式规模小了很多,但规格更高。除了冯帅、卢润东等核心人物外,陕省各界要员也都到场,黑压压的一片,站在停机坪上,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天气依然晴好,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气氛凝重得像是送葬。
上午八点三十分,常的车队驶入机场。
他今天穿着与来时一样的戎装,披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氅,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袋明显,步伐也不如来时那样矫健。四天的密集行程,对这个年过五旬的人来说,确实是不小的负担。
冯帅迎上前去,两人握手。
“委院长一路保重。”冯帅的声音有些沙哑。
“焕章兄留步。”常某人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西北的事,就拜托你了。有什么困难,直接给我发电报。”
“谢委院长。”
接着是卢润东。常某人握住他的手时,时间比上次更长,力度也更大。
“卢先生,后会有期。”他的目光深邃,仿佛想从卢润东眼中读出些什么。
“委院长一路顺风。”卢润东平静地说,“西北随时欢迎您再来指导。”
常点点头,松开了手。他又与阎锡山、张学良等人一一握手道别,每个人都说了几句客套话,但气氛始终凝重。
第247章 总算走了
最后,常缓缓转身,走向专机。黑色大氅在身后飘动,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上舷梯。在舱门口,他停了一下,转身,向送行的人群挥手致意。
那一刻,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疲惫,有不舍,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次北方之行,他达到了目的,也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舱门缓缓关上。
引擎启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腾空而起,冲向蓝天。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看着那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的飞机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中。
机场上,军乐队奏响了送别的乐曲。但音乐声中,每个人都沉默着,各怀心事。冯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解开风纪扣——这个动作他憋了四天,现在终于可以做出来了。
“总算是走了。”他低声说。
卢润东没有接话。他依然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阎锡山拄着拐杖,喃喃道:“这一趟,不知道是福是祸。”
张学良则显得喜悦,他一会儿沉浸在骊山游览时常某人那个许愿赌咒发誓时的模样,一会儿想着自己这趟的收获不禁有些意得。
良久,卢润东才收回目光,转向众人:“各位,他虽然走了,但我们的工作还要继续。接下来,我们要把协议落实,把规划变成现实。西北的发展,不能停步。”
他的话把大家拉回了现实。是啊,政治博弈是一回事,实际工作又是另一回事。无论上面怎么斗,老百姓的生活还要继续,西北的建设还要继续。
众人陆续散去。冯玉祥、卢润东、阎锡山、张学良四人最后离开。
坐上车,驶出机场。车窗外,五月的关中平原一片生机勃勃。麦田已经金黄,等待收割;路旁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远处的秦岭巍峨耸立,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变化。
“润东,”冯玉祥忽然开口,“你觉得,他这次回去,会有什么动作?”
卢润东思考了一会儿,缓缓说道:“短期内,他会加强对西北的关注,可能会在人事、财政、军事等方面做一些调整,试图加强控制。但不会有大动作,因为他还需要西北的配合,需要西北的成果来证明他的政策正确。”
“长期呢?”
“长期来看,取决于时局的变化。”卢润东说,“如果日本人的威胁加剧,他会更需要西北的力量,合作会多于斗争;如果局势相对稳定,他可能会腾出手来,加强对地方的控制。但无论如何,西北必须发展自己,壮大自己。只有实力强了,才有谈判的资本,才有自主的空间。”
阎锡山接口道:“润东说得对。咱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善意上,要靠自己。”
张学良一直沉默,此刻才开口:“那如果要单独约我们中的一人去南京,可怎么办?你们也知道的,我毕竟......”
三人都看向他。少帅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和焦虑。
卢润东叹了口气:“汉卿,我建议暂时别回奉天了。只要他找不到你也就没辙了,更何况日本人对你也一直觊觎已久……你要么在陕省、要么去晋省或者替我跑一趟缅甸……”
这话说得很实在,但也有些残酷。张学良低下头,不再说话。
车子驶进西安城,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这座古城刚刚经历了一场政治风波,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老百姓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生活依旧继续。
这就是中国的韧性——无论上层怎么斗,底层的生活总要继续。也正是这种韧性,支撑着这个古老民族走过无数风雨,依然屹立不倒。
卢润东看着窗外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四天前,常某人到来时,他紧张、警惕,做好了各种应对准备。四天里,他陪同参观,参与谈判,应对试探,每一刻都不敢放松。现在,他走了,自己应该感到轻松,但并没有。
因为他知道,暂时的平静只是表象,更深层次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常某人见识了西北的实力,也意识到了卢润东的威胁。未来的日子里,双方的合作与斗争将更加微妙,更加复杂。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希望。
西北的工业建设得到了认可,发展道路得到了肯定。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方向是正确的,成果是实实在在的。只要坚持走下去,西北就有希望,中国就有希望。
车子在西京饭店门口停下。冯玉祥等人还要在这里处理一些后续事务,卢润东则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地。
下车前,冯玉祥拍了拍他的肩膀:“润东,这几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一下,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姑父你也辛苦了。”卢润东笑道,“咱们都休息一下,然后继续干活。”
四人道别,各自离去。
卢润东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明城墙上。
他独自一人登上城墙,站在四天前常某人站过的位置,凭栏远眺。
脚下,西安城尽收眼底。街道纵横,屋宇连绵,人流如织,车马如龙。远处,工业区的轮廓隐约可见,烟囱冒着淡淡的烟,那是生产的象征,是希望的象征。
更远处,是广袤的关中平原,是巍峨的秦岭山脉,是奔腾的黄河长江,是这个古老而伟大的国家。
四天前,常某人在这里感慨“大好河山”。那时,卢润东站在他身后,心中想的是如何应对这位强势的领袖,如何保护西北的自主权。
现在,他走了,自己独自站在这里,想的却是更长远的事情。
中国的路在哪里?西北的路在哪里?
他知道,没有现成的答案。需要探索,需要实践,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正确,只要坚持不懈,路总会走出来的。
就像西北的工业建设,四年前还是一片空白,现在已经是初具规模。虽然还有很多问题,很多困难,但已经在路上了。
而一旦上路,就不能停步。
因为停下来,就是倒退;倒退,就是失败。
卢润东深吸一口气,五月的空气温暖而清新,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山的清气。
他转身,走下城墙。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还有很多梦想等待实现。
他不能停留太久。
历史的车轮在滚动,时代的潮流在奔涌。每个人都是这滚滚洪流中的一滴水,但正是这无数滴水,汇聚成了改变世界的力量。
卢润东坐上车,对司机说:“回办公室。”
车子启动,驶向远方。
车窗外,西安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座经历了十三朝风雨的古都,正在焕发新的生机。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248章 公审枪决
五月的渭北平原,麦穗初黄。泾渭分明往西十里地位于渭河南岸老鸦滩的公审大会现场。
由于提前几天通知今日召开公审大会,处理潘戴二人遇刺的主谋。因此从清晨鸡鸣时分起,各乡各镇的百姓便扶老携幼、成群结队地赶来。他们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昨夜蒸好的黑面馍馍——这是要赶一天路的干粮。河滩上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甚至旁边居然有百姓摆摊做起了生意。
“让一让,让老婶子往前站站。”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中年汉子搀扶着白发苍苍的老妪,在人群中缓缓挪动。老妪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
“这是潘干部去年冬天带额孙子看病时,留下给孩子额头降温的帕子。”老妪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望着刑场中央那个木搭的高台,“那会儿娃烧得说胡话,潘干部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夜路去武功县医院……”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许多人都低下了头。
太阳爬过东边的土塬,将金光洒在刑场上。八点钟整,一队穿着灰布军装、臂戴“护村队”袖标的士兵押着三名犯人走上高台。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徐恩曾的大侄子徐溪灿。
这个曾经在南京城里呼风唤雨的公子哥,此刻面色惨白如纸。他穿着绸缎囚衣——这衣服还是从南京带来的,在黄土飞扬的刑场上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脚镣拖过木板,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
“就是他!”有人喊道,“就是这狗日的派人害潘干部!”
“还有戴干部!戴干部在冀省被打中了左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打死他!”
土块、烂菜叶如雨点般飞向高台。徐溪灿惊恐地缩着脖子,被士兵架着才没瘫倒在地。
卢润东站在刑场西侧的观察台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普通的深蓝色长衫,混在地方干部中间。冯玉祥的长子冯洪国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站在他身侧,低声说:“卢兄,看来民心可用啊。”
“我华夏百姓从来都是这世界上最有智慧、最朴实、最勤劳的。”卢润东的声音很平静,“只要没人祸害他们,自然就能快速的崛起。”
负责司法审判的是高等法院新任命的法官,一个戴着圆框眼镜、一身靛蓝色中山装、一脸稚气的年轻人。他展开判决书,用带着关中口音的官话宣读徐溪灿等人的罪状:组织暗杀、贪污赈灾款项、勾结日谍……
每读一条,台下的百姓就发出一阵低吼。那声音不是整齐的口号,而是千百人从胸腔里挤出的、混杂着愤怒与悲痛的嗡鸣。像渭河汛期时河床下的暗流。
当读到“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时,人群突然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好啊……好啊……终于有人给两位干部报仇了……呜呜呜……”
这声音如同引信,点燃了压抑的情感。哭泣声、呐喊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在五月的原野上回荡。许多妇女跪倒在地,朝着西边的方向磕头——那是军政总医院所在的方向。
卢润东转过身,对身后的警卫员说:“备车,去军政总医院。”
军政医院建在咸阳南毗邻渭河南岸,是由三座新建的六层医院大楼组成。医院所有的科室布局,都是按照卢润东的指点下规划的,庭院里种着从南方移植来的冬青树。卢润东的车队驶入院门时,正好碰上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推着器械车匆匆走过。
“卢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卢润东抬头,看见医院的付院长站在回廊下。这是陈赓帮卢润东在沪上找到的一个西医,主治内科。他43岁,一身干净利落的灰色中山装,只有通过他鬓角的白发和眼中的昏黄才能发现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来迎接他。
“你怎么还跑出来迎接了?”卢润东快步上前。
“刚好这会儿急诊没人,其他的病人都在住院部有人照料,所以我就出来迎迎。”付熠哲笑道,指了指东边那栋楼,“我从沪上又找了几个学弟过来,专门负责潘、戴二位干部的术后调养。治疗、养护,双管齐下。”
两人并肩朝病房走去。青石铺就的走廊两旁,坐着许多伤员。有些是护村队训练时摔伤的,有些是在抗旱工程中累倒的。他们看见卢润东,纷纷要站起来行礼。
“都坐着,好好养伤。”卢润东摆摆手,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脸庞。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眼里却有着超出年龄的坚毅。
潘忠汝的病房在最里头。推开门,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这位曾经在黄麻起义中冲锋陷阵的汉子,此刻正靠在床头,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的脸色蜡黄,但眼睛很亮。
“润东!”潘忠汝想要坐直,被卢润东按住了。
“别动。”卢润东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潘忠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付院长说,再养两个月就能下地。就是这胸口老是痒痒,像有蚂蚁在爬。”
“那是伤口在长肉。”付熠哲上前听诊,“比上周稳多了,不过脏器受损,今后要忌烟忌酒,忌大喜大悲。”
潘忠汝苦着脸:“烟酒还好说,这不悲不喜可太难了。听说今天公审?”
“嗯,刚结束。”卢润东说,“徐溪灿已经伏法。参与刺杀的另外十几号人,一起毙了。”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麻雀的啁啾声。
“润东,”潘忠汝忽然低声说,“我躺在病床上这些天,老是不放心抗旱聚村的事情。也不知道,那些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能不能搞得定?”
卢润东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五月的风涌进来,带着院中草药的清香。
“你看外面那些伤员。”卢润东指着庭院,“那个断了腿的不到二十的小伙子,是在耀州修水库时被滚石砸的;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年青人,是在毛乌素治沙时被风沙打穿了角膜;还有走廊上那些,有的是在工厂加班累倒的,有的是在扫盲夜校教完书突发急病的。”
他转过身,看着潘忠汝:“你就敢肯定,你不在他们就搞不定?多给年青人压压担子,给些机会他们就能创造出你意想不到的奇迹!安心养伤,别胡思乱想了。”
潘忠汝的眼睛红了。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没掉过泪的汉子,此刻用力眨了眨眼:“我明白了。等我好了,还要去冀省。那边的水渠才修了一半……”
“冀省有人接替你。”卢润东走回床边,“老戴那边情况怎么样?”
“克敏命比我好。”潘忠汝谈起战友不免一时眉飞色舞,“这老小子命比咱老潘好多了!子弹卡在了肋骨上,骨头断了,没伤到内脏。听付院长说再有一个月,就可以返回岗位工作了。着实羡慕得紧!”
第249章 回家看儿子
卢润东在付熠哲的带领下来到戴克敏的病房,才发现人没在屋里,便看向付熠哲。付熠哲微笑着说道:“估计在楼顶晒太阳呢。自打我说了多晒太阳有利于他伤情修复,就天天拿着书和笔记本在楼顶一边学习一边晒太阳,哈哈哈!走,我们去楼顶找他!”
上到楼顶,就发现戴克敏赤着膀子,用右手翻着书。看一会儿,想一会儿,再把自己觉得是重点的东西记在笔记本上。
卢润东与付熠哲就静静地并肩站在远处,看着晒太阳的戴克敏,这一站就是十几分钟。卢润东突然轻声的问道:“付院长,这太阳已经很毒了,人这么晒着真没事儿么?”
“没事儿,每天就早上8点半晒到11点半,过了这个时辰就不晒了。”
“那还好!”卢润东说完就悄悄地走到戴克敏身边,看着读书入神了的戴克敏,轻轻地用左手拿在他的肩上。
“老卢,你啥时候来的?”戴克敏一回头才发现身侧的卢润东,于是问道。
“来了有一会儿了,过来看看你伤情恢复的咋样了!冀鲁豫抗旱、灭蝗、聚村,还得等你去主持工作呢!”卢润东实在不想将这话说出口,但是手底下真是没人啊。晋省还好说,多少有阎锡山帮忙照看着,没人敢作妖,但是冀鲁豫就差远了。
地大、人多、灾情严重、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再加上土匪和日本鬼子的渗透破坏,导致整个中原地区一直处于混乱状态。戴克敏自然知道这些情况,因此也急着尽快返回岗位。
自打上次彼得罗夫在西京饭店套房里说的那番话语,他就知道中国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来。因此他赶紧看向付熠哲,想得到他的答复或者是肯定。
却没想到付熠哲对他摇摇头说道:“老戴,你别急。你的伤情虽说比老潘轻多了,毕竟伤筋动骨还动了手术。想要恢复到你遇刺之前的状态,怎么也得一百天。要只是返回工作岗位继续工作,只要别过度劳累,那再有个一周你就可以去工作了。”付院长给老戴吃了颗定心丸,老戴兴奋地直挠脑袋,卢润东只是站在边上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卢家村的夜晚来得比西安城早。
当卢润东的车队驶进村口时,最后一抹天光正从西边老爷岭的脊线上褪去。村口的槐树下,几个纳凉的老汉看见车队,纷纷站起来。
“东子回来啦!”
“东子,吃过饭没?”
卢润东让司机停车,摇下车窗探出头:“七爷,四伯,吃了。您几位这么晚还在外面?”
“天热,屋里待不住。”被称作七爷的白胡子老汉拄着拐杖走近,压低声音,“东子,听说今儿个在渭河滩把那个姓徐的毙了?”
“毙了。”卢润东点头。
“好!好!”老汉连说两个好字,用力顿了顿拐杖,“这种祸害,早该毙!戴干部、潘干部多好的人呐,去年初我们在渭北聚村时……”
车继续往里开。卢润东看着窗外,村里变化很大。人们身上穿的衣服明显都是全新的,脸上也比前两年有血色,整个村子好似都比以往热闹了许多。
车刚停稳卢家大院门口,门就开了。李若薇抱着孩子站在门内。俩月不见,她瘦了些,穿着素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针织开衫。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让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显得格外温柔。她怀里的小景澄已经半岁多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回来了。”李若薇轻声说。
卢润东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想抱孩子,又想起自己一身尘土,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李若薇笑了,把孩子往前递了递:“没事,他不嫌。”
小小的、柔软的身体落入怀中,卢景澄身上奶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盯着父亲看了几秒,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卢润东的衣领。那一刻,卢润东感觉心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融化了。
“先进屋吧,妈做了臊子面,在锅里温着。”李若薇接过孩子,侧身让卢润东进门。
院子里,卢母正在井台边洗菜。看见儿子,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可算回来了!这一走又是俩月!快,进屋吃饭!”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的大海碗里盛着满满的臊子面——细长的面条,浇着用猪肉、黄花、木耳、豆腐炒制的臊子,红油浮在汤面上,撒着碧绿的葱花和香菜。
“就馋老娘做的饭。”卢润东坐下,连吃了两大碗。
卢母坐在对面,边纳鞋底边絮叨:“慢点吃,没人和你抢。你说你这孩子,整天东跑西颠的,孩子百天抓周你也不在……”
“妈,”李若薇嗔怪地看了婆婆一眼,“润东是做大事的人。”
“我知道是做大事。”卢母放下鞋底,叹了口气,“可再大的事,也得顾家啊。你看看景澄,都会坐了,还不会叫爸爸呢。”
卢润东放下碗,走到母亲身边蹲下:“妈……”
“傻孩子。”卢母摸摸儿子的头,“妈就是心疼你。你看看你,又瘦了,眼圈都是黑的。”
吃完饭,卢母抱着孙子去西厢房睡了——她坚持要带孩子,说让儿子儿媳回自己屋里好好说说话。卢润东和李若薇两人回到自家小院,洗脸、洗脚,赶紧上炕。
“去看过老潘和老戴了?”李若薇问。
“嗯。”卢润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老潘伤得重,老戴嘛……有个十天就可以返回白洋淀了。”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李若薇站在他身后,轻轻按摩着他的太阳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卢润东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很软,指尖有淡淡的奶香。
“若薇,”他低声说,“有时候我真怕。怕自己做得不够,怕辜负了那些把命交给我的人。”
李若薇转到前面,蹲下身,仰头看着他:“还记得我们刚到沪上的时候吗?那时候你跟我说,你要改变这个世界。我说你疯了。你说,如果连想都不敢想,那才是真的疯了。”
她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你现在不是在改变世界吗?陕省、晋省、冀省、热河……成千上万的人因为你活下来了,孩子们有书读了,工厂盖起来了。润东,你不是神,你只能做你能做的。”
第250章 歉疚、启程
卢润东看着她。灯光下,妻子的脸庞如同温润的玉石。这个曾经京城才女、如今拥有音乐家、作家、慈善家等诸多抬头的女子,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这条艰难的路上陪他走着。
“景澄会叫人了吗?”他换了个话题。
“会了!”李若薇眼睛一亮,“前天晚上突然就叫了,把妈高兴得哭了半宿。来,我教他叫爸爸。”
她起身要去抱孩子回来,被卢润东拉住了。
“明天再教。”他说着,关上了电灯。
黑暗中,两人相拥着倒在炕上。窗外传来蟋蟀的鸣叫,远处谁家的狗吠了两声。卢润东搂着妻子,闻着她发间的皂角清香,感觉这半年积攒的疲惫一点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若薇。”
“嗯?”
“等把鬼子赶出中国,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和景澄回北平,让孩子也看看他母亲长大的地方。我们去什刹海划船,去大栅栏听京剧、相声,去看北平那不一样的灯火。”卢润东说到这里,闻着老婆李若薇身上的体香不由得神情有些荡漾。
黑暗里,他嘴角微微一提又说道:“我们终有一日要老去,想着景澄孤身一人活在世上总觉得孤单,要不咱们再给他多生几个弟弟妹妹吧?”
李若薇在他怀里狡黠的笑了:“好啊。也该给景澄添个弟弟妹妹了。”
她的手轻轻覆在卢润东小腹上,慢慢向下滑去……。
三番战罢,卢润东睡得特别沉。梦里出现了一片金色的田地,有麦、有稻。李若薇走在他身后,而在李若薇身后有一溜孩子排着队走在田埂上,一眼看不到头。远处不断的传来孩子们的奔跑、欢笑。
第二天清晨,卢润东是被鸡鸣声叫醒的。他睁开眼,发现李若薇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怎么起这么早?”他坐起身。
“今天要去县里的儿童慈善会。”李若薇挽好发髻,别上一支简单的银簪,“王根英姐昨天捎信来,说从苏北又送来一批孤儿,一百多个,最小的才三个月,是路上捡的。”
提到王根英,卢润东想起件事:“那小非呢?”
“在咱家呢,妈一起带着。”李若薇转身,“说起来,小非比景澄大两个月,两个孩子玩得可好了。王姐说,等过了这个月,她就去老罗那里报到。民部现在缺女干部,尤其是她这样有文化又吃过苦的。”
卢润东下床穿衣:“老陈知道吗?”
“知道,他支持。”李若薇帮丈夫系扣子,“陈赓在沪上担着组织一大摊子事儿。王姐说,男人在外头拼命,女人也不能闲着。”
吃完早饭,卢润东先去看了儿子。小景澄刚醒,正被奶奶抱着把尿。看见父亲,小家伙又咧开嘴笑,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
“叫龘,达——大——”卢润东逗他。
小景澄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龘……达……”
满屋人都笑了。卢母拍着孙子的小屁股:“这小崽子,真是个没良心的!人家几个月都不回来看你一次,刚回来你就叫的这么欢实。”
卢润东也笑了,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楚。是他不想陪在儿子身边么?家人都知道,但从不埋怨,只是默默的支持。
“爹呢?他身子恢复的咋样了?”
“别跟我替他,比你更没良心!好不容易将他伺候的能走能跑,想让他帮我看着点孩子,我也能轻快些。这个没良心的,给罗先生打电话给自己找了个工作,去乡上工作了。这不,前天回来换了趟衣服到今天都没回来过,我去找你爷爷结果他老人家只是笑着不说话,这老爷子真真是个偏心眼,亏得我天天变着法的给他做好吃的。”看着老妈的埋怨,卢润东只是跟爷爷一样的笑着看着老妈。哎,刀子嘴豆腐心。
从屋里出来,他在院子里碰见了刚回来的陈家嫂子王根英,这会儿正抱着陈小非喂米糊。她比李若薇大两岁,眉眼间有股子英气,动作却很温柔。
“润东。”王根英要站起来。
“嫂子您坐着,别我客气。”卢润东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听若薇说,你要去民部工作?”
“嗯。”王根英点头,用棉帕擦掉儿子嘴角的米糊,“老陈在外头拼命,我也不能总在家带孩子。再说,现在根据地缺干部,我识几个字,又能吃苦,应该能帮上忙。”
“孩子怎么办?”
“白天托给卢大娘照看,晚上我自己带。”王根英笑了笑,“卢大娘人好,说一个孩子是带,两个也是带。再说,景澄和小非玩得好,有个伴。对了,你最近不出门吧?毛家那仨孩子可有些想你了!”
“嗯,下午就走。”卢润东接过儿子,“明早先去武功看汽车厂,然后一路往北,得跑小半年。”就在卢润东话音未落卢母刚迈出屋门。
卢母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替儿子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她做了将近三十年,从儿子蹒跚学步做到如今顶天立地。
“妈,”卢润东忽然说,“等这趟回来,我多住几天。”
“你呀,每次都这么说。”卢母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行了,妈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去吧,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小景澄忽然伸出小手,抓住父亲的一根手指。那小手软软的、温温的,握得很紧。
卢润东低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嫂子帮我给三个毛孩子说声抱歉,这次就没法看望他们了。”他轻声说,“等我巡视回来,再陪他们。”
他回头看到自己儿子望着他,好似也在等着他说些什么。“行,等爹回来也陪你!乖!”卢润东说完亲了亲儿子的小脸。
忽然,小景澄很认真地看着他,然后用小手摸着他的胡茬子,嘴里说了声:“乖……”
三辆黑色轿车在众人的笑声里驶出卢家村,扬起一路黄尘。
卢润东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排,膝盖上摊开着厚厚一叠文件。这是过去两个月各地送上来的生产报表、财务汇总、人员名册。纸张粗糙,有些甚至是草纸,上面的字迹却工整清晰——在这个文盲率超过八成的年代,能写出这样报告的人,每一个都是宝贝。
“首长,前面就是去年新修渭河大桥了。”副驾驶座上新换的警卫班班长高小犇回头说。
卢润东抬起头。车窗外,渭河如一条土黄色的巨蟒横卧在关中平原上。河上新修的钢筋水泥大桥气势恢宏,桥头立着石碑,刻着“民国十九年建”的字样。这是法国人设计、中国人施工的杰作,也是西北第一条现代化大型桥梁。
桥上车流不息。有运输木材的卡车,有载着农产品的驴车,还有几辆涂着“护村队”字样的军用吉普。看见卢润东的车队,吉普车上的士兵纷纷举手敬礼。
过了渭河,地势逐渐隆起。武功县位于渭北台塬区,这里的黄土层厚达数十米,千百年来的雨水冲刷,在塬面上切割出无数深沟险壑。汽车在塬上行驶,仿佛航行在黄色的海洋里,一道道的沟壑就是凝固的波涛。
“首长,您看那边。”高小犇指着左前方。
远处的塬坡上,一片巨大的建筑群映入眼帘。灰色的厂房连绵起伏,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铁轨从厂区延伸出来,与远处的陇海线接轨。厂区外围拉着铁丝网,哨塔上站着持枪的哨兵。
这里就是西北工业的心脏之一——武功汽车制造厂。
第251章 汽车制造
车队在厂门口被拦下。哨兵仔细检查了证件,又打电话到厂部确认,这才升起栏杆。厂区内道路宽阔平整,两旁种着新栽的杨树。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行色匆匆地穿梭在各个车间之间。
“首长!欢迎欢迎!”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这是厂长江文远,德国柏林工业大学机械工程博士,去年被老陈用每月五百大洋的高薪——外加一架钢琴、一栋小楼、两个佣人——从沪上挖来的。
“江厂长,辛苦了。”卢润东握手,“上次见你还是春节,这几个月又瘦了。”
“忙啊!”江文远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二车间上个月试制成功了六缸柴油机,功率比美国同型号的还高15%!三车间的变速箱生产线也调试好了,下个月就能量产!”
一行人朝厂部办公楼走去。路上,卢润东注意到厂区空地上堆放着大量木材和钢材,工人们正在搭建新的厂房。
“那是五车间,”江文远解释道,“专门生产军用车辆的。按照您的要求,所有设备都从美国进口,下个月到货。”
办公楼是栋三层小楼,砖木结构,外表朴素。但走进会议室,卢润东眼睛一亮——墙上挂着巨幅的厂区规划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进度;会议桌上摆着十几个汽车模型,从轿车到卡车到装甲车,一应俱全。
“这些都是咱们已经投产或正在试制的车型。”江文远如数家珍地介绍,“这款‘渭河牌’轿车,仿制福特t型车,但做了改进,更适合西北的路况;这款‘秦岭牌’卡车,载重三吨,用的是咱们自己产的柴油机……”
卢润东拿起一个军绿色吉普车模型。这是按照他记忆中“威利斯吉普”的图纸制造的,线条硬朗,结构简单。
“这种‘华山牌’军用车量产了吗?”
“量产了!”江文远打开文件夹,“上个月生产了八十辆,全部交付给了大同整训中心。王以哲将军派人送来反馈,说车辆性能很好,就是避震太硬,长时间驾驶士兵腰受不了。”
“改。”卢润东放下模型,“士兵的舒适度直接影响战斗力。让技术科研究改进方案,预算单独列支。”
“是!”江文远记在本子上。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满脸油污的年轻工人探进头:“厂长,一车间的发动机试车台出了点问题,李工请您过去看看。”
“赶紧走……”江文远急速起身朝着门口跑去。刚跑了两步突然想起卢润东还在身后,便回头看向卢润东。
“一起去。”卢润东起身,“我正好想看看生产线。”
一车间是发动机总装车间。厂房高达十五米,天车在头顶来回穿梭,吊装着沉重的发动机缸体。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试车台在车间最里面。七八个工人围着一台正在运行的柴油机,个个眉头紧锁。发动机发出不规律的“突突”声,排气管冒着黑烟。
“怎么回事?”江文远问。
一个五十多岁、脸上有疤的老工人转过身——他是车间主任李大山,原奉天兵工厂的老师傅,自打“三军合并”后跟着奉天兵工厂一起搬到陕省,被邓总发现其不凡的能力才提拔到如今的位置。
“第三缸压力不稳,怀疑是喷油嘴的问题。”李大山的声音沙哑,“换了三个了,还是老样子。”
江文远走上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听着发动机的声音,又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数据。
“停机。”他说。
工人们一愣,看向李大山。李大山点头:“听厂长的。”
发动机熄火了。江厂长挽起袖子:“工具。”
李大山迟疑地递上一套扳手。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江文远熟练地拆下第三缸的喷油器,对着光仔细观察。
“喷孔加工有毛刺。”他得出结论,“不是喷油嘴本身的问题,是安装时刮伤了。拿放大镜来。”
一个学徒赶紧跑去取。放大镜下可以清楚看到,喷油器座孔内壁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重新铰孔,精度提高一级。”江文远把喷油器还给李大山,“另外,制定安装作业规范,严禁用硬物直接敲击。”
工人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高价挖来的文人”居然真懂技术。
重新安装后,发动机一次启动成功,运转平稳,声音清脆。
李大山擦了把汗,看向江文远的眼神变了,伸出大拇指朝着江文远道:“厂长,您是这个……”
“以前在德国干过,学过点皮毛。”江文远摘下手套,轻描淡写地说道,“李师傅,您也跟德国佬打过交道,你应该知道德国人的严谨?干机械加工得丁是丁卯是卯,不能有任何瑕疵,因此品控一定要做好!参与这批货加工的老师傅都有谁?有多少人?”
“从奉天、太原、天津几个老厂子来的,有五六十个。”李大山挠挠头继续说:“从工具到量具我们都是统一新换,应该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估计是那个学徒……”
“这年月,技术工人都是宝贝啊。”卢润东走上前拍拍李大山的肩膀,试图化解他的尴尬,“他们带徒弟了吗?”
“带了!怎么没带!”李大山来了精神,“按照厂里的规定,每个老师傅带三个徒弟,包教包会。现在能独立操作的学徒有二百多人,再有一年,翻一番没问题!”
一行人继续在车间里巡视。卢润东不时停下脚步,询问生产细节:刀具损耗率、废品率、工人轮班时间、伙食标准……
走到热处理工段时,他看见一个瘦小的学徒正吃力地搬动一块钢板。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胳膊细得像麻杆,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卢润东上前帮他抬了一把。
“谢、谢谢……”学徒抬起头,看见是卢润东,吓得差点把钢板扔了。
“多大了?”卢润东问。
“十、十六。”
“哪里人?”
“河南……鲁山。”孩子的眼圈忽然红了,“去年大旱,爹娘为了给我省口吃的给自己饿死了……后来我跟着逃荒的走到陕省,是潘干部收留的……”
卢润东沉默了片刻:“叫什么名字?”
“狗剩。”孩子低下头,“没大名。”
“现在有了。”卢润东说,“你是在热处理工段干活,就叫……段鸿生。鸿鹄之志的‘鸿’,新生的‘生’。”
孩子愣住了,随即“扑通”跪下了:“谢先生赐名!谢先生!”
“起来。”卢润东扶起他,“好好学技术,将来当工程师,把你老家也建设好。”
从一车间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厂房镀上一层金边,下工的汽笛声响起,工人们如潮水般从各个车间涌出。他们虽然满脸疲惫,眼睛里却有着光——那是一种有了奔头、有了希望的光。
第252章 夜探军品车间
夜幕降临,但汽车厂的某些车间依然灯火通明。
卢润东在江文远的陪同下,来到了厂区最深处的一片独立区域。这里围墙更高,铁丝网上挂着“军事禁区”的牌子,哨兵的数量也明显增多。
“保密车间,”江文远压低声音,“按照您的要求,所有工人都是政治审查合格的,家眷也都在咱们控制的区域。进出要三道检查,图纸不过夜,当天锁进保险柜。”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的景象让卢润东精神一振——
厂房比外面的车间更加高大,行车吊装的不是汽车零件,而是厚重的钢板和粗大的炮管。地面上,十几辆半成品的车辆正在组装。有的已经能看出坦克的轮廓,有的则是造型奇特的装甲车。
“这是按照您提供的图纸制造的中型坦克。”江文远指着一辆,“咱们叫它‘华南虎’。正面装甲45毫米,倾斜布置;主炮是76毫米加农炮,用了德国工程师提供的制造工艺,精度更高。”
卢润东走近观察。坦克的焊接工艺还算过关,焊缝像一片片鱼鳞般错落地贴在钢板上,但基本结构已经成型。几个工人正在安装负重轮,榔头敲击金属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
“最大的问题是发动机。”一个穿着工装、戴着眼镜的技术员走过来——他是保密车间的负责人,组织在法国里昂留学生负责人周明凯,“咱们现有的柴油机功率不够,只有三百马力。按照设计,‘华南虎’需要五百马力才能达到理想的速度。”
“之前在英国、美国订的那几批发动机生产设备还没到?”卢润东问。
“英国的年前就到了,美国的一个多月前才进厂,最近正在安装调试。”周明凯推了推眼镜,“但就调试好了,熟练的工人和工程师数量上不来,生产设备我们眼看着也没法用!”
“这我知道。之前我与教育口的李子洲先生,就人才的需求问题开会沟通过,除过今年大批培养的技术工人外,我们还有两千多即将从国外留学回来的留学生,到时你去找邓总给你这儿分点。”卢润东点点头回道,“另外,这事儿你们应该多与德国负责该领域的工程师多沟通,我想应该会有特殊的效果。另外彼此之间的沟通准确性也很重要,不然鸡同鸭讲怎么才能确定问题、说明问题、解决问题?你们这边配备的德语翻译怎么样?”
“翻译倒是有几个,但翻译能力有限。最近这边没有翻译需求时,我都让他们去德国技术人员聚集区去帮忙,顺便偷师学点真功夫。嘿嘿嘿!”周明凯说完笑着羞赧地挠挠后脖颈。
卢润东点点头,表示认可。他沿着生产线往前走,看到下一辆车时,眼睛亮了。
这是一辆造型低矮、四轮驱动的装甲车,车顶上安装着一挺重机枪和一具火箭发射器。
“履带式快速突击车。”周明凯介绍,“全重不到六百公斤,宽1.4米,长3.2米,最多可乘载六人,满载最高时速能跑到八十公里。设计用途是侦察、袭扰、快速部署。关键是便宜,造价不到坦克的十分之一。”
“好!”卢润东拍了拍车体,“这东西适合咱们辖区的地形。无论山区、平原、草原、戈壁都可以驰骋,坦克重量太大,行动不便,这种小车灵活。先造一千辆,装备一个突击旅。”
“一千辆?”周明凯和江文远对视一眼,“卢先生,现在月产量只有一百多辆……而且目前咱们人手的主攻方向是坦克车,另外还有卡车,所以就……”
“坦克、卡车咱们已经有东北军留下的一百多辆,目前训练足够用了。这个突击车目前还没有一辆,得赶紧抓紧落实。”卢润东斩钉截铁,“设备不够就买,人手不够就招,你们自己找邓总合计合计。”
他走到生产线末端,那里停着一排已经完工的车辆。除了坦克和装甲车,还有几种特殊车型:舟桥车、工程抢修车、移动手术车……
“这些都是您上次提出的‘特种车辆’。”江文远说,“舟桥车已经交付给工程兵部队了,在郿县那边渭河上进行过演练,四十分钟能架设一座承重四十吨的浮桥。”
卢润东看着这些车辆,仿佛看到了未来战场上的画面:工程兵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手术车能就地抢救伤员……这些都是他前世刷抖音时看到的现代化军队的配置,如今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走,去研发中心看看。”
研发中心是厂区内唯一一栋三层楼房,外墙刷着白灰,窗户宽大。一楼是实验室,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有些是从德国进口的,有些是老师傅们自己攒的。
卢润东走进一间挂着“材料实验室”牌子的房间。里面,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显微镜观察金属切片。
“卢先生!”为首的青年激动地站起来。他叫赵振华,清华大学毕业,后公费留学美国麻省理工,学的是冶金工程。去年卢润东通过宋子文的关系,把他“请”了回来。
“小赵,有什么新进展?”
“有!有大进展!”赵振华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灰黑色的金属锭,“您看,这是我们试制的新型合金钢。添加了铬和钼,硬度比普通钢材提高30%,韧性还更好!”
卢润东接过金属锭,沉甸甸的:“成本呢?”
“铬是西班牙人帮我们进口的,价格是高了点。”赵德声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们计算过,如果用这种钢做坦克装甲,厚度可以减少20%,整车重量能降下来,机动性就提高了。”
“值。”卢润东把金属锭还给青年,“继续研究,需要什么设备、什么原料,给你们厂长打报告,让他批。”
二楼是设计室。墙上贴满了图纸,桌上堆着厚厚的计算稿。十几个设计员趴在图板上,用丁字尺和三角板绘制着新车型的蓝图。铅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卢润东在一张图板前停下。上面画的是一辆六轮驱动的重型卡车,驾驶室后面设计了一个封闭的货厢。
“这是什么?”他问。
正在绘图的设计员抬起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短发,脸上有几粒雀斑:“卢先生,这是您上次提出的‘火箭发射车’。”
“你画的?”
“嗯。”姑娘脸红了,“我叫林秀英,交通大学机械系毕业的。”
卢润东仔细看了看图纸。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规范,一些细节设计甚至超越了这个时代。
“好样的。”他由衷赞叹,“咱们中国不缺人才,缺的是机会。小林,好好干,将来让你独当一面。”
林秀英的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从研发中心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厂区里依然有车间亮着灯——那是夜班工人在赶工。卢润东站在楼前的空地上,仰望星空。五月的夜空清澈,银河横贯天际,万千星辰如碎钻般闪烁。
江文远走到他身边:“卢先生,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有点想儿子了。”卢润东将烦恼压到心底里,顺嘴撒了个小谎。然后问道:“江厂长,你结婚了么?”
江文远愣了一下,笑了:“这个我可没那个时间。眼吧前您给安排的事儿,还忙不过来呢。”
两人都笑了。
“老江,”卢润东忽然正色道,“我给你交个底。最多一年,北边必有一场大战。到时候,咱们厂生产的每一辆车、每一台发动机,都可能决定战局的走向。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江文远也严肃起来:“卢先生放心。我江文远别的不敢说,但搞技术、抓生产,绝不含糊。只要原料供应得上,技术工人给足,我保证完成生产任务。”
“技术人员……”卢润东沉吟,“我让邓总再找他们想想办法。物资近期都会陆续到港。你把你急需的列个清单,需要什么,尽快报给邓总。”
“是!”
夜风渐凉。卢润东裹了裹外套:“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我还要去咸阳看飞机厂。”
第253章 巡视飞机制造厂
晨雾尚未散尽,车队已驶离武功。
卢润东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脑海里却还在回放着昨夜厂区里的景象——那轰鸣的机床、飞溅的焊花、工人们油污却坚毅的脸庞。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老电影的台词:“在这个国家,希望是最宝贵的东西。”
希望。是的,他在播种希望。
“卢先生,前面就是咸阳北塬了。”警卫员小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卢润东睁开眼。车窗外,地形已经从渭河平原过渡到渭北台塬。五月的关中,小麦正在灌浆,田野里一片青黄相接的波浪。偶尔能看到在田里灌溉的农人,动作也因为高温显得有气无力。
“今年的旱情,比去年还重?”卢润东问。
副驾驶座上的警卫班副班长高小犇回过头:“今年整个北方旱情比往年厉害得多,昨天咱们过渭河时,水位都下降了很多。还好咱们从前年开始修的水库、水渠和机井起了大作用,咱们控制的区域,庄稼最少都能保住七成收成。”
“其他地方呢?”
老吴沉默了半晌:“河北中北部、河南南部山区、山东半岛……有很多地方都饿死人了……”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良久,卢润东说:“到飞机厂,你去打电话问一下罗总,前段时间从沪上和天津港口卸下的几十船粮食都安排到哪儿了,然后把你了解到的情况跟他汇报一下。”
“是。”小高在本子上记下。
上了塬,飞机厂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整个厂区依塬而建,泾渭南北分流,远远就能看见厂区广场上猎猎飘扬的旗帜——那是护村队的队旗,红底上一颗黄色的大五角星。
车队行进到厂区门口,这里地势平坦开阔,远处能看见几座巨大的机库和长长的跑道,咸阳飞机制造厂终于到了。
厂区两边各驻扎着一个营,在物流、人员进出的两个大门口摆着几个街垒,旁边还建了几个重机枪观察哨塔。
大门口一个穿着飞行夹克、叼着烟斗的年青人靠在岗亭旁晒太阳。看见车队,他懒洋洋地举手示意停车。
“检查证件。”烟斗男吐了个烟圈。
“怎么是你啊,高队?”卢润东伸出右手,笑着问道,“他们几个人呢!”
高志航笑了笑握住卢润东的手:“都忙着呢,知道你要来就给我撵出来招呼你了!”
“咱们那批飞行员最近训练的咋样了?”卢润东笑道,“你这个大队长,可别告诉我你不知情?”
提到飞行员训练,高志航的眼里都放光了:“你知道么?这批人里面有十几个好苗子,学的飞快,估计再有俩月就可以上机了。”
“这么快?对了,咱们那些航空俱乐部里,你们哥仨最近看没看有合适当战斗机飞行员的好苗子?”卢润东拍拍他的肩膀,“走,带我看看咱们的飞机。”
走进厂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达八百米的混凝土跑道。跑道旁停着几十架飞机,有些是双翼的旧式教练机,有些则是单翼的新机型。
“那些老家伙是从奉天飞来的意大利二手货。”高志航指着双翼机,“用来培训新飞行员。这边几架新型教练机是咱们自己造的。”
他走到一架银灰色的单翼飞机前。这飞机线条流畅,机翼下挂着两个副油箱,机头装着一台星型发动机。
“按照美国p系列做了改进。”高志航像抚摸情人一样摸着机身,“发动机是美国普惠公司‘R-1340 was’的改进型,功率提高了15%;机翼加装了襟翼,起降性能更好;武器是两挺12.7毫米机枪,备弹八百发。”
“能飞多高?多快?”卢润东问。
“实用升限八千米,最大时速四百五十公里。”高志航的语气里带着骄傲,“上个月,咱们拉了个中队去蒙古北线飞了一圈,跟北苏的战斗机比过。那家伙!性能全面碾压啊!哈哈哈哈!”
正说着,天空中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三架飞机排成楔形编队从头顶掠过,然后做了一个漂亮的横滚动作。
“那是第二批学员在训练。”高志航抬头看着,“左边那架飞得最好的,叫刘粹刚,原东北讲武堂的,是个好苗子。右边那架……啧,飞得跟喝醉了似的,是杭州府来的一个公子哥。”
“公子哥?”卢润东挑眉。
“可不。”高志航嗤笑,“家里是做生意的,捐了一大笔钱给厂里,非要来学飞行。第一天上课就问‘飞机上能不能带留声机’,把我气得差点把他踹出去。”
卢润东笑了:“后来呢?”
“后来?”高志航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后来这小子不知怎么开了窍,玩命地练。别人练八个小时,他练十二个小时;别人周末休息,他抱着飞行手册啃。上个月第一次单飞,落地时起落架折断,飞机翻了,他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第一天,又爬进驾驶舱了。”
两人说话间,那三架飞机陆续降落。飞行员们跳出座舱,朝这边跑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精瘦的小伙子,皮肤黝黑,眼睛亮得像鹰。他就是刘粹刚,后来与高志航齐名的空军英雄。
“报告总教头!第三训练小队完成编队飞行训练,请指示!”
高志航回礼:“解散休息。刘粹刚,你过来。”
刘粹刚跑步过来,看见卢润东,愣了一下。
“这位是卢润东先生。”高志航介绍。
“卢先生好!”刘粹刚“啪”地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卢润东回礼,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不过二十出头,但眉宇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飞行夹克的袖口磨破了,用线粗糙地缝着;皮靴沾满油污,但擦得锃亮。
“飞得很好。”卢润东说,“学了多久了?”
“报告卢先生,加上在东北学的,共计七个月零三天!”
“想打仗吗?”
刘粹刚的眼睛更亮了:“想!做梦都想!”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学飞行,就是为了打鬼子!”
卢润东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有些伤痛,语言是苍白的。
这时,另外两个飞行员也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白白净净,穿着定制的高档飞行夹克,走路姿势有点吊儿郎当——这就是高志航说的那个杭州公子哥,叫虞天灏。
“卢先生好。”虞天灏随意地敬了个礼,目光却一直往停机坪那边瞟,“总教头,我申请下午加练特技动作,我感觉上次那个翻转动作做得还不够标准。”
高志航瞪了他一眼:“还加练?你上个月才摔断肋骨,医生说了,三个月内禁止高机动动作!”
“我好了!”虞天灏拍着胸脯,“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滚蛋!”高志航作势要踹他。
虞天灏嬉皮笑脸地躲开了,然后凑到卢润东身边:“卢先生,听说您跟宋部长很熟?能不能帮我捎个话,让我家老爷子给咱们捐点钱。咱们厂里那几架旧轰炸机的发动机该换了,老掉牙的英国货,飞起来跟拖拉机似的……”
第254章 学习、交流难
卢润东哭笑不得。这活宝,倒是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行了行了,发动机的事我来解决。”卢润东说,“你好好飞,别整天琢磨这些。”
“得令!”虞天灏笑嘻嘻地敬礼,跑开了。
高志航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这小子,真是……不过说真的,他有天赋。上次跟刘粹刚空中对抗,差点赢了。”
“差点?”
“嗯,最后时刻油料报警,主动退出。”高志航点了根烟,“他说‘好飞行员要懂得保存实力’,这话倒是在理。”
参观完停机坪,一行人朝生产车间走去。飞机厂的车间比汽车厂更加高大,因为要容纳整架飞机的装配。车间里分几个区域:机身组装区、机翼制造区、发动机调试区……卢润东在机身组装区停下了脚步。这里正在组装一架双发轰炸机,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用铆枪将铝制蒙皮固定在骨架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像一首工业交响曲。
一个德国工程师正在指导几个中国学徒。他说的德语学徒们听不懂,学徒们说的陕西话、河南话、东北话他也听不懂,双方比比划划,急得满头大汗。
卢润东走过去,对着操着一口徽南口音、晕头转向的德语翻译问道:“什么情况?你是听不懂这几个学徒的地方话,让后他们也听不懂你说的?”
“是的,先生!”翻译急得满头大汗却不得其法。
“他们几个之前培训有没有进行过拼音简化字培训?”卢润东狐疑般的看着高志航问道。
“都培训过,估计一着急就开始冒地方话了!”高志航扫视了一眼在场的翻译和学徒说道。
“这样吧,给现场做一个黑板,着急了直接画出来,让他们看着再慢慢解释。一开始上太大的量,他们不一定记得住。你给他们画出来,再拆解分析问题,他们反而能更快的理解记住。”卢润东看着高志航和技术翻译说道。
等翻译将卢润东的话翻译给德国工程师汉斯·施密特,他激动的转过头,对着卢润东说道:“先生!您的这个主意太棒了!我在教他们检查蒙皮张力,但他们总是理解不了‘均匀受力’的概念!”
高志航找人去尽快找个移动黑板过来,尽快用上。解决了这边的沟通问题卢润东一群人就出了生产车间,卢润东提出要看飞行员的培训课程。
高志航带着他们来到厂区西侧的一排平房——这里是理论教室和模拟训练室。
透过窗户,卢润东看见教室里坐满了学员。有穿着破旧军装的,那是原来的老兵;有穿着学生装的,那是各地大学投奔来的青年;甚至还有几个一身西装革履、带着蛤蟆镜的——那是飞行俱乐部找过来的富少。
讲台上,一个戴着眼镜的教员正在讲解空气动力学。他在黑板上画着气流图,用粉笔指着:“……所以当飞机迎角过大时,气流会从机翼上表面分离,导致升力急剧下降,这就是失速。失速后飞机会进入尾旋,非常危险……”
底下的学员们认真地做着笔记。纸张不够,有些人就用木板写字,写满了擦掉再写。
隔壁是模拟训练室。这里没有先进的飞行模拟器,只有几台用木头和自行车零件拼装的“训练椅”。学员坐在上面,手脚操纵着简陋的操纵杆和脚踏板,面前摆着一张画着仪表盘的硬纸板。
一个瘦小的学员正在练习“盲飞”——眼睛蒙着布,全靠感觉和教员的口令操纵。
“左转三十度……爬升……注意高度……好,改平……右转……”
学员的手在颤抖,额头上满是汗珠,但动作基本准确。高志航低声说:“这小子叫梁天成,河南逃荒来的。刚来时连左右都分不清,现在已经是同批学员里的尖子了。就是身体太弱,营养不良,高空飞行容易黑视。”
卢润东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从训练区出来,已是正午。厂区广播里响起开饭的号声,学员们从各个教室涌出,端着饭盒朝食堂跑去。
“老卢,一起吃个便饭?”高志航问。
“好。”
食堂比汽车厂的简陋得多,就是个大棚子,里面摆着长条桌椅。饭菜也简单:馒头米饭,白菜粉条炖猪肉,每人一个煮鸡蛋。
卢润东打好饭,找了个空位坐下。同桌的是几个年轻学员,看见他,都有些拘谨。
“都坐,吃饭。”卢润东端起碗,“你们都是哪里人?”
“我、我是奉天的……”
“我是河北保定……”
“我是晋省太原的……”
学员们七嘴八舌。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人,因为同一个梦想聚在这里:飞上蓝天,保卫祖国。
一个满脸稚气的学员,操着胶东半岛的口音小声问:“卢先生,咱……咱啥时候能真刀真枪地干?我黑间做梦都想开着飞机回山东,炸他娘的小鬼子!”
食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卢润东放下碗筷,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别着急,练好真功夫。我想,去山东半岛炸鬼子还得几年。若只是实战,我觉得一年多时间肯定会在东三省或者朝鲜半岛打响。这场战争不是我们想不想,如何想就能避免的。避不开,躲不掉。日本人占了朝鲜半岛,还想侵占东北,侵占全中国……”
“那我们……”另一个学员握紧了拳头,“我们能赢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卢润东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肯定能赢,为此付出的代价肯定也不会小。”他最终诚实地说,“日本为了这场蛇吞象的战争准备了一百多年的准备,他们不仅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有训练有素的军队,有航母,有成千上万架飞机。而咱们,一切都是从零开始,仅仅只有三年不到的准备。工业体系还未成型,因此我们比敌人更需要时间来建设。”
学员们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是——”卢润东的声音陡然提高,“咱们有许许多多的志士同仁,夜以继日的为此拼搏为此努力!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一起为此做出努力!”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食堂:“我们有不怕死的飞行员,有日夜赶工的工人,有省下口粮支援前线的农民!我们有四万万人!四万万不想当亡国奴的人!”
“日本人想灭亡中国?”卢润东冷笑,“那就让他们试试!用一年战胜不了他们,就用十年!愚公移山,无穷匮也!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中国就亡不了!”
食堂里死一般寂静。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
许多学员哭了,边哭边用力鼓掌。
高志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
第255章 产能与沟通障碍
下午,卢润东参加了飞机厂的领导班子会议。
会议室设在厂部二楼,陈设简单,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与会者除了秦国镛、章斌、高志航,还有几位关键人物:总工程师王助(波音第一任总工程师)、生产厂长巴玉藻(王助的好友)、质量监管部主任刘佐成(中国国内第一架飞机制造者)。
“……截至四月底,全厂共有职工三千七百八十二人,其中技术人员三百五十六人,飞行员学员五百四十四人。”巴玉藻汇报着数据,“月产能为:战斗机七架、轰炸机一架、教练机两架。但这个数字是在设备仍未满负荷运转、人员对设备不熟悉、对技术未彻底熟练、对质量要求完全把握的情况下达到的产能。”
“现在最大的瓶颈是技术人才、生产工程师、技术生产工人根本没办法跟上我们对生产的需求。”王助推了推眼镜,“现在咱们的生产设备、包括发动机生产能力、整机装配、原材料、仪表、无线电、轮胎,包括航空配套都很齐备……现在的问题全卡在咱们自己的工作能力上了,咱们如何通过干中学,才能达到德国工程师对我们工作能力的要求?”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卢润东静静听着,在本子上记录。
等大家说完,他开口:“关于人这个问题,你们之前有没有找邓总和教育部的李子洲同志沟通过相关问题?他们近期能不能帮你们解决……人才缺口或者增加精通普通话的德语翻译?还是说德国的工程师那边,与你们难以沟通?”
巴玉藻苦笑:“这事儿真赖不上人家德国工程师,人家讲的很卖力。但是咱们配备的翻译一着急就会冒乡音,咱们的技术工人又来自五湖四海,互相的乡音土话也听不懂。所有人在进厂之前我们都经过了为期三个月的普通话培训,那时岗位严重缺人,有很多人普通话拼音(南腔北调平卷舌音)都对不上都拉过来急用,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其实我挺小高说,您让在车间配备移动黑板,这个确实解决了我们的一部分问题。”
“这个困难得我们自己来解决,缺人只是一方面,年底回来一批留学生,咱们教育口那边应该还能挤出一千多培训完成的技术工人。但沟通交流这事情只能靠你们自己解决,发动所群众群策群力的解决问题。”卢润东斩钉截铁,“我就不相信,这点问题还能难住你们,难住大家。但是三年之内,我要看到你们完全吃透聂总拿来的所有技术图纸并解决相关问题;六年之内,我要求你们,将我们自己的自主设计、生产的涡喷战斗机。”
“六年?”王助倒吸一口凉气,“卢先生,那套图纸年初拿到手,就我们七八个人研究……我跟老巴、刘工三个人还有一堆管理和科研工作要做……”
“我们没有更多的战略缓冲时间了。”卢润东打断他还要说出口的理由,“日本人、北苏人、英法美三国不会给我们更多的时间。王厂长,我知道这很难,但再难也得做。这事儿,我只能拜托给您三位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巴玉藻忽然说:“卢先生你放心,我们会发动全职工将这些困难一一克服。”
“我相信你们可以的。”
会议又讨论了其他问题:飞行员训练大纲修订、地勤人员培训、机场建设规划……等散会时,天已经黑了。
卢润东走出办公楼,发现高志航在楼下等他。
“卢先生,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去哪?”
“机场。”
夜幕下的机场,别有一番景象。跑道两旁的指示灯亮着,像两条伸向远方的光带。机库里,地勤人员正在检修飞机,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高志航带着卢润东走到停机坪边缘,那里孤零零地停着一架老旧的战斗机——双翼,木质骨架,蒙皮已经破损。
“这是我飞过的第一架飞机。”高志航抚摸着机翼,“1925年,法国人卖给东北军的‘纽波特-17’。现在看,老掉牙了,但当年可是宝贝。雨亭老帅为了买这十二架飞机,花了二十万大洋。”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我第一次单飞就是用它。飞上天的时候,看着下面的山河,觉得自己像个神仙。那时候想,要是能一辈子飞,该多好。”
卢润东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后来,‘三军合并’……”高志航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接到命令,全部撤到陕省。我带着我的中队起飞,从奉天飞到咸阳。后来,我听说,东北的老百姓都被……大迁徙到甘陕蒙夏,我大约能猜到您为什么这么做。”
他转过身,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卢先生,我知道鬼子盯着大东北不是一天两天了。那群满清的遗老遗少给鬼子和北苏人当着洋买办,压榨……压榨着三千万东北同胞。”
卢润东理解那种远离乡土感觉。那不是到陌生地方的不适应,而是想念乡音乡土的孺慕之情。
“还好,您将两千多万东北乡亲安顿在巴彦淖尔,一路上安排人护佑着。送粮食、盖房子、照顾老人孩子过冬。您知道么?从去年初到这里的不适应,到空军的组建成立……让我们重新飞起来。”高志航深吸一口气,“诸多恩情,我高志航记在心里。但有句话,我今儿个必须说……”
“请讲。”
“现在的这些飞机太多的老旧故障机,数量不少,能持续使用的不多。”高志航一字一顿,“咱们的新式战斗机、轰炸机、运输机不知道在战争爆发之前能不能跟上我们飞行员的培训数量。”
“我知道。”卢润东说。
“您知道,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高志航的情绪有些激动,“意味着空战一旦打响咱们刚培养好的这批飞行员得用命去填!得用这些飞行员的命,去换时间,换空间!就像……就像扑火的飞蛾!”
夜风吹过机场,带着机油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狼嚎——渭北平原上还有狼。
良久,卢润东说:“高总队,你相信我吗?”
高志航愣了一下:“当然。”
“那我告诉你:在大规模战争爆发之前,咱们会有更多数量的新式战斗机;会有一种一对三十都不落下风的新式战机;会有能带六吨炸弹航程一千三百公里的轰炸机;会有雷达,能在一百二十公里外发现敌机;会有无线电导航,让飞机在黑夜和坏天气里也能出动。”
“这……可能吗?”
“必须能。”卢润东的语气无比坚定,“我们必须加班加点让它成为可能。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中国,为了四万万同胞。”
他指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营房:“那些学员,最大的二十五岁,最小的才十六岁。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北边来的大多数是灾荒家人没了跟着逃荒的来到这里,而南边来的有志青年都是有一个‘航空救国’的梦想。他们把自己最宝贵的青春、甚至生命,交给了我们。”
“我们有什么资格说‘不可能’?”
高志航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大五岁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追随他。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背景,而是因为他能让人们相信——相信明天会更好,相信牺牲值得,相信这个古老而苦难的民族,终将重新屹立。
“我明白了。”高志航立正敬礼,“老卢,我高志航在此立誓:只要还有一架飞机,还有一个飞行员,整个中国的天空,就不会属于侵略者!”
“对。”卢润东握住他的手,“这是属于我们的天空,神圣而不可侵犯。”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刻,一种超越上下级的信任和默契,在夜风中悄然建立。
离开机场时,卢润东忽然想起一件事:“高总队,那个叫梁天成的学员,营养不良的问题,得尽快解决。飞行员的身体就是战斗力,不能马虎。”
“已经在解决了。”高志航说,“秦司令从民部申请了牛奶粉、牛肉罐头等营养品,再加上每天送来的鸡蛋、羊奶。但梁天成底子太差,需要时间。”
卢润东轻声说道:“这个苗子,要保住。”
“嗯!”
远处,渭水滔滔,奔流不息。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支年轻的空军,正在暗夜中积蓄力量,等待黎明时分,鹰击长空。
第256章 抵达毛乌素
清晨时分,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纷纷扬扬地落在大地上。卢润东迎着朝阳踏上了前往高陵考察铁路列车制造及维修中心的路途。
历经一个多时辰的车程,终于抵达目的地。进入厂区后,卢润东随工作人员详尽了解了生产流程和技术工艺。一列列崭新的火车车头、车厢从无到有,渐次成型,并最终开赴全国各地新建好的铁路线及站点,载着人们奔赴远方。
正午时分,结束对铁路列车制造及维修中心的考察后,卢润东略作休憩并匆匆用了一顿餐。继而,他继续马不停蹄地驾车北行,向着延州、麟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渭北平原的丰饶在车窗外逐渐褪去,地势开始剧烈抬升。道路如一条灰蛇,在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上盘旋穿行。时而在百米高的塬顶疾驰,俯瞰下方深切的沟谷;时而又坠入谷底,两侧的土崖如巨墙般压迫而来。
“首长,前面就是金锁关了。”警卫班班长韩长福放慢车速,指向远处两山夹峙的隘口。
卢润东望向窗外。残破的关城矗立在晨雾中,城楼上新刷的白色标语在灰黄的背景中格外醒目:“禁止砍伐,植树锁土”。关前立着一座石碑,碑文依稀可辨:“唐贞观年间置关,控扼南北要冲。”
老赵将车停在关前休息。众人下车活动筋骨,卢润东走到石碑前,手指抚过斑驳的刻痕。石碑底部有新的凿刻痕迹,一行小字:“民国十九年春,耀州护村队重修此关。”
“过了这关,就是两个世界了。”向导老马蹲在路边抽烟,目光投向关外那片苍黄。
果然,车过关口,景象骤变。连绵的黄土高原如凝固的巨浪,从脚下一直涌向天边。
过了延州城,翻越横山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无垠的沙漠。沙是死寂的淡金色,在晨光中泛着冷漠的光泽。沙丘间偶尔可见灰黄的沙蒿,一阵狂风吹来,卷着沙粒与沙蒿吹向天空。风吹过,沙粒如雾般流动,在沟壑间形成一道道飘忽的沙帘。
“这就是毛乌素。”韩长福的声音在风沙中时断时续,“蒙语‘毛’是坏,‘乌素’是水。早年间可不是这样——听我爷爷说,光绪年间这儿还有湖泊,水鸟成群。后来开了荒,砍了树,沙子就来了……”
车队在沙海中艰难前行。轮胎时常陷进松软的沙地,众人不得不下车推车。沙粒无孔不入,钻进衣领、袖口,在牙缝间咯吱作响。正午时分,气温骤升,沙地表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的沙丘如海市蜃楼般晃动。
“还有多远?”卢润东用湿毛巾擦着脸——毛巾很快就被沙粒染黄。
“看见那片黑点了吗?”韩长福指着天际线,“那是沙柳林,治沙营就在林子后面。”
下午三时许,一片人造绿洲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用草方格固定的沙地,方格边长约一米,用麦草或芦苇纵横交错压入沙中,形成一片片规整的网格。网格内,沙柳、柠条、花棒等耐旱植物已经成活,泛着倔强的绿意。更远处,数十排简易房舍整齐排列,房前屋后竟有小片的菜畦,西红柿和辣椒的红色在黄沙中格外醒目。
营区大门是碗口粗的圆木搭建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厚重的松木板,上书八个朴拙的颜体字:“劳动改造,治沙立功”。两侧木柱上刻着对联:“昔日罪愆沙海涤,今朝功德绿洲存”。
哨兵穿着统一的灰布制服,臂章上不是常见的“护村队”,而是一个特殊的标志:下方是三道波浪代表沙丘,上方是一棵幼苗。看见车队,哨兵上前敬礼,动作标准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利落。
“请出示证件。”哨兵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磨砺过。
卢润东递上文件。哨兵仔细核对,目光在卢润东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首长,张总队在擂台大比武区。他交代,如果您来了,直接去那边。”
“擂台大比武区?”卢润东皱眉。
“是选拔区。”哨兵顿了顿,补充道,“张总队说,那里能看出真东西。”
在哨兵指引下,车队驶入营区。卢润东透过车窗仔细观察:营区规划出人意料地规整,以一条主干道为中轴,划分出生活区、生产区、训练区、办公区四大块。生活区内,身穿灰衣的治沙队员们正排队打饭,队伍整齐安静;生产区堆放着如山的治沙工具——成捆的麦草、沙柳枝条、铁锹、独轮车,还有几台简易的压草机;训练区传来整齐的号子声,一队队员正在练习擒拿格斗的基本式。
但越往营区深处走,氛围越显不同。寻常的劳作声、号令声渐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直到一片铁丝网围起的区域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约两个篮球场大小的沙地,沙地经过夯实,表面平整。中央用圆木和木板搭起一座擂台,离地一米有余,四周用草绳围出边界。擂台旁立着一根木杆,顶端飘着一面红旗,旗上用墨笔画着一只锐利的鹰眼。
擂台四周,黑压压围了上百人。这些人与外面那些排队打饭的队员截然不同——他们大多沉默站立,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野兽的气息。有人抱臂观望,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沙,还有人闭目养神,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擂台上。
擂台上,两个人正在对峙。
左侧是个彪形大汉,身高足有一米九,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各种伤疤:刀疤、枪疤、烙铁印……最醒目的是胸口一道斜贯的刀伤,从锁骨直到肋下,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他摆出军体拳的起手式,双拳紧握,指节咔咔作响。
右侧却是个瘦小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双手自然下垂,看上去毫无防备。但若细看,会发现他站的位置很微妙——正好在对手攻击范围的边缘,进可攻,退可守。
第257章 擂台大比武
“开始!”
裁判一声令下,彪形大汉如猛虎扑食般冲出,一记直拳直取对方面门。拳风呼啸,速度极快。
瘦小中年人却不闪不避,直到拳头离面门仅半尺时,才微微侧身。拳头擦着他的耳畔掠过,他甚至能感觉到拳风刮过脸颊的刺痛。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如毒蛇出洞,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大汉腋下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就那么轻轻一点。
大汉前冲的势头猛然一滞,整条右臂突然僵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瘦小中年人趁机一个低扫,脚踝精准地勾住对手脚后跟。二百多斤的壮汉轰然倒地,沙尘飞扬。
胜负已分。
台下爆发出混杂的声响——有喝彩,有嘘声,更多的是低声议论。几个穿制服的管理人员上台,搀扶起大汉。他的右臂软软垂着,像是失去了控制。
“那是雷彪,原晋绥军骑兵营长,因父母在介休开的杂货铺铺面被县长家的儿子霸占,并重伤其父母,后不治而亡,他一怒之下脱离队伍潜伏三个月才手刃仇人,进了吕梁山当了土匪。”一个声音在卢润东身侧响起,平静中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身上背着十七条人命,最轰动的是去年劫了孔祥熙侄子的车队,抢了三万大洋。被抓时,他一个人打伤了十二个警察。”
卢润东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他穿着一身军装,没戴帽子,板寸头,一双鹰隼般炯炯有神的双眼,在黝黑的脸上格外醒目,锐利、深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魂魄。
“熊大?”卢润东问。
“少爷。”男子咧嘴笑了,那随着发笑堆起的皱纹、法令纹更让他的笑容带了几分野性,“少爷,赶路辛苦了。”
说完一个熊抱把卢润东搂的差点窒息。卢润东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他松开,顺势一把握住张熊大的右手,一手搭在他背上。此时卢润东才感觉到熊大的手粗糙得像砂纸,虎口和指根处满是厚茧,虽握力极大,但控制得恰到好处。
“刚才那是……”卢润东看向擂台,瘦小中年人正安静地下台,接过旁人递来的水壶,小口啜饮。
“吴老六,河南鄢陵人,原是戏班武生,后来在嵩山少林寺下院当过几天挂单和尚。”张熊大如数家珍,“民国十六年,他们那闹蝗灾,县太爷的儿子强抢他妹妹,他夜里摸进县衙,用一根竹筷插穿了那纨绔的喉咙。逃亡三年,去年在潼关为同乡灾民出头被抓。”
“在潼关也用竹筷杀人?”
“那倒没有。”张熊大点头,“只不过他刚与我们的护村队起了冲突,就被几十条枪顶住了脑袋,哈哈哈!后来审讯时他说,这叫‘穿云箭’,练了二十年。我试过他,三米之内,飞针能穿三层牛皮。”
卢润东默然。这世道,把多少普通人逼成了绝世高手。
“那边的‘机关赛’更有意思。”张熊大指向擂台另一侧。
那里是一片复杂的障碍区:十米长的独木桥,碗口粗的圆木架在两米高的木架上,圆木表面被刨得光滑;独木桥下是沙坑,沙中埋着削尖的木桩;过了桥是三米高的板墙,墙面泼了桐油,滑不留手;墙后是二十米长的铁丝网通道,铁丝上挂着铃铛,触之即响;最后是一片“雷区”——沙地上画着方格,部分方格下埋着踏板,踩错就会弹出木棍袭击。
此刻,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障碍区中移动。
那是个少年,顶多十五六岁,赤着脚,只穿一条短裤,皮肤被晒成古铜色。他在独木桥上如履平地,脚步细碎而快速,重心压得极低。过沙坑时,他几乎脚不沾地,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木桩尖头。
攀爬板墙是最考验人的。墙面光滑,无处借力。少年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指在墙顶缝隙中一扣,腰腹发力,整个人如狸猫般翻了上去,全程不过三秒。
过铁丝网时,他没有像常人那样匍匐,而是侧身躺倒,用肩膀和脚跟交替发力,身体如蛇般扭动前进。每一次扭动都精确地避开带刺的铁丝,铃铛一声未响。
最后的“雷区”,他停了下来,蹲在地上仔细观察。沙地表面看似平整,但细看能发现些微差异——被翻动过的沙粒颜色略深,排列方向不同。少年伸出手指,轻轻拨开表层沙粒,露出下面埋着的踏板机关。他记下位置,然后如跳格子般在安全方格间跳跃通过。
终点处的计时员按下秒表:“两分零九秒!新纪录!”
少年没有欢呼,甚至没有表情。他走到场边,接过管理人员递来的粗瓷碗,小口喝水。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浅琥珀色,看人时不闪不避,带着野生动物般的纯粹和警惕。
“这孩子叫沙娃,没大名,是在沙漠里捡的。”张熊大的语气少见地温和,“发现他时,他正和一群狼分食黄羊。不会说话,只会嚎。养了大半年,现在能说简单的话,认字也快,尤其擅长记路——走过一遍的地方,三年都不会忘。”
“他选了哪组?”
“情报组。”张熊大说,“这孩子对危险有天生的直觉。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在环境中隐藏自己——在沙漠里,不会隐藏的猎物活不过三天。”
擂台上又打了几场。有蒙古摔跤手对阵河北戳脚门传人,有川军溃兵对阵两湖镖师。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场看似悬殊的对决:一个戴着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对阵一个满脸横肉、浑身刺青的壮汉。
“戴眼镜的叫陈默,燕京大学数学系毕业,父亲是天津聚丰银行经理。”张熊大低声介绍,“因为拒绝给段祺瑞的侄子做假账,父亲被陷害入狱,死在牢里。他逃亡途中,用一根铁尺捅死了追捕他的特务。被抓时,他身上带着十七本笔记,全是数学推导。”
“读书人也来打擂台?”
“他自己要求的。”张熊大意味深长,“他说,‘这个世道,书生也要有杀人的本事,不然保不住想保的东西’。”
擂台上,壮汉咆哮着扑来,拳头如雨点般砸下。陈默却不硬接,只是不断后退、侧闪,同时观察对手的动作规律。三十秒后,他突然切入对方中门,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在对方肘、腕、肩几个关节处一捏一拧。
壮汉惨叫一声,整条手臂以怪异的角度扭曲,单膝跪地。
“关节技。”张熊大点头,“他自己看书琢磨的,说是‘基于人体力学的最优化攻击路径’。”
卢润东看着那个扶正眼镜、安静下台的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时代,连最该远离暴力的知识分子,也被逼得研究杀人之术。
选拔持续到日头西斜。当最后一名挑战者完成机关赛后,张熊大跳上擂台。
“今日选拔到此为止!”他的声音洪亮,压过了场内的嘈杂,“念到名字的出列:雷彪、吴老六、陈默、沙娃、赵铁头、马三鞭……”
一共三十七人被点名。他们从人群中走出,站成一排。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有凶悍的,有阴沉的,有木讷的,但眼中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坚硬,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明日辰时,到办公楼报到!”张熊大扫视众人,“没选中的,回各自大队继续劳动。记住,三个月后还有机会!”
第258章 自我拯救
人群渐渐散去。治沙队员们排着队返回营房,被选中的三十七人被单独带往另一个方向。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色的沙地上,如一行倔强的胡杨。
卢润东和张熊大走向营区中心的办公楼。那是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建筑,在这片土坯房和帐篷的海洋中显得格外醒目。楼前种着一排沙枣树,此时正值花期,淡黄色的小花散发出苦涩的清香。
“少爷,我知道您定然心中有许多疑问,先喝杯热茶暖和暖和,我给您慢慢解释。”张熊大推开办公室的门。
房间陈设简朴到近乎简陋:一张厚重的柏木桌,几把榆木椅,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毛乌素沙区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红色三角代表治沙作业点,蓝色圆圈代表水源地,黑色虚线表示已完成道路,绿色区域是已固定的沙地……
“先不忙活了,给我说说治沙的进展。”卢润东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张熊大闻声将刚盛满水的铁水壶放在火炉上,拿过一个陶制茶杯放好让人从家里捎来的茶叶,而后转身从文件柜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台账,摊开在桌上:“截至四月三十日,全中心共有治沙队员一百三十四万八千七百五十三人,分属一百五十个大队,这些人多数是陕甘宁、晋绥、东北三省牢狱内的犯人,聚村时护村队新抓的土匪、恶霸、地痞、流氓、欺凌乡邻的盲流以及横行乡里罔顾人命的村霸、恶绅家属,当然也有因抵抗上面这些人手里出了人命的英雄好汉。完成草方格固沙三十二万六千亩,种植沙柳、柠条、花棒等耐旱植物五万六千亩,打深井七十七眼,修建蓄水池三十三个,开挖引水渠八十四条,总长五百二十七里。”
他翻过一页,声音低沉了些:“去冬今春,因水土不服及伤病死亡二百七十四人,主要死亡原因都是呼吸类疾病引起的急性衰竭和肺部感染。还好咱们的医生、药品和营养品储备一直很充足,即便如此每月仍有十几号人不治身亡。有时候我真搞不清楚,都是北方人为啥适应能力差别这么大呢?”
“会不会是因为劳动强度过大呢?”
“应该不会。咱们规定每日劳作六个时辰,且都避开沙漠正午高温。”张熊大又翻开一本日志,“每半月休两日,每月底都有疾病检查,而且驻扎地卫生条件咱们都有强制要求。重体力工种轮换,病弱者安排轻活或休沐。按您定的规矩,完成定额有奖励——或是加餐,或是记功,或是折算减刑。”
卢润东点头,继续问:“转正和减刑的情况?”
张熊大的表情明朗了些:“目前已有五千四百余人转为‘治沙工人’,享受基本工资和探亲假。其中三百七十一人因治沙立功,获得减刑,最早的一批今年秋天就能释放。”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让卢润东意外的数字:“更关键的是,有超过一万两千人——大部分是轻刑犯——主动申请刑满后留在这里,继续治沙工作。”
“为什么?”卢润东确实不解。
张熊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去火炉前拿起烧开的水壶,先给卢润东将茶泡上。再走到窗前,推开木窗。晚风涌入,带着沙枣花的苦香和远处营地的炊烟味。
“少爷,您听。”
卢润东侧耳倾听。风声中,隐约传来歌声,粗犷、苍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走西口哎泪蛋蛋流,一步三回头……哥哥我治沙不回头,要把那黄沙变绿洲……妹妹你莫要愁,沙枣开花香满沟……等到那沙漠变良田,哥哥赶着毛驴接你走……”
歌声来自不同的方向,此起彼伏,渐渐汇聚成一种低沉的和声。那是千百个喉咙共同发出的声音,在暮色中的沙海里回荡。
“这些人,”张熊大转过身,脸上如同沟壑的纹路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柔和,“在外面,他们是逃犯、是土匪、是贼、是‘乱民’。但在毛乌素,他们第一次尝到了‘被当人看’的滋味——能吃饱,能穿暖,病了有药,干活出色了有人夸,认字快了有奖励。”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沙粒般实在:“去年秋天,第三大队固定了一片五百亩的沙地,第二年春天,沙地上长出了第一片草。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跪在草甸上哭得像孩子。他们说,这辈子第一次做了件‘能让后人记得’的事。”
窗外,营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片曾被遗弃的沙海中,数千点灯火如星辰坠落,勾勒出一个倔强生存的轮廓。
卢润东走到窗前,久久不语。前世他看过太多关于劳改营的黑暗记载,但眼前的景象,颠覆了他许多预设。这不是简单的“劳动改造”,而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社会实验——如何在绝境中重塑人,如何将破坏力转化为建设力。
“熊大,”他终于开口,“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
张熊大腼腆的笑了,毕竟这可是少爷头一次当着面夸他。熊大的笑容里擦去了沙漠里磨砺出的野性,却堆起了更多发自内心的温暖:“都是按您规划的方案施工。对了,说到施工方案。你赶紧喝点热水暖暖身子。”说完赶紧关上窗户。
夜色渐深,两人又讨论了营区管理、人员培训、物资调配等具体事务。直到油灯添了第三次油,张熊大才想起安排好自家少爷的住宿。
所谓的招待所,其实是办公室旁的一间独立土坯房,比普通营房稍宽敞些。屋内一炕一桌一椅,炕上铺着新鲜的麦草,散发着干燥的香气。窗户糊着厚厚的毛头纸,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透亮。
张熊大离开后,卢润东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白天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现:雷彪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吴老六那轻描淡写的一指,陈默扶眼镜时手指的颤抖,沙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第259章 灵魂救赎
这些人,这些被时代抛弃、被社会唾弃的边缘人,正在这片沙漠中被重新锻造。他们将组成一支特殊的队伍,执行那些最黑暗、最危险、最不能见光的任务。他们会进入集团军侦察部队,或潜入敌后窃取情报、用各种手段进行暗杀,也会远赴海外,去配合组织做一些“必要”之事。
而卢润东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足够强大且完全信任的理由。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甚至不单纯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证明?还是为了某种更虚无缥缈的东西——尊严?价值?归属?不,这更像一场灵魂的自我救赎。
窗外,毛乌素的夜风永不止息。它卷起沙粒,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密而坚韧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拳头在敲击。
在这片被遗忘的沙海深处,一些被遗忘的灵魂,正在黄沙与白月之间,寻找重生的可能。
为了一个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年代。
晨光初露,毛乌素的沙海还沉浸在靛蓝色的暗影中。卢润东在雄鸡的啼鸣中醒来——营区里竟然养了鸡,这让他有些意外。推开房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沙枣花苦涩的香气和远处骆驼刺燃烧的烟火味。
营区已经苏醒。一队队治沙队员在晨雾中集合,灰布制服在微光中连成一片灰色的波浪。他们按大队排列,每队约二百人,由队长点名、分配任务。没有鞭打,没有呵斥,只有简短的命令和应答。
“第一大队,今日任务:北三区草方格铺设,定额三十亩!第二大队,沙柳扦插,西七区,二十五亩!第三大队,引水渠清淤,东渠段……”
卢润东站在办公室前的沙枣树下,静静观察。张熊大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两个夹着咸菜的三合面窝头(面粉、玉米面、荞麦面),递给他一个。
“每日卯时三刻起床,辰时出工,午时三刻休息一个时辰,酉时收工。”张熊大咬了口窝头,含糊地说,“晚上有识字班、技术课,自愿参加。每月初一、十五休息,可以洗衣、写信、探亲,如果有亲可探的话。”
“识字班参加的人多吗?”卢润东问。窝头粗糙,但麦香扎实。
“那可太多了。”张熊大眼中闪过欣慰,“刚开始大家都不适应,觉得太过疲累。俩月之后便陆陆续续有几十人来,现在每晚最少有四五千人。准备的三十几个教室不够用,来时的人就蹲在教室外的沙地上,就着灯光在沙地上划字。有些人手笨,捏不住笔的人,就只能站在室外用树枝在地上写。您知道学简体字最老的学生多大吗?六十二,原是个老秀才,学人摆摊算卦骗人就拘押进来的。现在他已经当起了教师,负责一个教室的学生教学,每晚负责教百十人认字呢。”
正说着,队伍开始移动。治沙队员们扛着工具——铁锹、草捆、扁担、柳条筐——如一条灰色的长龙,向着沙漠深处蜿蜒而去。
卢润东决定跟去看看。
北三区在营区以北五里,是一片新开辟的治沙区。这里的沙丘还保持着原始状态,沙粒细如面粉,风起时漫天飞扬。
第一大队的队员们已经展开作业。他们四人一组:一人用铁锹在沙地上划出方格线,一人将成捆的麦草均匀铺在线内,另外两人用特制的木槌将草秸垂直砸入沙中,深约二十公分,露出地面十公分左右。
“沙草方格交互固沙法,一部分是治沙方案里写的,其余的都是他们治沙之余做的改进。”张熊大蹲下身,抓起一把沙,“您看,麦草纵横交错,沙袋在外围形成网格,既能降低风速,又能截留沙粒。草秸腐烂后还能增加土壤有机质,为后续种植打基础。”
卢润东仔细观察。这个时代能有如此科学的治沙方法,实属不易。队员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显然已经形成了一套高效的作业流程。
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投入。
在作业区边缘,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动作明显拖沓。他划的线歪歪扭扭,铺草时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被木槌砸到手。队长走过来,皱眉看着。
“孙耀祖,怎么回事?”被叫做孙耀祖的男人抬起头。他四十多岁,脸很白——在这群古铜色的人群中格外显眼,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虽然现在沾满了沙土。
“队长,我这腰……老毛病又犯了。”他揉着后腰,表情痛苦。
队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腰疼?行,那你去后勤组,帮厨,揉面去。那儿坐着干活,不费腰。”
孙耀祖脸色一变:“我、我还是在这儿吧,慢慢干……”
“让你去就去!”队长声音一沉,“后勤组今天要做两千人的饭,正缺人手。怎么,看不起揉面的活?”
周围几个队员停下手中的活,冷眼看着。有人嗤笑一声:“孙大少爷这是嫌累呢。”
孙耀祖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最终低下头,跟着队长走了。
“那是孙耀祖,原保定府的洋人买办,会说五国话。”张熊大低声说,“因为帮日本人给段祺瑞卖军火,结果事情曝露被燕赵义士追杀,才逃到陕北,没想到我们的护村队查出来,送到这里来治沙。刚来时闹绝食,说‘宁死不做苦力’。后来饿晕了,灌了米汤才活过来。”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至少不敢公开闹事。”张熊大冷笑,“但他心里还是不服,总觉得高人一等。这种人,得用特别的方法治。”
卢润东继续在作业区巡视。在另一组,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个五人小组——通常都是四人一组,但这组多了一个人。多出来的是个独臂的中年汉子,他只有左手,右手从肘部截断。他没法用铁锹,也没法抡木槌,就专门负责整理草捆。他用左臂和残存的右肘夹住草捆,一根根抽出来,理顺,递给铺草的队员。
他的动作很慢,但极其认真。每一根草秸都捋得笔直,摆放得整整齐齐。汗水从他额头滚落,滴在沙地上,瞬间被吸收。
“他叫李铁柱,山东济南人。”张熊大的声音低沉下来,“前年‘五三惨案’发生后,他带三个兄弟,砍了十七个准备杀人的鬼子,自己右臂被鬼子小队的机枪打碎。后来被兄弟仨连夜晚抬出济南,后来所幸止血及时才性命无碍,只是丢了条臂膀。他四人流落到山西,为了活命偷了地主家的粮食,被抓了。判了三年。”
卢润东走近时,听到李铁柱正在跟铺草的年轻队员说话。“大栓子,草要铺匀,不能一边厚一边薄。你看,这儿缺了一绺,风就从这儿钻空子。”他用残臂指点着,“治沙就像打仗,阵线不能有缺口。”
叫大栓子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满脸迷茫,只是用力点头按着他说的干着活:“我记住了!您放心吧,李哥!”
“还有你,崔二牛,砸槌的时候要垂直,歪了草立不住。”李铁柱转向另一个队员,“手腕用力,不是胳膊用力。对,就这样。”
第260章 梭梭树
这个独臂的汉子,竟成了这个小组的实际指挥者。
午时休息的号角响起。队员们放下工具,聚到几棵沙枣树下。后勤组送来了午饭:高粱米饭,咸菜,每人一碗菜汤,汤里居然漂着几片肥肉。
孙耀祖也在送饭的队伍里。他系着围裙,满脸不情愿地分发食物。轮到李铁柱时,孙耀祖舀汤的手顿了一下——他舀了满满一勺,肉片比别人的都多。
李铁柱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孙耀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孙耀祖的脸又红了,这次是羞愧的红。
吃饭时,卢润东坐在队员们中间。起初大家有些拘谨,但看他吃得香,慢慢就放开了。
“卢先生,您是说您还去过美国?”一个年轻队员好奇地问。
“对,去过一回。”
“美国……有沙漠么?他们也会这般治理沙漠吗?”
卢润东笑了:“美国西部也有沙漠,除了美国,在咱们西边也还有几个很大的沙漠,再往西的海边也有,甚至非洲撒哈拉……。”
“这么多沙漠?”队员们瞪大了眼睛。
“对!只不过他们都只会适应沙漠气候,而不会亲手去改变沙漠、改造沙漠。”卢润东描述着,“只有咱们的祖宗不但会利用自然,也会治理。”
队员们听得入神,眼中闪着向往的光。李铁柱忽然开口:“您是说大禹治水么?”
“是啊。”卢润东斩钉截铁,“不但有大禹治水,还有愚公移山、女娲补天。”
“确实……”李铁柱喃喃重复,独臂不自觉地握紧了,“您觉得,咱们真能将这片沙漠治理成一片绿洲么?”
卢润东站起身,指向远方:“我记得愚公移山记里面说,愚公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我相信不远的未来,这里不但会有树,有草,有庄稼,有村庄。”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张张被风沙雕刻的脸:“届时,我要让整个毛乌素,从‘坏水’变回‘好水’,让这儿能养人,能活人,能让子孙后代不用再逃荒。”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沙丘的呜咽声。
然后,不知谁先开始鼓掌。掌声起初稀疏,很快连成一片,如闷雷滚过沙海。许多队员的眼睛湿了,他们用力鼓掌,像是要把所有的希望都拍进这片土地。
孙耀祖站在人群边缘,呆呆地看着。他的手掌动了动,最终没有拍在一起。
下午,卢润东去了另一个作业区——沙柳扦插区。
这里的景象更加艰苦。队员们要在流动沙丘的背风坡扦插沙柳枝条。沙丘松软,踩上去就陷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体力。
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这里:陈默,那个戴着黑框圆陀眼镜,跟在李子洲先生身后的数学系学生。
他没有做扦插的体力活,而是拿着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在沙丘间奔走、测量、记录。偶尔蹲下来,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推演着什么。
“他在做什么?”卢润东问陪同的大队长。
“陈技术员在优化扦插方案。”大队长眼中满是敬佩,“他说原来的扦插密度不科学,太密了争水争肥,太稀了固沙效果差。他在算一个‘最优密度’,还要考虑风向、坡度、沙粒粗细……”
卢润东走近时,陈默正全神贯注地计算,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沙地上写满了微分方程和矩阵,符号工整得如同印刷。
“陈默。”卢润东轻声唤道。
陈默猛然抬头,看见卢润东,慌忙站起来,眼镜差点滑落:“卢、卢先生!”
“不用紧张。”卢润东蹲下身,看着那些算式,“你在算什么?”
陈默的眼睛亮了,那是学者谈到专业时的光芒:“我在建立沙丘运动的数学模型。通过测量沙粒粒径分布、风速风向数据、坡度角度,可以预测沙丘移动的速度和方向。然后根据预测,优化固沙工程的布局——在沙丘前进路径上重点布防,可以事半功倍。”
他越说越快,手指在算式上滑动:“您看,这是Navier-Stokes方程的简化形式,描述流体运动——沙粒在风中其实是一种特殊流体。这是输沙率公式,这是堆积角计算……”
卢润东虽然前世是个工科大专生,但也只能听懂些许。他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些知识,你从哪儿学的?”
陈默的表情黯淡下来:“燕京大学图书馆,我在那里泡了三年。本来想出国留学学水利工程,学成回来好治理黄河……后来父亲出事,就……”
他没有说下去。
“现在你在治沙,也是治理土地。”卢润东拍拍他的肩膀,“你的学问,在这里能救活千万亩土地,能养活成千上万人。这比什么博士学位都有价值。”
陈默愣住,嘴唇颤抖着,最终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卢先生。我会把这儿当成我的实验室,我的论文,就写在这片沙地上。”
离开时,卢润东对大队长说:“给陈默配两个助手,他要什么测量工具,尽量满足。他的研究成果,要整理成册,在其他治沙区推广。另外,必须派人看着他,便让他太劳累,且必须按时吃饭,补充好营养。这么一个未来的数学家,不能让他折在沙漠里。”
“是!”
傍晚收工前,卢润东去了最边远的一个作业点——那里在尝试种植一种新的耐旱植物:梭梭。
梭梭是沙漠真正的勇士,根系能深入地下十几米寻找水源,枝条可以喂骆驼,根部能寄生名贵药材肉苁蓉。但梭梭种子极小,发芽率低,人工种植难度很大。
负责这个试验点的是个老人,姓胡,就是张熊大说的那个风水先生。他七十多岁了,背很驼,但眼睛很亮。此刻他正趴在地上,用放大镜观察刚出土的梭梭幼苗。
“胡先生。”卢润东蹲下身。
老胡抬起头,看见卢润东,不慌不忙地起身作揖:“卢先生,有失远迎。”
他的举止还保留着旧文人的风度,虽然衣服破旧,手上沾满泥土。
“梭梭长得怎么样?”
“难。”老胡摇头,“种子太小,一场风就吹没了。发芽了也难活,太阳一晒就干死。试了三百穴,只活了七棵。”
他指着沙地上几点倔强的绿色,语气却充满希望:“但这七棵活了,就说明能成。我琢磨着,得先育苗,苗长壮了再移栽。还要选地方——梭梭喜阴,得种在沙丘背阴面,或者有其他植物遮阴的地方。”
卢润东注意到,老胡选的点都很特别:要么在两座沙丘之间的洼地,要么在枯死的胡杨树下,要么在岩石背阴处。
第261章 风水堪舆
“您这……不会是在看风水吧?”卢润东半开玩笑地问。
老胡却认真点头:“风水风水,无非是风和水。治沙也是治风治水。我观此地地势,北高南低,风从北来,所以北坡要重点设防;地下水脉,从西北向东南流,所以打井要在东南方向打……”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已经脆裂,用油纸仔细包着。“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堪舆秘要》,里面有不少看地形、找水源的法子。我对照着现代地质知识,发现很多是相通的。”
卢润东接过书,小心翻开。书是手抄本,字迹工整,配有精细的地形图。除了风水理论,还有大量关于土壤、植被、气候的实践经验记录。
“这是宝贝。”卢润东郑重地将书还给他,“胡先生,我想请您做一件事。”
“请讲。”
“把您这本书,还有您毕生所学,整理出来。用现代人能看懂的语言,配上图,编成一本《治沙要诀》。将来每个治沙队员都要学,都要懂。”
老胡的手颤抖了,眼中泛起泪光:“卢先生,我……我是个罪人……”
“在这里劳动改造的人,都是在赎罪。”卢润东握住老人枯瘦的手,“但赎罪的方式有很多种。您用您的学问治理这片沙海,救活这片土地,就是最大的功德。这比烧香拜佛,更对得起祖宗。”
老人哭了,泪水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纵横:“我……我一定编出来!把我胡家七代人的心血,都编进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沙海上,每一粒沙都像在燃烧。收工的号角响起,队员们扛着工具,拖着疲惫但坚定的步伐,返回营区。
卢润东站在沙丘上,看着这支灰色的队伍。他们中有杀人犯,有小偷,有贪官,有书生,有老兵,有农民……每个人都背负着不同的罪孽和伤痛。
但此刻,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与黄沙搏斗,从死神手中抢夺土地。
也许,这就是救赎的真正含义——不是跪在神佛前忏悔,而是用双手,一寸一寸地修复被自己或他人破坏的世界。
“少爷,该回去了。”张熊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卢润东转身,忽然问:“熊大,你相信这些人能真正改造好吗?”
张熊大沉默了片刻,指着远方的沙丘:“您看那沙。单个的沙粒,风一吹就跑了。但千千万万沙粒聚在一起,用草方格固定住,就能长草,能固沙,能变成土地。”
“人也是一样。”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远去的背影,“单个的人,可能有各种毛病。但千千万万人聚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奋斗,就能产生奇迹。”
“那目标是什么?”
“活着。”张熊大简单地说,“有尊严地活着,让子孙后代也能有尊严地活着。”
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出现在东方的天幕上。
在这片曾被诅咒的沙海上,希望如沙枣花般苦涩而倔强地绽放。
子夜时分,营区东南角的秘密训练场灯火通明。
这里与白日的治沙作业区截然不同——铁丝网加高到三米,顶端缠着带刺的铁蒺藜;了望塔上的哨兵配备着德制毛瑟步枪,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场地内,各种训练设施在煤气灯的惨白光芒中投下狰狞的影子:攀岩墙、泥潭、铁丝网阵、射击靶场,甚至还有一段仿造的城墙和壕沟。
三十七名选拔者列队站立。他们换上了统一的黑色训练服,脚蹬胶底布鞋,在夜风中如一群静默的雕像。
张熊大站在队列前,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像一道深深的刻痕。他身旁站着三个人:瞿霜,被紧急从教育部调来做几天政治委员;吴老六,被任命为格斗总教官,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还有一个德国人,汉斯·冯·施陶芬贝格,原普鲁士军官,一战后退伍,被卢润东用重金挖来教授特种侦查作战。
卢润东站在阴影处,默默观察。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这支即将成型的特殊队伍。
“从今天起,你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张熊大的声音冰冷如铁,“你们过往的一切——荣耀、耻辱、恩怨、牵挂,全部留在这道铁丝网外面。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战士。只有一个任务:学习如何在黑暗中最有效地杀伤敌人,保存自己。”
队列纹丝不动,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剥离了社会身份、回归生命本能的野性目光。
“编号规则:擂台赛前十名,编号‘狼’组,从狼一到狼十,全部编入第一集团军第一特种侦查警卫团做教官;机关赛前十名,编号‘狐’组,从狐一到狐十,全部调入特务总队全部外派单独执行消息探查任务;综合评定前十七名,编号‘影’组,从影一到影十七,全部调入特务总队外出潜行地下执行特殊任务。”张熊大开始点名,“狼一,雷彪!”
“到!”雷彪向前一步,声如洪钟。这个曾经的土匪头子,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狐一,沙娃!”
沙娃出列,依旧赤着脚。他的动作轻如狸猫,落地无声。
“影一,陶儒呈!”
陶儒呈轻轻一弹儒服上的灰尘,站得笔直。这个书生的气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冰冷的计算感。
点名完毕,瞿霜走上前。这个看上去文弱的书生,开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恨这个世道,恨那些把你们逼到这里的人。但我要告诉你们,仇恨是最低级的动力,它会蒙蔽你的眼睛,让你变成只会撕咬的野兽。”
他缓缓走过队列,目光与每个人对视:“我们要做的,不是野兽,是战士。战士需要知道为何而战!不是为了私仇,不是为了钱财,是为了让这个国家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不用再经历你们经历过的苦难。”
队列中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拳头。
“从今晚开始,每晚两个时辰的政治课。我们要学历史,学这个国家怎么走到今天;学阶级,学为什么有人朱门酒肉臭,有人路有冻死骨;学理想,学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世界该是什么样子。”
瞿霜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有人会说,这些都是空话。那我告诉你们,在这里流下的每一滴汗,学到的每一个杀敌本领,将来都会变成砸碎那个旧世界的铁锤。你们不是在赎罪,你们是在参与一场最伟大的革命。”
“现在,有人要退出吗?”
无人应答。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夜风呼啸。
“好。”瞿霜点头,“记住今晚的选择。这条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
接下来是吴老六的格斗课。这个瘦小的道士站在场地中央,示意雷彪出列。
“用你最狠的招式,攻击我。”吴老六的声音平静无波。
雷彪咧嘴笑了,眼中闪过凶光。他猛扑上前,拳头带着风声直取面门。这一拳若打实,足以击碎头骨。
吴老六没有躲。在拳头即将触面的一刹那,他微微侧头,同时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雷彪肘关节内侧轻轻一点。
雷彪的整条手臂如遭电击,瞬间麻木。吴老六顺势一带,这个二百多斤的壮汉如破麻袋般摔倒在地,扬起一片沙尘。
“看到了吗?”吴老六看着震惊的众人,“杀人不需要蛮力,只需要知道人身上三十六个致命穴,七十二个致残点。一根筷子,一根针,甚至一根手指,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轻轻一点,就够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摊开。里面是几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认穴、打穴、针法。学好了,三米之内,无人能近身;学精了,一根针就能让人昏睡三天,或者当场毙命。”
队伍中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这些见惯血腥的汉子,第一次意识到杀人的艺术可以如此精致、如此……优雅。
第262章 阶级冲突
最后是德国教官汉斯。这个高大的普鲁士人留着整齐的八字胡,操着生硬的中文:
“在西方,我们有一句话: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但特种作战不同,它是战争的精华,是手术刀,是毒药,是黑暗中无声的匕首。”
他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带消音器的手枪、可拆卸的狙击步枪、匕首、钢丝、毒药胶囊、微型相机……
“你们要学的,不是如何在战场上与敌人正面交锋,而是如何渗透、侦察、破坏、暗杀、制造混乱。”汉斯拿起一把匕首,“这把刀,从第三根肋骨下方四十五度角插入,可以避开所有重要脏器,让目标在三十秒内失血而死,且发不出声音。”
他扫视众人:“你们会成为幽灵,成为噩梦,成为敌人最恐惧的存在。但代价是——你们将永远生活在阴影中,没有荣誉,没有勋章,甚至死后墓碑上都不能刻真名。”
“现在,”汉斯放下匕首,“告诉我,你们害怕吗?”
“不怕!”三十七人齐声回答,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训练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治沙营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双重生活。
白天,选拔者们依然要参加劳动——这是卢润东定下的铁律:“不能脱离群众,不能忘记初心。”他们和普通队员一起铺设草方格、扦插沙柳、开挖水渠。汗水浸透衣衫,沙粒磨破手掌。
但到了夜晚,他们便化身成另一种存在。
射击场上,枪声在消音器的抑制下变成沉闷的“噗噗”声。陈默趴在沙地上,调整着狙击步枪的标尺。这个书生握枪的手很稳,呼吸均匀。
“风向,东南,风速三级,距离三百二十米。”他低声报出数据,扣动扳机。三百米外的靶子应声而倒,正中红心。
“好!”汉斯点头,“记住,狙击手不是杀手,是战略家。一颗子弹,有时能改变一场战役。”
格斗场内,吴老六正在教授穴位知识。他让沙娃当模特,在那个瘦小的身体上标注出一个个红点。
“这是太阳穴,重击可致死;这是膻中穴,重击可致心脏骤停;这是章门穴,重击可致肝脾破裂……”每指一处,沙娃就微微点头,琥珀色的眼睛牢牢记住位置。
沙娃学得最快。这个被狼养大的孩子,对人体脆弱处的直觉近乎野兽。第三天,他就能闭着眼睛,用手指精确点出吴老六说的任何一个穴位。
政治课上,瞿霜的讲述则引发激烈的思想碰撞。
“……所以,地主剥削农民,资本家剥削工人,帝国主义剥削殖民地。这就是阶级社会的本质。”瞿霜在黑板上画出金字塔状的阶级结构图。
孙耀祖,他在选拔中勉强入选,编号“影十五”。突然举手:“瞿先生,按您的说法,我曾经是鬼子的买办,是剥削阶级。那我在这里劳动改造,就是应该的?”
这个问题很尖锐。所有人都看向瞿霜。
瞿霜推了推眼镜:“孙耀祖,你替日本人倒卖战略物资,是帮助帝国主义搅乱中国。这是事实。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生在贫农家,你会有机会学五国语言吗?你会成为买办吗?”
孙耀祖愣住了。
“阶级出身不是原罪,但利用阶级特权剥削他人,就是罪。”瞿霜的声音温和但坚定,“你现在在这里,不是在为你曾经犯过的罪孽买单,而是在寻找一条新的路。一条不靠剥削、不靠出卖国家利益也能活出人样的路。”
雷彪粗声粗气地问:“那俺呢?俺是土匪,杀过人,抢过钱。按你们的说法,俺是阶级敌人?”
“你是被旧社会逼成土匪的。”瞿霜看向他,“如果你家有地种,有饭吃,你会去当土匪吗?如果你受伤了有药治,退伍了有安置,你会去抢吗?旧社会把人逼成鬼,我们要做的,是把鬼重新变成人。”
雷彪低下头,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肩膀在微微颤抖。
最令人意外的是李铁柱的转变。这个独臂‘老兵’,原本只是因为“表现好”被选入,编号“影七”。但在政治课上,他总是最认真听讲的那个,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一天晚上课后,他找到瞿霜。
“瞿先生,您说的那个没有剥削的社会……真能实现吗?”
“能。”瞿霜斩钉截铁,“但需要流血流汗,需要牺牲。就像治沙,一寸一寸地治理,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三代人。”
李铁柱独臂握拳:“那……算我一个。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能为那个新社会铺一块砖,值了。”
然而,改造之路绝非一帆风顺。
半个月后的深夜,一场暴风雨般的冲突爆发了。
起因是孙耀祖在格斗训练中再次偷懒。当吴老六要求两人一组练习擒拿时,他借口腰疼,坐在场边休息。
雷彪看不下去了。这个直性子的汉子走过去,一把揪住孙耀祖的衣领:“起来!大家都在练,就你特殊?”
孙耀祖挣扎着:“放手!你一个土匪,也配管我?”
这句话点燃了炸药桶。
雷彪眼睛瞬间充血:“土匪?老子当土匪是被逼的!你呢?舔日本人的屁股,卖国求荣,你连土匪都不如!”
两人扭打在一起。周围的队员想要拉开,但雷彪已经打红了眼,拳拳到肉。孙耀祖很快鼻青脸肿,惨叫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张熊大闻声赶来时,场面已经失控。雷彪被五六个人按着,还在咆哮:“放开我!让我打死这个狗汉奸!”
孙耀祖蜷缩在地,满脸是血,哭泣着:“我要退出……我不干了……你们都是野蛮人……”
“都闭嘴!”张熊大的怒吼如惊雷般炸响。
现场瞬间安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孙耀祖压抑的啜泣。
张熊大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很好,这就是我们训练半个月的成果——内讧,互相看不起,揭老底。看来瞿先生的政治课,你们都白听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雷彪,你说孙耀祖是汉奸。那我问你——如果是你,生在租界,从小锦衣玉食,你会怎么选?是跟着日本人吃香喝辣,还是跑回乡下种地?”
雷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孙耀祖,你觉得大家是野蛮人。那我问你——如果当初你父亲没当汉奸,而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你会在这里吗?你会有机会学五国语言吗?”
孙耀祖的哭声停了。
“你们都觉得自己委屈,都觉得自己是被逼的。”张熊大冷笑,“那我告诉你们,在这个训练营里,没有一个无辜者!”
他扯开衣领,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伤疤:“这道疤,是我在美国与鬼子浪人打架时留下的。当时我是我家少爷的贴身护卫,为了保护少爷,我亲手杀了十几个日本浪人。小偷、土匪、恶霸、地痞流氓,亦或者汉奸、杀人犯,那只是你们过去的身份!那谁还没有个过去呢?做错了事情,该赎罪赎罪,该改造改造,总有一日,都能堂堂正正的重新做人!”
张熊大的声音颤抖了:“我带着你们在这里顶风冒沙的治理,究竟是为了什么?因为卢先生想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洗净双手,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他走到雷彪面前:“你想证明自己不是土匪?那就用行动证明!用你学到的本事,去杀真正的敌人!日本鬼子、汉奸、卖国贼!而不是在这里打自己人!”
又走到孙耀祖面前:“你觉得委屈?那你更应该留下来!用你五国语言的本事,去窃取敌人的情报,去瓦解敌人的阴谋!让你的亲人在天之灵看看,他儿子不再是个靠着言语技能,出卖国家利益的汉奸,也可以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两人都低下了头。
第263章 实战演习
“今晚的训练取消。”张熊大深吸一口气,“所有人,原地反省。想退出的,天亮前找我签字。想留下的,记住今晚,记住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又要去向何方。”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疲惫。
卢润东从阴影中走出,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明白,改造人比改造沙漠难上千百倍!沙漠只是无知无觉的物质,而人,有记忆,有情感,有根深蒂固的观念和习惯。
但他也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这支队伍,必须在一次次的冲突、碰撞、撕裂中,重新熔铸成一个整体。
那一夜,无人退出。
天亮时,三十七人依旧列队站立。他们的眼神变了——少了些戾气,多了些沉静;少了些迷茫,多了些坚定。
孙耀祖第一个开口:“报告总教官,我请求加练。我的格斗技术太差,拖了大家后腿。”
雷彪第二个:“报告,我愿意和孙耀祖结对子,帮他训练。”
张熊大看着他们,缓缓点头:“准。”
一个月后,训练进入实战模拟阶段。
在一个无月的夜晚,选拔者们接到第一个任务:渗透到“敌占区”(模拟的废弃堡垒),获取“机密文件”(一个密封的信封),并安全返回。
陶儒呈担任行动指挥。这个儒生展现了惊人的组织能力——他将队伍分成三组:狼组负责强攻吸引注意力,狐组负责潜入窃取文件,影组负责外围警戒和撤退接应。
沙娃是潜入组的关键。这个少年如真正的狐狸般,利用阴影和障碍物,无声无息地穿过三道警戒线。他攀爬墙壁时如壁虎附壁,落地时如羽毛飘零。三分钟后,他带着信封出现在撤退点。
但意外发生了。
负责强攻的雷彪小组在撤退时触发了“地雷”(训练用的发烟装置),浓烟暴露了位置。“敌军”迅速包抄过来。
“按第三方案!”陶儒呈当机立断,“狐组带文件先撤,狼组向西佯动吸引火力,影组在东侧制造混乱!”
命令被迅速执行。雷彪小组故意暴露行踪,边打边撤,将大部分追兵引向西方。李铁柱用独臂投掷训练用手雷,在东方制造爆炸声。孙耀祖则用他学会的日语大喊:“八嘎!这边有埋伏!”
混乱中,沙娃带着文件安全撤离。但雷彪小组陷入重围,眼看要被“全歼”。
这时,吴老六出手了。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假道士,如鬼魅般出现在“敌军”指挥官身后,一根银针轻轻刺入对方颈侧。指挥官瞬间僵直,缓缓倒地。
“指挥官阵亡!”“敌军”陷入短暂混乱。
雷彪小组趁机突围。当所有人撤回安全区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张熊大检查了信封,确定完好无损。又检查人员,轻伤三人,无人“阵亡”。
“任务完成。”他宣布,“但暴露问题很多:协调不够默契,撤退路线规划不周全,应急方案准备不足。回去总结,三天后,第二次模拟。”
众人虽然疲惫,但眼中都闪着光。那是第一次合作完成任务后的兴奋,是找到自身价值的满足。
卢润东站在远处,看着这些脱胎换骨的面孔。他们不再是刚来时的那群乌合之众,他们正在成为一支真正的队伍,一支有纪律、有技术、有信念的特殊力量。
黎明时分,治沙营的起床号响起。新的一天劳动又要开始。
选拔者们迅速换回灰布工装,扛起铁锹草捆,融入那支灰色的长龙。他们走在队伍中,与普通队员交谈、说笑,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演习从未发生。
但卢润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这些被社会抛弃的人,在这片沙漠中重新找到了存在的意义。他们白天用双手治理黄沙,夜晚用生命学习杀戮。他们既是建设者,也是毁灭者——建设一个新世界,毁灭那个旧世界。
离开毛乌素的前夜,卢润东在张熊大陪同下,最后一次巡视营区。
他们走到胡先生的那片梭梭试验地。月光下,那七棵幼苗已经长到一尺多高,嫩绿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活了,都活了。”老胡蹲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抚摸着一棵梭梭,无声的哭泣着。稍后止住哭声后,才说道:“您看,这根扎得多深。只要扎下根,就能活。”
卢润东也蹲下身,手指感受着沙土的湿润,那是引黄灌溉的结果。在这片死亡之海中,生命正在倔强地复苏。
“熊大,”他忽然说,“你觉得,这些人将来能信任吗?”
张熊大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少爷,我给您讲个故事吧。去年冬天,因大雪封路营区断了三天粮,运粮车进不来。第四天,粮车到了,但少了十袋面。查来查去,是押运的士兵偷了,想倒卖。”
“后来呢?”
“后来,是雷彪带人追出去三十里,把面和人都抓回来了。”张熊大笑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营里几千口人等着吃饭呢。俺当过土匪,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不能让弟兄们饿着。’”
月光洒在沙海上,如铺了一层银霜。
“这些人,”张熊大的声音很轻,“他们也许一辈子都洗不掉过去的污点。但他们在这里流过的汗,治好的沙,救活的人,都是真的。将来上了战场,他们会明白为谁而战!不是为您,不是为我,是为那些像他们曾经一样,在底层挣扎的普通人。”
卢润东站起身,望向远方。沙海在月光下无边无际,但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到一片片草方格固定的土地,像一块块绿色的补丁,缝合着大地的伤口。
“三个月后,”他说,“第一批合格的人,可以派去沪上,让你师傅带着执行几次实战任务。就先从对外情报搜集开始,目标是日本在沪上的所有商会。”
“是。”
“另外,老胡他们不是说要去做附近的地质勘察,有进展吗?”
“有。”张熊大精神一振,“胡先生他们发现了一条古河道,地下水位很高。他们判断,那一带可能有煤矿。”
“找老罗批经费,买设备,尽快探明。”卢润东说,“如果是真的,可以在那里先建个矿区,等需要了再建发电厂。很多事情,暂时都急不得”
“明白。”
晨风吹起,带来沙枣花苦涩的香气。东方天际,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
卢润东转身走向车队。他在这里待了半个月,看到了人性的最黑暗,也看到了人性最坚韧的光芒。这片沙漠,正在成为一座特殊的熔炉——熔炼钢铁,也熔炼人心。
上车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
营区里,早起的队员们已经开始集合。灰色的队伍在晨光中伸展,如一条苏醒的巨龙。
而在那条巨龙的身后,一片新绿的草甸,正在黄沙中倔强地蔓延。
第264章 人造奇迹
从毛乌素转向西北,地貌再次剧变。
连绵的沙丘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荒凉的戈壁。这里没有沙,只有黑色的砾石铺满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风在这里变得凶猛异常,卷起碎石打在车身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如同千万颗子弹攒射。
“这就是河套平原的西缘。”向导老王裹紧了羊皮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往前再走一百里,就是黄河‘几’字弯的顶端,巴彦淖尔。蒙语意思是‘富饶的湖泊’,可这些年……唉。”
车队在砾石滩上艰难前行。轮胎时常被尖锐的石片刺破,每走几十里就要停车更换。正午时分,气温骤降,铅灰色的云层从北方压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这是五月,关中已是初夏,这里却仍是一片肃杀。
“鬼天气!”司机兼警卫班班长韩长福啐了一口,“说变就变。”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黑色的戈壁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能见度急剧下降,车队不得不打开车灯,在茫茫雪雾中摸索前进。
傍晚时分,一片模糊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不是城市的灯火——城市不会如此稀疏、如此低矮。那是成千上万点微弱的火光,从一个个低矮的土坯房、地窝子、帐篷中透出,在风雪中顽强地闪烁,如同散落在荒原上的星辰。
巴彦淖尔,磴口县,聚村干部核心聚集点,到了。
车队驶近时,卢润东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里没有围墙,没有大门,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简陋聚居区。百姓居住的房屋是用土坯垒的,屋顶平铺着的泥巴与柔软的碎草混合的草泥(降雨量特别低的北方部分地区,到2015年还有此类建筑);而干部中心却是一水儿临时建的“地窝子”。也就是在地上挖个坑,搭上木梁,覆上泥土,朝南只留一个坑道出口。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原始混乱的聚居区,却有着惊人的秩序。
道路虽然泥泞,但被铲得平整,两侧挖有排水沟;房屋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门牌上写着编号和户主姓名;空地上,孩子们在追逐玩耍,几个老人蹲在屋檐下抽烟聊天,妇女们围在公用水井边洗衣打水,井台上居然安装着手压水泵。
更令人惊讶的是,卢润东看到了一支巡逻队。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棉袄,臂戴“护村队”袖标,背着英制的步枪,在风雪中挺直腰板巡逻。看见车队,巡逻队长上前拦阻。
“哪里来的?证件。”队长的口音带着浓重的东北腔。
卢润东递上文件。队长借着手电光仔细查看,当看到“卢润东”三个字时,他猛然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首长!您可算来了!罗老总等您好些天了!路上不好走吧?”
他的声音有些亢奋:“早就想您能来看看,咱们修建的这一千八百多个聚民新村。去年10月初,我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建起了好几百个村子了。起初,本想着抛家舍业的到这里淘金发财,哪料想到了才知道这边根本没有金子,哈哈哈!”
卢润东下车,握住王德海冻得通红的手:“谁告诉你这边没有金矿的?。”
“啊?”王德海懵在了原地。
这时,听到动静的聚村干部陆续围拢过来。他们大多穿着去年冬天新发的棉衣,脸蛋被塞外的风霜刻满了苹果红,但眼睛都很亮。老罗的秘书首先认出了卢润东,喊道:“是卢先生!卢先生来了!”
“快,快去叫罗部!”
“卢先生,赶紧先进屋暖和暖和……你们都别围着,赶紧散了。”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黑框圆眼镜的书生挤到前面,他扶了扶眼镜框吼道:“都吵啥?老卢大老远来,先让进屋暖和暖和!”
这是罗亦农,组织北方民部总负责人,现在主抓聚村和农业生产。自打卢润东1927年从胡公那里将他请来,可以说他是认识卢润东最早的六个人之一。
“老罗!”卢润东快步上前,两人紧紧拥抱。
“你可算来了。”罗亦农拍着卢润东的后背,“再晚几天,我就带队去冀鲁豫支援了。”
众人都笑了,笑声中满是希望。
罗亦农领着卢润东走向聚居区中心。那里有几栋相对像样的砖瓦房,门口挂着牌子:“巴彦淖尔聚村总指挥部”。
进屋后,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屋里生着煤炉,炉火正旺,水壶冒着白汽。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聚村规划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数据。
“条件简陋,将就着住。”罗亦农给卢润东倒了杯热水,“你一路辛苦,先歇歇,明天再视察。”
“不累。”卢润东接过水杯,“先说说情况。”
罗亦农在桌边坐下,摊开一本厚厚的台账:“截至四月底,巴彦淖尔聚村共接收东北移民两千一百六十七万余,分属一千九百六十个聚村点。目前已建成永久性住房三百四十二万间,半永久性地窝子十八万间。”
这个数字让卢润东心惊。两千一百多万人,相当于现在一线大城市的人口,被安置在,东起包头西至阿拉善北、南至乌海、鄂尔多斯这片黄河两岸的绿洲上。
“过冬情况怎么样?我听说去年冬天特别冷。”
罗亦农的表情好似有些凝重:“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极端低温达到零下三十度。冻伤一万余人,但……”他顿了顿才笑着说,“冻死的……一个都没有。”
卢润东瞪了老罗一眼没说话,一切都在炉火噼啪作响声中消散。
“老人和孩子。”罗亦农的声音很低,“去年大降温之前,三十余万老幼全部临时南迁到庆阳、宝鸡、延安、铜川一线……”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幸亏你提前提醒,万幸没出事儿。”
“好了,知道你压力大。”卢润东握住他的手,“两千多万人,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罗亦农重重点头:“润东,我有时发现你像是团迷雾,经常让我看不懂。”
“那就多看看,迟早都能看懂,都能明白。”卢润东拍着罗亦农的肩膀说道。
第265章 拉家常
翌日清晨,卢润东起了个大早。
推开门,一股清爽的微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戈壁特有的土味和清香。天还没完全亮,东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寒冷的天幕上闪烁。雨停了,远处的去年新栽的杨树愈发绿了。整个聚居区笼罩在这一片青葱的绿色中,远处炊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斜着向东飘去,直到很远处才慢慢散开。
罗亦农已经等在门外,他也起得很早,眼圈发黑,显然昨晚又熬夜了。
“走,带你看看咱们的家当。”罗亦农递给卢润东一件坎肩,“穿上,早上还是有点瘆。”
两人踏着地面偶尔出现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聚居区里穿行。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忙碌:女人们从公用水井打水,扁担在肩头“吱呀”作响;男人们清扫门前,竹子绑出来的扫把划过地面,写出一条条划痕;孩子们背着粗布缝制的书包,三三两两往学校的方向走——那里原是几十个大的地窝子,现在已经扒了建成了明亮的教室。
“学校办起来了?”卢润东问。
“办起来了。”罗亦农指着远处,“本来计划每个聚村点办一个小学,后来发现师资力量缺口太大了,哪怕在移民里面挑也不够,想要中小学全建起来得到明年年初。目前配套好的中小学教学点一共四百三十七个,老师大部分都是从移民里挑的,经过短期培训后就发证上岗了。当然,守常先生他们教育部,也帮我们挤出来了三百多位老师。白天孩子上学,放学回家还得带家长一起到夜校,晚上教大人识字、算数。”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铃声传来。那是用一段废铁轨挂在木架上做成的钟,敲击时声音能传得很远。随着铃声,更多的孩子从各个方向涌向教学点,他们跑着,跳着,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卢润东身边时,脚下打滑,差点摔倒。卢润东伸手扶住他。
“谢谢叔叔!”小男孩站稳后,用标准的东北话道谢,然后继续往前跑。他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脸上洋溢着笑容。
“这些孩子……”卢润东喃喃道。
“都是好苗子。”罗亦农说,“饿过,冻过,逃难过,所以格外珍惜现在的生活。学习用功着呢。”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这里正在建设新的房屋,几十个汉子正在忙碌。建筑材料很简单:土坯、木料、草席。但工序很讲究:先夯实地基,然后用木板做模,填入黏土和碎草的混合物,一层层夯实,形成土墙。墙筑到一人高时,架上木梁,铺上椽子,再覆盖草席和泥巴。
“这是改良的地窝子。”罗亦农解释道,“半地下,保温效果好。冬天屋里能比外面高十来度。”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正在指导年轻人砌墙。他的动作娴熟,每一块土坯摆放的位置、角度都有讲究。看见罗亦农,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用围裙擦擦手,走过来。
“罗部长,您来了。”
“老杨,这是老卢。”罗亦农介绍道。
老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卢先生!俺们常听罗部长提起您!”他握住卢润东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但温暖有力,“要不是您出钱出力组织的这个聚村,俺们这一家子早就饿死在关外了。现在好了,有房住,有饭吃,孩子还能上学……俺这条命,是您给的!”
卢润东连忙摆手:“这都是你们自己用双手拼出来的,好好生活。”
“那不一样!”老杨很固执,“在东北地都是地主家的,一年到头使劲了力气一家人还是饿肚子,孩子个个饿的面黄肌瘦的!要不是到了这儿,俺们……唉!”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抹了抹眼睛。周围的汉子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默默地看着这边。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坚毅,还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继续干活吧。”罗亦农拍拍老杨的肩膀,“抓紧时间,再过四个月又该上冻了。”
离开建筑工地,两人来到聚居区的边缘。这里已经开垦出了一片片春小麦,嫩绿的麦苗翠生生的,眼看着开始窜节,风一吹左摇右晃的拼命生长着。走近看田埂修得很整齐,沟渠挖得笔直。
“这些地……”卢润东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黄色的,颗粒很细,夹杂着些许沙粒。
“都是生地,肥力不足。”罗亦农也蹲下来,“但我们有办法。从黄河边挖淤泥,混合牲畜粪便,发酵后做肥料。虽然费工夫,但效果好。今年种下去的麦子,明年夏天应该能有一茬收成。”
“水呢?灌溉怎么办?”
“修渠。”罗亦农指向远方,“从黄河引水,修主干渠、支渠、毛渠。现在已经在修了,每天几十万人出工,男人挖渠,女人送饭送水。进度不慢,预计今年冬天,借着凌汛就能给这些地闷一遍,来年解冻就能种了。”
卢润东站起身,极目远眺。在晨光中,他能看见一条灰线蜿蜒向黄河方向延伸——那是正在挖掘的渠道。成千上万的人在那里劳作,虽然距离很远,还偶尔能听到几句号子声,可想象那场面有多么的热火朝天。
“两千多万人……”卢润东喃喃道,“要吃要喝要住要穿,还要工作……老罗,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罗亦农苦笑:“何止不轻,简直要把人压垮。有时候半夜惊醒,一想到这么多人指着我吃饭,我就再也睡不着。但转头一想,这么多人信任我,跟着我干,我又觉得……值了。”
两人沉默了。寒风呼啸着掠过戈壁,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但卢润东感觉不到冷,他心中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那是看到希望正在艰难中萌芽的热流,是看到人类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力量的热流。
“对了,听你昨晚说的……”罗亦农忽然想起什么,“这边真的有金矿?”
“有!不仅有金矿,其他矿也特别多。”卢润东从桌上拿过来纸和笔,把五星海棠今年初奖励给他的《中国北方地理山川与矿物分布图》照着将巴彦淖尔及周边地区的抄给罗亦农,“你看,巴彦淖尔往西、往南,阿拉善那边有煤田、金矿,武威有铜银镍钼;往东,包头有铁、铅、锌,有稀土——稀土这东西你可能没听过,但将来有大用;往南,鄂尔多斯有天然气,有石油;还有……”
他一个一个指着,罗亦农的眼睛越瞪越大。
第266章 真的?
“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卢润东收起草图,“但现在不能大规模开采,只能小打小闹做点勘探研发的活。一是条件不具备,二是不能引起日苏各方注意。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打基础:修路、建厂、培养技术工人。等时机成熟了,这些矿藏就是我们的底气。”“可是两千多万人,眼下就要工作,要吃饭啊。”
“所以要先建轻工业。”卢润东早有规划,“奶粉厂、肉食品加工厂、皮革厂、毛纺厂。这边有草原,有黄河滩地,可以养牛羊,原材料不愁。工厂建起来,既能解决就业,又能生产生活物资,还能为将来积累资金和技术。”
罗亦农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明白了。先解决温饱,再图发展。”
“对,而且要快。”卢润东望向东方,那里太阳正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雪原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罗亦农脸色一凛:“你是说……”
“嗯。”卢润东重重的点点头。
两人都沉默了。去年年会结束后,卢润东把十几个主要的部门领导叫到一起,关于即将在东北发生的冲突大致的进行了沟通,那片富饶的黑土地,明年就会被鬼子践踏。而这里,这两千多万从东北迁徙而来的人们,还被蒙在鼓里。
“所以我们要抓紧。”卢润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把这里建设好,把力量积蓄起来。等到反攻的那一天……我们要打到他们本土去。”
罗亦农重重点头,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压力,而是因为希望。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戈壁。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从屋檐落下。聚居区完全苏醒过来:炊烟更多了,人声更响了,牲畜的叫声、工具的碰撞声、孩子的读书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生机勃勃的晨曲。
卢润东和罗亦农往回走。路上,他们遇到了王德海。他正带着护村队晨练,几百条汉子在雪地里摸爬滚打,练习刺杀、格斗、射击。虽然天气寒冷,但他们练得满头大汗,热气从头顶蒸腾而起。
“王队长!”卢润东叫住他。
王德海跑过来,立正敬礼:“首长!罗部长!”
“练得不错。”卢润东赞许道,“不过要注意,戈壁滩上作战和东北平原不一样。这里视野开阔,但缺少遮蔽物,要特别注意隐蔽和机动。”
“是!”王德海大声回答,“我们正在研究戈壁战术!请首长放心,只要敌人敢来,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洪亮,在晨风中传得很远。周围的汉子们都停下训练,看向这边。他们的眼神炽热,充满了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渴望。
卢润东心中一动。这些人,这些从东北逃难而来的人们,他们心中都憋着一股火。这股火现在用来建设家园,但总有一天,会变成复仇的烈焰,烧向那些侵占他们故土的敌人。
“好好练。”卢润东拍拍王德海的肩膀,“不只是为了打敌人,也要保护好这里的乡亲。他们好不容易有了新家……。”
“明白!”王德海挺直腰板,“人在村在!”
离开训练场,罗亦农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卢润东说,“要去大同、太原,然后南下冀鲁豫。那边旱情严重,得去看看。”
“这么赶?”
“时间不等人。”卢润东望向南方,“这边交给你了。记住三件事:第一,保证粮食,不能让一个人饿死;第二,建工厂,解决就业;第三,护村队得大量组织起来练,在保证农业生产的情况下,将精兵都给我送到大同去,还得再捶打捶打。一定要低调,尽量保密。”
“我记下了。”罗亦农郑重地点头。
两人回到指挥部。屋里已经来了几个人,都是各片区的负责人。看见卢润东,他们都站起来,眼神里充满敬重。
“坐,都坐。”卢润东摆摆手,“我时间紧,长话短说。巴彦淖尔聚村,是我们西北工业基地的大后方和资源基地。这里的两千多万人,不是负担,是财富。他们都经历过苦难,所以更珍惜安宁;他们吃苦耐劳,所以更懂得建设家园。”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我们的任务,就是给他们希望,给他们未来。粮食、住房、工作、教育,一样都不能少。我知道很难,戈壁滩上建新城,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我们已经走出了第一步,而且走得很好。”
他拿起桌上的台账,翻开一页:“三百四十二万间房子,二百八十万亩土地,四百三十七所学校……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人的汗水和泪水。但还不够,远远不够。我们要建工厂,要修铁路,要开矿山,要把这片不毛之地,变成真正的‘富饶的几字弯’!”
屋里很安静,只有卢润东的声音在回荡。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那是希望的光。
“我明天就走,但我会一直关注这里。”卢润东放下台账,“老罗会留下来,他是总负责人。你们要听他的,支持他。遇到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有了成绩,大家一起分享。记住,我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众人重重点头。
“好了,散会。”卢润东挥挥手,“各自去忙吧。记住我说的话:人在,希望就在。只要我们这些人不倒下,这片土地就一定会焕发生机。”
人们陆续离开,屋里只剩下卢润东和罗亦农。
“你总能鼓舞人心。”罗亦农感慨道。
“不是我能鼓舞人心,是大家心里本来就有一团火。”卢润东望向窗外,“我只是添了把柴,扇了点风。”
窗外,阳光正好。孩子们放学了,笑着跑着回家;妇女们在井边洗衣,说说笑笑;男人们从工地回来,扛着工具,虽然疲惫,但脸上带着满足。
这就是生活。艰难,但充满希望。
卢润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难。但他相信,只要这团火不灭,只要这些人还在,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戈壁可以变成绿洲,苦难可以变成力量。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267章 大同镇
六月的巴彦淖尔,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可今年的夏天却透着反常的干冷。从蒙古高原卷下的风掠过阴山南麓,刮得戈壁滩上零零散散的枯草瑟瑟作响。卢润东裹紧身上的灰色棉大衣,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铅灰色的云层。
为了躲避草原上的马匪,汽车停停走走的沿着“几字弯”附近的小路颠簸了两天,第三天晌午,看见了大同城墙的轮廓。城门外,早有整训中心的人在等候。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军官,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首长,一路辛苦。”军官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同陆军整训总部参谋武勇向您报到,奉唐总训、杨副总训、王主任令在此迎候。”
卢润东跳下车还礼。武勇这个名字他听过,原西北军一个副营长,因打仗勇猛,治军极严,去年被杨虎城调入大同整训总部。
整训中心设在城东南新建兵营里。青砖砌成的营房连绵一片,操场上,近处数千名士兵正在练习拼刺,喊杀声震得尘土飞扬。远处坦克装甲车快速穿插带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卢润东让韩长福他们跟着接待人员去安置,自己随武勇走向指挥部。
指挥部是座三层小楼,卢润东刚踏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爽朗的笑声。门帘一挑,出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圆脸胖子,未语先笑:“呀,润东!我可把你盼来了!”这是唐澍,整训中心总负责人,卢润东管他叫老唐。
身后两人,一个面容清癯,留着短须,是杨虎城;一个方脸浓眉,眼神锐利,是王以哲。三人都是去年八月才率部加入聚村体系的原地方军将领,如今分别负责整训中心的作训、政工、后勤。
进屋落座,勤务兵端上茶来。老唐搓着手:“润东,听老罗说,巴彦淖尔聚村点当兵的好苗子特别多啊!个顶个的结实,眼神里有股子狠劲。”
卢润东啜了口茶:“巴彦淖尔那地方,能活下来的都是硬骨头。说说吧,整训中心现在什么情况?”
杨虎城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从三月到现在,各地护村队送来的兵员,累计三千七百人。按卢先生定的标准,筛掉八百,留下两千九。分三个批次训练,头一批已经完成基础科目,下月可编入作战部队。”
王以哲翻开手边的册子:“质量问题,卢先生放心。咱们的选拔标准比黄埔军校还严:第一要识字,至少认三百字;第二要家世清白,聚村村民优先;第三要体检过关,身上不能有恶疾;第四要政审合格,得有两个聚村干部担保。”
卢润东点头:“训练内容呢?”
老唐来了精神:“按您给的训练大纲,分四大块:军事技能、文化学习、政治教育、体能训练。军事技能不光练枪法拼刺,还教土工作业、爆破、侦察、急救。文化学习请了师范的学生当教员,每天认十个字是死命令。政治教育主要讲为什么当兵、为谁打仗。体能训练……”他嘿嘿一笑,“这些小子刚来时,跑五里地喘得像拉风箱,现在负重二十斤,十里地不在话下。”
说话间天色渐暗,勤务兵端上晚饭:一盆烩菜、一筐窝头、一碟咸菜。四人围着方桌坐下,就着油灯的光吃起来。
吃到一半,杨虎城忽然放下筷子:“卢先生,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讲。”
“咱们这么紧锣密鼓地练兵、储粮、建聚村,是不是……”杨虎城压低了声音,“要干仗了?”
屋里安静下来。老唐和王以哲也停下筷子,看着卢润东。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卢润东慢慢嚼完嘴里的窝头,才开口:“日本人占了旅大,占了胶济铁路,现在眼睛盯着整个东北。你们说,他们是想来串门的吗?”
王以哲一拳捶在桌上:“狗日的小日本!我在奉天驻防时见过他们的浪人,在街上横着走,中国警察都不敢管!”
“所以,”卢润东看着三人,“练兵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人不敢跟咱们打仗。咱们越强,战争来得越晚;咱们准备得越充分,真打起来,死的人越少。”
老唐重重点头:“是这个理!咱们现在练一个兵,将来战场上可能救十条命。”
饭后,卢润东提出去看看受训士兵的营房。四人走进营区,正是晚间学习时间。透过窗户,看见一间间营房里,士兵们坐在通铺上,就着马灯的光看识字课本。有的在笨拙地写字,有的在小声讨论。
在一间营房外,卢润东听见里面在唱歌。声音不高,但整齐:
“我们是聚村的兵,百姓的子弟,
扛枪为的是保家乡,护的是乡亲。
不怕苦,不怕死,只怕国土沦,
向前进,向前进,中华要复兴……”
歌声有些跑调,但那股劲儿是实的。卢润东站在窗外听了许久,直到歌声停歇。
回到指挥部已是深夜。卢润东被安排在二楼客房,屋里一床一桌一椅,简朴干净。他推开窗,夜风带着塞外的凉意吹进来。远处营房里还有零星灯火,那是值夜的哨兵,或是在用功的士兵。
这一夜,卢润东睡得很沉。他梦见巴彦淖尔的莜面窝窝,梦见栓柱他们穿上军装的模样,梦见老罗在年会上说的“两千个聚村”……
次日一早,卢润东与老唐三人又深谈了一次,详细了解整训中心的困难与需求。临别时,武勇送他出城,递上一份厚厚的报告:“卢先生,这是整训中心的全套材料,请您转交军执委。”
卢润东接过,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手写的小字:“现有合格兵员可编三个满编团,若武器到位,三个月可成劲旅。”
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六月、七月、八月,到九月,正好。
骡车南下,大同城墙渐渐消失在黄土坡后。卢润东回头望了一眼,整训中心的喊杀声似乎还在耳边。他想起昨晚杨虎城问的那句话:“是不是要干仗了?”
该来的总会来,他握紧了拳头。在此之前,他们要做的,是让这片土地上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站起来。
出大同向南,地势渐缓。黄土塬变成丘陵,丘陵又变成平川。第六日午后,骡车驶入太原城。
晋省聚村督导站设在城南一处三进院落里,原是晋商票号的仓库,青砖灰瓦,门楣上“汇通天下”的匾额还在,只是下面挂上了木牌:“中华聚村运动晋省督导总站”。
卢润东刚下马车,就看见院里人影绰绰。五六个年轻人正在搬运麻袋,动作麻利,配合默契。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拿着本子记录,不时抬头指挥:“三号库还空两间,往那边搬!”“小心轻放,这是教材!”
青年看见卢润东,愣了下,随即快步上前:“您是……卢先生?”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立正敬礼,“晋省督导站值班干事陈延年,向您报到!”
第268章 聚村精神
“延年?怎么是你?”卢润东回礼,打量着这个二十出头年轻人。
他是仲甫先生的长子,之前跟着仲甫先生到过卢家村,卢润东见过一次。他面容清秀,眼神沉稳,说话办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他记得戴克敏在此主事时,站里多是三十岁以上的干部,陈延年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陈延年似乎看出卢润东的疑惑,边引路边解释:“本来我是在礼泉中学教书,去年初罗部长那里缺聚村干部,我父亲就给罗部长说了声给我塞了进来。主要是让我出来锻炼锻炼。作为他的儿子我更得比其他共产党人走在最前线。我们是第一批被派出来的年青聚村干部,戴主任调往白洋淀后,站里老同志陆续调往各地支援抗旱,现在值守的以太原师范、山西大学的学生为主,共十七人,平均年龄二十一岁。”
走进正厅,墙上挂着巨大的山西地图,用不同颜色标注着聚村分布、旱情等级、物资调配路线。图前摆着长条桌,堆满文件、账册。两个女学生正在油印机前忙活,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
“卢先生您稍坐,我去请李主任。”陈延年倒了碗水,快步往后院去。
卢润东走到地图前细看。晋北、晋中旱情标注为“重度”,晋南稍好,但也是“中度”。聚村红点密密麻麻,主要集中在旱区,总数竟有三百多个。
“卢先生!”粗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大步进来,一身土布褂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手臂青筋虬结。这是阎铁嵩,晋省督导站现任主任,原太原工运领袖。
两人握手,阎铁嵩的手掌粗糙有力:“您来得正好,我刚从晋北回来。情况不乐观,不少井见底了,人畜饮水都成问题。”
落座后,卢润东问起站里年轻人的情况:“我看这些学生娃,干起活来比老戴在时还利索。”
阎铁嵩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这事说来话长。老戴调走前,站里确实有些青黄不接。可您知道潘主任、戴主任遇刺的消息传来后,发生了什么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院里忙碌的年轻人:“这些娃娃,大多是太原各校的学生。以前来站里帮忙,多是出于热情,干完活就回学校。可潘戴二位出事后,他们集体找到我,要求全职加入。”
“为什么?”卢润东问。
“他们说,”阎铁嵩转过身,眼睛发亮,“潘主任、戴主任是为帮百姓抗旱才被国府特务刺杀。当官的躲在城里享福,聚村干部却为百姓把命都豁出去了。这样的组织,他们跟定了。”
陈延年此时端茶进来,接话道:“卢先生,我们学生中间流传一句话:‘读书不为做官,做事要学聚村’。现在站里十七个人,九个是自动退学来的,八个是课余时间全泡在这里。”
卢润东心中震动。他想起一路南下的见闻,想起巴彦淖尔东北移民的坚守,想起大同整训中心的歌声。民心如潮,一旦找到出口,便会奔涌向前。
“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工作。”他说。
接下来的半天,卢润东在督导站里看到了让他惊讶的一幕幕:
档案室里,三个女学生正在整理全省聚村户口册。她们设计了一套卡片系统,每户一张卡,记录人口、土地、存粮、需求,变动随时更新。
通讯室里,一台老式电台滴滴答答响着。报务员是个瘦小的青年,他告诉卢润东,站里和全省十七个重点聚村建立了定期联络,旱情、疫情、人心波动,两日内必达。
后院开辟了试验田,种着耐旱的谷子、高粱。农科专业的学生在记录生长数据,试图找出最适合山西旱地的作物。
最让卢润东触动的是夜校部。天色擦黑时,院里陆续来了三四十个百姓,有老农、有妇女、有半大孩子。教室是原先的货仓改的,墙上挂着识字挂图。今晚的课是“如何辨别可食用野菜”,讲课的是个戴眼镜的女学生,她拿着实物,一种一种讲解。
卢润东站在窗外听了半晌。女学生讲得认真,百姓听得专注。课后,一个老农拉着女学生的手:“闺女,你讲的这些,都是救命的学问啊!”
当夜,卢润东住在督导站客房。夜深人静时,他听见隔壁还有说话声。推门出去,看见陈延年屋里亮着灯,几个年轻人围在桌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卢先生?”陈延年发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在研究晋南的引水方案,吵到您了?”
卢润东走进屋,桌上摊着晋南地形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引水线路。“这是谁设计的?”
“我们几个。”一个圆脸女生说,“我是学水利的,延年学土木,小张学测量。我们琢磨,晋南有汾河,虽然水少了,但可以修多级提水站,把水引到塬上。”
方案还很粗糙,但思路清晰。卢润东坐下来,和他们讨论了半个时辰。末了,他说:“把这个方案细化,做成报告。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报给罗部长,就给他说我支持的。”
陈延年眼睛亮了:“真的?卢先生,我们……我们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卢润东拍拍他的肩,“聚村要的就是你们这股劲儿。记住,干事不怕错,怕的是不敢干。”
回到客房,卢润东久久不能入眠。他想起戴克敏在此时,常说的一句话:“山西民风朴实,只要以诚相待,必得民心。”如今看来,戴克敏种下的种子,已经在这些年轻人心里发了芽。
次日离太原前,阎铁嵩送他出城。骡车启动时,陈延年追出来,递上一包东西:“卢先生,这是我们站里刊印的《抗旱救灾手册》,您带着路上看。”
卢润东接过,油印的小册子还散发着墨香。翻开第一页,是一行手写体:“与民同苦,为民争命——潘忠汝、戴克敏精神永存。”
骡车驶出太原城,向南进入太行山区。卢润东翻看着手册,里面图文并茂,讲如何挖蓄水池、如何选耐旱作物、如何防瘟疫,甚至还有简单的气象观测方法。
他忽然明白了那种“老练”从何而来——那不是官场圆滑,而是在为民办事中磨出的沉稳,是在解决实际问题中积累的智慧。这些年轻人,把潘戴二人的精神化作了脚踏实地的行动。
山路盘旋,骡车摇晃。卢润东合上手册,望向窗外。太行山的群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知道,出了前面的井陉关,就是河北,就是白洋淀,就是更广阔的战场。
而在他身后,太原城里那些年轻的灯火,还在长夜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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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旱灾自救
井陉关险峻,两山夹一谷,汽车在碎石道上颠簸了整整一日。出关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华北大平原一望无际,只是这时的平原,焦黄取代了翠绿。
卢润东在定州对车辆稍作修葺后,继续东行。越往白洋淀方向,旱情越触目惊心:田地龟裂,裂缝能塞进拳头;路边的树枯死了大半,剩下的也蔫头耷脑;村庄里少见人烟,偶有老者坐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第二日午后,汽车驶入白洋淀区域。想象中的水乡泽国,如今却成了另一番景象:淀区水面萎缩了大半,裸露的湖底裂成网状;残存的水面浑浊发绿,飘着死鱼;芦苇枯黄,在热风中发出干涩的声响。
冀鲁豫聚村督导站设在淀边高地上的龙王庙里。庙宇年久失修,但收拾得干净。卢润东下车时,正看见戴克敏从庙里出来——他左胸还斜箍着绷带,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但步子稳健。
“润东!”戴克敏紧走几步,两人握手。卢润东感觉到他的手很瘦,但握得有力。
“你什么时候回到白洋淀的?伤情恢复的咋样了?”
“付院长检查后批准的,又没伤着骨头,早就没事了。”戴克敏笑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刚来我还以为自己扛得住……也不知道老潘啥前儿能恢复?我还是真是……有点扛不住了……嘿嘿嘿!”
“你不是拼命三郎么?咋,这才几天就扛不住了?这也不像你老戴说的话啊?”卢润东看着他打趣道。
进屋落座,庙里很简陋,供桌成了办公桌,香案上堆满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白洋淀及周边地区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水位、旱情、聚村点位、物资储备。
“先说旱情。”戴克敏单手指着地图,“白洋淀历史最低水位又降了三尺。周边十二县,七成田地绝收,三成减产过半。现在聚村收容的灾民已经超过八万,每天还在增加。”
“粮食库存呢?”
“老罗将津门到港粮食全批给我们了,但这批粮食除了陕甘宁绥,其他地方都要用”戴克敏顿了顿,“山西那边的太原督导站想了个办法,组织灾民用棉布作绑腿和行军鞋,当然也可以去督导站领取修路、修水渠、打井等任务,赚到全家的活命粮……”
正说着,庙外传来喧哗声。两人出去一看,几十个百姓围在庙前空地上,中间是个担架,躺着个昏迷的老妇人。
“戴主任!救救俺娘吧!”一个中年汉子跪在地上磕头,“三天没吃上饭了,今早晕在淀边……”
戴克敏蹲下查看,老妇人嘴唇干裂,呼吸微弱。他抬头:“快,抬到医疗队去!小刘,去拿米汤!”
人群骚动起来,更多声音响起:“戴主任,俺家也没粮了……”
“村里的井干了……”
“孩子发烧,没药……”
戴克敏站起身,提高声音:“乡亲们!新到的灾民按照护村队的引领先去到聚村点暂时休养,每天每人可以领到4两活命粮。休养为期7天,7天后必须到督导组领取抗旱任务,每人每天根据劳力付出领到2-5斤粮食(面粉、玉米面、土豆面、红薯面的四合粉)。你们放心,咱们这边粮食多的是,只要你们按照聚村行为规范,休养期后每天参加劳动,绝对都能活得下去!每天下工后,粮食准时发放!生病的去医疗队登记,药品管够!至于井干了的村子,聚村打井队很快就会到你们村,打井队几百号人,这几个月一直连轴转,人歇机器不停!都放心吧!”
他说话时,吊着的左臂微微颤抖,但声音沉稳有力。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几个聚村工作人员开始组织登记。
回到庙里,戴克敏额头渗出冷汗。卢润东扶他坐下:“你这是不要命了?为什么不把这些工作交给底下年轻人去做?我在太原碰到延年他们那帮年轻人,将这些事情干的也是井井有条啊!”
“没法子。最近涌来受了灾的难民太多了,护村队与聚村干部里的年轻人都被派下去了,”戴克敏苦笑,“百十万张嘴等着吃饭,我哪敢躺下?”
下午,卢润东让戴克敏躺下休息,自己带着前天新来的十几个年轻干部,走访淀区聚村。他们乘小船在残存的水道中穿行,船桨搅起浑浊的水。两岸原本该是稻田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干裂的泥。
一个聚村点设在淀心岛上,原本的渔村。村长是个黑瘦的老汉,姓周,捕了一辈子鱼。他指着空荡荡的渔网:“往年这时候,一网下去几十斤。今年,您看……”
网里只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已经死了。
“吃饭怎么办?”卢润东问。
周老汉引他们去看岛后的洼地。几十个妇女正在泥泞中挖着什么。“找苇根,磨成粉,掺着救济粮吃。”周老汉扒开一丛枯苇,露出下面白色的根茎,“这玩意儿往年喂猪,现在人吃。”
卢润东蹲下,拿起一段苇根,放在嘴里嚼了嚼,又苦又涩。
“戴主任教俺们进行自救,派人教咱们认能吃的野菜,还从山西请来农技员,教种耐旱的荞麦。”周老汉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卢先生,俺们听说,戴主任是为了保护留给咱们的救命粮,才被坏人打伤的?”
卢润东一愣。戴克敏遇刺的详细原因并未公开,只说是在粮库途中遭袭击。
消息是怎么传开的?
周老汉眼圈红了:“淀区百姓都这么说。戴主任为了俺们这些泥腿子,差点把命搭上。俺们没啥报答的,只能……”他转身朝挖苇根的妇女们喊,“都过来!给卢先生看看咱们的决心!”
妇女们围过来,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光。一个扎头巾的大嫂说:“卢先生,您告诉戴主任,俺们不怕苦!他能为了俺们拼命,俺们就能为了活下去拼命!”
另一个年轻妇女怀里抱着婴儿:“俺家男人参加了护村队,去大同训练了。他来信说,学成了回来保护咱们。等孩子大了,俺也让他去!”
回龙王庙的路上,卢润东一直沉默。船桨划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淀区传得很远。夕阳西下,枯黄的芦苇在余晖中镀上一层金色,竟有几分悲壮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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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星星之火
当卢润东回到老戴安排的临时住房内,见老戴早就给他烧好了水、泡好了茶。两人相对坐下,燃起香烟的静静地袅袅地在屋里飘荡。
戴克敏忽然开口:“润东,你知道我受伤那天在想什么吗?”
卢润东看着他。
“我在想,要是我死了,这百十万人怎么办。”戴克敏望着远方,“后来在医院醒来,听说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挖渠引水,听说太原的学生们退学来帮忙……我就知道,这事成了。”
“成了?”
“嗯。”戴克敏点头,“聚村不是靠哪个人,是靠一种精神。这种精神传开了,就像火种,一个点燃十个,十个点燃百个……”
当晚,卢润东住在龙王庙偏殿。夜里起了风,吹得破窗纸哗哗响。他披衣起身,看见正殿还亮着灯。走进去,戴克敏正伏案写着什么。
“还不睡?”
“给老罗写报告。”戴克敏揉揉眼睛,“山西那边有个新情况,得抓紧报。”
卢润东走近看,报告上写的是太原督导站提出的“以工代赈”细化方案:组织灾民修水利、整道路,用劳动换粮食,既救灾又建设。
“延年交给我时,我看完就觉得这个办法好。”卢润东说。
戴克敏笑了,“年轻人心活,办法多。我现在每天和太原通电报,他们那边出主意,我这边落实,配合得挺好。”
卢润东想起太原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他们眼中的光。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潘戴遇刺,非但没有击垮聚村,反而让一种精神加速传播。悲痛化作了力量,牺牲点燃了更多人。
这就是老罗常说的“民气可用”吧。
离开白洋淀那日清晨,卢润东登上淀边高岗。晨雾中,他看见这样的景象:
一队队百姓扛着锄头铁锹,在干涸的淀底开挖引水渠;妇女们在采集点分类野菜、苇根;
孩子们在临时学堂里朗读课文;远处,一队骡车正运来粮食,车辙在干土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戴克敏送他到路口:“润东,珍重!”
两人握手告别。马车启动时,卢润东回头望去,戴克敏站在高岗上,身后是初升的太阳。那个打着绷带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马车向北,驶向热河。卢润东翻开笔记本,写下这样一行字:
“白洋淀所见:民心如火,越压越旺;干部如舟,载民渡劫。潘戴精神已化入千万人心中,此乃聚村之根本,中华之希望。”
车轮滚滚,黄尘飞扬。前方,长城蜿蜒的轮廓已在天际浮现。
出河北入热河,地势陡然升高。马车在燕山余脉的盘山道上行驶,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卢润东掀开车帘,看见山岭上隐约有工事的轮廓——那是长城防线。
热河第四集团军总部设在承德郊外一处山庄,原是清朝王爷的别院,青松翠柏环绕,如今成了军事指挥部。卢润东的车刚进院门,就听见炸雷般的笑声:
“润东兄!想死我了!”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从正堂冲出,张开双臂。这是王泰吉,第四集团军总司令,原西北军悍将,去年率部加入聚村体系。
两人拥抱,王泰吉拍着卢润东的背,力道大得让人咳嗽。“大半年没见,你可瘦了!”
“你倒是胖了。”卢润东笑道。
“心宽体胖!”王泰吉拉他进屋,“知道你要来,我准备了全羊宴!热河的山羊,肥!”
指挥部里将校云集,见卢润东进来,齐刷刷立正敬礼。卢润东还礼,目光扫过这些面孔:有原东北军的、西北军的、晋绥军的,如今都穿着统一的绿军装,臂章上是“聚村护国军”的字样。
落座后,王泰吉挥退众人,只留几个心腹。“润东兄,咱们先谈正事,再喝酒。”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热河及长城防线地图。王泰吉拿起指挥棒:“第四集团军下辖三个军,加直属部队,共十八万六千人。防线东起山海关,西至独石口,绵延八百里。”
他点点几个关键位置:“重点防御三处:古北口、喜峰口、冷口。这三处是通往华北平原的咽喉,日本人要是从朝鲜南下,必走这里。”
“工事修得怎么样?”
“按你给的图纸修的。”王泰吉眼里放光,“钢筋混凝土永备工事,关键地段地下三层,能抗150毫米重炮。暗堡、雷区、铁丝网、反坦克壕,梯次配置。不是吹牛,就这防线,无论鬼子来多少人,不丢下几万尸体,就甭想过去!当然主防御体系都设有自爆装置,就算他们占领了还得埋不少人。哪怕后期防御工事被恢复了,我们也可以通过隐蔽入口快速拿回工事。”
卢润东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注。防线确实修得扎实,火力配置也合理。但他更关心的是:“士兵训练呢?”
“俩月一轮训,所有部队都过了一遍。”王泰吉翻开训练记录,“实弹射击人均二百发,比中央军多一倍;土工作业、爆破、夜战、山地作战、平原快速机动穿插作战、快速补给、伤员急救,都是重点。还有文化课,每个兵必须认常用字五百,班长、排长熟识军事常用字一千五,连长到团长之间识字要求不低于三千,师旅军长包括我在内,得能书写三千字以上军事报告才行。”
正说着,外面传来军号声。王泰吉看看怀表:“正好,部队演习回来,去看看?”
他们登上山庄后的了望台。山下平原上,一支部队正行军归来。队列整齐,步伐有力,虽然满身尘土,但枪械扛得标准,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这是刚完成三天野外拉练的部队。”王泰吉不无自豪,“负重二十斤,行军三百里,中途还要完成穿插、阻击、攻坚多个科目。”
卢润东举起望远镜细看。士兵们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神坚定。最让他注意的是,队伍里没有打骂声,军官和士兵互相搀扶,有人掉队了,战友会帮他扛枪。
“官兵关系怎么样?”
“好得很!”王泰吉说,“咱们这儿不兴打骂,军官和士兵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营房。每连有士兵委员会,可以提意见。刚开始有些老兵油子不服,现在都服了——为啥?打仗时军官冲在前头!”
晚饭果然是烤全羊,但不是在厅堂,而是在军营食堂。王泰吉说:“润东兄来了,得和弟兄们一起吃!”
食堂里摆了上百桌,每桌四分之一只烤羊,几盆烩菜,大筐馒头。士兵们见总司令和卢润东进来,齐刷刷站起。
“坐下!吃饭!”王泰吉大手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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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血脉守护
卢润东被安排在主桌,同桌的有师长、团长,也有几个士兵代表。一个年轻士兵拘谨地坐着,不敢动筷子。
“吃啊!”王泰吉撕下条羊腿塞给他,“在咱们这儿,饭桌上没大小!”
卢润东和士兵们聊天,问他们是哪里人,为什么当兵。有个河南兵说:“老家遭旱,聚村救了俺全家。俺爹说,这恩得报,就让俺来了。”
还有个东北兵,家在本溪,日本人在那儿开矿,把他爹打死了。“俺来当兵,就为有一天回去给爹报仇。”
王泰吉低声对卢润东说:“这样的兵,咱们这儿多的是。他们知道为谁打仗,为什么打仗。”
饭后,卢润东提出去前沿看看。王泰吉备了马,两人连夜赶往古北口。
月色下的长城蜿蜒如龙。古北口关城上,哨兵持枪挺立,刺刀映着月光。工事里,机枪手裹着大衣,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山谷。
王泰吉带卢润东钻进一个暗堡。里面空间不大,但设计巧妙:射击孔呈扇形,覆盖前方所有角度;墙壁厚达一米五,有防震层;弹药存放在侧室,有防火门隔绝。“这图纸是你给的,德国最新样式。”王泰吉拍着混凝土墙,“咱们自己施工,德国人来做质量检查时,都说咱们修的质量比他们国内修的还好!”
暗堡里有六个士兵在值班。见长官进来,要起身敬礼,王泰吉摆手:“继续值班。”他问一个机枪手:“夜里冷不冷?”
“报告司令,不冷!”士兵挺胸,“这暗堡比俺家炕头还暖和!”
卢润东注意到,暗堡角落里有个小书架,放着几本书:《识字课本》、《爱国读本》、《中国古代史》、《中国地质地理》。王泰吉说:“每个据点都有,闲时就让认字的教不识字的。”
走出暗堡,两人登上城墙。夜风凛冽,吹得军大衣猎猎作响。远方,关外黑沉沉一片,那是鬼子百十年来,心心念念想侵占的黑土地。
“泰吉,”卢润东忽然问,“要是真打起来,你觉得咱们能守多久?”
王泰吉沉默片刻,指向脚下的长城:“这城墙,秦朝修过,汉朝修过,明朝修过,现在咱们又修。为啥?因为咱们的祖宗用它告诉我们,有些东西,必须守住。”
他转过身,看着卢润东:“我不是说这砖石城墙,是说这后面的保护的所有,包括百姓、土地、祖宗留下的文化、血脉。润东,你放心,第四集团军十几万弟兄,只要还有一个喘气的,侵略者就别想从这儿过去!”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卢润东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那张粗犷的脸上,有种近乎神圣的坚定。
他们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发白。晨曦中,长城内外山川渐显轮廓,炊烟从关内村庄升起。那是百姓开始新的一天。
离开热河前,王泰吉送他一把军刀:“这是咱们军中习练破锋八刀时常用的刀具,现在部队内所有士兵、首长人手一把,这把送给你。你说过,等咱们那天打到东京时,要砍了鬼子天皇的脑袋!呶,这把刀砍鬼子头,太好用不过了!”
卢润东接过刀,刀鞘冰凉,刀身沉重。他知道,这把刀承载的,是十数万将士的决心。
马车继续北上,前往赤峰。卢润东回头望去,长城在朝阳下蜿蜒,像一条苏醒的巨龙。而王泰吉站在关城上,一直挥手,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从热河到赤峰,地貌从山区逐渐过渡到草原边缘。七月的科尔沁草原本该草长莺飞,可1930年的草原,草色枯黄,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沙地。
赤峰第七集团军驻地设在原奉军兵营基础上扩建的军营里。卢润东的车刚进营门,就看见三个人站在指挥部前等候——段德昌、张自忠、傅作义,第七集团军的正副司令和参谋长。
三人风格迥异:段德昌瘦削精干,作为我党派往湖北组织起义暴动的骨干,眼神锐利如鹰;张自忠方正脸膛,原西北军名将,不怒自威;傅作义儒雅沉稳,原晋绥军智将,戴一副圆框眼镜。
“卢先生一路辛苦。”傅作义上前握手,他的手干燥温暖,“热水备好了,先洗把脸?”
卢润东在车上颠簸了三天,确实疲惫。洗漱完毕,四人到作战室落座。墙上挂着东三省及热河、察哈尔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敌我态势。
“先看防御工事。”段德昌说话干脆,拿起指挥棒指向地图,“第七集团军防线分三段:东段赤峰至开鲁,面对四平、辽阳方向;中段林西至林东,扼守大兴安岭山口;西段克什克腾旗至多伦,警戒察哈尔方向。背靠大同、张家口补给线,很是妥当。”
他点点几个枢纽位置:“重点在赤峰、开鲁、林西。这三处修了永备工事群,每个工事群可独立坚守半年以上。工事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形成网状防御。”
张自忠补充:“工事标准按你给的一级防御体系:钢筋混凝土主体,顶部覆土不低于两米,能抗200毫米重炮直击。射击孔三层配置,底层平射,中层俯射,顶层观测。内部有弹药库、粮库、水窖、医疗所,甚至还有图书室。”
卢润东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注。防线设计得很巧妙,充分利用了地形:山地修暗堡,平原挖反坦克壕,河谷布雷区。更难得的是,工事与工事之间形成交叉火力,没有死角。
“带我去看看。”他说。
他们乘车先到赤峰东郊的工事群。这是防线的核心,建在一处丘陵地带。从外面看,只是些不起眼的土包,走进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主堡深入地下八米,分三层。第一层是战斗层,环形布置十二个射击位,机枪、迫击炮、反坦克枪配置齐全。第二层是生活层,有宿舍、厨房、医务室。第三层是指挥和储备层,电台室、弹药库、粮库都在这里。
卢润东注意到,工事里干净整洁,弹药箱码放整齐,墙上贴着阵地守则和射击诸元表。几个士兵正在保养武器,见长官进来,立正敬礼。
“继续工作。”段德昌摆手,问一个机枪手,“这枪怎么样?”
“报告司令,这枪特好使,打得又快又远!”士兵抚摸着卢润东从脑海里抄袭的德制G42机枪,“就是配发的子弹少了点,实弹训练每人只能打一百发。”
段德昌转向卢润东:“目前虽说弹药充足,可我们也不敢让他们敞开了用,毕竟这些防御工事都处于隐蔽状态。我们也不知道咱们的原料储备和兵工厂生产能力,够不够供应七个集团军打一场大的战役,所以只能让他们省着点用。”
接着他们看了反坦克壕。壕沟深四米,宽六米,底部插着削尖的木桩,壕后是铁丝网和雷区。张自忠说:“按你给的资料,日本坦克主要是轻型坦克车,壕沟能拦住。我们在关键地段还埋了反坦克地雷,自己兵工厂产的,装药三公斤,炸断坦克履带准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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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心内铸长城
下午,他们观摩了新装备的轻型履带式装甲战斗部队训练。在赤峰北的草原、沙地复合训练场,一个团正在进行快速穿插攻防演练。进攻方模拟日军,有坦克、步兵、炮兵配合;防守方依托工事,层层阻击。
卢润东在观摩台上用望远镜细看。防守方的火力配置很合理:前沿用机枪压制,迫击炮打步兵集群,轻型履带运兵车集群从防御掩体内杀出,时而快速穿插,车载机枪快速的收割者敌人的生命;时而发射一枚火箭弹(肩扛火箭筒)结果敌方的进攻坦克,车上持有突击步枪与冲锋枪的士兵,快速收割着从瘫痪坦克车里爬出来的敌人。更难得的是各兵种配合默契,进退有据。演练结束,段德昌讲评。他说话毫不客气:“二七二团的反击节奏太慢了!鬼子突破第一道防线后,你们骑兵比履带车机动部队晚了三分钟才上!战场上三分钟,足够一个鬼子大队冲上来将他们包围了!”
被批评的营长满脸通红,立正受教。
晚饭在军官食堂吃,四菜一汤,比士兵伙食稍好,但也简单。吃饭时,傅作义说起一件趣事:“上个月,有个南京派来的使者偷偷过来,想策反我。”
“哦?”卢润东感兴趣,“怎么说?”
“他说国府许诺,只要我投过去,给我个军团司令当,外加一百五十万大洋。”傅作义推推眼镜,“我问他:一百五十万银洋现在在北方能买多少粮食?他说顶多能买万石。我说:赤峰、热河、张家口聚村去年救了几十万灾民,用了两百多万石粮食。你这一百五十万银元,够我救一万人吗?”
段德昌哈哈大笑:“老傅,你该问他要五百万!”
张自忠却严肃地说:“这种事不少,而且不止国府的。他们想从内部瓦解我们,可惜根本就是做梦。咱们各部队都加强了政治教育,特别是对原东北军、晋绥军、西北军过来的官兵。”
卢润东点头:“思想防线和工事防线一样重要。”
饭后,四人到作战室深谈。卢润东问起最担心的问题:“如果日本人大举进攻,你们觉得这里能守多久?”
三人对视一眼。傅作义先说:“单纯防守,只要后勤物资跟得上,赤峰工事群守个几年不成问题。但战争不只是防守,我们也能反击。”
段德昌接话:“第七集团军现在十八万六千人,装备齐全的话,可以分出两到三个师作为机动力量,在防线外打游击,袭扰日军后勤线。”
张自忠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关键在开鲁和林西。这两处如果失守,日军可以迂回包抄赤峰。所以我建议,在这两处各增加一个团,工事再加固。”
他们一直谈到深夜。卢润东发现,这三位将领虽然出身不同,但配合默契:段德昌擅奇袭,张自忠擅固守,傅作义擅谋略,正好互补。
离开赤峰前夜,卢润东登上军营了望塔。草原的夜风很大,吹得塔上的军旗猎猎作响。远处,工事群的灯光像星辰撒在大地上。
傅作义不知何时也上来了,递给他一个望远镜:“看看北边。”
卢润东举起望远镜。视野里,黑暗中隐约有灯火——那是北苏在蒙古地区的巡逻骑兵队。
“那边也是咱们的国土。”傅作义轻声说,“乌兰……现在都被他们占着。第七集团军每个士兵都知道,他们守的不止是赤峰,更是身后的华北,但总有一天要我们被敌人侵占的地方全部收回来。”
卢润东放下望远镜。他想起一路北上的见闻:巴彦淖尔的坚守,大同的训练,太原的激情,白洋淀的坚韧,热河的决心,赤峰的钢铁防线。这些点连成线,线连成面,构成了一道看不见的长城。
这道长城,不是砖石垒的,是人心铸的。
次日离别时,段德昌、张自忠、傅作义送他到营门。段德昌说:“卢先生放心,第七集团军不会让你失望。”
张自忠说:“弹药和重武器尽快补充,有了这些,我们能做得更好。”
傅作义只说了一句:“等好消息。”
马车南返,卢润东在颠簸中整理笔记。他写下第七集团军的需求:弹药、重炮、反坦克武器、无线电设备。又写下自己的观察:士气高昂,训练有素,但长期防守可能产生疲惫感,需要轮换休整。
车过赤峰城南,他看见一幕景象:一队士兵正在帮百姓修水渠,赤膊挥锹,汗流浃背。百姓送水送饭,有个老大娘拿着毛巾给一个年轻士兵擦汗。
卢润东让车停下,走过去。老大娘看见他,认出是长官,有些拘谨。卢润东说:“大娘,当兵的帮百姓干活,应该的。”
“可不能这么说!”老大娘摆手,“这些娃,在家也是爹娘的宝。来这儿当兵,保护俺们,还帮干活……”她眼圈红了,“俺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士兵低声告诉卢润东,老大娘的儿子去年在边境冲突中牺牲了。
卢润东握住老大娘的手,不知该说什么。老大娘却先笑了,抹抹眼睛:“没事,卢长官,俺不难过。俺儿子死得值,保护了乡亲。现在这些娃,就是俺的儿子!”
马车继续前行。卢润东回头看,士兵和百姓还在水渠边忙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
他知道,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从赤峰南下,卢润东选择了经过张家口、北平、然后折向山东聊城的路线。这是一次刻意的“迂回”,他想看看,在没有聚村体系的更广阔区域内的实际灾情和百姓生存情况。
出赤峰第一站是张家口。这里是连接华北与蒙古的枢纽,也是物资转运中心。卢润东在张家口聚村转运站停留半日,看到的是车水马龙的景象:
北上的车队满载粮食、药品、布匹,车夫们高声吆喝,调度员挥着小旗指挥;南下的车队多是空的,准备到山西、河北运下一批物资;仓库区人声鼎沸,搬运工扛着麻袋小跑,会计拨着算盘记账,一派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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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知灾、救灾
转运站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山西人,叫阎振铎,原是晋商伙计,算账一把好手。他给卢润东看账本:“六月至今,经张家口转运的物资:粮食十二万石,布匹三万匹,药品八百箱,另有农机具、种子、课本等杂项。所有物资进出皆有明细,可追查到每一袋粮的最终去向。”
卢润东问:“这么多物资,怎么保证不贪不腐?”
阎振铎笑了:“卢先生,咱们这儿有三道关:第一,物资出库入库必须三人以上签字;第二,接收方要开具收据,加盖聚村公章;第三,每月有巡视员随机抽查。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老百姓都盯着呢。谁要是敢动救灾粮,老百姓能活撕了他。”
离开张家口,马车驶向北平。卢润东原计划在北平稍作停留,但车过南口时,他改变了主意——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衣衫褴褛的灾民,守城士兵正在驱赶。
“走走走!北平城里没地方了!”
“老爷,行行好,孩子快饿死了……”
“滚!”
卢润东让车夫绕道,从西便门进城。城内景象同样触目:街角蜷缩着逃荒的百姓,小孩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不时有收尸车拉走饿殍。
聚村在北平设有联络处,但规模很小,只能救助少数人。联络处主任是个女大学生,叫赵一曼,短发,眼神清亮。她见到卢润东,眼圈就红了:“卢先生,我们尽力了,可难民太多……每天只能施三百碗粥,排队的有上千人……”
卢润东看着院子里排队的灾民,看着他们手中破旧的碗,看着他们眼中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光。他问:“粮食还能撑多久?”
“三天。”赵一曼说,“已经给太原、白洋淀发了求援电报,可他们那边难民更多,根本救不过来……”
卢润东沉默良久,写下条子:“从白洋淀粮食储备站调五千石粮,急送北平联络处。”他签上名字,交给赵一曼,“先救急。长远之计,要在城外设收容点,组织灾民去往白洋淀、聊城、安阳以工代赈。”
离开北平,卢润东心情沉重。马车驶向山东聊城,窗外的景象却渐渐发生变化:
越往南,灾情似乎越轻。田地同样干裂,河流同样见底,而是人的状态不同了。他看见农民在聚村干部组织下挖井,看见水渠在延伸,看见田边堆着新打的农具。
进入山东地界,变化更明显。路过的村庄,墙上刷着标语:“人定胜天”、“抗旱保收”、“聚村一家亲”。田间地头,红旗招展,那是聚村工作队在组织生产。
聊城抗旱水渠修建指挥中心设在城东大庙里。卢润东到达时已是傍晚,但庙里庙外灯火通明。院中架着大锅,炊事员正在准备晚饭;厢房里,技术员在油灯下画图纸;正殿成了会议室,一群人围在地图前争论。
中心主任叫吴焕先,原鄂豫皖干部,瘦高个,说话带湖北口音。他见到卢润东,又惊又喜:“卢先生您怎么来了?怎么也没人提前打个电报!”
“路过,看看。”卢润东说,“你们这是……晚上还干活?”
“没法子,工期紧。”吴焕先引他看墙上的工程图,“这条水渠全长八十里,从黄河、运河引水,灌溉五个县的旱地。现在动员了十万民工,分三十段同时施工,二十四小时三班倒。”
卢润东仔细看图。水渠设计很科学:主干渠沿高地走,支渠像毛细血管延伸到大田;沿途设蓄水池,旱时蓄水,涝时分洪;关键地段用砖石衬砌,防止渗漏。
“图纸谁设计的?”
“清华水利系的学生,还有几个黄河水利委员会的老工程师。”吴焕先说,“咱们这儿,有学问的和没学问的在一块儿干,学生教民工认字,民工教学生怎么使力气。”
晚饭是大锅菜,白菜粉条炖豆腐,一人两个窝头。卢润东和民工们蹲在院里吃,听他们聊天:
“俺今天挖了五方土,挣了半斤粮!”
“你那不算啥,三队的老王,一天七方!”
“听说水渠修好了,一亩地能多打一百斤粮?”
“何止!技术员说了,有了水,能改种水稻,一亩顶现在三亩!”
吃完饭,吴焕先带卢润东去工地。月色下,水渠工地上火把通明。民工们挥锹抡镐,号子声此起彼伏;技术员拿着水平仪测量,学徒举着火把照明;妇女们挑着担子送水送饭,孩子提着马灯跑来跑去。
卢润东站在高处,望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中震动。他一路北上南下,看过苦难,看过挣扎,看过坚守,但这样大规模的、有组织的生产建设,还是第一次见到。
“哪来这么多人?”他问。
“开始只有聚村组织的灾民。”吴焕先说,“后来消息传开,周边县的百姓都来了——不要工钱,只要管饭,就愿意干活。他们说,聚村是真心为百姓办事,他们得出力。”
卢润东忽然想起太原督导站那些年轻人,想起他们眼中的光。他明白了,潘戴遇刺的消息,像一粒火种,点燃了千万人心中的火。这火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我要做点什么”的激情。
在聊城停留一周,卢润东走遍了水渠沿线。他看到民工们住在临时工棚里,条件简陋,但干净整洁,有医疗点,有识字班;看到技术人员和民工同吃同住,手上磨出了茧子;看到妇女们组织起来,不仅做饭送水,还成立了洗衣队、缝补队。
更让他吃惊的是,工地上的生产效率极高。原本计划三个月的工程,照这个进度,两个月就能完成。吴焕先说:“卢先生,这就是民心可用。老百姓知道这是在为自己干活,劲儿使不完。”
离开聊城前夜,卢润东在工棚里和几个老农聊天。一个白胡子老汉说:“卢先生,俺活了七十岁,经过光绪年的大旱,经过民国初年的乱,没见过这样的。当官的跟老百姓一块儿干活,读书的跟泥腿子一个锅里吃饭。”
另一个中年汉子接话:“俺爹饿死那年,官府也在赈灾,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还得给衙役塞钱才能领到。现在,干部把饭送到手上,还问你够不够。”
卢润东问:“要是现在让你们去打仗,你们去吗?”
汉子们愣了愣。白胡子老汉先开口:“要是打洋鬼子,俺这老骨头也上!为啥?因为聚村救了俺全家,因为俺孙子在聚村学堂念书,因为俺家的地明年就能浇上水——这些好东西,不能让那些吸人血的洋鬼子给祸害了!”
其他汉子纷纷点头。
那一刻,卢润东心中豁然开朗。他一路上的疑惑有了答案:为什么潘戴遇刺后,聚村工作反而更好了?因为牺牲让抽象的理想变得具体,让遥远的信仰变得可触可感。人们看到了,真的有人愿意为百姓死;人们明白了,这个组织是玩真的。
从聊城到安阳,再到郑州,卢润东看到的都是类似的景象。打井的、修路的、盖房的、植树的、修水渠的……整个华北大地,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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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战天斗地
九月的豫北平原,白日里热浪蒸腾,土地龟裂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狰狞地伸向四面八方。卢润东乘坐的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干硬的土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大地在痛苦呻吟。
他掀起帘子,热风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本该是玉米拔节、高粱抽穗的季节,田野里却只有零星枯黄的秸秆在热风中瑟瑟发抖。可就在这片焦渴的土地上,另一种生机正在顽强勃发——
道路右侧,三十多个赤膊汉子正喊着号子拉动绞盘。粗壮的麻绳从井口一节节升起,带出地下深处的湿土。“嘿——哟!嘿——哟!”号子声粗犷有力,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流淌,在阳光下闪着光。井口旁,几个老人蹲在地上,仔细检查挖出的土样,用手指捻着,凑到鼻尖闻。
“这一层见湿土了!”一个白胡子老汉突然激动地喊起来,“再往下三丈,准能见水!”
人群爆发出欢呼。一个年轻后生丢下水桶就要往井里跳,被旁边人一把拉住:“不要命了!等支架加固好!”
卢润东的马车继续前行。转过一道土坡,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一条新挖的水渠像大地的血脉,蜿蜒伸向地平线。渠岸上,数百人正在劳作:男人们用铁锨清理渠底,女人们排成长龙传递土筐,孩子们提着瓦罐给大人送水。更远些的山坡上,一队人正在栽树,每棵树苗根部都裹着浸透水的草席。
“同志,前面就是安阳地界了。”赶车的老汉抹了把脸上的汗,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着远处山腰,“您瞧那儿——太行引水渠的设计,咱们自己琢磨出来的!”
卢润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半山腰一处平地上,一群人围着一张摊在木板上的图纸。图纸是用旧报纸拼接而成,上面用炭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正用木棍指着图纸讲解,周围七八个人听得入神。旁边,一面褪了色的红旗插在石缝里,在热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战天斗地”四个大字已经斑驳,却依然醒目。
“去年这时候,这儿还是一片死寂。”老汉自顾自地说着,声音里有一种经历过绝望后的平静,“逃荒的人一拨接一拨,树皮都扒光了。后来聚村抗旱的法子传过来,县里组织了十几个村的劳力,集中打井修渠。现在......”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了底气,“现在至少不饿死人了。”
马车驶近打井工地时,日头已经偏西。十几架人力绞盘在同时运转,吱呀吱呀的声音响成一片。一个满脸泥水的年轻人看见马车,直起腰挥了挥手,露出一口白牙:“卢先生!您可算到了!”
卢润东跳下马车,热浪瞬间将他包裹。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泥土、石灰和井底湿气混合的复杂气味。指挥中心的窝棚搭在工地东侧,是用木棍、秸秆和破帆布临时搭成的,棚顶压着防雨的油布,四周用土坯垒了半人高的墙。
窝棚里闷热得像蒸笼。三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摊满了图纸、表格、账本。一盏煤油灯挂在棚顶,尽管是白天也点着——棚内光线太暗。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正俯身在图纸上画着什么,手臂上晒脱的皮一层叠着一层。
“赵大勇。”卢润东叫了一声。
汉子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卢先生!您来得正好!”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的响声,“这是第三十七口井了。按照您提供的图纸,咱们改了绞盘结构,加装了滑轮组,现在一天能打下去八丈深。”
卢润东走到桌前。图纸上标注着这一带的地质结构:上层是五丈厚的黄土,中间有三丈砂石层,再往下是页岩。每口井的深度、出水量、受益户数都详细记录。旁边一本账册上,用工、用料、粮食消耗记得清清楚楚。
“聊城那边情况怎么样?”赵大勇递过来一碗凉开水。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缺口。
卢润东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清凉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燥热:“比这里早些起步。现在基本能做到每个聚村都有两口以上的水井,大型储水窖三个。关键是组织起来——分散的农户对抗不了大旱,聚在一起就有办法。”
他走到窝棚门口,望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你们这里现在有多少劳力?”
“常驻的八千多人,轮流上工的三万多。”赵大勇跟过来,也望着外面,“周边十二个聚村,每村出两千多劳力,分三班倒。打井的专门打井,修渠的专门修渠,还有一队人专门养护工具。粮食由各村按劳力出工数分摊,县里补贴一部分。”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火烧云。工地上点起了火把和油灯,夜班的人接替了白班的活计。打井的号子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一声接一声,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卢润东和工人们围坐在篝火旁。火上架着两口大铁锅,一口煮着野菜糊糊,一口蒸着杂粮窝头。人们捧着粗陶碗,就着咸菜疙瘩,吃得津津有味。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凑过来,蹲在卢润东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卢先生,俺听说陕西那边,聚村不光打井,还办夜校、开工厂?”
“没错。”卢润东掰了半块窝头递给老农,老人推让不过,接过来小心地捧着,“光有水不行,还得有知识、有产业。夜校教认字、教算术、教农业知识;工厂生产农具、布匹、日用品。咱们聚村抗的不只是旱灾,抗的是贫穷,是愚昧。”
火光映在一张张黝黑的脸上。那些眼睛里跳动着某种东西——不再是听天由命的麻木,而是有了盼头的光。一个年轻人小声说:“俺也想认字。上次县里来人登记,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只能按手印。”
“夜校很快会办起来。”卢润东肯定地说,“先从年轻人开始,认字的教不识字的,识字的多了,再办更高级的班。”
夜深了,卢润东躺在窝棚的草铺上。身下的麦草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气味,混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外面打井的号子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夏虫的鸣叫和守夜人的低语。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想起四年前刚穿越到这个时代时的震撼~1927年的中原大地,同样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他从沪上回陕时路过的村庄,常常有饿死的人被扔到乱葬岗,连夜晚被野狗和狼崽子给分食了。
而现在,同样是这片土地,同样是灾年,号子声里有了力气,火光里有了希望。
他翻了个身,草铺发出窸窣的声响。明天要去查看后世“红旗渠”的选址,还要和各县来的干部开会,讨论如何推广聚村经验......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远处传来歌声。是守夜的青年在唱家乡小调,调子苍凉,但歌词改了:
“三月里来荒连荒哎,聚村打井忙又忙。一锹一镐挖下去哎,清泉涌出救命粮......”
歌声在夜色中飘荡,久久不散。
第275章 天灾人祸
视察完安阳聚村抗旱的阵势,已经是十月中旬了,卢润东交代完便由警卫班开车护送到郑州火车站,乘火车回西安。
就在卢润东从郑州登上西行列车的同一天,八百公里外的徐州城外,一场蝗灾正以毁灭之势席卷田野。
那景象如同地狱降临。
起初只是天边出现一片移动的灰云,低低地压过来。有经验的老农抬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蝗虫!快!快收还能收的!”
但已经来不及了。黑压压的蝗群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田野。它们落在玉米秆上,高粱叶上,豆秧上——咔嚓咔嚓,咔嚓咔嚓,那是亿万只口器同时啃噬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踉跄着跑进自家地里,拼命挥舞着破褂子:“滚!滚开!”但蝗虫毫不理会,落在她的头上、肩上,甚至往她嘴里钻。她跪倒在地,双手颤抖地捧起一把被啃得只剩脉络的叶子,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却哭不出声音——眼泪早就流干了。
“娘,走吧。”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扶起老妇,他的眼睛深陷,颧骨突出,这是长期饥饿的印记,“听说北边有活路......”
“能去哪儿啊?”老妇喃喃道,眼神空洞,“去年逃荒,你爹就死在路上了。你大哥一家去了南边,到现在音信全无......”
“不一样!”旁边一个年轻人激动地插话,他大概十八九岁,虽然瘦,但眼睛里还有光,“俺听南来的人说,河南安阳那边,聚村抗旱,人人有饭吃!白洋淀、晋省、聊城......这些地方都有活路!那边组织起来打井修渠,还办工厂,去了就能干活,干活就有饭吃!”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灾民间传开。
起初只是田间地头的窃窃私语:“你听说了吗?北边......”
“真的假的?别又是骗人的。”
“我二舅家的表侄去了,托人捎信回来,说一天三顿饭,虽然粗粮,但管饱!”
后来变成了破庙墙角的公开议论。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挤满了无家可归的难民。一个读过几天私塾的老先生捋着稀疏的胡子,慢条斯理地说:“老夫仔细打听了,这‘聚村’之法,颇有古风。乃是合数村之力,兴修水利,共享资源。据说还办夜校,教化百姓......”
再后来,干涸的河床边、废弃的窑洞里、甚至官道旁的茶棚,到处都在传:
“安阳那边还发种子,教种耐旱的庄稼,叫什么‘抗旱一号’玉米......”
“听说夜校不要钱,小孩老人都能去认字,学会了还能当记账先生......”
“聚村有护村队,青壮年参加训练,不光管饭,还发衣服......”
没有人知道这消息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就像春天的蒲公英,风一吹,种子就散得到处都是。
只有南京那座森严的中统大楼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话低声汇报。他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着后院,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陈部长,消息已经散出去了。”徐恩曾的声音平稳,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现在苏北、皖北、山东半岛,至少有上千万难民听说北边有活路。我们在各地的站点又添了把火,编了些故事——说安阳那边挖出了地下河,粮食堆成山;说聚村的工厂缺人,去了就发工钱。”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江浙口音:“很好。卢润东不是要聚村吗?给他聚,给他聚几千万人,看他怎么养活。粮食从哪里来?房子从哪里来?人聚多了,必生乱子。到时候,看他怎么收场。”
徐恩曾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部长高见。难民一多,粮食紧张,治安恶化,他那套‘聚村救国’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到时候,委员长那边......”
“委员长那边我自有交代。”电话挂断了。
徐恩曾放下话筒,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上,黄包车夫拉着衣着光鲜的客人匆匆而过,报童的叫卖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看报看报!中原蝗灾肆虐!看报看报!”
他放下窗帘,坐回椅子上。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北方各省聚村情况的汇总报告。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预估的聚村人口数字时,眉头皱了皱——增长得太快了。
“不过也好。”他自言自语,“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难民开始动了。
起初是三三两两,是那些最绝望的人。他们用破布包着最后一点家当——一口豁了口的铁锅、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半袋已经发霉的杂粮。老人拄着树枝削成的拐棍,妇女背着用破布裹着的婴儿,孩子光着脚丫,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老茧。
他们像涓涓细流,从干裂的田野里,从破败的村庄里,从饿死过人的祠堂里,慢慢汇聚出来。
后来变成了成群结队。一个村子要走,整个村子都跟着走——留下只有死路一条。村长敲着破锣:“能走的都走!往北!北边有活路!”人们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赶着瘦骨嶙峋的毛驴,驴车上堆着全部家当。
再后来,就是汹涌的人潮。
通往北方的土路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人流像一条垂死的巨蟒,缓慢而执拗地向前蠕动。白天走,晚上也走,实在走不动了,就倒在路边歇一会儿。有人再也起不来了,家人围着哭一会儿,然后用破席子草草一裹,埋在路旁,插根树枝做记号——等将来日子好了,再回来起坟。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拉着母亲的衣角,她的眼睛大得出奇,嵌在瘦小的脸上。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烂,脚趾磨出了血。
“娘,咱们要去的地方,真的有饭吃吗?”她的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妇人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女儿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手掌里全是老茧和裂口。她的目光望向北方,那里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深紫色的暮霭。
她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有一口井,井水清冽甘甜;有一间屋,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有一碗饭,虽然粗糙但能填饱肚子......
“有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一定会有的。”
夜幕降临,人潮没有停止。火把点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在黑暗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风从北方吹来,带来了隐约的凉意,也带来了远方模糊的声响——是号子声吗?还是只是幻觉?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他们知道,停下来就是死,往前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月光很冷,照在这条求生的路上,照在那一张张被苦难雕刻过的脸上。
第276章 居心叵测
南京,黄埔路。
夜色中的府邸灯火通明,但一种压抑的气氛笼罩着这座建筑。岗哨比平日增加了一倍,卫兵们持枪肃立,表情严峻。偶尔有汽车驶入,车灯划破黑暗,随即又被吞没。
餐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在光洁的红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留声机里播放着舒缓的西洋乐曲,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瓷盘边缘描着细腻的金边。
他坐在长桌一端,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叉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切得很仔细,每一块都大小均匀。坐在他对面的夫人端起高脚杯,浅浅抿了一口红酒,目光却落在丈夫脸上。
“你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眉宇间的舒展——虽然那舒展很细微,但在一起生活多年,她能够分辨。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缓缓旋转。
“雨农刚才来汇报了一件事,很有趣。”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陈家那两位,居然抢在我前面动手了。”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她今天穿着墨绿色的旗袍,颈间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哦?”她挑起眉毛。
“他们让徐恩曾散播消息,把北方几省的难民都往卢润东的聚村区引。”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本想用难民拖住卢润东的脚步,削弱他的力量,没想到被他们抢先了。也好,省得我们动手,落下话柄。”
她微微蹙眉。她受过西方教育,对某些手段本能地反感:“这会不会......太过......那些毕竟是同胞......毕竟咱们还欠着人家的钱和人情呢?”
“太过什么?”他打断她,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几分冷硬,“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卢润东在西北搞的那一套,聚村、办厂、练兵,已经成了气候。若不加以遏制,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可知他们现在的势力范围有多大?陕甘宁晋绥黑吉辽全境,冀鲁豫热察部分区域。聚村数量超过三千,人口近数千万。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在官邸门口停下。他没有理会,他走到窗前,掀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望着夜色中的南京城。
远处,秦淮河畔的灯火星星点点,画舫游弋,笙歌隐约可闻。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醉生梦死的世界,与窗外这片土地真实的苦难隔着一层薄纱。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没有回头,“去年北方饿死好几百万人,今年恐怕只多不少。河南一地,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可卢润东的聚村区,居然还能有余粮接济灾民。”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南京冬日的雨:“这说明什么?听说他在欧美赚了很多钱全砸到这里面了。你说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他花这么多钱救济百姓,抗旱赈灾收买人心,将党国与我……”
她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她能感觉到丈夫肌肉的紧绷:“那现在这样,岂不是正中他下怀?难民都涌过去,他若真能安置,声望只会更高。到时一呼百应......”
“所以我一开始说有趣。”他笑了,那是种复杂的笑容,混合着算计、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陈家兄弟自以为聪明,想借难民之手打压卢润东,却可能做了件蠢事。不过……”他回到餐桌前,重新拿起刀叉,“无论如何,近亿难民的口粮是个天文数字。就算他卢润东有三头六臂,这也不是他们能够啃下来的硬骨头。”
他切下一块牛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况且,人聚多了,必生乱子。一旦粮食不够分,怎么办?住房不够住,怎么办?到时候,偷盗、抢劫、暴乱......他那套‘聚村救民’的幻想,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人性啊……”
晚餐继续。侍者悄无声息地撤下主菜盘,换上甜点——法式焦糖布丁。精致的银勺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有军事方面。”他一边搅拌咖啡一边说,“根据情报,冯焕章他们仨在大同设立整训中心,训练军队。难民中青壮年众多,这些人一旦武装起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她沉默了。她想起在沪上那骄傲的大弟文,屡次看在她的脸面上赴陕替国府、替他们俩口子求人办事,看尽了脸色。
她又想起来那远在美国纽约,代表她家与卢润东深度绑定的良,他们今日这般还不是让两个弟弟作难?
“您,”她轻声说,“非如此不可么......”
“妇人之仁。”他放下咖啡杯,声音不大,但很坚决,“这是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斗争——虽然没有硝烟,但比真刀真枪的战争更残酷。卢润东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和我们完全不同的路。如果让他们成功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错了,意味着我们这二十年的路白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炉火熊熊,映红了他的脸:“所以,他们必须失败。无论用什么方法。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墙上的挂钟敲了九下。钟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悠长。
而在同一时刻,北方千里之外的土路上,一个老人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他太老了,也太饿了,最后一口气随着夜风飘散。他的儿子跪在旁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他用一床破席子草草裹了父亲的遗体,在路旁挖了个浅坑,埋了。连块木牌都没有,只堆了几块石头做记号。
月光很冷,照在蜿蜒的人流上。人们沉默地绕过那个新起的土堆,继续向北走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偶尔婴儿的啼哭声。
他们不知道南京的晚餐,不知道那些决定他们命运的谈话。他们只知道,停下来就是死,往前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更远处,卢润东躺在回西安的列车包厢里,同样不知道南京发生的一切。但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多难民涌来,粮食压力会更大,住房会更紧张,治安会更复杂......
但他也知道,不能退缩。
一旦退缩,那些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就会熄灭,这片土地将重新陷入绝望的黑暗。
窗外的号子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穿透夜色,传得很远很远。
第277章 兵源太多了
大同,护村队整训总部。
这座新建的兵营在一年多的风沙摧残下,青砖垒砌的围墙多处斑驳脱落,但依然坚固。了望塔上的旗帜换了新的——红底,黄色五角星的图案,旁边是一穗麦穗。这是聚村护村队的队旗,设计简洁,但意义深远。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嘹亮的起床号就划破了寒冷的空气。营房里立刻响起杂乱的声响:起床、穿衣、叠被、洗漱。十分钟后,一队队青年跑步进入训练场。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棉军装——虽然布料粗糙,裁剪简单,但整齐划一。
“一!二!三!四!”口号声震天响,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指挥部设在兵营中央的一座三层小楼里。这里是整训总部的指挥中心。一楼是作战室、通讯室,二楼是会议室,三楼是三位指挥官的办公室。
会议室里,唐澍、王以哲、杨虎城三人围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钉在木板墙上,几乎占满了一面墙。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红色三角是聚村分布点,蓝色方块是护村队驻地,绿色圆圈是物资储备仓库,黑色虚线是秘密运输路线......
“又来了三万人。”王以哲放下刚收到的电报,揉了揉太阳穴。他今年四十二岁,原是东北军将领,自打三家合一后他带队来到关内进行东北军整训,去年八月整训结束后自然而然的就加入聚村体系。他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征战和忧思留下的印记。“这个月从河南、山东、安徽涌过来的难民,光青壮年就超过三百多万。各个聚村的护村队都在扩编,但人手还是不够用。”
杨虎城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带着北方初冬的寒意。他望着操场上正在训练的队伍,那些年轻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毅。
“这些人里,很多都是吃过苦、受过饿的。”杨虎城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们知道聚村给了他们活路——一口饭,一件衣,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所以他们训练起来格外拼命,因为他们要保卫的,不仅是聚村,更是他们刚刚获得的新生。”
唐澍没有说话,他俯身在地图上,用铅笔在一个叫“张家口”的位置画了个圈。那里是难民进入山西的主要通道之一,最近一周就通过了八万人。
“问题是怎么筛选。”他直起身,指着地图上几个标注点,“按照卢先生的要求,护村队首要任务是保卫聚村、维持秩序、组织生产。兵贵精不贵多。可现在......”他苦笑一下,“现在我们收到的兵员申请,已经超过了两百万。两百万啊,同志们。”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只有楼下传来的训练口号声,和远处隐约的打靶声。
窗外,一队新兵正在进行刺杀训练。木枪撞击的声音噼啪作响,教官的呵斥声严厉而急促:“突刺!刺!要有力!想象你面前就是祸害乡亲的土匪!”
“优中选优。”杨虎城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同僚,“我建议,先在各聚村进行初选。把身体素质好、有家室牵挂、品性可靠的青壮年挑出来——有家室的人更稳定,不会轻易逃跑。初选合格的,送到大同进行三个月集训。集训期间再次筛选,根据表现分配到常备护村队或预备役。”
王以哲走到地图前,拿起另一支蓝色铅笔:“还得考虑专业兵种。我看了各聚村报上来的人员登记表,难民里有很多工匠——铁匠、木匠、瓦匠,甚至还有几个读过书的学生,上过新式学堂。这些人要单独选拔,往技术兵种培养。炮兵、工兵、通讯兵......这些都需要文化基础。”
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响起来,是通讯室在接收新电报。不一会儿,通讯员送上来一份刚译好的电文。
唐澍接过扫了一眼,眉头一挑:“有意思。这批从河北逃过来的难民里,居然有二十几个保定讲武堂听过几天课的,还有几个是原直系部队里的连排长,因为不满军阀混战,脱离部队南下的。”
“留住他们。”杨虎城立刻说,“请他们当教官,给相应的职务和待遇。这些人有正规军事训练经验,懂战术,懂带兵,正是我们需要的。告诉他们,在这里,他们有机会发挥身上的本事。”
王以哲补充道:“还要注意思想教育。护村队不是旧军队,不能有军阀习气。要让他们明白为谁当兵,为谁打仗。政治部要跟上,配足指导员。”
正说着,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一辆卡车驶入院内,车上跳下三十几个青年。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很亮。带队的干部大声喊着:“新兵三连报到!应到一百三十五人,实到一百三十五人!”
那些青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们看到整齐的营房,看到训练场上虎虎生风的队伍,看到飘扬的旗帜。一个瘦高的青年仰头望着旗杆上的护村队旗,看了很久很久。
傍晚,三人登上训练场旁的了望塔。夕阳把整个基地染成金黄色,操场上,新一批受训者正在进行体能测试。那个瘦高的青年赤膊扛着沙袋,脖子上青筋暴起,咬着牙在跑道上奔跑。他的肋骨清晰可见,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叫刘二柱。”旁边负责登记的文书也跟着上来了,翻着手中的名册,“二十一岁,山东菏泽人。家里原有七口人,逃荒路上,爹娘饿死了,大姐卖给人家当童养媳,二弟病死了,就剩他和一个十岁的妹妹。走到安阳时,妹妹发了高烧,是聚村的医疗队救了她。现在妹妹在聚村小学读书,他在护村队报名处跪了半个时辰,非要参军。”
文书合上名册,轻声说:“他说,聚村收留了他们兄妹,给饭吃,给衣穿,还让他妹妹上了夜校。他愿意用命来报这个恩。”
唐澍默默地看着那个奔跑的身影。夕阳把青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光。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五圈时,青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继续跑。
“老蒋想用难民拖垮我们。”唐澍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可他不懂——或者他懂,但他不在乎。人一旦有了希望,有了要守护的东西,爆发出的力量是可怕的。那不是简单的报恩,那是一种......觉醒。”
晚风吹过,带来了北方初冬的寒意。远处,炊烟从营房升起,开饭的号声响了。训练场上的队伍开始集合,脚步声整齐划一。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一天,经过层层筛选,又有六千名合格兵员被编入大同整训中心的预备名单。而类似的选拔,正在北方数百个聚村同时进行。每一个被选中的青年背后,都有一个死里逃生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藏着这片土地最深重的苦难,和最顽强的求生意志。
历史的天平,正在这些普通人的选择中,悄然倾斜。
第278章 焕新生
十月底的渭南平原,晨霜如雪。
卢润东乘坐的汽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留下两道清晰的辙印。路旁的白杨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双伸向苍穹的手。
越接近卢家村,他的心跳得越快。这次外出五个月,走了八个省,视察了工厂、治沙、聚村点、整训总部、两处防线,开了数十场会。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是亢奋的——他看到了改变,实实在在的改变。
汽车开过户县县城,没多久卢家村出现在眼前。
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晨雾中显得苍劲古朴,树下一群孩子正在玩耍。看见马车,一个眼尖的孩子喊起来:“润东叔回来了!”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池塘,涟漪迅速扩散。孩子们奔跑着回村报信,大人们从屋里出来,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马车驶进村子时,村道两旁已经站了不少人。
“东子回来了!”一个老汉高声喊着,声音里满是喜悦。
“路上辛苦了吧?”
“瘦了,瘦了!”
“快回家歇着!”
问候声此起彼伏。卢润东跳下马车,一一回应着。几个妇女端着刚出锅的蒸馍往他手里塞:“路上冷,快吃口热的!”“这是新磨的玉米面,加了红枣,甜着呢!”
他接过一个馍,热乎乎的,散发着粮食的香气。咬一口,粗糙但实在,是家乡的味道。
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终于定格在自家院门口。
李若薇站在那里。她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外面套了件旧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晨光中,她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嘴角带着温柔的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卢润东觉得这几个月的疲惫都值了。
他快步走过去,握住妻子的手。手很凉,他下意识地想给她焐热,却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李若薇的手有些浮肿,而且......他低头看去。
宽松的棉袄下,腹部明显隆起。
“这......”他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李若薇脸一红,低声道:“快五个月了。本来想写信告诉你,又怕你在外头分心。再说了......”她抬眼看他,眼里有嗔怪,更多的是温柔,“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写信我估计都找不到你人。”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涌上来,冲得他有些头晕。他想抱她,又怕碰着,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逗笑了围观的乡亲们。
“傻站着干啥!”隔壁的王婶笑着喊,“快扶你媳妇进屋啊!外头冷!”
“对对对!”卢润东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李若薇往院里走,“慢点,门槛,小心门槛......”
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嬉笑声。卢润东抬头,看见两个大孩子领着三个小娃娃在玩老鹰捉小鸡。跑在最前面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穿着新棉袄棉裤,跑起来摇摇晃晃但很稳当——正是他的儿子卢景澄,已经一岁半了。
后面跟着的是陈小非,比景澄大两个月,个子高一些。再后面是毛家老三,刚满三岁,被两个哥哥一左一右护在中间,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毛家那俩小子,现在一放学就来看孩子。”李若薇笑着说,在卢润东的搀扶下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垫了厚厚的棉垫,“陈大哥前两天从沪上回来就给他们布置了‘任务’:带好弟弟妹妹,也是革命工作的一部分。他们还挺认真,每天写‘工作报告’呢。”
正说着,老陈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本书。看见卢润东,他推了推眼镜:“回来了?正好,有个事得跟你说说。进屋吧,外头凉。”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炕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几只粗陶碗。老陈给卢润东倒了碗水,水是刚烧开的,冒着白气。
“难民潮的事,你知道了吧?”老陈开门见山。
卢润东点头,捧着碗暖手:“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郑州火车站挤满了人,往北的火车都超载。比我们预想的要多得多。”
“何止是多。”老陈的表情严肃起来,放下手里的书——是本账册,“根据各地报上来的最新统计,过去两个月,涌向各个聚村区的难民逾千万,而且还在增加。安阳、聊城、白洋淀几个主要接收点已经饱和,现在正在向周边疏散。问题很严峻。”
“粮食应该够够用吧?”这是卢润东最关心的问题。
“粮食储备问题不大。”老陈翻开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咱们自己的储备粮,再加上陕甘宁晋绥的夏粮收成比预期好,加上推广了耐寒耐旱品种,总产量增加了三成。但这些粮食要供养现有聚村人口已经有点紧张了。”
他翻了一页:“另外,组织派我从四川、湖广秘密采购了一批粮食,通过长江水运到武汉,再陆运到陕西。这条路风险很大,老蒋的关卡查得严,有两次差点被截。但没办法,必须冒险。”
卢润东沉默地听着。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关键是开春后的春耕。”老陈继续说,手指在账本上敲了敲,“八百万人,按每人两亩地算,需要一千六百万亩耕地。现在各个聚村能开垦的荒地都开垦了,但还差得远。种子、农具、耕牛......都是问题。”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卢景澄不知怎么摔了一跤,没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去追哥哥们了。毛家老大赶紧跑回来,仔细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卢润东看着这一幕,忽然问:“护村队那边呢?我听说人数暴增。”
“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陈赓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是学者发现新现象时的兴奋,“唐澍他们报告,从难民中选拔的护村队员,训练积极性空前高涨。很多人说,聚村给了他们第二条命,他们愿意用命来保卫这个新家园。训练成绩比本地青年还好——因为他们知道失去的滋味,所以更珍惜得到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个现象。那些从河北逃过来的难民,特别是一些原直系老旧军阀的官兵,训练时格外拼命。他们说,在河北,他们是逃兵;在这里,他们要当守护聚村的‘新兵’。”
卢润东缓缓点头。他想起路上看到的情景:难民们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麻木,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求生欲。一旦给了他们希望,这种求生欲就会转化成可怕的力量。
“老蒋这步棋,真是臭到家了。”卢润东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他以为难民是负担,是累赘,是可以用来拖垮我们的工具。却不知道,这些人一旦被组织起来,被唤醒了,就是最强大的力量。因为他们没有退路。”
第279章 求存、爆发
老陈点头,给两人的碗里续上水:“所以我和聂总商量了,趁这个机会,加快军工生产。难民里有大量劳动力,可以分配到各个工厂。兵工厂、被服厂、农具厂......一方面解决就业,一方面提高产能。另外,教育也要跟上——这么多人,必须尽快扫盲,普及基础文化。否则人再多,也是一盘散沙。”
两人又谈了一个多小时。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李若薇进来点灯。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饭很简单:玉米糊糊,咸菜,还有一小碟炒鸡蛋——这是专门给孕妇补充营养的。卢润东把大部分鸡蛋夹到李若薇碗里,李若薇又要夹回去,两人推让着,最后各吃一半。
饭后,卢润东躺在自家炕上。炕烧得热乎乎的,驱散了旅途的寒气。李若薇躺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卢润东的手轻轻贴在她隆起的腹部,能感觉到轻微的胎动,一下,又一下,有力而规律。
四年前,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这片土地满目疮痍。他所在的村庄,一个月饿死十七口人,易子而食的惨剧就发生在隔壁。那时候他常常在夜里惊醒,怀疑自己能不能改变什么,怀疑这一切努力是否有意义。
四年后的今天,虽然苦难依然存在——八百万难民,粮食危机,外部压力——但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并且在艰难地生根发芽。他看到了安阳的打井工地,看到了大同的训练场,看到了夜校里认字的老人,看到了护村队青年坚毅的眼神......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普通人的觉醒。那些曾经麻木、绝望、听天由命的人,开始相信命运可以改变,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奋斗。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影。远处传来狗吠声,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
卢润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难民的脸——饥饿的、疲惫的、绝望的,然后慢慢变得有生气的脸。他们跋涉千里,翻山越岭,忍饥挨饿,只为一口吃的,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而现在,他们有了。
不但有了活路,还有了尊严,有了希望,有了可以为之奋斗的未来。
他轻轻翻了个身,把被子给妻子掖好。手掌还贴在她的腹部,能感觉到新生命在孕育。
明年,孩子出生的时候,这片土地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这条路要继续走下去。
腊月二十,西安城飘起了细雪。
那雪起初是零星的雪沫,在空中打着旋,落地即化。到了晌午,雪片变大变密了,纷纷扬扬,像无数撕碎的棉絮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很快,屋顶、树梢、街道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年会会场设在原西北军新被改建的一处礼堂。这建筑有些年头了,但今天,它被装扮一新,门口挂上了红纸糊的灯笼,灯笼上贴着金纸剪的“聚”、“村”二字。
卢润东踩着积雪走进会场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热气从无数身体上蒸腾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让整个礼堂显得朦胧胧的。粗布的棉袄、沾着泥巴的布鞋、黝黑粗糙的手掌——这些都是从一线来的聚村代表。他们有的还在低声交流:
“你们村今年打了几口井?”
“七口,最深的一口十二丈。”
“我们那儿办了榨油坊,菜籽油,香着呢!”
有的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比去年大了一倍的会场。去年在卢家村一个库房里开会,人少还挤得转不开身。今年这礼堂能坐五百人,还加了二楼回廊。
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红布横幅,墨汁淋漓地写着:“总结1930,迎接1931”。墨迹未干,在汽灯光下微微反光,散发着一股松烟墨特有的气味。
上午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没有繁文缛节。民部部长罗亦农第一个走上讲台。这个湖南书生比去年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有两团火在烧。他走到讲台前,翻开厚厚的报告本——本子是自己装订的,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同志们,我先报几个数字。”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湖南口音的铿锵。会场立刻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要过年了,城里有些人家已经开始放炮。
“截至本月二十五日,北方八省正式登记在册的聚村数量——”罗亦农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四千四百三十七个。”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下意识地重复:“四千四百......三十七?”
去年年会时,这个数字还是一千多。一年时间,翻了两倍多。
刘志丹没有停顿,继续念道:“参与聚村的总人口,五千四百六十八万人。”
这次连低声的议论都没有了,全场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北方近三分之一的人口,已经纳入了聚村体系。五千四百万人,那是活生生的人,是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的人。
“其中,今年新接收的难民......”罗亦农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那不是紧张,是激动,“九百七十四万人。”
礼堂里终于爆发出声音——不是掌声,而是一种混杂着惊叹、感慨、自豪的低语声,像春水化冻时冰层开裂的声响。
罗亦农的报告持续了二十分钟。他详细说明了聚村的分布情况:巴彦淖尔及周边最密集,几乎村村都改造成了聚村;秦晋两省次之;冀鲁豫则以点带面,沿着交通线铺开。每个聚村都建立了基本的管理架构:村务委员会、生产队、护村队、夜校、医疗站......
“最大的挑战是粮食。”罗亦农最后说,“虽然今年在巴彦淖尔及晋省全面推广了耐寒耐旱高产品种,亩产比以往提高了六成,但人均粮食占有量仍然很低。特别是新接收的难民,很多人是空着手来的,需要完全依靠储备粮。我们的粮食库存,最多能撑到明年秋收。”
他走下讲台时,会场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掌声里有激动,有震撼,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五千四百万人啊!
接下来是教育部。部长是守常先生,他一身长衫配上黑框圆陀眼镜,再加上他那威严的八字胡使得他的气质儒雅中带着霸气。他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书卷气,但他报出的数字同样惊人:
“今年新建小学两千一百所,中学一百一十所,夜校覆盖所有聚村,总计五千七百个教学点。”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光,“在校学生总数......四百二十万人。”
台下又响起一阵骚动。四百二十万学生!这几乎相当于一个欧洲国家的人口。
“教师缺口仍然很大。”守常先生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们在各个聚村选拔了有文化的青年进行速成培训,三个月一轮,结业后立刻上岗。同时动员了各地进步知识分子加入——北平、天津、上海,甚至海外归来的留学生,只要愿意来的,我们都欢迎。目前,教师总数达到一十八万七千人。”
第280章 总结、困难
守常先生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最让我感动的是夜校。很多白天干了一天活的人,晚上举着松明子、煤油灯来上课。有六七十岁的老人,有裹过脚的中年妇女,有从未摸过书本的庄稼汉。他们说,认了字,就能看懂布告,能写信,能算账,能......能活得像个人。”
台下,工业部的负责人已经在擦汗了。他面前的报告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图表。
轮到工业部时,邓部长直接让人抬上来几块大展板。展板是用木板拼接的,上面糊着白纸,用毛笔和颜料画着图表。第一张是钢铁产量的增长曲线——一条几乎垂直上升的红线。
“钢铁产量同比增长百分之四百二十!”工业部长邓总,一口大嗓门的渝北方言,“去年我们只有三座高炉炼钢,今年新建了七座,其中两座是日产一百五十吨的!用的铁矿来自山西娄烦和绥省包头,煤来自麟州,都是咱们自己勘探、自己开采的!”他指着第二张图表:“煤炭产量增长百分之三百八十。水泥、化肥、布匹、纸张......水利设备制造量比去年翻了五番……所有主要工业品产量都实现了三倍以上的增长。特别是农具与灌溉设备——今年生产了一万多台拖拉机和配套的农具,另外打造了五十万件犁耙、镰刀、铁锹,打井设备、潜水泵、井管基本保证了所有聚村的春耕与灌溉需求。”
第三张图表是军工生产。这条线画得格外粗,颜色也格外深。
“各类狙击步枪、突击步枪、冲锋枪月产能达到三万两千支,机枪四千五百挺,迫击炮六百门,各类炮弹十万发,航空炸弹八百枚。”邓总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更显沉重,“同志们,这些数字背后,是六万多名工人在三班倒,是几十个个工厂在日夜运转,是无数技术人员在攻克难关。”
军执委的三位代表——叶总、聂总、任培国——坐在第一排,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知道军工生产有进展,但没想到进展这么快。聂总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三万两千支步枪,一个月,一年就是三十八万四千支......足够装备三个集团军还有富余。
午饭时间,会场外的院子里支起了十口大铁锅。白菜炖粉条,里面加了炸豆腐、猪肉丸子和羊肉片,热气腾腾。杂粮馍馍堆得像小山。代表们端着粗陶碗,排队打饭,然后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蹲在屋檐下、台阶上,边吃边聊。
“你们那儿夜校开到几年级了?”
“初二。不过教材不够,好多都是老师自己编的。”
“我们聚村建了个小农机厂,能生产简易的犁耙和锄头。”
“听说包头那边发现了铁矿?”
“何止铁矿,还有煤矿呢!质量好,埋藏浅,露天就能挖......”卢润东也端着碗,站在廊檐下看着这一幕。细雪还在飘,落在人们的肩头、帽子上,很快就化了。热气从一个个饭碗里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那些粗糙的脸上洋溢着笑容——那是吃饱饭的笑容,是有希望的笑容。
老陈端着碗凑过来,碗里是白菜炖粉条,他挑了两块豆腐夹给卢润东:“王佐明的事处理干净了。派人从蒙古边境送过去的,伪装成商队,现在应该到莫斯科了。”
卢润东点点头,没有说话。那个去年在会场上大谈“城市暴动”、指责聚村路线是“农民主义”的共产国际代表,终于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苏联。只是不知道,等待他的是鲜花还是牢房。也许,在那个正进行大清洗的国度,他带回的“失败经验”会让他成为替罪羊。
“你觉得他会怎么样?”老陈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重要了。”卢润东扒了一口饭,白菜炖得烂,粉条滑溜,“重要的是,我们走的路是对的。数千个聚村,五千四百万人——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老陈笑了,眼镜片蒙上了一层雾气:“这句话好,我要记下来。”
下午的会议继续。各个部门开始“勾兑”——这是卢润东发明的词,意思是跨部门协调。教育部分享扫盲经验,工业部介绍如何组织手工业生产,农业部讲解耐旱作物种植技术,西安总院派出的防疫工作队也在传授防疫知识......
最热烈的是军执委和工业部的对话。
聂总站起来,直截了当:“我们需要更多的卡车。现在一个集团军至少需要三百辆卡车运输弹药、补给,另外伤员救护也需要特种车辆。而你们今年的产量是多少?”
邓总翻着账本:“卡车厂今年三月才投产,现在月产八十多辆。不过咱们卢总给采购的零部件库存够用,加把劲明年我保证一个月能不低于一百辆的产能。”
“不够。”叶总摇头,“至少月产一百二十辆。你也知道战争快要来临,有些物资得提前运上去。”
“熟练的技术工人是最大瓶颈。”邓总苦笑道,“咱们配备的机械加工设备,能完全熟练用起来的还不到一半,材料和发动机都能保证,可人......而且工人操作不够熟练,导致残次品数量急剧攀升。”
“那一块不行,先从外面买来用。”一直沉默的卢润东开口了,“给美国拍电报,让那边直接按照订单加工,一次多定些。不然,等鬼子封锁了运输通道,那真是糟糕了。”
“行,我回去就让他们整理一下,目前有哪些地方还有困难,索性一起拉个单子,拍电报发给美国庞玉德他们。”邓总连忙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这样的对话在各组之间进行。民部和教育部商量怎么在夜校加开农业技术课;民部和几个医院的领导讨论如何在新聚村建立医疗点;军执委和民部协调护村队的驻地分配......
当所有部门报告完毕,协调结束,已经是傍晚时分。窗外的雪停了,天色暗下来。会场里亮起了十几盏汽灯,嘶嘶作响,光线有些昏暗,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那是一种看到希望、看到未来的光。
第281章 人心聚、泰山移
卢润东最后走上讲台。他没有拿稿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知识分子有庄稼汉,但此刻,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聚村建设者。
“四年前,我在回到陕西的路上,见过最惨的一幕。”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安静的礼堂里传得很远,“在徐州城外的铁道旁,一个想带孩子扒火车北上的母亲饿死了,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孩子。孩子太小,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还在本能地吮吸......旁边蹲着她的丈夫,眼神空洞麻木,像一尊失了神韵的泥塑。”
会场里鸦雀无声。窗外,夜色完全降临,远处有鞭炮炸响——有人在提前过年。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国家怎么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怎么了?为什么我们勤劳、善良、坚韧,却要承受这样的苦难?是我们的土地不够肥沃吗?是我们的人民不够勤劳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不是。是因为我们一盘散沙,是因为我们被压迫、被剥削、被愚弄。是因为没有人把人民组织起来,没有人给人民指明出路。同志们,这样的日子我们的先辈们过了数百年了……”
“四年后的今天,我不敢说找到了全部答案。”卢润东的声音提高了些,“但我看到了希望——在安阳的打井工地上,那些汉子喊着号子,把井架夯进干裂的土地;在大同的训练场上,那些青年咬着牙,在寒风中练习刺杀;在每一个聚村的田间地头,人们互助合作,抢种抢收;在夜校昏黄的煤油灯下,老人、妇女、孩子,一字一句地认字读书......”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起初有人觉得我搞聚村是异想天开,中途甚至还有我们自己的同志说我背离了组织奉行的主义。但我不这么认为!今天,南边有人希望用千万计的难民拖垮我们,你们觉得他的美梦能实现么?”
他猛地一拍讲台,发出砰的一声:
“五千四百万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有活干,这难道不是我们几年坚持下来最大的胜利吗?四百二十万孩子能读书认字,这难道不是最伟大的事业吗?我们生产了粮食、钢铁、武器,养活着自己的同胞,保卫了自己的家园,这难道不是最根本的道理吗?”
掌声,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最后变成了山呼海啸。有人站起来鼓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全场起立。那些粗糙的手掌用力拍击,声音震得汽灯的火苗都在晃动。有人流泪了,用袖子擦着,但手还在拍。
掌声持续了足足三分钟。
等掌声平息,卢润东才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年会是更艰难的一年。粮食压力、军事压力、外部环境压力......近千万新难民要安置,春耕要准备,军工要扩大,部队要训练。困难很多,问题很多。”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但我们有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人心!!!”
散会时,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沫在汽灯光中飞舞,像无数细碎的星光。代表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织在一起。有人在低声讨论明天的安排,有人在相约年后互访学习,有人只是默默走着,脸上带着沉思。
卢润东站在礼堂门口,看着人们消失在雪夜中。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件棉大衣:“穿上吧,外头冷。”
“你说,他们回去后会怎么做?”卢润东望着远处,轻声问。
“会继续干。”老陈说,眼镜片上落了几片雪花,“因为他们看到了,这条路走得通。五千四百万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远处,西安城的钟楼敲响了钟声。浑厚的钟声在雪夜中传得很远,一声,又一声。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
没有人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但至少在今夜,他们心中有火,眼中有光。
雪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化了,像春天提早到来的讯息。
年会第二天,专门召开了军事和工业联席会议。
会场换到了城西的军工仓库——因为要展示的实物太多,普通会议室根本放不下。这是一排高大的砖瓦房,原本是西北军的粮仓,墙厚三尺,冬暖夏凉。现在,粮仓里堆的不是粮食,是另一种“粮食”——保家卫国的“粮食”。
卢润东走进仓库时,一股混合着枪油、钢铁和木箱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仓库门口生着几个大铁炉子,炉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整齐排列的步枪。乌黑的枪身在汽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枪托是新刨的核桃木,还带着木头的纹理和清香。它们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排排,一列列,沉默而威严。
“这是咱们自己设计生产的‘光明式’突击步枪。”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兴奋地介绍着,他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但说起武器来如数家珍,“借鉴了毛瑟和莫辛纳甘的优点,使用7.92毫米口径弹药,有效射程四百米,射击精度高,维护简单。可点射、可连发,最关键是生产工艺简化了,适合我们现有的设备水平。”
卢润东拿起一支,掂了掂分量,约四公斤。拉动枪栓,清脆的机械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质感。
“月产量?”他问。
“目前是两万四,明年五月前应该能提到三万。”邓总低声答着,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但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机油痕迹,“关键是材料——绥省包头的铁矿品位高,含硫量低,咱们新建的高炉炼钢,质量已经接近德国货。枪管用的是自紧工艺,寿命跟德国货差不多。”
再往里走,是机枪展区。仿mG-34、mG-42机枪......卢润东给的几份机枪图纸,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两种加工、组装、换件简便的德制机枪。
“这个最有意思。”邓总指着一挺mG-42的机枪,“咱们的人给它起名叫‘奋进式’机枪。气冷式,弹链供弹,重量只有十一公斤,一个士兵就能操作。射速每分钟一千两百发以上,适合阻击战、运动战和游击战。”
叶总走过来,接过机枪,单手平举试了试:“好东西。重量轻,火力猛,适合咱们的战术。”他转头对刘志丹说,“每个排配两挺,火力能提升一倍。”
老刘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继续深入仓库,画风开始变得“超前”。
火焰喷射器——两个背罐,一根喷管,结构简单但威力可怕。技术员介绍:“射程三十米,燃油用的是煤油和橡胶的混合物,粘性强,不易扑灭。适合对付碉堡、坑道。”
肩扛式火箭筒——像一根粗铁管,后面有肩托和简易瞄具。“能打一百五十米,破甲能力五十毫米,足够对付鬼子的薄皮坦克。就是后坐力大,需要训练。”
木柄手榴弹——这个比较常见,但装药改进了,破片更多更均匀。
第282章 火正旺、枪擦亮
“此面向敌”破片地雷——这是卢润东给的几份地雷图纸里他们最看好的一个,技术员拿起一个展示:“铸铁外壳,预制破片,压发引信。上面这行字是卢先生让刻的:‘此面向敌’。咱们的战士在战壕前树雷时,把有字的一面朝向敌人来的方向,就算被敌人起获,翻转过来再埋,炸的还是他们自己。”
老陈忍不住笑了:“这个阴损......不,这个设计巧妙。”
任培国拿起一个地雷,抚摸着粗糙的表面,轻声说:“对付侵略者,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
最震撼的在仓库尽头,那里停着三辆坦克。
虽然是中型坦克,只有三十五吨左右,但在这个时代的中国,这已经是惊人的成就。倾斜装甲、76毫米70倍径长管坦克炮、置顶机枪组——卢润东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在德制豹式坦克图纸基础上做的改进型,炮塔整体后移,加装前置装甲,整体进行了减重以适应中国的柴油发动机水平。毕竟打鬼子,用不了那么好的装备。
“发动机还是弱点。”总工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说话带着唐山口音,“用的是改进的柴油机,十二缸,五百九十马力,平路行驶时速60公里,在草原沙地的越野性能稍差点。不过.....比北苏和鬼子的坦克强多了.”他拍了拍坦克的装甲,“咱们的装甲比鬼子的厚,前装甲三十五毫米,能防住37毫米近防炮直射。”
“足够了。”叶总绕着坦克走了一圈,眼神复杂,“鬼子现在的主力坦克还是八九式中战车,装甲最厚才十七毫米。咱们这个足够对付。”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等战事发生的时候,咱们要用这个......”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聂总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着是飞机展区——其实只是模型和图纸,因为真机都在咸阳北塬机场附近的机库里停放着。但那些图纸上的线条,让在场所有懂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单翼单发战斗机,流线型机身,可收放起落架,封闭式座舱......这几乎是二战初期最先进的战斗机设计。
“第一架原型机年初已经在试飞了。”航空工程师是个留过洋的年轻人,说话带着上海口音,“用的是咱们自己生产的六百马力星型发动机,最大时速能达到四百五十公里,升限九千米。武器是两挺12.7毫米机枪,机翼下还能挂载小型炸弹。”
“多少架了?”卢润东问。
“单发战斗机六十架,已经组成两个飞行中队。双发的G-37型三十六架,这种航程远,能做侦察和轻型轰炸。轰炸机二十四架,载弹量一吨。”邓总翻开笔记本,“按照现在的产能,到明年八月,三百架没问题。飞行员培训是瓶颈,但还好咱们去年在全国搞的航空飞行俱乐部送来了许多好苗子,另外现在各个中学也都在选拔苗子,航校已经招了近千学员。”
会议桌被搬到了仓库中央。那是一张巨大的木桌,桌面坑坑洼洼,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各部门负责人围坐下来,面前摊开的是各自的账本。
教育部的账本最厚——足足三大册,记录着每一所学校的师资、学生、教材、校舍情况。
工业部的账本最复杂——原材料采购清单、工厂产能表、技术攻关进度、设备维修记录......
民部的账本最朴实——土地开垦面积、种子分配记录、水利工程进度、粮食产量统计......
军执委的账本最机密——部队编制表、装备配发清单、训练大纲、作战预案......封面上盖着“绝密”的红印。
当所有这些数字汇总到一起时,连卢润东都感到震惊。他原本的预期是明年九一八前装备两个集团军,而现在......
“五个现役集团军,已经满编满员,完成基础训练。”刘志丹念着报告,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第一、第二集团军在东北布防,第三集团军在驻扎巴彦淖尔至山西大同沿线,第四集团军在热河长城防线,第七集团军驻扎赤峰,新组建的第五集团军驻防在山西太行沿线、第六集团军是总预备队。每个集团军下辖三个军,加上直属部队,总兵力十八万六千人。七个集团军,共计一百三十万人。”
他翻了一页:“新编的三个预备役集团军,兵员已经到位,正在接收装备。预计明年六月前完成集训,形成战斗力。也就是说,到明年秋天,我们能直接投入战场的兵力,至少六个集团军,人数不少于一百万。”
邓总接话:“军工产能,足够装备十个集团军还有富余。步枪库存三十万支,机枪两万挺,迫击炮三千门,各类炮弹五百万发。卡车八百辆,坦克三十六辆,飞机一百二十架。但运输是瓶颈——从陕西到东北,铁路只能到热河,往关外主要靠公路。而咱们的卡车数量,还不够运输一个集团军的装备。”
“那就用人力、畜力。”聂总开口了。他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才说话,声音沉稳有力,“春节期间,往北运粮的车队,可以夹带武器弹药。化整为零,分散运输。一百发炮弹分十辆车运,一门炮拆成三个部分运。到前线再集中组装。”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地图,手指划过一条线:“路线要精心设计。走山路,走小路,只要瞒过日军间谍就行。在张家口、赤峰、通辽设立中转站,武器到了那里,再分发给各地的地下组织。他们熟悉当地情况,知道怎么隐蔽。”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炉火渐渐弱了,有人添了煤,火焰又蹿起来,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连续两天的高强度会议,但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散会前,卢润东站起来:“大家还记得去年年会上,我说过什么吗?”
众人望向他。
“我说,我希望明年九月前,能装备两个集团军,能有一百架飞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现在看,我们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我们以为做不到的事,做到了;以为需要十年的事,不到四年咱们就做到了。”
他走到那门105毫米榴弹炮旁,拍了拍冰冷的炮身。炮身上已经刷上了编号:1930-037。
“所以,”他的声音在空旷地仓库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明年,当鬼子真的打过来的时候,我们要给他们的,不只是一顿迎头痛击。”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我们要让他们记住——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的主人对侵犯他们领地的畜生可以有拿得出手的还击了。”
仓库外,雪又下大了。雪花在夜色中无声飘落,覆盖了车辙、脚印,覆盖了过去的一切。
仓库内,炉火正旺。
第283章 年夜运物资
腊月二十五,年关将近。
张家口外的官道上,一支车队正在缓缓北行。二十多辆大车,拉车的多是骡马,也有几头瘦骨嶙峋的骆驼——这种牲口耐寒耐饥,适合长途运输。从外表看,这不过是普通的运粮队: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麻袋上还洒了些麸皮做伪装。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异常——车辙太深了。运粮食的车不会压出这么深的印子。
押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叫赵老四。他裹着件光板羊皮袄,皮毛已经秃了好几块,但很厚实。嘴里叼着铜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眯眼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原。他的脸被北方的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左眼角有一道疤,那是年轻时跟马匪搏斗留下的。
“四叔,还有多远?”旁边一个年轻后生问。这后生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机警。他叫栓子,赵老四的远房侄子。
“照这个速度,明天晌午能到赤峰。”赵老四吐出一口烟,烟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都打起精神,这趟货要紧。过了前面的山坳,就是日本人设卡的地方。”
栓子点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硬邦邦的,是一把崭新的“三零式”手枪,枪柄上还刻着编号。他又检查了一下怀里——有两颗木柄手榴弹,用布包着,怕冻了拉火绳。
车队在黄昏时分进了一个小村子。村子很小,只有二十几户人家,藏在山坳里,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放哨的,看见车队,打了个手势——三长两短。
这是暗号。
村子表面上看是个普通的穷山村,土坯房低矮破败,炊烟袅袅。但实际上,这里是秘密运输网络的一个关键节点。村东头的车马店,掌柜的是个瘸腿老汉,姓马,大家都叫他马瘸子。店里平时冷冷清清,但后院很大,能停下三十辆大车。
“老马!”赵老四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雪。
马瘸子一瘸一拐地迎上来,也不多问,直接引到后院。汉子们开始卸车——表层的麻袋里确实是粮食,玉米和高粱,但底下的木箱,却沉得需要两个人抬。
“轻点!”赵老四低声呵斥,“里面可是宝贝。摔坏了,咱们的脑袋加在一起都不够赔。”
木箱被抬进地窖。地窖入口伪装成柴房的地面,掀开木板,下面是个很大的空间,能容纳上百箱货物。借着油灯的光,能看见箱子上用红漆刷着的编号和标识:
“手榴弹-0032,50枚”
“7.92mm子弹-0417,5000发”
“82mm迫击炮弹-0115,20发”
“炸药-0009,tNt,50公斤”
栓子负责清点。他识字不多,但数字认得清,跟着赵老四跑了半年,已经能看懂这些代号。他一边点,一边在小本子上记:手榴弹二十箱,子弹五十箱,迫击炮弹十箱,炸药五箱......
“这批是送到通化的。”赵老四和马瘸子对账,两人蹲在油灯旁,头凑得很近,“清单在这里,你签收。下一批正月十五出发,运火箭筒和喷火器,还有十门迫击炮。”
马瘸子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他的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记完了,他抬头问,声音压得很低:“前线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鬼子在往鸭绿江边增兵了?”
“都在准备。”赵老四也压低声音,“奉天、朝阳、通化、吉林......咱们的人已经渗透进去了。药铺伙计、铁匠、车夫、甚至伪满政府的职员里都有咱们的人。等开春,这些家伙就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也知道,现在送过去的都是轻武器。重家伙——炮、机枪——还得等路修好了。聂总说了,最迟明年夏天,一定要把重武器运过去。只要他们敢踏入国境线,不付出点狗命是不行滴。”
马瘸子沉默地点点头。他的腿就是在矿上被鬼子的监工弄瘸的。他起初在辽阳开小店,鬼子故意找麻烦将他赖以生存的小店给砸了,还将他绑去煤矿做苦工,他想反抗结果就被打断了腿。后来被一帮绺子土匪抢矿上的钱财时顺手搭救出来了。他进去煤矿没多久,婆娘与孩子也饿死在了逃难路上。
深夜,赵老四躺在车马店的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炕烧得很热,但他心里有事。栓子睡在旁边,年轻,累了,已经打起了轻鼾。
赵老四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他想起了从前的岁月。
“四叔,你睡了吗?”旁边铺上的栓子忽然小声问,原来他也没睡着。
“没。”
“你说......咱们能赢吗?”栓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迷茫和期待,“鬼子有飞机、大炮、坦克......咱们......”
赵老四沉默了很久,久到栓子以为他睡着了。
“以前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时候我师傅还在,我问他:师傅,咱们啥前儿才能不受洋人和鬼子的欺负?师傅没回答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天,一直看,一直看......”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看着屋顶的椽子:“但现在我觉得,能赢。”
“为啥?”
“因为以前我们只是在逃避。”赵老四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在宣誓,“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在为保护自己努力着。以前洋人和鬼子侵略我们,政府都放弃抵抗,花钱了事儿;现在,有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在为这场战争做准备。你看咱们这一路,多少个村子,多少个人,在帮咱们运这些东西?他们图啥?不就是图有一天,侵略者来了,咱们能有力量将他们赶出去么!不打走这帮狼崽子,咱能过上安生日子吗?”
栓子沉默了,然后轻声说:“四叔,我懂了。”
第284章 辽阳城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奉天城。
夜色中的辽阳显得分外阴森。街道上,日本宪兵巡逻队每隔半小时就经过一次,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咯吱声。街灯昏暗,有些街区干脆没有灯,黑得像口深井。
城西,一家铁匠铺的后院里,却亮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光只够照亮桌面。
几个汉子正围在桌旁。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纸质粗糙,但画得很详细:辽阳城的主要街道、日军驻地、仓库位置、巡逻路线......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着。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叫周铁柱。他表面上是铁匠铺老板,打些农具、马掌维持生计,实际上是地下组织在辽阳的负责人之一。他的手掌粗糙得像锉刀,那是常年抡大锤留下的。
“正月十五,第二批货到。”周铁柱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火箭筒二十具,放在城隍庙地窖;喷火器十具,放在大东门外的废弃砖窑;迫击炮十门,拆散了,零件分开放,北市场的粮油店、西关的棺材铺、南门的茶馆各放一部分。”
“弹药呢?”有人问。问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戴着一顶破毡帽,他是棺材铺的掌柜。
“弹药分开运。炮弹和火箭弹走另一条线,从热河过来,直接送到城外的据点。城里只放少量,应急用。”周铁柱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记住,这些武器不是现在用的。要藏好,藏到明年秋天。没有命令,哪怕鬼子在你家门口杀人,也不能动。”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鬼子真的会打过来?我的意思是......大规模的打?”
周铁柱抬起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卢先生说了,九成九会。关东军这几年一直在对朝鲜增兵,沿着鸭绿江边修工事,储备物资。他们在等一个借口,或者干脆制造一个借口。所以咱们得准备好——等枪一响,这些家伙就得派上用场。”
他环视众人:“咱们的任务有三个:第一,保护好武器,不能暴露;第二,搜集情报,特别是鬼子的兵力部署、弹药库位置;第三,到时候配合主力部队,里应外合。”
窗外传来日本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屋里的人立刻噤声,手按在了腰间——那里都别着短家伙。周铁柱吹灭油灯,屋子里陷入黑暗。
皮靴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渐行渐远。
等声音完全消失,周铁柱才重新点亮油灯,光比刚才更暗了:“散了吧。记住——活着,等到明年秋天。”
汉子们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消失在奉天城寒冷的夜色中。他们有的扮成晚归的苦力,有的装作醉汉,有的干脆翻墙走屋顶——都是练出来的本事。
周铁柱最后一个离开。他锁好铺门,抬头看了看天。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寒星。
他想起老家,在辽西的一个小村子。九一八后,全村被鬼子烧了,爹娘死在火里。他逃出来时,身上只带了一把老家带来的铁锤。
现在,那把铁锤还在铺子里,每天用。
但很快,他就能用上比铁锤更厉害的家伙了。
雪又下了起来,很快覆盖了所有的足迹。
腊月二十八,卢家村。
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烟——女人们忙着蒸年馍、炸油糕、炖肉、煮骨头;空气里弥漫着油脂、香料和蒸汽混合的复杂香气,那是只有过年才能闻到的味道。
男人们也没闲着。扫院子要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蛛网都要清掉;贴春联要贴得端端正正,红纸黑字,墨香扑鼻;挂灯笼要挂得一样高,天黑一点,一片红彤彤的光。
孩子们最开心。新棉袄新棉裤早就做好了,虽然布料是自家织的粗布,染色也不均匀,但毕竟是新的。口袋里装着难得的零食:炒黄豆、红薯干,条件好点的还有几块麦芽糖。他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像银铃一样在村子里回荡。
卢家大院今年格外热闹。卢润东的三个弟弟都回来了:老二润山在山西负责一个地区的聚村工作,老三润河在工业部管一个机械厂,老四润海在护村队当指导员。他们各自带着家眷,大人小孩加起来三十多口人,把原本宽敞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老爷子今年七十五了,头发全白,背有些驼,但精神还好。他穿着崭新的深蓝色棉袍——这是儿媳妇们一起给他做的,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厚薄均匀。他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怀里抱着最小的重孙子——老三润河的儿子,刚满周岁。小家伙不怕生,抓着太爷爷的胡子玩,老爷子也不恼,只是呵呵地笑。
“爹,该开席了。”大儿子卢润山轻声提醒。他今年四十出头,长得最像老爷子,方脸,浓眉,说话办事稳当。
老爷子点点头,在儿孙的搀扶下走到院中。院子里摆了五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拌三丝、酱牛肉、卤豆干、腌萝卜......虽然不算丰盛,但在灾年里,这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老爷子没有马上入座,而是仰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西边的天空还有最后一抹残红,像谁用朱砂在天边轻轻抹了一道。远处的秦岭轮廓模糊,已经和暮色融为一体。
“又一年了。”他喃喃道,声音里有无尽的感慨。
年夜饭在鞭炮声中开始。老爷子动了第一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然后全家人才开始动筷。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就热闹起来。孩子们抢着夹肉,大人们互相敬酒——酒是自家酿的柿子酒,甜中带涩。
卢润东和李若薇坐在一起。李若薇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穿着特别改宽松的棉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卢景澄坐在专门加高的小凳子上,笨拙地用勺子扒饭,米饭粒沾了一脸。他不时偷看父亲一眼,眼神怯生生的——卢润东这趟出门两个月,孩子有点认生了。
“景澄,叫爹爹。”李若薇轻声提醒,用布巾给孩子擦脸。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看了卢润东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那个记忆中的父亲。最后,他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卢润东的心一下子软了,像冬天的冰被春水解冻。他夹了块最嫩的鱼肉,仔细剔了刺,放到儿子碗里:“吃鱼,吃了聪明。”
小家伙看看鱼,又看看父亲,终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饭后,按照卢家的传统,男丁们要去祠堂守夜。
第285章 守年夜
这是一个古老的仪式,卢家从山西迁到陕西已经五代,这个传统一直没断。老爷子在最前面,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很稳。后面跟着三个儿子、七个孙子,还有卢景澄——虽然还小,但也被抱着参加了,这是让他从小知道根在哪里。女眷们送到祠堂门口,就止步了——这是规矩。
祠堂是卢家村最老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虽然不大,但很庄严。门楣上挂着匾额:“卢氏宗祠”,字是请当地秀才写的,颜体,厚重端正。
祠堂里已经点了长明灯。供桌上摆着祭品:整鸡、整鱼、方肉、馒头、水果、酒。香炉里插着新请的香,三炷,烟气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中盘旋,像祖先的灵魂在巡视子孙。
老爷子亲自上香。他不用人搀扶,颤巍巍但坚定地走到供桌前,接过润山递过来的香,在蜡烛上点燃,双手持香,高举过头顶,然后深深三鞠躬,将香插入香炉。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
然后带领儿孙们行三跪九叩大礼。老爷子跪下时,卢润东能听见父亲膝盖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年纪大了,关节不好。但老爷子坚持要跪,而且要跪得端正。
礼毕,众人按辈分坐下。老爷子坐在最上首的太师椅上,沉默了许久。长明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像黄土高原的沟壑,深而密。
“润东。”他忽然开口。
“爹。”
“你做的事,我听说了。”老爷子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苍老但有力的质感,“聚村、抗旱、收难民、练兵......做得很好。咱们卢家祖上五代,都是本分庄稼人,最大的官做到里正。到你这里,做了大事。”
卢润东鼻子一酸。这是四年来,父亲第一次正面肯定他做的事。以前虽然不反对,但总担心他“不务正业”、“惹祸上身”。
“但你要记住,”老爷子转过头,昏花的老眼在灯光下异常明亮,像两口深井,“咱们卢家祖上是逃荒来的陕西。康熙年间,山西大旱,太爷爷那辈,从洪洞县一路要饭过来。路上,饿死了三个孩子,埋在了不知道哪里的路边。到了陕西,就剩两口子,一根扁担,两个破筐。”
祠堂里寂静无声,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噼啪作响。
“所以你现在做的事,是积德。”老爷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但德不是那么好积的。两千八百万人,你要对他们负责。他们叫你一声‘卢先生’,是把命交到你手上。你担得起吗?”
卢润东郑重地点头:“儿子明白。担不起也要担。”
“担不起也要担......”老爷子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这话实在。咱们庄稼人,种地的时候,谁知道年景好坏?但地不能不种。你做的事,也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儿子:“你们兄弟几个,要互相扶持。润山稳重,能守成;润河机灵,能开拓;润海踏实,能干事;你......”他看着卢润东,“你有大志向。记住,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外头的事再难,回到家,你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
老三润河忍不住说:“爹,您放心吧。大哥做什么,我们都支持。”
老爷子摆摆手:“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以后的路,得你们自己走。我只说一句:做人,要对得起良心;做事,要对得起乡亲。”
守夜要到子时。老爷子年纪大了,熬不住,先回去休息。剩下的男人们在祠堂里,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长明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沉默。
卢润东抱着已经睡着的卢景澄,看着供桌上那一排排祖宗牌位。最上面的是始迁祖,只有一个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卢公讳大山之位”。名字是后来补的——据说逃荒过来时,连族谱都丢了,只记得姓卢,小名叫大山。
四代人,一百年。
从逃荒要饭,在陕西落脚,开荒种地,慢慢繁衍成现在一村同宗。再到如今,能庇护他人,能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这是轮回吗?还是进步?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在试放。远处的村子里,有狗吠,有孩子的笑闹。年,真的要来了。
润山凑过来,轻声说:“大哥,爹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他是担心你。”
“我知道。”卢润东说,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小家伙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爹说得对。两千八百万人......有时候夜里醒来,想到这个数字,我会出一身冷汗。”
“但我们做到了,不是吗?”润山说,“四年前,谁敢想有今天?”
卢润东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子时,钟声从西安城方向隐约传来。祠堂的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和火药的气息。新的一年,到了。
男人们陆续离开。卢润东最后一个走,他重新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列祖列宗在上,”他轻声说,“保佑这片土地,保佑这里的人民。路还长,但我们会走下去。”
香火明明灭灭,烟气笔直上升。
子时,卢润东回到自己的小院。
院里还亮着灯——李若薇给他留的。推开屋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炕烧得热乎乎的,灶膛里还有余烬,闪着暗红的光。
李若薇已经睡了,侧躺着,呼吸均匀而深沉。怀孕让她更容易疲倦。卢景澄被放在旁边的摇篮里——小家伙本来跟父母睡,但李若薇身子重了,怕压着,就让他睡摇篮。他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卢润东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在炕沿坐下。棉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怕凉着妻子,等身子暖了才靠近。
他睡不着。
不是不累——这两个月奔波,今天又开了一天会,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但脑子异常清醒,像被雪水洗过一样。
穿越四年来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清晰得如同昨日。
第286章 回望来时路
第一年,1927年初春。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灵魂进入这个同样叫卢润东的年轻身体里。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深深的绝望——生存是个大问题。后来幸得还有一挚友玄真,才蹡蹡落住跟脚。
从沪上回陕路过开封时,赤地千里,饿殍遍野。道旁的村庄里时不时就会传出来一阵尸臭,那是人饿死后被畜生分食剩下的残渣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眼见道旁有老汉将六岁的孙女送给一个富户人家做童养媳,换回半袋发霉的高粱。小女孩走的时候不哭不闹,只是回头看了爷爷一眼,那眼神他一辈子忘不了。
他回到卢家村,便遇大地震,他深刻的知道自己再不出手,只会死更多人。幸得五星海棠,在沪上时给制药方案,回到家乡又给高产良种。没有资源家里借,没有人手找爷爷要。起初,人们都觉得他像个疯子,拿着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产赈灾、搞聚村。这个喝过几天洋墨水的地主家傻儿子,说什么“打井抗旱”、“组织起来”,怕是读书读傻了。
也就在此时,远在沪上的玄真给他送来了药厂一期的股金,他托人去晋省、东北购买粮食。
胡公安排的几个组织里的高人陆陆续续也到了,有老陈、老唐、老罗、老刘、老谢、席淡村等人帮衬,聚村搞起来轻松多了。
年底,为药厂拜访西安冯大帅府邸时,竟意外得到一门亲事,与冯大帅联了姻。
第二年,聚村模式开始扩散。为了资金、技术、设备,他携新婚夫人李若薇赴沪上,与一帮张着血盆大口的欧美大鳄周旋,偶然间认识了宋子文,他帮着卢润东清除了黄金荣的威胁。
后来他被迫签署了一系列贷款协议,顺手也给聚村和二期药厂弄了很多物资、设备。更为此远赴重洋……
第三年,冯帅一纸电报把他从美国股市拉回了陕省,只能留人打理在美业务。但也因此收获了西北军、晋绥军、东北军的三合一,至此整个北方的军政……
第四年,就是今年。难民潮、军工建设、军事准备......事情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他常常在深夜惊醒,梦见自己做得不够好,梦见那些信任他的人因为他的失误而死去。梦见安阳的井塌了,压死了人;梦见大同的训练场被轰炸;梦见辽阳的地下组织被破获,同志们被枪毙......
压力像山一样压在肩上。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穿越,或者穿越到一个太平盛世,该多好。至少不用每天面对生死,不用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但现在,躺在这铺温暖的炕上,听着妻儿的呼吸声,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是因为他做得足够好——事实上,他知道自己犯了很多错误,走了很多弯路。聚村扩张太快,管理跟不上,出现过贪污、浪费、甚至内斗。军工生产追求速度,有些武器质量不过关,炸膛事故死过人。教育普及急于求成,有些夜校甚至流于形式......
而是因为他看到,一旦人民被组织起来,一旦希望被点燃,就会迸发出惊人的力量。这种力量不是任何个人能创造的,也不是任何个人能阻挡的。它有自己的生命,会自己成长,会自己寻找出路。
他想起了安阳打井工地上那些汉子的号子声,粗犷,有力,像这片土地的心跳。
想起了大同训练场上那些青年坚毅的眼神——他们中很多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知道活着的珍贵,所以更懂得为什么而战。
想起了辽阳地下组织那些汉子在油灯下研究地图的身影。他们随时可能被捕,被拷打,被枪毙,但还在计算着弹药储量,规划着行动路线。
还想起了今天年会上,罗亦农报出“五千四百万人”时,全场那片刻的寂静。那不是惊讶,是震撼——震撼于自己竟然参与了这么伟大的事业。
这些人,他们曾经麻木、绝望、听天由命。他们跪在土地庙前,祈求老天爷下雨;他们卖儿卖女,只为换一口吃的;他们看着亲人饿死,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命运可以改变,只要团结起来,只要不放弃。他们开始认字,开始学习,开始思考。他们拿起武器,不是为了抢劫,不是为了当土匪,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保护刚刚获得的尊严。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有人家在守岁,到了子时,要放炮迎新年。噼里啪啦,咚——啪!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热闹而喜庆。
卢润东起身,轻轻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带着火药特有的硫磺味,混着雪后的清新。夜空中不时有烟花炸开——那是城里有钱人家放的,红的,绿的,金的,短暂地照亮这个沉睡的村庄,然后消散,留下更深的黑暗。
远处,卢家祠堂的方向还亮着灯——兄弟们还在守夜。这是卢家的传统,要守到天亮。
更远处,是绵延的秦岭,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深黑的轮廓,沉默而坚定。山的那边,是更广阔的土地,是更多还在苦难中挣扎的人民。是东北即将被鬼子占领的黑土地,是江南被老蒋控制的鱼米之乡,是西南大山里与世隔绝的村寨......
但他相信,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也许明年,也许后年,这片土地上会开出不一样的花。也许不会那么快,也许还会有反复,有挫折,有牺牲。
但方向已经指明,路已经走出。
李若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轻声呢喃着什么。卢润东关好窗户,回到炕上,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茧——那是干活的手。
温暖从掌心传来,一直传到心里。
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在除夕夜,睡得如此踏实。
梦中,他看见一片麦田。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笑声像银铃。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学校的钟声当当响起......
没有饥饿,没有战乱,每个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
这是一个梦。
但梦,有时候是未来的先声。
第287章 年味
关中平原的晨风,不是吹来的,是漫过来的。像渭河解冻时漫过堤岸的冰水,带着刺骨的湿寒,悄无声息地浸透祖庵镇卢家村的每一道田垄、每一处屋角。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那片冻僵了的鱼肚白下,是千里沃野沉睡的暗影——那些沉睡里,有千年的黄土,也有千年的叹息。
卢润东站在自家院落的槐树下。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虬结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凌厉的墨线,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预言着他还看不透的凛冽。他裹了裹身上的棉袍,目光却穿透这浓稠的黎明,望向更深处。胸口处,一片温热正透过厚厚的棉袄与内衫,清晰而恒定地传来,与周遭刀割般的寒意格格不入。
那温热源自心口处——不是内袋,就是肌肤之下,骨血之间。昨夜子时,守岁的烛火将尽,灯花噼啪炸响的瞬间,它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起初只是微温,像揣了只温顺的雀儿;旋即热度攀升,宛如一块在灶膛里埋了许久的卵石,烫得他几乎要惊呼出声。他解开衣襟,便看见左胸心口那片自穿越以来便存在的血红色海棠印记,正散发出流转的、温暖的五色光晕,其上五颗星辰的排列与光芒,竟与记忆中那面旗帜一般无二。
不待他细看,海啸般的信息流便以最直接的方式,“轰”然撞入意识深处。
那不是阅读,不是聆听,而是一种沛然莫御的“知晓”。无数精密复杂的图形与公式自行拆解组合:齿轮咬合的传动比清晰如亲眼所见,无形电波的调制曲线在脑海中蜿蜒生长,霉菌培养液中分子结构的演变纤毫毕现,还有那些名为“核”的力量,其释放的临界条件冰冷而确凿……未来三十年间工业、通信、医学乃至毁灭性武器的技术脉络,如同一卷无限展开的星图,璀璨而令人窒息。
与之同时奔涌而来的,是另一类沉甸甸的“惊醒”。1945年鬼子投降前,那些“天皇信徒”崩溃绝望的自杀景象、十余年后某种纸币体系因贪婪滥发而土崩瓦解的轨迹、土地改革在辽阔国土上与千年惰性碰撞激起的无数火花与血泪、基层权力在理想与人性间的数千种扭曲与尝试……这些关于经济、政治、社会的预言与剖析,夹杂着成败的数据与冰冷的人性洞见,像一记记裹着棉布的钢锤,闷声砸在他原有的认知框架上。
然而此刻,站在这渭河平原边缘、被湿寒晨风包裹的院落里,最让他脊背发凉、掌心沁汗的,并非这些足以撬动时代的技术与洞见,而是那信息洪流末尾,用近乎残酷的理性推演出的、冰冷的历史轨迹——
如果什么都不做,如果只做一个知晓一切的旁观者:
那群高举信仰的红色旗帜解放军,将在十几年后,解放全国;他脑海中那些聪慧或稚嫩的面孔,许多将在未来的颠沛、饥馑、战火与无形的运动中黯淡、消逝;但妇女依旧被绑在“沉潭”或“换亲”的祭台上,女婴溺毙的哭声沉在无数个暗夜的水缸底;这片古老国土上最深重的弊病,那些盘根错节的毒瘤,将以新的形态一再复发……“五星海棠”给予的,不仅是希望的火种,更是这份知晓宿命后无可推卸的、令人喘不过气的重压。它选择在旧年与新年交替的刹那苏醒,仿佛一个冷酷的提醒:时间,从不等人。
“润东叔!”
一声呼唤刺破凝重的思绪,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也有着一丝超越年龄的克制。卢润东霍然回神,眼底深处的惊涛骇浪在转身的瞬间被强行抚平,化作温和的晨光。他转过身。
儿子卢景澄揉着惺忪睡眼,倚在堂屋门框边,身上簇新的宝蓝色棉袄衬得小脸红扑扑的,像颗带露的苹果。孩子身后,毛家那三个年岁不一的孩子——老大小英虚岁9岁,穿着新换的对襟黑布棉袄,干净而整洁;今年7岁老二小青眼睛机灵地转着,扯着哥哥的衣角;3岁多的老三小龙最是憨态可掬,吮着手指,好奇地张望。还有陈赓家的小非,虎头虎脑,穿着他母亲王根英亲手缝制的大氅,里面一身花棉袄,挥舞着一截当枪的柴棍,嘴里发出“突突”的声响。
“润东叔,早!”“东叔,新年好!”童声稚语参差不齐,却带着鲜活的热气,顿时冲淡了院落的清冷。
“早,都好。”卢润东脸上漾开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需要调动面部每一块肌肉,才能掩去眼底残留的沉重。他走过去,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掌心传来的温热与毛茸茸的触感,奇异地抵消了一些心口的灼烫与脑中的冰冷。
“外头风硬,快进屋,炕上暖和。小英,去在屋里的桌上把篮子里的水果糖、牛奶糖、芝麻糖,核桃、花生、瓜子端来,必须把每个人身上的兜全给装满了才准走。”
屋里暖意融融,土炕烧得正热,混合着柴火、灰尘和食物残余的气息,构成一种踏实而康泰的温暖。女人们早已在厨房忙活初一的饺子和年饭,这边成了孩子们的天下。卢润东被几个孩子簇拥着坐到炕沿,听他们叽叽喳喳。景澄炫耀着新得的玩具;小青从兜里掏出年前王根英带他们去镇上买“地老鼠”炮仗;老三嚷嚷着要争抢毛家老二手里的炮仗,小非嘴里叼着一块芝麻糖,差点被糖呛着。小英赶紧轻声喝止,将芝麻糖细掰碎递给他。
卢润东含笑听着,目光却细细掠过每一张小脸。小英给孩子们兜里装满干果、糖果时,低声向卢润东道了声谢,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但那笑容像昙花,一闪即逝,眼底深处藏着与这热闹年节格格不入的、早熟的落寞。
这孩子记得太多,也懂得太多——远赴异乡的陌生、父母分离的思念、对那个伟大而遥远的父亲形象的模糊敬畏、对母亲从事的危险工作的隐隐担忧……这些重量,不是一个9岁孩子该扛的。
卢润东看出了孩子的心思,就打电话让母亲过来接走了卢景澄、陈小非俩孩子。自己则将小英哥仨一把揽到怀里,抚摸他们的脑袋给他们讲着他们父母现在大概得处境。从他们父母的信仰、工作,谈到读书、学习、做人以及他们的人格魅力。
“润东叔,年前先生教了‘天地人,水风火’,可‘人’字为啥就这么简单两画呢?”小英说出这话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做人都如此之难,为什么“人”字却如此“简单”。
第288章 树“人”,建业
卢润东心中一动。他接过本子和铅笔,在土炕粗糙的席面上铺平纸页。铅笔尖沙沙作响,一个方正的“人”字落在纸上。孩子们的小脑袋立刻围拢过来。
“你们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让孩子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这‘人’字,一撇,一捺。看起来简单,却是顶天立地。”
他用铅笔尖轻轻点着那一撇:“这一笔,可以看作是一个人,独立站着,要有自己的脊梁,自己的思想,不能随风倒,不能随便让人欺负。这叫‘人格’。”
笔尖移到那一捺:“这一笔,像是另一个人,也像是支撑。一个人立不稳,容易倒。两个人,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就站稳了。一个家,一个村,一个国家,都是这样。互相支撑,互相依靠,这叫‘人情’、‘人伦’,也是一个‘群’字的基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们懵懂又认真倾听的脸,胸口的温热似乎与炕火的温暖、与眼前这群生命的温度产生了共鸣:“但咱们老祖宗造这个字,还有更深的意思。这一撇一捺,像不像一个迈开腿走路的人形?人,不是石头,不是树,人要动,要向前走。怎么走?朝着‘仁’走,‘仁者爱人’;朝着‘义’走,‘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走得正,站得直,这‘人’字才立得住,才漂亮。”
“如果有人不让你站直呢?如果刮大风,下大雨呢?”小青突然问道,眼神亮晶晶的。 卢润东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
他缓缓道:“那就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壮身体,学习本事,明白道理。一个人的力量小,就团结更多人。更重要的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脑袋,“这里和这里,要装着更多人的福祉,而不是只想着自己。当你为更多的人去站立、去行走时,风雨虽然依旧大,但你的脚下,会稳当很多。”
他的话对孩子们来说有些深奥了,但他们似乎能感受到那份郑重。毛家老大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人”字,小龙则悄悄挺直了自己的小身板。
接下来的大半天,卢润东陪着孩子们剪窗花、猜简单的谜语、讲了些改编过的历史故事,笑声不时从屋里飞出。
他看上去全神贯注,享受着这难得的天伦之乐,唯有最细心的人,或许能察觉他偶尔瞬间的走神,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视着常人看不见的纷繁轨迹与沉重抉择。
夜幕再次降临,喧嚣退去,卢家村陷入新年特有的、疲惫而满足的静谧。卢润东独自坐在书房——间堆放了不少书籍、地图和杂物的厢房。电灯昏暗,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胸口那物事已不再明显发热,安静地贴在心口,仿佛从未有过异动。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铺开一沓粗糙的麻纸,磨墨,提笔,却久久未落。脑海中,“五星海棠”灌注的知识并非静止的图书,它们相互关联,彼此碰撞,衍生出无数可能的分支。
他看到的不仅是技术本身,更是技术与社会交织带来的剧变:无线电普及对信息垄断的冲击、医药的发展对人口与战争模式的改变、基础工业进步对农村结构的撕裂与重建……那些人文法政的“惊醒”,则像一套套精密的解剖工具,让他得以超脱时代局限,去剖析眼前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症结:乡土宗法、资源分配、教育壁垒、妇女地位、官僚痼疾、外部威胁……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在油灯光晕中翻滚消散。
路,该怎么走?
直接拿出超前的技术图纸?
恐怕最先引来的是贪婪的国府、鬼子的间谍和内部的剧烈失衡。
高喊未来的口号?没有根基的思想如同浮萍。
只专注于眼前的苟且?那胸口的灼热与脑海中的景象,将成为日夜煎熬的酷刑。
他蘸饱了墨,笔锋终于落下,却非成段的文字,而是几个关键词,散落在纸面: 根 (乡土) —— 本 (人心) —— 枝干 (组织/武力) —— 叶脉 (教育/文化) —— 果实 (科技/生产) —— 环境 (清毒/御外) 笔尖移动,在这些词之间划出连线,标注轻重缓急。
思想逐渐清晰:
近期(一至三年): 立根固本。必须在甘陕及周边,打造一个坚实的“根据地”。这不仅仅是发展生产,更要悄然进行最深层次的社会重构试验——土地如何使用才能既效率又公平?新的乡村治理模式如何绕过旧乡绅?如何最有效地提升妇女地位、普及基础教育?这些试验,需要绝对忠诚的核心队伍来执行与保卫。张熊大,那个与自己从小玩到大、沉默如山却心思缜密的挚友,是关键。同时,信息网必须开始编织,眼睛和耳朵要放出去。
中期(三至十年): 枝干伸展,叶脉铺开。以“根据地”经验与逐渐积累的力量,向外辐射。教育必须先行,培养新一代的“人”,要有自己完全掌控的师范、理工科五所大学与技术院校。文化的诠释权至关重要,要整理国故,更要开创符合新时代需求的“新文化”。
科技的发展需与社会接受度匹配,选择能最快改善民生、增强实力的点进行突破(例如农业改良、基础医疗、简易通信)。武力,则必须从纯粹的护卫,向更专业化、思想化的方向锤炼,同时……清理工作要系统展开,那些吸附在民族躯体上的毒瘤,必须用雷霆与改造相结合的手段剜除。毛乌素,那片广袤而荒凉之地,或许正是“改造”与“技能转化”的特殊场所。
远期(十年及以后): 期待果实累累,并能改变大环境。使这片土地拥有自给自足、持续进步的工业与科技能力,拥有焕然一新、充满活力与认同感的国民,拥有足以扞卫自身文明选择与人民福祉的强大力量。最终,要能够应对那场可知的浩劫,并在浩劫之后,引领文明走向一条更合理的、不同于已知历史悲剧的新路。
这思路宏大得近乎狂妄。每一个环节都充满难以想象的阻力与变数。他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遍布荆棘、无人走过的险径。他拥有的最大优势,或许就是那份“先知”般的视野,以及对历史岔路口细微征兆的洞察力。但最大的危险也在于此——过度依赖“先知”,可能忽视现实的复杂性;一步踏错,可能引发连锁的灾难。
此时电压突变,光线猛地一亮。卢润东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土墙,望向南方。那里有湘潭,有上海,有广州,有无数正在黑暗中摸索、呐喊、奋斗的仁人志士。
豫才先生那如投枪匕首般的文字,守常先生对庶民胜利的坚信与理论求索,仲甫先生破旧立新的磅礴激情,还有那位年轻的李子洲先生在陕北播种的星火…… 这些力量,是宝贵的资源,也可能是需要谨慎对待的变数。
他的路,与他们的路,是并行,是交汇,还是终究要分道扬镳? 他提起笔,在纸的右下角,缓缓写下八个字: “行远自迩,守正出奇。”
笔迹沉稳,力透纸背。 随后,他将写满思路的纸张凑近油灯,火焰舔舐上来,迅速将其化为一小堆灰烬。有些火种,适合藏在心里;有些道路,需要在无人知晓时悄然铺下第一块基石。 窗外,关中平原的新年夜色深沉如墨,但遥远的东方天际,似乎已有一线极淡、极坚韧的微光,正在孕育。
卢润东吹熄油灯,走出书房。寒意扑面,他却感到胸膛中那股温热,已与自己的心跳融为一体,缓慢、有力、灼热地搏动着,为他照亮前方漫长而黑暗的征途。 第一步,就从明天,正月初二,去找张熊大开始。
第289章 “少爷”
正月初二的关中平原,天是铅坨子铸的,沉甸甸地压在祖庵镇灰褐色的田野和屋舍上空。云层低得仿佛踮脚就能摸到那脏旧毡布般的质感。风变了方向,从渭河那头横卷过来,不再是刺骨,是刮肉,带着河床深处泛起的湿腥寒气,抽打着卢家村光秃秃的树枝,呜呜咽咽,比昨日大年初一的晨风,凭空多出几分兵戈般的肃杀。地上前几日未化尽的残雪,被风刮得贴地疾走,像无数仓皇的白色小兽。
卢润东踩着冻得梆硬的土路,脚下发出“嘎吱”的脆响。他绕过村北头那个巨大的涝池——池面覆着一层污浊的厚冰,冰上积着尘土和枯草,几个不知冷的顽童在冰上嬉闹的滑着,时而摔得人仰马翻,引得一阵笑闹。
他径直走向村北头,那里有座新建的土砖混砌的房子,在周遭低矮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扎眼。院墙比别家足足高出半尺有余,土坯垒得极厚实,缝隙勾抹得一丝不苟,雨水冲刷出的沟壑都很少。
两扇厚重的榆木门紧闭着,门楣上贴着喜庆的对联、门旗等年节装饰,门前一片空地干净得近乎苛刻,连片草叶、半点炮仗碎屑都寻不见。这便是张熊大的家。
还未抬手叩门,那厚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向内滑开半扇。门轴润滑,声响极轻。张熊大铁塔般的身影堵在门口,像早已长在那里的一截老树桩。他比卢润东高了半头,且肩宽背厚,骨架粗大得惊人,一身新做的藏青色毛呢军校服紧绷在身上,依然能清晰看出底下虬结肌肉如老树根般的轮廓。
脸膛是长年累月被山风、烈日和霜雪反复打磨出的黑红色,粗糙如砂纸,颧骨高耸,衬得眼窝略深。一双眼睛不大,眼皮习惯性地微垂着,看人时先掠过一道光,那光不亮,却沉,像深潭底部被水流磨了千百年的卵石,冰凉,稳定,没什么喜怒情绪,却能让人下意识地想避开,仿佛那目光有实质,能刮掉人脸上多余的粉饰,直透内里。他左手自然下垂,拇指却习惯性地扣在腰间粗布腰带的内侧——那里,棉袄下有一处不易察觉的微微凸起,是卢润东送给他的那把贴身短小勃朗宁的形状。
“少爷。”张熊大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两片粗砺的磨刀石在缓缓摩擦。这称呼他叫了几十年,从小光屁股在涝池里扑腾时就这般叫,改不了口。
“熊大,”卢润东点头,侧身从门缝滑了进去,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屋里说,有要紧事。”
院子同样干净得不像话。西北角整齐码着半人高的劈柴垛,每一根长短粗细都相仿。一把厚重的开山斧斜倚在柴垛旁,木柄被手汗浸润得发黑发亮,斧刃雪白,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屋檐下悬着几张硝制好的灰兔皮,毛色顺滑。还有一杆被灰褐色麻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用皮绳稳稳挂在檐下梁上,看那挺直细长的形状,应是杆老套筒,但保养得如同新枪。
张熊大他爹在老家平凉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猎户,也是二十几年前跟着逃荒队伍从更北边过来的。他爹将出神入化的追踪、伏击、刀弓技艺等一身本事,加上对山形地势野兽习性近乎本能的洞察,让他在这片土地上活得沉默而强悍。更难得的是他寡言少语,心思却细密如发,恩怨分明。
张熊大小时候,他爹将这身本事给他教了个七七八八,他爹的心性张熊大也几乎继承了八成。
张熊大十二岁那年秋天,他爹进秦岭打猎,被送回来时已经是奄奄一息。临终时他爹将熊大托福给了卢润东和他父亲。自那天起,卢润东走哪儿都带着张熊大,几乎形影不离。后来熊大母亲因思念亡夫成疾,也是卢润东从家里拿钱过来与熊大一起买药、熬药。
这份情,张熊大从未挂在嘴边,却用这些年默默的跟随和关键时刻豁出命的护卫,一笔一笔记着,刻在骨头里。
两人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一张粗木方桌,两条长凳,靠墙一个掉了漆的旧柜子,土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单子,叠着一床半旧的厚棉被。但一切井井有条,一尘不染,连墙角都寻不见蛛网。
空气里有淡淡的柴火气、硝皮子的微腥,还有一种属于独身猎人的、洁净而冷冽的气息。张熊大从桌上保暖的围子里提起白瓷壶,给卢润东倒了碗滚烫的茶水,茶汤澄明飘香。
他自己没坐,习惯性地靠在了堂屋通往里间的门框边,双臂自然下垂,腰背却微微弓着,像一头随时能暴起扑击的豹子,沉默地笼罩着这方空间。“少爷,您找我有事?”
卢润东没碰那碗热茶,白汽袅袅上升,在他眼前模糊了一瞬。他抬眼,目光穿透那水汽,直视着张熊大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跟这人说话,任何迂回、客套、试探都是多余,甚至是对彼此默契的侮辱。他单刀直入:“熊大,信我吗?”
张熊大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问题根本不值得思考。“信。”一个字,落地砸坑,带着黄土夯实的质感。
“信到哪种地步?”卢润东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冰锥敲击冻土,“你也许不知道,我往后让你做的事,让旁人看着可能是离经叛道,是被人戳脊梁骨,是羞先人的勾当,甚至……毫无道理可言。”
张熊大沉默了。这沉默不长,但屋内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窗外风声呜咽。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卢润东脸上,细细地、缓慢地扫过。
这张脸比他记忆里那个带他掏鸟窝、分他芝麻糖的“少爷”清瘦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少年人的热血,也不是书生的激愤,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火焰,像是把所有的炽热都压成了坚冰,冰下却有熔岩奔流。
那目光看向远处时,沉重得仿佛真的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收回时,却又锐利得能刺破最厚的阴霾。他又注意到卢润东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极快地拂过左胸心口的位置,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滚烫或沉重之物。
“你帮过我,也救过俺娘。”张熊大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在陈述一个最朴素也最永恒的真理。
“我眼里的少爷就不是胡来的人。你心里有秤,眼里有路。”他顿了顿,似乎在竭力寻找更准确的词句,这对他而言有些困难。
“这几年,你不一样了。从沪上回来就不一样了。像是……魂儿里换了个人,但又还是你。你要干啥,俺看不清全貌,但俺知道,你不是为自己。这条命,”他抬手,粗大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结实的胸膛,“十几年前也许就该随着我爹一起死了,是少爷你给我了口吃的,从没饿着我,走哪都带着我,也是你后来带俺走南闯北见世面,还介绍师父教俺真本事。这命,你要用,随时拿去。你要蹚的路,刀山火海,俺走第一个。
第290章 培养“暗卫”
卢润东胸腔里猛地一热,那热流直冲眼眶,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这就是他要找的基石,不是因为他给予的恩惠,而是因为张熊大从他的变化里,看到了某种超越个人生死利害的东西,并愿意用最原始也最纯粹的忠诚去追随。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沸腾的血液略微冷却。“好。那我们第一件要紧事,就是找‘种子’。找更多像你一样,骨头硬、心思正、但年纪更轻、可塑性更强的‘自己人’。不单纯是刺客、暗探,是将来能撒出去、一颗种子能发一片芽、能独当一面的‘根苗’。”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唯一那扇小木窗前。窗纸是新糊的,透着灰白的天光。他望着外面阴沉欲雪的天色,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投入张熊大那片深潭,要激起他所能理解的涟漪:“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没了爹娘庇护、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的娃。北边大雪纷飞,甘宁两省没加入聚村的有几个能抗得过这个冬天;西边土匪为祸四方,十室九空;东边赤地千里,饿殍载道;南边水患,淹死无数良家……多少好苗子,就这么无声无息烂掉了。我要你,开春化冻之后,带上三五个绝对信得过、手脚干净利落、嘴比焊死了还严的老兄弟,动身。往西,甘宁两省,灭土匪,救孤儿;往南,巴中、川北,流民窝子里扒拉;东出虎牢,中州大地,更是哀鸿遍野。不要声张,扮成行脚商、货郎、逃荒的,甚至……”他停顿了一下,吐出三个字,“人贩子。”
张熊大眉头骤然锁紧,脸上肌肉绷了一下,那道从眉骨到颧骨侧后方隐在发际线里的旧伤疤显得更加狰狞。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神里的疑问和一丝本能的抗拒,如同潭水起了波澜。
“别急,听我说完。”卢润东转过身,目光如铁钳,牢牢锁住张熊大的眼睛,“我们‘买’,但买了不是拿去卖钱,更不是糟践。是给他们一条活路,更是给他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一副将来能挺直腰杆的‘筋骨’。挑人要有讲究,你记着:第一,年纪,最好在八岁到十四岁之间。太小,经不起路途颠簸,难养活;太大,心思定了,顽劣习性难改,也养不亲。第二,看眼神。优先挑那些眼里还有火、还有不甘、还有求生欲的,哪怕那火是恨,是倔。那种已经彻底麻木、像木头疙瘩一样任人摆布的,暂时不要。第三,留意特别的。特别机灵、学话快的;手脚特别协调、爬树上房利索的;记性好的,走过一遍的路能记得;甚至,认得几个字的。男女都要,女娃也是人,往往心更细,更知道冷暖,韧性也足。”
“带回来……搁哪儿?村里突然多出几百上千张陌生娃娃,也没地儿安顿。”张熊大一针见血,问到了最实际的难点。他的思维直接而务实,如同他射出的箭,直奔靶心。
“不在村里。”卢润东走回桌边,手指蘸了点碗里已经温凉的水,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画起来,“去毛乌素不得路过横山么?就在那边找个隐蔽的山沟沟,找人建起来。开春后,你安排些教官、厨子过去,名义上是垦荒。孩子们,分批分路,悄悄送到那里。那里,就是我们的第一个‘根苗营’。教他们认字、算数、明白最基本的是非道理;更要教他们爬山涉水、辨别方向、野外觅食、刺杀暗探、侦查格斗、潜伏卧底、画地形图等特殊技能。最要紧的是,”他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张熊大,“要让他们从小就知道,是谁给了他们第二条命,他们吃的每一粒粮、穿的每一寸布来自何处,他们将来长大了,要为谁效力,要守护什么东西。你是他们绝处逢生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们必须服从的第一条铁律,要让他们敬你,畏你,更……离不开你。”
张熊大听着,眼中的深潭波澜渐起。这绝非寻常的积德行善,这是在铸造……暗卫。而且是最隐秘、最彻底、从心智未开的娃娃抓起、要灌输绝对信念与忠诚的暗卫胚子。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惊骇或犹豫,只是那深潭般的眼神更加幽深,仿佛在消化、理解,并将这庞大的意图纳入自己猎人的认知框架。他缓缓点了点头,动作沉实:“明白。初五我回到毛乌素就安排“影”“狐”两组尽快挑人,带回来,路上安顿,送进山,这些孩子也让他们几个轮换着教。只不过您也知道,有比拼,就会有淘汰……”
“没事,淘汰下来的全部编入“狼”组。你的担子,是他们的‘筋骨’,是‘胆魄’,是最硬的‘规矩’,还有,就是这份最初的‘忠诚’。你是他们混沌世界里劈开的第一道光,也是他们必须攀附的第一座山。”卢润东语气凝重如山,“这件事,是我们往后所有事情的地基,必须绝对隐秘,除了你我的所有人。跟你出去的老兄弟,不仅要自身靠得住,他们的家小,最好也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妥善安置。钱,你找美国那边拿,路上花销,初期安置,不用省。”
“那行,这活儿我接了。人,我亲自训。毛乌素我安排给三个组长去训练。”张熊大言简意赅,接着问,“还有啥?”
“有。”卢润东眼神骤然转冷,那冷意并非针对张熊大,而是透着一股针对无形之敌的森然杀机,让惯见血腥的猎户都感到脊背掠过一丝寒意。
“你们这一路走,眼睛不能只盯着孩子。耳朵要灵,记性要好。留意几类人,几样事,把底细摸清楚,记在脑子里,但记住,只看,只听,记下,先不要动手。”
第291章 清除“遗毒”
他伸出右手,扳着手指,一样样数来,声音平稳,却字字带着冰碴:
“第一,满清那些丢了江山还不死心、暗地里勾勾连连、靠着祖上刮的地皮和窖藏的银子挥霍享受、甚至可能私藏枪炮、做着复辟梦的遗老遗少。留意他们的宅院、常来往的人、异常的车马货物。记下他们日常的交往、私藏宝物的位置。”
“第二,倒卖‘福寿膏’(鸦片)的。从坐庄的大老板,到跑腿的二道贩子,再到街角巷尾零卖的‘拆家’。留意他们运货的路线、常用的车船、藏货的暗窑、接头的方式。”
“第三,专门拐卖妇人娃娃的‘拍花党’、‘拐子帮’。他们的手法、黑话、据点、销赃的渠道,特别是往海外、南洋卖的线。”
“第四,那些专挖人祖坟、断子绝孙、却往往精通阴阳风水、地下机关、文物古董的盗墓贼。南北派系,各自的手法、常用的工具、销赃的门路。”
“第五,”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沉,“那些在地方上欺男霸女、手上沾着人命、民愤滔天,却又靠着银钱上下打点、或者有枪杆子撑腰,一直逍遥法外的土豪恶霸、兵痞流氓、帮会头子。”
张熊大默默听着,呼吸声在寂静的堂屋里略微粗重了些,那是老猎人进入狩猎状态、全身感官绷紧时的本能反应。他眼中不再是深潭的静,而是潜伏的兽被惊动时的锐光,一点点亮起。这些“猎物”,他有些见过,有些听过,都是这世道里滋生的最丑陋的毒疮。“记下了。然后呢?”
“然后,等我们‘暗卫营’的第一批孩子练出来了,给他们手里配上趁手的家伙,筹划好运输和撤退的路线。”卢润东的手指在桌面上那个无形的圈里,狠狠一戳,仿佛戳破了一个脓包,“就把这些记下来的毒瘤,分门别类,处置掉。罪大恶极、血债累累、毫无悔改可能的首恶元凶,摸清他们的行动规律,制造‘意外’,或者让其‘自然消失’。要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把柄,就像山里的狼叼走了落单的羊。这是‘清疮’。”
“而那些……‘有手艺’的,”他话锋陡然一转,眼中那冷冽的杀意里,竟奇异地渗出一丝近乎炽热的、发现特殊“材料”的光芒,这光芒让张熊大感到陌生而又隐隐震动,“比如盗墓贼里真正的‘土夫子’、‘望气’高手,社会上替人灭口的“侠客”,甚至某些坑蒙拐骗却身怀绝技的江湖艺人……别急着杀。想办法,秘密地擒住,堵上嘴,蒙上眼,集中起来,押送到一个地方去。”
“啥地方?”张熊大追问,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毛乌素。”卢润东吐出三个字,像投下三块冰冷的石头,“就在治沙劳动改造基地里,圈块地方。这些人,是渣滓,是祸害,但往往也是偏才、怪才、鬼才。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手艺,用在邪道上害人无穷,但若是能拧过来,掰正了,用在正途上……”他目光灼灼,“盗墓的对土层结构、地下潜流、隐蔽伪装、机关消息的理解,能不能用来给我们修秘密仓库、设计地堡暗道、甚至找矿找水?那些替洋人炮制烟土的,那些提纯、混合、催化的手法,能不能转过来研究药品、染料、甚至……炸药?江湖人的易容、套话、察言观色、跟踪反跟踪,是不是天生的情报坯子?”
张熊大听得怔住了。这思路完全超越了他作为猎人的经验范畴。这不是简单的以暴制暴,也不是普通的废物利用。这简直像是……点毒成金?是把豺狼的尖牙利爪拔下来,仔细打磨,淬火,变成自己手中趁手而隐秘的匕首和钩索。残酷,却又透着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理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用”。他喉咙有些发干,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水划过喉咙,让他更加清醒。
“当然,改造,绝不是说几句话就能成。”卢润东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冷静,“那里不仅是监狱、学堂,更是磨掉他们身上罪恶的地方。用毛乌素无休无止的风沙、极端艰苦的劳作,磨掉他们的恶习、懒筋和侥幸心理;用铁一般的纪律和必要的惩戒,给他们重新立规矩;同时,派我们信得过的、懂行且意志如钢的‘教员’进去,从这些人渣里,像沙里淘金一样,甄别出可能还有转化价值、手艺确实独到的人,把他们那些邪门手艺剥离出来,去其糟粕,记录其精华,整理成册。这些册子,将来有大用:一是培养我们自己的、精通这些偏门技能的特殊人才,也就是你将来要统领的‘特殊任务总队’的骨干;二是把其中一些适用于底层、市井、乡村的部分提炼出来,比如怎么识别地痞敲诈、怎么防备拍花拐骗、怎么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又不失底线,用来培训将来派到各地去的基层办事员。让他们既能给老百姓办实事,也有点自保和辨恶的能耐。”
一环扣一环,一步衔着一步。张熊大虽然不能完全洞悉这庞大蓝图的所有精妙之处和深远意图,但他清晰地感受到,卢润东的脑海里,有一张极其精密、覆盖极广的巨网,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编织。而他张熊大,就是被选中去抛出第一根线、打下第一个结、编织最初也是最坚韧那几股网绳的人。这信任,重如泰山;这托付,关乎生死未来。
“最后,”卢润东的声音将他翻腾的思绪彻底拉回现实,“除了找孩子、盯毒瘤,你们这趟出去,还有第三件事,也是最需要耐心、最考验眼力、最要长期经营的一件事:布‘暗桩’。”
“光靠我们自己从头培养的‘根苗’,太慢。要在各地,特别是省城、交通枢纽、码头、矿山、重要集镇,想法子物色、联络、发展一些‘眼线’。这些人,可以是茶馆里耳朵灵通的堂倌,驿道上消息杂沓的马夫,走街串巷什么都听的货郎,报馆里接触各方消息的印刷工,甚至衙门里郁郁不得志、贪点小钱却又想留条后路的小吏。不用让他们知道太多,建立单线联系,用只有你们懂的暗号、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定期传递一些当地的风声、物价的起伏、官吏的任免调动、有没有异常的生面孔或货物进出。用钱买,或者用他们急需的东西换——比如家人害病寻不到好大夫,比如被地头蛇欺负想出口气,比如想谋个稍微安稳点的差事。这条线,要铺得广,埋得深,像草根一样悄悄蔓延,平时看不出,但将来,它们就是我们感知外界冷暖变化、嗅到危险气息的‘触须’。”
第292章 “东哥”
张熊大听完卢润东平静的叙述后,沉默了更长时间。他知道自家少爷将此绝密之事全权委托给他,是怎样的信任与重托。
猎杀,对于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而保护,则是他所承诺要坚守的本份。然而,这次任务却如此特殊——它融合了搜寻、甄别、引诱、潜伏以及长期联络等诸多环节,每个环节都需要完全不同的技能和心理素质来应对,可以说是一项极其复杂且极具挑战性的工作。
这无疑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仿佛一夜之间肩上的担子加重了十倍!这种压力并非仅仅来自于体力或者勇猛方面的考验,更多的是对其心智、耐力乃至对人性洞察能力的全方位磨练与锤炼。
不过,就在承受这份沉甸甸责任的同时,一股强烈的情感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一方面,那种被给予绝对信任并委以核心重任的激动之情让他热血沸腾;另一方面,当一个猎手直面全新、强大而又充满神秘感的猎物时,内心深处与生俱来的狩猎本能便会瞬间被点燃,迸发出无法抑制的亢奋情绪。此刻,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交织在一起,犹如汹涌澎湃的海浪一般在他胸口激荡不休。
尽管从表面看去,他那张黝黑的面庞并未流露出过多明显的神色变化,但只要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在他那宛如深潭静水般的眼眸之中,正有丝丝缕缕微弱的光芒在急速地闪耀、沉淀,并逐渐汇聚成一抹愈发深邃、愈发刚毅果敢的宁静之光。
“事,三件,咱都记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像粗砂纸磨过铁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人,俺挑最硬的。路,俺蹚最险的。孩子、毒瘤、眼线,这三样,咱带回来的,必定是你要的‘活种子’和‘真消息’。差的,烂的,路上就剔了,绝不带回来误事。”
卢润东凝视着他,良久,重重地、一下一下地拍在他厚实如岩石的肩膀上。没有多余的话,所有的嘱托、信任、期待、乃至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都在这沉默而有力的拍击中传递过去。张熊大挺直了腰背,承受着,也用他纹丝不动的姿态,给出了无声的回应。
“具体的事情你去安排,钱找美国那边拿。我等着给我的结果。”卢润东收回手,又看了看窗外,雪沫似乎密了些。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堂屋门口,手搭在冰冷的门闩上,却又停住。背对着张熊大,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郑重的意味:
“熊大。”
“少爷。”张熊大在他身后应道。
“以后,别叫‘少爷’了。”卢润东没有回头,声音在寒风从门缝钻入的嘶嘶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叫了二十多年,够了。咱们是一起光屁股在涝池里扑腾大的,是一口锅里搅过马勺的,是一起在沪上闯荡过的,是一起在欧美洋人地界上跟鬼子拼过刀子。我找你师父,教你俩本事的时候,可没分什么少爷伙计。以后,叫‘东哥’。”
静。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扑打窗纸的簌簌声。
张熊大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忽然被冻结的雕塑。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惊愕、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深深触动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个叫了几十年、已经刻进骨血里的称呼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情绪的棉花,又热又涩。
他看着卢润东依旧挺直却显得异常孤独的背影,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仰望和保护的“卢家少爷”。
他是领路人,是布局者,是将要扛起一片天的“东哥”。这个称呼的变更,不仅仅是一个称谓,更是一种关系的重塑,一种身份的确认,是将他张熊大从“家仆”、“护卫”的位置,真正拉到了“兄弟”、“股肱”的平齐线上。
这是一种他从未奢求过、甚至未曾想象过的认可和托付。
时间一点点流逝,卢润东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终于,张熊大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口带着铁锈味和复杂情绪的寒气压入肺腑。他向前踏出半步,对着卢润东的背影,微微低了下头,那不是卑躬,而是一种郑重的、仪式般的姿态。然后,他用那沙哑得几乎破碎、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吐出了两个重若千钧的字:
“东哥。”
卢润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搭在门闩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然后,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混合着温暖与决绝的复杂意味。他拉开门,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一步跨入那阴沉严寒的天地中,没有再回头。
张熊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隔绝了外面风雪的木门。堂屋里恢复了寂静,但仿佛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吐出那两个字时的灼热与艰涩。然后,他走到窗前,望着卢润东的身影在越来越密的雪沫中,沿着冻土路坚定地远去,最终消失在村舍的拐角。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那杆用麻布包裹的长枪下,抬起手,轻轻拂过冰冷的布面。深潭般的眼底,所有波澜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专注、仿佛淬火后百炼精钢般的冷硬光泽。
他知道,开春化冻之后,他将要踏上的,是一条比猎杀最狡猾的狐、最凶猛的豹,更加漫长、更加复杂、也更加凶险的道路。
而这条路的起点,源于一声“东哥”,源于一份超越主仆的信任,源于一个要将无数破碎命运重新熔铸的、沉重而炽热的梦想。
暗流已动,铸刃之火,在这关中平原阴沉的雪日里,于这间简陋而干净的土坯院中,真正点燃。炉火映照的,是两个男人沉默的誓言,与即将席卷而来的时代洪流。
第293章 人“字”
下午申时初刻,太阳西斜,将卢家村错落的屋瓦染上一层暖金色。卢润东家那座在村里不算最气派、却格外宽敞整洁的青砖院落里,几只喜鹊在积雪覆盖的柿树枝头跳来跳去。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正房堂屋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中堂挂着一幅墨色苍劲的“福”字。
脚步声和谈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润东!润东兄!在家否?” 罗亦农清朗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刚醒酒没多会儿的卢润东,正在堂屋书桌前翻阅一份教育普及与识字率报告,闻声抬起头,脸上立刻浮起笑容。他放下报告,起身,顺手将桌上一盒刚拆开、准备用来待客的“哈德门”香烟揣进棉袍口袋,快步迎出房门。
刚走到院子中央,五个人已经说笑着进了院门。
“亦农!老邓!培国!聂总!” 卢润东挨个叫着,目光最后落在被罗亦农半拽着的陈赓身上,笑意更深,“还有你,老陈!不在自家炕头陪着老婆孩子,也跑来跟他们几个凑热闹?”
陈赓嘿嘿一笑,他穿着件崭新的灰蓝色棉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棕色毛衣,显得随性不羁:“他们四个阵仗太大,硬把我从家里薅出来了。我说卢大掌柜家门槛高,等闲不敢登门,他们非说人多喝酒热闹!”
卢润东上前,先和罗亦农、邓小平用力握了握手,又拍了拍任弼时和聂荣臻的胳膊,最后在陈赓肩上捶了一拳:“来得好!一人待在家中无事,正嫌冷清。老歪!郝老歪!”
“哎!来了少爷!” 东厢房的门帘一挑,郝树铭应声而出。他约莫三十出头,方脸阔口,身材敦实,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点面粉,显然刚才在厨房忙活。他是卢润东从小到大的伴读、玩伴,如今在庆阳独当一面做聚村工作,年前刚回来,这几日卢家客多,奉父命在卢家前后帮衬着。
“快,贵客临门了!” 卢润东指着五人,“赶紧的,把屋里那炕桌再支大点,炕火烧旺,好酒好菜尽管上!对了,先把那坛子我爹藏着的、说是30年的西凤原浆搬出来!”
郝老歪眼睛一亮,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就知道少爷你们今天得喝好!几位首长快屋里请,炕上暖和!我这就拾掇!”
一行人热热闹闹进了正房东屋。这是卢润东平日待客和自用的房间,宽敞明亮。靠南是一盘几乎占去半间屋的大炕,烧得正热,炕席铺着崭新的苇编席子,上面又罩了层素雅的蓝印花布。炕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梨木炕桌,此刻显得有些小。郝老歪手脚麻利,很快又搬来一张同样材质的方几,与炕桌拼在一起,顿时宽敞许多。
炕沿下,一座黄铜煤炉烧得正旺,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靠墙是几个榉木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文件,有线装的古籍,也有不少印刷册子,甚至还有几本外文书。墙上除了那幅“福”字,并无多余装饰,简洁而实用。
“脱鞋上炕,都别客气!” 卢润东率先脱了棉鞋,盘腿坐在炕里侧主位,招呼着众人。
没多久,正房东屋,大炕滚热,酒香、菜香与烟草气息氤氲成一片混沌的暖意。
卢润东、罗亦农、邓总、任培国、聂总,连同被“裹挟”而来的陈赓,六人围坐炕桌。粗瓷碗中,那坛30年的西凤原浆已下去小半,琥珀色的酒液映着跳动的油灯火苗,也映着几张或沉稳、或激昂、或沉思的面孔。
谈话从家常年景、西安见闻,不自觉地滑入历史的深潭。秦皇的律法与大一统,汉武前期独尊儒术、清除匈奴与后期的弑杀苛政,唐宗的民族大融合与门阀斗争,宋祖的忌惮武将与儒家长足发展,明洪武的起于微末与南北差别……仿佛下酒的菜,被一一咀嚼、品评。
“急峻者易折,怀柔者易弛,”任培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追索着历史的脉络,“历代治乱循环,似总在刚柔、收放之间摇摆,难寻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仿佛……总摸不准‘人’的脉。”
“摸不准?”一直半倚在被垛上静听的卢润东,忽然坐直了身子。他脸上酒意微醺,眼神却异常清亮,像是被某种东西点燃了。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光滑的梨木炕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用力地、清晰地划下了一笔。
一撇。接着,又是一捺。
一个简单至极的“人”字,在昏黄光线下,因指尖的水渍而短暂显形。
“看,”卢润东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滚油的水滴,让所有杂音瞬间消失,“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他们折腾来折腾去,归根结底,是不是都想把这个‘字’摆弄好?或者说,按照他们的想法,把这个‘字’摆弄成他们需要的样子?”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人”字上,仿佛按住了一段沉重无比的历史。“可这字,看起来简单。一撇一捺,互相撑着,就能站起来。写得正,顶天立地;写歪了,就东倒西歪,甚至……趴下。”
邓总迅速掐灭了手里的烟蒂,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个即将蒸发的水痕:“润东兄是说,历朝兴衰,制度得失,文明起伏,最终都落在这‘写人’二字上?怎么写,让谁写,写成什么样?”
“对。”卢润东收回手,端起酒碗猛喝一口,喉结滚动,仿佛吞咽下的不只是酒,还有难以言说的重量,“更麻烦的是,这‘人’字,不是孤零零的一个。是千千万万个,叠在一起,挤在一起,互相看着,互相学着,也互相压着。写歪了一个,可能带歪一片;写正了一个,才可能点亮一撮,乃至一群。这就是‘人心’,这就是‘风气’!”
聂总腰背挺直,眉头微蹙,沉声道:“润东同志,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军事准备、经济建设、政权建设,最终成效,取决于我们能否把这千千万万个‘人’字写正?取决于能否改变这片土地上延续了千百年的‘书写习惯’?”
“是习惯,更是枷锁!”卢润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地主老财觉得佃户的‘人’字就该写得卑躬屈膝,男人觉得女人的‘人’字就该写得依附蜷缩,识几个字的觉得泥腿子的‘人’字就该写得愚昧无知!这些成见,这些规矩,像无形的模子,把人生生摁进去,一代又一代!很多人,从生到死,甚至都没想过,自己这个‘人’字,还可以有另一种写法!”
陈赓脸上的嬉笑早已不见,他抓着酒碗,指节有些发白,闷声道:“所以咱们革命,就是要……砸了这些旧模子!”
“砸了旧的,还得有新的!”罗亦农接口,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而且这新模子,不能是另一个铁模子,把人重新框死。润东兄,你是不是在担心,我们可能在无意中,又造出新的、看似正确却同样僵化的‘模子’?或者在急切中,用了旧模子的材料和方法?”
卢润东与罗亦农目光相接,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亦农看得深。破旧立新,何其难也。旧模子的碎片,可能被我们捡起来,当成新砖用。旧‘写’法里的戾气、奴性、麻木,也可能换个面貌,潜伏在新‘字’里。这,或许就是人性深处,最难移易的部分。”
“人性……”任弼时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思,“孟子说性善,荀子说性恶。我看,人性如水,无定形。又或者如太极,阴阳两面。载舟覆舟,看它流在什么样的河道里。旧社会的河道,满是污秽淤塞,水流自然浑浊暴虐。我们要开凿新河道,引它向善、向上、向光明。但这开凿的过程,急不得,也慢不得。”
话题,就此被牢牢钉在了这个简单而又无比复杂的“人”字上。屋外,北风掠过屋脊,发出呜呜的轻响,仿佛遥远时空的叹息。屋内,炉火正旺,映照着几张陷入深刻思辨的面孔。郝老歪悄悄推门,端进来一大盘刚炒好的、油亮喷香的腊肉炒粉条,浓郁的香气暂时冲淡了凝重的空气。
“吃菜,接着聊。”卢润东拿起筷子,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话只是下酒的前奏,“咱们就从这‘人’字说起,说到天边去,说到地尽头去。看看它,到底能牵扯出多少东西来。”
众人举箸,气氛重新活络,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一场触及根本的深谈,才刚刚拉开序幕。那碗中的老酒,似乎也变得更加醇厚,也更加灼人了。
感谢:易水寒o0、策略派、戒骄戒躁、一世星辰、用户、二宝妈、御林军中郎将、万宏、武帝城的变速箱、尘星、用户、熊猫、用户、离阳的王庆张的催更礼物。
第294章 “生存”与“精神”
腊肉炒粉条的浓油赤酱和锅气暂时驱散了“人”字带来的沉重。罗亦农夹了一筷子粉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年前跟子良通电报,说起纽约的股票市场,那真叫一个瞬息万变。还有上次去武功,看了德国人帮忙设计的机械厂,流水线一开,零件一个个过去,效率比过去的那些老作坊不知高了多少。有些东西,还真是不服不行。”
陈赓正咬着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含混道:“洋鬼子那套,冷冰冰的,机器是快了,可人成了机器上的一个钉儿,有什么意思?咱们中国人讲究人情味儿,讲个‘心里热乎’。” 他咽下肉,又灌了口酒,“你看咱们聚村,邻里互助,干部帮群众,军民鱼水情,这才叫过日子!”
“陈赓同志讲人情,亦农同志讲效率,” 任弼时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桌面,微笑道,“这恐怕就是两种文明看待‘人’的起点差异了。”
话题被顺势引到了这里。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
卢润东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手,缓缓道:“陈赓说得不全错,亦农看到的也是事实。西方所谓的那套文明体系,讲究的是个人、个性。过分强调个体和理性,容易把人‘物化’,变成经济数据、劳动工具、法律条文里的符号。这背后隐藏的是资本收割大多数人,不会形成大股的反对力量阻碍他们的收割进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这片土地上,哪怕经过无数次的辗轧、摧毁、清扫,都无法改变人情冷暖、道德感召、集体归属这些‘热乎乎’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在西方更容易被边缘化。”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反过来看咱们的传统。儒家讲‘仁者爱人’,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把人放在伦理关系里看待——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重视的是责任、义务、人情、和谐。这套东西,维系了一个超大型文明几千年的稳定,给了人很强的归属感和道德锚点。但是——” 他语气一转,变得沉痛,“弄不好,就成了僵化的‘三纲五常’,成了压抑个性、抹杀个人权利的牢笼!‘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那一撇(君、父、夫)高高在上,压得那一捺(臣、子、妻)直不起腰,甚至被踩进泥里!‘人’字的结构,在这里严重扭曲、失衡了。”
聂总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沉声接口:“润东同志这个比喻很深刻。西方文明是把‘人’字拆开,强调每一笔画的独立和坚硬,再试图用法律契约把它们重新拼接起来。我们的传统是把‘人’字牢牢嵌在一个固定的、等级化的框里,强调笔画之间的固定位置和关系,但往往固定成了压制。那么,我们能否探索一种新的写法?既吸收西方对个体独立、人格尊严、科学精神的尊重,让每一笔画都挺拔有力;又继承发扬我们传统中优秀的集体观念、道德伦理和家国情怀,让笔画之间不是冷硬的拼接,而是有机的、互相支撑的和谐一体?避免走向极端的个人原子化,也避免重回压抑个性的等级化。比如:老祖宗创造的人、从、众。众人拾柴火焰高,集思广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罗亦农眉头微蹙,思索着说:“荣臻同志这个‘新写法’的理想很美好,但实践起来,每一步都是荆棘。比如在咱们的聚村,我们要推行选举、账目公开,这是学习西方制度里对个体权利和程序公正的尊重。但具体操作,又离不开乡村里固有的熟人社会的面子人情。有时候选上来的,未必就是最有开拓能力的,而是最有人缘或最容易消弭问题的。这就是‘西方选举’和‘东方伦理’的基本矛盾冲突。再比如工厂管理,要引入纪律、定额、奖惩,提高效率,这有西方管理的影子。但我们又不能像资本家那样冷酷剥削,得办夜校提高工人文化,搞福利改善生活,讲‘工人阶级当家作主’,这又是我们传统民本思想和革命理想结合的新伦理。这中间的平衡点,每天都在摸索,常常左右为难。”
邓总一直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碗沿,此时抬起头,眼中闪着锐利的光:“我看,跳出具体制度,从根子上说,是‘人’在不同境遇下的需求层次问题。老祖宗孟子说‘衣食足而知荣辱’,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生存安全,这是最基础的需求,中西古今,概莫能外。在这之上,才有归属的需求、被尊重的需求、求知审美的需求、自我实现的需求。西方近代制度,在满足个体高层次需求上,设计得更精细,看似激发了巨大的创造力。但它的缺陷是,对最基础的、广泛的生存保障常常失灵,经济危机一来,大量‘个体’就失业破产,流离失所,所谓高层次需求瞬间成为泡影。我们的传统社会,在提供基础归属感和基本伦理秩序上有其韧性,所谓‘耕读传家’‘乡土中国’,但确实严重压制了个体的高阶发展需求和权利意识。我们现在要凿的‘新河道’,应该是既能像西方某些先进制度那样,有力保障每个人的基本生存尊严和安全,又能像我们理想中的新社会那样,为每一个个体的才能发展、人格完善、价值实现提供广阔空间和公平机会。让‘人’字那一竖(生存基础)厚实稳固,让那一撇一捺(精神发展)舒展有力。”
卢润东看着邓总,缓缓点头,却又缓缓摇头:“你的层次论很清晰。但文明不是搭积木,可以按图纸随意拼接。它是血肉长成的,有自己漫长的记忆和顽固的习性。两种差异巨大的‘人’观的碰撞、融合、再生,必然伴随着剧烈的痛苦、扭曲和不确定。我们这代人,甚至往后几代人,很可能就是承受这嫁接痛苦的‘砧木’。比如,我们引入流水线,一个熟练的雕花木匠,变成了只需要重复拧螺丝的工人,他的‘人’字里,那份‘匠人’的创造性和主体尊严,如何安放?我们鼓励妇女走出家庭参加劳动,她们获得了经济独立,却也可能面临职场歧视、家庭责任的双重压力,以及新旧观念撕扯下的巨大焦虑,她们新的‘人’字,每一笔都写着挣扎。这些,都是文明转型期,具体而微的‘人’的代价。”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嗡嗡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陈赓似乎被这番深入骨髓的分析弄得有些烦躁,又似乎触动了他某些粗糙但真实的感受,他猛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抹了下嘴:“他娘的,听着就头疼!管他东的西的,我就认准一条:让跟着咱们的老百姓能吃饱穿暖,不受欺负,活得有奔头,活得像个人样!这条不错,就是好道!这条歪了,说什么都是扯淡!”
他这番粗粝的话语,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反而激起了不一样的涟漪。任培国笑了:“陈赓同志话虽直,却道出了根本。任何文明的、制度的探讨,最终必须落脚于是否能让最广大的人‘活得像个人样’。这是我们一切努力的最终判准。”
卢润东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是啊,万变不离其宗。这‘人样’二字,就是我们要写好的那个‘人’字。路途遥远,岔道众多,但至少今晚,我们辨了辨方向。” 他举起碗,“来,为这个‘人样’,再喝一口。前路漫漫,吾辈共勉。”
“共勉!”
碗沿再次相碰,声音在充满思辨气息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越。窗外的夜色,似乎也因为屋内这群人试图穿透文明迷雾的思考,而显得不那么深沉了。郝老歪又悄无声息地进来,撤下凉透的菜,换上一碟新炸的椒盐排骨,香气扑鼻。
辩论暂歇,咀嚼声起。但每个人心中,那关于“人”的笔画,已然在不同的文明坐标系中,留下了更复杂的投影。
第295章 旧与新
椒盐排骨的酥香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麻意,刺激着被酒精和深谈弄得有些麻木的味蕾。卢润东嚼着排骨肉,目光落在碗里还剩小半的金黄小米粥上,热气早已散尽,凝了一层薄薄的“粥皮”。
他用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层粥皮,开口道:“看这碗粥。最实在不过的东西。太阳照,雨水淋,土地肥,种子好,农人辛苦,才能长出这几粒小米。有了它,人才有力气,才能写出‘人’字的第一笔——那一竖。没有这一竖,一切免谈。火,把生米煮成熟饭,带来温暖,驱散野兽,让人能围着火堆聚集,说话,传承。这‘火’,让那一竖变得更加坚实,也让‘人’字开始有了聚拢成形的可能。”
他放下筷子,手指再次在桌上虚画:“几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的人,毕生的精力和智慧,几乎都耗在了夯实这条‘生存之基’上。年景好时,勉强把这条竖线画得垂直一些;遇到天灾人祸,这条线就歪斜、断裂,人也就随之倒下,成为饿殍,成为流民。能始终把这条线画得平稳厚实的,太少太少了。所以,咱们聚村,搞水利抗旱排涝,推广高产耐寒的种子,想办法弄化肥,甚至不惜重金买那些抽水机,说到底,首要目标就是要把千千万万人脚下的这条‘生存之线’,打得牢牢的,抬得高高的!让人不必再把全部生命都耗费在仅仅为了‘不趴下’这件事上。”
“在未来,我们还要建更多的工厂和完善的工业体系,建立独属于我们自己的科学体系,需要更大数量级的工人阶级和科学家。可人从哪里来?从学校当中来,从教育中来!只有扎紧国防围栏,保护人口基数,改善生存基础,提高生育能力,扩大教育面积,提高妇女教育。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艰苦奋斗,当有一天中华儿女的总体量达到一定高度时,量变必然引起质变,人口素质的提升自然水到渠成。”
陈赓用力点头,接口道:“对!这就好比练武扎马步,下盘不稳,什么样式的花架子都是白扯!咱们让老百姓吃饱肚子,身上有劲儿,腰杆才能试着挺一挺!护村队为啥战斗力还行?除了思想教育,顿顿能见着荤腥,粮食管饱,这是硬道理!”
聂总神情严肃地补充:“润东同志说的扎紧国防围栏就如同那个“火”字。军事防御,保境安民,同样是这条‘生存之基’不可或缺的部分。没有安全,一切生产建设的成果都可能被掠夺、被摧毁。日本人为什么敢虎视眈眈?苏联为什么时而亲近时而施压?就是因为他们判断,我们的这条‘安全线’还不够稳固,有机可乘。我们必须把护村队练成真正的钢铁长城,让任何外敌都不敢轻易折断我们这条底线。”
任培国推了推眼镜,将话题引向更深处:“但是,人之所以为人,区别于禽兽,绝不仅仅在于这条‘生存之基’画得有多稳、多厚。吃饱了,穿暖了,安全了,然后呢?”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然后就会有归属的渴望——我是谁家的人?哪个村的?哪地方的人?做什么营生的?进而,会有被尊重的需求——希望自己的劳动有价值,人格被平等对待。再往上,会有求知的需求——想知道天为什么蓝,地为什么厚,想知道山那边的世界;会有审美的需求——喜欢听戏、看画、读诗,把生活过出点滋味;会有创造的需求——做出更巧的农具,编出更动人的故事,甚至探索未知的规律。这些,就是‘人’字那一撇一捺向上展开的部分——‘精神之翼’。文化、艺术、科学、信仰、理想,都从这对翅膀里生长出来。一个只有厚重竖线而没有向上翅膀的‘人’字,是匍匐的,是未完成的,甚至可能重新退回蒙昧。”
邓总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在油灯的光晕里形成一团变幻的雾:“我们现在面临的复杂局面就在这里。很大一部分人,他们的‘生存之线’依然脆弱不堪,在温饱线上挣扎,根本谈不上展开‘精神之翼’。而少数得益于咱们政策,初步站稳了脚跟的人,他们的‘翅膀’可能被旧文化的沉重泥沙压着,飞不起来;或者,在缺乏引导的情况下,飞向了错误的方向——比如追求个人享乐、攀比财富,甚至重新沉迷于赌博、迷信、宗族械斗这些旧的、有害的‘精神刺激’。咱们的扫盲夜校、红育班、正在筹办的中小学、大学,还有那些文艺宣传队、报纸广播,说到底,就是在做两件事:一是帮更多人把‘生存之线’夯得更实;二是努力为更多人,塑造健康、有力、向上的‘精神之翼’,教他们识字明理,开阔眼界,树立新的道德标准和人生理想。”
罗亦农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工作中的深切体会:“这涉及到最现实的资源分配难题。咱们的物力、财力、人力就这么多,好比一锅水,多少用来浇灌夯实‘生存之基’的禾苗,多少用来培育长出‘精神之翼’的嫩芽?二者又该如何有效结合,相互促进?比如,办夜校扫盲,既教识字算数,又传播革命道理和科学常识,这就是很好的结合点。但像办正规大学、建图书馆、搞大型文艺创作,这些投入大、见效慢的‘翅膀工程’,在当下严峻的形势下,该如何权衡其紧迫性?常常让我们踌躇再三。”
卢润东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来:“我最担心的,是两种偏向。一种是‘生存之线’尚在风雨飘摇中,就空谈高远的‘精神之翼’,那会脱离群众,变成知识分子的一厢情愿,是空中楼阁。另一种,是当‘生存之线’初步稳固后,我们就满足于此,忘了或者轻视了‘精神之翼’的锻造。让人仅仅停留在‘吃饱穿暖’的动物性满足层面,那样的话,人很容易因为精神世界的空虚、迷茫,而被旧的、腐朽的‘翅膀’重新捕获,甚至滋养出新的、更隐蔽的毒素。我听到汇报,有些较早成立的聚村,粮食增产了,合作社分红了,可过年时赌博之风又起,为一点田埂水源又闹宗族矛盾,这就是警报!说明我们的‘精神塑造’工作,远远没有跟上物质条件的改善。”
聂总深有同感:“军队在这方面体会更深。我们不仅要教战士军事技能,更要花大力气进行政治教育,讲清为谁打仗、为何而战,培养革命英雄主义和集体主义精神。一支只知道打仗而不知为何而战的军队,是危险的,也是没有持久战斗力的。必须让战士们的‘精神之翼’足够强壮,才能承载他们在残酷战争中的牺牲与坚持。”
话题再次回到“人”的根本上,但这一次,是从生存与精神、物质与意识、基础与升华的辩证角度切入的。每个人面前似乎都浮现出一个动态的“人”字:那条竖线在泥土与汗水中不断被夯实、抬升,而那一撇一捺,则在这基础之上,艰难地、却又倔强地尝试向上舒展,渴望触摸更广阔的天空。
夜更深了,但思想的火光,却映照得这间堂屋仿佛通明。郝老歪又续上了热茶,粗陶茶碗里,茶叶舒展开来,宛如微型的、生机勃勃的翅膀。
第296章 望闻问切治杂症
热茶入喉,略带苦涩,却有效地驱散了不断上涌的浓重睡意和酒精带来的眩晕。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透过窗棂缝隙丝丝渗入,提醒着人们这仍是严冬,且危机四伏。
卢润东捧着温热的茶碗,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墙壁,在检视着他们亲手搭建起来的庞然大物。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盘点家底般的清晰与沉重:
“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折腾了这几年,从无到有,从点到面,手里总算攒下些东西了。军事上,七个集团军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拢共几十万条枪,各式炮火自己产的,外面买的,加上原西北、晋绥、东北三家选下来的,也基本都装备到每个连。飞机自己造的,从东北撤来的,加上从意、法、英、美买的,拼拼凑凑,能飞的也有六百多架,虽然型号杂得像古董铺子。军舰,英国佬那支航母舰队还在缅甸单兑港磨合,加上张大帅留下、开过去的旧舰,海防总算不是一片空白。这是咱们的‘硬筋骨’,是能让咱们的‘人’字不被轻易擦掉、敢于写大一点的底气。”
聂总微微颔首,接过话头,语气是一贯的冷静务实:“润东同志说的是骨架。但这骨架还嫩,筋肉也远未丰满。首先是不匀称。军工这一块,阎老西留下的太原兵工厂底子不错,我们自己的咸阳、耀州、西安几个新厂也初步投产,但高端设备、特种钢材、化工原料,超过一半还得从西方国家买,或者用药品去换。一旦海运被切断,或者人家卡脖子,很多生产线就得停工。这是命门之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军队数量上来了,但整训远未完成。各部队来源复杂,有咱们的基干,有东北军、西北军整编的,还有大量新入伍的农民。战术思想、指挥体系、后勤标准,都需要时间统一磨合。现在更像一群有组织的‘悍勇’,离真正的‘钢铁雄师’还有距离。聚村体系是我们的根基,但发展不平衡。甘陕晋绥这些腹地,聚村组织严密,动员能力强。但靠近热察前线,或者冀鲁豫交界敌顽势力渗透区的聚村,巩固程度就差很多,有些甚至两面应付,人心浮动。这‘筋骨’的末梢神经,还不够敏锐强健。”
邓总掐灭了不知第几支烟,眉头紧锁,从另一个维度补充道:“经济上的隐患,不比军事小。三期药厂是咱们的现金牛,青霉素那五种药品,全世界都抢着要,利润丰厚。但产业太单一,风险集中。而且,药品生产本身也部分依赖进口的化工原料和洁净实验室。外贸更是如此,看起来红火,机器设备、特种钢材、甚至粮食棉花都在进,但主动权很大程度上捏在别人手里。国际市场上,英国佬、美国佬翻脸比翻书还快。金融那边,子良和玉德在美国股市、债市里翻腾,看似赚得盆满钵满,可那是在人家地盘上,用的是人家的规则,底下暗流汹涌,一个不好就是灭顶之灾。咱们内部,重工业刚起步,轻工业缺口巨大,很多日用品还得靠外面运进来或者用农产品去换。农业嘛,有了新种子和一点化肥,抗灾能力是强了点,但基本上还是靠天吃饭,一场大旱或者蝗灾,就能打回原形。这‘筋骨’里面,有先天不足的‘软骨病’,也有高速扩张带来的‘暗伤’和‘虚火’。”
罗亦农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桌,他的担忧更侧重于“人”的层面:“荣臻和小平说的是‘物’的隐患。我这头,感觉最大的隐痛,还是在‘人’。聚村和政权体系扩张太快,干部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膨胀。热情高涨、吃苦耐劳的不少,但思想觉悟真正过硬、政策水平高、又能联系群众的,还是稀缺。更多的是懵懵懂懂跟着走,或者带着旧衙门习气、甚至投机心理进来的。群众确实动员起来了,分到了田,加入了合作社,但很多人对‘新社会’的理解,还停留在‘不交租、不挨饿’的层面,对‘民主’‘平等’‘国家’这些概念,模糊得很。旧的势力——那些被打倒却未清除干净的恶势力,还有城乡的流氓无产者,像地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活动。他们在基层,尤其在那些我们控制力较弱的乡村角落,影响力依然不小,一有风吹草动就可能冒头。这些,是依附在我们新生‘筋骨’上的‘湿气’和‘瘀堵’,不清除干净,迟早会引发‘痹症’甚至‘痈疽’。”
任培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深深的忧虑:“教育和医疗的短缺,是另一重切肤之痛。参加聚村的百姓,基本都吃到了我们的政策红利,即便心里不情愿女孩上学也因为聚村时的硬性规定,让孩子上了学。可我们聚村之外普及简化字和拼音,办夜校,红育班,但能进入正规小学的孩子,十成里不到三成,中学更是寥寥。要是没有聚村里这数百万的学子支撑,咱们建立的那么多所大学,只能算是搭起来的空架子。这方面咱们得想办法整合一番,不能眼看着在咱们管辖的区域内还有这些个顽疾。多少聪明的农家子弟,就因为家里没有参加聚村,没法读书而被埋没。医疗更是如此,聚村仍没有延伸到的广大乡村角落,仍旧缺医少药,生病靠扛、靠巫婆神汉仍是常态。这直接影响到‘人’的质量,影响到下一代能否写出更健壮、更智慧的‘人’字。还有润东同志反复提及的女性地位问题。政策法令有了,但实际改变缓慢得像蜗牛。童养媳、缠足残余在偏僻山区时有发现;家庭内部,打骂虐待妻子、轻视女儿、溺毙女婴仍是普遍现象;女性参政议政的比例低得可怜。这些,都是我们宏伟的‘人’字工程里,明显乏力甚至扭曲的‘笔画’。缺了有认知的女性,这个“人”字到底还能不能写好都是个问题!”
陈赓一直闷头听着,越听脸色越沉,听到这里,忍不住一拳捶在炕桌上,碗碟都跳了一下:“他娘的!这么一说,咱们这屋里暖烘烘的,外头却是四面漏风!软的硬的,明的暗的,全是窟窿!照我说,对那些暗中使坏、散布谣言、破坏聚村的地主坏蛋、会道门头子,就不能手软!别的地方主次矛盾拎清楚,但是甘陕晋绥地区得对这些遗毒清理清理了。大战将至,后方必须稳定,不行该清扫的清扫,抓一批,办一批!我就不信还会这样下去!对咱们队伍里那些混日子的、耍滑头的、甚至手脚不干净的,也得下狠心清理!不把这些‘湿气瘀堵’铲了,筋骨再硬也使不上劲!”
卢润东伸手,按住了陈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拳头。他的手很稳,声音也沉静下来:“老陈,你的心情我懂。猛药需用,该下重手时决不能犹豫。但光靠猛药,治标不治本。清理一批,可能暂时震慑,但产生‘湿气瘀堵’的土壤还在,还会长出新的来。更重要的是,不能因为清理而伤了元气,寒了真正基本群众的心。”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我们现在,就像一个正在快速发育成长的少年。筋骨要锻炼,要变得粗壮,营养要跟上,要全面均衡,这是根本。但同时,不良的生活习惯、思想上的赘肉、体内的寄生虫,也要坚决纠正和驱除。这需要一套组合拳:猛药祛其标,温补固其本,疏导通其络。最关键的是,要营造一个能让百姓健康茁壮、稳定成长,让歪风邪气无处藏身的‘内在环境’。这个环境,就是清明公正的政治风气,就是积极向上的社会风气,归根结底,就是千千万万人心中的那杆秤——‘人心’。人心聚了,风气正了,‘筋骨’才能真正强健有力,‘瘀堵’才能从根本上消除。”
屋内一片沉寂。聂总缓缓点头,邓总陷入沉思,罗亦农和任培国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认同。陈赓喘了几口粗气,也慢慢平静下来,只是眼神依旧锋利如刀。
郝老歪蹑手蹑脚进来,给炉子添上最后几块炭。火光猛地一窜,将众人脸上那混合着忧虑、决心与疲惫的神情,映照得清清楚楚。屋外,万籁俱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但屋内的这些人知道,他们必须挺过去,也必须找到办法,让这片土地上更多的人,能一起挺过去,并把那个属于他们的“人”字,继续写下去,写得更好。
第297章 女性解放
炉火因新炭的加入而重新旺盛起来,跳跃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沉重的现实压力让气氛有些凝滞。卢润东的目光无意中落在炕角——那里叠放着几本聚村新编的初级识字课本,封面是粗糙的白纸,印着速写的工农形象。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村里看到的场景。
“今天早起,我在村口老槐树下,看到几个女娃子在玩‘上学堂’。” 卢润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大概七八岁年纪,脸上冻得红扑扑的,用树枝在雪地上划字,一个稍大点的女孩当‘先生’,教另外几个念‘人、手、口、刀、牛、羊’……念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她们看见我,有点害羞,跑开了,但那个‘小先生’跑开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渴望,也有点怯生生的探询。”
他顿了顿,仿佛那眼神仍烙在他脑海里:“就是那个眼神,让我又想起咱们刚才说的,‘人’字里最该加粗、扶正,却往往被压得最弯的那一笔——属于女性的那一笔!一个民族的脊梁,不能只靠一半人来撑!母亲若愚昧麻木,后代如何聪慧明理?妻子若压抑痛苦,家庭怎能和睦安宁?女性若无望无力,整个社会必然死气沉沉,缺乏柔软的韧性和创造的活力!咱们的文件里、口号里,写了‘男女平等’,但在无数家庭的炕头上、饭桌边,在无数人的心底深处,那杆衡量‘人’的价值的天平,从来就没真正平过!”
任培国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语气沉重:“润东同志看到的不是偶然。教育厅最新的统计,即使在咱们控制最好、条件相对优越的核心聚村,女童的入学率也普遍比男童低两到三成。家长的理由千篇一律:‘女娃子嘛,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会算个简单账目就够了,读那么多书做啥?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家里活计多,女娃子手巧,帮着做鞋袜、缝补、带弟妹,比上学实在。’ 更深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成见:觉得女性在智力、能力、甚至体力上,天生就不如男性,读书是浪费,做大事更是妄想。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偏见,比任何有形的障碍都更难破除。有些东西得泡在时间的长河里去冲刷,一两代人不容易彻底解决诸如此类的问题,咱们得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一代接着一代人努力的去解决这些问题……”
屋里一阵沉默,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与炭火燃烧时的‘噼啪’声。
罗亦农见此,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后接茬说着,语气中带着对自己工作领域的反思,也带着对妻子李文宜工作的理解与支持:“我在这方面感触也很深。文宜在妇女联合会工作,阻力无处不在。一些男同志,包括我们的一些干部,表面上支持妇女解放,喊口号比谁都响,但内心深处,要么轻视,觉得妇女工作就是‘婆婆妈妈’,要么仅仅把妇女当成可以动员的劳力、稳定后方的因素,甚至是激励男子上前线的‘奖品’或‘牵挂’,而不是把她们看作拥有独立人格、平等权利、可以并且应当参与所有社会事务的革命主体。培养一个女干部,她往往需要付出比男同志多几倍的努力,去证明自己,去克服异样的眼光和非议。很多时候,她们做得很好,但晋升、承担更重要责任的机会,却少得多。”
邓总将烟蒂在碗沿上按熄,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的思路总是带着强烈的务实色彩:“所以,必须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都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尽管我们在聚村与农村合作社的章程里,白纸黑字写明了,妇女儿童同样享有土地股权、分红权,同工同酬。严格禁止溺杀女婴、买卖妇女、童养媳,对家庭暴力要明确惩处措施。工厂招工,不仅要吸纳女工,还要配套建立哺乳室、托儿所,解决她们的后顾之忧。但是在基层执行起来难度很大,所以我们法律保障要硬起来,尽快颁布专门法令,并且要宣传到位,执行到位。先让女性在经济上能独立,不依附于父兄或丈夫;在法律上有明确的保护伞,知道受欺负了有地方说理、有人管。腰杆子有了起码的支撑,才能慢慢学着挺直。”
聂总坐姿笔挺,从军队建设的角度提出看法:“军队和军工系统,可以也应当成为移风易俗的先锋和示范。多吸收有文化的女性进入卫生队、通讯班、文工团,甚至是军工部门的质检、统计、设计岗位。要大张旗鼓地表彰那些在战斗救护、情报传递、武器生产中出现的有功绩、有技术的女性模范。让全社会都看到,女性不仅能顶半边天,在许多需要细心、耐心、专业知识和勇气的领域,她们可以做得非常出色,甚至比男性更出色。这比单纯讲道理更有说服力。”
罗亦农一直皱着眉头听着,他并非不理解,只是觉得这事情千头万绪,阻力重重,让人憋闷。他灌了口凉茶,粗声道:“理是这么个理,谁不知道女人也是人,该平等?可……几千年传下来的老规矩,老想法,就像这关中的黄土,厚得挖不透!我有个甘肃的助理,村里听说咱们这边提倡妇女识字、出来做事,好些老头老太太背后骂咧,说这是‘伤风败俗’,‘乱了纲常’,‘女人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还有些男人,打老婆打惯了,你说他,他还振振有词:‘我自家的婆娘,管教管教,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难,真他娘的难!”
卢润东看着罗亦农,眼神中没有责怪,只有更深沉的坚定:“难,就不做了吗?老罗,正因为难,才必须做,而且要坚持不懈地做!这不仅仅是解放女性,这更是解放我们整个民族被压抑了数千年的巨大潜能!解放母亲,就是解放下一代;解放妻子姐妹,就是解放家庭和社会的一半创造力!”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我们要大力宣传,从古至今,我们民族不乏杰出的女性!花木兰代父从军,梁红玉击鼓战金山,李清照的词千古传唱,黄道婆革新纺织技术……在我们队伍里、工作中无数默默奉献的优秀女性,她们用行动证明了女性的力量和价值。我们要把‘女性能定半边天’这句话,不仅仅当成一句动员口号,而要把它变成一种深入人心的社会共识,一种新的、健康的文化基因!”
陈赓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说道:“对!这需要从最细微处着手做起。从家庭内部,丈夫尊重妻子的意见,父亲疼爱女儿、支持女儿读书开始;从学校课堂,老师鼓励女孩大胆发言、追求知识开始;从工作场合,领导给予女性平等的竞争机会和信任开始;从社会舆论,赞扬那些自立自强、有贡献的女性,批评那些歧视、压迫女性的言行开始……一点一滴,日积月累,就像滴水穿石。我们要重塑的,不仅仅是女性的那一笔,更是整个‘人’字的结构和气象。让支撑的那一撇更加懂得尊重与协作,让被支撑的那一捺真正获得独立与舒展的力量,最终,让这个‘人’字,因为两笔同样有力、同样挺拔、互相成就,而真正顶天立地!”
陈赓的话语在屋内回荡,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光辉和不容置疑的决心。任培国听得连连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卢润东若有所思,仿佛在规划具体的落实步骤。聂总神情肃然,显然在思考如何在军队系统中推动。而邓总则已经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要点。
罗亦农愣愣地看着卢润东,又看了看其他几人,忽然端起碗,把里面剩的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闷声道:“得,听你们的!以后我老罗见了欺负女人的,就先跟他讲讲‘人’字怎么写!” 这话说得直白,却透着一种朴素的认同和决心。
众人不由得都笑了起来,先前沉重的气氛为之一松。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卢润东所描绘的这条路,远比打赢一场战役、建设一个工厂要漫长和艰难得多。它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不懈的努力。
李若薇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几碗刚煮好的、热气腾腾的醪糟鸡蛋。她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柔而坚定的笑容。她没有进来打扰,只是将托盘递给郝老歪,放在外间的桌上,轻轻地笑着掩上了门。
屋内,关于“人”字的书写,关于另一半天空的探讨,还在继续,但似乎多了些温暖而坚定的底色。
第298章 内练筋骨
醪糟鸡蛋的甜香隐隐从门缝透入,但并未能驱散重新聚拢的凝重。子时已过,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仿佛暂时屏息。卢润东示意郝老歪将吃食放在外间,暂时不用送进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一样刺破屋内的沉闷:
“有些话,在家里说,出我口,入诸位耳。”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日本,是悬在我们头顶,最锋利、也最按捺不住的一把刀。关东军在朝鲜经营多年,更是早已将东北视为其囊中之物,侵占我东北作为侵占全中国跳板和资源基地。他们就像最贪婪的豺狼,鼻子灵得很,既嗅到了咱们这边‘筋骨’正在生长的血气,也闻到了咱们体内尚有‘瘀堵隐痛’的微腥。他们不会等我们完全长成再动手。”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重重落下:“东北,是他们的首要目标,也是插入我们腹地的一把毒刃。根据各方面的情报,以及……我对他们秉性的判断,最迟明年,十月之前,必然有惊天动地、足以改变国运的大事发生!而且,一旦他们在东北得手,兵锋必然直指热河、察哈尔,窥伺华北。我们,将是首当其冲!”
聂总的神色早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他坐得更直,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剑:“军事上的应对预案,军执委已经牵头做了几套。核心是现在东北集中我们的优势兵力和资源对其进行迎头痛击,再利用我们的机动能力在辽河平原至赤峰一线寻找机会打几次大型歼灭战,然后大部队退到赤峰、热河一带依托永固工事进行防守战。当然我们也不会舍弃我们的优势,派出两、三股游击兵力去敌后进行作战,咱们现在的飞机进行空投补给也基本没啥问题。至于一旦热河被突破或者敌人从漫长的海岸线登录作战,那就必须利用我们基本成型的聚村网络,实施‘纵深防御’和‘人民战争’。严防死守基本线,其他位置不追求进行大规模决战,而是诱敌深入,利用我们熟悉的地形、初步建立的民兵体系、以及民众的支持,不断袭扰、消耗、分割敌军。同时,主力部队机动待命,寻找战机,打歼灭战。但必须清醒认识到硬实力的差距,尤其是海军和空军,我们几乎是从零开始,短期内无法与日本抗衡。我们的军工和工业体系也需要时间成长,因此,战争的初期将会异常艰苦,关键中的关键,是能否顶住其最初的猛烈攻势,挫其锐气,将其拖入持久战的泥潭。此外,国际环境,特别是从我们这里拿药品的西方诸国的态度,将至关重要。他们是会坐视日本壮大,还是会有限度地支援我们?变数很大。”
邓总的思维快速运转着,从经济角度分析:“一旦全面开战,我们现在看似繁荣的对外贸易和金融活动,将面临致命打击。海上航线可能被封锁,长江航道也可能被威胁。我们依赖进口的设备、原料、甚至部分粮食的供应链将断裂。因此,必须立刻催促法国人承建我们几段核心铁路的建设速度,尤其是西安到成都,成都到昆明,昆明到缅甸单兑港的铁路线,另外也得加速我们‘内部循环体系’的构建。要列出清单,哪些产业必须不惜代价实现自给或替代,哪些战略物资(如石油、橡胶、特种金属、药品原料)需要立刻加大囤积力度。金融方面,要通知子良和玉德,做好最坏准备,将能够转移的资产、技术资料、人才,通过安全渠道逐步内迁或隐蔽。同时,国内的经济结构要立刻向战时轨道调整,一切为了支撑长期战争。”
罗亦农眉头紧锁,他所虑更深:“军事和经济上的应对固然重要,但战争状态下,最大的考验往往是‘人心’。炮声一响,恐慌情绪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失败主义、投降论调可能在一些阶层中抬头。投机分子、意志不坚定者可能会动摇甚至叛变。敌人必然辅以强大的宣传攻势、金钱收买、特务渗透,千方百计从内部瓦解我们。到那时,我们的基层聚村组织、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政权体系,能否在血与火、生与死的极限压力下,依然保持稳固,依然能够有效动员和组织群众,凝聚人心?这是一道比武器装备更严峻的防线。这道防线如果出现大的溃口,后果不堪设想。”
任培国深吸一口气,接道:“所以,教育和宣传系统要立刻、彻底地转向战时动员。不仅要高喊‘保家卫国’‘抗日救国’的口号,更要像润东同志之前引导我们思考的那样,把这场迫在眉睫的战争,与我们每个人‘写好自己那个人字’的根本追求紧密联系起来。要向最广大的群众讲清楚,如果我们败了,亡国了,会是什么景象?不仅仅是做亡国奴,受欺凌压迫,更是我们刚刚开始尝试挺直的腰杆会被重新踩断,我们孩子刚刚拿起的笔会被夺走,我们妇女刚刚看到的一点曙光会被掐灭,我们所有关于‘人’的尊严、权利、发展的梦想,都将彻底破碎!反之,如果我们万众一心,抗住并最终战胜外侮,我们扞卫的,就不仅仅是国土,更是我们每个人以及子孙后代,能够继续书写一个堂堂正正‘人’字的权利和机会!这个道理,必须用最通俗、最震撼的方式,讲到每个村庄、每个家庭、每个人的心里去。这是凝聚战斗意志的根。”
陈赓早已听得血脉贲张,眼珠子瞪得溜圆,拳头捏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狗日的小鬼子!它敢伸爪子,老子就把它爪子剁下来!咱们的‘人’字,是咱们用血、用汗、用命,一笔一画在这黄土高原上刻出来的!它那套强盗逻辑,歪门邪道,休想玷污!老聂,你们有些事情该提前做好准备了。部队怎么调动,民兵怎么配合,后勤怎么保障,提前做好预案!就是要让鬼子知道,想吞掉咱们,它得有一副铁齿铜牙,还得做好被崩掉满口牙的准备!”
卢润东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心中既感欣慰,又添沉重。他缓缓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声音恢复了沉静,却更有力量:“诸位说得都对。外患如山,迫在眉睫,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军事、经济、人心,三条战线,哪一条都不能松懈。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锐利:“历史经验告诉我们,真正可怕的,往往不是外患本身,而是外患所激发、所放大的‘内忧’。南边的蒋先生,在民族大义上或许有共同点,但他‘攘外必先安内’的心思从未断绝。我们北方势力的壮大,早已成为他的心病。一旦我们与日军陷入苦战,他是否会真心支援?还是会借机削弱我们,甚至背后捅刀?此其一。”
“其二,我们内部,那些因为土地改革、打击豪强而心怀怨恨的地主、旧官僚、失意政客;那些被我们政策触动利益的投机商人、会道门头子;甚至,在我们自己的队伍里,会不会出现因为恐惧战争残酷、贪图安逸享乐、或者被敌人收买而动摇、变节的分子?在巨大的外部压力和生存危机下,这些内部的裂痕和隐患,可能会被急剧放大,成为致命的弱点。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他环视着每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未来这段可能非常短暂、也可能异常漫长的备战和应战时期,我们的方针应该是——‘外练筋骨,内通血脉,固本培元’。对外,军事斗争的准备要加紧再加紧,这是生存的根本;对内,经济建设和民生改善不能停,这是人心的根基;同时,思想的凝聚、组织的纯洁、内部的整顿净化,必须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四手都要抓,四手都要硬!我们要打造的,是一个能够抵御外部狂风暴雨,同时内部坚实如铁、气血通畅的共同体。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资格,也有能力,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可能是中华民族近代以来最严峻的考验,并守护住我们心中那个关于‘人’的、渺小而又伟大的梦想。”
话音落下,屋内久久无声。只有炉火在无声地燃烧,将众人凝重如山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仿佛一组沉默的雕像。窗外,无尽的黑暗笼罩着沉睡的村庄和辽阔的原野,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正在凝聚、升腾。他们知道,谈论“人”字的时代即将过去,用血肉和生命去扞卫、去书写这个“人”字的时代,马上就要到来。
第299章 信仰的具现
炉火的光映在粗陶茶碗的釉面上,反射出几点微弱而跳动的光斑。外患的阴影如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让先前关于文明、生存、性别的种种思辨,都蒙上了一层现实的严峻色彩。在沉默中,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现出来:当炮火撕裂天空,当牺牲成为日常,当饥饿与恐惧如影随形,是什么力量,能让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甚至曾是麻木的“人”,坚持战斗,坚持希望,坚持去书写那个或许永远无法完美的“人”字?
卢润东将已经冰冷的茶碗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粗糙的缺口,仿佛在触摸某种无形的脉络。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
“靠利益吗?打土豪,分田地,让耕者有其田,让工人有工做,生活得到改善,这当然能吸引人,凝聚人。但利益是会变的。更优厚的利益诱惑可能到来,艰难困苦可能消磨最初的热情,当牺牲远大于眼前所得时,利益的算计就会动摇。靠恐惧吗?严明的军纪,无情的肃反,对叛变者的严厉惩处,能在一定程度上约束行为。但恐惧催生的是麻木、是隐瞒、是阳奉阴违,甚至在压力达到极限时,会引爆更危险的背叛。靠亲情乡情?血缘和地缘的纽带确实有天然的凝聚力,‘保家’常常是‘卫国’最直接的动力。但这格局终究有限,难以抵御大规模、长时期的浩劫,也难以升华出更高远的目标。”
他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众人疲惫却专注的脸:“那么,在利益、恐惧、亲情之上,还有什么?是什么能让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为了保护不是自己家乡的村庄而献出生命?是什么能让一个刚刚摆脱童养媳命运的女子,在危险的战地医院里日夜不休?是什么能让一群衣衫褴褛的战士,在装备悬殊的情况下死战不退?我想,那应该是一种……信仰。”
“信仰。” 任培国轻声重复这个词,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这个词本身就能带来热量,“一种超越个人得失、家庭祸福、甚至眼前生死祸福的崇高信仰。相信我们所从事的事业,不仅仅是求一口饭吃、一块地种,而是正义的,是符合历史前进方向的,是为了创造一个彻底消灭人剥削人、人压迫人,让每一个‘人’都能获得自由全面发展机会的新世界。这种信仰,不是对虚无神灵的跪拜,而是对一种可能更好的未来社会图景的坚信,以及为实现它而奋斗的坚定意志。它能给人不可思议的勇气、韧性和牺牲精神。”
邓总缓缓点头,他的思路总是能将最抽象的概念拉回坚实的地面:“但光有对未来社会的抽象信仰还不够,容易变成空中楼阁,或者被曲解成另一种形式的‘迷信’。这种信仰必须和我们脚下的土地、身边的同胞、每日的生活、切身的感受紧密相连,有温度,有触感。要让大家明白,信仰不是寺庙里的泥塑木雕,而是体现在‘打倒了欺压咱多年的王扒皮,咱们能自己当家做主’的扬眉吐气里;体现在‘上了夜校,终于能看懂孩子来信,能给前线丈夫写句话’的希望里;体现在‘官兵平等,连长和士兵吃一样的伙食,负伤了首长亲自抬担架’的尊严里;体现在‘妇女能上台说话、能当干部,不再只是生孩子的工具’的进步里。是这些一点一滴、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让那个宏大的信仰变得可亲、可信、可追随。信仰因这些具体的美好而有了温度,而这些具体的美好,又因信仰的照耀而获得了超越个体的意义。”
罗亦农深以为然,结合他主政一方的实践经验说道:“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们的工作中,既要旗帜鲜明地宣传‘共产主义’的远大理想,给人们一个终极的奋斗目标和高尚的精神归宿;又要大张旗鼓地讲‘抗日救国’的民族大义,激发最广泛的爱国热情和危机意识;同时,还要扎扎实实地抓好‘办好咱们的合作社,让明年家家有余粮’、‘办好村小学,让娃娃们都念上书’、‘修好这段水渠,解决春灌难题’这些具体的目标。把那个看似高远缥缈的宏大信仰,分解成一个个可以感知、可以参与、可以实现的阶段性目标。让群众在实现这些具体目标的过程中,亲身感受到改变的力量,体验到集体的温暖,看到未来的希望,从而一步步地,从相信‘这件事能成’,到相信‘这帮人能干成事’,最终内化为‘这个主义、这个道路是对的’的坚定信念。这是一个潜移默化、层层递进的认同过程。”
聂总从军事角度补充,语气沉稳有力:“军队尤其如此,也尤其关键。革命军队不能只是一支知道‘为谁打仗’的武装,更必须是一支深刻理解‘为何而战’的队伍。军队的政治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信仰的‘造血干细胞’和‘输送管道’。通过诉苦运动,让战士明白旧社会如何将‘人’字写歪,激发阶级觉悟;通过立功创模,树立为信仰、为人民而战的英雄榜样;通过严明的群众纪律和军民一家亲的教育,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融入日常行为;通过形势教育和革命理想教育,将眼前的战斗与长远的解放事业联系起来。把‘保家卫国’、‘为人民求解放’的信仰,不是通过枯燥的说教,而是通过这些鲜活的方式,一点一滴地融入战士的血脉,变成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和不可动摇的意志。”
陈赓听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慨和恍然的神情。他抓起碗想喝酒,发现早已空了,只好放下,粗声说:“有时候,在战场上,看着那些入伍前可能是木讷的庄稼汉、或是街头的流浪儿,为了守住一个阵地、保护一村老乡,明明知道冲上去就是死,还是红着眼睛吼着往上冲……那时候我就想,他们心里头,肯定觉着有什么东西,比自个儿那条命还重要,还金贵。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真他娘的有劲儿!大概……就是咱们这个‘信仰’具现吧。”
卢润东专注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目光在跳动的炉火和众人的面孔之间游移。等陈赓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变得深沉而略带探寻:“大家说得都很好。信仰需要根基,需要温度,需要与实践结合,需要注入血脉。但是,我们的这份信仰,是外来的理论与我们苦难现实的结合所催生的。它要想在这片有着五千年独特文明记忆的土地上真正扎根、开花、结果,生生不息,就不能仅仅作为外来的‘真理’而被接受,它必须与我们文明血脉深处那些最优秀的基因产生共鸣,获得一种文化意义上的‘认亲’和‘传承’。”
他稍微坐直身体,仿佛在梳理一条古老的河流:“我们中华文明的核心精神里,有没有与‘为绝大多数人谋解放、谋幸福’的信仰相通的东西?我看是有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是对公平正义社会的古老憧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朴素的民本思想;‘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是永不屈服的奋斗精神;‘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是独立人格和浩然正气;‘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这是超越生死的价值追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推己及人的仁爱胸怀……这些流淌在我们文化血液里的精神因子,是不是可以被唤醒、被激活、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成为我们共产主义信仰在这片土地上最深厚、最亲切的文化底蕴和精神滋养?让这份信仰,不仅有着科学的逻辑和现实的力量,更有着我们民族自己的精神面孔和情感温度?”
这个问题抛出来,让众人的思考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层面。这不仅关乎现实的凝聚力,更关乎一种新文明何以可能的精神源流问题。屋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是沉重,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探寻意味。古老的文明智慧与现代的革命信仰,在这冬夜的关中小院里,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深刻的对话。
窗外,漆黑的天幕边缘,似乎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长夜将尽。
第300章 融合与治理
卢润东关于信仰需与中华文明精髓共鸣的提法,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了更激烈的思想涟漪。尤其是触及到如何具体对待“传统”这个庞然大物时,不同经历、不同性格的人,观点差异立刻凸显出来。
渝北口音的他反应最为直接和敏锐。他几乎立刻放下了刚端起的醪糟碗,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批判性:“润东,我明白你想为我们的信仰寻找更深厚的土壤,这个方向我赞同。但是,我们必须清醒!你提到的那些‘天下为公’、‘民贵君轻’、‘自强不息’、‘舍生取义’,听起来很美,但它们在过去几千年里,是被包裹在、捆绑在一整套完整的封建礼教和宗法制度里面的!‘君为臣纲’压倒了‘民贵君轻’,‘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扭曲了‘仁者爱人’,‘三从四德’扼杀了女性的‘自强不息’!所谓‘传统’,其主体和常态,是纲常礼教、是封建迷信、是宗法势力、是愚忠愚孝!正是这些东西,构成了压迫和扭曲‘人’字的主要力量!我们搞革命,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要‘反传统’,革掉这些吃人礼教、腐朽制度的命!如果因为其中有几句闪光的话,就模糊了斗争的大方向,那是要犯大错误的!”
他的话语像一连串急促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陈赓听得连连点头,显然更倾向于这种干脆利落的“革命”态度。
任培国推了推眼镜,等他话音落下,才用他那种惯有的、学理清晰的语调缓缓反驳:“d同志,我理解你的警惕。彻底的反封建是我们革命题中应有之义。但我们不能犯‘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泼掉’的错误。我们要反对的,是传统中那些已经僵化、腐朽、成为压迫工具的封建礼教外壳和等级制度。而一个民族在漫长历史中凝聚下来的精神内核、道德追求和生存智慧,是有其超越时代价值的。‘精忠报国’是传统,在岳飞那里是忠君,在我们这里就可以升华为忠于民族、忠于人民;‘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是传统精神,林则徐用它来禁烟御侮,我们的战士同样可以用它来抗日救国。我们反对‘父为子纲’的绝对服从,但提倡孝敬父母、家庭和睦,这并不矛盾,关键在于剥离其封建强制性和不平等性,保留其基于血缘亲情的自然情感和道德责任。对传统,需要有辩证的、历史的分析,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不是一股脑地彻底否定。”
罗亦农作为实际主持地方工作的人,他的视角更加务实,充满了在具体工作中摸索的体会:“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但落到实际工作中,情况要复杂微妙得多。完全抛开传统的乡土伦理、熟人社会的运行规则,我们的政策法令在基层可能寸步难行。比如征粮、征兵、动员,有时候通过在地方有威望的老人去说话,比我们干部直接去讲大道理更管用。但一味迁就、依赖这些旧规矩,我们的新政权、新思想就无法真正扎根,甚至会巩固旧势力的权威。我们的策略是,在初期,可以利用传统的互助网络、乡土情谊来进行动员和组织,减少阻力。但同时,必须坚定不移地通过建立村务委员会、合作社、民兵队、识字班这些新的组织形式,通过实实在在为村民谋福利、解决困难,来逐步树立新权威,瓦解旧权威。把群众对‘宗族’、‘乡里’的认同,慢慢引导、扩大到对‘集体’、对‘国家’、对‘革命事业’的认同。这是一个缓慢的、有时甚至是拉锯的替代过程。”
聂总从军事组织的角度提供了另一个案例:“军队的改造也是一样。之前我们在对西北、晋绥、东北的旧军队筛选整训时,就发现其内部盛行的‘结拜兄弟、帮派’习气、地域观念、私人效忠,这些是必须坚决清除的糟粕,它们严重损害军队的纪律和战斗力。但是,军人之间在战场上结成的生死情谊、对荣誉的珍视、对集体的归属感,这些是需要继承和升华的宝贵传统。我们提倡‘革命友爱’,强调官兵平等、团结互助,这里面既包含了传统军队中珍贵的情义成分,又注入了共同的阶级感情和理想信念,形成了更强大、更健康的凝聚力。”
陈赓听这他们几人啰里吧嗦一大堆,不由得头疼,只好说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但凡是对老百姓好的老规矩就留着,坑人害人的老规矩就砸了!对吧!”
卢润东一直静静地听着这场激烈的交锋,脸上时而沉思,时而恍然。听到陈赓这话,他不由得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更深远的思虑。他抬手示意大家稍安,等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似乎要穿透这新旧思想的激烈碰撞:
“老陈,你说的也是我们在说的理。最终的标准,的确要看是否有利于‘人’的解放和发展,是否有利于民族的独立和振兴。但是,怎么判断‘好’与‘坏’,怎么‘留’与‘砸’,这本身就是一门大学问,需要极大的智慧和耐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比喻:“我打个比方吧。我们的文明传统,就像一条流淌了几千年的黄河。它滋养了这片土地和人民,但也携带了大量的泥沙,在某些河段形成了严重的淤积,甚至让河道变得狭窄、扭曲,阻碍了水流,也淹没了良田。我们革命的目的,不是要截断这条河,让它干涸——那是历史虚无主义,会让我们失去根基。我们是要做‘河道工程师’,要对这条大河进行综合整治。”
他的手指在炕桌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描绘河道的蓝图:“首先,要‘疏浚’,坚决清理那些明显是‘糟粕’的淤泥和垃圾,拓宽河道,让水流更通畅。其次,要‘固堤’,用新的思想、新的制度修筑坚固的堤坝,引导河水向正确的方向奔流,防止它再次泛滥成灾,或者流向错误的沼泽。同时,还要善于‘引流’,有选择地引入新的、有益的‘活水’,增加河流的活力和营养。最后,也是最难的,是要在整治的过程中,尽量保留和修复河道中那些自然的、优美的‘景观’,让这条河既健康有力,又保留其独特的风貌和记忆。”
他的目光扫过他、任、罗、聂四人的面庞:“在这个过程中,碰撞、漩涡、甚至暂时的回流都是难免的。因为河水有它的惯性和记忆,整治工程也会触及依附在旧河道上的各种利益。我们这些人,就是第一代的‘河道工程师’。既要有d同志那样彻底革命的决心和勇气,敢于向最顽固的‘淤积’开刀;也要有弼时同志那样的历史眼光和辩证思维,能识别出真正的‘精华’;还要有亦农、荣臻同志那样的实践智慧,懂得如何在具体的河段上因地制宜,平衡‘疏浚’、‘固堤’、‘引流’和‘保留’的关系。最终的目标,是让这条古老的大河焕发新的生机,流向更广阔、更美好的未来——一个能让每个‘人’字都得以舒展书写的未来。”
这个“河道工程师”的比喻,形象而富有包容性,让激烈争论的双方都陷入了沉思。dZw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似乎在衡量这个比喻中的“疏浚”力度。任培国微微点头,显然欣赏这个兼具历史感和建设性的视角。罗亦农和聂总则露出了然的神色,这比喻贴合他们工作中面对的复杂现实。
屋内的烟味更浓了,争论的热度却渐渐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理性的共识探寻。尽管具体的方法、分寸还会有无数争论,但大的方向和原则,似乎在这一夜的碰撞中,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古老的河流与新的航道,就在这思想的交锋与融合中,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未来的轮廓。
窗纸上,那抹灰白色变得明显了一些,鸡鸣声也从远处隐隐传来。
第301章 “梦”
窗纸上透进的灰白渐渐转成一种清淡的鱼肚白,炉里的木材已然燃尽,只剩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发出暗红的光,映照着几张被疲惫、酒精和激烈思辨刻画出深深痕迹的面孔。彻夜的长谈逼近终点,在最现实的危机和最根本的求索之后,话题不自觉飘向了那荆棘之路尽头的、朦胧而诱人的远方。
陈赓向后靠了靠,脊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借此驱散一些浓重的睡意。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烟雾和疲惫,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明亮的画面,声音也带上了一种罕见的、带着梦幻色彩的憧憬:
“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这些人,加上千千万万不甘心做奴隶的人们,真的用血肉蹚过了眼前这条满是荆棘和陷阱的河,扛住了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最终……建立了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新国家。到了那时候,咱们今天在这儿反复描画的那个‘人’字,该是什么样子?”
他微微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清亮了一些:“我想,那时候的孩子,从他们蹒跚学步、开始认字握笔起,学的就不仅仅是如何写出‘人’这个符号。他们学的,会是一种融在骨子里的观念:人,生而就是平等的,是值得被尊重的,是有无限可能去探索和创造的。男孩和女孩会坐在同一间明亮的教室里,一起读书,一起争论,自由地选择他们热爱的学问或技艺。人们工作,不再仅仅是为了糊口活命,更是为了创造美好的事物,实现自身的价值,获得社会的认可。社会依然会有竞争,但那会是阳光下的、促进进步的良性竞争;同时,人与人之间更多的将是互助与合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再仅仅是书上的句子,而是一种普遍的社会风尚。官员不再是‘老爷’,而是真正的公仆,他们的权力来自人民,服务于人民,接受人民的监督。军队是保卫这和平与发展的钢铁长城,也是参与建设、抢险救灾的忠诚力量。科学技术会高度发达,但人对自然怀有敬畏,懂得和谐共生。文化园地里百花齐放,各种思想、各种艺术形式自由争鸣,共同繁荣……那会是一个,每个人都能在安全和尊严的基础上,尽情舒展自己那一撇一捺,将自己的生命力、创造力发挥到极致的时代。那个‘人’字,会因为亿万个体的精彩而变得气象万千,真正顶天立地。”
这番描绘像一首舒缓而充满希望的夜曲,暂时抚平了夜晚的紧张与沉重。任弼时听着,脸上露出了温暖而略带疲惫的微笑,他轻声道:“陈赓同志描绘的,很接近我们理想中‘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社会的初级阶段景象。那是一个物质极大丰富、人的精神境界极大提高的社会。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审慎,“通往那个理想社会的道路,必然漫长而曲折,中间可能会有反复,甚至出现暂时的挫折和倒退。历史的河道不会一直笔直向前。”
邓总一直保持着惊人的清醒,此刻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用带着浓重川音、却异常冷静的声音说:“培国同志提醒得对。而且,我甚至觉得,胜利之后,我们面临的挑战可能比革命时期更加复杂、更加严峻。打碎一个旧世界相对容易,但建设一个稳固、健康、持续发展的新世界,难上加难。经济如何实现持续、均衡的发展,而不陷入停滞或危机?新生的政权如何有效防止官僚主义、特权思想和腐败现象的滋生?巨大的胜利和成就,会不会让我们的一部分同志滋生骄傲自满、固步自封的情绪?外部势力绝不会甘心,他们的封锁、颠覆、和平演变,可能会以更隐蔽、更复杂的方式进行。所有这些,都可能让我们刚刚开始写正的‘人’字,在某些局部、某些方面,重新出现歪斜、变形,甚至滋生新的压迫和不公。”
罗亦农深有同感,他接着邓总的话头,从政权建设的角度补充:“所以,制度的设计和建设,必须从现在就开始思考和探索。未来的社会,必须要有真正有效的民主制度,确保权力来自人民、服务人民,并受到人民切实的监督,防止它异化为压迫人民的工具。必须建立完善的法治,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保障每个公民的基本权利和自由,让社会运行在规则的轨道上。必须有持续不断、深入有效的思想教育和文化熏陶,防止思想僵化、道德滑坡,保持社会的活力和创造力。还必须保持开放的胸襟和视野,勇于学习世界上一切先进的文明成果,不断自我更新、自我完善。这些制度性和文化性的建设,其艰难和重要程度,绝不亚于打赢一场战争。”
聂总从国家安全和军队建设的维度提出警醒:“即使到了和平建设时期,军队的作用依然至关重要,但它的性质和发展方向需要深思。军队必须国家化、现代化、正规化,成为保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坚强柱石。但同时,人民军队‘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不能丢,‘党指挥枪’的原则不能动摇。要时刻警惕军队脱离群众、成为特殊利益集团的危险,更要坚决防止军队干涉国家政治生活。强大的国防,其最终目的,是为了保障人民能够安心、和平地书写和发展自己的‘人’字,而不是让军队本身成为压制‘人’字的力量。”
卢润东听着这些深远甚至有些沉重的展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想那么远……累不累啊……先打赢眼前小鬼子这一仗再说吧……不过,” 他顿了顿,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邓总和其他人,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混杂着骄傲和迷茫的笑容,“要是……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得告诉我儿子,或者孙子,他老子当年啊,跟着一群不要命的‘疯子’,在关中这土炕上,喝着不知道哪年的老酒,抽着呛死人的烟叶子,做着可能是全天下最美、也最难的一个梦……梦里头,全是‘人’字儿……”
他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所有人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坚硬的波澜。陈赓看着卢润东,又看看任培国、邓总、罗亦农、聂总,看着这些在危难中相聚、在理想下奋战的同志和兄弟,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声音带着一种被理想照亮的沙哑:“是啊,是梦。但也是信念,是火种。正因为相信未来可以更好,相信‘人’可以活得更加像‘人’,我们今天才有力量坐在这里,面对眼前如山如海的艰难,谋划、争吵、担忧,却从不绝望。这支书写未来的笔,它的笔杆,现在就握在我们手里,更握在千千万万正在觉醒、正在抗争的普通民众手里。我们今天流的每一滴汗,未来可能流的每一滴血,每一次对公平正义的坚持,每一次对愚昧压迫的反抗,都是在为那个遥远而美好的‘人’字蓝图,添上实实在在的、无法磨灭的一笔。”
憧憬带来短暂的温馨与激昂,但现实主义的警醒立刻如影随形。众人的脸上,希望、疲惫、坚定、忧虑复杂地交织在一起。酒早已喝干,菜早已冰凉,浓茶也变成了寡淡的余沥,但没有人真正想结束这场触及灵魂的对话。窗外的天色,正在不可阻挡地亮起来,虽然依旧寒冷,但新的一天,终究是来了。
第302章 中国人的梦
罗亦农又一次从怀里摸出那块表壳有裂痕的怀表,凑到眼前,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仔细辨认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充实:“寅时三刻了,快天亮了。真得走了。再说下去,咱们几个就得被早起的乡亲当夜游神围观了。”
邓总双手撑着炕沿,试图站起来,腿却一软,又坐了回去,他自嘲地笑了笑:“这酒……后劲真足。脑袋里像跑马,又像被水洗过,清亮,也空荡荡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终于站稳,晃了晃才稳住身形,“今天这话……说得透,也扎得深。像是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在冷水里浸了浸,又在炉火上烤了烤,再装回去。滋味……复杂。回去得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再慢慢琢磨。”
任培国已经下了炕,正弯腰穿着鞋,动作有些迟缓。他戴上眼镜,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也重新变得责任重重。他直起身,看向卢润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润东同志,许多问题,依然无解,前路依然迷茫。但方向,经过这一夜的碰撞和梳理,似乎在我心里更清晰了些。‘人’字虽小,落笔千钧,所系者天地甚大。吾辈……任重道远啊。” 他郑重地拱了拱手。
聂总是几人中仪态保持得最好的,虽然眼底青黑,面色疲惫,但军人的自制力让他依然挺直着脊梁。他走到卢润东面前,伸出右手,两人用力地握了握。聂荣臻的手心有些潮热,但握力十足。“润东同志,今日一席话,涉及根本,关乎长远,对我启发极大。尤其是关于信仰扎根、传统扬弃、以及未来军队建设的思考,回去后,我会和弼时同志,还有军执委的其他同志认真研究。告辞了,你……也多保重。”
陈赓几乎是被罗亦农和邓总一边一个架着胳膊才拖下炕的。他脚底像踩了棉花,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打鬼子……解放……新的……中国……梦……信仰……小非……景澄……愚公……移山……一代又一代……” 说到后来,声音渐低,脑袋也耷拉下去,似乎半睡半醒。
卢润东跟着下炕,腿脚也有些虚浮,但他坚持将五人送到院门口。郝老歪早已机灵地准备好了一盏气死风灯,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地方。
推开院门,一股凛冽的、带着霜雪清气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卷走了屋内带出的所有暖意和浑浊,也让人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残存的酒意被驱散了大半。外面,天色是一种朦胧的黛青色,村庄的轮廓在晨曦中依稀可辨,静谧无比,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发出第一声悠长而略带嘶哑的啼鸣。
五人互相搀扶着,脚步深浅不一,踩在冻得硬实的土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们的身影在昏蒙蒙的晨光中,很快变得模糊,融入了巷道深沉的阴影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压低的交谈声和咳嗽声,随着寒风隐隐传来,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卢润东没有立刻回去,他就站在冰冷彻骨的院子里,身上只穿着夹袄,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他抬起头,望向苍穹。东方的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变亮,其边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羞怯的橘红色。头顶的星河正在悄然隐退,但最亮的几颗星,依旧顽强地闪烁着清冷的光芒,与即将到来的晨曦默默交接。
整整一夜,将近六个时辰。那些关于“人”的沉重与轻盈、脆弱与坚韧、扭曲与舒展、过去与未来的所有言语、争辩、沉思、憧憬、警醒……此刻都像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沉淀到心底最深处。但一种滚烫的、沉甸甸的、几乎要撑破胸膛的东西,却在那里蓬勃地涌动。
那不是未消的酒意。酒意只会让人昏沉或短暂亢奋。
那是比最烈的酒更灼热,比流淌的血更澎湃的东西。
它的名字,叫“责任”。对这片土地的责任,对这土地上亿万生灵的责任,对那个尚未写好、却必须去写的“人”字的责任。
它的名字,也叫“信念”。相信黑暗终将过去,相信“人”可以活得更好,相信他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无论多么艰难,多么微不足道,都是在为那个信念铺下一块小小的基石。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卢润东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冷而新鲜的空气,仿佛要将整个时代的重负和希望都吸入肺腑,化作力量。
他知道,当太阳完全升起,光明普照大地时,无数的困难、斗争、牺牲、琐碎、乃至新的迷茫,还会像往常一样,汹涌而来。谈判桌上与国内外的周旋,根据地内各项建设的难题,军队的整训与备战,基层矛盾的调解,人才的匮乏,物资的短缺……千头万绪,每一件都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但同样,他也知道,当太阳升起时,无数个或依旧歪斜、或正在挺直、或渴望舒展的“人”字,也将在晨光中,被亿万个平凡而伟大的生命,继续书写下去。在田垄间,在机床旁,在课堂里,在军营中,在家庭的灯火下,在一切有人的地方。
由他们这几个彻夜长谈的人,由千千万万已经觉醒和正在觉醒的同胞。
“少爷,回屋吧,别冻坏了。” 郝老歪不知何时又来到他身后,将一件厚重的老羊皮袄披在他肩上,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卢润东从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肩膀感受到了羊皮袄沉实的温暖。他最后望了一眼友人消失的巷口,那里依然空寂,但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已经抹亮了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树梢。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紧了紧皮袄,转过身,脚步沉稳地,迈向身后那间灯火已然熄灭、却依然残留着思想余温和人性暖意的屋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关于“人”的书写,永无止境。
第303章 重阳宫论道
重阳宫深处的这方客堂,此刻正被终南山冬日的寂寥与室内的暖意分割成两个世界。窗纸是新糊的桑皮纸,透光性柔和,将外面苍茫的天光滤成一层朦胧的青灰。几株探檐而过的古松,铁黑色的枝干上积着斑驳的残雪,山风掠过时,松涛声便从低沉雄浑的嗡鸣转为尖锐细碎的嘶啸,仿佛万千松针在互相叩问,偶尔有承不住重的雪团“噗”地落下,砸在窗外的石阶上,发出闷响。
室内却自成乾坤。一座錾刻着云鹤纹的紫铜炭盆,炉火正红,幽幽的蓝焰舔着银霜炭的边缘,持续释放着干燥而令人安定的热量。一只红泥小炉蹲在炭火旁,炉膛里的松枝炭烧得发白,托着的陶壶肚腹滚圆,壶嘴喷出笔直的白气,发出稳定而催眠的“咕嘟”声,水将沸未沸,是煮茶最好的时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材、上好银炭、以及陶壶蒸腾出的水汽混合的独特气息,温暖而踏实。
玄真并未如传统道人那般正襟危坐。他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毛毡的宽大禅椅上——这椅子本身就不属于道观规制,更像是从某个西洋客厅或中式书房搬来的——一条腿曲起,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上,姿态松弛得近乎放肆。他身上那件靛青色杭绸道袍,质地如水,随着他的动作流淌出柔滑的光泽,领口未系严,露出一角浆洗得雪白的西洋衬衫硬领,和一根深灰色暗纹领带的末端。头发是用进口发蜡精心梳理过的短发,三七分开,油光水滑,唯额前故意挑出几缕,松垮地垂在眉骨,平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意味。他实际三十四五的年纪,面容保养得宜,肤色是久居室内和精心饮食养出的那种缺乏日照的苍白,下颌线条清晰,唇上颌下留着修剪得极其精致的三缕短须,更衬得那双眼睛异常明亮有神。此刻,他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支乌木镶银嘴的欧式石楠根烟斗,斗钵内残存着上次吸剩的淡淡烟丝焦香,他并未点燃,只是用拇指指腹反复地、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斗身,从斗柄到斗钵,再到微凉的银饰,循环往复,仿佛在捻动一串无形的念珠,又像是在安抚某种内在的焦躁。
棉布门帘被掀开的刹那,一股凛冽的山风抢先卷了进来,带着雪沫的清新和松脂的苦寒,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暖融。卢润东宿醉初醒的身影裹着厚重的深灰色棉大衣出现在门口,帽檐和肩头还沾着未及拍落的细雪,寒气仿佛有形质般从他周身散发出来。
玄真的眼皮倏地抬起。那眼神,像潜伏在暗处的猎豹瞥见了动静,锐利、精准,且充满评估的意味。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飞快地从卢润东微蹙的眉心、眼下的青黑、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一路扫到他略显迟滞的脚步和沉重下垂的肩膀。几乎在卢润东脱下帽子的同时,玄真嘴角已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经年混迹沪上洋场浸染出的、某种混合了海派优雅与市井油滑的独特腔调,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地在松涛与煮水声的背景里荡开:
“哟——!” 这一声拖得略长,带着点夸张的惊叹,“听听这脚步,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我还当是哪个心诚的香客,顶风冒雪来还十年前许下的大愿呢,闹了半天,原来是我们日理万机、救国救民的卢大掌柜、卢大善人,屈尊降贵,光临我这荒山野观了。” 他身体未动,只是将摩挲烟斗的手稍稍抬起,手指朝自己对面的空蒲团方向勾了勾,动作随意得像在召唤茶楼里熟识的跑堂。“不在家里围着炭盆,跟那些秀才将军们指点江山、勾画未来百年蓝图,倒有这份闲情逸致,跑来我这破道观,听松涛,喝西北风?怎么着,忽然想起我这老酒友这儿,还剩几口能苦掉牙的粗茶?”
他的语调抑扬顿挫,带着那种将关切与讥讽、亲昵与疏离搅拌在一起的复杂味道,每个字都像是裹了蜜糖的细小芒刺。卢润东太熟悉这种调子了,它瞬间穿透了四年时空的距离,将人一把拽回黄浦江边那些霓虹闪烁、人声鼎沸又危机四伏的夜晚。那时,玄真就是用这种调子,在“大世界”门口拦住差点被“剥猪猡”的他,在“一品香”的雅座里点评着难喝的洋酒,在深夜的电车道上说着那些亦真亦假的江湖往事。
卢润东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门内,任由室外的寒气与室内的暖流在他身上交锋,形成一阵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微颤。他摘下那顶普通的灰色毡帽,头发被压得有些塌,几缕不服帖地翘着,更添风尘仆仆之色。他解开棉大衣的扣子,动作有些迟缓,手指似乎因寒冷或疲惫而不太灵活,解开第三个扣子时还微微顿了一下。他脱下大衣,仿佛卸下的不是一件外衣,而是某种压在心口的、无形的重负。然后,他转身,将大衣搭在旁边一张老榆木圈椅的椅背上,那椅子承受重量,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玄真对面的那个蒲团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低头看着那蒲团——用陈年苇草编织,边缘已被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草芯,但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尘垢。他凝视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方寸之地的真实,又像在积蓄坐下去的力气。终于,他缓缓屈膝,动作带着久居上位、案牍劳形和内心重压共同造成的僵硬,不像玄真那般行云流水的“盘”,更像是“沉”了下去。坐定后,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白汽在面前凝成一团,又迅速消散。
他抬起眼,看向玄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深重如终南山岩的疲惫,和一丝唯有在极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卸下防备、流露出的、近乎脆弱的放松。
“少跟我来这套油腔滑调。” 卢润东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是连续熬夜、思虑过度和寒风侵袭共同作用的结果。“你这‘道爷’的排场,我看比静安寺路的买办还要讲究三分。这杭绸怕是‘瑞蚨祥’的顶级货色,这袖扣……” 他的目光落在玄真道袍袖口那若隐若现的银色光泽上,“是‘老凤祥’还是洋行定制的?还有你这头发,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你这哪是上山清修,你这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目光落在那支烟斗上,“……是来给终南山增添国际风情的吧?”
玄真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从鼻腔里逸出一声低低的、愉悦的轻笑,肩膀随之轻轻耸动,那质地极佳的杭绸道袍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柔和的涟漪。他放下一直摩挲的烟斗,将它小心地搁在身旁一个紫檀木的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取过红泥小炉上已然“蟹眼”翻腾的陶壶。
壶柄烫,他极自然地用宽大的袍袖垫着,那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经过千百次重复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精准与从容——那是多年在沪上“春风得意楼”、“城隍庙湖心亭”之类顶级茶楼,或霞飞路上那些讲究的西洋咖啡馆里浸润出来的习惯。烫杯、取茶、高冲、刮沫、低斟、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刻意为之的、表演性的精细美感,与他此刻身处的这间山野道观、身上的道袍、窗外的古松积雪,形成一种奇妙而微妙的张力与反差。
第304章 “瘦猴”
“入乡随俗,见人说人话,见鬼嘛……自然唱鬼调。” 他一边手腕稳定地控制着水流冲击茶叶的力度和角度,一边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狡黠与自得,“在沪上那花花世界,你不穿洋装不打领带,不晓得两门斯股票的行情,听不懂贝多芬肖邦,不在跳舞时讲几句巴黎最新的时装笑话,谁拿正眼瞧你?谁信你能通阴阳、断风水、驱邪避祸?生意怎么做?人脉怎么铺?”
他将第一泡茶汤迅速倒入茶海,弃之不用,手法干净利落。“回了山,那就得是另一副光景了。总得有点方外人的模样,仙风道骨谈不上,至少得让人看着……像那么回事。不然怎么‘教化’那些虔诚得有点犯傻的香客居士,怎么打理祖师爷留下的这点快被风雨啃光了的破败家业?”
他将第二泡橙红透亮、香气骤然迸发的茶汤,稳稳地注入一只素白的粗瓷小盏,推到卢润东面前的矮几上,茶汤在盏中微微晃动,漾起一圈金边。然后,他才给自己也斟上一盏,并不急于喝,而是先双手捧起,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喉结微动,脸上露出一种纯粹而陶醉的神情,仿佛吸吮的不是茶香,而是某种能涤荡灵魂的仙气。
“正岩‘马头岩’的大红袍,真正的核心山场,一年就那么几十斤。托福州‘同庆号’的老朋友,费了好大劲才弄来二两。比你当年在‘一品香’硬灌我喝的那些掺了水的‘苏格兰威士忌’,不知道要高明到哪里去了。” 他睁开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卢润东,“趁热,尝尝。先把你这一身不知从那里带来的‘官煞晦气’和‘愁云惨雾’往下压一压,洗一洗。”
“官煞晦气?愁云惨雾?” 卢润东没有反驳,只是依言端起那盏热茶。粗瓷并不细腻,甚至有些糙手,但温烫透过杯壁直抵掌心,那热度非常实在,带着生命感。他没有立刻喝,而是低下头,目光似乎落在茶汤上,又似乎穿透了那橙红明亮的液体,看向某个虚无的深处。茶汤表面,袅袅的热气不断升腾、扭曲、变幻着形状,映着他自己模糊而动荡的倒影。
“不然呢?” 玄真这才抿了一口自己盏中的茶,滚烫的茶汤让他微微吸气,旋即发出满足的、近乎叹息的声音。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那双总是氤氲着三分醉意、七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却像被山泉洗过般,异常锐利、清澈,如同两枚黑色的水晶,牢牢锁住卢润东的脸,似乎要将他每一寸肌肉的细微颤动、眼底每一丝情绪的流转都看得清清楚楚。
“瘦猴,” 他叫出这个绰号,声调压得略低,尾音却带着一种独属于旧日时光的、粗砺的暖意,“你这眉头皱的,川字纹深得能跑马车了。眼神飘的,看我像看个陌生人,看茶又像茶里有毒。整个人坐在这里,魂都不知道飘到哪个爪哇岛去了。心里头揣着的那点事,重得……快把你那本来就不算宽的肩膀,压塌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调侃淡去,探究的意味更浓,“说说吧,这儿没外人,也没人头听。是北边老毛子的拖拉机、炼钢设备又坐地起价了,逼得你睡不着觉?还是南边光头派来的那个姓徐的,或者他手下的虾兵蟹将,又摸到你家门口,搞了些下作动作,让你心烦?总不至于是跟若薇弟妹为了鸡毛蒜皮拌了嘴,一气之下跑到我这‘世外桃源’来躲清静、寻安慰吧?” 他话虽如此说,但眼神分明在说:你知道我清楚,绝不是这些。
“瘦猴”。
这两个字,像一把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打开了卢润东心底某个尘封了许久、连他自己都几乎忘记存在的密室。那是他前世的名字,“卢寿侯”的谐音,一个带着旧时代烙印、有些土气、却承载着最初身份印记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也只有这个人,配这么叫他。就是眼前这个,当年在上海火车站汹涌的人潮中,一眼看破那几个“卷包会”骗子设下的精巧圈套,在那个“领头羊”即将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点本钱连同信任一并卷走的关键时刻,用一句夹杂着生硬沪语和地道关中俚语的喝骂,如同冷水泼油锅,瞬间炸开僵局,将他从懵懂和即将降临的倾家荡产中硬生生拽出来的“骗子”——或者说,那个穿着不合体旧西装、头发油腻、眼神却像孤狼般警惕而愤世的年轻道士。
一顿劣酒,几碟小菜,在火车站附近嘈杂油腻的小饭馆里,两个同样身处异乡、满心迷茫、却又莫名觉得对方“对路”的年轻人,从互相提防试探,到掏心掏肺。一个,是灵魂来自未来、对此世充满疏离与探寻、试图寻找某种出路和意义的“归来者”;另一个,是身负血海师仇、在十里洋场最光怪陆离也最冷酷无情的边缘地带挣扎求存、内心却埋藏着重建祖庭执念的“复仇鬼”。奇妙的缘分,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对“真实”的渴求与识别,让他们成了莫逆之交,成了可以托付性命和秘密的兄弟。
那些年,玄真拉着他,出入“百乐门”、“仙乐斯”、“大都会”,美其名曰“勘破红尘万象,方能广结善缘,于声色犬马中见众生百态,于酒池肉林里悟生意真经”。
灯红酒绿,衣香鬓影,爵士乐慵懒,葡萄酒猩红。钱,自然大半是“瘦猴”这个仿佛突然开了天眼、做起西药和原料生意风生水起的新贵掏的。但卢润东心里清楚,玄真表面那套贪财好色、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做派,不过是一层涂抹得厚厚的保护色,一剂麻醉内心剧痛的劣质酒精。
他师父,那位真正清修苦行的老道长,带着年仅十二的他,千里迢迢从终南山来到上海,本是为了寻访几位早年下山、据说已在沪上立足的故交,化得善缘,重修那已在风雨兵燹中凋敝不堪的重阳宫祖庭。
然而,就在日本租界的一条僻静里弄,师父莫名其妙与几个巡查的日本宪兵发生冲突,被活活打死,尸体被扔进黄浦江,数日后才在烂泥码头找到,已然面目全非。
少年玄真一夜之间,失去了如父的师父,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和温暖,心里被硬生生凿开一个血洞,填进去的是冰冷刻骨的仇恨,同时也被迫扛起那座名为“重建祖庭”的沉重石山。他留在上海,像个幽灵,游走在三教九流之间。
看风水、算命、驱邪、甚至帮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麻烦”……他用尽一切手段生存,同时也像蜘蛛结网般,暗中编织着自己的情报网络,搜寻着与师父之死相关的蛛丝马迹,更为了一分一厘地攒下那重建宫观所需的巨款。
第305章 心中的“道”
直到卢润东决定返回关中,创办药厂。玄真几乎动用了自己那张看似不起眼、实则异常庞杂坚韧的“关系网”——从青帮的小头目、纱厂老板的姨太太、报馆的记者、洋行的华人买办,到古玩店的老板、走镖的镖师、乃至街头消息最灵通的“包打听”——为他牵线搭桥,穿针引线,软硬兼施,硬是在波谲云诡的上海滩,为他拉来了最初也是最关键的那几笔投资和订单。
后来,药厂奇迹般崛起,青霉素如同点石成金,玄真便顺理成章地负责起沪上及东南沿海的销售与采购。西装革履,丝巾礼帽,出入豪门华宴,周旋于中外巨贾之间,谈笑风生,长袖善舞,俨然成了黄浦江边一方炙手可热的人物。
直到去年,卢润东从美国归来,带回更庞大的计划和更深沉的忧虑,一封密信,恳请他放弃沪上一切,以纯粹的道门身份,回归祖庭,主持几件关乎长远国运、必须绝对隐秘、且非他这般人物不能办的大事。
玄真接到信儿,几乎没有犹豫,迅速而安静地处理了沪上的产业和关系,将巨额资金通过复杂渠道转入卢润东指定的账户,然后只身一人,如同他当年悄然出现在上海滩一样,又悄然消失在那些熟悉他的人视野中,回到了这终南山,重披道袍,拾起了“玄真道长”这个几乎被他自己遗忘的身份。
卢润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盏边缘的凹凸。温热的触感持续传来,像一种无声的慰藉。窗外,一阵更强的山风掠过,松涛声陡然拔高,变成一片汹涌澎湃的咆哮,仿佛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而过,震得窗纸都在轻微嗡鸣。在这自然的伟力之声中,他沉默了片刻,让那咆哮慢慢平息,化为悠远的余韵。屋内,只剩下陶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和炉火中偶尔炭粒爆开的“噼啪”轻响。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不再仅仅是沙哑,而是一种掏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迷茫本身的疲惫与空洞:
“道爷,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好像……迷路了。”
他没有看玄真,而是将目光投向那扇糊着桑皮纸的窗户。朦胧的光线下,古松扭曲倔强的枝干剪影和枝头不时颤动的雪影,构成一幅不断变幻却又亘古如常的画面。“不是迷在西安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里,也不是迷在堆成山的账本、报表、计划书里。”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那些具体的事物,“是迷在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历史’长河里,迷在这‘文明’的崇山峻岭、幽深峡谷里,找不到出来的道了。”
他开始讲述,语速很慢,不时有长时间的停顿,仿佛每一个词、每一个句子,都需要从他被沉重思绪淤塞的脑海深处,费力地挖掘、打捞出来,再经过斟酌,才能成形出口。
他讲到前夜,祖庵镇家中那盘滚烫的土炕,围坐的罗、邓、任、聂,还有被拉来的陈赓;讲到酒意酣畅时,话题如何不知不觉滑入历史的深潭;讲到他自己,如何鬼使神差地用手指蘸着酒,在光洁的炕桌面上,写下了那个简单至极又复杂无比的“人”字。
然后,他描述那个“人”字如何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怎样一场关于文明来路与去处、个体与群体、物质与精神、传统与现代、压迫与解放的彻夜激辩与深沉思虑。
他坦承自己内心深处,那种作为知晓未来模糊轮廓、却又深陷当下具体泥沼的“归来者”,所产生的巨大撕裂感与无力感;他倾诉对脚下这片古老土地所承载的辉煌文明,在眼前这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惊涛骇浪中,可能流失、湮灭、或被扭曲变质的深切恐惧与忧虑;他坦言自己肩头那份试图“引领方向”、却又对“方向”本身充满不确定的沉重压力……他没有隐瞒任何一丝内心的脆弱、矛盾、彷徨与近乎绝望的困惑,就像多年前,在上海滩某个深夜打烊的小酒馆后巷,对着醉眼朦胧却眼神清亮的玄真,第一次吐露自己那惊世骇俗的“来历”秘密一样。
玄真一直在听。他不再摩挲任何东西,双手安静地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扣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如同被温水浸湿的纸张,正在一点点剥落、褪去,露出下面坚硬、真实、甚至有些冷峻的底色。
那双总是闪烁着讥诮、醉意或精明算计光芒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深邃、平静,如同两口千年古井,清晰地映照出卢润东话语中每一个沉重的字眼、每一次艰难的喘息、每一段沉默里蕴含的滔天巨浪。炉火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忽明忽暗,让他的表情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莫测,有些遥远,仿佛不再是那个嬉笑怒骂的玄真,而是某个从终南山古老传说中走出来的、洞悉世情的智者。
只有偶尔,当卢润东提到“文明可能在我们眼前断流”、“祖宗的东西传不下去,我们就是罪人”时,他交叠的手指会不易察觉地猛然收紧,手背青筋微微一绽,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如同当年在黄浦江边说起师父惨死时,那种深彻骨髓的冰冷痛楚与刻骨恨意。
直到卢润东的最后一个字,带着疲惫的尾音,消散在重新变得清晰的松涛声与越发响亮的煮水声里,屋内陷入了一片漫长的、几乎凝滞的寂静。只有陶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炉火中,一块炭“啪”地爆裂开来,溅起几点火星,旋即湮灭在灰烬里。
玄真仿佛从一场深沉的凝思中被惊醒。他缓缓地、极其悠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带着某种释然,又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他重新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已然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双手的掌心紧紧包裹住粗瓷杯壁,仿佛在汲取那一点点残存的、微不足道的暖意。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卢润东脸上。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里面有深切的感同身受的理解,有毫不掩饰的同情,有一闪而逝的、对命运弄人的悲悯,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洞穿一切迷雾的透彻与冷静。
“瘦猴,”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山涧中冲开冰凌的泉水,冷冽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你这问题,问得我……这里,”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发闷,发沉,像压了块石头。” 他先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却没有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个两人共同承受的重量。
“不过,话说回来,算你没白跑这一趟,没白挨这山路的冻。在沪上那几年,花天酒地是幌子,醉生梦死是表演,三教九流是通道,贫道我这双招子,”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可一刻没闲着,也没蒙上灰。洋人的报纸、书籍、哲学,翻过几箩筐;古董行里的秘闻、珍本、见不得光的交易,听过一耳朵;豪门的兴起骤衰、恩怨情仇,冷眼旁观过;江湖的血雨腥风、义气与背叛,更是亲身沾过、滚过……见得越多,经历得越杂,反倒觉得,你这天大地大、仿佛无解的问题,答案说不定就藏在咱们老祖宗那些最朴素、最简单,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道理里。”
第306章 俯仰无愧于心
他微微向后靠去,身体陷入禅椅舒适的支撑里,目光却越过了卢润东的头顶,似乎投向客堂幽暗的梁柱,又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窗外那亘古矗立、白雪皑皑的终南群峰。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吟诵某种古老的箴言:“道祖老子在《道德经》里开篇就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自然’二字,是根,是本,是最后的归宿。你看那山间的云雾,它何时聚,何时散,聚成何形,散于何方,可有定规?全凭风气、温度、山势,自然而然。你看那河里的流水,它遇石则绕,遇坎则跃,遇平原则缓缓铺开,遇峡谷则咆哮奔腾,它可曾执着于非要走一条笔直的、最短的路线入海?它只是顺应地势,自然而然。”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卢润东脸上,那眼神清澈见底,“这文明啊,依贫道这双看过不少兴衰的眼睛来看,就跟这云气、这流水,本质上没什么不同。它自有其内在的‘势’,自有其生成的‘性’,自有其发展的‘理’。咱们这些人,无论是留下煌煌功业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还是我们这些正在泥泞里挣扎、试图做点什么的后世子孙,都不过是这大势运行中的一部分,是水流里翻腾起的一些或大或小的浪花、漩涡。我们能做的,或许可以一时影响这一段河道的宽窄、这一片水域的缓急,但想彻底扭转它‘奔流向东’的根本趋势,想人为规定它最终蒸腾为云、复归于雨的具体形态和路径?”
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混合着智慧了然与无奈悲悯的微笑,“难。或者说,那本就不是人力所应强求,也绝非人力所能强求之事。强求,便是逆了‘自然’,便是妄念,便是灾祸的源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让这个结论在空气中沉淀。然后,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叩,发出轻微的“哒”声,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层面:“你追问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昆仑缥缈,多是神话寄托,但黄河奔涌,黄土深厚,这‘来处’,总还有些地下的遗迹、残破的竹简、口耳相传的歌谣可以追寻,族谱、方志、正史野史,虽真伪混杂、迷雾重重,但根须脉络,大体有迹可循。可这‘去处’……”
他再次顿住,拿起身旁小几上的乌木烟斗,无意识地用拇指的指腹反复擦拭着光滑的斗柄,目光变得幽远,“大海,是每一滴水的归宿,但水汽蒸腾,云行雨施,周流六虚,循环往复,哪有什么绝对的、永恒的‘终点’?文明这东西,我看它的生命力,远比书本上记载的、比我们坐在屋里想象的,要野性得多,要坚韧得多。你看着它表面似乎干涸龟裂,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可地底深处,或许正有暗河汹涌,积蓄着力量;你看着它被战火、被愚昧、被外来洪流冲击得浑浊不堪、面目全非,可一场彻底的暴雨冲刷、一段时间的沉淀之后,自会澄清出新的基质,焕发出不一样的,但依然是它自己的生机。关键是什么?”
他身体陡然前倾,双臂再次撑在膝盖上,目光如电,如锥,直直刺入卢润东那被迷茫笼罩的眼底深处,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不是去焦虑那永远无法抵达、也无法定义的‘终点’坐标!而是看清楚、养护好我们眼下所在的这段河道本身! 河道深广通畅,基础牢固,水流自然充沛健康,能够从容灌溉两岸良田,能够稳稳承载往来舟楫,能够孕育鱼虾,能够调节气候;河道狭窄淤塞,堤防脆弱,那么稍有风雨,再大的水量袭来,也只会是泛滥成灾,淹没家园,冲毁一切,徒留淤泥和死亡!你,我,还有此刻在西安城里、在各个聚村、工厂、军营里那些和你一样殚精竭虑、埋头苦干的那些人,咱们现在吭哧吭哧、流血流汗、甚至赌上性命在干的,说穿了,不就是最朴实无华的‘河道工’的活儿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不是在对卢润东说,而是在对着某种更宏大的存在宣示。
他伸出手指,在两人之间弥漫着茶香与微弱炭火气的空气中用力地虚画着,仿佛在勾勒河流与堤坝的轮廓:“你搞聚村,是把散沙般的农户组织起来,夯实地基,这是拓宽社会结构的‘河道’;你办工厂、兴教育、练新军,是在引入活水、加固堤防、清理那些最显而易见也最危险的‘淤塞’,你想让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文明之水’,在经过咱们这段历史时期时,能够流得顺畅一些,健康一些,别再动不动就‘决口’、‘改道’,别再反反复复地淹没、窒息那些一代又一代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的普通人!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屋角那些堆积的书籍卷轴,“帮你搜罗这些快要烂掉、被遗忘的故纸堆,弄点道医草药给乡亲们治治头疼脑热,看看山川地势给未来的建设提个醒,算是清理些边边角角的淤泥碎石,疏通一下毛细血管般的小支流,或者凭经验判断一下哪段堤坝的基石可能不稳,需要格外留意。咱们合力,把眼下这段咱们看得见、摸得着、责任所在的‘历史河道’,尽己所能,整饬得像个样子,让经过这里的水,少一点破坏性的力量,多一点建设性的滋养,让生活在这段河道两岸的亿万生灵,能稍微安稳地喘口气,能看见一点通过自身努力改变命运的希望之光,能对未来生出些许盼头——这,就是咱们这一代‘河工’,生于斯时,立于斯地,所能干的、也该干的、最实实在在的‘功德’!也是咱们对‘从哪里来’最好的告慰,对‘到哪里去’最负责任的铺垫!”
他语气激昂,说到最后,似乎耗去了不少心力,拿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灌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放下茶杯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然后,他脸上那种激动、锐利、近乎圣徒般的神情渐渐淡去,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惫懒和玩味的神气,但眼底的清明,却比之前更加透彻。
“所以啊,瘦猴,” 他身体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带着老友之间那种毫不客气、一针见血的敲打,也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劝慰,“别再把自个儿想象成、或者逼着自己成为,非得在文明漫漫长夜中照亮一切、指明唯一方向的‘灯塔’。那玩意儿,光芒太盛,目标太大,容易招来明枪暗箭,容易把自己烧干耗尽,也容易……让跟随光芒的人,忘了脚下还有路,还有需要自己动手去搬开的石头。咱们呐,”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就当个有点祖传手艺、认得清水性脾气、懂得因地制宜、知道什么时候该加固、什么时候该疏导的‘老河工’。老祖宗千辛万苦传下来的这些‘行李’,” 他再次指了指那些书籍,目光扫过室内简朴的陈设,“里面有合用的、趁手的‘家伙什’,咱们就捡起来,擦亮了,琢磨透了,在合适的地方用好它;那些明显已经烂了、朽了、除了碍事和散发霉味再无他用,甚至本身就是污染源的‘糟粕’,该扔就果断扔,别被‘祖宗之物’的虚名绊住了手脚;还有些,一时半会儿看不清到底是宝是草,是好是坏的,也甭急着下结论,先搁在一边,别让它挡了河道工程的正事,留给后来人,等他们有了更犀利的眼光、更先进的方法,再去慢慢分辨、消化。最最要紧的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别让咱们负责的这段‘历史河道’,在咱们这一代‘河工’手里,出大的纰漏,闹大的灾荒,别让那奔流了数千年的‘文明之水’,在这儿彻底断了流、变了质、成了再也无法滋养后代的死水、毒水。只要咱们守住了这个底线,把这段河道尽可能整饬得坚固、通畅、有活力,那么,咱们这一生,就算没白活,就算对得起脚下这块土地,对得起那些信任咱们、跟着咱们一起干活的父老乡亲,也对得起……冥冥之中,或许真的在注视着这一切的列祖列宗。”
他上下打量着卢润东,从他那依旧疲惫但似乎不再完全紧绷的肩膀,到他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放松的手,最后停留在他脸上。玄真的目光里,有关切,有心疼,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兄长般的责备。“你呀,从在上海滩刚刚站稳脚跟、手里有点活钱开始,就落下这病根——心里头揣着整个天下,肩膀上恨不得把古今兴亡的担子都一个人扛起来。现在摊子铺得这么大,局面这么复杂,你更恨不能把三皇五帝到孙文、蒋某的所有理想、所有遗憾、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弦绷得太紧,太久了,瘦猴。”
他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沉重,“弦绷得太紧,会断的。人,不是钢浇铁铸的。学学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身上华丽的道袍和手边的烟斗,“该享受的时候,别太亏待自己这副皮囊;该办事的时候,别含糊,别手软;心里头那点执念、那点血仇、那点比天还高的理想,揣着,藏着,用它来驱动自己,但千万别让它们反过来,变成勒住自己脖子、压垮自己脊梁的心魔和巨石。天要是真塌了,自有个头更高的去顶,或者,大家一起顶;文明如果真的走到了气数已尽、无可挽回的地步,那也是浩浩荡荡的‘自然’之力的一部分,非人力所能抗拒。咱们只要在活着的时候,尽了全力,做了该做、能做的一切,那么,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至少可以做到:俯仰天地,无愧于心;面对这片山河和其上的人民,敢于直视他们的眼睛。”
第307章 自我疏导
这番话,像是用最市井的江湖切口,包装着最朴素的生存智慧;又像是用一层玩世不恭、享乐主义的外衣,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颗赤诚滚烫、洞悉世情的忠魂。没有掉书袋式的引经据典,没有故作高深的哲学词汇,却句句如重锤,敲打在卢润东最困惑、最紧绷、最无助的神经节点上。
他听着,起初是下意识地感到一丝抗拒,觉得这未免太过“消极”、“实用”,甚至有点“逃避终极追问”的嫌疑,这不符合他内心那个“拯救者”、“规划师”的自我期许。但渐渐地,玄真的话语,像一股冰冷却异常清澈的山泉,不容抗拒地渗入他燥热、焦灼、几乎要沸腾的思绪泥沼。
他眼前仿佛真的展开了一幅画卷:自己不再是一个孤独地站在历史源头与尽头之间、试图丈量全程、规划全图的渺小身影,而是变成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褂、卷着裤腿、站在一条奔腾咆哮的大河岸边的无数“河工”之一。他不再焦虑地逆流而上,去追寻那神话般的昆仑源头;也不再恐惧地眺望那烟波浩渺、不可预知的未来入海口。
他低下头,挽起袖子,开始和身边的同伴们一起,认真而专注地审视脚下这段具体河床的每一处淤积、每一道裂缝、每一片松动的堤岸,思考着该从哪里下第一铲,该用什么材料混合了本地黏土去填补,该在何处开凿一条小小的引水渠来分流压力……那个宏大到令人窒息、几乎要将个体压成齑粉的“文明命运”命题,被“河道工”这个具体、卑微、充满泥土和汗水气息的身份,巧妙地分解、转化、承载了。
肩头的重量并未消失,甚至可能因为认知的清晰而变得更实在,但它似乎找到了更合理、更可持续的着力点,分散到了每一处需要修补的河堤、每一铲需要清理的淤泥之中。
卢润东久久地、一言不发。他只是低着头,凝视着自己手中那盏茶。茶汤早已彻底凉透,色泽转为一种沉静的深琥珀色,不再有热气升腾,也映不出任何清晰的倒影,只有一片温润的、深不见底的暗色。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来自肺腑最深处,带着胸腔的共鸣;然后,又极其缓慢、绵长地吐出,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许久的、那些名为焦虑、迷茫、恐惧的浊气,尽数排空,让位给清冷的山间空气。
当他终于再次抬起头,迎向玄真始终注视着他的目光时,眉宇间那岩石般冷硬郁结的“川”字纹,虽然并未完全抚平,但确凿无疑地松动了一丝;眼底那厚重如终南冬雾的迷茫与沉重,也仿佛被一阵清风吹开,透进了一线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天光。那不仅仅是理解的微光,更是一种从抽象重压中暂时解脱出来、重新找到具体抓手的释然。
“道爷……终究还是道爷。” 卢润东的声音依然沙哑,却不再干涩,而是多了一丝温润的、近乎叹息的语调,他嘴角甚至极为艰难、却无比真实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短暂而清晰的、带着苦涩与释然交织的微笑。
“明明满嘴的歪理邪说,江湖切口,偏偏……偏偏总能说到人心最痒、也最痛的地方,让人听进去了,还……还想不出话来驳你。” 他微微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的轻易被说服,“‘老河工’……”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舌尖品味着其中蕴含的泥土气、汗水味、集体劳作的嘈杂,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具体的责任感。“这个说法,糙,是真糙,上不了台面。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清明了一些,“贴切。心里头那块压得喘不过气的石头,好像……真的被撬开了一条缝,能透点气了。没那么……堵得慌了。”
玄真一直紧紧盯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此刻看到他眉梢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扬起,眼底那抹终于驱散了些许阴霾的亮光,一直紧绷着的嘴角,也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这番混合了冷水泼面、猛药去疴、凉茶清心功效的“治疗”,开始起效了。他重新拿起那支乌木烟斗,从身旁一个锦缎小袋里,捏出一小撮金黄细切的烟丝,慢条斯理地填进斗钵,用拇指压实。
然后,他侧身就着炭盆里红热的余烬,小心地点燃,深吸一口,烟斗里的火光明明灭灭,随即,一缕带着奇异甜香的青色烟雾,从他唇间和斗钵中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盘旋、交织、慢慢扩散开来,模糊了彼此的面容细节,也恰到好处地缓和了方才那番过于直白、尖锐、掏心掏肺对话所带来的紧绷与赤裸感。
“这就对喽!” 玄真的声音透过淡青色的烟雾传来,恢复了那种带着笑意、懒洋洋、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放松后的轻快,“心宽一寸,路宽一丈。弦儿得松紧有度,才能弹出好曲子,绷断了,那就啥也没了。”
他熟练地磕了磕烟斗,将多余的烟灰弹入炭盆,激起一小簇火星。“茶凉了,没味儿了。等着,我再给你续上好的。这‘马头岩’的宝贝,可不能真浪费在你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重新操作起来:倒掉残茶,烫洗茶盏,从锡罐中重新取茶,注水,出汤……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带着那种刻意的优雅。只是这一次,在那份表演性的精细之下,似乎多了一点不经意的、属于老友之间的随意与熟稔。
“不过,” 他将重新沏好、香气再次盈室的茶盏推到卢润东面前,话锋倏地一转,眼中那抹属于“上海滩玄真”的精明与锐利再次闪现,语气也变得务实、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你这‘大忙人’,‘卢大善人’,‘老河工’的头儿,顶着这么大的雪,一个人吭哧吭哧爬上山,钻进我这破道观,总不会真是专门来找我喝喝茶、听听松涛、闻闻炭火气、论论这些虚头巴脑、不顶饭吃的‘大道’吧?心里头的淤堵,我给你疏通了那么一丝半缕,接下来,” 他挑了挑眉,那神情,仿佛瞬间脱下了“玄真道长”的淡然外衣,又变回了当年在上海滩,两人关起门来,对着地图和账本,密谋一桩足以翻云覆雨的大生意时的那个“玄真”,“是不是该聊聊正事了?你这‘总河工’,又勘察出了哪段河道有险情,又需要我这半路出家、手艺还凑合的‘老河工’,去挖哪里的淤泥,搬哪里的石头,或者……去对付哪里的水鬼河妖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期待。
卢润东端起那盏新沏的、滚烫的茶。热度透过粗瓷,再次熨帖着他微凉的指尖,也仿佛熨帖着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动荡的内心。他看着玄真脸上那副“我早就知道、也早就准备好了”的表情,终于再也忍不住,嘴角的弧度扩大,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虽然依旧疲惫、却带着由衷的无奈、释然和信任的、清晰的笑容。
和玄真打交道,永远是这样。先被他用插科打诨、玩世不恭、华丽排场搅乱一池看似平静的春水;再被他用犀利如手术刀、透彻如寒潭水、时而市井时而高远的话语,直刺要害,剥开迷雾,暴露出问题最核心、也往往最令人不安的肌理;最后,在一种看似不正经、实则充满了无需言明的信任与托付的氛围里,将那些最沉重、最棘手、最关乎根本也最需要隐秘进行的事情,一件件,落到实处,交付到彼此手中。
窗外的松涛声,不知何时已从方才的汹涌澎湃,转为低沉绵长的、潮汐般的呜咽,一阵,又一阵,仿佛巨兽沉睡中的呼吸。一片被风彻底剥离枝头的积雪,终于失去依托,轻轻扑打在窗纸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随即沿着纸面缓缓滑落,留下一道短暂湿润的痕迹。炉火静静地燃烧着,稳定地散发着光和热,将两人对坐的身影,长长地、微微晃动着,投在身后刷了白垩的土墙上,仿佛皮影戏中两个正在默默交流的角色,又仿佛古老壁画上,一场穿越了时空的、关于道路与责任的对话,正在无声地延续。
第308章 道医
茶香氤氲,第三泡的“马头岩”大红袍,汤色转为橙黄明亮,香气也从初始的浓烈馥郁沉淀为悠长的兰底果香。方才那场触及根本的“心理疏导”所带来的激荡情绪,也如茶汤般,在两人心间缓缓沉淀,留下更为清醒、务实的底色。玄真将烟斗彻底清理干净,收入一个锦囊,神情也收敛了那分惯有的惫懒与讥诮,多了几分办事人应有的专注。
“淤堵疏通了点,那就说正事。” 玄真从身后取过那本厚厚的线装簿册和几卷地图,在矮几上摊开。他手指点着簿册封面,指节轻叩,“你两年前托付的几桩‘道门差事’,按轻重缓急,都有了眉目,也有难处。咱们一件件盘。”
“先说最接地气的,道医下乡和草药种植。” 玄真翻开簿册某一页,上面是用工整小楷记录的名单和简图。“道医这事,我琢磨着,不能光派几个会念《黄帝内经》、会画符水的老道下去糊弄。我挑人,首要看‘实’字。三百八十多人,分三十队,多是观里早年跟着师父或民间郎中学过正经方脉、针灸、正骨,或者自己在山里钻,认得几百种草药、晓得些土方的。要不就是道门里有道医手艺还经过我确认的。这些人,经念得不怎么样,但治个头疼脑热、接个骨、处理个蛇虫咬伤,比县城里某些‘名医’还利索。”
他指着地图上朱笔标注的圆点,那是道医小队巡诊过的聚村。“自去年秋收后开始,依托你的聚村网络,像撒网一样铺开。主要干四件事:一、看病,尤其是妇女娃娃的常见病、时疫、外伤;二、讲卫生,教他们喝烧开的水,修像样的茅厕,灭鼠灭蝇;三、认草药,领着村民认附近山野田埂哪些草草叶叶能治病,怎么采,怎么简单炮制;四、选苗子,挑那些灵醒、有耐性、心肠热的年轻后生或媳妇,传些基础手艺,指望给每个村留个‘半仙’……哦不,是‘土郎中’。”
卢润东仔细看着地图上密集的标注,关中、晋南、豫西……像星星点点的火种。“效果如何?阻力大吗?”
“效果?” 玄真嘴角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眼神也柔和了些,“起初老乡们看我们穿着道袍,多半是好奇、观望,也有不了解情况的护村队,怕我们‘施法’收费贵的。但几副草药下去,退了孩子的高烧;几针扎完,缓解了老农的陈年腰腿疼;甚至帮忙顺产了难产的妇人……人心都是肉长的。现在不少村子,听说‘道长巡诊队’要来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盼。特别是妇孺看病这一块,咱们的道士没那么多‘男女大防’的迂腐讲究,有些话,女病人跟咱们的女冠或年纪大的道长反而好说,救了不少急。”
但他随即眉头微皱:“阻力嘛,自然有。有些地方,乡绅地痞造谣,说道士行医是‘妖术’,会吸人阳气,坏了地方风水。还有些旧式郎中,觉得我们抢了饭碗,暗中使绊子。不过,” 他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属于“上海滩玄真”的冷厉,“道爷我混江湖的时候,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软的,让队员们多帮村民干点杂活,分文不取,甚至倒贴药材,把名声做实;硬的,找当地聚村的干部,或者……我让弟子们‘以道会友’,跟那些地头蛇‘讲讲道理’。现在,明面上的阻力小多了。真正的难处是两个:一是人手太少,跑不过来,很多偏远聚村一年也去不了一两次;二是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自己带的、山上采的,根本不够用,很多好方子因为缺药,用不了。而且现在到处人心惶惶,采买也不容易。”
“所以中草药种植必须跟上。” 卢润东接口道。
“没错。” 玄真翻到簿册另一页,是手绘的草药种植示意图和记录。“我亲自带人,跑了终南山几处山谷,又在关中挑了十几个水土好、人心齐的聚村做试点。种的都是最常用、需求最大的:柴胡、黄芩、黄芪、甘草、当归、党参、金银花、连翘……拢共三十来种。请了两位种了一辈子药的老把式,还有一位从前清太医院流落出来的药师后人当顾问。长势嘛,” 他斟酌了一下,“第一年,摸索着来,还算不错。但问题也明显:一来,跟粮食争地,虽然用的是边角地、山坡地,但有些村干部和村民还是更愿意种保命的庄稼;二来,周期长,有些药材两三年才能收获,见效慢;三来,技术还是粗,病虫害、炮制火候,都得慢慢积累经验。”
卢润东手指轻敲桌面:“这事关长远,必须坚持。可以给种植草药的聚村一些补贴,或者承诺按保护价收购,纳入合作社的副业规划。技术方面,能否将那位药师后人和其他老药农的经验,结合一些新农学的方法,编成小册子?简单易懂,图文并茂,分发下去。”
“正有此意。” 玄真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已经在弄了,叫《北方常见草药图鉴及简易方》,不光教认、教种,还附上一些治常见病的小方子,用的就是这些能种的药材。准备找你的印刷厂,印他几万本,每个聚村、每个道医小队都发。这才是真正的‘播火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瘦猴,道医这事,我看重的,不仅仅是治病。这是把道家‘贵生’、‘济世’、‘天人合一’的根本理念,用最实在、最让人接受的方式,种到老百姓心里去。比在道观里开一百次法会都管用。医好了人,他们就信你;信了你,你讲的道理,他们才可能听进去一丝半缕。这‘医’,是引子,是桥梁。”
说到“中华英雄儿女纪念碑”,玄真脸上的神色明显庄重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较大的草图,上面用精细的墨线勾勒出碑体的立体造型和周边环境示意图。
“选址,我和几位精通风水堪舆、更通晓史地人文的道友,反复踏勘,争论了无数次。” 他指着草图旁标注的那个地点,“白鹿原顶,东依骊山,北瞰渭河,西为浐灞二水,南附秦岭,龙祖陵寝之侧,山河险固,气势雄浑,象征血脉赓续,英魂与龙祖同在,永镇国门。”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草图上巍峨的碑体线条,声音有些低沉:“吉壤早已寻好,基座也动土多时。”
接着,他详细讲解设计:“碑石形制,参考汉阙之古朴、唐碑之庄严,力求简朴厚重,不尚浮华。碑体拟用整块或数块拼接的蓝田玉,取自秦岭,质地坚硬,可历千年风雨。正面大字,‘中华英雄儿女永垂不朽’,字体需遒劲有力,我已请关中几位书法大家试笔。背面,镌刻自鸦片战争以来,为抗御外侮、争取民族独立与人民解放而牺牲的着名英烈姓名,预留空位,后世可续。碑座四周,” 他的手指移到草图的浮雕部分,“设想以八幅或十二幅浮雕,展现虎门销烟、甲午海战、武昌起义、五四运动、北伐……等重要节点中,军民慷慨赴死的典型场景。不求面面俱到,但求气韵生动,撼人心魄。”
玄真抬起头,目光与卢润东相接,那双惯常带着精明或慵懒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动容”的情绪。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
”
第309章 祭祀英灵
“瘦猴,画这草图、想这些事的时候……我眼前总晃着我师父的样子,还有那些……我在上海、在各地,听说过的、甚至见过的,死得默默无闻的仁人志士。他们有的有名有姓,更多的是无名无姓,就那么……没了。这碑,立起来,不仅仅是个石头家伙。它是给那些魂魄一个‘家’,一个能被后人记住、祭奠的‘地方’。是告诉活着的、以后的人,这片山河,不是轻易得来的,是拿血、拿命、拿一代代人的骨头,垫起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工程极大,开山取石,长途运输,精雕细琢,耗费人力物力财力难以计数。但我们道门,别的不敢说,在主持祭祀、安抚亡灵、沟通天地人神……这方面,有些古老的仪式和心意,是别的行当比不了的。”卢润东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道长,树碑之时,非道门主持不可。我今日便有一请——”
他目光灼灼,字字清晰:“待此碑落成,日后每年清明、国家重要纪念日,乃至传统的中元、冬至,凡祭祀英灵之礼,我想托付给道门,由重阳宫及北方各大道观主持。用你们最庄严的科仪,最虔诚的心念,告慰英灵,砥砺生者。这不仅仅是一项仪式,更是将‘忠烈爱国’、‘舍生取义’的精神,融入我们民族的祭祀文化和集体记忆之中。你们是专业的,也是最合适的。玄真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那是一种被深刻理解和托付的激动,更是一种找到宏大使命归属的振奋。他整了整衣冠,竟离开座位,对着卢润东,也是对着那幅草图,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道揖:
“无量天尊!卢居士……不,瘦猴!此乃大功德,亦是我道门无上荣光!道门别的不敢保证,但在这‘通幽明、敬鬼神、安忠魂’之事上,必竭尽所能,以最古礼之诚,最新时代之精神,办好此事!让英灵有所依,让后人有所瞻!此事,贫道……不,我玄真,以重阳宫历代祖师之名起誓,必不负所托!”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显然情绪激荡。这份托付,超越了一般的事务,直指道门核心的社会功能与精神价值,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量与荣耀。第三桩:山川脉络与隐忧暗察
待玄真重新落座,情绪稍平,话题转向最后,也是最隐秘的一项——“中华风水局的诊断”。玄真的神色重新变得谨慎而专注,他取出一张更大的、绘制着复杂符号和批注的绢本地图,并未完全展开,只露出关键部分。
“此事,你称之为‘风水诊断’,我理解为,是以道门传承的舆地之术,结合我们这双脚实实在在走出来的见闻,对北方山河大地做一次‘体检’。” 玄真的声音压得很低,“看其‘气脉’是否通畅,‘形胜’是否完固,有无‘暗伤’或‘外邪侵扰’。目的是为你未来的大布局——建城、修路、兴工、治水、设防——提供一种传统的、整体的环境参考,以求顺应自然之势,避免潜在的大患。”
他指着地图上山脉水系的走向:“总体看,关中王气虽历经劫难,渭河平原‘地气’依旧厚积沉潜,如卧龙休憩,仍是根本之地,宜作心腹建设。但渭北旱塬,植被稀疏,水土流失犹如‘龙鳞剥落’,需大力植树固土,兴修水利滋养。晋省表里山河,地形破碎,‘地气’流转如迷宫,多‘藏风聚气’之所,利于工矿隐蔽,但汾河谷地生态脆弱,如人体‘膏肓’之地,需小心调理,防洪防污。绥、察、热,地广人稀,草原沙漠与山峦相间,‘地气’浩荡而散逸,宜为战略纵深,但如不注意营造防护林带,固沙蓄水,恐有‘风邪’南侵之虞。冀、鲁、豫平原,黄河如巨龙摆尾,水系紊乱,‘地气’平铺却易受‘水患’扰攘,治理黄河、梳理水系,犹如疏通巨龙血脉,乃第一要务……”
他的讲解,将自然地理、生态状况与传统风水概念巧妙结合,虽不乏玄学术语,但核心指向却异常清晰务实——国土生态安全与可持续发展。
然后,玄真的手指移向地图上几处用暗红色朱砂特别圈出、并标注了奇异符号的地点,语气变得严峻起来:
“这几处,是我们重点勘察,也是心存极大疑虑之地。” 他目光锐利如鹰,“都是关乎区域‘气脉’关键所在的‘龙脊’、‘水口’、‘地眼’之地。按照古籍记载和我们实地感受,本应是山川灵秀汇聚之所。但近年来,尤其是最近一两年,这些地方要么出现了非自然的地貌改动,要么有不明身份的人员频繁活动,甚至……我们的人曾在个别地点附近,发现过疑似东洋人留下的细微痕迹,以及一些摆放怪异、绝非天然形成的石块或挖掘坑洞。”
卢润东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的意思是……”
玄真声音冰冷:“我不敢妄断一定是鬼子所为。但他们素来重视‘风水’之说,侵华之前,就常派所谓‘学者’、‘探险家’深入我内地,测绘地图,勘查资源,同时也未必没有怀着‘断我龙脉’、‘坏我地气’的恶毒心思。这些关键节点,若被以特定方式破坏,短期内或许看不出什么,但长远看,可能影响区域稳定,或者……从心理上打击民心士气。我们道门有些说法,固然不可全信,但‘山河有灵,人心系之’,若百姓世代相传的‘好风水’被恶意破坏,传言开来,对民心的扰动不可小觑。”
他指着其中一个被多重红圈标注的地点:“比如此处,燕山某处关键隘口附近,我们发现有新近的人工爆破痕迹,改变了局部山形,看似取石,实则可能截断了某条重要的地下水流脉。附近村庄已经出现井水变味、水位下降的迹象。我们已暗中提醒地方聚村注意饮水安全,并加强了监测。”
卢润东脸色沉静,但手指已下意识地握紧了茶杯。他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道长,这些地点和你们的发现,必须列为最高机密。地图和报告,除我之外,不得再示于任何人。我会立刻安排地质、水利方面的专家,以科学考察的名义,对这几处地点进行秘密复查。同时,加强这些区域的安保和巡查,尤其是防范可疑的外来人员。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山川形势,关乎国运民生,绝不可掉以轻心。”
玄真肃然点头:“明白。相关详细记录和图纸,我已密封,稍后便可交予你。此事,道门会继续暗中留意,我那些散布各处的‘狐朋狗友’,也该派上用场了。”
至此,几项要事的汇报与商议告一段落。炉火渐弱,壶中水沸了又静。窗外,天色向晚,松涛声复起,浑厚苍凉。卢润东与玄真对坐无言片刻,各自消化着这半日所谈的庞杂信息与沉重责任。
道医的星火,草药的根基,英灵碑的寄托,山川的隐忧……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一般宗教事务的范畴,而是将古老的“道”之精神与技艺,深深地锲入时代剧变的洪流之中,试图为这片多难的土地,贡献一份独特的守护与滋养。玄真以其亦正亦邪、贯通江湖与庙堂的独特方式,正成为这条特殊战线上,一个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
第310章 事关女性教育
正月初五的午后,西安城里的年味还黏在门楣的春联上,红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莲湖公园旁的教育公署内厅,炭火盆烧得正好,铁架上的铜壶滋滋冒着白气。
五个人围坐,影子在粉墙上拉得很长。
卢润东坐在下首,袖口虽洗得发白,坐姿却稳如青松。
他刚说完那套深思熟虑的构想:四到十岁,以生活与故事“养心性,立根本”;十岁之后,因材施教“学技艺,通世务”。
女童必须入学,所学不止于生计,更需包括为人妻母之道、家庭治理之方、乃至婴幼养护与家风传承之学,旨在培养能担当家庭、影响未来的完整之人。
同时,组织宣讲队深入乡野,在报章开设专栏,广布其道。
话落,室内一片寂静。炭火偶尔噼啪爆响,火星窜起又落下,映着五张神色凝重的脸。
李守常端起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又放下,热气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凝成细珠。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卢润东,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节拍:“润东,你方才所言‘养心性,立根本’,其志可嘉。然则——”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喉结滚动。
“心性之养,根本之立,自古便是我华夏教育之至高难题。其核心在于‘何为根本’?是尊孔孟之礼,还是效法西洋之规?亦或,你欲立一种前所未有之‘新根本’?”
他将茶碗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此根本,又如何能既接续我千年文明之气血,又能应对这‘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他未直接反对,却将一个文明选择的根本性问题,沉甸甸地放在了卢润东面前。窗外枯柳的枝影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周豫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手中烟卷已燃至指尖,灰白的烟灰将落未落。
他未看卢润东,只盯着那截烟头,声音冷冽如窗外的北风:“润东,你规划得细,从心性到技艺,从女德到家风。听起来,像是要铸造一批合乎你理想的‘新人’。”
他突然抬眼,目光如电。
“但教育若非为了解放人之灵性,启迪其独立之思,而旨在塑造合乎某种‘用途’的器皿,则与你所痛斥的、西洋那套塑造‘合格公民’乃至‘帝国工具’的教化,在根底上有何区别?”
他深吸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狠狠摁在青砖地上,鞋底拧转,火星彻底熄灭:“你说要教女子‘为人妻母之道’。此‘道’由谁定?是《女诫》《内训》里的老调,还是你卢润东心中的新章?”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上,“若这‘道’仍是教其顺从、奉献、以夫家为天,那不过是给旧牢笼刷层新漆。真正之妇女解放,其‘道’首在赋予其‘不为何人之妻母’亦可独立、完整、有尊严生存之权利与能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众人,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此根本若失,一切技艺传授,无非是培养更得力的奴仆。”
窗外,一只寒鸦掠过,叫声嘶哑。豫才先生的质问,如匕首般刺破了卢润东方案表面光鲜的油纸,直指其思想内核中可能潜藏的旧魂与新权的矛盾。
陈仲甫一直正襟危坐,双手按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此刻“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盖跳起,声若洪钟:“豫才问得痛快!”
他霍然起身,旧棉袍的下摆在炭火光影中摆动,“润东,你这套‘分段施教’之论,看似合理,实则仍未脱将人视为国家、民族发展之材料的窠臼!四岁养此,十岁学彼,与工厂流水线何异?”
他大步走到卢润东面前,俯身逼视:“我毕生倡导‘德先生’‘赛先生’,是为造就独立、自主、有批判精神之个人,非为国家培养顺民或工匠!你之方案,重‘器’而轻‘道’,重‘服从’而恐失‘批判’,此乃根本之偏!”
他直起身,胸膛起伏,手指在空中用力一点:“更者,你欲教女子新学,却又念及‘妻母之道’,此中摇摆,恰恰暴露我等知识人之通病:既想撼动旧山河,又恐失了旧秩序下的那点安稳!”
他转身面向众人,手臂挥开:“破旧立新,岂容如此首鼠两端?教育之第一义,当是点燃其心中‘我是独立之人’的火焰,而非先画好其为妻为母的格子让她去填!”
他的声音在梁间回荡,炭火映着他激愤的脸,额角青筋隐现。
瞿秋白一直安静地捧着搪瓷缸,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此刻轻轻咳了几声,声音温和却清晰,像冰层下的流水:“仲甫先生所言,是原则之辩。而现实之困,或许更具体。”
他抬起苍白的脸,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卢润东身上,“润东,你所依赖的‘师资’从何而来?”
他放下搪瓷缸,双手拢在袖中:“那些可能去教‘新女德’的先生们,自身可曾挣脱旧伦理的束缚?他们能否理解并相信你所传授的,是真解放而非新规训?”
他微微摇头,咳嗽又起,缓了缓才继续,“若其自身仍是旧魂,则所传之道,必染旧色。此其一。”
“其二,”
他看向卢润东,眼神恳切。
“你欲深入乡村,可知乡间最顽固之阻力,并非来自理论,而来自千年生计之惯性与宗族礼法之实权?”
他伸手在炭火上烤了烤,掌心相对。
“一个女童的时间属于柴米油盐、弟妹婚事,她的身体与未来属于父兄家族。你派去的‘讲故事的人’,若不能先解开这生计与礼法的铁锁,再动听的故事,也抵不过一顿饿饭或一声族老的呵斥。”
他最后轻声说,却字字千钧:“启蒙若不与最现实的生计改善相结合,便是无根之木,无火之光。”
瞿秋白将问题从理念的云端拉回了血淋淋的现实土壤。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病容下坚定的神情。
李子洲始终沉默,双手一直放在桌上的笔记本上,此时才将面前的笔记本无声地推到卢润东面前。
账页泛黄,边角卷起,墨迹犹新,记录着最冰冷的现实:师资匮乏、辍学者众、教育资金花销甚多……他手指点着账本上几处用红笔圈出的赤字,指甲缝里还留着墨渍。
“润东,理想是远山,而这——”
他抬起头,目光务实如秤星。
“是脚下的荆棘。你欲办之事,无一不需真金白银,无一不需万千受过新教育而又有奉献之心的人。”他拨了一下算盘,珠子清脆作响,“钱从何来?人从何出?”
他合上笔记本,声音低沉:“我们都知晓,你在美国留了一大笔钱。但眼巴前咱们得摊子铺地太大,靡费甚多。你要在教育上花这许多钱财,真的值么?真是有如此紧迫么?工业,聚村、赈灾、国防那个不是吞金兽?如果有一天你一穷二白了,还有几人仅凭道德感召,为你去奔波,去传播火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无财力之根基,无人才之川流,一切文明再造的蓝图,终是画饼充饥。”
说完,他重新拿起算盘,低头拨弄起来,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311章 金石为开为教育
卢润东的后背,在炭火烘烤与言语重压之下,渐渐渗出冷汗,湿透了里衣。
他原本以为从后世带来的,是更先进、更系统的方案,此刻却在五位先生层层递进、从道义到现实的诘问下,显露出其中的天真、矛盾与巨大空洞。
他端起茶碗想喝口水,手却微微发抖,茶水洒出几滴在袖口。
周豫才又点燃一支烟,火柴划亮的一瞬映亮他冷峻的侧脸。
在袅袅青烟中,他的脸如同冷硬的岩石雕琢而成。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润东,说了这许多,请剥去一切纲领、章程、规划。”
他夹着烟的手指向窗外。
“请直面回答:对于窗外那个或许正在偷听、注定不久后便要嫁人、重复她母亲命运的女娃,明日,你能切实地给她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卢润东面前,烟头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不是许诺,不是道理,是能握在手里、改变她今日此刻境遇的一件东西,一句话。”
烟灰簌簌落下,散在青砖地上。
卢润东如受重击,猛地抬头。窗外暮色渐沉,似真有小小阴影一闪而过。他骤然站起,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锐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我……”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却有一股破釜沉舟之力冲开阻滞。
“明日始,在我势力所及的每个村落,设立‘女子识字班’,不拘老幼,来者不拒。笔墨纸砚,一概免费供给。”
他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教员,就请村里略识文字、处境艰难却心气未泯的寡妇或孤女担任,我付薪金,与小学教员同例!”
李子洲立刻心算,算盘珠噼啪作响,片刻后抬头:“一村若设一班,月费至少……七省之地,这笔开销……”
“从‘教育基金’中划拨!”
卢润东斩钉截铁,一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
“若仍不足,我便让人从美国调钱回来!”
他目光灼灼,扫过众人,“钱财未来仍有机会赚取,人心若蒙昧,世代难回!”
陈仲甫目光一凝,茶杯停在唇边:“花钱办女学?”
“是。”
卢润东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坚定。
“以些许钱财,铸启蒙之犁。我以为值。”
他挺直脊背,炭火在他眼中跳动。
“至于下乡之人。”
他转向瞿秋白,语气缓和了些。
“不称‘先生’,就叫‘故事员’。不讲经义,只讲故事。”
他手指在空中虚划,“讲缇萦救父,不惟孝道,更见女子之智勇;讲李寄斩蛇,不惟神话,更见稚女之胆魄。故事员,管食宿,月给五枚银洋,让他们必须与农户同吃同住,先成为乡人,再谈启发乡人。”
瞿秋白眼中掠过一丝光亮,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血色:“这些故事,谁来遴选编纂?”
“第一辑,我来编。”
卢润东望向窗外,暮色中隐约可见枯树枝影摇曳。他语气沉凝,仿佛已看见那些即将被书写的故事。
“第一篇,就写‘窗外影’。写一个女娃,如何因听见一席争吵,生出一点不甘,最终走出了怎样的路。”
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噼啪,算盘珠偶尔轻响。
周豫才盯着他,许久,将手中残烟用力摁灭在窗台上,青砖上留下一道焦黑。
他从齿间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可试。”
炭火将尽,李守常亲自拿起火钳,夹起新炭添入盆中。
火星爆响,骤起光明,映亮了他慈和而坚定的面容。
“润东,你方才所言,始触实际。”
他缓声道,坐回原位。
“然教育之业,非止于设班发薪、讲故事。根本在于,你欲借此传递何种精神?是温柔敦厚的旧伦理,还是平等自强的新人格?”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你赋予那些‘故事员’与‘女教员’的,除银钱外,更有何种精神之火种,能支撑她们面对冷眼与困厄?”
卢润东坐下,沉思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每季,召集这些人,不考功课,只叙心曲。言艰难,道收获,谈困惑,说新知。”
他抬起头,眼神明亮,“管饱饭,发足饷,让敢言实干者得奖。要点燃他人,须先让自己成为火把。我等便做那最初的薪柴。”
“类似‘苏维埃式’的交流。”瞿秋白轻声说,咳嗽了几声。
“名目不拘,”陈仲甫挥挥手,重新坐下,端起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实效为重。”
天色向晚,炭火暖光充盈一室。
李子洲合上账本,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经费调拨,我另做细案。或可地方募捐,许以‘助学碑记’留名。”
他抬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资财与名声,或可两全。”
周豫才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在烟雾中眯起眼:“子洲计利,是经济根本;仲甫辩理,是政治方向;守常忧思,是人心所向。”
他看向卢润东,烟雾后的眼神复杂,“润东,你今日当知,教育这本账,算的是文明未来之收支,最是难算,也最不可不算。”
茶凉了,老门房佝偻着背默默进来,提起铜壶续上热水。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宛如被唤醒的生命,在碗底沉沉浮浮。
李守常为卢润东斟上新茶,热气蒸腾:“关于报章宣传,我有一想:不必拘于我方阵地。可设法,将我们的故事、道理,化入市井流行的小报、唱本、画片之中。”
他做了个手势,“让新思想,如盐入水,无声渗透。”
“通俗唱词,我可试作。”瞿秋白接道,从怀中掏出小本子和铅笔,当即记了几笔。
“图画绣像,不可或缺。”陈仲甫补充,“要鲜活,要动人,要让贩夫走卒都爱看。”
“尽可尝试。”周豫才将烟蒂丢进炭火,嗤一声轻响,“行错一步,胜过坐论千言。”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零星爆竹响——破五了,年节将尽,新的征程就在眼前。鞭炮声隐隐约约,像是催促,又像是送行。
卢润东起身,整理了一下旧长衫,向五位先生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今日一会,受益深于读十年书。”
五人皆坦然受礼。李守常代表众人,郑重颔首,起身还了半礼。
第312章 数百年之阴谋
卢润东放下了粗瓷茶碗。碗底碰着桌面,一声闷响,不大,却让屋里静了下来,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五位先生都看向他。
李守常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周豫才夹着烟,烟雾笔直上升;陈仲甫身子前倾,手按在膝上;瞿秋白捧着搪瓷缸,手指微微收紧;李子洲的铅笔停在拇指间。
“五位先生!”
卢润东开口,声音有些干,他清了清嗓子。
“我刚才说的那些办学章程、下乡办法,都是‘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现在,我想说点‘道’——说点我这些年,在北方、在南方、在洋人的地盘上,看到、想到、查到的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众人的脸:李守常沉稳如古松,周豫才冷峻如寒铁,陈仲甫锐利如刀锋,李子洲务实如磐石,瞿秋白安静如深潭。
“我想从一个故事说起。”
卢润东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一个关于……西方‘审美’的故事。”
“西洋人现在最爱说一个词,叫‘审美提升或审美更新’。”
他手指在空中虚划。
“巴黎、伦敦、纽约的画廊,都在鼓吹这个。说这是文明的进步,是品味的飞跃。仿佛他们那灰蓝色眼睛,天生就比我们更容易发现‘美’。”
周豫才轻轻“哼”了一声,将烟灰弹进炭火,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透着讥诮。
“可我查了很多资料,翻了他们近些年的艺术杂志、画册,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
卢润东身子前倾,炭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暗分明。
“所谓的‘审美升级’,不过是‘审美提升’了,换套花样而已。就像一个人吃腻了咸的,想吃点甜的,等甜腻了,又回头找咸的。”
他双手做了一个轮回的手势,“这不是提升,而是轮回。是他们自己玩腻了,就要换换口味。”
陈仲甫挑眉,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道理不难懂。说下去。”
“难懂的在后面。”
卢润东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动作小心,仿佛里面是易碎的珍宝。
是几本旧杂志和泛黄的图册,纸张脆弱,散发着陈旧的气味。
“诸位请看!”
他将图片在桌上摊开,用手指抚平卷起的边角。
“这是1870年巴黎流行服饰,繁复的蕾丝、厚重的裙撑,贵族小姐们像移动的蛋糕;这是1920年的,简洁、直线条,女郎们剪了短发,穿得像男孩;而这。”
他手指点着最新的一张,那图片颜色鲜艳些,“是今年最新的款式。”
他把图片往中间推了推。五个人都俯身看,脑袋凑在一起。炭火的光在那些异国图像上跳跃。
“看出什么了么?”卢润东问,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瞿秋白眼尖,手指颤抖着点向最新的一张,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纹样……似曾相识。”他抬起头,看向卢润东,眼神困惑。
“对!”
卢润东又翻出一本更旧的、线装的册子,封面是靛蓝色土布。
“这是清中期江南绣坊的纹样集,这是明代景德镇瓷器上的缠枝莲图谱。”
他将三张图并排——西洋最新时装上的图案、中国刺绣的莲花、瓷器上的缠枝莲。
“他们今年的‘最新设计’,是把我们的莲花花瓣改成了玫瑰,把云纹的曲线改成了波浪线,但骨子里的构图、留白的气韵,偷得干干净净。”
他用指尖沿着图案的走向描画,“看这枝蔓的穿插,看这疏密的节奏。”
屋里静了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李守常拿起那张西洋图,凑到油灯下仔细看,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卢润东声音沉下来,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最关键的是,他们一边偷,一边还要编故事。在时尚杂志上写长篇大论,说这是‘古希腊的简约美学复兴’,是‘文艺复兴人文精神的现代表达’。绝口不提东方,仿佛这些图案是从他们老祖宗的棺材里自己爬出来的。”
周豫才的烟停在半空,烟灰长长一截:“你的意思是……”
卢润东直视他,眼睛在炭火光中异常明亮:“我的意思是,所谓西方审美变迁,根本不是什么‘文明内在发展的必然结果’,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商业戏法。”
“他们的艺术商人和财团,先是把欧洲自己那点宫廷样式、宗教图案抄了个遍,抄无可抄了,就开始满世界找新鲜玩意儿。现在,找到我们头上了。”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中国的绣样上,“用我们的魂,装他们的壳,还要说这是他们的‘创新’。”
李守常缓缓将图片放回桌上,双手交握,指节有些发白:“润东,仅凭服饰纹样,这个推断是否……稍显武断?纹样流传,本就有相互影响的可能。”
“不止纹样。”
卢润东打断,声音急促了些。他又从布包底层抽出几张小心保护的画片,是西洋油画的粗糙复制品,颜色有些失真。
“诸位看这些——文艺复兴之后的西洋裸体画。”
画上是丰腴白皙的人体,慵懒地躺在榻上或林中,光影柔美,肌肤仿佛泛着光泽。
“西洋艺术史教科书上说,这是‘复兴古希腊、古罗马的人体美学传统’。那些艺术评论家写起文章来,满篇都是‘人性的解放’‘美的回归’。”卢润东语气带着讥讽。
“但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古希腊、古罗马的那些雕塑、壁画,在中世纪几乎被教会毁尽了、遗忘了、埋进土里了。他们是怎么‘复兴’的?凭空想出来的么?靠梦里见到的?”
陈仲甫眯起眼,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摸着下巴:“你有别的说法?”
“我有个猜想。”
卢润东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禁忌。
他展开另一幅画——那是一幅宋代的春宫画复制品,极简风格,只勾勒线条,却生动异常。
又展开那幅十五世纪意大利的裸体油画,并排放在一起。
“北宋时期,中国的春宫画已经成熟。不是简单的淫秽,是融合了人体结构、生活场景、世俗审美的艺术品。画师懂得透视,懂得肌理,懂得情态。”
他手指在两张画之间移动。
“而那时,正是阿拉伯商人、威尼斯商队频繁往来东西方的时候。丝绸之路上,运的不只是丝绸和瓷器。”
他手指点着宋代画中人物的姿态:“看人体的比例,看慵懒斜倚的姿势,看私密场景的生活化描绘——”
“再看这幅,”
手指移到西洋画上,“像不像?不仅是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姿态,只是换了张西洋脸,背景从中国园林换成了意大利别墅。”
瞿秋白轻轻吸了口气,搪瓷缸里的水微微晃动:“你是说……可能通过商路流传过去,被画师看到了,然后……借鉴了?”
“借鉴?”
鲁迅冷笑一声,将烟蒂狠狠摁在脚下。
第313章 西方伪史
“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抄袭!”周豫才左手扶腰,右手两指并拢对着窗外的阴暗呵斥道。
“抄完了,还要编个‘古希腊源头’的神话,把自己包装成文明正统,把老师说成野蛮人。”
他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就像强盗抢了你的传家宝,还要当众鉴定说这是他祖传的。”
卢润东坐直了,环视五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有力量:“这就引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连‘裸体艺术源自希腊’这个故事都是编的……那么,他们吹嘘的整个‘古希腊-古罗马-文艺复兴-现代西方’这条光辉灿烂的文明链条,这条被写进所有教科书、被当作普世真理的文明演进路线,还站得住脚么?”
屋里死寂。炭火盆里,一块炭裂开,发出“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李子洲下意识笔尖用了力,清脆的“嗤”一声,是笔尖戳破纸的声音。
又立刻抬起,将笔悬在半空。
“我派人查过、算过。”
卢润东声音很稳,像在陈述账目。
“按照他们自己史书里写的,古希腊那些城邦,雅典也好,斯巴达也好,人口不过几万、十几万,疆域不过一城一地。”
“却要建帕特农神庙那样需要数万吨大理石、精密计算、成千上万工匠耗时数十年的超级工程——”他掰着手指算。
“钱从哪里来?”
“城邦财政收入多少?”
“粮食从哪里来?”
“本土耕地能养活多少人?”
“工匠从哪里调?”
“为什么史书上没有像我们修长城那样,留下‘民疲国弊、天下骚动’的记载?他们难道是天生的神仙,不用吃饭,不用休息?”
一句接一句,像在钉钉子,每一下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古罗马更是如此。遍布地中海的巨石建筑、高架水渠、跨海大桥——以当时的工具水平、运输能力、人口基数,可能吗?”
他拿起桌上一个茶杯比划。
“一块石头几吨重,从采石场运到工地,没有重型机械,没有水泥,怎么运?怎么垒?”
“我们秦汉修长城,隋唐开运河,哪个不是举国之力、伤及元气、史书上一笔一笔都是血泪?”
“他们凭什么就能轻轻松松,一边建奇迹,一边四处打仗征服,还维持几百年繁荣?”
炭火盆里的炭,又裂了一块,火星溅出,落在青砖上,迅速熄灭。
李守常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圈,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润东,你这个想法……太大胆了。若传出去,会掀翻整个学界对世界的认知。”
“不是大胆,是算账。”
卢润东看向李子洲,语气恳切,“子洲先生管钱粮,您最懂——一个家庭,一年收入多少石粮食,才能盖得起三间瓦房?”
“一个国家,岁入多少银两,才能兴修水利、修筑边墙?”他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画片,“他们的账,根本对不上。收入支出不平衡,就像一个人说他每天只吃一个窝头,却能举起千斤大鼎。”
他顿了顿,抛出最尖锐的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除非,那些‘超级工程’,根本就不是当时建的!”
“或者,根本没传说中那么宏伟,是被后世一次次修复、重建、甚至凭空想象、越传越神的。”
“就像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讲一遍,添一点,讲到第一百遍,已经面目全非。”
陈独秀猛地站起来,旧棉袍带起一阵风,炭火的光影在他脸上剧烈晃动。
他在屋里踱步,脚步很重,靴子敲在青砖上发出“咚咚”声。
“所以你的结论是——”他停下,转身盯着卢润东,眼睛亮得吓人。
“我的结论是,”卢润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近现代西方文明,很可能不是他们自诩的‘原生爆发’‘理性之光’,而是一场持续数百年的、系统性的文明掠夺与话语造假运动。”
他掰着手指说,每说一步,就屈起一根手指:
“第一步:丝绸之路滋养。我们的四大发明、冶金技术、农耕方法、数学天文,通过阿拉伯世界传到欧洲,补全了他们最底层的短板。没有火药,他们破不了封建领主的石头城堡;没有指南针,他们搞不了大航海,只能在近海打转;没有造纸印刷,知识永远锁在教会僧侣手里,平民永远是睁眼瞎。”
“第二步:蒙古西征催熟。成吉思汗的子孙打到了多瑙河边,游牧铁骑用最粗暴的方式打碎了欧洲中世纪僵化的神权封建体系,强行打通了东西方通道,让文明输血加速。他们抢走的不仅是金银,还有匠人、学者、书籍。”
“第三步:十字军东征销毁证据。”卢润东声音冷了,像结了冰,“为什么十字军要盯着阿拉伯世界的图书馆、学术中心打?真的是为上帝?我看,更是为了销毁‘西方知识源自东方’的证据。把阿拉伯这个‘二道贩子兼记录者’打残、烧光,他们就可以重新编故事了。死无对证。”
“第四步:伪造古典源头。”他指向那些油画、图册,手指微微发抖,“把从我们这儿、从阿拉伯那儿零碎学去的东西,重新包装,缝缝补补,说成是‘失落的古希腊、古罗马智慧突然被重新发现了’。给自己造一个光辉的、历史悠久的祖宗,让自己看起来血统高贵。”
“第五步:绑架其他文明陪衬。”卢润东语速加快,仿佛这些话憋了太久。
“把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都塑造成‘原始、神秘、已消亡’的文明,陈列在博物馆里,像标本。”
“唯独把古希腊捧成‘理性、科学、民主’的唯一曙光,是人类文明的‘童年’但‘最健康’的阶段。”
他深吸一口气,“再把我们中国拉进来,列为‘并列的古老文明’,看似尊重,实则切割——让我们变成‘封闭、停滞的东方奇观’,而他们,才是从古希腊一路进化来的、人类文明的‘正统进化方向’。”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胸口起伏。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五位先生,神色各异,但眼中都有惊涛在翻涌——那是世界观被颠覆时的震撼、愤怒、以及一种豁然开朗的痛苦。
“而这套造假,最终是为了什么?”卢润东自问自答,声音低沉如铁,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是为了明末清初对华夏文明围猎!”
“是为了让满清配合着亡我华夏文明根基,删改书籍、大兴文字狱、抄袭我祖宗天文法度、美其名曰《阳历》!”
“让他们灭我文明、毁我文化、夺我财富、弱我根骨、奴我苗裔,显得合理合法,甚至显得是‘文明对野蛮的教化’!”
他再次从布包里抽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是英文报纸的剪报翻译,字迹工整,显然誊抄得很用心。
“看,这是他们现在在《泰晤士报》《纽约时报》上说的话。”他念出来,声音压抑着愤怒。
“说我们‘没有科学传统’,‘没有逻辑思维’,‘不懂民主法治’,‘需要被启蒙、被引导进入现代文明’。说我们的辉煌只是过去式,是‘木乃伊文明’,未来属于西方,我们必须跟着他们的路走。”
第314章 痛陈鄙陋
周豫才一把抓过剪报,手指用力,纸张边缘皱起。
他扫了几眼,脸上血色褪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
是一种被欺骗、被侮辱的暴怒。
他猛地将剪报拍在桌上,发出“啪”一声巨响。
“他们抢了我们的技术,偷了我们的审美,伪造了自己的历史。”
卢润东一字字道,像在凿碑,每个字都带着血泪。
“然后,用这套编出来的‘文明优越论’,反过来给我们定罪!说我们这不行,那不对,活该被欺负,被瓜分!这是什么样的无耻?!”
“砰!”陈仲甫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老高,滚落在地,“哐当”摔得粉碎。
“无耻之尤!”
“强盗逻辑!”
他怒吼,额上青筋暴起,在屋里急速踱步,像一头被困的雄狮。
李守常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良久,才睁开,眼里有悲愤,更有一种彻底的醒悟,那是一种看清棋盘后的冰冷。
“所以……他们卖给我们鸦片,不止是为了赚钱,更是要让我们‘东亚病夫’的形象坐实,证明我们是劣等民族!”
“他们抢走敦煌的经卷、圆明园的珍宝,不止是为了炫耀,更是要斩断我们文明的物证,让我们的历史变得苍白!”
“他们在报纸上鼓吹‘黄祸论’,不止是种族歧视,更是为下一步的侵略制造借口,让他们的民众觉得攻打我们是‘替天行道’……”
他声音颤抖起来:“这一切,都是一盘大棋。一盘下了几百年,要让我们从精神上跪下来,承认他们天生高贵、我们活该低贱的大棋。”
“对!”卢润东点头,眼圈红了,声音哽咽。
“一盘持续了几百年,要抽掉我们的脊梁,让我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祖宗的大棋。”
他看向窗外,夜色如墨,沉重得仿佛要压垮这座古城。
“而我们呢?我们的一些读书人,还在用他们编的教科书,学他们改过的历史,崇拜他们虚构的‘古希腊民主’,骂着自己的祖宗‘专制落后’……这才是最可怕的。我们自己在帮着他们,完成这最后一击——精神上的阉割。”
瞿秋白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苍白的脸涨得通红。
李子洲赶紧给他拍背,手也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许久,咳声稍歇,瞿秋白抬起头,额上全是冷汗,眼睛却亮得异常,那是理论家触及核心问题时的兴奋与痛苦交织的光。
周豫才哑着嗓子问,声音像砂纸磨过:“润东,你今天来,跟我们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只是让我们知道,我们被骗了?让我们更绝望?”
卢润东转过身,面对五人,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深深一揖,腰弯到最低,久久不起:
“因为,教育不只是教识字、教算数。”
他直起身,眼里有火在烧,那火能焚尽一切虚假与黑暗:
“教育,是要告诉我们的孩子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为什么被欺负?又凭什么能站起来?”
他一步上前,手指点着桌上那些图片、剪报:
“我要编的教材里,要有四大发明,也要有被偷走的技术清单;告诉他们,指南针怎么变成罗盘助他们航海,火药怎么变成枪炮轰开我们的国门;要有汉唐盛世,也要有鸦片战争的真相,不是我们落后挨打,是他们蓄谋已久的抢劫;要有孔子孟子,也要有揭穿‘西方伪史’的考证文章,让孩子们学会怀疑,学会查证,而不是人云亦云。”
“我要办的女子学堂,不仅要教她们识字算术,更要告诉她们,缠足不是‘美’,是枷锁,是我们自己走了弯路;‘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是古训,是宋明以后某些腐儒编的谎言。西洋人现在捧的‘束腰’‘高跟鞋’,和我们的缠足,本质无二,都是吃人的规矩,只不过他们的更隐蔽。”
“我要派的乡下先生,不能只教‘天地玄黄’,更要讲清楚,地里为什么歉收?除了天灾,还有洋货倾销压价,逼得你种粮不挣钱;村里为什么穷?除了地主盘剥,还有背后的买办和洋行,一层层吸你的血。”
他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低吼,脖颈上青筋凸起:
“我们办教育,如果只培养出会背‘Abcd’、会羡慕‘西洋文明’的顺民,那不如不办!那是在给敌人培养帮手!”
“我们要培养的,是看得清来路、认得了敌人、守得住魂魄的——中国人。是知道自己文明曾经辉煌、也知道为何跌倒、更知道如何爬起来的,有骨头的中国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在梁间缠绕,久久不散。
炭火盆快熄了,只剩暗红的余烬,光越来越弱。
但屋里,似乎比刚才更亮了。
五位先生,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了,又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砸碎了。
那是旧的世界观崩塌的声音,也是新的认知建立时的轰鸣。
李守常第一个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却坚定。
他走到卢润东面前,伸出双手,握住卢润东冰凉的手。他的手很暖,很有力,手心粗糙,布满岁月的茧子。
“润东。”
他声音沉稳如大地,“这个故事,该讲。必须讲。不讲,我们无颜对祖先,无颜对后世。”
周豫才也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点了支新烟,火柴划亮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烟雾长长吐出,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上升。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从明天起,我给报纸写专栏。篇篇见血,字字诛心。他们不是爱写文章骂我们么?我也写,写给他们看,写给我们的百姓看。”
陈仲甫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力拍着卢润东的肩膀,拍得很重。
“好好好!痛快!我这把老骨头,本来以为看够了肮脏事,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值了,值了!教材,我来审。那些夹带私货的、歪曲历史的鬼话,一句也别想混进去。我瞪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瞿秋白擦去咳出来的泪,又擦去笑出来的泪,轻声而坚定,虽然声音虚弱:“通俗读本、民间唱词,我来写。让卖菜的、拉车的、田里插秧的,都能听懂,都能跟着唱。真理不该锁在书房里。”
李子洲已经翻开账本,就着最后一点炭火的光,飞快地写着什么,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头也不抬:“钱的事,润东你去想办法。印教材、办宣讲队、支撑新学堂,我来。”
卢润东看着他们,喉头哽住了,像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
他想说谢谢,想说拜托了,想说我们一起努力,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又深深作了个揖,腰弯下去,久久不起。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青砖地上,迅速洇开,留下深色的印记。
窗外,夜色正浓,星月无光。
但屋里,炭火虽暗,人心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那火种,今夜之后,将随风散入关中平原,散入黄河两岸,散入这个古老国度最深的角落,终有一天,会成燎原之势。
老门房悄悄推门进来,想添炭,看到屋里的情景,愣在门口,随后默默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315章 新“礼教”
炭火盆的余烬暗红,屋里那股被卢润东的故事点燃又砸碎的空气,凝滞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
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墙上影子张牙舞爪。
忽然,周豫才把手里那支没抽完的烟狠狠摁在桌面上,青烟嗤地一响,像最后的叹息。
他抬起头,眼眶竟是红的,那不是悲伤,是一种被真相灼伤的、近乎暴怒的清醒,眼底的血丝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好……好一个‘文明的围猎’!”他声音嘶哑,像钝刀刮着骨头,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我写了半辈子‘吃人’,写礼教吃人,写制度吃人,写麻木的看客吃人……却从没敢往这么深处想!”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响声,“原来有一整套文明的戏法,在背后织这张吃人的大网!把偷来的,说成自己的;把抢来的,说成恩赐;把杀人放火,说成传播福音!”
他在屋里急速走动,旧棉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微尘:“我们一些人还在学什么‘德先生’‘赛先生’,以为那是救世的药方,是照亮黑暗的火把。”
他停下,转身面向众人,手指在空中用力一点,“却不想想,这‘德先生’在美洲屠光了印第安人,在非洲贩运黑奴;这‘赛先生’造出鸦片毒害我四万万人,造出枪炮轰开我们的国门!他们带来的,是包裹在文明糖衣里的砒霜!我们却当蜜糖喝!”
陈仲甫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壶盖跳起,落下时歪在一边。
他胸膛起伏,脸色涨红:“豫才说得对!我们这三十年,眼睛总盯着自己家里的脏东西,骂祖宗,骂传统,恨不得连根拔起,全换上西洋的苗子。以为那是光,是希望!”
他转向卢润东,目光如炬,像要烧穿什么,“润东,你今天这盆冰水浇得好!把我们浇醒了——那光,可能是鬼火!是诱人往深渊里走的磷光!”
他来回疾走,脚步沉重,靴子磕在地上咚咚响,像战鼓:“新文化运动,要反的不是自家祖宗的全部!是要反掉那些真正害人的糟粕,而不是把自己文明的脊梁也打断,去跪拜一套伪造的神像!”
他停在窗前,背对众人,肩膀微微颤抖,“我们反‘礼教吃人’,难道是要去信那‘上帝选民’高人一等的鬼话吗?!我们砸烂孔家店的牌位,难道是为了换上十字架吗?!”
李守常一直沉默着,他缓缓端起凉透的茶碗,手很稳,碗里的茶水却漾开细细的波纹。
他喝了一口,仿佛要用那苦涩压下心头的巨震。放下碗时,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润东所言,若被证实……那便是三千年未有之思想大地震。”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我们过去思考中国之落后,多归于自身:专制太久,科举僵化,闭关锁国。于是开出药方:学西洋之技,仿西洋之制,启西洋之蒙。这成了三十年来的共识,成了救国的不二法门。”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圈,这是他在北大讲课时思考的习惯动作:“可如今……”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那目光里有痛苦,也有一种破开迷雾的锐利。
“若那被我们视为老师、目标和尺度的‘西洋文明’本身,其巍峨大厦之下,竟是掠夺而来的砖石、伪造的地基、和充满谎言的蓝图……那我们这几十年的路,是不是从一开始,方向就被人悄悄拨偏了?我们是不是在用自己的手,挖自己文明的坟?”
这话太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瞿秋白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他掏出一块灰白的手帕捂住嘴,肩胛骨在单薄的棉袍下剧烈耸动。
李子洲连忙给他倒热水,手抖得洒出来一些。
咳声稍歇,瞿秋白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理论家触及核心问题时的兴奋与痛苦交织的光:“大钊先生问到了根本。这不仅是历史真伪之辩,更是道路与话语权之争。”
他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
“他们用这套精心编织的叙事,定义了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蛮’,什么是‘进步’,什么是‘落后’。我们一旦接受了他们的定义,就等于戴上了他们给的枷锁,永远在他们的棋盘上,按他们的规则下棋,永无胜算。”
他看向卢润东,语气急促,仿佛怕来不及说完:“润东,你故事里最狠的一刀,不是揭穿他们偷了技术,而是揭穿他们篡改了衡量文明高低的标准本身!他们把‘掠夺’美化成‘传播文明’,把‘抵抗’污名为‘抗拒进步’。我们必须,我们必须夺回这个‘定义权’!否则,就算我们强大了,在他们嘴里,也不过是‘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强盗’,永远低人一等!”
在一片激愤与震撼中,李子洲合上了他那本用来记账的笔记本。这个动作很轻,却让其他人都看过来,渐渐安静下来,看向这位最务实的人。
他将手边的算盘推到一边,双手放在账本封面上,那封面是深蓝色的土布,已经磨得发白。
“诸位先生说的,都对。是根本,是大道理。”李子洲的声音不高,带着陕北人特有的砂石感,却像秤砣一样,把飘在半空的愤怒和沉思拉回地面。
“可咱们现在,是在西安,是民国二十年正月初五的晚上。润东讲的故事再真,再要紧,也得落到地上,变成明天太阳升起时能做的事。”
他重新打开账本,却不是看数字,而是抬头看向卢润东,目光平静如井:“润东,你点燃了这把火。但火怎么烧?往哪儿烧?烧多久?烧完了留下什么?”他屈起手指,一根一根数:
“第一,钱。你说的新教材、新学堂、下乡宣讲队,样样要钱。印刷要油墨纸张,学堂要桌椅黑板,宣讲员要吃饭赶路。这笔钱,不能一直让你从美国往回调。得想个长久的法子,让教育自己能生出钱来,或者,让愿意出钱支持教育的人看见希望。”
“第二,人。”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谁去写那‘篇篇见血’的专栏?谁去编那‘让拉车卖菜都能懂’的唱本?谁去乡下,面对那些字都不识、却被洋货挤垮了生计的农夫农妇,讲明白‘西方围猎’的大道理?我们缺人,更缺能把道理讲进人心坎里、让人听了不跑、还能传开的人。这样的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子洲顿了顿,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火种。我们现在知道了那文明是伪的,是恶的。那我们自己的文明,真的、善的、值得传下去的文明,具体是什么?怎么跟老百姓讲?不能光是骂西方无耻,还得立起我们自己的东西。否则,破是破了,立不起来,人心会更空,更乱,更不知道往哪儿走。”
三个问题,像三块冰,投入还在沸腾的情绪中,让屋里灼热的气氛稍稍降温,却更加凝重。
炭火盆里,最后一块炭彻底暗下去,只剩一点微红。
老门房不知何时悄悄进来,添了新炭,又悄悄退出去。
新炭遇热,噼啪作响,火焰重新窜起,照亮五张沉思的脸。
卢润东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揭露者、一个点燃火把的人,必须成为一个建构者、一个规划路径的人。他走向炭火盆,拿起火钳,不是添炭,而是轻轻拨弄余烬,让空气流通,几点火星飘起,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第316章 路从脚下起
“李先生问的,是刀刃上的问题。”卢润东放下火钳,转过身,面对众人,“少量的钱,短期内,可以从药厂利润里划。长期,我们要有自己的教育产业。”他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起来:
“印教材的印刷厂,咱自己得扩建;造纸厂,要用我们自己河道里芦苇与秦岭里的竹子制得草浆、木浆;甚至制造教学仪器的小工厂——地球仪、算盘、三角板、圆规、简易显微镜。让教育,自己能生出些血来,至少能养活自己的一部分。”
他擦掉水迹,抬头:“人,就从眼前起。在座诸位先生,就是最初的火种。我们不求速成,先培养第一批‘种子先生’。”他目光明亮,“我的想法是,办一个不公开挂牌的‘讲习所’,请诸位轮流授课,一期三个月。学员就从各校有志青年教师、还有各村镇扫盲班中表现突出、有悟性、肯吃苦的年轻人里选。不教八股,不考科举,就教今天我们谈的这些——真的历史,真的世界,真的危机,真的出路。”
他语气坚定:“哪怕一期只有三五十人,这三五十人散出去,回到各自的乡村、学堂,就是三五十颗火种。他们再点燃别人,一传十,十传百。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至于我们自己的文明是什么……”卢润东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僵化的礼教,那是该批判、该打破的枷锁。我们真正的文明根基,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几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出来的样子。”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依次看向每个人:
“是守常先生说的,‘庶民的胜利’,是‘天下为公’‘民为贵’的朴素理想——这不只是书上的话,是我们老百姓心里认的理。”
他看向周豫才:“是豫才先生一生呼唤的,‘脊梁’精神,是‘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奉献,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骨气。这是中国人的魂,穷不倒志,富不癫狂。”
他又看陈仲甫:“是仲甫先生高举的,‘民主’与‘科学’的追求本身并无错,错的是披着这两张皮的强盗逻辑。我们要的民主,是老百姓能做主的民主,不是选票游戏;我们要的科学,是为民造福的科学,不是造炸弹杀人的技术。”
“是秋白先生擅长的,将高深道理与民众的喜怒哀乐结合起来的方法。”他对瞿秋白点点头,又看向李子洲,“更是子洲先生这样,脚踏实地、精打细算、为万千家庭生计操劳的务实与担当。中国人不尚空谈,讲求‘知行合一’。”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宣示般的力量:
“我们的文明,是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是人定胜天的勇气;是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匮,是持之以恒的坚韧;是孔孟老庄留下的仁爱、智慧与辩证;是秦汉开拓、唐宋气象的包容与创造;是屈原行吟泽畔的爱国,是岳飞精忠报国的热血,是文天祥的浩然正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更厚重:
“更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身上,那股吃苦耐劳、重视家庭、守望相助的生命力!是母亲灯下的缝补,是父亲田里的汗水,是邻里间一碗米的接济,是灾年时一起熬过去的义气。这些,才是我们文明真正的底色,是砸不烂、偷不走的魂!”
他越说越快,最后几乎是在低吼,声音在屋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这些东西,被灰尘盖住了,被歪曲了,被我们自己人骂得一无是处了,但从来没死!它就活在这片土地上,活在老百姓的日子里,活在每一个中国人遇到难关时咬牙挺住的瞬间!”
“我们要做的,不是复古,是激活!是用新的语言,新的故事,把这些真正的魂魄,讲到孩子心里去,讲到百姓心里去!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低人一等,我们有过辉煌,我们被欺骗、被掠夺,但我们有重新站起来的根和魂!有这个魂在,我们就亡不了!”
话音落下,又是长久的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不同,不是震惊后的空白,而是思考后的沉淀,是认同后的坚定。油灯的光稳定地燃烧着,新炭在盆里烧得正旺,火焰跳跃,将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仿佛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李守常第一个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舒展的、带着温暖希望的微笑,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花:“润东此解,方是正道。破而后立,立根于魂。教育之根本,在于唤醒此民族之自觉与自信。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才能明白要往哪里去。”
他站起身,走到卢润东面前,握住他的手,“此事,我愿全力参与。‘讲习所’的纲要、课程设置、第一批讲义的框架,我可先拟一个。我在北大还有些学生,可以悄悄联络。”
周豫才重新坐下,动作从容了许多。他点燃一支新的烟,这次没有急着吸,而是看着烟雾缓缓上升,在灯光下变幻形状。
烟雾后的眼神不再只有冷怒,多了些沉毅的微光,那是一种找到方向后的平静。
“专栏,我写。故事,我也可试着写几个。”
他弹了弹烟灰,“写给孩子们看的童话,写给农人看的寓言,写给青年看的杂文。既然要立魂,文学这把刀,就不能只用来解剖脓疮,也得用来雕琢筋骨,刻画英雄。我试试。”
陈仲甫豪迈一笑,笑声洪亮,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好!我这‘总司令’,就再来统帅一次思想文化界的兵马!”
他挽起袖子,仿佛立刻就要动手,“教材审查,新内容编订,我来牵头。那些夹带私货的、歪曲历史的、吹捧西洋的鬼话,一本也别想过关!我要组织一个编纂委员会,专编‘真的历史’‘真的科学’‘真的中国’!”
瞿秋白咳嗽着,却掩不住兴奋,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
他掏出怀里的小本子和铅笔,已经开始写写画画:“通俗化的工作,包在我身上。我会尽快拿出第一批唱词、故事脚本的样稿。不仅要城里人看,更要让它在田间地头能传唱,在茶铺酒馆能讲演。让道理活起来,走进生活里去。”
李子洲已经翻开账本,就着油灯的光,飞快地写着什么,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头也不抬,语气却笃定:“既然方向定了,钱和物的调度,我来细化。讲习所的地点、第一批学员的挑选标准、伙食住宿安排、印刷物资的采购渠道、预算分项……我三天内拿出可行方案。钱要花在刀刃上,一分也不能浪费。”
卢润东看着他们,看着这五张在油灯下或苍老、或冷峻、或激昂、或病弱、或朴实的面孔,喉头再次哽住。
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神圣的感动。
他知道,自己带来的那颗火星,已经落在了最肥沃的思想土壤上,并且引燃了五座堪称时代精神火山的思想能源。
它们喷发出的,将不仅仅是照亮这个夜晚的光和热,更是可能照亮一个时代、甚至重塑一个文明轨迹的磅礴力量。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后向着五位先生,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到最低,额头几乎触到膝盖,久久不起。
窗外,远远传来鸡鸣声,第一声,嘶哑而悠长,划破了厚重的夜色。天,快要亮了。
第317章 女性与生育
炭火第三次被添满,青白色的烟笔直上升,在油灯光晕中纠缠、消散。
当“西方伪史”的震撼渐渐沉淀为冰冷的认知,话题如利刃般转向更残酷的现实,那场持续五百年、针对华夏文明的系统性围猎。
这不是虚构的故事,而是正在发生的、关乎血脉存续的战争。
卢润东没有直接开口,而是从随身的旧皮包中,取出两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像放下两枚沉重的棋子。
一份是手写的《渭北三县妇幼卫生调查摘要》,纸张粗糙,字迹潦草却用力,那些数据触目惊心:新生儿夭折率高达十之三四,产褥热为常见死因,绝大多数接生依靠毫无卫生知识的旧产婆,用灶灰止血、用生锈剪刀断脐。
另一份是印刷精美的《日本国民精神总动员与母子保健政策译介》,冰冷的铅字背后,是系统性的国家介入:从学校女生必修家政与育儿,到城乡遍设的“母子保健所”,目的明确——“培育健全国民之母体,确保帝国未来兵源与劳动力之素质”。
他将两份文件推向中央。无需多言,强烈的对比本身,就是最尖锐的提问——当别人已在系统化地锻造“合格的母亲”以支撑其扩张野心时,我们的母亲和孩子,还在最原始的蒙昧与风险中挣扎求生。
周豫才最先拿起那份调查摘要,手指拂过“脐带用灶灰涂抹止血”的记录,久久不语,指尖微微颤抖。
再抬头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这悲哀比愤怒更刺骨,因为它指向的是最无力、最无辜的牺牲。
“我们谈救国,谈启蒙,声音震天响,文章写满纸。”他声音沙哑,像沙砾摩擦,“可一个孩子,在他听懂‘国家’‘民族’这些大字眼前,他生命的底色,是谁给的?是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世界——母亲的脸,母亲的手,母亲哼的歌,母亲处理伤口的方式。”
他放下纸页,仿佛那纸烫手,“倘若这‘第一课堂’里,教的尽是愚昧、恐惧、不洁与听天由命……我们在后来的学堂里,用多少本《新国文》,才能擦掉这最初的烙印?才能补回那缺失的、关于‘人该如何有尊严、有保障地活着’的第一课?”
他看向卢润东,目光如锥,直刺人心:“你谈树三观,立人格。人格的第一粒种子,是在产房里、炕头上、灶台边种下的。一个自身被剥夺了光明、困于蒙昧与恐惧的女子,你让她拿什么去点亮她的孩子?她只能传递黑暗,传递她所承受的一切麻木与顺从。这才是最绝望的传承,是文明血脉最深处的毒。”
陈仲甫一掌拍在桌沿,震得茶壶嗡嗡作响:“豫才之言,痛彻骨髓!”
“新文化运动高喊‘打倒孔家店’,其中一条大罪,便是‘夫为妻纲’,将一半人口禁锢为‘奴’与‘盲’!”他站起身,挥舞手臂,“女子无学,则家庭无明;家庭无明,则儿童如生于暗室。母亲是孩子的第一个老师,若这老师自己就是文盲、就是迷信的俘虏、就是疾病的受害者,她如何能教出健康、明亮、有独立精神的后代?”
他转向那份日本文件,眼神凌厉:“这等于是从源头上,毒害了整个民族的幼苗!这不仅是家庭之悲,更是国家之癌!我们若只救男子,不救女子,便是只医枝叶,不掘病根,终是徒劳!你看日本,它恶,但它清楚知道母体的重要,它在系统性地锻造‘合格’的母亲,为其狼子野心服务!而我们呢?我们连让母亲和孩子活下去、健康活下去的基础都没有!”
李守常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如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蕴含着改造山河的力量:“仲甫、豫才所言,是破。现在需立。女子教育,绝非只是让女子识几个字,会算账,以便‘相夫教子’更得力。那是旧瓶装新酒,换汤不换药,仍是把女子当作家庭的附属‘工具’来改良。”
他拿起那份日本文件,又轻轻放下,仿佛那是一个危险的参照物,带着剧毒:“润东提供的这份东西,其内核是军国主义的,是将女子作为‘生育健全国民的工具’来培养,是另一种形式的奴役——为国家机器服务的奴役。我们万万不可堕入此途,否则便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充满了建构的激情:“我们的女子教育,目的应是解放女子作为一个‘人’的全部潜能。让她有健全之身体,因卫生知识而免于无谓死亡;让她有独立之精神,因知识眼界而能明辨是非、主宰自身命运;让她有社会之担当,因参与学习与生产而知家国天下,能为之贡献智慧与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唯有这样的女子,才能成为家庭中真正的‘灵魂’与‘基石’,而非仅仅是‘劳力’或‘附庸’。她传递给下一代的,将不是盲从的孝道,而是理性的敬爱;不是对命运的畏惧,而是对生活的勇气与探索之心;不是封闭的自私,而是开阔的关怀。这,才是提升未来人口根本素质的不二法门,是强国强种最深远的投资。”
瞿秋白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温和而坚定地加入,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像潺潺溪流,清晰而执着:“守常先生点出了本质。人口素质,不单是体魄强健、识字率高。更深层的,是心智的健全、判断力的独立、创造力的萌发、与协作精神的养成。”
他轻轻咳嗽,缓了缓,“这些品质,在家庭这个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社会化场所中,其‘教师’——母亲——自身的状态,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一个能理性处理家庭事务、保持学习好奇心、与邻里友善互助的母亲,其日常言行,就是对孩童最好、最持续的‘素质教育’。反之,则如豫才先生所言,贻害无穷,且难以弥补。”
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更现实,也更为当时主流所关注的——人口数量与质量的关系。
李子洲终于翻开了他的账本,但这次,他先没看数字,而是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担着千斤重担:“外敌环伺,常说我国以四万万人口之众,为何仍遭欺凌?于是有人疾呼,当鼓励生育,增加人口,以量取胜。此心可悯,此见却短,短在只见数字,不见数字背后血肉的质地。”
他指向那份惨痛的妇幼调查,手指点着那些夭折率数字:“如此高的婴孩夭折率,如此多的母亲死于生产。这每一笔,不仅是人间惨剧,更是国力的巨大空耗与未来希望的扼杀。一个家庭,耗尽资财、母亲冒着生命危险孕育,最终人财两空,陷入更深的贫困与绝望,何谈为国家增添力量?这增加的,不是‘人口’,是‘负担’的累积,是‘苦难’的数字堆砌。”
他目光锐利起来,像精明的账房先生在看一笔坏账:“真正的‘增加人口基数’,必须是有效增加,是健康生命的存续与成长。女子受教育,知晓卫生常识,可大幅降低生育风险与婴儿死亡率。”
“此一项,便是在保全现有的、最宝贵的生命资源,是在做‘止损’。再者,女子若有基础算数、农业或手工技能,能增益家计,家庭便更有余力与意愿养育健康、乃至接受教育的后代。这并非鼓励无节制的生育,而是让每一次生育,都更安全,每一次养育,都更有希望和质量。这样的‘基数’增加,才是有质量的、能转化为真实国力的增加。”
第318章 洗净铅华
周豫才冷冷地补充道,带着他特有的犀利:“况且,将女子仅视为生育之器,迫其不断生产,既是残忍,更是愚蠢。狼群之强,不在数量最多,而在协作与勇猛。”
“国民之强,亦不在人数堆积,而在其心志之凝聚与能力之提升。一群由蒙昧母亲在苦难中挣扎带大的、数量庞大的孩童,与一群由明理母亲在希望中悉心培育的、数量或许稍逊但身心健朗、有知识有抱负的孩童,孰更能担未来之国运?孰更能应对复杂之世变?答案不言自明。”
陈仲甫听到此处,情绪再次激昂,他站起身,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一个太极图,动作有力:“润东方才比喻得好,文明如太极,阴阳相济。以往之社会,便是阳亢而阴竭之病态!男子在外,看似顶天立地,实则躁动不安,争斗不休,因其精神缺乏另一半的滋养与平衡;女子在内,被压抑遮蔽,晦暗无光,智慧与力量无从施展。这般残缺的、扭曲的‘太极’,如何能运转和谐?如何能生生不息?如何能应对大争之世?”
他双手一合,仿佛要将那虚划的太极图圆满:“完整的国族未来,必须建立在两性皆得解放、皆得启蒙、皆得发展的基础之上。女子教育,便是补全那缺失的一半阴仪,让其真正发光、发热、发力。阴中有阳,女子亦可有担当、有见识、有魄力,可参与社会改造;阳中有阴,男子也需懂得仁爱、细致与协作,回归家庭责任。阴阳互济,刚柔并济,这样的家庭所孕育的下一代,其人格才是完整的,其心智才是健全的。由这样的无数家庭所构成的民族,其力量才是内敛而磅礴的,才是真正不可战胜的!”
李守常深深点头,双手按在膝上,做出了总结,声音沉稳而充满使命感:“故此,女子教育,绝非‘慈幼’‘慈善’之附属事业,亦非可有可无之点缀。它是国民教育之根本基石,是民族再造之枢纽工程,是未来国竞争胜之战略要地。它关乎当下千万女子的生死尊严与人生价值,更关乎未来数代国民的根本素质与国家的精神气象。此事之重,重于千钧;此事之迫,迫在眉睫。”
道理越辩越明,目标越说越清。但当思想的激情沉淀,现实的、坚硬的荆棘便凸显出来,刺眼而残酷。
瞿秋白不无忧虑地说,眉头紧锁:“然而,阻力亦将空前。‘女子无才便是德’乃千年积习,非一日可破。乡村宗族势力、守旧士绅,乃至许多固守老观念的民众,都会视女子入学为‘伤风败俗’,是动摇‘纲常’根基,是‘牝鸡司晨’的不祥之兆。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场教育变革,更是一场与最顽固旧文化习俗、最深层性别偏见的正面交锋。这交锋,可能在每个家庭、每个村落上演,温柔而惨烈。”
李子洲的算盘又拨响了,噼啪声在静默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冷酷:“阻力之外,更有实际之难。专教女子之师资何处寻?现有教员多为男性,且观念未必开明;校舍如何解决‘男女授受不亲’的顾虑?是否需要单独建校?穷苦之家,女子亦是重要劳力,放羊、纺线、带弟妹,如何说服其父母放其入学,承受短期内的经济损失?所需经费,又比男子教育更巨——需考虑安全、住宿、单独设施。这些,皆非空谈可解,需要真金白银,需要细致入微的工作。”
一直凝神倾听的卢润东,此时终于再次开口。他没有被困难吓退,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像一名在看清了全部敌情后,依然选择冲锋的将领:
“诸位先生所言,皆是金石之言,亦是现实之困。然正如豫才先生所说,此乃掘根之战。阻力大,便说明我们击中了要害,触到了旧文明最顽固的堡垒。”
他站起身,走到炭火盆边,伸出手烤了烤,仿佛在汲取最后的温暖,然后转身,目光扫过五位先生,清晰地说道:
“具体之法,我可承诺数事:”
“第一,在我所辖陕甘之地,先行颁布《鼓励女子入学令》,以政府令形式,减免乃至全免女子学费,对送女入学、并坚持一学期以上的家庭,给予一定粮帛奖励,并张榜褒扬,让‘生女亦能光耀门楣’成为新风气。”
“第二,设立‘女子师范速成班’,招募略通文墨、处境艰难却心气未泯的年轻寡妇,或开明乡绅家庭中受过启蒙的女子,进行为期半年的紧急培训,教授新知识、新方法、新思想,充任首批女子学堂师资。她们有切肤之痛,更有改变之志。”
“第三,教材特编,除国文、算术等基础文化,必含妇幼卫生常识、科学育儿知识、家庭经济管理、基础法律权益等内容,让教育直接、快速地服务于改善其自身与家庭生活,让她们和家庭立刻看到‘读书有用’。”
“第四,尝试设立‘母女识字班’(母亲带幼女一同学习)、‘农闲女子夜校’、‘纺织作坊识字组’等形式,灵活机动,以方便女子参与为要。教育要主动适应她们的生活,而非要求她们改变生活来适应僵化的教育。”
他目光扫过五位先生,最后落在跳跃的炭火上,语气沉凝而坚定:
“此事,润东愿顶在最前,承受最大之压力与非议。政策我力推行,经费我优先保障,骂名我首当其冲。只求诸位先生,在思想启蒙、在舆论引导、在教材编订、在具体推行之智慧上,为我,为天下女子,照亮前路,廓清迷雾。”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我们不仅要办女子教育,更要办出一种新的家风、新的母范。我们要让世人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一个读了书、懂了道理、有了技能的女子,如何让一个家庭变得整洁、健康、和睦、富足;如何让她的孩子更聪明、更懂事、更有出息。事实,是最好的说服;榜样,是最强的力量。当一个村子因为有了女子学堂而风气一新时,邻村自然会效仿。这火种,我们要亲手点燃,并小心呵护它蔓延。”
话音落下,炭火正旺。五位先生看着他,眼中再无怀疑与质询,只有深沉的认同与坚定的支持。他们知道,眼前这个人,不仅看到了问题的最深处,也找到了行动的起点,并且,准备好了承担所有的代价。
李守常缓缓点头,双手郑重地放在桌上:“润东,你既有此心志,有此谋划,我们自当竭尽全力。思想之辩,文章之助,教材之编,我等义不容辞。这女子教育之路,便是文明新生的脐带,我们再难,也要把它接通。”
周豫才掐灭了烟,轻轻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我会写文章,为那些第一批走进学堂的女子,为那些勇敢的母亲,为那些可能因此改变命运的女孩。我的笔,至少可以替她们喊出声音,挡住一些明枪暗箭。”
陈仲甫大手一挥:“教材编纂委员会,我明日便着手搭建。女子教材单列一科,我亲自把关。要编出既能救命、又能救心、还能救国的课本。”
瞿秋白已经在小本子上记满了笔记,抬头微笑:“第一批通俗读物的女主角,就从这些新女性中寻找原型。她们的故事,会比任何虚构都动人。”
李子洲合上账本,语气肯定:“经费测算,我连夜做。既要节约,也要够用。这钱,花在女子身上,比花在哪儿都值。”
窗外,夜色依然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那不仅是黎明的先兆,更像是一个古老文明在经历最深重的黑暗后,重新孕育的一线生机。
而女子,这曾被历史尘埃掩埋的一半辉煌,正在这线生机中,缓缓苏醒。
第319章 承古融今
炭火盆的光焰,从炽烈到余温,恰如他们探讨的轨迹——从揭露伪史的精神震撼,到痛陈围猎的现实凛冽,再到聚焦女性解放的根本意义。
当所有激烈的思辨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必须面对的核心:破而后,何以立?我们究竟要建设一个怎样的新文明?
卢润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西安城沉睡的轮廓,和更远处不可见的、绵延的黑暗。
他的背影,在油灯下显得异常挺拔,又异常孤独,仿佛承载着整个文明的重量。寒风吹动窗纸,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诸位先生,”他没有回头,声音清晰而平静地传来,像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的结论,“我们今夜所谈,西方之‘伪’与‘恶’,华夏之‘危’与‘机’,女子之‘困’与‘望’……种种一切,若只停留在揭露、批判、乃至规划具体的学堂与教材。”
“那么,我们与历代那些忧愤的士大夫,与那些着书立说、却终未能阻止神州陆沉的先贤,又有何本质区别?”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投入炭火余烬,激得众人精神一凛,从各自的情怀中抬起头来。是啊,批判之后呢?惊醒之后呢?
他转过身,目光如星,扫过五位先生沉思的脸,那目光里有超越年龄的沧桑,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的一切努力,绝非只为在这乱世中,多办几所小学,多救几个女童,多印几册揭穿西洋鬼话的书。”
“若眼光仅止于此,便是辜负了这千载难逢的变局,辜负了我们洞见的历史暗流,更辜负了那在苦难中挣扎、却依旧蕴含着磅礴生机的华夏文明本身。”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仿佛每个字都要钉进历史的年轮:
“我们今日所做一切,只求一事——”
他顿了顿,让寂静充满房间,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宣告:
“为明日之华夏,再造一个煌煌文明之乾坤。”
“再造……”李守常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不是暮年之人的辉光,而是看到新大陆般的炽热与激动,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不是修补,不是复古,不是全盘推倒重来……是再造!承古之精华,融今之新知,开未来之生面!”
他猛地站起,动作之快让椅子都晃了晃,“润东,你此言,方是点破了我们一夜争论的龙睛!我们之前所思所想,或破或立,总在旧框架里打转。‘再造乾坤’,这才是跳出轮回,开天辟地的气魄!”
陈仲甫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响亮的声音:“着啊!我们之前反传统,反的是僵死的礼教外壳、专制的思想牢笼,绝不是反我们文明中那股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那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刚健,那股‘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遗志,那股‘仁者爱人’‘天下大同’的理想情怀!”
他激动地挥舞手臂,“这些,才是我们该‘承’的‘古’!是埋在历史灰烬里的真金,是祖先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文明基因!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基因提取出来,在新的时代里,培育出新的文明之树!”
周豫才此刻,脸上竟也浮现出一丝近乎悲怆的明悟,那是一种穿越了长久黑暗后,终于瞥见微光的复杂情感。
他惯于批判与解构的目光,此刻竟在努力探寻着建构的基石,这对他而言,或许比批判更艰难。“‘承古’……首先要辨明何者为‘古’之精髓,何者为后世附加之腐肉。”
他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审慎,“是《山海经》里那份敢与天地相争、充满奇伟想象的浪漫精神!”
“是《诗经》中‘国风’里鲜活的民间悲喜、真挚情感!”
“是墨子‘兼爱’‘非攻’的朴实理想与世界胸怀!”
“是王安石‘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变法勇气与务实精神……”
他点燃一支烟,烟雾中眼神悠远:“而非后世那套越来越精致、也越来越扼杀人性的‘三纲五常’伦理枷锁。我们接续的,应是文明少年时那份活泼、勇敢、充满创造力与同情心的魂魄。是那个可以‘朝闻道,夕死可矣’,可以为理想‘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华夏少年。”
瞿秋白频频点头,咳嗽了几声,但眼神明亮,补充道:“还需‘承’那无与伦比的融合与转化能力。佛教东来,不是简单移植,而是化为了禅宗,有了‘直指人心’的中国气派;蒙古入主,最终也被我们的典章制度、文化礼仪所吸纳、融合。”
“我们的文明骨架,向来有海纳百川、化异为己的恢弘气度与智慧。”他语气坚定,“这份能力,在应对西方文明冲击时,尤为重要——不再是盲目排斥或全盘跪倒,而是以我为主,保持清醒,辨识、选择、消化、转化,将一切有益之物,化为我文明肌体成长的新养分,而不是被异体取代。”
李子洲从现实的角度切入,他永远是最脚踏实地的那一个:“‘融今’,便是要直面我们刚才所痛斥的西方之‘术’与‘器’。他们的科学实验方法、工业组织技术、现代社会管理形式,乃至某些有益的制度设计,是时代的大潮,是现实的力量。我们不能因憎恶其强盗本质、虚伪话语,便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拒绝学习其造船、驾船、乃至造枪造炮的本事。否则,便是因噎废食,自绝于时代,只会被大潮淹没。”
他翻动账本,指着一页说道:“‘融’的关键,在于主动权在我。不是他们送来什么我们学什么,而是我们需要什么,便主动去学、去研究、去改造、去创造。科学技术我们要学,但须防着别人假借学术交流输送糖衣炮弹;铁路我们还要他们帮着修,但路权、沿线开发权必须在我手;法律体系可以借鉴,但其精神内核必是保护我生民权益、维护我国家尊严。这‘融’,是消化吸收,不是生吞活剥。”
卢润东重重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充满了建设的激情:“子洲先生所言极是。‘融今’之‘今’,亦包含我们自身在这数十年救亡图存中生长出的新事物、新精神——五四运动之‘爱国、进步、民主、科学’精神!”
“劳工阶级之觉醒与组织;乡村建设运动之艰苦探索;乃至我们正在尝试的‘聚村合作’‘生产自救’实践。这些扎根于中国泥土、回应中国问题的新芽,与古代文明的精华一样,都是‘再造’不可或缺的活材料,是文明在新土壤里的自然生长。”
他展开手臂,做了一个包容的姿势:“我们要的文明,不是博物馆里的青铜鼎,仅供瞻仰;而是能够航行在二十世纪惊涛骇浪中的巨轮。它必须用最坚韧的当代钢铁锻造龙骨,用最先进的科学设计蓝图;同时,它的罗盘必须指向我们文明星空中那些永恒的星辰——仁爱、正义、自强、大同;它的船员,必须继承先民开拓四方的勇气与智慧。这样的文明,才是古老的,也是年轻的;才是中国的,也是面向世界的。”
第320章 再造乾坤
“那么,”李守常的声音充满了憧憬与深沉的力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这‘再造’之后的‘煌煌乾坤’,究竟是何等景象?它绝非简单恢复到汉唐的疆域与服色,那只是皮相,是骸骨。”
他目光悠远,仿佛已穿透时空,望向一个理想的彼岸:“那应是一个‘庶民’真正成为主人的乾坤。不是帝王的私产,不是官僚的棋盘,而是亿兆生民各有其职、各尽所能、各得其所的有机生命体。教育普及,人尽其才,再无‘怀才不遇’之叹;科技昌明,力用于民,再无‘奇技淫巧’之鄙;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这岂不是先贤‘大同世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理想,在新时代土壤中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陈仲甫激昂道,仿佛在演讲:“那也应是一个个体精神蓬勃张扬、创造力喷薄而出的乾坤!如豫才所言,从家庭到社会,首先培养的是独立、健全、敢于思考与创造的‘人’。女子不再是附庸,孩童不再是父母的私产,每个人都享有追求光明、发展天赋的平等权利与机会。这样的文明,其创造力将是无穷的,因为每个人的智慧都被解放,每个人的热情都被点燃。这才是真正的‘人的解放’,是文明活力的源泉!”
周豫才的描绘,则带着他一贯的冷峻与深刻,像手术刀般精准:“那更应是一个敢于直面一切黑暗、并永远保持自省与更新能力的乾坤。它强大,但不傲慢,深知‘满招损,谦受益’;它古老,但不腐朽,懂得‘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它能将‘批判的精神’内化为文明前进的清洁机制与免疫系统,时时刮骨疗毒,涤荡自身可能滋生的特权、不公与僵化。这样的文明,才有资格被称为‘煌煌’,因为它不靠粉饰太平,不靠强权镇压异见,靠的是健康、正直、开放的生命力,靠的是真理越辩越明的自信。”
瞿秋白温柔而坚定地补充,声音虽弱,却充满信念:“它还将是一个在世界上焕发独特光彩、为人类提供另一种可能性的乾坤。它不走西方殖民掠夺、霸权争夺的老路,而是愿以自身的繁荣安定、和平发展,展示一条不同文明间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协作共赢的文明共存之道。我们的‘天下’观、‘仁政’理想、‘和而不同’智慧,或可化为新的国际关系想象,为这个充满冲突的世界,提供一份东方的答案。”
李子洲最后,敲了敲他的算盘,将一切宏伟蓝图拉回坚实的土地,这是他独特的、不可或缺的贡献:“这一切宏伟蓝图,皆需从今日、从此地、从我们手头最具体、最微小的事做起。从确保下一个冬天少饿死一个孩子做起,从让下一个女婴能平安存活并有机会走进学堂做起,从我们编的下一册教材是否真的易懂有用做起,从我们培训的下一位老师是否真有爱心与智慧做起。”
他抬起头,目光务实而坚定:“‘再造乾坤’的每一块砖石,都离不开这精打细算、步步为营的切实努力。蓝图再美,需要一砖一瓦去垒;道路再宽,需要一步一步去走。我们今夜在此畅想未来,明日便需埋首案头、奔走乡间,去解决那一个个具体的难题。这才是‘再造’的真义。”
五位先生你一言我一语,那“煌煌乾坤”的轮廓,竟在这深夜斗室之中,在跳跃的油灯光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动人。它不再是一个虚幻的梦,一个飘渺的乌托邦,而是一个有了思想骨骼、血肉筋脉、和实施路径的壮丽蓝图。它立足于对历史深刻的批判,对现实清醒的认识,对未来负责的构想。
卢润东听着,胸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情感——那是找到了同道、明确了方向、看到了希望的巨大喜悦与沉重责任。
他知道,自己带来的火星,已经成功地点燃了这五座堪称时代精神火山的思想能源。
它们喷发出的,将是照亮一个时代、甚至重塑文明轨迹的光和热。而他,是那个点燃者,也将是那个守护火种、并使之燎原的人。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因激动而有些凌乱的衣襟,然后向着五位先生,一揖到地,久久不起。
这个礼,不是客套,是弟子对老师的敬意,是同道者对先驱的感激,更是文明传承者对守护者的致谢。
“润东,”李守常上前扶起他,老人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粉笔灰的粗糙。
“你不必如此。此乃我辈学人天职,更是华夏文明命脉所系。你已劈开荆棘,指明了道路。接下来,各尽其责,各展其长罢了。我们这些人,读书教书一辈子,能为文明新生尽一份力,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周豫才拿起笔,在纸上疾书数行,字迹瘦硬有力,递给他:“这是我想到的,第一批可入儿童读物的古代故事与人物名单,侧重其开拓、勇毅、智慧与仁爱,如张骞、班超、玄奘、沈括、黄道婆等。或许,可作‘承古’之始,让孩子们知道,我们的祖先,也曾是探索者、创造者、无畏者。”
陈仲甫朗声道,声震屋瓦:“我即刻着手写一篇长文,便叫《再造青年——告新时代中国青年书》,将今夜之思,我们关于文明再造的构想,传之于众!让青年们知道,他们肩负的,不是简单的救国,而是文明的新生!”
瞿秋白微笑,已经在小本子上勾勒出了唱词的框架:“通俗化的阐释与故事,我来构思。第一篇,或许就叫《新乾坤谣》,用民歌调子,唱出我们心中的那个新世界。”
李子洲合上账本,语气斩钉截铁:“所有相关预算与物资调配初步方案,五日内必呈报于你。钱粮之事,我来操心,你们放手去做思想文化上的大事。”
东方天际,那一线灰白,已渐渐染上淡淡的金红,像稀释了的血,又像初生的火。长夜将尽,真正的黎明正在艰难地孕育、挣扎着突破黑暗。鸡鸣声次第响起,远近呼应,宣告着新的一天不可阻挡地到来。
卢润东走出教育公署,晨风凛冽刺骨,却让他精神无比清明,仿佛被这寒风洗涤了肺腑。他回头望去,那扇窗内的灯光,依旧亮着,与渐亮的天光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灯光,哪是曙光。
他知道,那灯光下,思想的激荡不会停止,建设的蓝图正在细化。
他知道,历史的这一页,已经不同了。
一颗名为“再造”的种子,已在最精心的思想沃土中埋下,由这个时代最卓越的头脑共同呵护。
它将以深刻的批判为犁,翻松板结的思想土壤;以真诚的教育为雨,滋润干渴的人心;以无数人的实干、汗水、甚至鲜血为阳光,在这片饱受创伤却又无比坚韧的土地上,顽强地生根、发芽、生长。
而他,和那五位先生,以及无数即将被这思想火种唤醒、即将投身这场文明再造伟大实践的普通人,便是这棵未来文明巨树最初的园丁。
道路漫长,荆棘密布,但他们已经找到了方向,坚定了信念。
汽车引擎在清冷的晨雾中响起,驶向初现的晨光,驶向卢家村,驶向那等待着他去具体实践、去将蓝图变为现实的、广阔的、充满希望也充满挑战的田野与村庄。
他的手中,仿佛已不是冰冷的方向盘,而是托起了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属于整个民族的、煌煌新乾坤的壮丽蓝图。
这蓝图,始于今夜,成于未来,系于每一个不甘沉沦的中国人肩上。
车窗外的世界,依旧寒冷,但东方天际,那金红正在扩大,不可逆转地,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第321章 夜归
正月初六,凌晨五点。
西安城外三十里,祖庵镇卢家村还沉在一年中最深的夜色里。腊月底下过的那场雪没化干净,薄薄一层覆在田埂和屋脊上,被凌晨的寒气冻得发白。官道从户县伸过来,穿过打谷场,又隐没在村后的杨树林里。天边没有月亮,星星也稀,只有村口老槐树的枯枝戳在青灰色的天幕上,像一道道裂痕。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没有点灯,顺着土路缓缓滑进村口。发动机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司机老甄把着方向盘,身子前倾,眼睛盯着前面黑黢黢的村落。后座坐着卢润东,裹着灰布棉袍,围着围巾,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他把车窗摇下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冻土和柴草灰的气息。
车停在老槐树底下。熄了火,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卢润东推开车门,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咔嚓轻响。他站在车边没动,朝村里望去。
自家院子在村子中段,土墙青瓦,院门紧闭。正屋的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偏房的窗户也黑着。整个村子都在睡着,连狗都不叫。
他轻轻关上车门,往村里走。
村道坑坑洼洼,前几天的雪踩实了,滑溜溜的。他绕开路上的碎瓦和冻硬的牲口粪,贴着墙根走。有几家门框上贴着春联,月光下能看见“福”字的红纸黑墨。走到自家院墙外,他停下来。
院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
他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冰凉的木门,又缩回来。
司机老甄跟上来,压低声音问:“首长,要不喊人开门?”
卢润东转过身,眉头皱着:“夜深,若薇怀着身子,别吵醒,我自己来。”
说着便从棉袍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走的时候带了。”
他刚要把钥匙插进锁孔,院门忽然从里头拉开一道缝。一张脸探出来,是郝老歪。他披着件破棉袄,揉着眼睛,看清是卢润东,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少爷回来了?我听着外头有动静,就出来看看。”
卢润东跨进门槛,郝老歪把门掩上,转身回家。
院子里比外头还静。青砖小路从门口通到正屋台阶,路两旁的菜地冻得硬邦邦的。鸡窝里的母鸡挤在一块儿睡觉,没动静。偏房的窗户黑着。
卢润东朝正屋走,脚步放得极轻。
父母这边的正屋三间青砖瓦房,中间堂屋,两边卧室。西边那间挂着布帘,是母亲为了照顾怀孕的若薇和两岁的景澄住的。
他站在门口,侧耳听。
静。
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他轻轻推开房门,门轴没响。借着清晨的暗淡光线,他摸到床边,蹲下来。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若薇睡得很沉。他伸手摸了摸被子,盖得好好的。他又往里头摸,摸到一个小脑袋,景澄也睡着,呼吸轻轻的。
卢润东俯下身,嘴唇在若薇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凉的。他又凑到景澄那边,在孩子脸上亲了一下,孩子没醒。
他刚要起身,听见身后有动静。
卢母披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火苗一窜一窜的。她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深的,看见儿子蹲在床边,眼眶红了。
“娘。”卢润东站起来,走过去。
卢母把灯举高,照着他的脸:“饿么?”
“不饿。”
“看你的样子。”卢母伸手摸摸他的脸,冰凉的,“哪里像不饿?我这就去给你炖个蛋,多少垫吧垫吧。”
卢润东摇摇头:“不饿,娘,您快去睡。”
卢母没动,看着他:“真不饿?”
“真不饿。”
卢母叹口气,把油灯递给他:“那你也早点睡,偏房我给你收拾好了,炕也让老歪帮你烧好了。”
“我知道。”
卢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想吃啥?我给你做。”
“随便吃点就行。”卢润东把灯放窗台上,“娘,您别操心我,快去睡。”
卢母点点头,轻轻掩上房门。脚步声远去,进了西边厢房,门吱呀关上。
卢润东站在屋里,又看了看床上的若薇和景澄。若薇翻了个身,脸朝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圆润了不少,肚子鼓鼓的。他忍住想再亲一下的念头,转身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
他推门进了偏房,摸黑找到炕,炕上铺着厚被褥。
一模,暖烘烘的。
他脱下棉袍搭在床尾,找到脸盆架,盆里有水,他不管,伸手进去,冰得手疼,胡乱抹了把脸,用毛巾擦干。
他回到床边,躺下,把棉袍拽过来盖在身上,又拉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头暖和一点,有一股樟木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是若薇放的,驱虫的。
他闭上眼睛。
一闭眼,今夜西安城里,教育部内与那五位大神的谈话就浮出来。
劳动公园西侧,教育部的宿舍内,六个人围坐在屋里。守常先生穿着灰布棉袍,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说话慢,一字一字往外蹦:
“润东,教育是根本。没有教育,就没有觉悟;没有觉悟,就没有动员;没有动员,什么都没有。”
仲甫先生坐在他对面,抽着烟卷,烟雾在窑洞里散不开。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接话:“守常说得对。中国的老百姓,不是不愿意起来,是不知道往哪儿起来。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条路。”
瞿秋白靠在墙上,咳了两声,脸苍白得没有血色。他说话轻,像怕惊着谁:“我在莫斯科待了三年,看了他们的教育,从娃娃抓起,扫盲,识字,讲道理。咱们也得这么干,从关中开始,从甘陕晋绥开始。”
豫才先生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钢笔,指甲剪得秃秃的。他抬起头,眼镜片反着光:“老百姓要的不是口号,是能看懂的字,能算清的数,能想明白的道理。办学校,印课本,编识字班,把这些做到,比什么都强。”
子洲先生坐在守常先生旁边,不时点头。他是陕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陕西穷,可陕西人肯干。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他们命都能豁出去。”
五个人,五种声音,说的是一件事。
卢润东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谈到天快亮,谈到鸡叫头遍。
陕北的煤,绥远的油,晋北的铁。这些东西要挖出来,要运出来,要变成枪、炮弹、被服、药品。今年九月之前,必须备足三个月的物资。
肃清。动员。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夜。
陕南那边得防着,万一南边的军阀趁着秋收北上,甘陕就两面受敌。得把村子连起来,一个村一个村走,一家一户说。
他翻了个身,被子蒙得更紧。
天亮还有事。
鸡叫三遍,天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卢家村的屋顶升起炊烟。有人开门倒水,有人挑着担子出门,有人赶着牛往地里走。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婆姨端着盆去井台打水,边走边说话。
偏房里,卢润东蒙着头,睡着了。
第322章 访亲
正月初七,关中平原。
残雪还未化尽,官道两旁的麦地里已经泛起了星星点点的绿意。那是去岁秋播的冬麦,在雪被下猫了一冬,开春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远处的秦岭山脉青黛如墨,山顶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银光。
两辆黑色的福特汽车从卢家村驶出,沿着修整平坦的土路向北而去。车轮碾过冻土,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头辆车里,司机是宋老驴,副驾驶上坐着他的副手。后座上,卢润东握着妻子李若薇的手,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这月份大了,本不该折腾你出门。”卢润东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可姑父那儿,咱们不去拜个年,于礼不合。再说,姑母都念叨你好几回了,想你想得不行。”
李若薇微微一笑。她今年二十六岁,圆脸盘,眉眼温柔,因为怀孕的缘故,整个人丰腴了一圈,脸上泛着母性的光泽。她把手从丈夫掌心抽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润东,你这话说了八回了。姑父姑母是咱俩的媒人,这年节礼数不能缺。再说了,大夫说了,多走动走动,到时候好生。”
前排副驾驶上,宋老驴回过头来,憨厚的脸上带着笑:“少爷,嫂子,你们放心,这路我熟得很。昨天警卫团的弟兄刚检查过,一路平安。咱这车是福特新出的,减震好,嫂子坐着不颠。”
卢润东点点头,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关中的村落一个接一个从车窗外掠过,有些村子已经开始了年前规划的聚村试点。那些土墙围子外头,三三两两的儿童团扛着红缨枪在巡逻。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人蹲着晒太阳,手里攥着旱烟袋,烟雾袅袅升起。
路过一个村子时,卢润东看见路边的打谷场上,几十个汉子正在练武。他们光着膀子,在料峭春寒里喊着号子,枪棒舞得虎虎生风。旁边插着一面红旗,上头写着“涝店聚村护村队”几个大字。
“那是咱们护村队的民兵?”李若薇问。
“对。”卢润东笑了笑,“看样子,练得还不错。”
宋老驴嘿嘿一笑:“这都是护村队筛选了十几回,剩下的‘老弱病残’!经过了这两三年的训练,也逐渐有点成效了。”
“光提高了身体素质还不行,”卢润东摇摇头,“得让他们多看点书。有了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只靠枪杆子短时间内还行,再往后就不灵了。”
汽车继续前行,过了沣河大桥,往东北方向拐去。路两边的景象渐渐变了,开始出现成片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隐隐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去年新建的淀粉厂和面粉厂,过年也没停工,三班倒着干。
李若薇望着那些厂房,感慨道:“润东,这四年变化真大。记得我刚嫁给你那会儿,这一片还都是荒地。”
“这才哪到哪。”卢润东眼中闪过一道光,“若薇,等再过几年,你再看。”
又走了半个时辰,汽车驶进西安城劳动公园东侧的一座青砖大瓦房的院落。院门口挂着匾额,上书“冯公馆”三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见汽车过来,立正敬礼。
汽车在院中停下,卢润东扶着李若薇下了车。冯玉祥的夫人已经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若薇!”冯夫人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李若薇的手,“可把你盼来了!快让姑母看看,哎呦,这肚子,快生了吧?”
李若薇福了一福:“姑母过年好。大夫说,就在二月里。”
“好,好!”冯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二月二,龙抬头,好日子!快进屋,外头冷。润东,你也进来,你姑父在书房等你呢。”
卢润东拱手:“姑母过年好。”
冯夫人摆摆手:“一家人,别讲究那些虚礼。进去吧。”
李若薇被冯夫人拉进了正房,卢润东则往东厢的书房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冯玉祥洪亮的嗓门:“润东来了?进来进来!”
卢润东推门进去,冯玉祥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今年四十九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看着像个普通的乡下财主,但那双眼精光内敛,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姑父过年好。”卢润东躬身行礼。
“好,都好。”冯玉祥放下报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若薇身子咋样?”
“托姑父的福,挺好。大夫说,就这个月了。”
“那就好。”冯玉祥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润东,年前汉卿那边传来的消息,你看了没有?”
卢润东坐下,点点头:“看了。关东军那帮人,年后动作越来越频繁,朝鲜旅顺都在增兵。张汉卿那边,压力不小。”
冯玉祥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墙边,拉开布帘,露出一张东北地区的大幅地图。他指着辽东半岛:“你看看,关东军三个师团,外加独立守备队,十几万人的兵力,就钉在这儿。旅顺、大连、辽阳、奉天,到处都是他们的兵。还有南满铁路,整条线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卢润东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那些地名上掠过。他知道,再过几个月,这里就会燃起战火。但他不能说。
“姑父,”他缓缓开口,“日本人憋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冯玉祥背着手,望着地图,“可问题是,咱们准备得咋样了?中央那边,老蒋是个啥态度?”
卢润东沉默片刻,才道:“姑父,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您,东北那边,我有安排。”
冯玉祥回过头,盯着卢润东的眼睛:“润东,你这些年做的事,我都知道。你姑母常跟我说,当年给若薇找了个好人家,有本事,有良心。可这事关国家存亡,你得跟我说实话。”
卢润东迎着冯玉祥的目光,缓缓道:“姑父,我只能告诉您,东北那边,我有三个集团军,五十六万人。左权、闫揆要、许光达,都是能打的。剩下的,我不能多说。不是信不过您,是怕走漏风声。您也知道,这地界上,眼线太多。”
冯玉祥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小子!我说你怎么敢把家底都砸进去,原来是早有准备。行,我不问了。若有需要我的时候,别客套。”
“多谢姑父。”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丫鬟进来请他们去吃饭。饭桌上,冯夫人拉着李若薇说个不停,问的都是些女人家的事。冯玉祥心情不错,多喝了几杯,跟卢润东聊起当年在西北的旧事。
下午申时,卢润东夫妇告辞。冯夫人一直送到大门口,拉着李若薇的手说:“若薇,生的时候,记得派人来报个信。姑母去看你。”
李若薇笑着应了。
汽车驶出冯公馆,往卢家村方向开去。夕阳西斜,把远处的秦岭染成金红色。李若薇靠在丈夫肩上,轻声道:“润东,姑父跟你说啥了?”
“没啥,就是问问工业建设的事。”卢润东握着她的手,“若薇,这些事你别操心,安心养胎。等孩子出生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润东,”李若薇抬起头,“你想要个儿子还是闺女?”
卢润东笑了:“我啊,觉得闺女好,贴心。”
李若薇也笑了,靠回他肩上。汽车在暮色中驶向远方,卢家村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
第323章 回门/访友
正月初八一早,卢润东就带着李若薇出了门。
今天是去岳父家。
李公尧住在三原县城东北角,离卢家村七十多里地。
老爷子如今管着工业部好几个版块,水泥、玻璃、医疗器械、日化、农机,都是他在负责。
过年也不得清闲,初一就在厂子里转悠,直到初七晚上才回家。
汽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李若薇靠在丈夫肩上,有些心疼地说:“爹这性子,一辈子改不了。年轻时候搞什么洋务运动、实业兴国,天天见不到人。后来破产,倒腾起了自己看不上的文玩反倒歇了好些年。现在倒好,去了工厂,快五十的人反倒比早些年更忙了,比年轻人还拼命。”
卢润东点点头:“爹一直是个有抱负的人。他年轻时候看着洋枪洋炮打破国门,一腔热血无法兑现。现在有条件了,恨不得把一辈子的力气都使出来。”
“可也得顾惜身子啊。”李若薇叹了口气。
到了李公尧的住处,院子不大,三间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卢润东扶着李若薇下了车,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李公尧的声音:“是润东和若薇来了?进来进来!”
推门进去,李公尧正趴在炕桌上画图纸,满桌子都是水泥窑的改建方案。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呵呵笑道:“可算来了,我正等你们呢。若薇,让爹看看,哎呦,这肚子,快生了吧?”
李若薇眼圈一红:“爹,您大过年的也不歇歇,看您这眼睛,都熬红了。”
李公尧摆摆手:“歇啥?我闺女这就要给我添外孙了,我得加紧干,将来给我外孙挣份家业!润东,你来看看,这是水泥窑的新图纸,我跟几个工程师琢磨了好久,这么改,产量能提高三成,质量还能更好。”
卢润东凑过去看,图纸画得很细,每一处改动都有标注。他心中感动,嘴上却说:“爹,家业不用您挣,您把身子骨养好,比啥都强。”
“那可不行。”李公尧收起图纸,“我这一辈子,前几十年浮浮沉沉,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干点实事。再不抓紧,将来闭眼了,后悔都来不及。行了,不说这个,你们吃饭了没有?若薇他娘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正说着,岳母拎着篮子进了门,看见女儿女婿,高兴得合不拢嘴。一阵忙活后,午饭摆上了桌。李公尧喝了两杯酒,话匣子就打开了,说的还是工厂里的事。
“润东,我跟你说,水泥这块,今年得大干。军用的工事修建,民用的铁路、筑桥、铺路、修渠,哪儿都离不开水泥。咱们现在年产三百万吨,不够,远远不够。得扩产,至少到六百万吨。”
卢润东点头:“爹,钱不是问题。您需要多少,我给您拨。人手够不够?”
“基层的技术岗人手倒是够了,就是缺核心岗的技术员。”李公尧有叹口气,“去年底从欧洲回来了不少留学生,被军工、飞机、造船、火车、汽车、化工、冶金,到我们这儿就没剩几个了。哎,还得我自己想辙。”
“这个好办。”卢润东想了想,“让教育口那边,今年开几个核心技工短期进修班。专门从基层技术岗,挑选些有能力、想上进、学习能力强的,拉去进修,学水泥、玻璃、机械。一年下来,绝对能解决你面临的缺人困难。”
李公尧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润东,你回去后帮我跟守常先生说说情,让他们帮着我,把我们这个进修班的计划往前排排,越快越好。”
初九去卢家村村北看张熊大的老娘。张熊大是卢润东的护卫之一,跟宋老驴一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前些年陈赓来陕西,卢润东特意把两人送去培训过,如今一个是特务总队的负责人,一个是警卫纵队的负责人。
张熊大的老娘五十多岁了,身体还硬朗,一个人住在村北的老屋里。卢润东夫妇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
“大娘,过年好。”李若薇挺着肚子走过去。
张老娘抬起头,看见是他们,赶紧放下鞋底站起来:“哎呀,是润东和若薇来了!快进屋坐!熊大那小子呢?过年也不回来?”
卢润东笑道:“大娘,熊大忙。过年还在西安盯着,走不开。让我给您带了些东西,还有钱,您收着。”
张老娘接过东西,眼圈红了:“这孩子,一年到头不着家。我知道他忙,可我这当娘的,耐不住的想他啊。”
李若薇拉着她的手:“大娘,熊大是在干大事。等忙过这阵子,他肯定回来看您。”
张老娘擦擦眼睛,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润东,你们都是好人,跟着你干,我放心。熊大那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爹,是我一手拉扯大的。现在能跟着你干,是他的福气。”
卢润东心中感慨,轻声道:“大娘,您放心,熊大是我兄弟,我不会亏待他。”
初十,去隔壁郝家村看当年一起放牛的几个玩伴,顺道拜访了一下郝家老祖宗——中医圣手郝济真老爷子。那几个玩伴如今都在村里当民兵连长、生产队长,日子过得不错。看见卢润东来了,都高兴得不行,拉着他说长道短。
“润东,咱们周边今年还有没有聚村的计划?我听郝老歪说,甘陕宁绥今年要增加许多聚村,啥时候开始?”
“快了,等过了正月十五,估计就要动起来嘞。”
“润东,咱村的学校啥时候开学?我家那小子该上学了,天天在家折腾。正月十五,我们两口子就得去河南赈灾聚村,我们父母年龄大了,有些扛不住那些个兔崽子。”
“润东……”
卢润东一一回答着,心里暖洋洋的。这些人,都是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现在跟着他干,日子越过越好。这就够了。
告别了众人,卢润东右手牵着李若薇,左手拎着给老先生带来的拜年礼,其中有在玄真那里打秋风,拿来的好些个珍稀药材。
郝济真老爷子一辈子行医,很少收俗礼。有时候实在耐不住病人家属的热情,就收点药材山珍之类的,用在其他病人身上。
进了门,就看见老先生帮人诊脉。老先生眼皮一抬,眼神往右一扫,两口子就靠着墙站起。李若薇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卢润东则知道自己挡着光线了。
送走了屋里的病人,老爷子示意李若薇坐到诊桌前。放好纱巾,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腕,轻轻地搭在李若薇的手腕上。
片刻之后,喜悦慢慢的爬上老爷子的胡梢。
“这小猴子,还真是好命!”老爷子看着卢润东笑骂道。
“我瞅瞅,你今个给老头子我,送滴啥好礼?!”
第324章 闹元宵
正月十三一早,卢润东的书房里就响起了急促的电话铃声。
卢润东正在吃早饭,听见铃声,放下筷子就往书房走。
李若薇在后头喊:“润东,你吃完再去!”
“你们吃,我不饿。”
推开书房的门,电话还在响。卢润东拿起话筒:“喂?”
那头传来张熊大的声音:“东哥,是我。”
“熊大,啥事?”
“东哥,有几个事儿得跟您汇报一下。”电话那头,张熊大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件,铁路那边的英美法代表催了好几回了,问咱们啥时候能去验收。铁路工程的第三期款得尽快安排给他们。第二件,聂先生和叶先生那边传话来,说等您忙完家事,要跟您对一下物资储备的单子。第三件……”
张熊大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三件,我师父从上海发来密电,说组织上去年开始陆续派人下山加入到铁路修建队伍,胡公亲自安排的。据电报内容说,目前组织下山人员已经全盘融入到铁路工人队伍,并掌握……”
卢润东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胡公,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从1927年到现在,快四年了……
“知道了。”他稳住心神,“你回复他们,正月十五过后,我亲自去西安。另外,给你师父回电,就说我卢润东在关中扫榻以待。还有,铁路那边的资金,告诉英美法的人,三月底之前,全部到账。”
“明白。东哥,还有一件事。”
“说。”
“东北那边的情报,关东军最近调动频繁。奉天、辽阳、长春,都有增兵的迹象。本庄繁这个人,不好对付。”
卢润东沉默片刻:“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汇报。另外,让左权他们几个,最近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正月十五过后再说。”
“是。”
挂断电话,卢润东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柿子树。枝头还没有绿意,但他知道,地下的根系正在默默积蓄力量。就如同这片他苦心经营了数年的土地,表面上还是旧中国的模样,暗地里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润东?”李若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出啥事了?”
卢润东回过神,走过去打开门。李若薇端着饭碗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担忧。
“没事。”他接过碗,“熊大汇报工作,没啥大事。”
李若薇看着他,轻声道:“润东,你不用瞒我。我知道,外头的事,肯定不小。你忙你的,不用天天守着我。”
卢润东拉着她的手,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若薇,外头的事再大,也没有你和孩子大。你好好养胎,别的不用操心。”
李若薇看着他,眼中有些湿润:“润东……”
“好了,吃饭。”卢润东端起碗,大口吃起来。
还没到晚上,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聂总。
“润东,你啥时候来西安?账对不了,我们几个心里没底。”
卢润东笑道:“聂总,能否多容我几天,等若薇这边安排好了,我就过去。”
“行吧,知道你心疼媳妇。”聂荣臻也笑了,“不过润东,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这次对账,怕是要对好几天。炼油、钢铁、各种金属的原材料储备,化工原材料储备与自己制备的产量与后期增加部分,战略物资与粮食储备,都得对一遍。”
“我知道。聂总,你们先理着,我去了直接看结果。”
“也好。对了,叶总让我问你,东北那边,你到底咋想的?”
卢润东沉默了一下:“聂总,等我去了再说。电话里不方便。”
“行,那等你来。”
正月十四,宋子良从美国打来长途电话。他是宋子文的弟弟,如今在美国为卢润东打理金融事务。
“老卢,美股这边,最近涨势不错。您那笔资金,现在增值了百分之三十。要不要再投一些?”
卢润东想了想:“子良,先别投了。把这些钱慢慢撤出来,准备收购企业。我列个单子给你,你照单子上的买。”
“收购企业?老卢,现在美股行情这么好,撤出来可惜了。”
“不可惜。”卢润东望着窗外的海棠树,“子良,美股迟早要崩。咱们得在崩之前,把资金转移到实业上去。”
宋子良沉默了一下:“先生,您是不是听到啥风声了?”
“风声没有,直觉。子良,你信我不信?”
“信。”
“那就照我说的做。”
正月十五,陈赓的电报又来了。这次是密电,很长。卢润东译出来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电报里,陈赓详细汇报了上海那边的情况。日本人的军舰在黄浦江上耀武扬威,日本浪人在租界里横行霸道。南京政府那边,还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争吵不休。
电报最后,陈赓写道:“东北局势,一触即发。有些布置,宜早不宜迟。”
卢润东把电报烧掉,站在窗前看了许久。
李若薇推门进来,看见丈夫的背影,轻声道:“润东?”
卢润东回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事。若薇,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你想看灯不?”
李若薇笑了:“想。咱们村的花灯,可好看了。”
“好,那咱们去看灯。”
正月十五傍晚,祖庵镇格外热闹。
天还没黑,村口的空地上就搭起了丈把高的灯棚。几十盏灯笼挂成一排,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都是村里的婆娘闺女们年前就扎好的。最大的一盏是走马灯,足有磨盘大,上面画着三国故事,关云长千里走单骑,灯影轮转间,竟真有些策马奔腾的气势。
孩子们举着小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尖叫声笑声混成一片。大人们站在灯棚下头,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老太太们搬着小马扎坐在边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唠闲话。
卢润东扶着李若薇,站在人群外头看热闹。李若薇的脸被灯笼映得红扑扑的,眼中满是欢喜。
“润东,你看那盏走马灯,转起来真好看。”
卢润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是好看。回头咱们也扎一盏,挂在院子里。”
“你会扎?”
“不会。学呗。”
李若薇笑了,靠在他肩上。
远处,锣鼓声响起来了。社火队的汉子们翻腾跳跃,引来阵阵喝彩。那旱船舞得活灵活现,一会儿摇头摆尾,一会儿扑地翻滚,惹得孩子们追着跑。
宋老驴挤过来,挠挠头说:“少爷,一会儿放焰火,你们往前站站,看得清楚。”
卢润东点点头:“行。”
夜色越来越深,人群越来越多。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赶来看灯看焰火。卢家村的大喇叭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倒也热闹。
突然,一声尖啸响起,紧接着“砰”的一声,夜空中绽开一朵金色的花。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焰火!焰火!”
又是一声尖啸,这次是红色的花。然后是绿色、蓝色、紫色,一朵接一朵,把夜空装点得绚丽多彩。
李若薇仰着头,眼中映着焰火的光芒:“润东,真好看。”
卢润东握着她的手,轻声道:“若薇,等咱们的孩子出生,每年正月十五,都带他们来看焰火。”
李若薇笑了:“好,说话算话。”
焰火放了一刻钟,终于停了。人群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往家走。卢润东扶着李若薇,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里,李若薇累得不行,倒头就睡。卢润东坐在床边,看着妻子的睡颜,又看看旁边空着的摇篮,心中默默道:若薇,老族长说的话,我都记着。那些洋人,那些日本人,我不会让他们再欺负咱们。
窗外,月亮正圆。
第325章 过年毕,下厂劳作赚钱忙
正月十六一过,关中大地上那种过年的悠闲气息就一扫而空了。
天还没亮,卢家村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各家各户注意了!今天工厂那边开工,愿意去帮工的妇女同志,吃过早饭到村口集合!除了需要值守训练的儿童团成员,剩下的半大孩子愿意去的也带上!工钱日结,中午管一顿饭!”
喇叭声刚落,家家户户就亮起了灯。婆娘们麻利地收拾锅灶,给孩子穿好衣裳,自己扒拉两口红薯糊糊,就扛着板凳出了门。
村口,负责登记的文书已经支起了桌子。来的妇女们排成一溜,叽叽喳喳地唠着闲话。
“张家嫂子,你也去啊?你家那三个娃咋办?”
“大的带小的呗!老大是咱们镇儿童团的副团长,老二都十一了,做饭、带娃、看门还不会?我跟你说,这机会可不能错过,一天给二毛钱呢,还管一顿饭,一个月下来就是六块!给家里添头牛,剩余的还能给娃和他爹扯身新衣裳了。”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也在厂里,一个月现在能挣十二块我再挣六块,十八块钱,日子就好过多了。”
“你家那口子是在哪个厂?”
“渭北机械所,当钳工。去年学的徒,今年下半年就可以出师了,一个月能挣十八块。”
“哎呦,那可真好。”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登记的文书一边写一边嘱咐:“去了好好干,别偷奸耍滑。那边都是机器,手要稳,眼要准,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了知道了,快给我们登记吧。”
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几辆大卡车拉着满车的妇女孩子,沿着土路驶向远处的工厂区。车上的女人们说说笑笑,不知道等待她们的,将是怎样一个热火朝天的春天。
工厂区里,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
这些从乡下来的妇女们,刚开始还畏手畏脚,生怕碰坏了那些精贵的机器。但几天下来,一个个都成了熟练工。她们坐在流水线前,手脚麻利地组装着零件,眼神专注,动作精准。
车间主任老周在过道里来回巡视,时不时停下来指点几句:“王家的,你这个螺丝拧得太松了,回头机器一震动就容易掉。用点力,对,就这样。”
那个被唤作“王家的”妇女点点头,手上加了把劲,嘴里却问:“周主任,俺们干的这些东西,是干啥用的?”
老周笑了笑:“干啥用的?好东西,将来你们就知道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零件,最终都会变成农机的一部分,变成耕耘这片土地的利器。
流水线尽头,几个半大孩子负责包装。他们把组装好的零件用油纸包好,放进木箱里,再用小锤把盖子钉死。动作虽然稚嫩,却一丝不苟。
一个男孩抬起头,擦擦额头的汗:“娘,我饿了。”
旁边正在干活的妇女头也不抬:“再坚持一会儿,到中午就有饭了。今儿个听说有肉。”
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中午,食堂里热气腾腾。大锅里的白菜炖粉条,上头漂着一层油花,还有几片肉。每个人一碗,外加两个窝头。妇女孩子们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吃得香喷喷的。
“这饭真好,比家里强多了。”
“可不是嘛,在家哪舍得吃肉。”
“听说干得好的,月底还有奖金。”
“真的?”
“真的,周主任亲口说的。”
“那可得好好干。”
吃完饭,休息一刻钟,又开工了。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一直响到太阳落山。
下工的时候,每个人领到了当天的工钱。两毛钱,崭新的铜板,在手里沉甸甸的。妇女们把钱小心地揣进怀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回家的卡车上,大家还在说着今天的事。
“明天还来不?”
“来!咋不来?一天两毛钱呢!”
“我家那口子说,让我干到月底,攒够了钱,给娃交学费。”
“你家娃要上学了?”
“嗯,今年秋天,村里小学就开学了。”
“那可真好。”
卡车在暮色中驶向远方,车上的人说说笑笑,疲惫的脸上带着希望的光芒。
晚上,卢润东在书房里看文件,宋老驴进来了。
“少爷,今天工厂那边,去了三百多个妇女孩子。周主任说,干得都不错。”
卢润东点点头:“好。告诉周主任,工钱按时发,饭要管饱。另外,那些孩子,不能光干活,得抽空教他们认字。”
宋老驴应道:“是。东哥,还有一件事,陕南那边来人了,说聚村的事,跟当地有些冲突。”
卢润东抬起头:“啥冲突?”
“有几个村子不愿意搬,说是祖祖辈辈住在那儿,舍不得。还有几个地痞,在里头煽风点火,说咱们是要霸占他们的地。”
卢润东皱皱眉:“让罗亦农派人去处理。告诉那些人,愿意搬的,按政策办。不愿意搬的,不强求。但那些煽风点火的,该抓就抓。”
“明白。”
宋老驴出去了,卢润东继续看文件。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工厂区的灯火,星星点点,亮成一片。
正月二十,工厂区里更忙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妇女孩子加入,流水线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一箱箱零件从车间运出去,装上卡车,运往仓库。仓库那边,堆得满满当当。
周主任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是老工人出身,在太原兵工厂干过二十年,啥场面没见过?可这样的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周主任!”一个年轻人跑过来,“仓库那边说,快堆满了,问咱们能不能慢点?”
周主任摆摆手:“不能慢。让他们想办法,往二号仓库挪。实在不行,往三号仓库挪。总之,生产不能停。”
“是!”
年轻人跑走了,周主任继续看着流水线。那些妇女们的手越来越快,那些孩子们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再过几个月,他们就是最好的工人。
“周主任。”又一个声音响起。
周主任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走过来。他认得,是卢润东身边的秘书,姓王。
“王秘书,啥事?”
“卢先生让我来看看,问问有啥困难没有。”
周主任笑道:“困难?有。第一,人手还是不够。第二,原材料供应有点紧张。第三,仓库快满了,得赶紧往外运。”
王秘书掏出本子记下来:“好,我回去汇报。周主任,卢先生说了,人手不够,可以继续招。原材料那边,他已经让人去协调了。至于仓库,他说再建几个,钱不是问题。”
周主任点点头:“卢先生这话,我爱听。王秘书,你回去告诉卢先生,咱们这边,保证完成任务。”
王秘书走了,周主任又回到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他却觉得很悦耳。这是生产的声音,是希望的声音。
第326章 卢景岚
二月初一这天,李若薇就觉得肚子隐隐作痛。
卢润东紧张得不行,当即就要派人去请接生婆。李若薇却拉住他:“急什么,这才刚开始,离生还早着呢。你忘了生景澄那会儿,我疼了两天两夜才把他生下来。”
话虽如此,卢润东还是坐立不安。他把书房里的文件搬到卧室,一边守着妻子,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看。每隔一会儿就问:“若薇,疼得厉害不?”
李若薇又好气又好笑:“润东,你比我还紧张。去,把大夫叫来问问,看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卢润东这才想起来,年前他就跟西北总医院打过招呼,让他们提前安排医护人员待命。他赶紧让宋老驴去打电话。
不到一个时辰,一辆吉普车就开到了卢家村。车上下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还有两个提着药箱的护士。医生姓钱,是西北总医院妇产科的主任,亲自带队前来。
钱医生给李若薇检查了一番,对卢润东说:“卢先生放心,夫人的情况很好。按照目前的迹象,应该就是明后天的事儿了。我们今晚就住在村里,随时准备着。”
卢润东这才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晚上,李若薇的阵痛加剧了。但她忍着,一声不吭,生怕卢润东担心。卢润东却睡不着,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李若薇终于睡着了。卢润东轻轻抽出手,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那株海棠树的枝头,冒出了嫩嫩的绿芽。春天,真的来了。
突然,屋里传来一声呻吟。卢润东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屋里跑。
钱医生正在给李若薇检查,看见卢润东进来,说:“卢先生,夫人要生了。您在外面等着吧。”
卢润东被推出门外,只能隔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李若薇的呻吟声一阵紧似一阵,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宋老驴在旁边陪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时间过得慢得像凝固了一样。卢润东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也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
二月初二凌晨,李若薇的阵痛就剧烈起来。卢润东一边让人去请接生婆和医生,一边握着妻子的手,额头上全是汗。
李若薇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在安慰他:“润东……你别慌……女人生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接生婆很快就到了,是村里最有经验的周婆婆。她进屋看了看情况,就把卢润东往外赶:“男人家别在这儿添乱,出去等着!”
卢润东被推出门外,只能隔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李若薇的呻吟声一阵紧似一阵,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宋老驴在旁边陪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钱医生和两个护士也进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里偶尔传出的动静。
时间过得慢得像凝固了一样。卢润东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也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
突然,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卢润东浑身一震,几乎是冲到了门口。门开了,周婆婆满脸笑容地探出头来:“恭喜恭喜,是个小公主!”
卢润东顾不上道谢,一头冲进屋里。
屋里,几个接生婆和帮忙的邻居大姐正在收拾,床上的李若薇脸色苍白,嘴角却挂着疲惫的笑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卢润东飞奔上前,在众人惊诧的眼神里,俯身亲吻了妻子的额头。
“若薇,辛苦你了。”
李若薇眼中泛着泪光,轻声说:“润东,看看咱们的闺女。”
卢润东这才接过接生婆递来的襁褓,低头看去。那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动一动的。他的眼眶湿润了,声音有些发颤:“景岚,卢景岚。我的女儿,就叫卢景岚。”
周婆婆在一旁笑道:“这孩子会挑日子,二月二,龙抬头,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李若薇笑了,伸手想摸摸女儿的脸,又怕自己手上不干净,缩了回来。卢润东把襁褓轻轻放在她枕边,让母女俩挨着。
钱医生过来给李若薇检查了一下,说:“夫人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不错。这几天好好养着,别下床,别见风。我和护士再住几天,等夫人情况稳定了再走。”
卢润东连连道谢。
等众人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卢润东坐在床边,一手握着妻子的手,一手轻轻晃着摇篮。摇篮里,小景岚睡得很香。
“润东,”李若薇轻声道,“你给闺女起名景岚,是啥意思?”
“岚,山间的雾气。”卢润东望着窗外,“我希望她像山间的雾气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将来不管遇到啥事,都能看透,都能想开。”
李若薇点点头:“好名字。”
卢润东俯身,又亲了亲妻子的额头:“若薇,谢谢你。”
李若薇笑了:“谢啥,这是我应该的。”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上,洒在摇篮里,洒在这一家三口身上。春天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二月初二晚,夜深了。
卢家村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卢宅的正房里还亮着昏黄的光。李若薇已经睡熟了,产后虚弱的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卢润东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妻子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摇篮里女儿的小手。
卢母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进来,轻声道:“润东,你也累了一天了,吃点东西,去歇着吧。若薇这边有我呢。”
卢润东摇摇头:“娘,我不累。您去睡吧,我守着她们娘儿俩。”
卢母叹了口气,把碗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孙女,眼中满是慈爱:“这孩子长得真好,像若薇。眉眼秀气。”
“也像您。”卢润东笑了笑。
等母亲出去了,卢润东又看向摇篮里的女儿。小小的生命,皱巴巴的小脸,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情和责任感。这是他的骨血,是他和若薇的孩子,是这片土地上新生的希望。
他在心中默默发誓:岚儿,爹一定会给你一个太平盛世,让你平安喜乐地长大。
正想着,摇篮里的婴儿动了动,小嘴开始蠕动,发出细小的哼哼声。卢润东有些紧张,不知道该咋办。幸好李若薇醒了,听见动静,轻声道:“饿了,抱过来给我。”
卢润东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起来,递给妻子。李若薇接过孩子,熟练地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小景岚含住奶嘴,使劲吸吮起来。
卢润东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湿了。
李若薇抬头看他:“润东,你咋了?”
“没咋。”卢润东擦擦眼睛,“若薇,我就是觉得,这辈子能娶到你,能有个这么好的闺女,值了。”
李若薇笑了,轻声道:“傻瓜。”
喂完奶,小景岚又睡着了。卢润东把她放回摇篮里,轻轻摇着。
“润东,”李若薇说,“明天,给姑父姑母报个信吧。他们肯定惦记着。”
“嗯,明天让老驴跑一趟。”
“还有我爹我娘,也得报信。”
“都报。”
李若薇想了想:“润东,你说,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个啥样的人?”
卢润东望着摇篮里的女儿,轻声道:“不管啥样,只要她平安喜乐,就够了。”
李若薇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卢润东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东方既白,才趴在床边打了个盹。
第327章 “清醒”行动
清明,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刚过,西安城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坟头烧纸的余味,寒意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西安教育部旁边,那座隐蔽在城西北角的私宅里。
这座私宅是典型的关中四合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常年紧闭,门口两侧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愈发威严,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卢府”木匾,平日里只有几个心腹护卫守在门外,极少有人往来,俨然一处与世隔绝的秘境。
此刻,正房的堂屋内,却没有丝毫清冷之感,一尊黄铜火炉摆在屋子中央,炉膛里的煤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炉壁上挂着的铜壶滋滋作响,热气袅袅升起,在窗玻璃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窗外的景致。
堂屋中间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桌子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粗布桌布,上面摆着几碟简单的茶点——一碟花生,一碟瓜子,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茯茶,茶汤浑浊,却散发着浓郁的茶香。
卢润东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他身着一件玄色的棉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暗纹,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又仿佛在承受着千斤重担。
坐在他两侧的,分别是守常先生、仲甫先生、瞿秋白和豫才先生四人,四人皆是身着素色棉袍,神色各异,却都带着一丝凝重,目光时不时落在卢润东身上,等待着他开口。
守常先生坐在卢润东的左侧,他留着一头短发,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思索,眉头微微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早已察觉到卢润东此次召集他们的用意非同寻常。
仲甫先生坐在守常先生身旁,他性子刚直,此刻双手抱胸,神色严肃,嘴角紧抿,眼神中带着几分锐利,仿佛已经做好了聆听任何惊天秘密的准备。
瞿秋白则显得相对沉静,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火炉的火苗上,若有所思,却又时刻留意着卢润东的一举一动。
豫才先生坐在最右侧,他头发后拢,面容坚毅,眼中遍布凝重,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周身散发着一种学者的沉稳与坚定。
整个堂屋内静得出奇,只有火炉里煤炭燃烧的噼啪声,铜壶滋滋的冒汽声,以及几人轻微的呼吸声。窗外的冷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打在窗棂上,发出“哒哒”的轻响,更添了几分静谧与肃穆。
卢润东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四人,语气沉重得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打破了堂屋的寂静:“诸位先生,今日前来,事关我们之前谈过的犹撒《数百年之大阴谋》。”
话音落下,四人皆是微微一怔,守常先生眉头皱得更紧了,镜片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疑惑与凝重,他微微前倾身体,轻声问道:“润东,此事关乎华夏存亡,非同小可。”
四人眼神中满是愤怒与斥责,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那些卑劣的西方列强与犹太人烧得灰飞烟灭。堂屋内的气氛变得愈发激昂,火炉里的火苗仿佛也被这份怒火点燃,燃烧得更加旺盛,将四人的脸庞映照得通红。
卢润东看着眼前四人激动的神情,缓缓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的语气依旧沉重,却多了几分坚定:“诸位,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广,暂时不可外传,一旦泄露,必然会引起图谋者的警惕,他们一定会提前下手,对我们华夏不利。”
众人闻言,纷纷平复了心中的怒火,缓缓坐回座位上。
卢润东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此事先在高层与管理人员中传开,让他们先看清真相,唤醒他们的斗志,让他们明白,我们华夏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唯有团结一心,奋起反抗,才能守住我们的民族,守住我们的文明。等高层与管理人员都觉醒之后,再逐步向基层传播,让每一个华夏儿女都知道这个真相,凝聚起全民的力量,共同抵御外侮。”
“好!就按润东你说的做!”仲甫先生率先表态,语气坚定,“我负责联络各地的进步人士与管理人员,将这个真相悄悄传播出去,唤醒他们的斗志,让他们积极投身到守护华夏的行列中来。”
守常先生也点了点头,说道:“我负责教育领域,先让学校的老师们看清真相,再通过他们,悄悄引导学生,培养学生的爱国情怀,为华夏培养更多的栋梁之才,为后续的斗争储备力量。”
瞿秋白说道:“我负责教育领域,召开各级校长书记开会,将真相和精神传达下去,揭露西方列强与犹太人的卑劣行径,激发华夏儿女的爱国热情与斗志。”
豫才先生则说道:“我负责宣传领域,我会讲这些东西融汇到我接下来要写的小说里面去,潜移默化的让更多的读者看清真相。让读者发挥他们的想象力和影响力,引导更多的人觉醒,凝聚起学界的力量,为守护华夏文明贡献一份力量。”
卢润东看着四人坚定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好!有各位的支持,我就放心了。此事事关华夏存亡,拜托各位了,一定要谨慎行事,切勿大意,既要将真相传播出去,也要保护好自己,避免被敌人察觉。”
“放心吧,润东!”四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语气中满是坚定与责任感。
秘谈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几人又详细商议了传播真相的具体细节,制定了周密的计划,确保每一步都万无一失。
直到傍晚时分,外面的冷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暮色,几人才起身告辞。
他们亲自将卢润东送到门口,再次叮嘱道:“润东,此事重中之重,一定要谨慎再谨慎,有任何情况,随时与我等联系。”
卢润东点了点头,纷纷拱手告别,然后各自趁着暮色,悄悄离开了四人居住地,消失在西安城的街巷之中,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第328章 唤醒
晚上,卢润东回到了自己家里的书房。
书房比堂屋更加安静,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宽大的书桌摆在屋子中央,书桌上堆满了各类书籍、典籍与信件,墙角放着一个高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显然是卢润东平日里用来阅读的。
书桌前的窗户敞开着,雨后的清新空气涌入书房,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屋内的暖意。卢润东走到书桌前,缓缓坐下,他抬手解开衣襟,露出了胸口处闪耀着的五星海棠,此刻正隐隐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在昏暗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显眼。
卢润东轻轻抚摸着胸前的五星海棠印记,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他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嘴角带着一丝坚定,低声自语道:“自今日起,华夏不再重蹈覆辙,不允许被他们肆意践踏,更不能再让华夏儿女流离失所。唤醒所有华夏儿女的斗志,凝聚起全民的力量,守护好我们的家园,守护好我们的文明,将这些外来之徒,彻底赶出华夏大地!”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仿佛在向命运宣誓,又仿佛在向那些卑劣的敌人宣战。
书房外,宋老驴正守在门口,他身着一身黑色的护卫服,身材高大魁梧,面容黝黑,眼神锐利,腰间挎着一把手枪,神色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时刻守护着卢润东的安全。
宋老驴是卢润东的心腹护卫,跟随卢润东多年,忠诚可靠,办事干练,深得卢润东的信任。
听到书房门打开的声音,宋老驴立刻转过身,看到卢润东走了出来,他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恭敬地问道:“少爷,事情办妥了?”
卢润东点了点头,脸上的沉重稍稍缓解了一些,他看着宋老驴,语气坚定地说道:“办妥了,接下来,该让所有人都醒过来了。通知下去,加强所有核心人员与厂矿的安保,密切关注周围的动静,尤其是核心区域内西方人的动向,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汇报。另外,安排人手,暗中保护好几位先生的安全,确保他们传播真相的过程中,不出现任何意外。”
“嗯,少爷!”宋老驴恭敬地应道,语气坚定,“我立刻去安排,绝不让少爷失望,绝不让先生们出现任何意外。”说完,宋老驴微微躬身,转身快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的阴影之中。
当晚,西安城已经陷入了沉睡,大街小巷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了夜晚的静谧。
守常先生回到自己的住处后,没有丝毫休息,立刻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房间照亮。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纸笔,凭借着记忆,将之前校对时圈出来的问题一一校正下来。
他一边整理,一边时不时停下笔,眉头紧锁,思索着如何将这些真相更好地传播出去,如何才能更快地唤醒身边的人。
整理完毕后,已经是深夜时分,油灯的油已经烧得所剩无几,火苗也变得微弱起来。
守常先生小心翼翼地将整理好的书稿拿着,然后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打开一条门缝,四处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后,才轻轻吹灭油灯,悄悄走出了房间。
他来到院子里,找到了自己最信任的亲信,将信封递给了他,神色严肃,语气沉重地叮嘱道:“这份书稿,记录着关乎华夏存亡的重大秘密,你一定要妥善保管,千万不能丢失,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你拿着这份书稿,尽快安排印刷出来。记住,一定要谨慎行事,切勿大意,一旦泄露,不仅我们会有危险,整个华夏都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你明白了吗?”
亲信接过书稿,紧紧握在手中,神色坚定,郑重地说道:“先生,您放心,属下明白其中的利害,一定会妥善保管这份书稿,谨慎行事,绝不辜负先生的信任与嘱托。”
守常先生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好,拜托你了,一定要小心。”
亲信再次点了点头,将书稿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然后悄悄离开了院子,消失在深夜的街巷之中。
先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信念,他知道,唤醒华夏儿女的征程,从此刻正式开始了。
与此同时,辖区内的部分管理人员,已经通过私密渠道,得知了《数百年的阴谋》的一些片段。
在一处集体宿舍内,几名管理人员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压低声音,私下议论着。茶馆里灯光昏暗,人不多,只有零星的几个茶客,都在低声交谈,气氛显得格外压抑。一名身着中山装的管理人员,神色愤怒,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听说了吗?西方所谓的文艺复兴,竟然是偷了我们华夏宋、南宋时期的典籍,翻译篡改后,谎称是他们自己的成果,真是太卑劣了!”
另一名管理人员,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地说道:“何止如此!明末的海禁、倭寇作乱、建奴入关,背后全都是西方列强与犹太人在暗中搞鬼,他们就是想一步步削弱我们华夏,蚕食我们的土地,最终将我们华夏彻底沦为他们的殖民地!以前只知道列强可恶,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阴险狡诈,真是令人发指!”
“是啊,”第三名管理人员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痛心与不甘,“我们华夏文明传承数千年,竟然被他们如此践踏,如此掠夺,我们不能再浑浑噩噩下去了,一定要觉醒过来,团结一心,反抗他们的压迫,守护我们的家园!”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满是凝重与愤怒,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他们纷纷表示,一定要加入到守护华夏的行列中来,尽自己所能,唤醒更多的人,为华夏的未来贡献自己的力量。
宿舍内的议论声虽然很低,却充满了斗志,仿佛一颗颗种子,在黑暗中悄然发芽,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卢润东回到卢家村后,并没有休息,他来到了书房旁的电报室,电报室里灯火通明,一名电报员正守在电报机前,时刻待命。
卢润东走到电报机前,对电报员说道:“立刻给沪上的陈赓同志发电报,告知他今日秘谈的事情,让他留意沪上方面的动静。同时,让他悄悄引导身边的同志,让他们逐渐了解真相,唤醒他们的斗志,做好随时投身斗争的准备。记住,电报内容一定要简洁明了,加密发送,切勿泄露任何机密。”
“是,首长!”电报员恭敬地应道,立刻熟练地操作起电报机,电报机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承载着重要的信息,源源不断地传向上海。
卢润东站在一旁,眼神坚定地看着电报机,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十里洋场是西方列强活动的重要据点,陈赓同志肩负着重要的使命,只有他时刻留意各种情报,才能及时掌握敌人的动向,为后续的斗争做好准备。
没过多久,电报机就收到了陈赓的回复,电报员立刻将电报递给卢润东,卢润东接过电报,快速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电报上写道:“润东放心,秘谈之事已知晓,我定当守好口风,绝不泄露半句。沪上方面的情报,我会密切留意,同时,我会悄悄引导身边的同志,让他们逐渐了解真相,唤醒他们的斗志,做好随时投身斗争的准备,绝不辜负你的信任与嘱托。陈赓。”
第329章 甘肃聚村
清明刚过,陕甘交界的阚家寨还浸在微凉的春意里。
黄土坡上的枯草刚冒出点点新绿,风一吹,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枯草的焦味,掠过村东头那片热闹的打井工地。
这片工地已经开工五天了,十几名村民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挽着裤腿,赤着黝黑的脚掌踩在松软的黄土里,手里的铁镐、铁锹起落间,尘土飞扬,落在每个人的额角、肩头,堆起薄薄一层,却没人顾得上拍打。
日头升到半空,暖烘烘地洒在工地上,汗水顺着村民们的脸颊往下淌,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泥印。领头的村干部郝老歪——也是卢润东的发小、玩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粗声粗气地喊道:“乡党们,歇会儿!歇会儿!喝口水,喘口气再干!”
话音刚落,村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有的一屁股坐在土坡上,捶着发酸的腰;有的拿起放在一旁的粗瓷大碗,咕咚咕咚喝着自带的凉水;还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打井的进度,脸上满是焦急。
这村子地处黄土高坡,常年缺水,地里的庄稼全靠天吃饭,遇上旱年,颗粒无收是常事。
这次民政部牵头组织打井,村民们都盼着能打出水来,让地里的庄稼能有个好收成,也让家家户户能用上干净的井水。
负责宣传的干部陈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带着几分书卷气,却也有着不输村民的结实身板。
他见大家都歇了下来,搬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在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乡亲们,趁这会儿休息,我给大家讲个事儿,一个藏了几百年的秘密,一个关乎咱们华夏每一个人的秘密。”
原本嘈杂的工地渐渐安静下来,村民们纷纷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坐在最前面的是村里的老支书阚老汉,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皱纹,手里还攥着旱烟袋,慢悠悠地抽着,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
他身边的年轻人崔二柱,二十多岁,身材高大,性子急躁,忍不住催促道:“陈干部,啥秘密啊?快说快说,别吊我们胃口!”
陈默笑了笑,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村民,看着他们脸上的好奇与期待,语气渐渐沉重下来:“乡亲们,咱们都知道,这些年洋鬼子在咱们华夏土地上横行霸道,欺负咱们老百姓,抢咱们的东西,占咱们的土地。可你们知道吗?他们欺负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是整整几百年!”
“几百年?”阚老汉猛地抬起头,旱烟袋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陈干部,你这话啥意思?咱爷爷那辈,不就开始有洋鬼子了吗?怎么会是几百年?”
“大爷,您说得对,咱们爷爷那辈,洋鬼子就已经来了,但他们的心思,早在几百年前就动了。”陈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村民们耳朵里,“早在明朝的时候,朱棣皇帝派郑和下西洋,那时候,咱们华夏多强大啊,物产丰富,文化发达,比那些西洋国家强上百倍。可就是这一次下西洋,让西方有些贼人盯上了咱们华夏。他们看着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看着咱们的典籍、技术,眼睛都红了。”
他顿了顿,看着村民们一脸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后来,他们就开始算计咱们。咱们听说过西方的文艺复兴吧?大家都以为那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文化,其实不是!那都是他们偷了咱们华夏宋朝、南宋的典籍,翻译篡改之后,当成自己的东西,骗了全世界!他们拿着咱们的技术,发展自己的国力,然后反过来,联合倭寇,骚扰咱们的沿海,逼着明朝实行海禁;后来,他们又暗中帮助建奴入关,颠覆了明朝,让咱们华夏陷入了几百年的苦难之中!”
“什么?!”崔二柱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铁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上满是愤怒,眉头拧成了一团,眼睛瞪得通红,“他娘的!原来那些洋鬼子这么坏!偷咱们的东西,还帮着外人欺负咱们,难怪我爷爷那辈就常说,洋鬼子没一个好东西!”
阚老汉也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旱烟袋“啪嗒”掉在土里,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造孽啊!真是造孽啊!他们算计咱们几百年,把咱们华夏害得好苦啊!我小时候,就听我爹说,明末的时候,倭寇到处烧杀抢掠,建奴入关后,更是无恶不作,原来这背后,全是他们在搞鬼!”
工地上瞬间炸开了锅,村民们纷纷议论起来,脸上满是愤怒和不甘。“太可恶了!这些洋人,简直不是东西!”“他们偷咱们的典籍,害咱们受苦,这笔账一定要算!”
“难怪咱们这几年日子这么难,原来是他们一直在背后搞鬼!”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怒火,有的甚至气得攥紧了拳头,浑身发抖。
陈默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语气坚定地说道:“乡亲们,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愤怒,我也和大家一样,心里恨得牙痒痒。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人家算计咱们几百年,咱们不能就这么认输!咱们要争口气,把自己弄强了,把咱们的家园建好,让他们再也算计不成,再也不敢欺负咱们!”
这话一落,工地上瞬间安静下来,村民们的目光里,渐渐从愤怒变成了坚定。
崔二柱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镐,用力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大声说道:“陈干部说得对!咱们不能认输!咱们好好打井,打出水来,种好庄稼,把日子过好,把咱们的村子建好,让那些洋鬼子看看,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对!好好打井!把日子过好!”村民们纷纷附和着,一个个拿起手中的工具,重新投入到打井工作中。
原本有些疲惫的身影,此刻变得精神抖擞,铁镐砸下去的力道,比之前狠了太多,“哐哐哐”的声音响彻整个工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麻;铁锹挖起的泥土,一铲比一铲多,堆在工地旁边,渐渐形成了一座小土山。
阚老汉握着铁锹,虽然年纪大了,动作有些迟缓,但每一下都用尽全力,他一边挖,一边低声念叨着:“咱这不是在打井,是在跟几百年的仇人赛跑!他们想渴死咱们,想饿死咱们,想让咱们华夏灭亡,咱偏不!咱偏要打出水来,种好庄稼,把咱们的根守住,让他们看看,咱们华夏儿女,是打不倒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身边村民的耳朵里,大家听着,手里的动作更加卖力了。
崔二柱一边挥着铁镐,一边喊着号子:“嗨哟!嗨哟!挖水井!保生产!学文化!涨知识!不愚昧!不封建!男女平等!不分贵贱!”
其他村民也跟着喊起来,号子声洪亮而有力,回荡在黄土坡上,久久不散。
日头渐渐西斜,远处的村庄里,传来了妇女们的呼唤声。
不一会儿,十几个妇女挑着担子,沿着小路来到了工地上。
她们穿着粗布衣裙,头上裹着头巾,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笑容满面。担子上放着一个个粗瓷大碗,里面装着清凉的井水,还有一些自家蒸的窝窝头和咸菜。
第330章 “坏人”
领头的王大娘,是崔二柱的母亲,今年五十多岁,脸上布满了皱纹,却十分精神。她放下担子,拿起一碗水,递到崔二柱手里,笑着说道:“柱子,快喝点水,歇会儿,娘给你带了窝窝头,快吃点垫垫肚子。”
崔二柱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拿起一个窝窝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娘,外面天寒,你身子骨弱,早些回去看着小熊,孩他娘也出工了,他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我们也能安心打井,尽快把日子过好,早点你添件新衣裳!人活一辈子,怎么也得有自己的一件新衣……”
王大娘闻言,只是嘴角扯了扯没敢漏出一丝喜悦,反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埋怨道:“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添啥衣裳?!倒是晓蓉这孩子,自打进门,起早贪黑,拼尽全身气力照顾一家老小!你可不能亏待她!”
崔二柱沉默着点点头,帮着收拾好饭篮子,便头也不回的上工去了。
当崔二柱消失在王大娘视野里时,一群穿着蓝色布衫、戴着红领巾的孩子,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工地上,他们是村里的儿童团,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八九岁。
孩子们围在陈默身边,仰着小脸,一双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疑惑,其中一个小男孩仰着脖子,怯生生地问道:“陈叔叔,那些坏人,还会回来欺负咱们吗?”
陈默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语气坚定地说道:“孩子们,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只要咱们大家一起努力,建设好咱们的家园,把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他们就再也不敢欺负咱们了。所以,你们要好好读书,好好锻炼,长大了,要做一个有本事的人,保护咱们的家园,让那些坏蛋再也不敢回来!”
“好!我们要好好读书,好好锻炼,长大了打坏蛋!”孩子们齐声喊道,声音清脆而响亮,充满了斗志。
他们一个个握紧小拳头,脸上满是坚定的表情,仿佛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为守护家园而努力。
周边的妇女们看着孩子们坚定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们纷纷拿起水碗,递给正在干活的村民们,说道:“孩子们都这么有斗志,咱们大人更不能落后!你们好好干活,我们天天给你们送水送吃的,咱们一起努力,把水井打好,把家园建好!”
村民们接过水碗,喝着清凉的井水,心里暖暖的,手里的动作也更加卖力了。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工地上,洒在村民们黝黑的脸上,洒在他们沾满泥土的手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而有力量。
接下来的几天,打井工地上的气氛一直十分热烈,村民们不分昼夜地干活,累了就歇一会儿,渴了就喝口水,饿了就吃点窝窝头,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
阚老汉虽然年纪大了,却每天都坚持在工地上,和大家一起挖井,有时候累得直喘粗气,却依旧不肯休息,他常说:“我一把老骨头,能为咱们乡土多做一点事,就多做一点,就算死了,也能瞑目了。”
崔二柱更是干劲十足,每天都是第一个来到工地,最后一个离开,他不仅自己卖力干活,还主动帮助那些年纪大、力气小的村民,帮他们扛工具、挖泥土,嘴里还时不时喊着号子,鼓舞大家的士气。
陈默也一直守在工地上,一边帮大家干活,一边给大家讲那些洋鬼子的阴谋,讲华夏的历史,鼓舞大家的斗志。
原本计划十五天才能打完的水井,仅仅用了十天,就打出了水。
当第一股清澈的井水从井底冒出来的时候,工地上瞬间响起了欢呼声,村民们纷纷围在井边,看着清澈的井水,脸上满是喜悦和激动,有的甚至流下了眼泪。
阚老汉蹲在井边,用手捧起一捧井水,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喃喃地说道:“出水了,终于出水了,咱们的日子……有盼头了,咱们甘肃这几百年的旱塬,也算有盼头了!”
崔二柱高兴得跳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铁镐,大声喊道:“出水了!出水了!咱们的好日子来了!”
村民们也跟着欢呼起来,欢呼声、笑声、哭声、铁镐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黄土坡上,久久不散。
阚家村打井提前五天完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周边的村庄,传到了各个工地。无论是修渠的工地、修路的工地,还是开荒的工地,工人们听说后,都十分羡慕,纷纷要求当地的干部,也给他们讲那个“数百年的阴谋”,讲“坏人”的卑劣行径,想要借着这股怒火,好好干活,加快建设的进度。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西安,卢润东正在办公室里查看各地建设的报表,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放下手中的报表,对身边的宣传部门负责人说道:“好!太好了!陈默做得很好,把阴谋故事讲得通俗易懂,让老百姓都能听懂,都能激起斗志。”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地说道:“你立刻安排宣传部门的工作人员,把这个‘数百年的阴谋’改编成通俗戏曲版本,要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不能用那些晦涩难懂的词语,要让每个村子、每个工地的老百姓都能听到,都能明白。记住,我们整理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大家沉浸在愤怒之中,而是为了让大家激起斗志,让大家明白,只有好好建设,把自己变得强大,才能抵御外侮,才能守护好咱们的华夏。”
宣传部门负责人连忙点头,恭敬地说道:“请卢先生放心,我一定立刻安排下去,尽快整理出通俗戏曲版本,让各个地方剧团尽快将这出戏,送到各个村子、各个工地,让每一个老百姓都能听到这个故事,都能激起斗志,好好投入到建设中去。”
卢润东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西安城,正在一步步建设起来,北边工厂的烟囱冒着浓烟,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在大街小巷,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未来的希望,就在这些老百姓身上,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努力,就一定能把这片土地建设得强大起来,就一定能摆脱被欺负的命运,就一定能让那些算计咱们几百年的敌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卢润东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眼神坚定而明亮,仿佛已经看到了华夏光明的未来。
而在遥远的陕甘交界的村庄里,在各个建设工地上,老百姓们正怀着满腔的怒火和斗志,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建设中去,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筑造着华夏的希望,一点点书写着华夏的未来。
阚家村打井提前完工的消息,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整个陕甘地区的建设热情。
随着宣传部门整理的“数百年的阴谋”通俗版本,陆续传到各个村子、各个工地,老百姓们的斗志被彻底点燃了。
大家纷纷表示,要好好干活,加快建设,把自己的家园建好,把华夏建设强大,让那些“坏人”,再也不敢欺负咱们。
就在阚家村的水井出水的第二天,从甘陕交界到晋绥山区,绵延数百里的灌溉水渠工程,正式开工了。
这条水渠,是罗亦农亲自规划的,目的是解决陕甘晋绥地区农田灌溉的问题,让更多的农田能用上水,提高粮食产量,为后续的备战和老百姓的生活,打下坚实的基础。
第331章 修渠
开工当天,数万民工从各个村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扛着铁镐、铁锹、锄头,背着铺盖卷,带着自家准备的窝窝头和咸菜,浩浩荡荡地奔赴水渠工地。
整个工地上,红旗招展,红色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写着“修渠引水,对抗灾害”、“齐心协力,筑梦山河”、“学习新文化,建设新家园”等标语,格外醒目。
清晨的阳光洒在工地上,照亮了民工们黝黑的脸庞,照亮了他们眼中坚定的目光。
随着一声清脆的哨声响起,数万民工同时投入到工作中,顿时,工地上响起了“哐哐哐”的铁镐砸石声、“沙沙沙”的铁锹挖土声、“嗨哟嗨哟”的号子声,还有民工们的交谈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激昂的劳动赞歌,响彻整个山谷。
水渠工地绵延数百里,分成了多个工段,每个工段都有专门的干部负责,各村的民工们分成了不同的队伍,展开了激烈的劳动竞赛。
每个队伍都竖起了自己的红旗,上面写着村子的名字,大家你追我赶,谁也不肯落后,都想在竞赛中取得好成绩,为自己的村子争光,也为建设华夏出一份力。
“加油!加油!咱们村不能落后!”
“快一点!再快一点!咱们一定要比他们村先挖完这段渠!”
“兄弟们,加把劲!让那些洋鬼子看看,咱们中国人的干劲!”
各个队伍的口号声此起彼伏,民工们的干劲十足,手里的工具起落间,泥土和石块不断被挖起、运走,水渠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在靠近山谷的工段,一个老石匠正坐在渠边,专注地修整着石块。
这个老石匠名叫王石匠,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手上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锤子和凿子,已经变形。
他是附近村子里有名的石匠,手艺精湛,这次听说要修水渠,他主动报名参加,不顾自己年纪大,执意要为修渠出一份力。
王石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腿盘起,左手拿着凿子,右手握着锤子,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石块,神情专注而严肃。
他的手臂微微抬起,锤子轻轻落下,“当当当”的声音清脆而有力,每一下都恰到好处,石块上的碎石,一点点被凿掉,原本粗糙的石块,渐渐变得平整、光滑,适合用来砌渠壁。
他一边凿石头,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语气里满是愤怒和不甘:“那些“坏人”,真是坏透了!欺负穷苦人,害得别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跟那些蝗虫一样,害得咱们颗粒无收,远离家乡!他们想咱们死,想断了咱们的香火,呸!老子这把老骨头,偏要跟他们斗到底!偏要把这渠修好,让子孙后代有水喝,有粮吃,让他们看看,咱们中华儿女,是打不倒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身边的民工们听着,手里的动作更加卖力了。一个年轻的石匠学徒,坐在王石匠身边,一边跟着凿石头,一边问道:“王师傅,那些人真的那么坏吗?”
王石匠停下手中的锤子,看了看学徒,脸上露出了沉重的表情,说道:“孩子,那还有假?戏文中都说了,这些坏种就是敲骨吸髓的王八蛋,能有假?他们就存在你我身边,只是平时一个个都打扮的跟大善人似的,那个又能知道他们背着我们时偷偷的吃人?”
学徒听着,脸上满是愤怒,握紧了手中的锤子,用力砸在石块上,大声说道:“太可恶了!王师傅,我一定要好好学手艺,把这渠修好,将来还要多修水渠、多建房屋,把咱们的家园建好,把咱们的日子过好!气死这帮杂碎!”
王石匠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学徒的肩膀,说道:“好样的!像个爷们儿,有志气!作为中国的汉子,就是要有这样的骨气,不能被那些坏人吓倒,要齐心协力,一起努力,把咱们的家园建设得强大起来,让他们再也不敢欺负咱们!”说完,他又拿起锤子和凿子,继续修整石块,“当当当”的声音,再次在山谷中响起。
在水渠工地的中心工段,一支青年突击队格外引人注目。
这支突击队由一百多名年轻人组成,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们身材高大,精力充沛,穿着统一的粗布工装,戴着藤条安全帽,脸上满是朝气和斗志。
他们专挑最重、最累、最危险的活干,扛石头、挖硬土、放炮炸山,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
突击队的队长,名叫赵虎,今年二十二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脸上带着几分刚毅。
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黄土里,瞬间被吸收。
他扛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健步如飞地穿梭在工地上,石头压得他肩膀微微发红,他却丝毫不在意,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弟兄们,加把劲!咱们是青年突击队,咱们要拿出年轻人的干劲,不怕苦,不怕累,把这段最难挖的渠挖完,让后面那些糙汉子看看,咱们突击队的厉害!”
“好!加把劲!不怕苦,不怕累!”
队员们纷纷响应着,一个个扛着石头、挖着硬土,干劲十足。有几个队员,手上磨出了血泡,他们简单地用布条包扎一下,就继续投入到工作中,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他们心里都清楚,修渠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亲人,再苦再累,也值得。
在一处需要放炮炸山的工段,赵虎亲自上阵,他小心翼翼地将炸药埋好,拉好引线,然后大声喊道:“大家快躲开!快躲开!要放炮了!”
民工们听到喊声,纷纷躲到安全的地方,赵虎握紧引线,深吸一口气,用力拉了下去。
“轰隆——”一声巨响,山石飞溅,烟尘弥漫,等烟尘散去,原本陡峭的山坡,被炸开了一个缺口,正好可以用来修渠。
民工们纷纷围上来,看着炸开的山坡,脸上满是喜悦,纷纷称赞道:“赵队长,你太厉害了!”
“这一炮炸得好,省了我们好多力气!”赵虎擦了擦脸上的烟尘和汗水,笑了笑,说道:“这不算什么,只要能把渠修好,再苦再累,我都愿意。兄弟们,咱们继续干活,争取早日把渠修好!”
工地上,除了忙碌的民工和青年突击队,还有一支特殊的队伍,那就是妇女后勤队。
这支队伍由各个村子的妇女组成,她们虽然不能像男人一样扛石头、挖硬土,但她们也没有闲着,主动承担起了送饭、送水、缝补衣物的任务,为修渠大军提供了坚实的后勤保障。
每天清晨,妇女们就早早起床,在家里做好窝窝头、熬好小米粥、准备好咸菜,然后挑着担子,沿着崎岖的山路,赶往各个工段。
她们的担子很重,压得肩膀发红,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她们走得小心翼翼,却依旧笑容满面。
一路上,她们一边走,一边吆喝着:“乡亲们,开饭了!热乎的窝窝头、小米粥来了!”
领头的郇大娘,是赵虎的母亲,今年四十多岁,脸上布满了皱纹,却十分精神。
她挑着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快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说道:“姐妹们,加把劲!咱们快一点,让乡亲们能早点吃上热乎饭,有力气干活,早点把渠修好,让咱们的庄稼能用上水,让咱们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妇女们纷纷响应着,加快了脚步。
来到工地上,她们放下担子,拿起碗,一碗碗地盛上小米粥,递到民工们手里,又把窝窝头和咸菜分给大家,笑着说道:“乡亲们,快吃吧,吃饱了有力气,多挖几尺渠,早日把渠修好!”
民工们接过碗,喝着热乎的小米粥,吃着香甜的窝窝头,心里暖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们一边吃,一边和妇女们说着话,感谢她们的辛苦付出。
一个民工笑着说道:“郇大娘,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每天都给我们送吃送喝,有你们在,我们干活更有干劲了!”
郇大娘笑着说道:“乡亲们,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们在工地上辛辛苦苦地修渠,为了咱们的家园,为了咱们的华夏,我们做一点后勤工作,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们好好干活,我们就天天给你们送吃送喝,咱们一起努力,把渠修好!”
第332章 修水渠
除了妇女后勤队,村里的儿童团也没有闲着。
每天,孩子们都会背着小水壶,提着小篮子,来到工地上,给民工们送水、递工具,还会在工地边上捡碎石,把捡来的碎石堆在一起,用来垫渠底,支援修渠工作。
一群十岁上下的孩子,穿着蓝色的布衫,戴着红袖箍,蹦蹦跳跳地穿梭在工地上,他们的小脸红红的,满是汗水,却依旧笑容满面。
一个小男孩,手里提着一个小水壶,走到赵虎身边,仰着小脸,说道:“赵队长,你歇会,喝口水!缓缓气力!”
赵虎停下手中的活,蹲下身,接过水壶,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笑着说道:“呀,小飞,你们儿童团也来支援咱们修渠了。”
小飞仰着脖子,坚定地说道:“赵队长,我不辛苦!陈干部给我们讲了“那些坏人”破坏我们幸福家园事情,我也要为修渠出一份力,也要像你们一样,修渠、建房屋,建设咱们的家园!等我稍微长大些,就去当兵,保家卫国!”
赵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好样的!小飞,有志气!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好好锻炼,长大了,一定能成为一个有本事的人,建设咱们的家园,保护咱们的祖国。”说完,他喝了一口水,又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孩子们在工地边上,认真地捡着碎石,他们一个个弯腰、捡起、放进篮子里,动作虽然笨拙,却十分认真。
有时候,他们还会齐声唱起自编的儿歌:“修水渠,建家园,学文化,灭愚昧;快长大,要努力,坚持学,长本事,守护家国不分离!”
歌声清脆而响亮,回荡在工地上,给忙碌的民工们带来了一丝慰藉,也鼓舞了大家的斗志。
夜幕降临,夕阳西下,原本热闹的工地,并没有因为天黑而安静下来。
民工们点燃了火把,一支支火把在工地上亮起,像一颗颗星星,照亮了整个工地,也照亮了民工们坚定的脸庞。
火把的光芒,映红了他们的身影,映红了他们沾满泥土的双手,也映红了正在修建的水渠。
带队干部们看到大家这么拼命,心里既感动又心疼,纷纷劝大家休息:“乡亲们,天黑了,注意点脚下,干完了这段,剩下的明早接着干。”
民工们点点头,一个个依旧握着手中的工具,抬头望了望头顶皎洁的月亮,语气坚定地说道:“今晚月亮明,多干会儿!干点活才能舒坦些,才能早点把渠修好,才能早点让咱们的庄稼用上水,才能把家园建设更好!”
“对!加把劲儿!干活!”民工们纷纷附和着,火把的光芒下,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坚定。
王石匠依旧坐在渠边,借着火把的光芒,继续修整石块,“当当当”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赵虎带领着青年突击队,依旧在挖硬土、扛石头,他们的汗水,在火把的光芒下,闪闪发光;妇女们也没有离开,她们坐在火把旁,一边缝补着民工们破损的衣物,一边给大家递水、送吃的;儿童团的孩子们,也留在工地上,帮着捡碎石、递工具,虽然疲惫,却依旧笑容满面。
夜色渐深,山谷里的风越来越凉,却吹不散民工们的斗志,吹不灭他们心中的怒火。工地上,火把依旧明亮,号子声依旧响亮,铁镐、铁锹的碰撞声,依旧回荡在山谷中,形成了一首激昂的夜曲,诉说着中华儿女的坚定与不屈,诉说着他们守护家园、建设国家的决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修渠大军日夜奋战,干劲十足,水渠的进度,比预期的快了很多。
原本计划三个月完成的工程,仅仅用了两个月,就完成了大半。
一条条平整的渠壁,一道道畅通的渠床,在黄土坡上延伸,像一条条巨龙,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华夏的希望。
这天,戴克敏专程从西安赶来,到水渠工地视察。他穿着一身朴素的中山装,戴着一顶礼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沿着水渠,一步步往前走,仔细查看水渠的修建情况,时不时停下来,和民工们打招呼、交谈,询问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情况。
民工们看到戴克敏,纷纷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喜悦和激动,纷纷说道:“戴先生,您来了!”
“戴先生,您快看看,我们修的渠,好不好?”
“戴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加快进度,早日把渠修好,不辜负您的期望!”
戴克敏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说道:“乡亲们,大家辛苦了!我来看你们了,看到你们这么拼命,这么有斗志,我心里很感动,也很欣慰。这条水渠,是咱老百姓的希望,修好它,就能解决咱农田灌溉的问题,就能让咱们的庄稼有个好收成,就能让咱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就能让咱们的国家变得越来越强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民工们,语气坚定地说道:“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都想早日把渠修好,都想把日子过好。我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努力,就一定能早日把渠修好,就一定能把祖国建设得强大起来,就一定能摆脱被欺负的命运!”
“戴先生说得对!我们一定齐心协力,早日把渠修好!”
“我们再苦再累也要争口气,让那些坏人看看,咱们也能过上好日子!”
“我们一定不辜负戴先生的期望,好好干活,建设好咱们的华夏!”民工们纷纷喊道,声音洪亮而有力,回荡在山谷中,久久不散。
戴克敏看着眼前这些朴实而坚定的民工们,眼眶微微发热,他深深鞠了一躬,说道:“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所做的一切!我替子孙后代,谢谢你们!”
民工们看着戴克敏,脸上满是感动,纷纷说道:“戴先生,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为了子孙后代,我们再苦再累,也值得!”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工地上,洒在戴克敏的身上,洒在民工们的身上,洒在正在修建的水渠上。
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而有力量,民工们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手里的工具起落间,充满了斗志和希望。
他们知道,只要他们齐心协力,一起努力,就一定能早日把渠修好,就一定能把家园建设得更好。
而这条绵延数百里的水渠,不仅是灌溉农田的水利工程,更是华夏儿女不屈不挠、奋勇拼搏的象征,是华夏走向强大的希望之路。
第333章 聚村、迁徙
夕阳西斜,兰州到平凉之间的黄土山坳里,几声锣响惊起了崖畔上栖息的乌鸦。
“咣——咣——各家各户注意了!今晚镇东头老槐树下开大会,每家都要来人!咣——”
王栓柱敲着铜锣,嗓门扯得老长。他身后跟着两个背枪的民兵,沿着沟沟坎坎的羊肠小道一路走过去,每路过一户人家,就扯着嗓子喊一遍。
沟底那户人家的窑洞门口,一个老婆婆探出半个身子:“栓柱子,又开啥会嘛?”
“刘奶奶,您老晚上让家里人去一趟,重要事!”王栓柱抹了把额头的汗,“聚村的事,干部要讲哩。”
“聚村?”刘奶奶皱巴巴的脸上露出疑惑,“啥叫聚村?”
“您老晚上来就知道了!”王栓柱顾不上多解释,又敲着锣往前走了。
刘奶奶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缩回窑洞里去了。窑洞里头黑黢黢的,只有灶膛里一点火星子在闪。她男人刘老汉正蹲在灶前抽烟袋,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又喊啥?”
“说要聚村,让晚上去开会。”刘奶奶坐到炕沿上,伸手摸了摸炕席,“住了几十年的老宅子,还能搬到哪儿去?”
刘老汉没吭声,只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夕阳一点一点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把黄土坡也染成了暗红色。
镇东头的老槐树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树冠铺开能遮住半亩地。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根边上长年累月让人坐得溜光水滑的青石头,这会儿已经坐满了人。
来的早的占了石头,来晚的就蹲在地上,或者靠在树干上。男人们抽着旱烟,女人们纳着鞋底,娃娃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惹来几声呵斥。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年轻媳妇端着一碗水挤进来,递给蹲在树根下的男人,“喝口水,看你抽的,嗓子眼儿都冒烟了吧?”
男人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把碗往媳妇手里一塞:“行了行了,回去吧,黑灯瞎火的。”
“回啥回?我也听听。”媳妇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地上,把碗往身边一放,从怀里掏出鞋底子接着纳。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两个干部从镇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排扛着步枪的护村队。走在前面的三十来岁,穿着灰布中山装,戴着八角帽,手里拿着个铁皮卷的话筒。后面的年轻些,背着个帆布包,手里举着盏马灯。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干部踩着石碾子站上去,马灯挂在旁边的树杈上,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的脸。
“乡亲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有件大事要跟大家商量。”干部举起铁皮话筒,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咱们现在住的零零散散,这家山沟里,那家山坡上,隔着一道梁喊半天都听不见。大家说说,恶霸来了你们呼天喊命的谁能听的着?土匪来抢人、抢钱、抢粮,又有谁能救你们?”
人群里一阵交头接耳。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这位先生,话是这么说,可住了几辈子的村寨,舍不得啊。我太爷爷那辈就在这沟里扎的根,好几十年了……”
“舍不得也得舍!”干部摆摆手,“我知道大家舍不得,可你们想想,这些年被土匪祸害的人家还少吗?北边张家沟的张老四,一家五口人,半夜让土匪摸进去,男的杀了,女的糟蹋了,娃娃让人抱走卖了。为啥?就因为他们家住得偏,喊破嗓子都没人听见!”
人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马灯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同志,你说的这些我老婆子都经过。我年轻时候跑过土匪,那叫一个惨啊!东躲西藏的,抱着娃躲在地窖里,大气都不敢出。那回死了好多人,我娘家兄弟就让土匪害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要是那时候大家聚在一起,修个围墙,挖个壕沟,也不至于那样。”
“对,聚!我支持!”另一个老汉站起来,“我活了六十多年,啥事没见过?土匪来了跑不赢,恶霸来了斗不过,咱们这零零散散的,不是等着让人家挨个收拾吗?”
年轻人更是积极。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跳起来:“聚吧聚吧!住一起热闹,还能互相帮忙!我早就受够了,一到晚上黑咕隆咚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旁边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聚村好!”
妇女们却有些担心。一个抱着娃娃的年轻媳妇往前挤了挤:“同志,搬家麻烦死了,锅碗瓢盆的怎么搬?坛坛罐罐的打碎了咋办?”
干部笑起来:“大嫂,这个你放心。咱们护村队帮你们搬,咱们也把有车、有牲口的青壮年都组织起来,一家一家帮着搬。到了新村,给你们盖新房,比现在这破窑洞强多了!土坯房,亮堂堂的,窗户上还能糊纸,透亮!”
“真有新房住?”那媳妇眼睛亮了一下。
“有!每家都有!”干部斩钉截铁,“地基已经勘测好了,就等着大家搬过去,一起动手盖!”
会场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讨论着新村建在哪里。
“我看建在河边,取水方便。”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汉说。
“河边不行,夏天发大水咋办?”另一个年轻人反对,“要建在坡上,不占好地,还能种庄稼。”
“大路边好,交通方便。”又有人说。
干部从石碾子上跳下来,从背帆布包的年轻人手里接过一张纸,摊开在碾子上。几个年纪大的凑过去看,是张手绘的地图,山山川川画得清清楚楚。
“我们都勘测过了,选了几个地方,大家看看哪个合适。”干部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一个是东边河边那块平地,一个是北边坡上,一个是西边大路边上。各有各的好处,大家说说。”
人群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河边取水是方便,可水汽太重,容易得风湿。”
“坡上好是好,就是担水费劲,每天挑水得爬坡。”
“大路边上方便,可离地远,种地来回跑得一个时辰。”
争论了半个时辰,最后举手表决。大多数人的手举向了北边坡地——离大路不远,有水源,地势平缓,不占好地,周围还有不少荒地可以开垦。
“好!”干部一拍大腿,“那就定在北边坡地上!明天就开始打地基,大家回去收拾收拾,这几天就准备搬家!”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老槐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了。
刘老汉扶着刘奶奶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北边的坡地。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总觉得那里已经亮起了灯火。
“老头子,真要搬啊?”刘奶奶小声问。
“搬。”刘老汉重重地点点头,“为了咱们能更舒坦的活着,为了孩子们的将来,得搬。”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更多的狗吠,连成一片。
几天后,北边的坡地上,第一根木桩钉进了黄土。
甘肃聚村运动,开始了。
第334章 通天大道1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还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雾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在兰州通往西安的这片黄土坡上。原本寂静的土道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脚步声、工具碰撞声、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也唤醒了沉睡的黄土大地。
这条路说是路,其实不过是祖祖辈辈人踩出来的一条土便道,蜿蜒在沟壑纵横的黄土坡之间。平日里,它就显得格外难走,晴天的时候,车轮碾过,尘土飞扬,走一趟下来,浑身都裹着一层厚厚的黄土,连眉毛都变成了灰白色;到了雨天,泥泞不堪的路面上满是坑洼,软烂的黄土粘在鞋底,抬脚都费劲,牛车走一趟,颠簸得像是要散架,车轴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可今天,这条破旧的土道却换了一副模样,路的两旁插满了鲜艳的红旗,风一吹,红旗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红旗之间,挂着一块块红色的布条,上面用白漆工工整整地写着标语:“打通交通线,连接兰西情”“同心修大路,建设新家园”,每一个字都苍劲有力,映着晨光,传递着人们修路的决心。
天刚亮透,土路上就已经聚集了几千人,男女老少齐上阵,热闹非凡,那场面,真是蔚为壮观。
放眼望去,黄土地上密密麻麻都是忙碌的身影,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懈怠,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饱满的热情,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
他们来自周边的十几个村庄,有的是青壮年劳力,有的是年过花甲的老人,还有的是正值青春的年轻人,甚至连妇女和孩子们,也都主动加入到了修路的队伍中,用自己的方式贡献着力量。
工地上分工明确,秩序井然,挑土的挑土,抬石的抬石,打夯的打夯,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干得热火朝天。
挑土的人,肩膀上扛着一根结实的扁担,两端挂着沉甸甸的土筐,筐里的黄土装得满满当当,甚至冒了尖,他们弓着腰,迈着稳健的步子,往返于取土点和路基之间,扁担在肩膀上轻轻颤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唱着劳动的歌谣。
抬石的人,两两一组,用粗壮的木杠抬着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石头压得木杠微微弯曲,他们咬着牙,喊着号子,脚步协调一致,一步步将石头运到指定的位置,铺在路基上,夯实踩平。
不远处的打夯区,几个壮汉光着黝黑的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汗珠,顺着肌肉的线条缓缓滑落,滴在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
他们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汗巾,时不时地擦一把脸上的汗水,手上拉着一盘几百斤重的石碾子,石碾子滚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将松软的黄土碾得紧实。
他们一边拉着石碾子往前走,一边扯着嗓子唱着号子,声音洪亮有力,穿透了晨雾,回荡在黄土坡上:“嗨哟——嗨哟——把路修得——平又平哟——”“嗨哟——嗨哟——修好大路——好跑车哟——”号子声此起彼伏,你唱我和,喊得山鸣谷应,连远处的山峦都仿佛在回应着这激昂的号子,整个工地都被这热烈的氛围包裹着。
在挑土的队伍中,一个老农格外显眼。他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已经变得花白,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雪,额头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腰背也有些佝偻,像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可他的步子却迈得格外稳健,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根磨得光滑发亮的扁担,两端的土筐里,黄土装得冒尖,一走一颤,却没有洒出多少,看得出来,他干惯了重活,手法娴熟。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哼着小调,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悠然,几分期盼:“青石板哟石板青,挑土修路为子孙。修好大路哟,娃儿们可享太平——”小调的调子简单质朴,却道出了他心中的期盼,那是对子孙后代的祝福,是对家乡美好未来的向往。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听见了,停下脚步,笑着朝老农喊道:“刘大伯,您这调子唱得好啊!既好听,又实在,再来一段!”这个小伙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挺拔,脸上带着几分稚气,却浑身充满了力气,挑着两筐土,脚步轻快,丝毫不见吃力。
刘大伯听到喊声,缓缓停下脚步,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显得格外亲切。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笑着说道:“行啊,娃!等歇气的时候,大伯给你们唱个够,保证让你们听个痛快!”说完,他又挑起土筐,继续往前走,嘴里的小调依旧没有停,歌声在工地上缓缓流淌,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不远处,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正开展着挑土比赛,气氛格外热烈。
一个身材结实的小伙子,挑着满满两筐土,健步如飞,脚步轻盈得像是一阵风,身后的几个年轻人拼尽全力追赶,却还是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气喘吁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伙子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扯着嗓子喊道:“就这?这点力气还敢跟我比?再来一筐我也行!”
身后的一个年轻人不服气,扶着腰,喘着粗气,大声反驳道:“你别吹牛了!有本事别跑那么快,咱们比比谁挑得多,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得意!”
“比就比!谁怕谁!”小伙子性子也烈,一听这话,立刻把土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胸脯,底气十足地说道,“再来两筐,装满了,我照样能挑着走!”
旁边围观的人见状,纷纷起哄,有人笑着喊道:“好样的!有志气!”还有人主动拿来两个空筐,快步跑到取土点,装满了沉甸甸的黄土,小心翼翼地摞在小伙子的土筐上。
这下,四个土筐加起来,重量足足有几百斤,连旁边的几个壮汉都皱起了眉头,觉得这小伙子怕是难以承受。
小伙子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慢慢蹲下身,将扁担稳稳地放在肩膀上,猛地一使劲,肩膀一顶,扁担吱呀一声弯成了一张弓,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可他硬是咬着牙,缓缓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却没有丝毫退缩。
“好!好样的!”围观的人们纷纷拍手喝彩,喊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为小伙子加油鼓劲。小伙子听到喝彩声,更加有了力气,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虽然脚步依旧摇晃,却始终没有停下。
这一步一步,踩在黄土地上,也踩在了人们的心坎上,那是一种不服输的劲儿,是年轻人特有的热血和倔强。
工地上,妇女们也丝毫不示弱,她们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婉,挽起袖子,扎起头发,和男人们比着干,丝毫没有逊色。
好几个大婶,年纪约莫三十来岁,身材结实,手脚麻利,挑着两筐土,步子迈得飞快,扁担在肩膀上颤悠颤悠,节奏均匀,看得旁边的男人们直瞪眼,忍不住称赞。
其中一个大婶,脸上带着几分爽朗的笑容,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你们可别瞧不起女人,我们干活可不比你们差!在家里面,我们挑水、做饭、喂猪、种地,哪样不是力气活?论起吃苦耐劳,我们一点都不比你们男人弱!”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妇女听到这话,纷纷跟着起哄,笑着说道,“比就比,谁怕谁!今天咱们就跟男人们比一比,看看谁干得又快又好!”
说完,她们加快了脚步,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眼里充满了不服输的劲头,用实际行动证明着自己的力量。有个年轻媳妇,丈夫就在不远处抬石头,她挑着土从丈夫身边走过,还故意扬了扬下巴,逗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除了大人,儿童团的孩子们也没有闲着。
他们一个个穿着整齐的衣裳,提着小小的水壶,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像一群活泼的小鸟,给干活的大人们送水。孩子们的脸上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眼神清澈,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把水洒出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水,踮着脚尖,慢慢走到一个正歇气的大叔面前,仰着小脸,用清脆的声音说道:“叔叔,您辛苦了,喝水!”
第335章 通天大道2
大叔接过碗,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女孩,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他仰起脖子,一口就喝干了碗里的水,清凉的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的汗巾上,瞬间浸湿了一小块。
他放下碗,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声音温和地说道:“真乖!谢谢你啊,小姑娘。你是哪个村的?这么懂事。”
“我是刘家沟的!”小女孩仰着小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骄傲地说道,“我爸也在那边挑土呢,他说,修好了路,等我长大了,就能去西安上学了!”
“好,好!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大叔听了,心里暖暖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红纸包着的糖,小心翼翼地塞到小女孩手里,轻声说道,“拿去吃,甜滋滋的,别告诉你爸,这是叔叔奖励你的。”
小女孩攥着糖,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叔叔”,就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像银铃一样,洒在工地上,洒在人们的心头,让劳累的人们觉得浑身又有了劲儿。
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在黄土地上,也洒在人们的身上,晒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烫。
可工地上的人们,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也没有一个人偷懒,他们依旧埋头苦干,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黄土上,瞬间就被吸干了,只剩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像是一个个小小的勋章,见证着他们的付出。有的人肩膀被扁担磨红了,就垫上一块布,继续干;有的人手上磨出了水泡,就挑破水泡,简单包扎一下,依旧不肯停下手中的活计。他们心里都有着一个共同的心愿,那就是快点把路修好,让家乡变得更好,让子孙后代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快到晌午的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挑着两桶水来了,他是村里的干部王栓柱,平日里总是冲在最前面,带头干活,深得大家的敬重。
他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大伙儿歇会儿歇会儿!喝口水,吃口饭,补充补充力气,下午接着干!”
听到喊声,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三三两两聚到路边的大树下,大树的枝叶茂密,遮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带来了一丝清凉。大家围坐在一起,有的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窝窝头,有的拿出自家腌的咸菜疙瘩,就着凉凉的井水,吃得津津有味。
虽然饭菜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个人都吃得格外香甜,因为他们知道,这是自己用汗水换来的休息时光,每一口都充满了意义。
刘大伯蹲在树根下,慢慢啃着窝窝头,眼睛却一直望着已经修好的路段,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期盼。
一条笔直的路基已经初具规模,平平整整地伸向远方,和原来那条坑坑洼洼、弯弯曲曲的土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一条黄色的绸带,铺在广袤的黄土坡上。
“这条路修好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感慨,“就能更好地建设家乡了,以后孩子们出门就方便了,粮食、布匹也能顺利运进来,咱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听到了,凑过来,坐在刘大伯身边,笑着接话道:“大伯,您说得对!光修土路还不行,等这条路修好了,我们还要修柏油公路,铺得平平整整,下雨天也不怕泥泞。以后,我们还要通火车,听说西安那边已经修了好些个铁路,最远能通到南方,可方便了!”
“铁路?”刘大伯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疑惑又好奇的神情,连忙问道,“那是啥样?大伯活了一辈子,还从来没见过铁路呢。”
小伙子笑了笑,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耐心地解释道:“铁路就是两条平行的铁轨,铺在地上,火车就在铁轨上面跑,速度可快了,呼啦啦的,比马车快好几倍!一节车厢就能拉几十号人,还能拉好多货,粮食、布匹、机器,啥都能拉,以后咱们的粮食再也不用靠牛车慢慢运了,很快就能运到西安,运到更远的地方。”
刘大伯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窝窝头都忘了嚼,眼睛紧紧盯着小伙子比划的动作,脸上充满了向往。
半晌,他才缓缓回过神来,砸吧砸吧干裂的嘴,深深叹了口气,感叹道:“真是不敢想啊,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我这辈子要是能坐一回火车,看看外面的世界,就不算白活了。”
“大伯,您肯定能见着!”小伙子拍了拍刘大伯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道,“等公路修好了,我一定请您去西安,好好坐一回火车,好好享受享受,看看外面的大世界,您就放心吧!”
“好,好!”刘大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里充满了期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上火车,驰骋在铁路上的场景。
旁边几个吃饭的人听到他们说话,也凑了过来。一个中年汉子接过话头:“栓柱哥,听说西安那边现在可热闹了,城墙高着呢,街上的洋货铺子一家挨一家,啥新鲜玩意儿都有。”
另一个年轻人也说:“等路修通了,咱们种的麦子、磨的面粉,就能运过去卖了,换些钱回来,给家里的娃扯几尺花布做新衣裳。”
王栓柱点点头,笑着说:“你们说得都对。路通了,不只是咱们能出去,外头的东西也能进来。到时候,城里的先生能来咱们这儿教书,孩子们不用跑远路就能上学;货郎的担子能挑进来,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啥都方便。这条道,修的是路,通的是日子,旺的是咱们的家。”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乎,连吃饭都忘了。还是刘大伯提醒了一句:“快吃快吃,歇够了还得干活呢,光说不练可不行。”众人哈哈一笑,埋头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
太阳渐渐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黄土坡上,给大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收工的哨子响了,清脆的哨声回荡在工地上,人们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工具,纷纷回头看了看修好的路段,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平平整整的路基,直直溜溜地伸向远方,像一条黄色的通天大道,铺在黄土坡上,承载着人们的希望和期盼。
刘大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黄土,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身边的王栓柱说道:“栓柱,明天咱们接着干,早点把路修通,早点安心,也让孩子们早点能走上平坦的大路。”
王栓柱点点头,看着刘大伯,关切地说道:“大伯,您年纪大了,身子骨要紧,明天您就歇着吧,您的活,我来替您干,我来挑您的土。”
“那不行,”刘大伯连忙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还能干,能干一天是一天,能多为家乡出一份力,我心里就踏实一份。你别看我这把老骨头,干起活来可不输你们年轻人。”
王栓柱看着刘大伯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只好无奈地点点头,说道:“那行,大伯,您可千万注意身体,别太累了,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赶紧歇着。有您在工地上,咱们这心里也踏实,您是老把式,干活有章法。”
夕阳西下,把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个忙碌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暖。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淡淡的炊烟笼罩着村庄,充满了烟火气,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人们说说笑笑,慢慢往村里走去,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充满了希望,他们谈论着修路的进度,期盼着公路早日修通,期盼着家乡的美好未来。孩子们在人群里跑来跑去,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依旧泛着淡淡的鱼肚白,晨雾依旧笼罩着黄土坡,那条正在修建的土路上,又响起了激昂的号子声,清脆而有力,回荡在黄土坡上,久久不散。
“嗨哟——嗨哟——把路修得——平又平哟——”
“嗨哟——嗨哟——修好大路——好跑车哟——”
号子声里,是人们的期盼,是人们的决心,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几千个身影,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他们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汗水,一点点铺就着通往美好未来的道路,也一点点书写着家乡的新篇章。
这条土路,不仅是一条连接兰州和西安的交通线,更是一条连接人们希望的道路,它承载着祖祖辈辈的期盼,也承载着新时代的希望,在黄土坡上,缓缓延伸,伸向远方,伸向那个充满光明的未来。
第336章 植树保土1
清明过后,春雨刚歇,暖风拂面,正是植树的好时节。褪去了冬日的寒凉,榆林往南的黄土高原上的冻土渐渐消融,湿润的泥土散发着淡淡的青草气息,混合着黄土特有的厚重味道,弥漫在整个山坡上。
往日里光秃秃的黄土坡,此刻却热闹非凡,几百人的身影分散在坡地各处,忙碌的身影与飘扬的红旗交织在一起,为这片沉寂的黄土地,注入了蓬勃的生机与希望。
山坡上的人们来自四面八方,有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的农民,他们常年与土地打交道,手上布满了老茧,动作娴熟利落;有穿着整洁学生装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几分青涩,却满眼热忱,浑身充满了干劲;还有系着鲜艳红领巾的儿童团,一个个小小的身影,像一群活泼的小鸟,穿梭在人群中,用稚嫩的双手为植树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山坡的各个角落,都插着鲜艳的红旗,风一吹,红旗便呼啦啦地作响,像是在为忙碌的人们加油鼓劲,又像是在诉说着人们绿化家园的坚定决心。
在山坡的中央,一个老农正蹲在地上,手把手地教几个学生栽树。
他叫赵老成,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一辈子扎根在这片黄土坡上,种了一辈子地,对这片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
他的脸庞黝黑粗糙,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那是岁月和风雨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更是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突出,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可就是这双粗糙的手,动作却格外轻柔。
他小心翼翼地把纤细的树苗放进挖好的树坑里,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坑要挖深,至少得够树苗的根舒展开来,根要理顺,不能打卷,土要分层踩实,水要浇透,浇到根部能充分吸收水分。”赵老成一边放慢动作示范,一边耐心地讲解着,语气里满是恳切,“这样子树才能扎住根,才能活下来。你要是图省事,随便挖个浅坑往里一塞,土一埋就完事,那树活不了几天就蔫了,白费了力气,也可惜了这树苗。”
几个学生围在他身边,屏住呼吸,认真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仔细地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文质彬彬,平日里很少干重活,他笨拙地挥着镐头,眉头紧锁,浑身使劲,脸憋得通红,挖了半天,坑还是浅浅的,连树苗的根部都放不下。
赵老成看在眼里,放下手中的树苗,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镐头,笑着说:“娃呀,不敢急,栽树讲究的是巧劲,不是光使蛮力。”说着,他双手握住镐头,手臂轻轻一扬,镐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稳稳落下,借着惯性发力,三下五除二,一个深浅适中、大小合适的树坑就挖好了。
“你看,镐头举起来的时候要放松,不用使劲,落下去的时候再集中发力,这样子既省力,又挖得快、挖得标准。”赵老成把镐头递还给男生,耐心地指导着。男生接过镐头,按照赵老成教的方法试了试,果然轻松了很多,挖起来也顺畅了不少。他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连忙说道:“赵大爷,您真能行!谢谢您,我可算学会了。”
赵老成咧嘴一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显得格外亲切。“憨娃哩,这有啥能行的,”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谦逊,“种了几十年地,栽了几十年树,这点活再干不好,那不是白活了?你们年轻人肯学,肯出力,往后这片山坡,就靠你们了。”
不远处,另一个老农正弯腰挖着树坑,他一边挖,一边时不时地直起腰,捶捶酸痛的腰肢,望着光秃秃的山坡,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
“我年轻那会儿,去过一趟秦岭,”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也带着几分惋惜,“终南山上到处都是树,松树、柏树、槐树,长得密密匝匝的,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树叶层层叠叠,连太阳都晒不透,在林子底下乘凉,凉快得很。听老人们说,咱们这儿以前也这样。唐末大战起,乱砍滥伐做工程器械,老百姓也上山砍柴,砍树盖房子,好端端的一片山林,就这么地砍光烧光了,慢慢就变成了现在这光秃秃的眉眼。一到下雨天,雨水顺着山坡往下冲,水土全跑光咧,山下的田地也叫冲得坑坑洼洼,庄稼也长不好,一年到头,收不下多少粮食。”
旁边一个年轻的学生听到了,停下手中的活,凑过去,笑着接话道:“大爷,您不敢难过,所以咱们如今才要多栽树嘛。树多了,根系就发达了,能牢牢抓住泥土,水土就不跑了,山下的庄稼就能长得好,咱们的日子也能越过越美。”
“对嘛,对嘛,你说得对着哩,栽树没错,栽树是好事嘛!”老农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几分,“只要能把树栽起来,哪怕我多费些力气,也心甘情愿。”
周围的学生们一边忙着栽树,一边认真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深受触动,手上的活也变得更加卖力了。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一边挥着镐头,一边说道:“我们老师在课堂上讲过,森林能调节气候,夏天能降温,冬天能挡风,还能保持水土,防止水土流失,另外,树多了,还能美化环境,净化空气,好处多得很。”
老农虽然听不懂“调节气候”“净化空气”这些专业的词语,但他知道,这些都是栽树的好处,都是好话。他笑着说道:“反正我晓得,栽树没错。树多了,鸟就来垒窝,鸟多了,虫子就少了,虫子少了,庄稼就不叫糟蹋,就能长得好,收成也就好了。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理儿,错不了。”
山坡的另一侧,儿童团的孩子们也没有闲着。他们一个个提着小小的木桶,蹦蹦跳跳地穿梭在刚栽好的树苗之间,给每一棵小树苗浇水。孩子们的脸上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眼神清澈明亮,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把水洒到外面,也生怕碰伤了娇嫩的小树苗。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扎着短短的头发,弯着腰,双手捧着木桶,小心翼翼地往树根处倒水,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小树小树快些长,快些长高长壮,长大了给我遮阴凉,给我挡风雨。”
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听到了,笑着说道:“等你长大了,这树也长大了,到时候锯了盖房,做家具,多美嘛。”
小男孩连忙摇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不锯,我不锯它,叫它一直长,长成参天大树,长得高高的,绿绿的。”
“那得长多少年嘛?”小女孩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道。
“一百年!”小男孩伸出十个小小的手指,认真地比划着,比划完之后,又觉得不对,挠了挠头,小声说道,“不对嘛,一百年是多久嘛?我也不晓得,反正好久好久,久到我变成老汉汉,它还要接着长。”
小女孩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捂着嘴说道:“哈哈哈,一百年你都老咧,还咋叫它给你遮阴凉嘛?”
小男孩脸一红,却依旧倔强地说道:“我老咧,就叫我儿来,我儿老咧,就叫我孙子来,反正不能锯它,要叫它一直长在这片山坡上。”
第337章 植树保土2
孩子们的对话,被旁边干活的大人们听到了,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悦耳,回荡在山坡上,驱散了劳作的疲惫。
每栽完一棵树,大家都会在树苗旁边插一个小小的旗子,旗子上用马克笔写上自己的名字,有的还写上了对小树苗的祝福。
放眼望去,整个山坡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小旗子,红的、黄的、蓝的、粉的,五颜六色,随风飘扬,像开了一山坡的小花,格外醒目,也格外温暖。
这时,一个干部站在山坡的高处,手里举着一个铁皮话筒,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同志们,乡亲们!大家加把劲干!咱们今天栽下的不仅仅是树苗,更是希望!如今咱们这黄土坡,干旱少雨,水土流失严重,植树也是抗旱!树多了,根系扎得深了,就能留住地下的水分,就能锁住泥土;有水了,咱们就能种好庄稼,就能改善生活,就能过上好日子!”
“好!说得对着哩!”
“加把劲干!”
大家齐声应和,声音洪亮有力,震得山谷嗡嗡作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斗志,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更加麻利起来。
赵老成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湿润的泥土上,瞬间就被吸收了。
他抬起头,望着满山坡的小旗子和刚栽下的小树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欣慰,有期盼,还有一丝感慨。
这光秃秃的黄土坡,一到春天,就会刮起漫天的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睛,喘不过气来,山下的田地也常常被黄沙淹没,庄稼颗粒无收。
“要是能把树再栽起来,叫这片山坡重新变绿,叫娃们也能像我小时候一样,在林子里耍,那就好了。”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仿佛已经看到了多年以后,这片山坡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样子。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黄土坡上,给整个山坡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也给刚栽下的小树苗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山坡上的人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温暖。收工的时候到了,干部拿起铁皮话筒,喊大家收工,可没有人急着走,每个人都围着自己栽下的树苗,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舍不得自己的娃似的,眼神里满是不舍。
“赵大爷,明儿个我们还来不?”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走到赵老成身边,仰着小脸,小声问道。
赵老成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语气坚定地说道:“来,天天来。栽一棵是一棵,积少成多,只要咱们能熬住,总有一天,这光秃秃的黄土坡,一定能变成绿油油的青山,一定能重新缓过劲来。”
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远处,几棵幸存的老槐树挺立在暮色中,枝桠舒展,像是在迎接这些新来的小伙伴,又像是在守护着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人们陆陆续续地收拾好工具,成群结队地往山下走,回去的路上,大家议论纷纷,气氛格外热闹。
“我今儿个栽了二十棵树苗,每一棵都挖了深坑,踩实了土,保险都能活!”一个小伙子得意地说道。
“那有啥了不起的,我栽了二十五棵,比你多五棵!”另一个年轻人不服气地反驳道。
“你那是坑挖得浅,偷工减料,活不了几棵,我坑挖得深,土踩得实,保险每一棵都能扎住根,活下来!”
“胡吹呢吧你!明儿个我就上山坡看看,要是你栽的树死了一棵,你就得请我吃窝窝头!”
清脆的笑声、爽朗的争论声,在山路上回荡,惊起了崖畔上栖息的鸟儿,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仿佛也在为人们的欢声笑语喝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这片黄土坡上,又热闹了起来。那些昨天栽下的小旗子,依旧插在树苗旁边,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人们招手。
人们早早地就来到了山坡上,有的蹲在自己栽的树前,仔细查看,用手摸一摸泥土,看看土干了没有,有的轻轻扶一扶树苗,看看树苗挺不挺拔,有没有被风吹倒。
赵老成也早早地来了,他依旧穿着那件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水桶,走到自己栽的那片树前,一棵一棵地仔细查看,眼神专注而认真。
当他走到第三棵树苗前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棵树苗看起来有些蔫,嫩绿的叶子耷拉着,没有一点精神,像是缺水了一样。
他连忙蹲下来,用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扒开树苗根部的泥土,仔细看了看,发现根部的泥土没有踩实,有很多空隙,存不住水,所以树苗才会蔫蔫的。
他轻轻把泥土盖回去,然后站起来,四处看了看,找到了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招了招手,说道:“小同志,你过来一下,这棵树是你栽的吧?”
男生连忙跑过来,看到这棵蔫蔫的树苗,脸一下子就红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说道:“赵大爷,是我栽的,对不起,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它才变成这样子的?”
“不敢急,也不敢怪你,”赵老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道,“是土没踩实,根底下有空隙,存不住水,树苗吸收不到水分,就蔫了嘛。”
男生懊恼地说道:“我明明踩了的,我还以为踩实在了呢……”
“踩是踩了,但没踩实在,力道不够,”赵老成笑了笑,说道,“没事,如今补救还来得及,来,我再教你一回,记下这回的方法。”说着,他又蹲下来,用手把树苗根部的泥土慢慢扒开,露出理顺的根系,然后一点点把湿润的泥土填进去,一边填,一边用脚轻轻踩实,每填一层,就踩一下,确保根部没有空隙,能牢牢抓住泥土。
填完之后,他又提起水桶,往树根处浇了一桶水,直到水分充分渗透到根部。
“这样子就好了,”赵老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重心长地说道,“记下,栽树和做人一样,根要扎深,土要踩实,这样子才能站得稳,才能经得起风雨的考验。做人也是这,只有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走得远,才能有出息。”
男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坚定的表情:“赵大爷,我记下了,谢谢您,往后我栽树一定仔细,一定把土踩实,叫每一棵树苗都能活下来。”
山坡上,植树的劳动继续着。镐头挥起又落下,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奏响一首劳动的赞歌;树苗一棵接一棵地栽下去,扎根在湿润的泥土里,承载着人们的希望;小旗子越来越多,红红绿绿的,像给光秃秃的黄土坡穿上了一件鲜艳的花衣裳,格外好看。
远处,几个农民扛着镐头,提着水桶,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过来,加入了植树的队伍;又有几个学生,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脸上带着汗水,却依旧笑容满面,迫不及待地拿起工具,投入到劳动中。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越来越多的树苗被栽下,越来越多的小旗子在山坡上飘扬。
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在黄土坡上,洒在忙碌的人们身上,洒在刚栽下的小树苗上,温暖而明亮。人们的脸上布满了汗水,却依旧洋溢着笑容,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他们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汗水,一点点浇灌着希望,一点点改变着这片黄土坡的模样。
山坡上,一棵刚栽下的小树苗,嫩绿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这个世界招手,像是在诉说着生机与希望。相信用不了多久,这片光秃秃的黄土坡,一定会变成郁郁葱葱的青山,一定会迎来鸟语花香的明天,一定会承载着人们的期盼,绽放出最美的光彩。
第338章 农忙、做工、建设忙
谷雨前后,春雨缠绵,润物无声,正是长安、户县、周至等地稻田下秧的黄金时节。
几场春雨过后,田埂上的杂草冒出了嫩绿的芽尖,泥土被浸润得松软湿润,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清香,混合着青草的气息,弥漫在田野间。
放眼望去,一片片水田波光粼粼,像一块块镶嵌在大地上的明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人们忙碌的身影。这是一年中最忙碌也最充满希望的时节,家家户户都忙着下秧,期盼着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水田里,早已挤满了忙碌的妇女们。
她们都挽起了裤脚,卷起了衣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田中,泥土从脚趾缝间溢出,带来一阵清爽的凉意。
她们弯腰弓背,双手熟练地从身旁的秧苗筐里捻起一束嫩绿的秧苗,手指轻轻一分,一束束秧苗便整齐地插入水中,动作娴熟利落,一气呵成。
嫩绿的秧苗一排排地立在水中,整整齐齐,亭亭玉立,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列队待命,又像一块翠绿的绿毯,缓缓在水田里铺开,给寂静的田野注入了蓬勃的生机。
微风拂过,水面泛起涟漪,秧苗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人们点头致意,诉说着生长的渴望。
人群中,一个年轻媳妇格外显眼。她约莫二十出头,梳着一条乌黑的长辫子,脸庞白皙,眉眼清秀,虽然脸上沾了些许泥点,却丝毫掩盖不住她的灵动。
她一边低头插秧,一边轻声哼着小调,歌声清脆悦耳,在田野间缓缓流淌,驱散了劳作的疲惫:“秧苗青青水汪汪,插好秧苗盼收成。收成好了交公粮,交完公粮识字忙——”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听到了,停下手中的活,笑着打趣道:“妹子,唱得嘹咋咧!每句都唱到咱心窝子里咧!”
年轻媳妇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放慢,继续有条不紊地插秧,嘴里笑着回应:“那可不咋地!咱们村村都有夜校扫盲识字班哩,专门教咱这些庄稼人认字、算数,我都学了三百字了,再也不是睁眼瞎咧!”
“可不!”旁边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眼睛一亮,停下手中的秧苗,惊喜地问道,语气里满是期盼,“我们都去学了,那先生教书可认真咧!”
“现在的日子,前些年做梦都不敢想!”年轻媳妇终于直起腰,用手捶了捶酸痛的后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自打咱们女人能上学、能识字了,再也不是只能围着灶台转的黄脸婆咧,也能靠自个儿的本事下工厂赚钱,过年给自己添件新衣裳了!”
田埂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那里,一边慢悠悠地抽着旱烟,一边目光专注地看着水田里忙碌的年轻人,时不时地开口指导几句。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烟袋锅,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然后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用力磕了磕,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娃们,慢些插,甭急!手要稳,眼要准,插深了不行,浅了也不行!深了秧苗不发棵,浅了一浇水就漂咧,纯粹白忙活一场!”
“知道咧,爷!”水田里的年轻姑娘们齐声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更加小心谨慎,生怕插得深浅不当,影响了秧苗的生长。
田埂上,一群小孩们也不甘寂寞,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田野间。
他们时不时地蹲下身,盯着水田里蹦跳的青蛙,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好奇。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扎着短短的头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趁大人们不注意,猛地扑下去,双手紧紧一合,成功抓到了一只绿色的青蛙。
他兴奋地举起青蛙,朝着水田里的妈妈大声喊道:“娘,娘,你快看!我逮住一只青蛙咧!”
正在插秧的妈妈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关切:“甭耍咧,小心脚下滑,栽到水里去!赶紧把青蛙放咧,青蛙是益虫,能吃田里的虫子,护着咱的秧苗哩。”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不情愿地把青蛙放进随身带的小竹篓里,又蹦蹦跳跳地追着另一只蹦跳的青蛙跑了,小小的身影在田埂上穿梭,给这片忙碌的田野增添了几分童趣。
就在这时,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传来,打破了田野的宁静。
一个干部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沿着田埂缓缓走来。
田埂狭窄又泥泞,自行车在上面歪歪扭扭地骑了一段,实在骑不动了,干部只好跳下车,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裤脚也沾满了泥土。
“好消息!好消息!”干部走到田埂中央,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声音洪亮有力,传遍了整个田野,“乡亲们,南边又有铁路开工咧,要不少壮劳力!愿意去修铁路的,赶紧到村里报名,管吃管住还给工钱,这机会难得的很哩!”
话音刚落,水田里就一阵骚动。正在插秧的年轻人纷纷直起腰,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眼睛都亮了起来,互相议论着,语气里满是激动。
修铁路,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不光能挣钱,还能给国家出份力,比在家种地有奔头多咧。
一个身材结实的小伙子,把手里的一把秧苗往水里一插,搓了搓手上的泥土,大声说道:“我去!之前修西麟铁路,我就去做过工,这活咱熟!既能挣钱,还能学本事,谁跟我一起去?”
另一个年轻人也连忙搭腔道:“我!我听人说,铁路修好以后,就能把外头的物资运进来,咱这搭的工厂也能发展得更红火,咱以后也能有更多活干,日子也能越过越舒坦!”
这时,一个胆子小一点的年轻人皱了皱眉头,小声问道:“干部,听说铁路要修到老远的地方,是不是要去老长时间?我家里还有老人和娃,我怕走太久,家里没人照看。”
干部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是得去一阵子,毕竟修铁路是大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弄完的。不过大家放心,工钱按月发,一分都不会少,而且还能学技术。等你们把技术学会咧,回来以后,咱自个儿也能修铁路、建工厂,咱的家乡也能变得更富裕!”
田埂上的老汉们听了,纷纷点头称赞。刚才喊话的那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又磕了磕烟袋锅,大声说道:“去嘛去嘛,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见见世面,学些真本事!田里有咱这些老骨头顶着,肯定误不了农时,你们就放心去干大事!”
“对,对!”另一个老汉也附和道,“咱种了一辈子地,摆弄这些秧苗还能不行?你们年轻人有出息,能去修铁路,是咱村的荣耀,放心去,家里有咱哩!”
水田里的妇女们也纷纷表示支持。一个三十来岁的大嫂,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笑着对身边的年轻人说道:“去嘛,家里有咱哩!你们安安心心去修铁路,田里的活、家里的活,咱都能扛起来。修铁路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咱自个儿,甭耽误了好机会。”
小伙子们听了,心里的顾虑彻底打消了,一个个都干劲十足。有人放下手里的秧苗,快步走上田埂,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说道:“那我现在就去报名!早去早学技术,早挣钱!”
“我也去!等等我,咱一起去!”
“我也报名,算我一个!”
一会儿工夫,就有七八个年轻人跟着干部,朝着村里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轻快,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刘老汉蹲在自家的田埂上,手里拿着烟袋锅,却没有抽一口,目光紧紧盯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眼里既有骄傲,也有不舍。
他的儿子刘铁柱,今年二十三岁,是村里最壮实的小伙子,身材高大,手脚麻利,不仅是插秧的好手,干起其他重活也毫不逊色,一直是刘老汉的骄傲。
走在队伍最后的刘铁柱,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目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朝着刘老汉大声喊道:“爹,我去咧!您在家保重身子,甭太累咧!”
刘老汉连忙摆摆手,强忍着心里的不舍,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坚定:“去嘛,好好干,踏实做人,甭偷懒,甭给咱村丢人!家里有我和你娘,你就放心去!”
第339章 下山
4月,28日晌午。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办公桌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卢润东正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专注地审阅着手中的文件,神情严肃而凝重。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春日的暖意,却丝毫没有驱散屋内的沉静,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不大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这是一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面积不大,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张老旧的木质办公桌,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几把靠背椅子整齐地摆放在桌旁,墙上挂着一张全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那是今年修建的铁路站点与根据地的关联性。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电报和报纸,层层叠叠,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桌面,旁边还放着一碗没动过的午饭,饭菜已经有些发凉,显然是卢润东一心扑在工作上,早已忘了吃饭这回事。
卢润东穿着一身崭新的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姿挺拔,神情庄重。
他眉头微蹙,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目光如炬,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文件,手里的毛笔不时在文件上批写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果决与坚定。
这些日子,铁路修建的事情一直压在他的心头,各地军阀间的利益平衡,地方军阀与国府的矛盾、分润纠葛,每一个问题都需要他统筹解决,容不得半点马虎。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声音轻柔却清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进来。”卢润东头也没抬,声音低沉而沉稳,依旧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件,语气里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却又不失温和。
机要员小周轻轻推开房门,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电报,神情有些紧张,手心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脚步轻快而谨慎,生怕打扰到首长,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将电报递了过去,语气恭敬地说道:“首长,上海发来的密电,刚译出来,我就赶紧送过来了。”
卢润东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小周手中的电报上,看到“密电”二字,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更加凝重,伸手接过电报,小心翼翼地展开。
电报的纸张薄薄的,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字迹,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他的心底:“今年初,受组织指派,二百四十人下山,加入铁路修建队伍,着手组建铁路工人的基层组织。”
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中的电报差点滑落,眼神里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眉头瞬间舒展,脸上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那些在白区坚持斗争的同志,终于有人出来工作了!去年年底,陈赓归来时,他就跟陈赓提过一句。现在得到中央确认,比任何捷报都更让他激动。
他紧紧盯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足足看了有半分钟,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随后,他猛地站起身,握紧拳头,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在屋里来回快步走了几圈,脚步轻快而有力,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好!太好了!胡公办事,果然迅速,果然靠谱!”
语气里满是欣慰与振奋,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期盼,终于得以实现的激动。
小周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看着首长如此激动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他跟了卢润东近一年,平日里首长总是沉稳内敛,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始终镇定自若,这还是他头一次见首长如此失态,如此高兴,可见这份电报带来的消息,有多重要。
卢润东在屋里走了几圈,渐渐平复了内心的激动,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坚定地对小周说:“去,请聂总和叶总两位首长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务必尽快。”
“是!”小周立刻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坚定,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他也能感受到首长心中的喜悦,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好消息传递给聂、叶两位首长。
卢润东又拿起那份电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遍,指尖轻轻抚摸着电报上的字迹,眼神里满是珍视,然后小心地将电报折好,放进自己中山装的内口袋里,贴身收好,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夹杂着淡淡的槐花香,沁人心脾。
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此时正开满了洁白的槐花,一簇簇,一串串,香气扑鼻,随风飘散,整个院子都沉浸在淡淡的花香之中。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院子里忙碌着整理文件,有的弯腰捡拾散落的纸张,有的低声交谈着工作,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笑语,打破了院子的宁静,也让这紧张的工作氛围,多了几分烟火气。
卢润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空气中的槐花香和清新气息一并吸入肺腑,又缓缓吐了出来,心中的激动与压抑,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山峦被春日的绿意笼罩,郁郁葱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与感慨。
那些人终于下山了。
那些人,都是坚持革命斗争多年的同志,他们经历了无数的危险,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忍受着孤独与煎熬,却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信仰,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一直默默坚守,为革命事业奉献着自己的一切。
如今,下山了!他们下得山来,既能让组织在偌大的区域内扩大影响力,也能减少山上的物资消耗和后来路上的牺牲。
有这些人在,卢润东再也不担心,自己与组织对这些修建完成后铁路的控制力。
“好,好……”卢润东又喃喃地念叨了两句,眼神里满是欣慰与期盼,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同志奔赴铁路工地,挥洒汗水、努力工作的身影,仿佛已经看到了点点星火,沿着条条铁路绽放。
星星之火,即将燎原。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卢润东立刻转过身,只见聂、叶二人已经推门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疑惑,显然是好奇卢润东如此紧急地叫他们过来,究竟有什么要事。
“润东,什么急事?这么急着叫我们过来,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聂总一边走,一边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他知道,东北大战在即,现在任何地方出问题,都会对未来这场战役的最终走向,有着不小的影响。
卢润东脸上露出了笑容,没有丝毫迟疑,从内口袋里掏出那份电报,递了过去,语气激动地说道:“你们看看这个,是上海发来的密电,胡公那边有消息了。”
聂总连忙接过电报,迫不及待地展开,只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疑惑瞬间被惊喜取代,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将电报递给叶总,一边说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胡公办事,果然迅速,没有让我们失望!”
第340章 影响
叶总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语气坚定地说道:“这回好了,铁路那边咱们都可以安心了。”
“这些同志都是经过长期斗争锻炼出来的骨干,有勇有谋,经验丰富,有他们加入铁路建设队伍,咱们的铁路建设进度肯定会大大加快。”
“而且,他们在白区接触过不少新事物,最好能从那些洋鬼子那里学到真本事,掌握先进的铁路修建技术,以后咱们国家的铁路建设,也能用上,不用再受制于人。”
卢润东点了点头,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已经让邓总安排铁路部门,提前做好对接准备了。另外,这件事一定要严格保密,绝对不能让敌人知道这些同志的身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对,你考虑得很周全。”聂总连连点头,语气凝重地说道,“这些同志身份特殊,在白区与敌人周旋多年,不少人都被敌人记在黑名单上,万一让敌人知道他们下山加入了铁路建设队伍,恐怕会派人来搞破坏,到时候不仅会威胁到这些同志的安全,还会影响铁路修建的进度,一定要跟他们讲清楚,到了工地上,务必低调行事,收敛锋芒,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还有,”叶总补充道,语气也带着几分凝重,“让熊大那边安排可靠的人手,暗中保护他们的安全。这些铁路沿线地方军阀交错,各地军、警、帮派势力驳杂,稍不谨慎就会出大事情。”
“有些事情能花钱解决的就花钱,能不起冲突最好!”
卢润东认真地听着,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语气坚定地说道:“好,你们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我这就去安排,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
两月前,春风和煦,阳光明媚,第一批从瑞京下山的同志,顺利到达了汉中——成都铁路南段的工地。
远远望去,整个工地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几千名工人分散在各个作业区域,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挖土的挖土,抬石的抬石,铺轨的铺轨,每个人都干劲十足,脸上洋溢着勤劳的汗水。
号子声、吆喝声、铁锤敲击石头的“叮叮当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激昂的劳动赞歌,响彻在整个工地之上。
二十几个新工人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了工地,他们和普通工人一样,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扛着铁锹、镐头之类的工具,融入了忙碌的人群之中。
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们的不同:他们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沉稳而坚定,不慌不忙,说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句句在点子上,身上透着一股不同于普通工人的沉稳与干练,那是长期斗争留下的独特气质。
工头连忙迎了上来,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然后按照每个人的特长,将他们分到了各个班组。
其中,一个姓李的中年人,被分到了第三组,第三组的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身材高大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风霜,大家都亲切地叫他孙大个。
孙大个为人豪爽,干活利落,在工人中很有威信。
“李大哥,以前干过铁路修建这活吗?要是没干过,我先教你,不难学。”孙大个拍了拍老李的肩膀,语气豪爽地问道,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排外。
老李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坚定地说道:“干过,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修过路,修过桥,还修过房子,这些重活累活,都不在话下。”他没有多说自己的过去,只是简单地回应着,始终保持着低调。
“那行,太好了!”孙大个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有你这么有经验的人加入,咱们组肯定能多干不少活,跟着我干,我绝对不会亏待你,咱们一起努力,早点把铁路修通!”
老李微微点了点头,接过孙大个递过来的镐头,扛在肩膀上,跟着孙大个走向了作业区域,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的迟疑。
其实,工地上原来的秩序有些混乱,各个班组都是各干各的,没有明确的分工,大家你挖你的,我抬我的,彼此之间缺乏配合,不仅效率不高,还容易出现差错。
老李他们来了之后,这种混乱的局面,慢慢开始发生了变化。
老李所在的第三组,刚开始也是乱糟糟的,工人们各自为战,有的人挖了土,却没人及时运走,有的人抬来了石头,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忙得手忙脚乱,却没干多少实事。
老李在一旁默默观察了一会儿,找到了孙大个,语气温和地建议道:“组长,我看咱们组这样干不行,太乱了,效率太低。咱们不如分分工,几个人专门负责挖土,几个人专门负责抬土、抬石头,还有几个人专门负责铺轨、夯实,每个人各司其职,相互配合,这样效率肯定能提高不少。”
孙大个听完,眼睛一亮,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恼地说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李大哥你有主意,以前我就觉得这样干太乱,可就是想不出好办法,就按你说的来,咱们现在就分工!”
当天下午,孙大个就按照老李的建议,重新给组里的工人分了工,明确了每个人的职责。
挖土的工人专注地挥舞着镐头、铁锹,将泥土挖出来,堆放在一旁;抬土、抬石头的工人,两人一组,配合默契,快步将泥土和石头运到指定位置;铺轨的工人,小心翼翼地将铁轨铺好,再用铁锤夯实,每一个动作都认真细致。分工明确之后,大家各司其职,相互配合,果然比之前有序多了,干活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过了几天,老李看着工人们虽然干劲十足,但缺乏一点动力,又找到孙大个,笑着建议道:“组长,我有个主意,咱们搞个劳动竞赛吧,各个班组之间比一比,看看哪个组干得快、干得好,赢了的班组,奖励一顿红烧肉,这样既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也能提高干活的效率,你看怎么样?”
孙大个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说道:“好主意!太好了!红烧肉可是咱们工人最稀罕的东西,有了这个奖励,大家肯定会更卖力的!我这就去找工头说,让他同意咱们搞这个竞赛!”
孙大个快步找到工头,把老李的建议一说,工头立刻就同意了,他也觉得这个办法很好,既能调动工人的积极性,又能加快铁路修建的进度。
第二天,劳动竞赛就正式开始了,各个班组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你追我赶,干得热火朝天,整个工地的氛围,变得更加热烈了。原来一天只能铺一百米铁轨,竞赛开始后,一天就能铺一百五十米,效率提高了一半还多。
工人们都对老李赞不绝口,私下里议论着:“老李这人真不简单,不光干活麻利,还特别有章法,脑子也灵活,想出的点子都特别实用,有他在,咱们干活都轻松多了。”
有一次,一个年轻工人趁着休息的间隙,凑到老李身边,好奇地问道:“李大哥,你以前是干啥的啊?怎么懂这么多,不管是干活的章法,还是调动大家积极性的点子,你都想得特别周到,不像是普通的庄稼人啊。”
老李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没啥,就是个种地的,平时干活爱琢磨,琢磨得多了,就知道该怎么干效率高了。”他依旧没有透露自己的过去,只是简单地敷衍了过去,始终保持着低调,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下了工之后,老李也不闲着,总是主动帮助身边有困难的工人。
第341章 写信
有一天晚上,他路过工棚,看见一个年轻工人坐在工棚的角落里,眉头紧锁,愁眉苦脸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一样。老李连忙走了过去,语气温和地问道:“小兄弟,咋了?有啥难处,跟大哥说说,说不定大哥能帮你想想办法。”
年轻工人抬起头,看着老李,眼圈又红了,声音哽咽地说道:“李大哥,家里来信了,说我娘生病了,病得还不轻,我想回去看看我娘,可工地上现在这么忙,我又走不开,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说着,年轻工人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满是无助与焦急。
老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安慰道:“小兄弟,你别着急,别上火,事情总会有办法的。你识字不?能看懂信上的内容不?”
年轻工人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说道:“识几个字,不多,信上的大部分字都不认识,就知道我娘生病了,具体啥情况,我也不清楚。”
“那好,”老李笑了笑,说道,“你把信给我,我给你念一遍,你听听你娘的具体情况,然后我帮你写一封回信,问问你娘的病情,再跟家里说一声,你在工地上一切都好,让他们别担心。等家里回信了,知道你娘的病情不严重,你再决定回不回去,行不?”
年轻工人听了,眼睛一亮,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老李,激动地说道:“谢谢李大哥,太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好人!”
老李接过信,就着工棚里昏暗的油灯,一字一句地把信念了一遍,一边念,一边给年轻工人解释信上的内容,让他清楚地知道家里的情况。
念完信之后,老李又拿出纸笔,一边问年轻工人想对家里说的话,一边小心翼翼地写着回信,字迹工整,语气诚恳,把年轻工人的思念与牵挂,都写在了信里。
旁边几个工人看见了,也纷纷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期盼的神情,对老李说道:“李大哥,也帮我念封信吧,我家里也来信了,我也不识字,不知道写的啥。”
“李大哥,也帮我写一封回信吧,我想给家里报个平安,让家里人放心。”
老李看着大家期盼的眼神,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连忙说道:“好好好,大家别着急,一个一个来,慢慢来,我都会帮你们的,保证让你们都能看懂家里的信,都能给家里写回信。”
那天晚上,老李忙到了深夜,一边帮工人们念信,一边帮他们写回信,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始终笑眯眯地,耐心地解答着工人们的疑问。
从那以后,老李的工棚里,每天晚上都挤满了人,有让他念信的,有让他写信的,还有不少工人,趁着晚上的时间,让老李教他们认字,想摆脱“睁眼瞎”的困境。
老李从不嫌烦,总是耐心地教着大家,他知道,这些工人大多出身贫苦,没有机会读书识字,心里都渴望能学到知识。
有一次,一个工人好奇地问道:“李大哥,你咋啥都会啊?不光会干活,还会认字、写字,比咱们这些人强多了。”
老李笑了笑,说道:“以前跟人学过一点,也不算啥本事。你们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们,每天晚上抽出一点时间,教你们认认字、写写自己的名字,以后你们就能自己看懂信、自己写信了,不用再麻烦别人了。”
“真的?那太好了!谢谢李大哥!”工人们听了,都激动不已,纷纷欢呼起来,脸上露出了期盼的笑容。
于是,每天晚上,工棚里就多了一个临时的识字班。
老李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画着字,工人们围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着,跟着他一起念,一起在地上画。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四”,到“天地人”,再到“工人”“铁路”“家乡”,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虽然学得很慢,但大家都格外认真,脸上满是专注的神情。
昏黄的油灯下,一张张朴实的脸庞,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构成了工地上最温暖的画面。”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工地上,给整个工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老李坐在工棚外面的石头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夕阳把山峦染成了金色,格外美丽。
几只鸟儿从天空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渐渐消失在天际。
一个年轻工人走了过来,挨着老李坐下,轻声问道:“李大哥,你在想啥呢?是不是累了?”
老李转过头,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没啥,就是想家了。”
年轻工人好奇地问道:“你家在哪儿啊?离这儿远吗?”
“远着呢,”老李望着远方,眼神里满是思念,语气低沉地说道,“很远很远,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等铁路修通了,交通方便了,我就能回去看看了。”
他的家,在白区,那里有他的战友,有他的牵挂,只是现在,他还不能回去,他要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把铁路修通,为建设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
“那你咋不回去看看呢?”年轻工人又问道。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说道:“等铁路修通了,就回去。现在,铁路修建是大事,咱们不能耽误,等把铁路修通了,让更多的人能够方便出行,让更多的物资能够顺利运输,咱们再回去,也不迟。”
夕阳渐渐沉到了山后面,天边的云彩被染得通红,像燃烧的火焰,格外壮观。远处的工地上,还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是工人们在加班加点地干活,他们都在努力着,期盼着铁路早日修通,期盼着更好的生活。
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语气坚定地说道:“走,去上课了。今天,咱们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以后你们就能自己签名、自己写信了。”
“好嘞!”年轻工人立刻站起身,笑着跟在老李身后,一起走进了工棚。
工棚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家都整齐地坐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期盼。
一盏油灯放在工棚的中间,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张张朴实而真诚的脸,也照亮了他们心中对知识的渴望。
老李走到工棚中间,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轻轻画了起来,语气温和而耐心地说道:“今天,咱们学写自己的名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以后就能自己写信、自己签名,不用再麻烦别人了。来,大家跟着我一起画,先写姓,再写名,一笔一划,慢慢写。”
工人们聚精会神地看着,跟着老李的动作,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画着,嘴里还小声地念着自己的名字,神情专注而认真。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人都格外用心,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
夜风吹过,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悠扬的,划破了夜空的宁静,那是往西去的火车,正载着修建铁路的材料和工人,奔向更远的地方,奔向那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老李看着眼前这些认真学习的工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努力,不仅能早日修通铁路,还能让这些工人学到知识,摆脱愚昧,成为建设新中国的有用之才。
而那些和他一样从瑞京下山的同志,也都会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奉献,用自己的力量,为国家的建设添砖加瓦,让信仰的光芒,照亮每一个角落。
第342章 对账
五月,西安城刚褪去暮春的微凉,热风便顺着渭水河谷席卷而来,裹着尘土与工业厂区飘来的煤烟味,扑在钟楼西南角那栋青砖砌成的工业部大楼上。
五层的会议室里,没有一丝初夏的慵懒,只有压抑的凝重,像一块浸了水的粗布,死死裹在每个人的心头。
卢润东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眉头拧成了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眼下的青黑昭示着他已连续三天未曾安睡。
红木桌面上,堆满了厚厚的报表与台账,泛黄的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有的地方还沾着淡淡的墨渍与汗渍——那是曳、涅与他对账时,指尖留下的痕迹。
炼油厂的原油储备表、钢铁厂的高炉产量记录、有色金属的矿场出库单,还有化工原料的库存清单,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眼睛发涩。
“甘油库存一万六千吨,硝酸与硝酸铵等衍生物三万两千吨,足够支撑一年半的弹药生产,但棉花缺口还是很大,咱们让西班牙人从欧洲订购的三船棉花和二期的三酸两碱设备,全卡在了苏伊士运河,说是要等英法联军的护航船队一起走。”
灯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面色凝重得如同窗外沉沉的云层,他将手中的化工原料报表推到桌中央,报表上用红笔圈出的缺口,格外刺眼。
作为负责后方工业生产的核心人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化工原料的短缺,意味着前线的弹药补给随时可能断档。
洛坐在灯身旁,手指飞快地翻着手中的粮食台账,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忧虑,语气却异常沉稳:“粮食储备还算充足,富平、晋中、巴彦淖尔三处的粮仓都已装满,合计四千二百万吨,再加上今年夏、秋两季的收获,按目前的军民口粮计算,够吃五年以上。更何况,咱们还能从苏蒙那边,购置大量肉奶品。现在的问题不在存量,在转运!咱们三个地方的大仓距离东北都有很远的距离,沙漠、大山、河流、沼泽,道路本就崎岖,再加上天气影响……,一旦全面开战,鬼子炸断铁路、公路,这些粮食怎么运到前线?尤其是东北与热察那五个集团军,远在数千里之外,补给线拉得太长,风险太大。”
他的话刚落,涅便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西南方向,那道用红笔勾勒出的铁路线,从昆明一直延伸到缅甸的丹兑港,像一条蜿蜒的血脉。
“一旦鬼子大规模入侵我国,必然会封锁太平洋所有航线。因此西安经成都、昆明到丹兑港的铁路,就尤为重要。英美法三家已经在去年开始勘探西安到成都、成都到昆明、昆明到丹兑港三阶段铁路施工地质条件,润东砸进去的42亿美金的投入总算没白花。”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昨天刚收到咱们派出去的监理发来的电报,英国人的钢材、美国人的机车,法国的施工技术人员分别通过海路和长江,已经送到了缅甸、广州、安庆、武汉、岳阳和重庆。西安到丹兑港这条铁路在国内招募的三十余万工人,每天三班倒,日夜赶工,预计34年年底就能通车。因此这条铁路,就是留给我们最后且唯一的对外通道,极有可能是支撑前线的生命线,半点不能出岔子。”
“因此沿线的质量审查、审核,包括防空建设、永固工事都得建起来!我想国府哪位,对我们组织再有偏见,都不会这条铁路有偏见的,哈哈哈哈!”
卢润东缓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茶水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药厂的情况还好,四期工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再过一个月就能投产,每天能生产五万支青霉素、十万片退烧药。五期的地基刚打下去,设备已经从瑞士订好了,年底就能安装调试。”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欧洲那边的贸易船队,我已经安排好了,用药品换物资,比美金更好使!有老何与宋子良在欧、美帮我们盯着,联系了不少欧洲的军火商和物资供应商,只要药品能运到,钢材、弹药、化工原料、棉花、粮食就能源源不断地运回来,这一块,问题不大。”
“问题大的是部队。”曳插话进来,他坐在会议桌的右侧,手中拿着一份军队编制表,脸色同样凝重,“东北三个集团军,一共56万人,骨干是从EYw撤出来的老底子,战斗力没得说,但这两年混编了东北军、西北军、晋绥军的残余部队,人心不齐,磨合了两年多,还是做不到红军那样如臂使指。不少士兵还带着旧军阀的习气,内部常有冲突发生,更别说协同作战了!要是真跟鬼子开战,这样的队伍,能不能扛得住?”
卢润东猛地放下搪瓷缸,搪瓷缸与桌面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所以,必须搞精英筛选。除了东北三个集团军,其他四个集团军和两个预备集团军,全部过帅选,不合格的士兵一律清退,老弱病残全部编入后勤部队或基层公共治安,前出突击部队必须精干,清一色的老兵、骨干,配备最精良的装备。”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精力搞物资储备、建工厂、修铁路,不是为了让新装备落到鬼子手里,更不是为了让一群乌合之众去送命。东北那三个集团军,是我们守东北的第一道防线,必须练出战斗力,让鬼子看看,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涅点点头,将手中的铅笔递到卢润东面前,补充道:“西安到丹兑的铁路,工人全是从沿线各省招募来的,大多是贫苦农民和失业工人。在咱们下山人员的宣传下,他们知道了铁路与国家兴亡的关系,干活格外拼命,每天三班倒,连吃饭都在工地上。另外,川陕铁路也在同步修建,一旦修通,就能把川渝的物资快速转运到西北、东北前线,和昆明到丹兑的铁路形成呼应。”
洛却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忧虑更重了:“川陕铁路的修建,牵扯到陕南的聚村工作。现在,四个团的护村队已经前出到陕南,按计划推进聚村,把分散的农民集中起来,一方面方便管理,另一方面也能集中力量搞生产、建防御工事。但陕南的情况很复杂,地主、土匪、兵痞、帮会遍地,推进难度很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老戴那边,已经安排聚村干部和这些人谈了一次,结果不欢而散。这些人狮子大开口,要价很高且手里都有武器,弄不好就会造成较大冲突,或流血牺牲也在所难免。陕南是川陕铁路的关键节点,若不能清理干净,不但聚村搞不下去,铁路那边的进程也容易被耽搁……,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曳怒而拍桌道:“前怕狼后怕虎,那还干什么革命?这帮啸聚绿林的地痞、流氓、帮派、地主、小军阀该清理清理,不要怕起冲突!花钱讲道理买地行不通,那就跟他们讲物理!别怕流血!别怕冲突!该打就打!”
“那就打!咱们不只要清理陕南整个区域,包括咱们现在的辖区内也得清理清理!大战一触即发,内部必须肃清。”卢润东缓缓合上桌上的账本,指尖在账本的封面上轻轻摩挲着,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悄然降临,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工业区里,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与窗外的卡车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满载着钢材、弹药、粮食的卡车,正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工业部大院,朝着西安转运站疾驰而去,车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力量。
“物资储备够了,但人心呢?”卢润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沉思,“东北那三个集团军,在鬼子眼里,或许不值一提。他们以为凭着数十年的工业积累,就能轻易拿下东北。示敌以弱,料敌以宽!诱敌入瓮,围而歼之!至于陕南那帮杂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如果他们执意要挡路,就别怪咱们不客气。聚村、铁路均是国家存亡之大计,容不得他人阻挠。”
第343章 聚村冲突
散会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会议室的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卢润东和宋老驴。
宋老驴此时已经是警卫团团长,仍然做着卢润东的贴身警卫,身材高大魁梧,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延伸到脸颊,显得格外凶悍,腰间常年别着一把驳壳枪,眼神锐利,时刻保持着警惕。
“明天,你安排好人手,护送叶总与我去大同整训中心。”卢润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西安这边,就交给老聂几位,但是务必安排好他们的安保工作,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重点工业厂区和转运站,是我们的命脉,必须派人24小时值守,严防特务搞破坏。给熊大、老唐致电,让他们选拔可靠人手将你的警卫团扩充成警卫总队,总编制两个旅,人。核心区域内必须用你现在的核心团队,外围的可以找心腹之人带队负责。”
宋老驴立刻挺直腰板,沉声说道:“少爷,您放心吧!我让来靖福带一个连,保障路上的安全。西安这边,我安排好警卫团的人巡逻,我把铺盖搬到值班室住下,24小时值守。工业厂区、转运站、会议室,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会有人看守,特务休想钻空子。”
卢润东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卡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西安城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但他知道,这份沉寂只是暂时的。
东北的乌云已经越来越浓,烽烟即将燃起,一场关乎国家存亡的大战,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他们。而这份五月初的对账单,不仅是物资的盘点,更是人心的凝聚,是他们对抗侵略者的底气与决心。
五月中旬,陕南的南郑县早已被初夏的热浪包裹。
秦巴山脉绵延起伏,山间的溪水潺潺流淌,岸边的稻田里,禾苗长得郁郁葱葱,风吹过,泛起一片绿色的涟漪。但这份田园的宁静,却被一场即将到来的冲突,打破得支离破碎。
按照戴克敏的部署,四个团的护村队已经陆续进驻南郑县的各个村落,开始推进聚村工作。
护村队的队员们,大多是从预备役部队抽调来的老兵,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别着步枪,眼神坚定,行动干练。
他们分散到各个村落,挨家挨户地动员农民,讲解聚村的好处——集中居住,既能方便管理,又能集中力量抵御土匪和鬼子的侵扰,还能统一开垦土地、兴修水利,让大家都能吃饱饭。
村落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农民们扛着锄头、背着行囊,陆续赶到指定的集中区域,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却也有着一丝期待。
他们大多是贫苦农民,常年受地主的压迫和土匪的侵扰,日子过得颠沛流离,对于聚村,虽然还有些不适应,但他们相信,护村队是来帮他们的,是来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
儿童团的孩子们,穿着破旧的衣裳,举着亲手制作的红缨枪,在村口站岗放哨,小脸上满是严肃,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像是一群小战士,守护着自己的家园。
妇女们则忙着腾空村里的祠堂,把祠堂里的杂物清理干净,摆上木板和麻袋,当作临时仓库,用来存放粮食、衣物和农具。
戴克敏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下方忙碌的景象,眉头微微蹙起。
他穿着一身灰色军装,身材挺拔,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作为负责陕南聚村工作的核心人员,他深知这项工作的难度——陕南多地主、帮派,他们与地痞、流氓、恶霸、小军阀勾结,长期压迫贫苦农民,聚村意味着要触动这些地主的利益,必然会遭到他们的反抗。
而南郑县的周老太爷,就是其中最难对付的一个。
周老太爷是南郑县最大的地主,家里有良田数万亩,房屋几百间,还养着二百多个家丁,个个都配备了汉阳造,势力庞大。
他的儿子周镇山,是川军某团的团长,手里握着一个团的兵力,驻扎在巴中到南江一带,在川陕交界颇有威望。
周老太爷仗着儿子的势力,在南郑县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抢占良田,无恶不作,当地的农民们敢怒不敢言。
聚村工作一开始,戴克敏就派了三名聚村干部,带着礼品,亲自前往周家大院,与周老太爷商谈买地的事情。
按照聚村的规划,需要征用周家的数千亩水田,用来建设集中居住区和农田水利设施,护村队愿意按照比市场价高出两成,给予周老太爷相应的补偿。
但没想到,周老太爷根本不买账,不仅拒绝了补偿,还提出了一个苛刻的条件——只愿意高价出售自家的几千亩山地,而聚村急需的水田,一亩也不肯卖。
“你们这些泥腿子,也配动老子的水田?”周老太爷坐在周家大院的太师椅上,面色阴沉,眼神凶狠地盯着面前的聚村干部,“我告诉你,我家的水田,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多少钱都不卖!想要水田,除非我死!”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傲慢和威胁,“我儿子是川军团长,手里有枪有人,你们要是敢强占我的地,别怪我让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聚村干部耐心地解释道:“周老太爷,聚村是国家大计,是为了保护老百姓,为了抵御土匪。土地按人头给百姓重新分配。而且,我们给出的土地补偿,已经比市场价高出了两成,足够您安享晚年了,还请您以大局为重,配合我们的工作。”
“大局为重?”周老太爷冷笑一声,猛地一拍太师椅,站起身来,“在我周某人眼里,我家的利益就是大局!你们这些人,打着冯玉祥的旗号,实则就是想抢我的地,抢我的财产!我告诉你们,没门!”说完,他对着院外大喊一声,“来人,给我把他们轰出去!”
随着他的喊声,几十多个家丁从大院的各个角落冲了出来,个个手持汉阳造,枪口对准了聚村干部,脸上带着凶悍的神情。
聚村干部们脸色一变,想要解释,却被家丁们推推搡搡地赶出了周家大院,还被辱骂了一顿。
消息传回护村队驻地,护村队连长李铁柱气得浑身发抖。
李铁柱是一名老兵,从鄂豫皖撤出来的老红军,身经百战,性格耿直,最看不惯地主欺压百姓的行径。“这个周老太爷,也太过分了!我们好言相劝,他却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敢动家丁威胁我们!”
李铁柱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缸都被震得跳了起来,“首长,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然,其他地主也会跟着学,聚村工作就没法推进了!”
戴克敏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李铁柱说得对,周老太爷的态度,直接影响着其他地主的态度,如果不及时压制,聚村工作很可能会陷入停滞。
但他也清楚,周老太爷背后有川军撑腰,不能轻易动手,否则,很可能会引发川军与护村队的冲突,影响川陕铁路的修建,进而影响整个物资转运计划。
“再派一次人,去和周老太爷商谈,最后一次。”戴克敏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坚定,“告诉周老太爷,要么配合我们的工作,出售水田,拿到补偿,安享晚年;要么,我们就按规矩办事,强制执行,到时候,他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然而,这一次,聚村干部连周家大院的门都没能进去。
周老太爷直接站在自家的碉楼上,手里拿着一把拐杖,破口大骂:“老子在川军有人,你们这些泥腿子,也敢来烦老子?再敢往前走一步,老子就下令开枪,把你们全都打死!”
第344章 破碉楼
李铁柱抬起右手,握成拳头,高举过头顶。身后跟着的二十多名护村队员齐刷刷停下脚步,粗重的喘息声在暮色中此起彼伏。
他站在周家碉楼前五十步开外的地方,仰头望向那座足有六丈高的青石建筑。夕阳的余晖涂抹在碉楼外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射击孔像是野兽的眼睛,冷冷地瞪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周老太爷!我是南郑护村队的李铁柱。今儿个来,还是想再跟您老再商量商量征地的事!”李铁柱扯开嗓子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碉楼顶层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周老太爷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探了出来,眯着眼睛往下瞅了瞅,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笑:“李铁柱,你别痴心妄想了!我周家的水田,一寸都不卖!”
李铁柱压着心头的火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周老太爷,这铁路也罢、聚村也好,都是国家意志,对咱南郑老百姓都有好处。如果仅是地价的事儿,咱们都好商量……”
“少废话!”周老太爷粗暴地打断他,“我周家在南郑扎根几代人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们这些泥腿子,也配跟我谈条件?”
李铁柱身后,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低声骂道:“这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李铁柱回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开口,周老太爷却已经不耐烦了。
“给我打!”
话音刚落,碉楼的射击孔里骤然喷出一道道火舌。“砰砰砰”的枪声撕碎了傍晚的宁静,子弹裹挟着劲风倾泻而下。
“卧倒!”李铁柱大吼一声,猛地扑倒在地。
护村队员们猝不及防,瞬间就有两人中弹倒地,惨叫声刺破了原本僵持的氛围。李铁柱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一个弟兄捂着胸口倒在血泊里,眼眶瞬间就红了。
“撤!快撤!”他嘶哑着嗓子吼道。
队员们拖着伤员,连滚带爬地往后撤,一直退到两百步开外的一处土坡后,才勉强避开了碉楼的射击范围。
李铁柱靠坐在土坡上,大口喘着气,回头清点人数——两人当场牺牲,四人负伤,轻重不一。他的拳头狠狠砸在泥土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铁柱哥,这碉楼不好打啊。”一个老队员凑过来,满脸忧色,“六丈高,全是青石垒的,仰攻难度太大了。咱们都是步枪,连挺机关枪都没有,硬冲就是送死。”
李铁柱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那座碉楼。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碉楼的轮廓渐渐模糊,但那些射击孔里透出的灯光,像是一根根刺扎在他心上。
他突然站起身,大声喊道:“吴二牛!投弹的好手都给我靠前!”
喊完之后,四周一片寂静。
几个队员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李铁柱愣了愣,又喊了一声:“吴二牛!”
这时,一个心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提醒道:“铁柱哥,二牛……二牛被你调给刘三强了,去勉县了。”
李铁柱猛地拍了下脑门,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
他怎么会忘了这茬?三天前,勉县聚村那边来人,说刘三强那边缺攻坚好手,点名要吴二牛。他当时想着勉县那边的碉楼比南郑的还难啃,就咬咬牙把吴二牛给调过去了。
吴二牛那小子,投手榴弹能精准扔进碉楼射击孔,是他手里最得力的一张牌。
“我他娘的……”李铁柱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旁边几个队员赶紧拦住他:“铁柱哥,别这样!”
李铁柱蹲下身,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倒不是怕,是懊悔。要是吴二牛在,说不定刚才那一轮冲锋就能把碉楼拿下来,那两个弟兄也不用死。可他偏偏把最得力的人给送走了,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铁柱哥,现在咋办?”有人问。
李铁柱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稳了下来:“先撤,把伤员送回去。这笔账,咱记着,早晚要算。”
队伍刚撤到半路,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借着微弱的月光,李铁柱忽然发现远处有火把的光亮,还隐隐传来脚步声和车马响动。
他心头一紧,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带两个人摸过去查看。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扛着枪,推着一辆骡车,车上蒙着油布,不知装的是什么。为首的是个浓眉大眼的汉子,李铁柱认识,是宁强那边的护村队长,姓孙,外号孙大炮。
“孙连长!”李铁柱迎上去。
孙大炮也认出了他,咧嘴一笑:“李铁柱?你们咋跑回来了?”
李铁柱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孙大炮听完,脸上的笑容没了,狠狠啐了一口:“周家那老东西,早该收拾了!我们三班的孙三财他爹,当年就是被他逼得卖地,活活气死的!”
他回头指了指骡车:“巧了,我们宁强那边也碰上硬茬子,县里给配了门迫击炮,老式的,但炮弹不多。要不,先借你用用?”
李铁柱眼睛一亮,几步冲到骡车前,掀开油布一看,果然是一门锈迹斑斑的迫击炮,炮管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划痕。
“能打吗?”他问。
孙大炮拍拍胸脯:“放心,我们营里有打过仗的老兵,会用这个。”
李铁柱当即决定:抽调一个班,先把伤员送回南郑救治,剩下的跟他掉头回去,合兵一处,再攻碉楼。
临走前,他拉住孙大炮的手,用力握了握:“孙连长,这份情,我李铁柱记下了。”
孙大炮摆摆手:“少废话,打下来请我喝酒就行!”
两路人马合兵一处,折返周家碉楼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挂在天边。
李铁柱观察了一下地形,碉楼里灯火通明,显然周家的人以为他们撤走了,正在庆功。隐隐约约能听见楼上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
“架炮。”他低声下令。
几个老兵把迫击炮从骡车上卸下来,架在距离碉楼三百步的一处土坡后。调整角度,装填炮弹,一切都在黑暗中悄然进行。
“报告,准备好了。”老兵凑到李铁柱耳边说。
李铁柱盯着碉楼,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开炮。”
“嗵——”
一声闷响,炮弹划破夜空,拖着短短的尾焰,精准地砸在碉楼顶层。
“轰隆!”
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碉楼顶层的半边墙壁瞬间坍塌,砖石碎屑四处飞溅,火光冲天而起。楼内的惨叫声、哭喊声混作一团,有人从窗口跳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打中了!”孙大炮兴奋地一挥拳头。
李铁柱没说话,死死盯着碉楼。他知道,这一炮打掉了周家的威风,但真正的仗,还在后面。
第345章 拿下
碉楼内,周老太爷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脸上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恐惧。
就在刚才,那颗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正端着酒杯站在窗边,要不是管家眼疾手快把他扑倒在地,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老……老爷,咱们快跑吧!”管家哆嗦着说。
周老太爷攥着衣角,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那些泥腿子,那些他从来正眼都不瞧一下的泥腿子,居然有炮?居然敢朝他开炮?
“快!快备快马,连夜去巴中找振山!”他终于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喊道,“让他带兵回来救我!再晚就来不及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安排了。一个心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爷,碉楼怕是撑不了多久,您先撤吧,我带人顶着。”
周老太爷哆嗦着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呜咽。
晚饭周老太爷一口都没吃下去。他握着筷子的手稳不住,耳朵里总回荡着炮弹的轰鸣声和护村队的呐喊声。桌上的饭菜早就凉透了,他盯着那碗米饭,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恐怖的场景。
越想越怕,越想越慌。
他心知肚明,碉楼撑不过下一轮进攻。李铁柱那帮人要是再打几炮,这青石碉楼迟早变成他的坟墓。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
“管家!”他猛地站起身。
管家快步进来:“老爷?”
“叫上……叫上几个可靠的人,跟我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地道走。”
管家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转身出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周老太爷带着五个心腹,悄悄摸到后院的隐蔽地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几十年的碉楼,月光下,它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走。”他咬咬牙,第一个钻进了地道。
连家中剩余的金银细软都没敢多带,一行人猫着腰,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爬。地道里又潮又闷,老鼠在脚边乱窜,但没人敢出声。身后隐隐传来碉楼那边嘈杂的喊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爬了足足两炷香的功夫,终于到了出口——三里外的一片竹林里。管家掀开盖在出口上的木板,周老太爷探出头来,贪婪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去巴中。”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找到振山之前,谁也不许停。”
没了周老太爷坐镇,碉楼内的打手家丁群龙无首,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彻底崩溃了。有人举着手从碉楼里跑出来,跪在地上求饶;有人试图从后窗逃走,被守在下面的护村队员堵个正着;还有人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枪都握不稳了。
李铁柱带人冲进碉楼时,迎面扑来一股血腥气和硝烟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还有些受伤的家丁在呻吟。他没理会这些人,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大厅里,酒桌还摆着,菜肴还没凉透,几个酒杯倒在地上,酒水淌了一地。墙上挂着一张周老太爷的画像,画里的老头穿着长袍马褂,一脸威严地俯视着他们。
李铁柱走过去,一把扯下画像,撕成两半。
“清点战果。”他沉声说。
很快,战果报上来了:打死打伤家丁打手四十三人,俘虏二十六人。缴获步枪三十七支,手枪九支,子弹若干。更重要的是,在一个密室里,发现了周家藏匿的大量地契、粮食与金银财产。
李铁柱站在那堆地契前,一张一张翻看着。这些都是周家三代人从南郑百姓手里巧取豪夺来的,每一张地契背后,都沾着穷人的血和泪。
“铁柱哥,这下咱们发了!”一个队员兴奋地说。
李铁柱没说话,把地契放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牺牲队员的遗体——他们被抬进来,整齐地摆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们苍白的脸。
“通知弟兄们,明天一早,把这些地契的补偿款按照侵吞名单,还给老百姓。”他说,“粮食和钱,分一部分给牺牲和受伤的弟兄家里,剩下的充公。”
几个轻伤的战友靠在墙边,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打趣:“铁柱哥,亏得遇上友军有迫击炮,不然咱还真啃不下这硬骨头。”
“就是就是,回头得请孙队长喝酒!”
“请什么酒?我看得请人家吃三天!”
李铁柱看着战友们带血的笑脸,再想起倒下的弟兄,心里堵得发慌,半点笑不出来。
他走到院子里,蹲在一个牺牲的年轻队员身边。这孩子才十九岁,前天还跟他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现在他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上,再也睁不开眼了。
李铁柱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二牛要是在……”他喃喃自语,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要是吴二牛在,那两个弟兄也许不用死。可他偏偏把二牛送走了。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十天后,巴中。
周振山正在营房里操练部队,忽然接到门卫通报,说是老家来人了,有急事。他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马鞭,让人进来。
进来的是周家的老管家,浑身尘土,脸色蜡黄,一看就是连夜赶路的。他一见到周振山,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嚎啕大哭:“少爷!不好了!老家出大事了!”
周振山心头一紧,一把拉起他:“怎么回事?慢慢说!”
管家哽咽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李铁柱带人攻打碉楼,用炮轰,老爷逃出来了,现在正往巴中赶。至于碉楼,已经失守了,地契财产全被抢走了。
周振山越听脸色越难看,听到最后,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们敢!”他一拳砸在桌上,把桌上的茶碗震得跳起来,“那些泥腿子,敢动我周家?!”
管家抹着眼泪说:“少爷,您可要替老爷做主啊!那些人简直无法无天……”
周振山不等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回去,杀光那些泥腿子,替周家讨回这个公道!
“传我命令!”他站在院子里大声吼道,“全团集合,开赴南郑!”
副官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团座,这……这得请示上峰吧?”
周振山一把推开他:“请示什么?我爹都快被人杀了,我还请示什么?!”
一个时辰后,一个团的川军开出营地,浩浩荡荡向南郑进发。沿途的老百姓看见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纷纷躲到路边,不敢出声。
行军途中,一个传令兵骑马追上来,递上一封信:“团座,刚才路上碰见个人,说是您府上的,让务必交给您。”
周振山拆开信一看,是父亲亲笔写的求援信。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振山吾儿,速来救我!碉楼失守,为父命在旦夕……”
他把信攥成一团,狠狠塞进怀里。
“快!”他朝队伍吼道,“加快速度!”
第346章 刘湘发飙
六天后,周振山的部队抵达南郑地界。
他骑马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周家碉楼。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已经换了主人。他仿佛能看见李铁柱那帮泥腿子在里面耀武扬威的样子。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有消息传来——周家地契财产尽数被缴,父亲弃城而逃,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周振山咬牙切齿地说,“那就是死了!他们杀了我爹!”
副官小心翼翼地说:“团座,要不要再核实一下……”
“核实什么?!”周振山猛地转头,眼珠子通红,“我周家三代基业,就这么被一群泥腿子毁了!此仇不报,我周振山枉为人子!”
他拔出腰间的配枪,朝天开了一枪。
“给我打!打下南郑,为我爹报仇!”
川军部队如潮水般涌向南郑。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南郑护村队的抵抗远比想象中顽强。李铁柱虽然撤回了总部,但戴克敏早就料到周家可能会报复,提前部署了防线。护村队占据有利地形,利用熟悉的地形与川军周旋。
战斗从中午打到傍晚,川军三次冲锋都被打退,伤亡惨重。周振山站在后方督战,看着一批批士兵倒下去,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天色渐暗,戴克敏抓住时机,派出两支小队从侧翼迂回,突袭川军后方。周振山猝不及防,防线瞬间崩溃。
“团座!快撤!”副官拉着他就往后跑。
周振山挣扎着要往前冲,却被几个亲兵死死架住,硬拖着往后撤。身后枪声震天,火光冲天,川军士兵四散奔逃。
不到一个时辰,来势汹汹的川军就被击溃了。
周振山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往巴中方向逃窜。夜色中,他骑在马上,满脸尘土,眼睛里全是血丝。完了,全完了。他想着,不仅没报成仇,还损兵折将,回去怎么跟上峰交代?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一队人,举着火把朝他们走来。周振山心头一惊,以为是追兵,正要下令迎战,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振山!是我!”
周振山愣住了。那声音……是他爹?
火光越来越近,他看清了来人——周老太爷被几个心腹搀扶着,正踉踉跄跄地朝他走来。虽然满脸疲惫,衣衫褴褛,但确实是活着的他爹!
“爹!”周振山翻身下马,几步冲过去,一把抱住父亲,“您没死?您还活着?”
周老太爷老泪纵横,拍着儿子的背:“活着活着,我逃出来了……振山,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父子俩抱头痛哭。
哭了好一会儿,周振山才松开父亲,抹了把眼泪:“爹,您放心,我一定替您报仇!我刚从南郑打回来……”
周老太爷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脸色变得古怪起来:“振山,你……你已经打过了?”
“打过了,可没打下来。”周振山咬牙切齿,“那些泥腿子太狡猾,我……”
周老太爷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完了,这回真完了……”
战事暂歇后,戴克敏不敢耽搁,立刻发电报给罗亦农,详述南郑冲突始末。
“罗总,情况就是这样。”他在电报里写道,“周振山擅自兴兵进犯,已被击退。但此事若处置不当,恐影响川陕铁路修建大局。恳请您出面,联络西安方面,尽快与刘湘谈判,妥善解决争端。”
电报发出后,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桌上的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芒,照着他疲惫的脸。
戴克敏心里憋着一团火。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冲突,是完全可以和平解决的事情。偏偏周老太爷仗势欺人,先开了枪;偏偏周振山又不问青红皂白,兴兵来犯。现在好了,双方都死了人,梁子结下了,怎么收场?
最让他愤怒的是,这事儿耽误了聚村的进度。南郑这边好不容易打开了局面,现在又得停下来处理善后。铁路工期不等人,晚一天通车,就晚一天见到效益。
“这帮军阀……”他咬着牙,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罗亦农接到电报后,立刻行动起来。
他让人查清了这场冲突的来龙去脉,又调出了当初关于铁路修建的协议文件。这份协议的来头可不小——当初卢润东筹备修建川陕铁路时,特意委托宋子文出面,在武汉联络各地军阀,牵头收购铁路沿线地皮。
按照协议约定:地皮补偿款尽数下发给各地军阀,至于款项如何分发给乡绅百姓,卢润东一概不过问;除此之外,每条铁路沿线的军阀,还能根据铁路修建长度、途经地区的贫富程度,拿到1%到8%不等的利润分红。刘湘麾下的川军,也拿到了3.5%的股份,正是这份利益格局中的核心一方。
也就是说,周振山这一闹,闹的不只是南郑护村队,更是川军的利益——把铁路修不下去,刘湘的分红从哪儿来?
罗亦农当即给刘湘发了电报,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南郑冲突始末已查明,系周家挑衅在先,护村队反击在后。周振山擅自兴兵进犯,破坏铁路建设大局,望刘司令明察。为平息事态,我方愿按照地价上浮20%支付周家地款,条件是周振山必须登门赔罪,祭奠牺牲烈士。”
电报发出后,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看刘湘怎么处理了。
刘湘接到电报时,正在吃晚饭。
他看完电报内容,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最后“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碗碟都跳了起来。
“周振山!”他吼道,“格老子滴,让周振山滚过来见我!”
副官吓了一跳,赶紧跑去电讯室。
周振山接到电话时,正在营房里发愁。他知道自己这次闯祸了,但没想到祸闯得这么大。
十天后。
一进刘湘的办公室,他就知道事情不妙。刘湘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桌上摆着那份电报,被他拍得皱巴巴的。
“周振山,你他娘的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刘湘一把抓起电报,朝他扔过来。
周振山捡起电报,草草看了一遍,脸色顿时白了。
“司……司令,我爹差点被他们打死,我……”
“你爹死了吗?!”刘湘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爹活得好好的!他自己作死为什么要带上我?!本就自家理亏,你呢?你他娘的带兵去打人家,打死打伤人家六个人,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你说怎么办?!”
周振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湘继续骂:“你知道这事儿闹大了对咱们有什么影响吗?铁路!川陕铁路!卢润东牵头修的,宋子文在武汉跟咱们签的协议!上百万大洋的地皮补偿款人家眼都不眨一下,就全给咱们,还有3.5%的分红!现在你这么一闹,人家不修了,咱们的钱从哪儿来?说不好那上百万大洋还得退回去!?你他娘的让咱退给人家吗?!你娃赔得起么?!”
周振山低着头,额头上冷汗直冒。
第347章 赔罪
“还有,你爹那边的事儿。”刘湘喘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查清楚了,是他在先。人家拿着钱来征地,他非要跟人家过不去,还先开枪打死打伤人家的人。这事儿搁哪儿说,都是他不占理。你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就带兵去打,你想过后果没有?”
周振山嗫嚅道:“司令,我……我当时气昏头了……”
“气昏头?”刘湘冷笑一声,“你这一昏头,差点把咱们的分红都昏没了。你知道刚才罗亦农发电报来,说什么吗?人家说了,按地价上浮20%付钱,条件是你要亲自登门赔罪,祭奠牺牲的烈士。你说,我答应不答应?”
周振山猛地抬头:“司令!这……”
“这什么这?!”刘湘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给我听着,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给我去南郑,登门赔罪,祭奠烈士。人家要是原谅你,这事儿就算完。要是不原谅,你他娘的就给我滚出川军!”
周振山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湘挥挥手:“滚吧。明天一早动身。带上一份厚礼,别给我丢人。”
周振山转身要走,刘湘又叫住他:“还有,把你爹接回来。让他老实待着,别再给我惹事!”
十天后,周振山带着一份厚礼,来到南郑。
他在护村队总部门口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迈步走进去。
戴克敏在正厅里等他。旁边站着李铁柱,还有几个牺牲队员的家属。
周振山走到戴克敏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戴先生,周某前来赔罪。”
戴克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振山又转向李铁柱和那些家属,一个一个鞠躬:“对不住各位,周某糊涂,给各位添麻烦了。”
李铁柱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想起了那两个牺牲的弟兄,想起了那些受伤的战友,想起了自己亲手把吴二牛送走时的懊悔。
“周团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爹开枪打死我们两个人,打伤四个人。这笔账,你说怎么算?”
周振山低下头:“周某愿按价赔偿,另加抚恤。”
“还有呢?”李铁柱问。
周振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某愿在牺牲的烈士坟前磕头祭奠。”
李铁柱看着他,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周振山在李铁柱的陪同下,来到牺牲队员的坟前。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点燃香烛,烧了纸钱。
李铁柱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那团火,慢慢熄了一些。
仪式结束后,戴克敏按照约定,将地价上浮20%的补偿款足额支付给周振山。
临走前,周振山走到李铁柱面前,低声说:“李队长,今日之事,周某记下了。往后有用得着周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铁柱看着他,忽然问:“周团长,你爹呢?”
周振山苦笑一声:“在半路上碰见了,吓得不轻,我让人送他回巴中了。”
李铁柱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振山走后,李铁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
一个队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铁柱哥,这事儿算完了?”
李铁柱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二牛要是在……”
队员愣了愣,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铁柱哥,您也别太自责了。谁能想到会出这事儿呢?”
李铁柱摇摇头:“不是想不到,是我考虑不周。把攻坚好手送走了,结果自己这边出了事。两个弟兄死了,四个受伤,这笔账,我记一辈子。”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找人给刘三强捎个话。”
“捎什么?”
李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说……就说我李铁柱后悔了。让他好好用二牛,别跟我似的,把好手送走了,自己这边出了事。”
队员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李铁柱站在门口,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太阳。一天又过去了。明天,聚村的工作还得继续。铁路还得修。日子还得过。
但他知道,那两个牺牲的弟兄,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吴二牛——他亲手送走的那个投弹好手。不知道刘三强用他用了怎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也碰上硬茬子。他想,要是再有下次,说什么也得把人攥在自己手里,谁要都不给。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呢?
经此一事,陕南各地忙着聚村的干部都被敲响了一记警钟。
戴克敏在总结会上反复强调:“征地工作必须依法依规,但也要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各村各队,必须保留足够的攻坚力量,不能把好手全调走。李铁柱这次吃了亏,大家都要吸取教训。”
李铁柱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散会后,几个队长围过来,有的安慰他,有的打趣他。
“铁柱,这回你可长记性了吧?”
“就是就是,往后得把好手攥紧了,谁要都不给!”
“行了行了,别说了,铁柱哥心里难受着呢。”
李铁柱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你们说得对。这回我确实长了记性。”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记性,是用两条人命换来的。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碉楼的轮廓——那座曾经属于周家的碉楼,如今已经成了护村队的驻地。月光下,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提醒着所有人:有些代价,付过一次就够了。
远处,川陕铁路的工地上,灯火通明。铺轨的声音隐隐传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路,还在往前修。
日子,也还得继续过。
三日后,耀州工业基地,办公大楼三层。
午饭后,邓总办公室里的碗筷刚撤下。卢润东去大同路过耀州,特意拐进来看看。三人就着大锅菜吃完馒头,聊起南郑刚送来的报告。
“李铁柱差点捅娄子。”罗亦农放下茶杯,“不过处理得妥当,说明当初润东提出的铁路分红这步棋走对了。”
邓总踱到窗前:“关键在咱们自己。护村队的武器配置和聚村基层干部跟不上,他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卢润东点根烟:“军阀分红是委蛇之计,长远还得靠自己。”
“对。”邓总转身,“等铁路修通、自身壮大,军阀自会掂量。”
罗亦农望向窗外:“这次敲了警钟。干部要加紧培训,要让老百姓明白——谁是真心对老百姓好。”
卢润东笑了:“李铁柱这会儿正懊恼拍大腿呢。吴二牛肯定要不回来了。”
三人相视一笑。
笑声歇了,邓总推开窗,午风带着青草气息吹进来。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
“铁路的事,铁路解决。”他说,“路通了,人心就通了。”
卢润东起身告辞。邓总送到楼梯口:“路上当心。”
楼下马车声渐远。罗亦农站在窗前:“干部培训方案得抓紧。”
“明天就拟。”邓总望着远方,阳光暖暖地照着两人。
第348章 清查流毒
五月底,大同前线指挥部里,气氛比西安更加凝重。卢润东站在地图前,目光紧紧盯着东北方向,那里的局势已经越来越紧张,鬼子的关东军正在不断增兵,频繁举行军事演习,种种迹象表明,一场大规模的侵略战争,已经迫在眉睫。
“根据近期收到的情报,鬼子已经蠢蠢欲动了。”卢润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现在,不仅要做好前线的防御准备,还要清理后方的隐患。如果后方不稳,有土匪、恶霸、汉奸特务捣乱,我们就无法集中精力对抗鬼子,前线的补给也会受到影响。”
他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张熊大说道:“大同总部下令,由你和潘忠汝两个人牵头,联合军、教、民、特务总队,合力组建梳理察查小组,对甘肃、陕西、山西、绥远、内蒙古、河北、山东、河南、热河、察哈尔十省,展开全面的清理工作。陕省,你找宋老驴的警卫总队配合。”
张熊大立刻挺直腰板,齐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这次清理,要彻底,要坚决。”卢润东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两人,“不管是土匪、恶霸、地痞流氓,还是隐藏在民间的汉奸特务、封建余毒,一律清查到底,绝不姑息。核心生产区、铁路沿线、粮仓、药厂、钢铁厂,这些关键节点,要做到百步一岗、一里一查,绝对不能让任何隐患留在后方。”
“明白!”张熊大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们会把护村队、民兵组织起来,配合特务总队和宪兵纵队,全方位展开清理工作,重点清查核心区域,确保后方的安全。”
张熊大最后补充道:“宋老驴的警卫总队,加上军执委的宪兵总队,两个队伍相互配合,构建全封锁格局,严查核心区域内出入人员和车辆,不让任何可疑人员有机可乘。对于土匪窝子,我们会找附近的驻军和护村队进行联合行动,采取连夜突袭的方式,一举端掉,不留后患。”
当天下午,梳理察查小组正式组建完成,潘忠汝和张熊大分别担任正副组长,带领着部队和工作人员,分多路奔赴十省各地,一场声势浩大的十省大清理,正式拉开了序幕。
在甘陕晋绥蒙冀鲁豫热察十省的各个角落,到处都能看到梳理察查小组的身影。核心生产区里,民兵们端着长矛,守在路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儿童团的孩子们,举着红缨枪,在村口、路口查路条,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员;就连村里的老太太们,也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眼睛紧紧盯着每一个过路人,一旦发现可疑情况,就立刻向梳理察查小组报告。
宋老驴的警卫总队,分成多个小队,配合军执委的宪兵总队,张熊大的特务总队,在铁路沿线、工业厂区、粮仓等关键节点,24小时巡逻值守,盘查出入车辆和人员。他们对每一辆过往的卡车、马车,都进行仔细的检查,就连货郎的担子,也要翻一遍,生怕里面藏有武器、电台,或者是汉奸特务。
清理工作,首先从土匪窝子开始。张熊大亲自带队,挑选了一批精干的宪兵和安保警卫团队员,趁着夜色,对十省境内的土匪窝子,展开了连夜突袭。这些土匪,长期盘踞在深山老林里,欺压百姓,抢劫财物,甚至勾结地主、恶霸,破坏农村生产,无恶不作。
在山西的五台山,有一个盘踞了多年的土匪窝子,土匪头子外号“黑煞神”,手下有两百多个土匪,个个凶悍残暴,手里配备了步枪、手榴弹,经常下山抢劫百姓,还曾多次袭击铁路运输车队,破坏铁路。张熊大安排人,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五台山,对土匪窝子展开了突袭。
土匪们猝不及防,一时间乱作一团。联合队员们,凭借着精良的装备和熟练的战术,很快就突破了土匪的防线,与土匪们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土匪们虽然凶悍,但根本不是训练有素的护村队和精干部队的对手,伤亡惨重。“黑煞神”想要带领残余的土匪突围,却被人一枪击中,当场毙命。剩下的土匪,见头目已死,纷纷放下武器,投降被俘。
像这样的突袭,在十省境内不断上演。短短十天时间,梳理察查小组就端掉了三十多个土匪窝子,抓获土匪一千多人,缴获步枪、手榴弹等武器无数。对于那些罪大恶极的土匪头子,一律公开处决,震慑了其他的不法分子。
除了清理土匪,梳理察查小组还重点清理了各地的恶霸和地痞流氓。这些恶霸,长期欺压百姓,抢占良田,搜刮民脂民膏,百姓们敢怒不敢言。梳理察查小组的队员们,将这些恶霸一一抓获,绑着游街示众,让百姓们拍手称快。对于那些欺压百姓、作恶多端的恶霸,一律依法严惩,没收他们的财产,分给贫苦农民;对于那些情节较轻的地痞流氓,一律编入劳动队,让他们参加劳动,改造思想。
在陕西的定边县,有一个恶霸,外号“王老虎”,家里有良田几百亩,还养着几十个家丁,长期欺压当地的农民,抢占农民的土地,逼得不少农民家破人亡。梳理察查小组的队员们,将“王老虎”抓获后,绑着游街示众,沿途的百姓们纷纷扔鸡蛋、吐口水,发泄心中的怨恨。最后,“王老虎”被依法处决,他的财产被没收,分给了当地的贫苦农民,农民们纷纷拍手叫好,感谢梳理察查小组为他们除了一害。
潘忠汝则带领着一部分队员,深入到各个村落,开展封建余毒的清理工作。他在各个村落召开动员大会,向农民们宣传革命道理,讲解封建余毒的危害,号召农民们起来,反抗封建压迫,摆脱封建思想的束缚。
在一场动员大会上,潘忠汝站在高台上,目光坚定地望着台下的农民们,声音洪亮地说道:“各位乡亲们,封建余毒,是压在我们头上的大山,是阻碍我们过上好日子的绊脚石!黑心地主,欺压百姓,我们就分他们的地;泼妇老虔婆,欺负儿媳,虐待家人,我们就把她们送去学习班,改造思想;那些封建迷信,那些歪理邪说,我们要一锹铲平,彻底根除!”
台下的农民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鼓掌呐喊:“打倒封建余毒!打倒黑心地主!支持梳理察查小组!”掌声和呐喊声,响彻整个村落,那是农民们摆脱封建压迫、追求幸福生活的渴望,是他们团结起来、共同反抗的坚定决心。
第349章 扫除洋“灰”
在清理封建余毒的过程中,潘忠汝和队员们,还帮助农民们破除封建迷信,拆掉了村里的土地庙、财神庙,禁止农民们烧香拜佛,宣传科学知识,让农民们明白,想要过上好日子,不能依靠神仙保佑,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
同时,他们还在各个村落开办了学习班,让农民们学习文化知识,学习革命道理,提高自身的思想觉悟。
然而,有一项清理工作,却异常隐秘,没有对外公开,那就是对天主教堂的清理。
当时,十省境内的不少天主教堂,都被外国神父控制着,这些神父表面上是传播宗教,实则暗中藏匿武器和电台,勾结汉奸特务,收集中国的军事、经济情报,为鬼子的侵略做准备。
潘忠汝和张熊大早就察觉到了这些天主教堂的异常,他们经过周密的部署,决定对这些天主教堂展开绝密清理。
为了不引起外界的注意,尤其是欧美领事的抗议,清理工作全部在深夜进行,由张熊大亲自带队,挑选精干的宪兵和特务总队队员,趁着夜色,悄悄控制各个天主教堂。
在西安城郊的一座天主教堂里,宋老驴带领着队员们,趁着夜色,悄悄潜入教堂,控制了所有的神父和修女。
队员们在教堂里仔细搜查,果然在神父的住所里,搜出了大量的武器,包括步枪、手枪、手榴弹,还有多部电台和大量的情报资料,这些情报资料,详细记录了西北工业基地的工业基础、生产规模、铁路修建、军队部署等情况,显然是要传递回国的。
“你们这些洋鬼子,表面上是传教士,实则全是间谍!”宋老驴看着眼前的洋人神父,眼神冰冷,语气凶狠,“你们在中国的土地上,收集情报,藏匿武器,妄想破坏我们的国家建设,你们罪该万死!”
洋人神父们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还在狡辩:“我们是传教士,我们只是来传播宗教的,这些武器和电台,不是我们的,是别人放在这里的,你们不能冤枉我们!”
“冤枉你们?”宋老驴冷笑一声,指了指搜出来的武器和情报资料,“这些东西,都摆在眼前,你们还想狡辩?我告诉你们,中国的法律,容不得你们胡作非为!”
为了不引起国际纠纷,潘忠汝和张熊大没有处决这些洋人神父,而是将他们秘密押送出境,对外只宣称,这些神父“违反中国法律,擅自藏匿武器,被驱逐出境”。
同时,他们还派人接管了所有的天主教堂,将教堂里的武器和电台全部没收,销毁了所有的情报资料,彻底清除了这个隐藏在后方的隐患。
此时,西安的工业园区里,德国工程师们还毫不知情,他们依旧在和中国工人一起,讨论机器的调试工作,为工业生产忙碌着。
欧美各国的领事,则在西安的俱乐部里,悠闲地喝酒聊天,抱怨最近下乡踏青的路被封了,却没有人知道,那些隐藏在教堂里的隐患,已经被彻底清除。
清理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潘忠汝在陕北的一个村落里,遇到了一位老农妇。
老农妇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她悄悄拉着戴克敏的衣角,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期待,低声问道:“同志,我想问一下,教堂里的那些洋人,真的走了吗?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潘忠汝看着老农妇期盼的眼神,心里一暖,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大娘,您放心,他们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欺负咱们老百姓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借着宗教的名义,欺压我们、剥削我们了,我们可以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了。”
老农妇听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了片刻,又赶紧放下手,改念“阿弥陀佛”,脸上满是虔诚。
她经历了太多的苦难,被地主欺压,被洋人欺负,如今,终于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过上好日子的可能。
十省大清理,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梳理察查小组的队员们,不辞辛劳,日夜奔波,走遍了十省的每一个角落,彻底清理了境内的所有土匪、地痞、恶霸,清除了隐藏在民间的汉奸特务和封建余毒。
十省境内,社会治安得到了极大的改善,百姓们再也不用害怕土匪和恶霸的欺压,能够安心地生产、生活。
清理工作结束后,十省境内的核心生产区、铁路沿线、粮仓等关键节点,依旧保持着严格的封锁。民兵们在村口设卡,盘查出入车辆和人员,就连货郎的担子,也要仔细翻查,确保没有任何隐患。
宣传队则深入到各个村落、各个厂区,敲锣打鼓,宣传清理工作的成果,唱着新编的快板,向百姓们传递革命的道理。
大同街头,宣传队的队员们,穿着整齐的军装,敲着锣,打着鼓,唱着快板:“清理余毒保家乡,坏人特务无处藏。军民团结一条心,搞建设,有力量!”
清脆的歌声,传遍了大同的大街小巷,百姓们纷纷驻足观看,跟着一起哼唱,脸上带着坚定的神情,眼神里充满了对建设家乡、保卫家园的信心。
张熊大带着清理工作的报告,赶到大同前线指挥部,向卢润东汇报工作。“东哥,十省大清理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境内的土匪、地痞、恶霸、汉奸特务,已经被一扫而空,封建余毒也得到了彻底的清除,后方已经基本稳定。”
张熊大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着一丝自豪,“但是,这次清理工作,动静太大,涉及的范围太广,我担心,多少总会泄露出去一点,给您后续的安排造成麻烦。”
卢润东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东北方向,语气坚定地说道:“麻烦又怎样?我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他们想打,我们就等着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方稳定了,我们就可以集中精力,做好前线的防御准备,加快工业生产,加快铁路修建,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输送物资和兵力。只要我们军民团结一心,就一定能够打败鬼子,保卫我们的国家,保卫我们的家园!”
张熊大听了,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坚定。他知道,卢润东说得对,只要军民团结一心,就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虽然鬼子的势力强大,但他们有着坚定的信念,有着强大的后方支撑,有着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民的支持,他们一定能够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此时,东北的乌云已经越来越浓,烽烟即将燃起。十省大清理,不仅清除了后方的隐患,凝聚了人心,更让中国人民看到了希望。一场关乎国家存亡的大战,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他们,而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随时准备拿起武器,奔赴前线,与鬼子展开殊死搏斗,用鲜血和生命,守护自己的家园,守护自己的国家。
第350章 战前的繁忙
六月初的日头毒辣得很,把甘陕晋绥四省的土地烤得发烫,可这片土地上的人,却比头顶的烈日还要滚烫,全面战备的号角一吹,从工厂到田间,从公路到指挥部,没有一处是清闲的,连风里都裹着紧锣密鼓的紧张气息。
兴平的军工厂区昼夜不息,烟囱里的黑烟直直冲上云霄,三班倒的工人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机床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铁屑飞溅间,一枚枚炮弹壳顺着流水线滚落,堆得像小山一样。
不少工人端着粗瓷饭盒,就站在机床边扒拉饭菜,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饭盒里也顾不上擦,只是埋头猛吃,多吃一口,就能多赶一刻钟的工。
太原兵工厂搬迁过来的设备早已调试完毕,粗大的炮管在车间里整齐排列,负责调试的老师傅眯着眼,拿着卡尺细细丈量,指尖磨出了厚茧也浑然不觉,嘴里还念叨着:“多造一门炮,前线就少流点血。”厂区门口的弹药仓库越堆越满,木箱码得整整齐齐,印着红色标识的弹药箱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聂总一身灰布军装,袖口挽到小臂,站在仓库门口,指尖轻轻敲着弹药箱的棱角,眉头舒展,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踏实:“过年那会儿隐蔽运到前线的军火,够前线弟兄们酣畅打三个月。眼下这批新造的,再撑半年也绰绰有余,鬼子真敢来,咱们有底气跟他们硬碰硬。”身后的搬运兵扛着弹药箱快步走过,脚步沉稳,肩头的肌肉绷得紧实,没人敢有半分懈怠。
田间地头的忙碌丝毫不输工厂,金黄的麦浪一眼望不到边,农民们顶着烈日弯腰抢收,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此起彼伏。妇女们挎着竹篮,跟在收割队伍后面拾穗,连半颗麦穗都不肯浪费;半大的孩子也跟着忙活,小小的身子弯着,把散落的麦子拢到一起。
村长敲着铜锣,沿着田埂来回奔走,铜锣声清脆响亮,盖过了蝉鸣:“乡亲们加把劲!多收一斤粮,前线就多一颗子弹,多养一个兵,咱们不能让前线弟兄饿着肚子打鬼子!”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攥着几个珍藏许久的鸡蛋,拦路过的运输兵,枯瘦的手把鸡蛋往兵哥哥怀里塞,眼眶泛红:“孩子,拿着路上吃,打鬼子,全靠你们了!”
运输兵红着眼眶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登上卡车,油门一踩,车子启动。
司机们轮流换班开车,副驾驶的战士啃着干硬的面饼,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面,不敢有半分分神,哪怕眼皮打架,也掐着胳膊强撑着,物资早一刻到,赤峰前线就多一分保障。
公路上更是车水马龙,清一色的军用卡车首尾相连,昼伏夜出,赶往前线。
铁路运输线从耀州集结的海量物资,经麟州、吕梁、太原,一路辗转,源源不断运往大同前线,再用汽车、马车转运到赤峰。
指挥部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叶总握着话筒,声音沉稳有力,对着电话那头的阎锡山说道:“阎部长,你负责的张家口——热河防线物资,今天准时发车,三天内必定抵达,你做好接收准备。张家口那边的骑兵,弹药储备够不够用?要是缺额,我立刻安排加急运送。”他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铅笔,在地图上快速标注,指尖划过防线脉络,眼神锐利如鹰。
傍晚时分,暑气稍减,卢润东带着宋老驴巡查耀州药厂。
五期工程的地基刚打好,工人们挑着灯笼夜战,灯火点点,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药厂厂长快步迎上来,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欣慰:“先生,盘尼西林库存充足,够全军弟兄用上一整年,只是阿莫西林还在试产阶段,工艺复杂,还得再磨些日子。”
卢润东点点头,拍了拍厂长的肩膀:“不急,稳扎稳打,药品是弟兄们的救命符,容不得半点马虎。”
路边的土路上,一群孩子举着自制的红缨枪,追着疾驰的卡车跑,稚嫩的嗓音唱着《大刀进行曲》,歌声清脆又激昂,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卢润东驻足望着孩子们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转头对身边的宋老驴轻声说道:“我们拼尽全力打这一仗,不是为了让他们长大后扛枪打仗,而是为了让他们这辈子,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见硝烟,不用受战乱之苦。”
宋老驴攥紧了腰间的枪柄,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深夜的大同作战指挥室依旧灯火通明,白炽灯把屋内照得亮如白昼,参谋们围着大幅军事地图,拿着铅笔不停标绘物资流向,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着窗外的虫鸣,成了夜里最独特的旋律。
一个年轻参谋熬得双眼通红,终究抵不住困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铅笔,眉头依旧皱着,像是梦里还在盘算战事。
戴克敏从陕南发来的电报加急送到,卢润东拆开一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提笔回电:“聚村六成,护村队募兵五万,川陕铁路路基贯通,诸位辛苦了,完成收尾即刻返回休整。”
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最后一辆物资卡车缓缓驶入大同仓库,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守库的老兵佝偻着身子,费力关上厚重的库门,转身拿起登记本,蘸了蘸墨汁,一笔一划郑重写下:“1931年6月8日,战前物资储备完毕。”
字迹苍劲有力,写尽了无数人的日夜奔波,也宣告着战前筹备的圆满收官,只待战鼓擂响,迎战来犯之敌。
六月中的大同前线指挥部,空气里弥漫着凝重的硝烟味,偌大的房间里,一幅巨型东北军事地图占满整面墙壁,沙盘摆在屋子中央,上面精准标注着东北与朝鲜驻扎的每一支日军的番号、兵力与驻防位置,红蓝标识交错,清晰明了。
卢润东坐在主位,一身利落军装,神情肃穆,叶、冯、聂、阎、唐、杨、王以哲七人围坐四周,个个正襟危坐,一场关乎东北战局的军事会议,就此拉开帷幕。
卢润东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坦诚:“各位,东北战场该如何布局,我不懂行军打仗,指挥作战的事,全靠总参诸位定夺。但我也想抛砖引玉,起个话头。”说着,他俯身指向沙盘中央的辽河平原,指尖划过彰武、新民、黑山、台安四地,划出一个规整的矩形。
“鬼子必定会先试探性进攻奉天,我们不妨顺势而为,假意溃退,把日军第二师团连带几个联队,尽数引进这个包围圈。随后派一个机动装甲旅,果断切断他们的后路,再用一个集团军十八万兵力,将这群鬼子死死围在这片区域,关门打狗。这样必然能将整个东北日寇,全部歼灭!”
第351章 战前部署
叶总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沙盘上,指尖点了点日军驻防标识,点头附和,语气笃定:“润东这个设想可行!但若围而不歼,故意吊着关东军总部,他们看着自家师团被围,必定心急如焚,驻扎在旅顺的鬼子空军必然先来支援。”
“等我们用部署在白云山脉附近的防空武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空军无法解救第二师团之围,他们只能调遣朝鲜三个师团,驰援奉天。可安排驻扎在关门山的许*达部的第二集团军,前出鸭绿江边布防,阻其增援于半渡,使其不得过江。若是实力差距太大,可边退边阻击;最后从宽甸撤退到关门山,然后北绕桓仁、清原、四平到赤峰修整。”
“若三个师团解围之事不遂,说不得他们会从本土调兵增援奉天。若其从旅顺登陆,奔袭往奉天,正好落入我们以逸待劳的左部第一集团军之圈套。能灭则灭,弗能灭则阻。但定要赶在鬼子朝鲜驻屯军三个师团到达奉天之前,进入辽河战场,将鬼子数个师团灭在辽河两岸。”
聂总随即指向沙盘上的鸭绿江沿线,眼神锐利,部署清晰:“将许*达的第二集团军,其中两个旅部署在吴家沟、大虎沟一线;主力全部安置在四道岭子沟至庙台子沟一线,只设防在鸭绿江最窄的两处,沿以逸待劳,等朝鲜驰援的日军渡江时,迎头痛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左*的第一集团军,负责袭扰从旅顺北上的日军,虚张声势,打草惊蛇,逼得他们不敢贸然北上,只能退回旅顺固守,彻底打乱鬼子的增援计划。”
冯玉祥摸着下巴的胡须,插话进来,语气沉稳:“奉天城内,由阎揆要与张汉卿驻守,张学良主动留下诱敌,他的家眷早已秘密撤往关中,无后顾之忧,定能稳住局面,演好这出溃退戏码。”
卢润东闻言,眼神里满是赞许,沉声说道:“汉卿深明大义,舍弃个人安危,为国诱敌,他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留在东北的千万乡亲同胞。”
阎锡山身子微微侧过,眉头微蹙,开口问道:“那热河与赤峰的防线,该如何部署?若是鬼子绕开主力,从这边进犯,后果不堪设想。”
叶总抬眼看向他,语气坚定,抬手拍了拍沙盘上的长城标识:“热河、赤峰防线,都设有永固工事。两个集团军原地驻防,按兵不动。鬼子若是敢从这边进犯,万里长城,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让他们有来无回。”
卢润东直起身,扫视众人,敲定后续部署,语气沉稳有力:“无论这场战役结果如何,杨、赵的两个纵队的游击力量,必须先部署进白山黑水之间,开展敌后游击。鬼子兵力再多,装备再精良,进了深山老林,就是睁眼瞎,只能被我们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至于后勤补给支援,全部安排空投。”
会议落幕,众人起身散去,唐澍快步走到叶总身边,双手不停搓着,神色间满是急切与期待,压低声音问道:“叶总,咱们的部署环环相扣,真能按设想打成这样吗?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叶总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指尖划过防线脉络,语气从容又自信:“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
“日寇来势汹汹,气焰嚣张,且不知我方底细,可诱敌深入,权当诱饵,引敌增援。待其渡至河心时予以袭击,挫其锐气并歼灭其有生力量;若实力不济,则退守整顿。另派机动部队,穿插分割,于辽河东岸歼灭疲惫援军。此战必能取胜!”
当晚的大同指挥部,灯火彻夜未熄,参谋们围在沙盘与地图前,细化每一处作战方案,标注兵力调配、物资运输、伏击点位,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肯放过。
六月底的大同城外训练场,烈日高悬,把地面烤得滚烫,热浪滚滚袭来,连空气都泛起了涟漪。
来自四个集团军、两个预备集团军的士兵整齐列队,个个身姿挺拔,顶着烈日站得笔直,汗水顺着脸颊、脖颈往下淌,浸透了身上的军装,却没人敢动一下,眼神坚毅,等待着精英筛选的号令。
这场筛选,关乎赤峰、热河防线的战力,更关乎无数弟兄的生死,容不得半分含糊。
教官吹响哨子,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厉声下令:“武装越野二十里,即刻出发!落后者,直接淘汰!”话音落下,士兵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背着沉重的装备,在滚烫的土路上疾驰,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卢润东站在高处的看台上,双手背在身后,望着下方奔跑的士兵,转头对身边的叶总,语气凝重地说道:“咱们的部队人数虽多,但质量参差不齐,人多了,战力就会下滑,一旦战事爆发,只会徒增无谓的牺牲。更何况,咱们的新式装备精良,若是不慎被鬼子缴获,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筛出最精锐的弟兄,替换掉现在驻防在赤峰、热河两个集团军,一旦东北战事——也能快速补充到战场。”
叶总点头附和,目光扫过训练场,语气认同:“没错,精兵强将,才是战场制胜的关键,战场凶险,容不得半点马虎。”
首批筛选的,是至关重要的前出突击部队,这支部队是战场先锋,要冲在最前线,标准自然严苛至极。
士兵们依次闯过绳网、跨越障碍、进行实弹射击,每一项考核都精益求精,稍有差池,便会被淘汰。
靶场上,枪声此起彼伏,子弹精准命中靶心的,留下继续考核;脱靶、动作不达标者,只能垂头丧气离场,眼神里满是不甘与落寞。
一个东北军老兵,在射击环节不慎脱靶,满脸通红,攥着步枪的手微微颤抖,低着头走下场,满心愧疚。
教官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兄弟,别灰心,回去编入护村队伍,负责聚村安保,守护后方安稳,一样是为抗战出力。后方稳了,前线弟兄才能安心打仗,你的责任,一点不轻。”
老兵闻言,挺直腰板,敬了一个军礼,转身汇入淘汰队伍,虽有遗憾,却不再消沉。
护村队的精英也赶来参加选拔,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装,布料磨得发白,可眼神却像利刃一般,锐利又坚定,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一个年轻小伙跑完二十里越野,气息平稳,面不改色,转头对身边的同伴咧嘴一笑,语气轻松:“这算啥,俺们村平时进山打水,比这难多了,这点考验,难不倒咱!”同伴笑着附和,脚步不停,继续奔赴下一项考核。
聂总站在靶场边缘,看着考核中的士兵,转头对身边的唐澍,语气欣慰:“这批筛选出来的精英,个个都是好苗子,稍加训练,再替换到驻防的两个集团军里,部队的战斗力,至少能翻一倍。”
唐澍双手抱胸,目光扫过士兵们,语气沉稳:“战力提升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部队默契,咱们老部队底子扎实,可新兵太多,磨合不够,这批精英正好能带动整体,补齐短板。”
傍晚时分,一天的考核落下帷幕。
淘汰的士兵们列队整齐,朝着民兵营地进发,一路高唱军歌,歌声铿锵有力,没有半分萎靡,尽显军人风骨。
成功晋级的精英们则留在训练场,顾不上休息,连夜投入新的战术训练,攀爬、格斗、协同作战,每一项都练得无比认真,他们深知,自己肩上扛着的,是东北战场的希望。
卢润东走下看台,来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目光温和,开口问道:“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的?”
年轻士兵立刻立正站好,身姿挺拔,声音洪亮有力:“报告首长!第四集团军,326团,张继峰!”
卢润东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期许:“好好训练,咱们的乡亲父老,中华的大好河山,都需要你们这样的精锐去守护,别辜负自己,别辜负家乡。”
张继峰挺直胸膛,大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首长期望!”
夜色渐浓,训练场依旧灯火通明,坦克与装甲车的轰鸣声划破夜空,夜间机动演练正式展开。
教官拿着报话机,沉着指挥,指令清晰;精英士兵们从车上快速跳下,迅速展开战斗队形,动作利落,配合默契,夜色中,一道道身影矫健如豹。
杨虎城和王以哲站在训练场角落,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精英,王以哲语气深沉:“这些人,都是咱们的种子,是未来的希望。”
杨虎城摸了摸腰间的枪,眼神冰冷,语气狠厉:“种子种下去,将来收获的,就是敌人的性命,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月光洒在训练场上,映照着士兵们坚毅的脸庞,也照亮了这场保家卫国的征途,精英淬炼,只为来日沙场扬威,痛击日寇。
第352章 静默如雷
七月底的风裹挟着燥热,吹过甘陕晋绥的山川大地,却吹不散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紧绷气息。
大同指挥部内,白炽灯亮得晃眼,将每一个人的脸孔照得发白。参谋们围在长桌旁,低着头最后一遍核对物资清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屋内唯一的声响。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深夜十一点,没人抬头去看,也没人起身离开。
所有作战物资尽数部署到位。最后一箱弹药从卡车上卸下,稳稳落进前沿阵地的隐蔽工事里;最后一台报话机分发到连队,通讯员反复调试频段,指尖摩挲着机身按键,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抚摸亲人的脸庞。一场大战的前奏,就此陷入诡异的静默,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得见暗处暗流翻涌的声响。
热河方向,野战机场藏在密林深处。一架架战机披着墨绿色伪装网,静静蛰伏在停机坪上,机翼几乎擦着枝叶,螺旋桨纹丝不动。地勤人员最后一次检查油路、弹药,动作轻缓得像怕惊醒沉睡的猛兽。只待一声令下,这些铁鹰便能刺破长空。
敖汉至票山的山沟里,坦克、重炮被厚厚的伪装网严严实实遮盖,与山林融为一体。炮口隐在树荫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连履带都被泥土掩盖,不见半分锋芒。哨兵藏在岩石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下的公路,蚊虫叮咬也不敢动弹。
聂总身着军装,腰杆挺直,站在大幅军事地图前。他的指尖在图纸上缓缓划过,从热河到辽沈,每一道防线、每一个据点,都在他心里过了无数遍。终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语气沉稳有力:
“一线部队全部就位,弹药储备充足,够弟兄们酣畅打三个月。二线预备队的物资,也已调度妥当,三天之内,能送到战区任何一个位置,保障无忧。”
他说话时,指尖轻轻叩击地图上的防线标识,每一下都透着笃定。
叶总站在沙盘旁,抬手推了推眼镜,眉头微蹙。他的目光扫过东北战区的部署,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
“精英换防的活儿,完成得怎么样了?”
唐澍快步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换防名册。他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语气干脆利落:
“六成普通步兵已经被筛选出的精英替换,剩下的老弱步兵,全数调到后方驻守县城、维护治安。如今驻守东北前线的,个个都是能打硬仗、敢拼敢冲的精锐,经历过至少三次实战,枪法、体能、战术素养,全都在线。鬼子要是真打过来,够他们喝一壶的。”
叶总点点头,接过名册翻了翻,又递还给他:“各部队之间的协同演练做了几次?”
“三次。热河和辽西的部队搞了联合演习,通讯调度、炮火支援、侧翼掩护,全都练过。”唐澍顿了顿,“问题也有,有些连队配合还生疏,但比上个月强多了。”
“继续练。”叶总说,“时间不多了。”
兴平的山沟里,军工厂机器依旧轰鸣。
只是生产线节奏放缓,不再像前几个月那样日夜不停地往前线输送弹药。产出的枪炮弹药,一部分转入地下仓库,转为战略储备;另一部分则重新装箱,标注新的目的地。
工人们依旧三班倒,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格外坚定。生产线上方悬挂着鲜红标语,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多造一颗弹,少流一滴血”。
一名老工人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看着流水线上缓缓移动的炮弹,低声对身边的徒弟说:
“咱们多造一颗弹,前线弟兄就少挨一刀。累点不算啥,就怕来不及。”
徒弟年轻,二十出头,手上动作不停,嘴里问:“师傅,真会有敌人打过来吗?”
老工人沉默了一会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会。早晚的事。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来了,回不去。”
田间地头,烈日依旧毒辣。玉米地里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高粱地里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农民们提着水桶、扛着水瓢,忙着给地里的庄稼浇最后一遍水。水流顺着垄沟渗入泥土,滋养着即将成熟的粮食。
村长拿着铁皮喇叭,站在田埂上高声喊话,声音沙哑却铿锵:
“乡亲们听好了!秋收一到,收粮的担子就落在男人们身上!女人能下工厂的全都去工厂!留下孩子和老弱,帮忙颗粒归仓!每一颗粮食都是咱们支援战场的,绝不能缺收、浪费!”
田埂边,一位老妇蹲在地头,伸手摸着沉甸甸的麦穗。麦芒扎进手心,她浑然不觉,只是眼眶泛红,默默攥紧了拳头。
“老婆子,走吧。”旁边老汉拉她,“村长喊话了。”
老妇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即将成熟的麦田,低声说:“老头子,咱儿子在前线,能吃上咱种的粮不?”
老汉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往村里走去。
往日车流不息的公路,此刻变得冷清。运输车队全数转为夜间隐蔽行动。
夜幕降临,卡车熄灭车灯,靠着司机对地形的熟稔,摸黑在土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不敢有半分张扬。驾驶室里,司机全神贯注盯着前方,副驾驶抱着枪,警惕地扫视四周。
偶尔遇到路边巡逻的民兵拦车检查。司机摇下车窗,低声报出口令。民兵凑近了,仔细听完,又用手电筒照了照车牌和货物,核对无误后,抬手放行。
车队又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着前线进发。
西安、巴彦淖尔、麟州、太原,城市街头依旧宪兵值守。人来人往,商贩吆喝、行人往来,看着与平日无异。可细看之下,每个高处、每个巷口,暗地里都有便衣特务。
张熊大手下的特务混在人群里,身着便服,眼神警惕。他们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每一个可疑面孔,指尖悄悄抵在腰间的枪柄上,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街边的茶馆里,几个看似闲聊的路人,实则眼神不时瞟向窗外。酒馆角落里,两个“酒客”低声交谈,说的却是接头暗号。整座城市都绷着一根无形的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崩断。
城郊的天主教堂大门紧锁,窗棂紧闭。平日里往来的洋人不见踪影,院内杂草丛生,透着一股荒凉。
附近的农民路过教堂门口,总会朝着大门狠狠吐一口唾沫。没人过问那些洋人去了何处,也没人愿意提及。只当这处藏着龌龊的地方,早已被世人遗弃。
两个月前,有孩子跑进去玩,回来告诉大人,看见地下室里有好多箱子。第二天,教堂就锁了门,那些洋人再没露过面。
卢润东回到指挥部办公室,屋内寂静无声。他坐在桌前,铺开信纸,提笔想给远在西安的妻子李若薇写信。
笔尖落下,写下“孩子们还好吗?年底或许这场战役能够结束,我也就能回去看你们”。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片刻,又摇了摇头。抬手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重新铺开一张纸,他沉下心,一笔一划写得郑重:
“若薇,照顾好孩子。等我。”
短短七个字,藏着满心牵挂,也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下地址。没有落款日期,也没有过多言语。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做了便是。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大同指挥部门口的哨兵准时换岗。
新上岗的哨兵身姿挺拔,握紧步枪。他低声问交班的老哨兵:
“夜里有情况吗?”
老哨兵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天上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厚重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动静。”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静得可怕,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就跟暴风雨来临之前一模一样,喘不过气。”
话音刚落,远处林间掠过一只夜鸟。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新哨兵握紧枪杆,望向那片黑暗。夜鸟的叫声渐渐远去,四周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不知道,在数百里外的东北,日军的营地里,同样的寂静也在蔓延。只不过那是另一种寂静——猛兽扑食前,屏住呼吸的寂静。
第353章 箭在弦上
八月初,大同前线指挥部彻底忙碌起来。
各地情报如雪片般飞来,密电、线报、海外消息源源不断。译电员脚步匆匆,手里的电报纸还带着油墨的温度。参谋们围在桌前,一份份翻阅、核对、标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每一份情报都透着凶险,宣告着日军的狼子野心已然藏不住——大战一触即发。
上海情报站发来加急密电。译电员快步将电报送到叶总手中,纸上字迹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眼里:
“日本关东军频繁调动,兵力向辽沈一带集结。新任司令官本庄繁已抵达旅顺,着手部署战事。”
叶总看完,将电报递给聂总。聂总扫了一眼,眉头拧紧,正要开口,又一名参谋快步进来。
“奉天站加急电报!”
参谋高声汇报:“南满铁路沿线日军加强巡逻,岗哨密布,沿线桥梁、隧道均有日军驻守。且朝鲜境内日军也有异动。”
聂总接过电报,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移动。他抬起头,沉声道:“哈哈哈,来得好!还真怕他们不来!”
话音未落,第三份电报送到。
这一份来自海外,情报员冒着风险发来密报。译电员念出声:“日本国内全面征召预备役,征召范围扩大至三十五岁以下。民用邮轮停航,大批商船被军方征用,正从佐世保、吴港向朝鲜运兵运物资。举国进入战时状态。”
卢润东捏着厚厚一叠电报,指节微微泛白。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良久。
“鬼子这是在吓唬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还是真有倾国之力入侵东北。不应该啊?!”
叶总走到军事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笔尖在地图上快速移动,将日军番号、兵力部署逐一标注。
“日军第二师团盘踞辽阳,第三十旅团驻守长春,独立守备队分驻南满铁路各要点。”他边标边说,笔尖划过的地方,蓝旗越来越多,“朝鲜方向,第十九师团在罗南,第二十师团在龙山,全是甲种师团,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两师团一旦合兵,兵力不下十万,随时可渡江增援。或许他们会从本土调兵替代朝鲜驻军?”
他标注完毕,后退一步,目光扫过整张地图。蓝旗从朝鲜半岛一路延伸到辽沈平原,像一只张开巨口的狼,正对着东北大地虎视眈眈。
聂总走到他身旁,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问:“咱们的兵力部署、换防情况,鬼子那边,打探到多少消息?”
叶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抬手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
“咱们换人不换装,估计他们还蒙在鼓里。就算得知些许信息,以他们对东北军实力的了解,也会以为张汉卿虚张声势、欲盖弥彰。至今,他们或仍旧以为,东北前线的三个集团军,还是张学良的旧部——装备落后、士气涣散、战力涣散。在他们眼里,咱们不值一提。根本没把咱们的精锐放在眼里。”
聂总点点头,却没有笑。他盯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蓝旗,缓缓道:“轻敌是好事。但鬼子不傻,打起来很快就会察觉不对。咱们能瞒多久?”
“能瞒多久算多久。”叶剑英说,“只要第一仗打疼他们,后面就好办了。”
8月10日,大同前线指挥部正厅,气氛肃穆。
墙上挂着巨型东北军事地图,从山海关一直延伸到黑龙江。沙盘上插满红蓝小旗,红旗代表我方兵力,蓝旗标注日军部署。参谋们在图板前不停标绘,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译电员穿梭不停。
卢、叶、冯、聂、阎、唐、杨、王八人围坐在沙盘旁。几人目光都落在那片插满蓝旗的土地上。
一名参谋手持电报,快步跑到众人面前,立正敬礼,语气急促:
“奉天急电!日军连日在城外开展军事演习,今天上午,炮火失控,炮弹落入百姓田地,损毁庄稼数十亩。三名村民被弹片击中,一死两伤。不少百姓连夜逃离,局势愈发紧张。”
唐澍站在沙盘旁,闻言瞬间急红了眼。他双手不停搓着,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满脸焦躁。
“又是演习!又是失控!”他咬着牙,声音发颤,“这是故意的!他们在试探,在挑衅!试探张汉卿的退让底线!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杨虎城看不下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强行按在椅子上。他语气沉稳:
“老唐,沉住气。仗还没打,慌什么?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心神。乱了阵脚,反而误事。”
唐澍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压住情绪,但声音依旧发颤:
“我能不急吗?鬼子步步紧逼,今天炸田,明天就敢炸城!我怕咱们的准备来不及,怕百姓受更多苦!”
冯玉祥坐在一旁,手里攥着烟斗,慢悠悠抽了一口,吐出烟圈。他转头看向阎锡山,语气平和:
“百川,你在东洋留过学,对他们更了解一些。依你看,鬼子会选在哪儿动手?总得找个由头,才敢明目张胆入侵。”
阎锡山眯起眼睛,指尖在沙盘上的奉天城周围画了个圈,最后停在城北柳条湖附近。
他语气阴鸷,一字一句道:“必是此处。南满铁路是他们的命脉,只要炸断一段铁轨,再把屎盆子扣在咱们头上。出兵的借口,立马就有了。”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这群鬼子,向来擅长这套卑劣把戏。甲午战争这么玩,日俄战争也这么玩。这次,不会例外。”
卢润东始终站在沙盘前,一言不发。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东北战区的部署,从辽阳到长春,从旅顺到丹东,每一处标注、每一个旗子,都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他脸色疲惫,眼窝深陷,却眼神锐利。三天了,他几乎没合过眼,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又站在沙盘前。、
深夜。
指挥部依旧灯火通明,白炽灯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没有一人离去,参谋们还在核对最后一遍数据,译电员还在守着电台,通讯员还在调试报话机。
叶总走到卢润东身边。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所有兵力部署、物资调度、伏击点位的最终确认清单。
“润东。”他开口,语气坚定,“万事俱备。兵力、物资、部署,全都到位。各部队已经进入预定阵地,通讯调度最后一次测试全部通过。预备队三天内可抵达任何位置。”
他顿了顿,看着卢润东的眼睛:“就等鬼子先动手。咱们便可顺势反击。”
卢润东缓缓点头。他终于从沙盘上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山峦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就等。”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红旗和蓝旗犬牙交错,整片东北大地,即将被战火点燃。
“等他们露出獠牙。”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部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
“咱们就一口咬断他们的命脉。”
第354章 躁动的秋夜
民国二十年,秋。
东北的风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凉,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旅顺的红瓦屋顶,掠过奉天的青砖街巷,掠过长春的日式洋房,也掠过白山黑水间的密林沟壑。
本该是秋收归仓、安宁度日的时节,可这片黑土地上,却处处透着压抑不住的躁动,如同地底翻滚的岩浆,只待一个裂口,便会喷薄而出,将一切都焚尽。
夜色渐浓,月光清冷地洒在大地上,照得人间明暗交错,一场蓄谋已久的浩劫,正借着这秋夜的掩护,悄然拉开帷幕。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这座盘踞在东北咽喉的欧式建筑,此刻被浓重的夜色包裹,唯有顶层作战室内,灯火彻夜通明,烟雾缭绕,呛得人胸口发闷。
昏黄的吊灯垂在屋子中央,光线昏沉,将一众日军军官的身影拉得狭长,映在墙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汗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暴戾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石原莞尔猛地站起身,一身笔挺的日军军服,肩章挺括,他双手重重撑在铺着军事地图的长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军人的沉稳,只剩偏执的狂热与阴鸷,目光如炬般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军官,语气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诸君,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莽撞的军事冲突,而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一个能堵住国际社会悠悠众口,能让帝国出兵占据法理的理由!”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右手,狠狠拍在桌面上,“哐当”一声巨响,桌上的白瓷茶杯剧烈震颤,茶水溅出杯沿,打湿了泛黄的地图。
他身子微微前倾,半边脸被灯光照亮,眼底的野心昭然若揭,另半边脸隐在浓重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可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南满铁路!就在南满铁路动手!炸毁一段路轨,然后把脏水尽数泼到中国人头上,就说是他们蓄意破坏,阻碍帝国权益!如此一来,我们挥师入关,占领满蒙,便是师出有名!”
桌边的少壮派军官们瞬间眼睛发亮,纷纷挺直腰板,眼神狂热,连连点头附和,嘴里不停念叨着“哟西”,仿佛已经看到东北大地尽入囊中。
而坐在角落的几位老派参谋,却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杂乱,透着心底的不安与犹豫。
他们深知,此举一旦踏出,便是挑起全面战火,赌上的是帝国的国运,更是无数人的性命,可在石原莞尔的狂热煽动下,这份顾虑,终究被淹没在好战的喧嚣之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屋内,落在石原莞尔阴鸷的脸上,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指尖死死攥着桌沿,仿佛已经握住了东北的命脉。
这场不见硝烟的密谋,在秋夜的掩护下,敲定了最嗜血的章程,南满铁路的铁轨,即将成为日军践踏东北土地的第一块踏脚石。
凌晨两点,旅顺的夜静得可怕,只有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断断续续响起,打破这份死寂。
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的办公室内,只亮着一盏墨绿色灯罩的台灯,光线微弱,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更显屋内孤寂压抑。
本庄繁身着睡衣,头发凌乱,没有了白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疲惫。
他独自站在巨幅东北地图前,身姿挺拔却透着一丝僵硬,枯瘦的手指缓缓从旅顺出发,沿着铁路线,一点点滑向奉天、长春、哈尔滨,最终停在广袤的黑土地中央。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沟壑纵横的面容上,神色复杂到了极致,有睥睨天下的野心,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更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不敢示人不安。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东京军部发来的训令——“慎重行事,切勿贸然开战”,可白日里石原莞尔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还有少壮派军官们狂热的眼神,又不断在眼前浮现。
东北的沃土,丰富的矿产,广袤的平原,这是帝国觊觎已久的肥肉,唾手可得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实在不愿错过。可一旦行动失败,他便是帝国的罪人,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窗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本庄繁长长叹了口气,沉重的叹息声在寂静的屋内回荡,透着无尽的纠结。
他缓缓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牛皮信封,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他亲手写下的“遗书”二字。
这是留给远在日本的妻子的,里面写满了后事嘱托,字字句句,都是为行动失败埋下的退路。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边缘,眼神黯淡,终究是野心压过了顾虑,将信封重新塞回抽屉,锁好,转身重新看向地图,眼底的犹豫尽数散去,只剩冰冷的决绝。
午后的辽阳北大街,是全城最热闹的所在,商贩云集,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金黄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可这份祥和,却被突如其来的恶意,狠狠撕碎。
三个日军士兵喝得醉醺醺,摇摇晃晃地走在人群中,腰间的配枪随着脚步晃动,眼神迷离又嚣张,全然不把身边的中国百姓放在眼里。
路过一个卖花生的老汉摊位时,为首的士兵故意斜肩一撞,狠狠撞在老汉的担子上。
“哗啦”一声巨响,竹制担子瞬间翻倒,满满一筐金黄的花生撒了一地,滚得满街都是,沾满了尘土。
老汉心疼得脸色煞白,这是他全家糊口的营生,他慌忙蹲下身,枯瘦的双手胡乱扒着地上的花生,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的花生,我的花生啊……”
话音未落,那个肇事的日军士兵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老汉的肩头,老汉重心不稳,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手肘擦破了皮,渗出血迹。士兵满脸暴戾,张嘴就是一句怒骂:“八嘎!挡皇军的路,找死!”
第355章 静默布局
周围的中国百姓瞬间围拢过来,密密麻麻的人群将日军士兵团团围住,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怒火,死死盯着那几个嚣张的日军,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一个年轻力壮的搬运工见状,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大步冲上前,一把推开那个施暴的士兵,怒声呵斥:“欺负一个老人家,算什么本事!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被推开的日军士兵恼羞成怒,嘶吼着扑上来,双方瞬间扭打在一起。
拳脚相加,怒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街边蛰伏的日本浪人见状,立刻吹响尖锐的哨子,刺耳的哨声划破街头的喧嚣,更多日本侨民闻声冲了出来,手里拿着木棒、砖头,对着中国百姓疯狂打砸。
鲜血瞬间溅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染红了满地的花生,也点燃了街头的怒火,一场蓄意制造的小规模斗殴,彻底爆发,成了日军试探底线的第一把火。
奉天城内,少帅官邸深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屋内光线昏暗,气氛凝重到了极致。
张学良一身长衫,身姿挺拔,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他手里紧紧捏着刚从辽阳传来的急电,纸张被攥得微微发皱,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冷意。
他抬手将电报递给对面的阎揆要,声音低沉,透着一丝冷冽:“老阎,你看看,鬼子这是按捺不住,开始故意试探,制造摩擦了。”
阎揆要快步上前,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指尖轻轻敲击着电报纸,语气笃定:“少帅,这根本不是意外,是鬼子的刻意为之,就是想找借口,挑事开战,一步步蚕食咱们的底线。”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心意相通,同时转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军事地图前。
张学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点辽阳、奉天、长春三个点位,指尖用力,语气凝重:“这帮鬼子狼子野心,你说他们最终会选在哪儿动手?”
阎揆要俯身盯着地图,沉思片刻,目光落在奉天的位置,语气坚定:“必定是奉天,这里是东北的心脏,是军政要地,拿下奉天,整个东北便会群龙无首,他们的阴谋才能事半功倍。”
张学良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抬手拍了拍阎揆要的肩膀,转身离开。
阎揆要语气沉稳朝着警卫员说道:“传我命令,立即给白云山发电,告知总司令,“鱼已入网,准备捕捞”。”
警卫员郑重应声,转身走向电台,脚步急促,屋内的昏暗灯光,映着两人坚毅的侧脸,一场以退为进、诱敌深入的布局,就此敲定。
白云山深处,密林遮天蔽日,藤蔓缠绕,一处隐蔽的山洞被伪装得严丝合缝,与周遭山林融为一体,任谁也想不到,这里竟是东北战役的核心指挥中心。
洞内灯火通明,一盏盏马灯挂在洞壁上,火光摇曳,映照着洞内忙碌的身影,电台滴滴答答的声响,成了洞内唯一的旋律。
左权一身军装,身姿挺拔,站在电台旁,译电员快步将刚收到的奉天密电递到他手中。
他接过电报,快速浏览完毕,紧绷了许久的神情终于舒缓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期待与笃定。
他转身看向身边的许光达,声音低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终于要来了,不枉咱们在这里蛰伏大半年,日夜筹备,就等这一刻。”
许光达正蹲在沙盘前,细细研究奉天周边的地形,闻言猛地抬起头,原本沉静的眼底瞬间迸发出亮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急切又欣喜:“可算等来了,我都快憋疯了!这大半年的潜伏,总算没白费!”
左权缓步走到沙盘前,指尖划过奉天周边的沟壑、村落、铁路线,语气沉稳,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把戏做足,让鬼子彻底相信,咱们扮演“东北军”不堪一击,只会退缩避让,这样他们才敢放心大胆地钻进咱们的包围圈。”
许光达心领神会,重重点头,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笑意坚定而从容。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没有半分轻狂,只有对胜利的笃定。
密林之外,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洞内的灯火依旧明亮,蛰伏的利剑,正静待出鞘的那一刻。
奉天城北,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门面狭小,货架上摆满了酱油、醋、米面等杂货,看着与寻常商铺别无二致,实则暗藏玄机。
铺主山本一郎,一身中式长衫,打扮得如同普通商贩,此刻正坐在柜台后,看似低头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可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街对面的东北军驻地,眼神警惕又阴鸷。
他是关东军特务机关安插在奉天的眼线,潜伏多年,靠着杂货铺的掩护,暗中窥探东北军的一举一动,每隔两天,便会将观察到的兵力调动、岗哨排布、操练情况等情报,写成密报,藏在酱油缸底层的微型胶卷里,秘密送至关东军司令部。
今日,他敏锐地发现,东北军驻地门口的哨兵比往日多了三成,军营内隐约传来整齐的操练声,脚步声铿锵有力,透着一股紧绷的态势。
山本一郎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阴笑,手里的算盘拨得更快,指尖握着铅笔,在账本的空白页上快速记录,字迹潦草,全是只有他能看懂的暗号。
他死死盯着驻地大门,眼底满是贪婪,在他看来,东北军的一切部署,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却不知,自己看到的,不过是我方刻意展露的假象。
北大营内,营房错落,旗杆矗立,这里是东北军的核心驻地,此刻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沉静。
营地一角,一个满脸胡茬的老班长蹲在地上,膝头铺着油布,手里拿着擦枪布,细细擦拭着手中的汉阳造,动作娴熟又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在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他在东北军当兵十八年,历经风雨,一双眼睛早已看透了人心,更何况鬼子在东北赤裸裸的挑衅与嚣张。
第356章 示弱藏锋
身旁坐着一个刚替换过来的精英新兵,年纪尚轻,脸上带着几分青涩,手里攥着枪栓,反复摆弄着,眼神里满是紧张,指尖微微泛白,显然是被周遭压抑的氛围影响。
老班长抬眼瞥见新兵的模样,停下手中的动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又透着一丝愤懑:“娃子,别攥那么紧,放轻松。老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帮小鬼子,屁股眼里早就憋着一泡屎,就等着找机会,一股脑往咱们头上拉。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
新兵瞪大眼睛,满眼惊喜,激动地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班长,真……真的要打仗了?俺能第一个冲上去么?”
老班长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看着这个眼巴前这个半大孩子,眼神变得凌厉,握紧手中的步枪,语气铿锵:“啥时候,冲锋轮到你们这些个新兵蛋子了?像老子一样的老兵一大把,除非咱们全挂了,否则轮也轮不到你!”
新兵闻言,挺直腰板,攥紧枪杆,眼底涌上来一股热泪,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坚毅。
老班长起身拍拍屁股,回头慢吞吞说道:“咱们是中国军人,守的是中国的土地!鬼子敢来,咱们就敢拼,不分老幼!鬼子的尿性,老子摸得透透的,这几天,必定要出事!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别掉链子!”
长春日本居留民会,建筑气派,戒备森严,平日里只有日本侨民出入,寻常中国人根本不敢靠近。
夜色渐深,居留民会后巷,一个穿着长衫马褂的中年汉奸,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缩着脖子,眼神慌乱,确认四周无人后,闪身溜进后门,脚步急促,生怕被人发现。
他被日本卫兵带到一间密闭的密室,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
一个日军少佐坐在椅子上,身姿挺拔,面色冷厉,见他进来,连起身都懒得动,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王爷那边,态度如何?是否愿意配合皇军行动?”
中年汉奸瞬间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弯腰驼背,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语气恭敬又卑微:“回太君的话,王爷那边已经松口了,再三叮嘱,只要皇军正式动手,他立刻组织旧部响应,随时给皇军带路,破开奉天城门,助皇军顺利入城,绝无半分迟疑。”
日军少佐闻言,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阴笑,微微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施舍般的傲慢:“哟西,你回去转告王爷,皇军向来赏罚分明,只要他忠心办事,日后拿下东北,定不会亏待他,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中年汉奸连连鞠躬,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嘴里不停念叨着“多谢太君”,奴颜婢膝的模样,令人作呕。
这场卖国求荣的龌龊交易,在密室的阴影里,悄然达成,汉奸们甘愿做日寇的走狗,妄图踩着同胞的血泪,换取一丝私利。
大同,一处隐蔽的院落,静谧无声,院内树木葱茏,遮住了外界的视线,屋内灯火昏黄,透着一股沉稳的气息。
叶总坐在书桌前,一身素色长衫,身姿端正,手中握着毛笔,指尖微微用力,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电报纸,眉头微蹙,沉思良久,字字斟酌。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飘零,屋内一片寂静,唯有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
他深知东北战局的关键,更懂诱敌深入的核心,落笔之时,字字铿锵,力道十足:“左权同志:奉天及周边驻防部队,务必挑选演技精湛、沉得住气的将士,全线执行**示弱、示弱、再示弱**的策略。要让日寇彻底坚信,我军战力涣散、不堪一击,只会退缩避让。切记,彻底暴露敌军野心之日,便是我军战机成熟之时,切勿急于求成,功亏一篑。”
写完之后,他放下毛笔,拿起电报,反复通读两遍,确认字字精准,没有半分疏漏,才递给身边待命的通讯员,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立即加密发出,务必以最快速度送至白云山左权同志手中,不得有误。”通讯员立正敬礼,双手接过电报,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急促,不敢有半分耽搁。
叶总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着东北方向的夜空,月色清冷,星光稀疏。
他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凝重,秋风拂过,吹动他的长衫衣角,心中暗自思忖:日寇野心勃勃,蓄谋已久,这一步示弱险棋,必须走稳,唯有让敌人彻底骄纵、放松警惕,才能一举破敌,护住这万里河山。
奉天城外李家庄,秋夜微凉,村民们秋收归来,吃过晚饭,便不约而同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摇着蒲扇,聊着家常,可往日的欢声笑语,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忧虑与不安。
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众人脸上,映得一张张面容,满是愁绪。
一个中年汉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压低声音说道:“你们今儿个瞧见没,城外的鬼子又在演习,那炮声轰隆隆的,震得我家屋顶的瓦片都跟着晃,太吓人了。”
话音落下,旁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愁苦,语气沉重:“这架势,摆明了是又要打仗了啊,上一次打仗,咱们村毁了多少房屋,没了多少乡亲,这要是再打起来,可怎么活啊……”
一个年轻后生听得心头火起,猛地站起身,攥紧拳头,满脸愤愤不平:“打就打!谁怕谁!咱们手里有锄头,有镰刀,难不成还怕那帮小鬼子?跟他们拼了!”
话音未落,他爹一巴掌狠狠拍在他的后脑勺,力道十足,怒声呵斥:“你懂个屁!小孩子家家别胡说八道!真打起来,遭殃的全是咱们老百姓,刀枪无眼,咱们平头百姓,哪有反抗的力气!”
年轻后生被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众人瞬间陷入沉默,偌大的槐树下,只剩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望向北方,那里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月光下,一张张布满忧虑的脸,诉说着乱世之中,百姓的无助与惶恐,秋夜的躁动,不仅在军营、在密室,更在每一个寻常百姓的心底,蔓延开来。
第357章 挑衅/老兵
秋意更浓,寒意渐深。
东北的空气里,早已没有了半分祥和,日寇的挑衅愈发肆无忌惮,从辽阳到长春,从街头到巷尾,恶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步步紧逼。
他们妄图用一次次小规模的摩擦,撕破和平的假象,为全面开战铺就道路,而我方将士,强忍怒火,示敌以弱,在隐忍中布局,在克制中等待,街头的每一次冲突,都成了双方博弈的棋局,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长春商埠地,晌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葫芦的甜香、糕点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满是市井烟火。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边走边高声吆喝,声音洪亮,穿梭在人群中,生意红火。
可这份热闹,转瞬即逝。三个身着宪兵制服的日本兵,迎面走来,步伐嚣张,眼神暴戾,全然不把身边的百姓放在眼里。
为首的宪兵队长,瞥见迎面走来的小贩,眼中闪过一丝恶意,故意伸出右腿,狠狠一绊。小贩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连人带草靶子重重摔倒在地,“哗啦”一声,红彤彤的糖葫芦滚得满地都是,沾满了尘土,有的摔碎在青石板上,糖稀四溅,看着令人心疼。
小贩慌忙爬起身,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迹,他顾不上疼痛,看着满地狼藉,满脸心疼又愤怒,上前一步,刚要开口理论。
宪兵队长脸色一沉,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刺耳,打得小贩嘴角渗出血迹,脑袋嗡嗡作响。宪兵队长满脸暴戾,张嘴怒骂:“八嘎!竟敢挡皇军的路,死了死了的!”
周围的中国百姓瞬间围拢过来,密密麻麻的人群将日本宪兵团团围住,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怒火,死死盯着施暴的宪兵,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咬牙切齿,却又强压着心头的火气。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日本宪兵,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蛮横!”
宪兵队长冷笑一声,满脸不屑,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黑漆漆的枪口直接对准老者的胸口,眼神阴鸷,语气狠厉:“老东西,找死!都给我滚开,否则,皇军的枪可不认人!”
冰冷的枪口,嚣张的气焰,瞬间将街头的气氛推向冰点,烟火气散尽,只剩暴戾与压抑,一场蓄意制造的街头冲突,彻底爆发。
街角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板垣征四郎静静坐着,一身便装,褪去了军装的凌厉,却更显阴鸷。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本子,指尖握着铅笔,目光始终紧盯着楼下的冲突现场,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对局势的审视与算计。
看着楼下只是小贩受伤、百姓敢怒不敢言的场面,他缓缓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带着一丝嫌弃,对身边的副官低语:“不够,远远不够。只是踢翻一个摊位,打了一个小贩,流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血,这样的冲突,太过温和,根本不足以成为皇军开战的绝佳理由,无法煽动国内情绪,也无法堵住外界的嘴。”
副官身子微微前倾,满脸恭敬,小心翼翼地询问:“少佐,那……要不要属下再去添一把火,让冲突更激烈些,闹出更大的动静?”
板垣征四郎抬手制止,眼神阴鸷,缓缓合上手中的小本子,语气笃定:“不必,欲速则不达。让下面的人继续试探,循序渐进,总会等到最合适的时机,等到能一举挑起全面战火的机会。现在,只需静观其变。”
说罢,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朝着楼下走去,脚步沉稳,路过窗边时,回头瞥了一眼楼下的冲突现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他要的不是小打小闹的摩擦,而是能让日寇师出有名的血案,这场挑衅,不过是开胃小菜,更疯狂的阴谋,还在后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街头的僵持。一队身着东北军军服的巡逻兵,快步跑步赶到现场,身姿挺拔,步伐整齐,为首的是一位满脸风霜的老兵,是第五集团军的精锐,历经战火,眼神沉稳,透着久经沙场的坚毅。
老兵快速扫视现场,看着倒地的小贩、满地的糖葫芦,还有嚣张跋扈的日本宪兵,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对着身后的战友,压低声音,语气坚定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都给我忍着!无论如何,不能先动手,严守命令,维持秩序,切勿中了鬼子的圈套!”
叮嘱完毕,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大步走上前,对着日本宪兵队长,强行压下怒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克制,不卑不亢:“太君,此事必有误会,还望息怒。有什么矛盾,咱们好好商议,切勿伤及无辜,影响街头秩序。”他脊背挺直,眼神坚定,可攥紧的拳头,暴起的青筋,都彰显着他心底的怒意。
宪兵队长满脸不屑,冷笑一声,指着身边一个额头破皮的日本兵,那伤口分明是自己人混乱中撞破的,却倒打一耙,语气蛮横:“误会?你们中国人,蓄意暴力袭击皇军,打伤我的部下,这笔账,怎么算!”
老兵看着那刻意伪造的伤口,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却依旧强压怒火,语气沉稳:“太君,先把受伤的皇军送医救治,后续之事,我们必定严查到底,给皇军一个交代。”
宪兵队长得意扬扬,满脸傲慢,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路过老兵身边时,还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老兵一下,力道十足,尽显挑衅。
老兵身形岿然不动,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迹,却始终没有发作。他看着日本宪兵离去的背影,又看向满脸委屈的百姓,眼底满是愧疚与隐忍,这份克制,不是懦弱,而是为了大局,为了静待最佳战机。
第358章 退让
奉天日本领事馆内,装修奢华,气氛却异常压抑。
领事林久治郎坐在办公桌前,一身西装,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紧紧捏着长春传来的报告,纸张被攥得褶皱不堪。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躁与不满。
他抬手将报告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对着身边的秘书,语气冷厉,带着斥责:“立即给关东军司令部发加密急电:长春街头挑衅,效果极差,中国军警态度极度克制,步步退让,未能引发大规模流血冲突,也没能煽动起民间对立,达不到开战借口的要求,速速商议后续对策!”
秘书身子一颤,连忙拿起纸笔,快速记录,小心翼翼地询问:“领事阁下,要不要属下安排人手,再在奉天街头组织一次挑衅,加大力度,务必闹出动静?”
林久治郎缓缓摇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凝重:“不必贸然行动,关东军参谋部自有谋划,我们只需静待指令,切勿自作主张,打乱全盘布局。”
说罢,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街对面东北军驻地飘扬的旗帜,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疑惑与焦躁。
他想不通,一向看似涣散的东北军,为何此次如此克制,任凭日寇挑衅,却始终不反击,这份隐忍,让他心底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阴谋,在悄然酝酿。
奉天少帅官邸花园,草木葱茏,秋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
张学良身着休闲长衫,手持折扇,正在花园里悠闲散步,步履从容,脸上没有半分焦躁,反倒透着一丝轻松。
副官快步从外面走来,神色匆匆,手里拿着长春冲突的报告,快步走到张学良身边,低声汇报。
张学良接过报告,快速浏览完毕,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倒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透着一股通透与不屑,转身看向身边的阎揆要,语气戏谑,带着几分嘲讽:“老阎,你瞧瞧,鬼子这是彻底急了!在长春搞这么一出小动作,偷鸡不成蚀把米,半点便宜没占到,反倒暴露了自己的焦躁。这帮鬼子,想吃人的心思,终究是憋不住了,藏都藏不住!”
阎揆要接过报告,看完之后,也跟着朗声笑了起来,眼底满是笃定,语气轻松:“汉卿所言极是,鬼子越是着急,越是沉不住气,就越容易露出破绽。他们以为这点小伎俩,就能逼咱们动手,实在是太天真了。”
张学良收起笑容,缓缓合上折扇,眼神变得锐利,望向北方的天空,语气沉稳:“让他们急,越急越好,咱们就稳坐钓鱼台,按兵不动,等他们先开第一枪,到时候,全世界都看着,理亏的是他们,被动的也是他们。”
阎揆要点头附和,两人相视一笑,眼底满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花园里的秋风依旧微凉,可这份从容淡定,却成了对抗日寇焦躁的最佳利器,我方以静制动,静待日寇自露马脚。
两人走到花园的石凳旁坐下,石桌上摆着清茶,茶香袅袅。
阎揆要拿起茶壶,给张学良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沉稳,带着深意:“少帅,有时候咱们主动退一步,在外人看来,是怕了鬼子,是懦弱无能,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是**示敌以弱**。”
张学良接过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语气低沉:“你的意思是,继续纵容鬼子嚣张,让他们愈发骄纵?”
阎揆要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炯炯,语气坚定:“正是如此!咱们越是退让,越是示弱,鬼子就越会觉得我们不堪一击,越会放松警惕,胆子就越大,动作就越疯狂。等他们彻底骄纵,忘乎所以,率先开枪挑起战火之时,便是我们反击的最佳时机,那时候,咱们再一举发力,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张学良沉思片刻,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端起茶杯,与阎揆要的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笃定:“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继续示敌以弱,让鬼子再嚣张几天,咱们沉住气,等他们先开那致命的第一枪!”
茶杯相碰的清脆声响,在花园里回荡,敲定了我方隐忍布局的核心策略,退一步,不是懦弱,而是为了后续的致命一击。
白云山隐蔽山洞内,气氛依旧沉稳,电台滴滴答答的声响不断。
许光达快步走到左权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密电,神色郑重,语气急促:“老左,大同加急密电,叶剑英同志发来的!”
左权快步接过密电,快速展开,目光扫过纸上的文字,只见上面短短十六个字,字字千钧:“遮羞布要给足,棺材盖要钉死。”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核心指令。
左权看完,瞬间朗声笑了起来,眼底满是通透与笃定,转头看向许光达,语气轻松:“老叶这是在提醒咱们,戏要做足,面子要给足,让鬼子彻底相信咱们的懦弱,把他们骄纵的心思养足,最后再狠狠钉死棺材盖,让他们插翅难逃!”
许光达心领神会,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明白!就是要把示弱做到极致,让鬼子放心大胆地钻进咱们的包围圈,到时候,关门打狗,一个都跑不掉!”
左权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坚毅,语气沉稳:“没错,演得越像,鬼子死得越惨,这出戏,咱们必须唱好,不能出半点差错。”
洞内的灯火摇曳,映着两人坚定的面容,大同的指令,白云山的执行,上下一心,布局愈发缜密。
锦州城,一处偏僻破败的宅院,院墙低矮,门窗破旧,平日里无人问津,今日却异常热闹。
十几个穿着各异的底层汉奸,围坐在院内的八仙桌旁,一个个油头粉面,神色贪婪,眼神里满是对利益的渴望,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为首的是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子,满脸市侩,他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亢奋,带着蛊惑:“诸位,好日子就要来了!关东军那边马上就要全面动手,奉天城唾手可得,咱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话音落下,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急切:“大哥,王爷那边到底怎么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动手?可别让别人抢了先!”
第359章 柳条湖
为首男子嘿嘿一笑,满脸得意,语气神秘:“王爷早就吩咐过了,只要皇军一攻城,咱们立刻集结旧部,反扑奉天,给少帅添乱,给王爷打前站!到时候,奉天城乱作一团,咱们趁机冲进商铺、宅院,抢钱抢粮,谁抢到就是谁的,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众人闻言,瞬间眼睛发亮,眼底满是贪婪的光芒,搓着手,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冲进奉天城,大发横财。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满脸急切,搓着手说道:“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集结人手,准备家伙,就等皇军的信号,抢他个盆满钵满!”
为首男子摆摆手,故作沉稳,语气阴狠:“别急,沉住气,等皇军的信号一响,咱们立马行动,这口热饭,咱们吃定了!”
一群汉奸的龌龊密谋,在破败的院落里,悄然上演,他们甘愿做日寇的走狗,妄图踩着同胞的血泪,满足自己的贪婪。
北大营外的庄稼地,庄稼金黄,长势喜人,秋风拂过,掀起层层麦浪。
两个身着便装的日本男子,鬼鬼祟祟地躲在庄稼地里,一人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北大营的围墙、岗楼、哨位,细细窥探;一人拿着铅笔和本子,低头快速绘制地图,标注营地布局,神色紧张又警惕。
他们是关东军的特务,奉命前来测绘北大营地形,为后续进攻做准备,自以为隐蔽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早已被巡逻的东北军哨兵盯上。
一个身形挺拔的哨兵,迈着沉稳的步伐,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厉声呵斥,声音铿锵:“站住!干什么的!这里是军事禁地,不许靠近!”
两个日本特务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望远镜、本子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其中一个特务反应极快,慌忙举起手中的鸟枪,强装镇定,结结巴巴地辩解:“打……打鸟的,我们就是来这边打鸟的,无意冒犯禁地。”
哨兵冷眼打量着他们,看着他们手里的测绘本,又看了看那把破旧的鸟枪,满脸狐疑,语气冷厉:“打鸟?此地严禁狩猎,赶紧离开,否则以间谍论处!”
两个特务连连点头,慌慌张张地收起东西,缩着脖子,灰溜溜地逃离庄稼地,脚步急促,生怕被哨兵拦下。
哨兵望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满脸不屑,语气鄙夷:“打鸟?骗鬼呢!这帮小鬼子,鬼鬼祟祟,没安好心!”他转身回到哨位,眼神愈发警惕,死死盯着营地周边,不敢有半分松懈。
奉天城一家小酒馆内,人声嘈杂,酒香四溢,却难掩屋内压抑的气氛。
几个百姓围坐在一张桌旁,面前摆着粗劣的白酒,喝得满脸通红,一个个唉声叹气,满是愤懑。
一个中年汉子,拍着桌子,声音洪亮,满是不平:“我就想不通了!小鬼子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在街上随便打人、砸东西,咱们的军队为啥还要忍着?凭什么要让着他们!大不了就打,谁怕谁!”
旁边一个身着便衣、颇有良知的警察,闻言长长叹了口气,端起酒杯,猛灌一口,语气无奈又沉重:“老弟,你说的这些,我们心里都清楚,都憋着一股火。也许上面有上面的难处,或许有其他考量,咱们小老百姓、小警员,只能服从命令,不能擅自行动。”
中年汉子一瞪眼,满脸不服,语气激动:“什么考量!我看就是怕了!再这么忍下去,鬼子迟早要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早晚得出大事!”
酒馆老板见状,慌忙快步上前,抬手按住中年汉子的肩膀,满脸焦急,低声劝道:“莫谈时事,莫谈时事!伙计,给这桌添点下酒小菜!老弟,少说两句,祸从口出,小心被鬼子的探子听见,惹祸上身!喝酒喝酒,别聊这些糟心事!”
众人瞬间陷入沉默,端起酒杯,大口喝酒,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了屋内唯一的旋律。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懑、无奈与担忧,他们不懂高层的布局,只知道日寇的嚣张跋扈,只知道心底的不平与惶恐。
街头的挑衅,军营的隐忍,百姓的愤懑,交织在一起,让这座奉天城,如同一个紧绷的火药桶,只待一点火星,便会彻底引爆。
秋风卷着寒意,掠过旅顺的红瓦,也掠过奉天的城墙,一场精心包装的侵略阴谋,正悄然酝酿。
日军妄图用一块薄薄的遮羞布,掩盖狼子野心,汉奸卖国求荣,甘愿做走狗爪牙,而我方早已洞悉阴谋,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敌人自投罗网。
这场关乎东北存亡的博弈,在暗流涌动中,步步紧逼,每一步都暗藏杀机,每一刻都扣人心弦。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会议室,厚重的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屋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高级军官们分列两侧,军装笔挺,眼神各异,空气中弥漫着烟草与暴戾交织的气息。
昏黄的吊灯垂在屋子中央,光线昏沉,将众人的身影拉得狭长,映在墙上,宛如伺机而动的鬼魅。
土肥原贤二缓步走到巨型军事地图前,一身戎装,肩章挺括,脸上带着惯有的阴鸷笑意,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指尖泛白。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字字透着算计:“诸君,经过多日勘察谋划,我拟定了‘柳条湖计划’,这便是帝国拿下满蒙的关键一步。”
说罢,他猛地展开文件,手指重重落在地图上南满铁路柳条湖段的位置,指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面:“就在这里,炸毁一段铁轨,随后对外宣称,是中国东北军蓄意破坏南满铁路,袭击帝国驻军。如此一来,我们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出兵理由,挥师占领奉天,进而掌控整个东北,再无任何阻碍!”
话音未落,石原莞尔瞬间眼睛发亮,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语气狂热,连连点头:“哟西!土肥原君不愧是帝国情报专家,此计堪称天衣无缝,既占了法理,又能快速掌控战局,实在高明!”他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好战的狂热,恨不得立刻付诸行动。
板垣征四郎紧随其后,站起身走到地图旁,眼神锐利,语气笃定:“我建议,行动时间定在9月下旬。彼时东北庄稼收割完毕,田野空旷,无遮无拦,既便于我军兵力调动,也利于发起突袭,能最大限度打中国军队一个措手不及!”
唯有司令官本庄繁,始终端坐主位,沉默不语,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柳条湖位置,脸色阴晴不定。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杂乱,心底满是犹豫——东京军部“慎重行事”的训令犹在耳畔,可眼前吞并东北的诱惑实在太大,一旦计划败露,关东军必将沦为国际笑柄,他也会成为帝国罪人。
土肥原贤二见状,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带着蛊惑:“司令官阁下,我已派专人实地勘察,柳条湖地段偏僻,距离北大营极近,既容易得手,也便于嫁祸,更能快速发起进攻,绝无失手可能。”
本庄繁依旧沉默,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众人的呼吸声,在压抑的空气中回荡。
第360章 内外勾结
旅顺闹市区的日本料理店雅间,纸门紧闭,屋内弥漫着清酒与生鱼片的腥气,气氛诡异又暧昧。
一个身着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弓着身子,满脸堆笑,对着关东军参谋河本大作不停点头哈腰,奴颜婢膝,尽显谄媚之态。此人正是满清王爷毓朗的亲信。
这个臭名昭着的汉奸王爷,为了荣华富贵,甘愿出卖家国,做日寇的走狗。
他双手捧着酒杯,恭恭敬敬递到河本大作面前,腰弯得几乎贴到桌面,语气卑微:“河本太君,久闻您威名,今日得见,实属三生有幸。只要皇军按计划动手,我家主子毓朗大人,愿倾尽所有,立刻组织五百死士,潜入奉天城内,放火、造谣、制造混乱,搅乱城内秩序,届时为皇军带路,亲手破开奉天城门,助皇军顺利入城!”
河本大作端坐在榻榻米上,单手接过酒杯,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汉奸,语气慵懒又傲慢,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哦?五百人?皆是敢打敢拼、敢担死罪的死士?别到时候临阵退缩,坏了皇军的大事。”
亲信连忙伸出三根手指,满脸笃定,头点得如同捣蒜:“太君放心,这五百人都是我们精心挑选的包衣奴才,对皇军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二心,只要皇军一声令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皇军事成之后,不忘我等微薄功劳,给我们一条活路,许我们荣华富贵。”
河本大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阴笑,抬手抿了一口清酒,语气施舍般说道:“哟西,你回去转告熙洽,只要忠心办事,配合皇军拿下奉天,帝国向来赏罚分明,高官厚禄、良田美宅,一样都不会少了你们的。若是敢耍花样,下场你们心知肚明。”
这位满清王爷的亲信瞬间喜出望外,连连鞠躬,额头几乎碰到桌面,嘴里不停念叨:“多谢太君!多谢太君!我等必定誓死效忠皇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定不辜负太君厚望!”这场卖国求荣的龌龊交易,在清酒的醇香中,悄然达成,汉奸们用同胞的血泪,换取自己的私利,沦为日寇侵华的爪牙。
深夜,旅顺关东军司令部,本庄繁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台灯的光线微弱,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显得孤寂又沉重。
土肥原贤二与石原莞尔并肩站在办公桌前,身姿挺拔,眼神坚定,静静等待着司令官的最终决断。
本庄繁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脸色阴晴不定,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纠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这个计划,风险太大,一旦留下半点痕迹,被国际社会抓住把柄,关东军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我也难辞其咎。”
石原莞尔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狂热,眼神灼灼:“司令官阁下,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帝国觊觎满蒙多年,如今时机成熟,万万不可错失良机。只要我们行事干净利落,销毁所有证据,将一切罪责推到中国军队身上!毕竟,谁能破坏自家东西,肯定是对手所为!毕竟他们一直怀疑张作霖之死的原因,即便有所怀疑,没有实证,也只能搞搞破坏了!”
土肥原贤二紧随其后,语气沉稳,步步紧逼:“司令官放心,柳条湖计划环环相扣,爆破、嫁祸、出兵一气呵成,所有参与人员都是绝对心腹,绝不会泄露半分消息。我们会把痕迹清理得一干二净,做到天衣无缝,让外界找不到任何指责帝国的理由。”
本庄繁停下脚步,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东北广袤的土地,野心终究压过了顾虑。
他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眼神变得冰冷决绝,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好吧,我原则上同意这个计划。但你们给我记住,一定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证据,不能让帝国陷入被动!”
土肥原贤二与石原莞尔对视一眼,眼底瞬间闪过胜利的笑意,齐齐躬身行礼:“谨遵司令官命令!”两人退出办公室,脚步轻快,夜色中,一场罪恶的行动,就此敲定,柳条湖的铁轨,即将染上阴谋的血色。
奉天日本领事馆内,装修奢华,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领事林久治郎坐在办公桌后,一身西装,眉头紧锁,脸色凝重,面前站着关东军派来的联络官,身姿挺拔,神色恭敬。
林久治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沉重,满是忧虑:“我理解军方急于拿下东北的心思,可国际舆论不容忽视,英美等国在东北深耕多年,有着诸多利益纠葛,他们绝不会坐视帝国武力侵占东北,一旦行动露出破绽,必将遭到国际社会的一致谴责,让帝国陷入外交困境。”
联络官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领事先生,军方早已做好部署,定会按计划行事,不知您有何叮嘱?”
林久治郎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联络官,眼神坚定,语气郑重:“做得干净些,务必把戏做足,做出是中国军队自行炸轨、蓄意挑衅的假象,不能让英美等国抓到半点把柄。哪怕是一丝痕迹,都可能酿成大祸,切记,切记。”
联络官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必定转达领事的叮嘱,让行动人员严守要求,不留任何破绽。”
林久治郎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奉天城的夜色,眼底满是不安。
他深知,军方的狂热,早已压过了外交的谨慎,这场行动,无论成败,都将掀起滔天巨浪,而他能做的,只有尽量减少舆论风波。
旅顺街头的酒馆包间,纸门紧闭,屋内酒气熏天,几个年轻的关东军少壮派军官围坐在一起,喝得面红耳赤,眼神狂热,满嘴都是狂妄的叫嚣,全然没有半分军人的沉稳,只剩好战的暴戾。
一个中尉喝得酩酊大醉,猛地一拍桌子,酒杯剧烈震颤,酒液溅出,满脸不屑地嘶吼:“本庄司令官也太谨慎了,前怕狼后怕虎,这也不敢,那也不敢,简直胆小如鼠!拿下东北,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如此畏首畏尾!”
旁边的少尉立刻附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轻狂:“就是!还有那些军部的老头子,整天抱着外交辞令不放,胆子比老鼠还小,根本不懂帝国的雄心!满蒙的沃土就在眼前,难道还要拱手相让不成?”
为首的大尉举起酒杯,眼神狂热,扫视众人,语气激昂:“诸君,不必理会那些胆小怕事的老头子,外交的枷锁困不住我们!我们只管握紧手中的枪,打下奉天,打下整个满洲,用战功铸就帝国的荣耀!等我们拿下东北,所有的质疑都会烟消云散!”
众人齐声高呼,举杯相碰,酒液四溅,狂热的喊声在包间里回荡。
窗外月光惨淡,清冷地照在他们扭曲狂热的面孔上,宛如一群嗜血的恶鬼,迫不及待地想要扑向东北大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群少壮派军官,被野心冲昏了头脑,全然不顾战争的残酷,只想着用侵略满足自己的私欲。
第361章 口袋阵
大同隐蔽院落,书房内灯火昏黄,静谧无声。
叶总端坐书桌前,一身素色长衫,身姿端正,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译出的地下党密电,纸张被攥得微微发皱。
电文简短,却字字千钧:“据内线情报,日拟炸南满铁路,地点疑柳条湖。”
叶总眉头紧锁,目光锐利,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东北军事地图前,指尖精准落在柳条湖的位置,眼神凝重。
他沉思片刻,转身对着待命的通讯员,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立即给白云山左权发加密急电:爆炸点疑为柳条湖,各部做好一切战前准备,严守纪律,切勿打草惊蛇。”
通讯员立正敬礼,双手接过电文,快步转身离去,脚步急促。
叶总依旧站在地图前,望着东北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喃喃自语:“小鬼子,终于要露出獠牙了,这场戏,该陪着你们好好唱下去。”
他早已洞悉日寇的狼子野心,柳条湖的阴谋,不过是侵略的遮羞布,而我方布下的天罗地网,正静待敌人入网。
白云山隐蔽山洞,作战指挥室内灯火通明,电台滴滴答答的声响不绝于耳,气氛紧张却沉稳。
左权手持卢润东发来的密电,眉头微蹙,转身对着副手许光达,语气凝重:“大同来电,日寇爆炸点疑为柳条湖,我即刻发报请示,是否提前预警奉天,让东北军做好防备。”
说罢,他快步走到电台前,口述电文,让通讯员即刻发出。
等待回电的间隙,左权盯着沙盘,指尖划过奉天、柳条湖沿线,神色沉稳。
不多时,大同加急回电送到,左权接过一看,眼底瞬间闪过了然的笑意,转头递给许光达:“老叶回电了,不可预警,以免打草惊蛇。通知许世友,让他们提前做好检查、掩护撤离预案,提前在辽河边架设简易桥梁,做好接应准备。”
许光达快速浏览电文,心领神会,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明白!老叶这是要让鬼子放心大胆地实施阴谋,彻底放下戒心,钻进咱们的包围圈。我这就去通知许世友,让他尽快安排工兵营赶赴辽河,连夜架设简易桥梁,保证按时完工,绝不耽误接应事宜。”
左权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坚毅:“切记,行事隐蔽,切勿暴露行踪。咱们布下的网,已经张开,就等鬼子主动送上门来。”
许光达应声离去,山洞内灯火摇曳,众人各司其职,紧张有序地筹备着,一场以退为进、诱敌深入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奉天少帅官邸密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屋内光线昏暗,气氛凝重。
墙上悬挂着巨幅东北军事地图,红蓝线条交错,标注清晰,张学良与阎揆要并肩站在地图前,神色严肃,眼神锐利,正在敲定最终战术部署。
阎揆要手持红蓝铅笔,指尖在地图上轻点奉天城,语气沉稳:“少帅,奉天城便是咱们的诱饵,日寇定会借着柳条湖事件,疯狂进攻此处,妄图一举拿下东北核心。我们要做的,就是顺势而为,示弱诱敌。”
张学良微微点头,眼神冷冽,语气坚定:“继续说,后续如何布局?”
阎揆要笔尖顺着奉天城外沿线,缓缓划向辽河,语气笃定:“日寇一旦发起进攻,我军佯装败退,沿着这条路线有序撤退,一步步将敌军引入预设伏击圈。”话音落下,他笔尖用力,在辽河新民北边10公里的位置,重重画下一个鲜红的圆圈,红圈醒目,直指核心。
“就是这里,地形开阔,沟壑纵横,两侧高地易守难攻,是绝佳的伏击点位。”阎揆要眼神灼灼,看向张学良,“只要日寇进入这个口袋阵,我们立刻收紧包围圈,关门打狗,让他们有来无回,彻底粉碎他们的侵略野心!”
张学良死死盯着地图上的红圈,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语气铿锵:“好!就这么定了!就在这里,给小鬼子一个迎头痛击,让他们知道,中国的土地,不是他们想踏就能踏的!”
密室之内,两人目光交汇,心意相通,一场精准的伏击布局,就此敲定,只待日寇入局。
夜黑风高,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连月光都被乌云遮蔽,四下一片漆黑。
通往柳条湖的乡间小路上,一队日本工兵悄无声息地前行,脚步轻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宛如暗夜中的鬼魅。
为首的正是河本末守中尉,一身便装,神色冷峻,眼神警惕,时不时低头看看怀表,压低声音,急促催促:“加快速度,必须在天亮前抵达指定位置,完成炸药布设,不得有误!”身后的工兵推着几辆板车,车上堆满木箱,箱体上赫然写着“铁路维修材料”,伪装得天衣无缝,可箱内,却是沉甸甸的烈性炸药,藏着嗜血的阴谋。
一个年轻工兵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队长,我们这是要做什么?这些维修材料,为何要如此隐秘?”
河本末守猛地转头,眼神阴鸷,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冷厉,带着呵斥:“不该问的别问,严守军纪,执行命令便是!再多嘴,军法处置!”
年轻工兵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队伍加快速度,在夜色中疾驰,板车轮子碾压土路,留下深深的痕迹,转瞬又被夜色掩盖。
这支暗夜小队,带着罪恶的炸药,悄然抵达柳条湖,将炸药隐秘埋设在铁轨之下,为这场侵略阴谋,埋下了致命的伏笔。
北大营营房内,灯火通明,气氛肃穆。
阎揆要端坐主位,神色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面前的两位营长——721营营长崔万澍、725营营长舒云斌。
两人身姿挺拔,站姿标准,眼神坚定,静静等待着任务指令。
阎揆要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带着一丝郑重:“崔万澍、舒云斌,你们二人,是我亲自挑选、综合能力最出众,且自愿担当重任的骨干。此次任务,凶险万分,你们要做的,是整场战局的“诱饵”,任务成败,关乎全局,你们可有信心?”
崔万澍猛地挺起胸膛,声音洪亮,掷地有声:“请首长放心!属下身为军人,保家卫国,万死不辞,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长官信任!”
舒云斌紧随其后,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属下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辱命!”
阎揆要点点头,继续部署,语气精准,字字清晰:“记住,一旦日寇发起进攻,第一步,展示混乱,让他们坚信我军不堪一击、军心涣散,彻底放松警惕;第二步,有序反击,精准打击,打疼敌军,却不能将其击退,要吊着他们的胃口,引诱他们深入;第三步,佯装溃败,有序撤退,被接应进入奉天城内,切记,要演得逼真,让鬼子深信,你们是真的拼死抵抗,却真的无力抗衡。”
崔万澍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语气恭敬:“长官,属下敢问,反击与溃败的尺度,该如何把控?”
阎揆要沉思片刻,眼神坚定,语气笃定:“尺度就是,既要让日寇觉得进攻顺利,又要让他们觉得付出了代价,坚信我军是真的弱,而非刻意诱敌。分寸自己拿捏,务必做到真假难辨。”
两位营长对视一眼,齐齐立正,声音铿锵有力:“明白!坚决执行命令,保证完成诱饵任务!”
阎揆要看着两人坚毅的面容,心底满是期许,这两颗关键的棋子,已经就位,只待战火燃起,上演一场精妙的诱敌大戏。
第362章 雨夜筑桥
1931年,9月10日,奉天城秋高气爽,阳光和煦,洒在古老的城墙上,洒在热闹的市井间,一派祥和安宁。
可这份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日寇磨刀霍霍,汉奸蠢蠢欲动,我方严阵以待,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这是东北大地,最后的安宁时光。
奉天城的清晨,被第一缕阳光唤醒,北市场早已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各色摊位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卖菜的农户摆开新鲜的蔬果,带着露水的青菜、红彤彤的苹果,惹人喜爱;卖肉的屠夫挥舞着砍刀,剁肉声铿锵有力;卖布的商贩扯着布匹,吆喝着花色款式;小吃摊前香气四溢,豆浆、油条、豆腐脑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勾人味蕾。
卖豆腐脑的老赵头,守着热气腾腾的汤锅,扯着嗓子高声吆喝:“豆腐脑嘞,热乎的豆腐脑,咸香适口,便宜实惠嘞!”声音洪亮,传遍整条街巷。
旁边卖针线的大娘,也不甘示弱,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摆弄着针头线脑,柔声叫卖:“针头线脑,缝缝补补,便宜卖了嘞!”
赶集的百姓穿梭其间,步履悠闲,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生活气息。一个孩童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攥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不停嘟囔着:“好吃,甜!”父亲满脸宠溺,抬手护着孩子,慢悠悠地在人群中穿行。
街头巷尾,一片祥和,没有人察觉到,这份难得的宁静,即将被战火撕碎,这热闹的市井烟火,即将成为绝响。阳光依旧温暖,可寒意,早已悄然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只待一声巨响,打破所有安宁。
奉天城日本侨民区,往日悠闲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仓皇。
几辆马车停在侨民家门口,车夫攥着缰绳,神色焦急,日本侨民们拖着行李箱、抱着包裹,步履匆匆地登上马车,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还要强装镇定。
一位日本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快步登上马车,身边的中国邻居见状,满脸好奇,上前询问:“山田太太,这是急匆匆要去哪儿啊?看着这般匆忙。”
日本妇人身体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挤出一抹牵强的笑意,语气敷衍:“回乡探亲,家里老人生了重病,实在放心不下,得赶紧回去看看。”
说罢,她不敢多做停留,催促车夫赶车,马车缓缓驶离,扬起一阵尘土。
中国邻居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马车,眉头微蹙,喃喃自语:“回乡探亲?怎么这几日,这么多日本人家一起回乡,未免太过蹊跷。”
他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多想,转身回到自家院落。他不知道,这些以“探亲”为名撤离的日本侨民,早已得知战争将至,仓皇逃离,而他们留下的,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奉天城深处的大宅院后门,戒备森严,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悄然驶出,车上坐着的,正是伪满余孽毓朗的家眷,还有一众汉奸、贝勒的亲眷。
丫鬟仆妇们抱着行李,神色慌张,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全程噤若寒蝉。
一个小丫鬟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凑到主母身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夫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收拾这么多行李,这般匆忙?”
主母脸色一沉,眼神严厉,低声呵斥:“少多嘴,不该问的别问,去旅顺走亲戚,过几日便回来。”语气生硬,满是敷衍,眼底却藏着慌乱。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巷子,消失在街头。
与此同时,城内其他汉奸府邸,也上演着同样的戏码,家眷们纷纷以“走亲戚”“出游”等借口,分批撤离奉天,逃往旅顺等日军掌控区域。
街头百姓察觉到异样,却无人深究,唯有茶馆里的白发老者,抿着热茶,望着远去的马车,低声嘀咕:“怪了,怎么满城的清贵家眷,都赶着去走亲戚,怕是要出事喽。”
奉天城北的偏僻小巷,平日里少有人烟,此刻却乱象丛生。
几个地痞流氓,衣衫褴褛,满脸凶相,围着一个水果摊肆意打砸,气焰嚣张。
为首的黄牙汉子,抓起一个苹果,狠狠咬了一口,又呸的一声吐在地上,满脸嫌弃:“什么破果子,酸涩难咽,也敢拿出来糊弄人,找死!”
小贩是个老实的庄稼汉,看着被砸烂的摊位、散落一地的水果,心疼得满脸通红,陪着笑脸,苦苦哀求:“大爷,行行好,小本生意,养家糊口不容易,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黄牙汉子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愈发嚣张,猛地一脚踢翻果摊,怒骂道:“行行好?老子今天就不行好!在这一亩三分地,老子就是王法!”
话音落下,几个流氓一拥而上,抢的抢、砸的砸,将摊位砸得稀烂,顺手掳走值钱的物件,扬长而去。
小贩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欲哭无泪,眼神满是绝望。
路过的行人远远躲开,敢怒不敢言,生怕惹祸上身。日寇频繁挑衅,局势动荡,地痞流氓趁机作乱,奉天城的秩序,早已岌岌可危,这份最后的宁静,也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辽河岸边,秋风萧瑟,河面宽阔,水流湍急,9月的东北多雨,天空乌云密布,透着一股压抑。
三个工兵营的战士们,早已抵达岸边,身着军装,身姿挺拔,悄么声的正在蒲河旁边一处芦苇荡里搭建简易桥梁。
因为距离奉天太近,三个工兵营的营长不停的交代着:“悄点声!别让鬼子发觉了!司令说了,这次能不能让鬼子吃个大亏,全部看咱们的了!”。
工兵营长打着赤脚站在河水里,手持指挥旗,语气急促:“加快速度!木桩打牢,绳索系紧,咱们这桥要过步兵炮的!9月雨水多,河水随时可能暴涨,必须做好桥梁加固!”
战士们齐声应和,合力将一根根粗壮的木桩打入河床,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汗水浸透了军装,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上擦拭。
一个年轻战士,刚入伍不久,满脸青涩,一边埋头干活,一边小声询问身边的老兵:“班长,咱们为什么将桥搭在芦苇荡里?这边到处都是烂泥滩,不好走啊。”
老兵转头瞪了他一眼,语气严肃,带着叮嘱:“少废话,咱们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让干啥就干啥,不该问的别问,好好干活,耽误了任务,你我都担待不起!”
第363章 大战前夕
年轻战士闻言,不敢再多问,低下头,加快手中的动作。乌云越来越低,狂风渐起,吹得战士们的衣角猎猎作响,一场大雨即将来临,而这座简易桥梁,将成为后续战局的关键纽带,承载着撤退与伏击的重任。
辽阳日军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营区,气氛异常紧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依次从军需官手中领取实弹,一盒盒弹药沉甸甸的,透着冰冷的杀意。
领取完弹药,士兵们纷纷回到营房,仔细擦拭枪械,检查零件,校准准星,动作娴熟,神色凝重,没有往日的嬉闹,只剩备战的紧绷。
一个入伍不久的新兵,攥着手中的步枪,指尖微微泛白,脸色紧张,声音颤抖,对着身边的老兵小声询问:“班长,咱们……咱们真的要打仗了吗?我心里有点慌。”
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停下手中的动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语气故作轻松:“慌什么?上了战场,握紧枪,跟着队伍冲,子弹不长眼,别怂就行,打起来,就顾不上怕了。”
新兵咽了口唾沫,眼神依旧慌乱,追问:“那咱们要打的,是中国军队吗?”
老兵沉默片刻,抬头望向窗外阴沉的夜空,语气低沉,带着一丝复杂:“快了,命令很快就下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营区内,枪械碰撞声、弹药开合声此起彼伏,日军箭在弦上,躁动不安,侵略的战火,即将点燃。
奉天城大南门,往日戒备森严,哨卡林立,守城士兵盘查严格,进出人员都要细细核验身份,半点不敢懈怠。
可今日,哨卡却异常宽松,守城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城墙根,要么闲聊打闹,要么闭目养神,对进出城门的百姓、商贩,只是随意瞥一眼,便挥手放行,全然没有往日的严谨。
一个装扮成寻常商贩的日军特务,混在人流中,推着小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城门的动静。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份异样,眉头微蹙,眼底满是疑惑:往日戒备森严的城门,为何突然放松管控?
是东北军麻痹大意、疏于防备,还是故意为之,暗藏阴谋?
他推着小车,慢悠悠地走出城门,不敢多做停留,脚步匆匆,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走出老远,他回头望向奉天城门,眼神阴鸷,暗自思忖:此事太过蹊跷,必须立刻上报,让参谋部警惕,切勿掉以轻心。
他不知道,这份松懈,正是我方刻意营造的假象,只为让日寇放下戒心,放心入局。
大同隐蔽院落,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洒下清冷的光辉。
卢润东独自站在庭院中央,身姿挺拔,一袭长衫,迎着秋风,目光死死望向东北方向,久久不动,眼神复杂,满是焦灼、担忧与坚定。
他望着东北的夜空,脑海中闪过东北的白山黑水,闪过奉天城的市井烟火,闪过千千万万的东北同胞,心底翻江倒海,难以平静。
这场关乎东北存亡的大战,近在眼前,他坐镇大同,统筹全局,每一步部署都关乎无数性命,怎能不焦灼,怎能不牵挂。
通讯员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语气恭敬,带着关切:“首长,夜深露重,天寒风凉,回屋歇息吧,一切部署妥当,不会出岔子的。”
卢润东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睡不着,心里不踏实,再等等,再看看。”
他依旧伫立在庭院中,身影孤寂,目光执着,守着这份战前的宁静,也守着必胜的决心。
院落另一头,叶总的房间灯火未熄,窗棂上映出他伏案的身影。这是他第一次指挥如此大规模的战役,纵然早已反复推演战局,细化每一处部署,核对每一个环节,可心底依旧满是忐忑,难以入眠。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东北军事地图,手里握着铅笔,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反复确认伏击点位、兵力调配、接应路线,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通讯员端着热茶走进屋内,轻声劝道:“首长,夜深了,歇息吧,您已经部署得万分周全,不会有差错的。”
叶总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热茶,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凝重:“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怕盘算得再仔细,也不敢有半分松懈。这么大一场仗,关乎东北存亡,关乎万千同胞性命,我实在放心不下。”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卢润东的身影,眼底满是共情。
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叶剑英点燃香烟,接连抽了两根,烟雾缭绕,笼罩着他凝重的面容。两人隔着庭院,遥遥相望,皆是夜不能寐,彼此心照不宣。最后,两人相视一眼,默默点头,互相劝慰着返回屋内,可心底的忐忑,依旧未曾消散。
白云山山洞作战指挥室,灯火彻夜通明,马灯摇曳,映照着沙盘上的红蓝旗帜,清晰醒目。
左权伫立在沙盘前,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沙盘上的每一个点位,奉天、柳条湖、辽河、新民伏击圈,环环相扣,脉络清晰。
许光达站在他身侧,同样盯着沙盘,神色沉稳,经过多日筹备,所有部署已然到位,只待日寇打响第一枪。
左权抬手指向柳条湖,语气冷冽,带着笃定:“这里,是日寇的阴谋起点,也是他们覆灭的开端。”指尖移向奉天,语气从容:“这里,是我们的诱饵,引君入瓮。”
最后,他指尖重重落在辽河新民的红圈上,眼神锐利,语气铿锵:“这里,是他们的葬身之地。”说罢,他转头看向许光达,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语气坚定:“网已张开,陷阱已设,就看鬼子配不配合,敢不敢钻进咱们的口袋。”
许光达朗声一笑,眼底满是自信:“他们一定会配合的,这群鬼子被野心冲昏了头脑,对东北垂涎三尺,这么大的诱饵摆在眼前,他们绝不会放过。好了,我也该出发去江边阻敌增援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从容坚定,山洞内的灯火,映照着他们坚毅的面容。
战前的宁静即将破碎,战火燃起之时,便是日寇覆灭之日,这场保家卫国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第1章 夜幕杀机
1931年9月18日,深夜十时二十分。
沈阳北郊柳条湖,秋夜的寒意早已浸透大地,厚重的乌云将圆月死死遮蔽,天地间只剩一片浓稠的墨色,连星光都吝啬洒落。唯有南满铁路的两条铁轨,偶尔借着云层缝隙漏出的惨白月光,泛着冷硬刺骨的金属光泽,笔直地伸向无边黑暗,像两条蛰伏的毒蛇,静静等待着噬人的时刻。
旷野间虫鸣此起彼伏,聒噪的声响非但没打破夜的宁静,反倒衬得周遭愈发死寂压抑,风掠过荒草,发出细碎的簌簌声,混着虫鸣,成了这寒夜里唯一的动静。远处村落早已熄了灯火,百姓们沉浸在梦乡,全然不知,一场精心策划的杀戮阴谋,正在这片无人留意的荒郊悄然铺开。
铁路西侧的灌木丛中,枝叶浓密,藏住了所有动静。片刻后,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缓缓钻出,脚步轻得像猫,落地无声,连荒草都没被踩出太大动静。为首的正是河本末守中尉,时年二十七岁,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参谋,陆军士官学校优等毕业生,是关东军里实打实的精锐骨干。
他身着合身的关东军制式军服,肩章挺括,夜色中依旧难掩周身的冷冽气场。河本身形偏瘦,面容冷峻,嘴唇紧抿成一道毫无温度的直线,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九五式军刀刀柄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隐隐凸起。与1942年深陷战争泥潭、歇斯底里的日军不同,此刻的河本末守,眼神阴鸷得像寒潭,没有丝毫狂热叫嚣,只剩极致冷静的算计,每一寸目光都透着精准的偏执,这是1931年关东军最可怕的特质——清醒地残忍,理智地疯狂。
身后跟着八名工兵,皆是关东军精选的老兵,军事素养过硬,行事狠辣果决。他们背着裹着黑布的炸药包,腰间别着手枪,脚步沉稳,即便执行绝密任务,也只是呼吸微促,没有半分慌乱,唯有一人喉结不停滚动,吞咽口水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打破了片刻的静谧。
河本末守猛地抬手,掌心向下,动作干脆利落,身后的队伍瞬间定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八名工兵齐齐蹲身,隐入荒草之中,动作整齐划一,尽显精锐风范。河本缓步走到铁轨旁,半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铁轨,触感冰凉刺骨,他眯起双眼,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打量着铁轨接头处的焊点,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雕琢一件关乎帝国命运的珍品。
“就是这里。”河本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寒意,“南满铁路柳条湖段,枕木疏松,铁轨衔接处受力薄弱,爆破后能最大程度造成损毁,且距离北大营不足八里,既能嫁祸东北军,又能为后续进攻奉天抢占先机。”
工兵小队长佐藤凑到近前,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荒草上,他声音发颤:“中尉,火车还有一刻钟就到,炸药布设是否要调整?若是提前引爆,怕是达不到预期效果。”佐藤跟随河本多年,深知这位上司的偏执,计划容不得半分差错,哪怕一丝偏差,都可能引来严苛责罚。
河本末守头也没回,目光依旧锁死铁轨,语气冷硬如铁:“按原计划执行,炸药埋在第三、四根枕木之间,引信留长半寸,确保火车头驶过瞬间起爆。记住,帝国的国运,满蒙的疆土,就在这几分钟里,容不得半点失误。”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砸在佐藤心上,让他瞬间敛去慌乱,重重点头。
话音刚落,旷野间的虫鸣突然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仿佛连田间生灵都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吓得噤声蛰伏。风也停了,天地间静得可怕,能清晰听见众人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像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火车汽笛,尖锐刺耳,划破死寂的夜空,由远及近,带着金属轰鸣的震颤感,越来越清晰。河本末守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病态的狂热,那是对战争的极致渴望,是军国主义洗脑下的嗜血执念,他缓缓拔出腰间军刀,寒芒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刀锋直指爆破点。
“布设炸药,动作快,不留痕迹!”
命令落下,工兵们立刻行动,动作麻利精准,掀开枕木、埋设炸药、固定引信,全程无声,短短两分钟便完成布设。河本末守蹲在起爆器旁,指尖搭在按钮上,眼神死死盯着远方逐渐逼近的车灯光束,那光束越来越亮,照亮了半边夜空,火车轰鸣的声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死寂与即将爆发的巨响形成极致反差,月光恰好挣脱云层,洒在河本末守冰冷的侧脸上,映出他眼底的疯狂与笃定。这一刻,柳条湖的夜幕,早已被杀机填满,东北大地的安宁,即将被这声预谋已久的爆炸,彻底撕碎。
火车汽笛的余韵还在旷野间回荡,柳条湖东侧的乡间小路上,传来杂乱的拖拽声与压抑的呜咽声,打破了寒夜的死寂。
五名中国百姓被反绑着双手,踉跄着前行,破旧的棉袄沾满尘土,有的鞋底磨穿,赤着的脚踩在碎石路上,磨出鲜血,却不敢发出一声痛呼。押送他们的四名日军士兵,上着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死死抵在百姓后腰,枪托时不时狠狠捅去,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人味,如同驱赶牲畜一般,将这些无辜之人往爆破点方向驱赶。
走在最前头的中年汉子叫赵大柱,是沈阳城郊的普通农民,天不亮就进城卖菜,收摊时被日军无故扣押,一路拖拽至此。他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布满厚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此刻满脸茫然,眼神里透着恐惧,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更不知道这群日本兵要将自己带往何处,只觉得心底发慌,一股死亡的寒意死死攥住心脏。
身后跟着的少年不过十六岁,是城里烟摊的学徒,名叫狗剩,今晚出来收摊,稀里糊涂就被日军抓了。他双腿不停发抖,几乎是被日军拖着走,眼泪混着鼻涕糊满脸,嘴唇哆嗦着,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其余三人,有木匠,有货郎,皆是今夜被日军随机抓捕的无辜平民,他们面如死灰,眼神绝望,看着身旁凶神恶煞的日军,心知怕是难逃一死,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第2章 血色伪证
队伍行至距爆破点百米处,河本末守迎面走来,军刀已经入鞘,双手背在身后,步伐沉稳,目光扫过这几名百姓,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审视货物般的冷漠。他站定在赵大柱面前,用生硬蹩脚的中国话开口,语气轻佻又残忍:“你们,知道要去哪里吗?”
赵大柱喉结滚动,壮着胆子摇头,声音沙哑:“太君,俺们都是老实百姓,没犯事,放了俺们吧。”他试图求饶,可看着河本眼底的寒意,话到嘴边又没了底气。
河本末守突然冷笑一声,笑声短促刺耳,像破锣般难听:“没犯事?你们破坏大日本帝国铁路,罪该万死。今夜,你们要为帝国尽忠,做帝国大业的垫脚石。”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赵大柱瞬间明白了,这群日本兵根本不是抓错人,而是要拿他们当替罪羊,栽赃陷害!
“你们这群强盗!畜生!”赵大柱目眦欲裂,拼命挣扎起来,肩膀狠狠撞向身旁的日军士兵,他想逃,想喊,想让周遭的人知道这群鬼子的阴谋,可他双手被反绑,力道再大,也抵不过日军的压制。两名日军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后背,赵大柱闷哼一声,疼得眼前发黑,却依旧红着眼怒骂,血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河本末守脸色一沉,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可怖,他抬手示意,日军士兵立刻掏出破布,狠狠塞进几名百姓嘴里,堵住了所有哭喊与怒骂,只剩下压抑的呜呜声,听得人心头发紧。狗剩吓得直接瘫软在地,眼泪直流,眼神里满是求生的渴望,却只能被日军拖着,无法动弹。
“带过去,守在爆破点旁,起爆后,立刻处决,不得留活口。”河本末守冷声下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后转身走向起爆器,不再看这些无辜百姓一眼,在他眼中,这些中国人的性命,远不如帝国的侵略计划重要。
佐藤快步走到起爆器旁,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着河本末守,声音发颤:“中尉,引信已就绪,火车还有三分钟抵达,是否准备起爆?”他不敢看不远处的百姓,心底虽有一丝波澜,却被军国主义的教条死死压制,只能服从命令。
河本末守盯着越来越近的火车车灯,光束已经照亮了爆破点的铁轨,他指尖微微收紧,眼神狂热,语气决绝:“等!等车头压上铁轨,再起爆!”
寒风再次掠过旷野,带着血腥味的寒意弥漫开来,被绑在一旁的百姓们瘫倒在地,有人默默流泪,有人浑身抽搐,狗剩的尿液浸湿了裤腿,恐惧到了极致。火花在引信末端微微闪烁,一点点向炸药包逼近,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拖拽着死亡的脚步,血色伪证的序幕,即将在这寒夜中,用无辜者的鲜血拉开。
深夜十时三十分,柳条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火车的轰鸣声响彻旷野,震得地面嗡嗡发抖,车头的强光车灯刺破黑暗,将铁轨、荒草、灌木丛照得一览无余,蒸汽机车喷出的白色雾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河本末守半跪在灌木丛后,身子压低,双手紧紧握住起爆器,指节泛白,双眼死死盯着逼近的火车头,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脸上没有半分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狂热。
佐藤缩在他身侧,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见过战场厮杀,却从未参与过这般阴狠的阴谋,心底的恐惧与紧张交织,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不远处,五名无辜百姓被日军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车逼近,看着那闪烁的引信,感受着死亡一步步临近,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云层彻底散开,圆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向大地,精准照亮了铁轨接头处的引信,火花跳跃着,距离炸药包只剩短短几寸,死亡的倒计时,进入最后时刻。
“十米!五米!”河本末守在心底默念,眼神死死锁定火车头,当漆黑的车头重重压上预埋炸药的铁轨时,他眼底的狂热瞬间爆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又疯狂:“起爆!”
话音未落,他的指尖狠狠按下起爆按钮。
“轰——!”
一声震天巨响,瞬间撕裂了寒夜的宁静,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墨色的夜空。烈性炸药的威力远超想象,铁轨瞬间被炸成几段,扭曲成狰狞的麻花状,枕木被炸得粉碎,燃着明火飞向高空,碎石、泥土裹挟着热浪,向四周疯狂溅射,巨大的冲击波席卷而来,将周遭的灌木丛狠狠压弯,枝叶纷飞。
火车头瞬间脱轨,车身剧烈颠簸,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厢内传来乘客的惊呼哭喊,混乱不堪。浓烟滚滚升腾,夹杂着火星,直冲云霄,刺鼻的火药味与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笼罩了整片柳条湖旷野。
河本末守被冲击波掀得向后倒去,却立刻翻身爬起,全然不顾身上的尘土,拔出军刀,朝着被捆绑的百姓方向嘶吼:“动手!不留活口!销毁痕迹!”
早已待命的日军士兵立刻举枪,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毫不犹豫地刺向手无寸铁的百姓。赵大柱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怒吼,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碎石,他死死盯着河本末守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恨意,死不瞑目。狗剩小小的身子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眼泪还挂在脸颊上,满是童真的脸上,只剩无尽的恐惧。
四声枪响接连响起,打破了爆炸后的余震,五名无辜百姓倒在血泊之中,鲜血顺着碎石缝隙缓缓流淌,染红了冰冷的铁轨,与炸毁的铁路、燃烧的枕木、脱轨的车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血腥又残忍的画面,成了日军栽赃陷害的第一份“证据”。
第3章 伪造现场
河本末守走到尸体旁,蹲下身,用军刀挑开百姓的衣物,确认无一生还后,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狞笑。他抬头望向奉天方向,眼神里满是野心与疯狂,对着身后的工兵下令:“清理现场,布置伪证,通知土肥原机关长,计划成功,即刻启动后续部署,进攻北大营!”
火光依旧在燃烧,映照着河本末守狰狞的面容,柳条湖的爆炸,不仅炸断了南满铁路,更炸响了日本侵华的第一枪,东北大地的噩梦,就此拉开序幕。而这些无辜惨死的百姓,成了军国主义阴谋下,第一批冤死的亡魂,鲜血染红的铁轨,诉说着日军的残忍与无道。
第4章 伪造现场
爆炸的余波渐渐散去,柳条湖依旧浓烟滚滚,燃烧的枕木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忽明忽暗,照亮了一片狼藉的现场。
扭曲变形的铁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脱轨的火车车厢歪斜着,玻璃碎裂一地,乘客的哭喊呼救声断断续续,却被日军刻意隔绝。五具无辜百姓的尸体,横卧在铁轨旁,鲜血浸透了碎石,汇成小小的血洼,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刺鼻的血腥味与火药味交织,让人作呕。
河本末守站在废墟中央,军刀上的鲜血已经擦拭干净,他面色平静,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任务,没有丝毫愧疚与不安。他缓缓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一台德国产蔡司折叠相机,这是关东军特供的情报装备,机身锃亮,做工精良,他摆弄相机的手稳如泰山,没有半分颤抖,精准又冷静,尽显1931年日军精锐的专业素养。
“过来,把尸体摆好。”河本末守头也没抬,对着身旁的日军士兵冷声下令,语气平淡,“按照事先演练的,摆成破坏铁路、意图袭击日军的姿态,这是支那人蓄意挑衅的铁证,必须拍得清晰,经得起推敲。”
几名士兵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看着眼前惨死的百姓,心底难免发怵,尤其是看着狗剩稚嫩的脸庞,更是不敢直视。一名曹长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发颤:“中尉,他们手无寸铁,身上连铁器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破坏铁路的暴徒,记者来了,怕是会露馅。”
河本末守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狠狠刺向那名曹长,眼神阴鸷可怖,周身散发出刺骨的寒意:“露馅?在帝国的话语权下,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我说他们是破坏铁路的暴徒,他们就是!你是在质疑我的命令,还是质疑帝国的计划?”
曹长浑身一颤,脸色惨白,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言,连忙挥手招呼士兵,上前搬动尸体。他们动作僵硬,小心翼翼地拖拽着冰冷的尸体,生怕弄出半点差错,引来河本末守的责罚。
赵大柱的尸体被摆成向前奔跑的姿态,日军士兵强行掰开他的手掌,塞进一根粗糙的木棍,冒充撬棍,又将他的身子歪向铁轨,做出试图破坏铁轨的模样;狗剩的尸体被趴在地上,小手向前伸,指尖对着炸药残留的痕迹,仿佛在埋放炸药;其余三具尸体,或躺或蹲,姿态各异,全被伪装成蓄意破坏铁路的歹徒。
“往这边挪一点,脸侧过来,对着镜头,要让所有人都看清,这是支那人的恶行。”河本末守蹲下身,眯起左眼,透过取景框指挥,语气精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光线再调整,借着火光,把尸体和炸毁的铁轨拍在一起,突出冲突感。”
士兵们不敢怠慢,按照他的指令反复调整,直到河本末守点头满意,才敢停下动作。河本末守端起相机,手指轻轻按下快门,“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刺眼的白光划破黑夜,定格下这血腥又虚伪的一幕。这一张照片,将成为日本国内煽动战争、栽赃中国的核心证据,成为掩盖真相的最大谎言。
他接连按下数次快门,从不同角度拍摄,确保照片清晰可用,拍完后,他收起相机,小心翼翼地放回挎包,仿佛珍藏着稀世珍宝。随后,他站起身,扫视着现场,冷声吩咐:“把多余的痕迹清理掉,炸药残渣、弹壳全部收走,不要留下任何日军作案的线索,天亮前,必须让这里看起来,就是中国暴徒破坏铁路后,被日军击毙的现场。”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清理现场、掩埋痕迹,动作麻利。
河本末守走到铁轨旁,望着奉天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语气笃定:“明天一早,《朝日新闻》的头版,就会刊登这些照片,东京的民众会沸腾,帝国出兵奉天,便师出有名。你们都是帝国的功臣,日后定会加官进爵。”
士兵们闻言,勉强挤出笑容,可眼神依旧不敢看向那些被精心伪装的尸体,良知的谴责,让他们难以真正心安。月光洒在血泊之上,冰冷而残忍,这场用无辜生命铸就的伪证,终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日军的侵略铁蹄,也将借着这份谎言,踏向东北大地。
奉天城内,日本特务机关驻地,一栋西式洋楼隐匿在街巷深处,外墙爬满藤蔓,看似静谧,实则戒备森严,暗处藏着数名特务,紧盯周遭动静。
二楼密室,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火光与声响,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光线昏暗,将屋内人影拉得狭长。桌上摆着一台军用短波电台,耳机扣在电报员头上,他三十多岁,是关东军情报部的老兵,面容刻板,面无表情,手指修长,在电键上快速敲击,发出急促而规律的“滴滴答答”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柳条湖的爆炸声隐隐传来,隔着数里地,依旧能感受到微弱的震动,可密室内的两人,全然不为所动,仿佛早已习以为常。电报员的指尖不停,眼神专注,面前的电报纸上,早已写下一串加密暗号,字迹工整:“事変発生、成功、准备完了(事变发生,成功,准备完毕)”。
第4章 “炸营”
土肥原贤二大佐负手站在窗边,身着黑色便装,身形微胖,眼神深邃如潭,身上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他刚从柳条湖现场赶回,全程目睹了爆炸与伪造现场的全过程,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运筹帷幄的淡定。作为关东军特务机关长,他是柳条湖计划的核心策划者之一,阴谋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大佐,电报已发至关东军司令部、东京陆军省,两处均已确认接收。”电报员停下动作,摘下耳机,转身恭敬汇报,声音平稳,没有半分起伏。
土肥原贤二缓缓转身,走到桌旁,拿起电报纸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语气淡然:“很好,通知河本,守住现场,等待记者与外交人员抵达,务必守住口径,不得出现任何纰漏。另外,传令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即刻向北大营推进,做好进攻准备,待外交照会发出,立刻发起攻击。”
“是!”电报员再次戴上耳机,指尖翻飞,一道道加密电波从密室飞出,如同无形的利刃,飞向关东军各个据点,战争机器的齿轮,开始全速运转。
与此同时,北大营第三集团军第8师721营营房,原本寂静的营区,被柳条湖的爆炸声彻底惊醒。
721营营长崔万澍从硬板床上猛地弹起,他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紧绷,睡意瞬间全无,耳朵死死盯着远方的声响,瞳孔骤缩。他三十出头,满脸络腮胡,眼神锐利如鹰,曾是西北军悍将,一手破锋八刀耍得出神入化,后在大同受训,归入阎揆要麾下,实战经验丰富。
前几天阎司令亲至北大营,给他和舒营长布置了秘密任务,代号“唱戏”。
“哪里来的爆炸声!”崔万澍低吼一声,脚下生风,光着脚冲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远处柳条湖方向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清晰可见。
“小刘!”崔万澍厉声嘶吼,声音穿透营房,带着急切与笃定。
警卫员小刘立刻推门冲进来,神色慌张:“营长,好像是北边的爆炸声?”
崔万澍一把抓过军装套在身上,动作麻利,眼神狠厉,语气急促:“来活了!通知侦察排,察看一下是爆炸还是狗日的鬼子在试炮!快,找人立刻去725营,通知舒云斌营长,就说鬼子打算今晚找不痛快,让他立刻带队,按之前的部署行动,不得有误!”
小刘闻言,脸色一变,立刻立正敬礼:“是!营长!”转身飞奔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回响,渐渐远去。
崔万澍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木制窗框上,拳力惊人,窗棂瞬间凹陷,木屑纷飞。他望着远方的火光,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里满是嘲讽与冷冽:“这帮小鬼子,还没玩够这套栽赃嫁祸的把戏?!那好,老子陪你们好好演,看谁能笑到最后!”
营房外,负责执勤的士兵们被爆炸声“惊醒”,慌乱跑动,叫喊声、脚步声交织一片,有人大喊“鬼子要进攻了”,有人嘶吼“快集合”,营区瞬间“乱作一团”。
而密室内的日军电波依旧在飞驰,北大营的警报已然拉响,中日双方的博弈,从这一刻起,正式拉开帷幕,一方是蓄谋已久的侵略,一方是将计就计的布局,命运的齿轮,在战火中加速转动。
北大营721营营房大院,煤油灯尽数点亮,昏黄的灯光摇曳,映得人影晃动,火光从远方映照而来,给整个营区蒙上了一层紧张的血色。
崔万澍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灰布军装,腰束武装带,别着手枪,络腮胡衬得他面容愈发硬朗,周身透着军人的凌厉气场。
他站在大院中央,目光如炬,扫视着眼前列队完毕的士兵,七百余名官兵持枪而立,神色各异,有慌乱,有紧张,有愤怒,更多的是对未知战事的忐忑。
崔万澍看着眼前的士兵,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下达演戏指令,营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侦察兵全副武装,飞奔而入,脚下生风,跑到崔万澍面前,猛地立正敬礼,神色慌张,声音发颤:“报告营长!北边传来剧烈爆炸声,火光冲天,是铁路方向!目测不是日军打炮,是铁轨被炸了!”
崔万澍瞬间瞪大双眼,眼神故作惊恐,眉头紧锁,语气急切,演技浑然天成,完全一副不知情的慌乱模样:“什么?谁闲的没事儿干,去炸铁路?该不是这帮畜生换着法子找茬?这群鬼子,看样子是奔着咱们来了!”
他脚步踉跄了一下,看似被消息惊到,实则是刻意营造慌乱氛围,配合后续的演戏部署。
“所有人听令,立刻解散!”崔万澍厉声嘶吼,声音穿透营区,压过周遭的混乱声响,“排以上军事干部,立刻到指挥中心集合,不得有误!传令兵,火速通知725营舒云斌营长,让他即刻带领排以上干部,赶赴我部指挥中心,有紧急战事商议,迟者军法处置!”
“是!营长!”身旁的传令兵齐声应道,立刻转身飞奔,分头传递命令。
列队的士兵们闻言,瞬间炸开了锅,议论纷纷,神色愈发慌乱,有人低声嘀咕“鬼子要打进来了”,有人攥紧步枪,满脸愤怒,却只能按照命令解散,各自回到营房待命。
崔万澍看着四散的士兵,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敛去,换上凝重的神色,迈步走向指挥中心,脚步沉稳,心底早已盘算好演戏的每一步。
他边走边低声自语,语气冷嘲,只有自己能听见:“终于来了,小鬼子的苦肉计演得挺像,那老子就陪你们唱一出诱敌深入的大戏,保管让你们觉得,东北军不堪一击,乖乖钻进咱们的口袋。”
不多时,指挥中心内,排以上干部齐聚一堂,屋内气氛凝重,众人神色紧张,盯着崔万澍,等待作战指令。
725营营长舒云斌也已赶到,他身形消瘦,眼神沉稳,站在人群前方,与崔万澍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皆是了然——这场戏,必须演得逼真,既要让日军信以为真,又要保证部队伤亡最小,为后续伏击战保存实力。
崔万澍走到地图前,指着北大营北侧防线,故作慌乱地开口,语气急促:“诸位,根据侦察,是鬼子自己炸了南满铁路,想要栽赃陷害咱们,借机挑起事端!他们已经在周围布置了重兵,准备进攻北大营,进而占领奉天!”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压低声音,下达演戏密令,语气精准:“按阎司令此前部署,等鬼子先开第一枪之后,721营机炮连,先佯装慌乱,向四周乱射,迷惑日军,待日军进攻部队逼近,再做有效反击,打三轮速射,即刻后撤,不得恋战;三个尖刀连,立刻散开,四处跑动呼喊,营造全军慌乱、溃不成军的假象,随后紧跟机炮连后撤,退至725营身后;725营,现在全员即刻后撤,在北城墙前构筑临时防御阵地,尤其是725营和721营的机炮排合并一处,以最大火力延迟日军进攻节奏,待全员部署到位,再逐步减弱攻势,引敌深入!”
众人闻言,瞬间明白了作战意图,神色从慌乱转为坚定,齐齐立正:“是!营长!”
崔万澍握紧拳头,眼神狠厉,语气铿锵:“记住,这场戏,只许演成,不许演砸!要乱得真实,打得有度,退得有序,让鬼子觉得咱们是真的溃败,不是刻意诱敌!诸位,东北的父老乡亲在看着咱们,这出戏,关乎后续战局,务必全力以赴!”
“遵命!”
干部们立刻转身,飞奔出指挥中心,赶回各自连队部署行动。顷刻间,北大营内喊声四起,士兵们四处跑动,枪支乱射,尘土飞扬,一派慌乱溃败的景象,完美契合了崔万澍的演戏部署。
远方,日军的进攻脚步声越来越近,枪声愈发密集,河本末守带领的先头部队,已然逼近北大营防线。看着营区内东北军的“慌乱”模样,日军士兵果然放松警惕,以为东北军不堪一击,愈发狂妄,嘶吼着发起冲锋。
崔万澍站在指挥中心屋顶,看着日军逼近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冷冽:“小鬼子,尽情冲吧,这出戏,才刚刚开场,你们的死期,不远了!”
夜色下,北大营的“溃败”大戏正式上演,一方狂妄冒进,一方将计就计,战火纷飞中,战术博弈与人心较量,已然进入白热化,这场精心策划的诱敌之战,注定让侵略者付出惨痛代价。
第5章
9月18日夜,十点四十分,奉天城内张学良私宅。
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公馆,青灰砖墙搭配西式拱窗,庭院里的松柏在夜色中静默伫立,隔绝了街巷的喧嚣,唯有远处隐隐传来的爆炸声,时不时刺破这份静谧,提醒着世人这座城池正濒临险境。
公馆会客厅内,陈设雅致考究,红木桌椅打磨得锃亮,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笔墨苍劲,角落里摆着一台西洋留声机,此刻并未运转,反倒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屋内灯火柔和,一盏琉璃吊灯悬在屋顶,暖黄光晕洒落,驱散了深夜的寒意,紫砂茶壶置于桌中,茶香袅袅升腾,氤氲了空气,与窗外的硝烟味形成极致反差。
张学良坐在主位红木椅上,一身素色灰色长衫,身姿挺拔却难掩周身疲惫,三十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刻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青花瓷茶杯,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抬眼望向对面,第三集团军司令阎揆要端坐于此,年仅二十七岁,黄埔一期出身,陕北佳县人,一身笔挺灰色军装,领口系得严丝合缝,坐姿笔挺如松,脊背不曾有半分弯曲,目光沉稳深邃,周身透着军人的干练与果决。
两人相对而坐,没有过多言语,可眼神交汇间,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份默契,源于对局势的清醒认知,也藏着对当下处境的无奈预判。
张学良缓缓转动茶杯,心底翻江倒海,万千思绪交织缠绕。
虽说早在去年,两千多万东北同胞就已分批搬迁,安置在巴彦淖尔至鄂尔多斯一线,百姓安危无需过度忧心,可这场事变之后,他要独自扛下的风雨,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
国内舆论的口诛笔伐、国际社会的冷眼旁观,还有跟着父亲张作霖打江山的老部下,如今只剩张辅帅与老汤两位叔伯,即便二人早已拿过安置钱款,依旧免不了对他指摘非议。
他是东北军少帅,是外界眼中东北的掌权者,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身处南京国民政府与幕后布局的夹缝中,他不过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要背负“丢失国土”的骂名,要承受父老乡亲的误解,要面对各方势力的施压,这份苦楚,无人能懂,也无人能替他分担。
“轰隆——!”
又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传来,比先前更近,震得公馆窗户微微震颤,玻璃发出细碎的嗡鸣,屋内的灯火也随之晃动了几下,光影斑驳。
张学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瓷杯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涩然,转瞬即逝。
阎揆要闻声转头,目光淡淡扫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被远处的火光映出一抹暗红,隐约能听见街巷里百姓慌乱的奔跑声、哭喊声、尖叫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喧嚣,那是普通民众面对战火的本能恐惧。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学良,两人目光相撞,没有惊恐,没有焦灼,没有丝毫手足无措,反倒同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
这笑里没有半分轻松,藏着对日军阴谋的了然,藏着对自身处境的无奈,藏着对后续战局的笃定,更藏着军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日军的每一步行动,都在预料之中,此刻的慌乱与喧嚣,不过是黎明前的铺垫,真正的博弈,还在后面。
张学良缓缓放下青花瓷茶杯,瓷底与红木桌面轻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他抬眼看向门口侍立的副官,语气平淡从容,仿佛远处的战火与他毫无干系,声音沉稳无波:“上饭,吃饱了好睡觉。”
侍立在侧的副官浑身一僵,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瞪大双眼看着张学良,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
远处枪炮声越来越近,奉天城已然陷入混乱,日军铁蹄随时可能踏进城内,少帅非但不部署防御,反倒要吃饭安睡,这反常的举动,让他满心疑惑,却又不敢多问。
他看着张学良平静的面容,最终还是低下头,恭敬应道:“是,少帅。”转身快步退下,去安排膳食,脚步匆匆,心底的疑惑却始终挥之不去。
不多时,侍从端着简单的饭菜上桌,两菜一汤,一碗白饭,算不上丰盛,却热气腾腾。
阎揆要端起饭碗,拿起竹筷,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夹菜、扒饭,动作从容如常,仿佛窗外的战火喧嚣全然不存在,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军人的沉稳与定力。
张学良也拿起筷子,默默扒饭,咀嚼的动作缓慢而平静,两人相对而食,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窗外,百姓的哭喊、日军的嘶吼、枪炮的轰鸣,声声入耳,搅得人心惶惶;室内,却一片安宁,茶香混着饭香,暖黄灯火笼罩周身,这份极致的反差,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平静。
没人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两颗如擂鼓般剧烈跳动的心,是对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的无声预演。
张学良清楚,阎揆要也清楚,唯有吃饱睡足,养精蓄锐,才能在黎明之后,直面所有风雨,扛下所有责难,应对所有变局。
乱世之中,身为掌舵者,哪怕心底翻涌万千巨浪,表面也要云淡风轻,这份定力,是绝境中唯一的底气。
饭菜很快用毕,侍从悄然收走碗碟,屋内重归安静。
张学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神色淡然,仿佛下一秒就能安然入睡。
阎揆要端坐一旁,闭目凝神,周身气息沉稳,静静等待着深夜的指令。
窗外的火光愈发明亮,混乱声愈发刺耳,可这座公馆内,依旧一片静谧,仿佛一座孤岛,隔绝了外界的战火纷飞,只待黎明破晓,开启新的博弈。
夜色渐深,已至子时,奉天城的喧嚣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烈。
远处北大营方向枪炮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升腾,街巷里的哭喊声、奔跑声、日军的叫嚣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曲,整座城池都在战火中颤抖。
张学良公馆会客厅内,侍从早已退去,只剩下张学良与阎揆要两人。
琉璃吊灯的光焰被夜风拂动,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斑驳影子,忽明忽暗,平添了几分压抑。桌上重新换上清茶,热气袅袅,茶香清淡,却驱散不开屋内凝重的氛围。
张学良靠在红木椅背上,上身微微后仰,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笃”,声响轻缓,却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目光望向窗外,望着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眼神复杂难辨,有疲惫,有无奈,有隐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在权衡,在计算,在痛苦挣扎。
外界所有人都觉得他手握东北军政大权,风光无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肩上扛着的重担,压得他几乎窒息。
南京方面的威逼利诱,老部下的指摘非议,国内舆论的滔天骂名,还有东北故土的沦陷之痛,桩桩件件,都像利刃般剜着他的心。
他想守,却无一兵一卒;想战,可这场战事依然与他无关,只能背负骂名,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这份身不由己的苦楚,无人能共情。
阎揆要端坐于对面,身姿依旧笔挺,目光始终追随着张学良敲击桌面的手指,没有丝毫催促,没有半分多言。
他懂张学良的挣扎,懂他的无奈,懂他的身不由己,也懂他心底的家国大义。
此刻无需言语安慰,只需静静陪伴,等待张学良自己想通,等待深夜指令的下达。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读懂彼此心底的全部想法。
子时一刻,阎揆要猛地睁开双眼,目光锐利如鹰,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他一骨碌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快步走到张学良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沉稳笃定,带着军人的果决:“汉卿,起来准备、准备!过了辽河,你直奔赤峰,沿途早已安排好人接应,一路畅通,无需担心。我该去兵营,做最后的部署了。”
张学良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复杂褪去,只剩平静,他轻轻点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有感谢,有嘱托,有担忧,可最终都化作一声轻叹,没能说出口。
他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军令如山,战事在即,阎揆要必须赶赴前线,统筹战局,而他,也要踏上自己的征程,扛下属于自己的使命。
阎揆要看着他的模样,眼神温和了几分,却没有过多停留,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军装下摆划过地面,步履坚定,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奔赴战场的决绝。就在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即将推门而出的瞬间,脚步顿住,猛地回头。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隔着数米距离,在摇曳的灯火中交汇。
第6章 沉默与疯狂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却同时露出一抹浅笑,这一笑,意蕴万千。有对当下局势的清醒认知,有对彼此选择的理解与支持,有对家国命运的无奈慨叹,更有中国军人骨子里的倔强与不屈。
乱世浮沉,山河破碎,他们虽前路不同,却殊途同归,皆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皆是为了抗击日寇,这份坚守,无需言说,彼此都懂。
阎揆要没有再多说,转身推门而出,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暖意与屋外的寒意。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沉稳有力,最终消失在夜色中,奔赴战火纷飞的前线,扛起指挥作战的重任。
张学良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紧闭的窗扇。
夜风瞬间涌入,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哭声与枪炮声,冰冷刺骨,吹得他长衫衣角猎猎作响。
他双手撑在冰凉的窗台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被冰冷的空气填满,纷乱的心绪终于沉淀下来。
身后是空荡荡的会客厅,寂静无声,唯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清晰刺耳,像在为这场战事倒计时,像在为破碎的山河悲鸣。
张学良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的火光,望着陷入战火的奉天城,眼底一片清明。
他清楚,那些真正的军人,真正的战斗不在今夜,而在黎明之后。
那不是与日寇正面厮杀的战斗,而是与命运的搏斗,与骂名的抗衡,与绝境的抗争。
而他,从踏出这座公馆开始,就要独自面对所有风雨,承受所有非议,扛起所有责难。
可惜,这份与命运的殊死搏斗,从一开始,就与沙场征战无关,他只能以另一种方式,守护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窗外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复杂到极致的心境。
有无奈,有苦涩,有隐忍,更有一份藏在心底的坚定。
他抬手,轻轻合上窗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转身走向内室,步履沉稳。
今夜过后,山河变色,骂名加身,可他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担当。
十一点十分,柳条湖爆炸现场。
冲天的大火早已被日军扑灭,只剩下缕缕残烟袅袅升腾,在夜色中缓缓散去,刺鼻的火药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经久不散。
炸毁的铁轨扭曲成狰狞的麻花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枕木焦黑碎裂,散落一地,碎石与泥土混着干涸的血迹,满目疮痍,狼藉不堪,见证着不久前这里发生的血腥阴谋。
日军关东军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的临时指挥部,已然搭建完毕,几顶军用墨绿色帐篷整齐排列,周围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哨兵,三八式步枪上着雪亮刺刀,身姿挺拔,眼神冷酷,戒备森严,不许任何人靠近。
此时的日军,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军事素养极高,行事狠辣果决,骨子里透着军国主义的偏执与疯狂,比未来陷入战争泥潭的日军,更具杀伤力,也更残忍冷血。
河本末守中尉穿过警戒线,军靴踩在布满碎石与血迹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刺耳又沉闷。
他的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眼底布满血丝,连续的密谋、爆破、伪造现场,让他未曾有半分歇息,可那双阴鸷的眼眸中,却闪烁着近乎病态的亢奋光芒,那是完成阴谋、践行军国主义使命的狂热,是对战争的极致渴望。
他的军服上沾满泥土、灰尘与斑驳血迹,有被爆破冲击波震碎的泥土痕迹,也有无辜百姓的鲜血,可他浑然不觉,丝毫不在意,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透着笃定与傲慢,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屠杀与阴谋,而是无上荣光的壮举。
掀开帐篷门帘,一股烟草味与油墨味扑面而来,帐篷内陈设简单,一张折叠桌,几把军用椅,桌上摆着东北军事地图、电报稿与一盏马灯,灯火昏黄,照亮了屋内众人的面容。
第二大队大队长岛本正一中佐正坐在桌前,俯身盯着地图,指尖在奉天、北大营位置反复摩挲,满脸横肉,眼神冷酷,他是参加过日俄战争的资深军官,杀伐果断,骨子里透着军人的狠厉,对侵略扩张的野心,丝毫不加掩饰。
听到动静,岛本正一猛地抬头,看向走进帐篷的河本末守,原本冷峻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
他深知河本的能力,也清楚这场柳条湖阴谋,是日军侵占东北的关键一步,而河本,完美完成了这个绝密任务。
河本末守走到桌前,双脚并拢,身姿站得笔直,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关东军军礼,声音洪亮有力,透着极致的恭敬与亢奋:“报告大队长,柳条湖行动任务圆满完成!现场已按要求伪造完毕,污蔑支那军队的照片全部拍摄留存,被处决的支那百姓尸体,也已摆好姿态,作为支那兵炸路的铁证,随时可供记者与外交人员查验!”
他的声音铿锵,每一个字都透着笃定,没有半分慌乱,尽显日军精锐的专业素养。
即便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他也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满是荣耀,军国主义的毒瘤,早已深入骨髓,让他变得偏执而疯狂。
岛本正一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狞笑,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折叠桌,大步走到河本末守面前,上下仔细打量他片刻,没有过多言语,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河本的肩膀上,力道极大,几乎要将他拍得身形踉跄:“哟西!河本君,你不愧是帝国的精锐,是大日本帝国的功臣!此次行动,干得漂亮,为帝国出兵东北,扫清了所有阻碍!”
河本末守身子猛地一震,被岛本正一的力道拍得微微一晃,却依旧站得笔直,眼底瞬间闪过近乎狂热的喜悦,那是得到上司认可、靠近“昭和军神”梦想的狂喜。他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呼吸急促,却努力克制着情绪,保持军人的镇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为帝国尽忠,为天皇陛下尽忠,是卑职的荣幸!卑职愿为帝国开疆拓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杀戮都值得,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加官进爵、名垂日本军史的场景,军国主义的疯狂,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岛本正一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粗粝张狂,充满了侵略的野心与得意,震得帐篷微微震颤。
他转身走回桌前,对着帐篷内的作战参谋厉声下令,语气决绝:“立即将河本君的行动报告,以及伪造现场的照片,火速发往旅顺关东军司令部,同时转发沈阳日本领事馆,配合外交行动!通知下去,咱们可以行动了!即刻发电报给多门师团长阁下,我们第二大队已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进攻奉天北大营,一举拿下奉天城!”
“嗨!”参谋们齐齐躬身应道,立刻行动起来,电报机的滴滴答答声瞬间响起,一道道指令飞速传出,日军的战争机器,彻底全速运转。
河本末守依旧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炽热地盯着帐篷门口,眼底满是狂热与野心,仿佛已经看到日军铁蹄踏遍东北大地的场景。
他清楚,从柳条湖的爆炸声响起,从他完成伪造现场的任务开始,帝国侵占东北的脚步,再也无人能挡,而他,将是这场侵略战争的首批功臣。
帐篷外,清冷的月光洒在柳条湖的土地上,照亮了那些无辜百姓的尸体。
鲜血早已凝固,变成暗沉的黑色,像一道道丑陋的印记,永远烙在这片土地上,诉说着日军的残忍与无道,见证着军国主义的滔天罪恶。
夜风掠过,带着血腥味,呜咽作响,像是亡魂的悲鸣,可这悲鸣,终究挡不住侵略者的铁蹄,也挡不住这群偏执疯狂的日军,迈向罪恶深渊的脚步。
第7章 狼子野心
9月19日凌晨一点零七分,旅顺,关东军司令部。
这座盘踞在旅顺港口旁的俄式建筑,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在沉沉夜色中透着彻骨的肃杀。
厚重的花岗岩墙体历经岁月侵蚀,依旧坚硬冰冷,尖顶塔楼直刺墨色夜空,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刺破黑暗,昭示着这里彻夜无休的躁动。
作为日本侵占东北的核心指挥中枢,此刻的司令部,早已没有半分深夜的静谧,整栋建筑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高速运转,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紧绷的气息。
三楼作战室更是灯火通明,数十盏瓦斯灯高悬屋顶,光线刺眼,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连地面缝隙里的灰尘都清晰可见。
屋内空气浑浊,混杂着烟草味、汗味与淡淡的火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参谋们身着笔挺的关东军制式军服,肩章挺括,抱着文件、电报稿来回奔走,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杂乱喧哗,尽显关东军精锐的严苛军纪与超高素养。
他们面色紧绷,眼神专注,语速极快地传递着指令,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骨子里透着军国主义打磨出的偏执与狠厉。
房间正中央的墙壁上,钉着一幅巨幅东北全境军用地图,比例尺精准到乡镇,山川河流、铁路干线、城池关隘标注得一清二楚,南满铁路贯穿其中,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东北大地。
红蓝两色铅笔勾勒出清晰的势力分布与进攻路线,红色代表关东军各部,密密麻麻的箭头直指奉天、北大营、长春等战略要地,锋芒毕露;蓝色代表东北军驻地,标注零散,透着一股看似不堪一击的孱弱。
参谋们时不时驻足地图前,用指挥棒轻点位置,低声商议,语气笃定,全然没把东北军放在眼里。
墙角的数台军用短波电报机并排摆放,头戴耳机的电报员端坐于前,指尖在电键上飞速跳跃,“滴滴答答”的声响急促密集,如同骤雨敲窗,从未停歇。
一道道加密电波从这里发出,传向沈阳、柳条湖、公主岭等各个日军据点,又有无数前线战报、指令传回,电波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个东北大地笼罩其中。
柳条湖事变成功的消息传回后,整个作战室的氛围愈发亢奋,所有人的眼神里都透着狂热,这场谋划已久的阴谋终于落地,侵占满蒙的野心近在咫尺,没人能保持平静。
唯有作战参谋石原莞尔中佐,依旧稳坐电报机旁的实木桌前,神色淡然,透着与周遭环境截然不同的冷静。
石原莞尔三十多岁,身形清瘦,面容文弱,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锋芒,乍一看像个文职学者,全然不像杀伐果断的军方参谋。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男人,心思缜密如蛛,城府极深,是“满洲事变”的核心策划者,是关东军内部公认的“智囊”,一手主导了这场栽赃嫁祸、侵略东北的惊天阴谋。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透着看透局势的通透与藏不住的野心,手指修长干净,握着钢笔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正低头亲自草拟发往东京陆军省与参谋本部的绝密电文。
他笔下的字迹凌厉工整,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没有丝毫拖沓,字字句句都是精心设计的政治讹诈与军事威胁,既坐实中国军队“破坏铁路、挑起事端”的虚假罪名,又为日本出兵东北披上“正当防卫”的外衣,更暗藏吞并东北三省的狼子野心。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弧度,运筹帷幄的笃定尽显无遗,这场棋局从一开始,就按照他的设想稳步推进,没有半分偏差,满蒙这片广袤肥沃的土地,即将成为日本帝国的囊中之物。
窗外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旅顺港的海风呼啸而过,拍打着建筑墙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亡魂的悲鸣。
屋内灯火炽盛,映着石原莞尔清瘦的侧脸,他微微蹙眉,笔尖停顿片刻,随即快速落下,删改几处措辞,让电文的威胁意味更浓,也更具迷惑性,既能哄骗日本国内民众,又能施压南京国民政府,更能为关东军的军事行动扫清障碍。
“石原参谋,柳条湖前线最新急电,岛本大队已完成现场伪造,河本末守中尉按计划处决支那平民,布设伪证,随时可迎接记者与外交人员查验,部队已做好进攻北大营的准备!”一名年轻参谋快步走到桌前,双手递上电报稿,语气恭敬又亢奋,眼神里满是对河本的敬佩,在他们眼中,这场杀戮与阴谋,是帝国的荣耀之举。
石原莞尔抬眼,目光扫过电报稿,淡淡点头,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了,让岛本稳住阵脚,等候进攻指令,不得贸然行动,坏了全盘计划。”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年轻参谋立刻躬身应是,转身快步离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周遭的参谋们闻声,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河本末守凭借此次行动,已然成为关东军内部的功臣,前途不可限量,而这一切,都源于石原莞尔的精妙谋划。
石原莞尔对此毫不在意,重新低头草拟电文,指尖动作不停,他要的从不是一时的战功,而是整个满蒙的控制权,是日本帝国称霸东亚的第一步。
约莫一刻钟后,电文草拟完毕,石原莞尔放下钢笔,轻轻揉捏了一下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很快被狂热取代。
他拿起电文稿,轻轻抖了抖,纸张平整,字迹凌厉,通篇没有一处涂改,尽显他的沉稳与精准。
他转头看向身旁,板垣征四郎大佐正站在地图前,手持指挥棒,盯着奉天方向的标注,眼神冷酷,周身透着杀伐之气。
板垣征四郎是石原莞尔的铁杆盟友,同样是事变核心策划者,四十岁上下,身形壮硕,面容刚毅,满脸横肉,眼神锐利如刀,是典型的军国主义狂热分子。
他作战勇猛,行事狠辣,对侵略扩张的执念深入骨髓,相较于石原的智计谋划,他更擅长战场指挥与铁血镇压,两人一文一武,配合默契,一手推动了柳条湖事变的爆发。
“板垣大佐,电文草拟完毕,请过目。”石原莞尔站起身,双手捧着电文稿,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失底气。
在关东军内部,两人地位相当,互为依仗,皆是司令本庄繁面前的红人,更是这场事变的实际主导者。
板垣征四郎闻言,立刻放下指挥棒,快步走回桌前,伸手接过电文稿。他身形高大,站在石原身旁,更显压迫感。
板垣低头,目光快速扫过电文,眉头微微皱起,指尖轻轻敲击纸面,逐字逐句斟酌,神色严肃。
他做事向来谨慎,哪怕计划万无一失,也容不得半点疏漏,尤其是发往东京的绝密电文,一字之差,都可能影响帝国全盘布局。
作战室内的声响仿佛瞬间静止,奔走的参谋们下意识放慢脚步,压低声音,电报机的滴答声也变得清晰可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板垣征四郎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石原莞尔站在一旁,神色淡然,静静等候,他对自己的措辞充满信心,这份电文,既符合东京军部的野心,又适配关东军的行动,无懈可击。
第8章 狡诈的石原莞尔
电文内容,字字诛心,满是日本帝国主义的狡诈与贪婪。
“旅顺关东军急电东京陆军省、参谋本部:9月18日夜十时许,中国东北军悍然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段铁轨,蓄意挑衅帝国主权,践踏帝国在满蒙之既得权益,行径野蛮卑劣,丧心病狂。事发后我关东军派员赶赴现场勘验,查获支那兵遗骸五具、撬棍铁器等破路工具若干,伪造痕迹昭然若揭,实为支那军方蓄谋已久之挑衅举动,意在阻断帝国交通、屠戮在满日侨、挑起战端。
为扞卫帝国尊严、保护日侨性命、守护南满铁路命脉,关东军已被迫采取自卫行动,现严令驻奉天部队进入战备,随时应对支那军队之过激举动。恳请东京即刻授意驻南京领事馆,火速向南京国民政府当局、东北军提出严正交涉,勒令中方赔礼道歉、严惩肇事官兵、赔偿帝国全部损失,并即刻撤出南满铁路沿线驻军,彻底肃清奉天及周边反日势力。
此次事件乃天赐良机,恳请军部批准关东军全面行动,借机彻底解决满蒙悬案,武力占据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要地,将满蒙纳入帝国实控版图,断绝支那方面觊觎之心,筑牢帝国东亚霸权之根基。另,已电令多门二郎师团长率第二师团全速推进,主攻奉天北大营及奉天城,我部将士皆怀必死决心,士气高涨,军备充足,凭借精锐战力,定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击溃东北军抵抗,掌控东北核心要地,避免长期消耗贻误战机,还望东京军部速回电批复,全力支援前线战事。”
板垣征四郎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电文稿的每一个字,室内炽白的灯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读得很慢,薄薄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咀嚼每一个措辞背后的分量。
石原莞尔静静伫立一旁,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平静如水,只有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的细微动作,透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
足足三分钟,板垣才抬起头,与石原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石原君,措辞滴水不漏,既堵住了内阁那帮文官的嘴,又能让陆军省的强硬派有足够的筹码向天皇陛下进言。”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关东军高级军官特有的威严。
“只是这里——”他粗壮的食指戳向电文末尾,“‘帝国权益蒙受空前威胁,关东军将士忍无可忍,被迫奋起自卫’,这句话是否太过被动?恐有损我军锐意进取之气概。”
石原莞尔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几分智珠在握的从容:“板垣君多虑了。东京那帮政客,尤其是若槻礼次郎首相,一心想着‘协调外交’,最怕我们‘惹事’。若电文措辞过于锋芒毕露,反倒会让他们起疑,认为是我军主动挑衅。如今这般写法,既坐实了中国军队的‘暴行’,又强调我军‘被迫应战’,正合军部高层向内阁施压的口径——是支那人先动了手,我军若不反击,帝国在满洲二十年的权益将毁于一旦。这份‘委屈’,正好堵住那些反对派的嘴。”
板垣征四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重重拍了拍石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石原微微晃了晃身子:“石原君果然思虑周全!我关东军有你这颗头脑,何愁满洲不破,何愁帝国不兴!”他转身,大踏步走向电报机,粗壮的臂膀一挥,“发报!即刻发往东京陆军省、参谋本部,加急绝密!”
电报机前的通讯员应声而动,指尖在电键上翻飞,“滴滴答答”的急促声响彻整个作战室。
石原莞尔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厚重的木窗,旅顺港深夜的海风裹挟着腥咸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发丝微微飘动。
他抬眼望向东北方向的沉沉夜空,那里是奉天,是北大营,是南满铁路蜿蜒穿过的广袤平原,是他魂牵梦萦的“满蒙生命线”。
此刻,河本末守中尉应该已经完成了现场布置,岛本大队枕戈待旦,只等一声令下,帝国勇士的铁蹄就将踏破北大营的营门。
“石原君。”板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石原莞尔转身,见板垣已走到身旁,同样望向窗外夜色,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你说,东京那边,此刻会是什么情形?”
石原莞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渊。
几乎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东京,麹町区永田町,陆军省大楼。
这座灰白色的西洋式建筑在夜色中巍然矗立,庄严肃穆,与关东军司令部的躁动形成鲜明对比。
已是凌晨两时许,除了值班室的灯光,整栋大楼大多隐没在黑暗中。然而三楼参谋本部的通讯室里,气氛却骤然紧张起来。
通讯室内,数台大型无线电接收机整齐排列,头戴耳机的值班军官正百无聊赖地翻阅着手中的杂志,困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忽然,接收机上的信号灯急促闪烁,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呼号。值班军官瞬间精神一振,迅速坐直身体,握笔的手按在电报纸上,凝神静听。
“滴——滴滴滴——滴滴——”电码如流水般淌过,他笔下飞速记录,一个个字符跃然纸上。起初,他神色如常,可随着电文内容逐渐完整,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握笔的手指微微颤抖。
待最后一个电码落定,他一把扯下耳机,腾地站起,抓起电文纸,撞开椅子,冲出通讯室,沿走廊狂奔而去,皮靴敲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惊心动魄。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内,陆军省军务局局长小矶国昭少将正和衣而卧,睡得并不安稳。作为军部内“强硬派”的中坚人物,他这几日心神不宁,始终在等待关东军的消息。柳条湖方向的一举一动,牵动着他的心弦。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小矶国昭猛地睁眼,黑暗中双目精光迸射,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值班军官气喘吁吁地立正敬礼:“报告局长阁下!关东军急电,加急绝密!”
第9章 骨子里刻满卑劣
小矶国昭翻身坐起,一把夺过电文纸,目光如电扫过。
短短数行电文,他看了足足一分钟,脸色阴晴不定,先是震惊,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最后化为满脸的狠厉。
他猛地攥紧电文纸,骨节咯咯作响,低声自语:“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干得好!干得好啊!”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丝毫不觉寒意,大步走到墙上的日本及远东地图前,目光死死锁定东北方向,那里,南满铁路蜿蜒而过,奉天、长春、哈尔滨,一座座城池仿佛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他抬起手,粗短的手指狠狠戳向奉天所在的位置,仿佛要将地图戳穿。
“即刻通知陆军大臣南次郎大将、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大将,以及参谋本部第二部部长建川美次少将,就说有紧急军务,请他们立刻到陆军省召开临时会议!”小矶国昭头也不回,声音低沉而急促。
值班军官迟疑道:“阁下,此刻已是凌晨,诸位长官恐已休息……”
小矶国昭霍然转身,目光凶狠:“非常时刻,顾不得这许多!就说关东军已与支那军队交火,满洲局势千钧一发!若有延误,你担得起责任吗?!”
值班军官浑身一颤,立正敬礼,转身飞奔而去。
小矶国昭重新看向地图,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自明治维新以来,帝国历代先贤梦寐以求的“大陆政策”,终于在今日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满洲,那片广袤的黑土地,丰富的矿藏,肥沃的粮田,都将成为帝国腾飞的基石。
至于国际舆论?至于支那政府的抗议?哼,只要造成既成事实,谁又能奈我何?
半个时辰后,陆军省大楼三层的一间密室里,灯火通明。
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长条桌旁,坐着几位日本陆军最核心的人物。
陆军大臣南次郎大将端坐上首,年近六十,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戴一副圆框眼镜,乍一看颇有几分儒雅之气。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看似温和的老将,实则是军部内极端的扩张主义者,对中国东北的野心比任何人都炽烈。
他手中捏着关东军电报的抄件,反复看了数遍,眼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
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大将坐在南次郎身侧,身形敦实,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军人的肃杀之气。他是统管陆军作战指挥的最高长官,此刻双眉紧锁,目光如炬地盯着电文,一言不发。
参谋本部第二部部长建川美次少将则坐在两人对面,四十出头,精明干练,是军部内有名的“中国通”,也是此次柳条湖事变的重要谋划者之一。
他前几日刚刚从关东军视察返回东京,对石原莞尔等人的计划心知肚明,此刻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隐隐透着兴奋。
南次郎轻咳一声,打破沉默:“关东军的电报,诸位都看过了。柳条湖段铁路遭支那军队炸毁,我驻屯部队被迫应战。诸位有何看法?”
金谷范三沉声道:“电文措辞,分明是关东军先斩后奏。炸毁铁路?支那军队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他一针见血,目光直视南次郎,“南君,你我心知肚明,这是石原和板垣的手笔。”
南次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金谷君,此刻追究是否先斩后奏,已无意义。重要的是,关东军已经动了手,木已成舟,我军与支那军队在奉天城外已然交火。接下来,我等该如何应对?”
建川美次接口道:“总长阁下,大臣阁下,下官以为,关东军此举虽有些冒进,但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支那国内,蒋介石正忙于‘剿共’,无暇北顾;张学良身染重病,在北平疗养,东北军群龙无首;国际社会正深陷经济危机,英美自顾不暇,苏联态度暧昧。此刻动手,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手!”
金谷范三冷哼一声:“话虽如此,可内阁那边呢?若槻首相一直主张‘协调外交’,反对我们在满洲轻启战端。如今关东军擅自动手,内阁若追究下来,你我可担待不起。”
南次郎闻言,缓缓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语气悠然:“金谷君多虑了。若槻首相固然谨慎,可帝国在满洲的利益受损,他身为首相,难道能坐视不管?支那军队炸毁南满铁路,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帝国威严的践踏!我军奋起自卫,维护帝国权益,何错之有?内阁若在此刻追究关东军的责任,如何向国民交代?如何向那些在满洲流血牺牲的将士交代?”
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陡然锐利:“况且,军部并非孤立无援。枢密院、贵族院、在野党,甚至宫内省,都有支持我等的力量。只要我军在满洲速战速决,迅速控制局面,造成既成事实,内阁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届时,若槻首相若不配合,下野的便是他,而非我等!”
金谷范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话虽如此,但为免内阁掣肘,必须有人出面稳住他们。南君,你看派谁去内阁沟通比较妥当?”
南次郎与建川美次对视一眼,建川美次微微一笑:“下官倒有一人选——参谋本部作战部部长今村均大佐。此人沉稳干练,能言善辩,且精通国际法,由他去向内阁解释关东军的‘正当防卫’,再合适不过。”
南次郎颔首:“善。即刻召今村均来见,命他天亮后立刻前往首相官邸,向若槻首相禀报‘实情’。”说到“实情”二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金谷范三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目光凝视东北方向,沉声道:“既如此,军部这边,当如何指示关东军?是适可而止,还是……”
南次郎也站起身,走到金谷范三身旁,两人并肩而立。南次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这间密室里回荡:“电告关东军,陆军省、参谋本部对他们的‘英勇行为’深表嘉许。令其务必扩大战果,速战速决,在最短时间内控制南满铁路沿线主要城镇,将支那军队逐出满洲!至于事态扩大后的外交交涉,自有军部和内阁在后方周旋!”
建川美次也站起身,兴奋道:“大臣阁下英明!只要关东军动作够快,拿下奉天、长春、吉林,甚至哈尔滨,整个满洲便尽入帝国囊中!届时,无论国际社会如何反应,都只能接受既成事实!”
金谷范三转身,目光严峻地看向建川美次:“建川君,你即刻草拟电文,用词要……恩威并施。既要让关东军感受到军部的支持,又不能让他们太过张扬,引来国际社会过多关注。毕竟,苏联在满洲北部还有中东铁路的权益,英美在满洲也有商业利益。做得太过火,不好收场。”
建川美次立正敬礼:“是!下官明白!”
密室的时钟指针已指向凌晨四时,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东方天际未见丝毫曙光。但这间密室里,几个身着戎装的男人,已然在千里之外的土地上,点燃了足以焚毁整个东亚的烽火。
第10章 预立伪满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
石原莞尔依旧站在窗前,海风渐凉,他却浑然不觉。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参谋快步走到近前,双手递上电报抄件,语气激动:“石原参谋!板垣大佐!东京回电!陆军省、参谋本部联合电令!”
石原莞尔霍然转身,与板垣征四郎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压抑不住的兴奋。板垣一步上前,劈手夺过电文,与石原凑在灯下共览。
电文不长,字字千钧:“关东军将士英勇自卫,维护帝国权益,殊堪嘉慰。着即扩大战果,速战速决,控制南满铁路沿线要地。东京后续支援,不日即至。陆军大臣南次郎,参谋总长金谷范三。”
板垣征四郎读完,仰天大笑,笑声在寂静的作战室里回荡,惊得几名参谋侧目:“好!好!东京终于不再瞻前顾后!有军部撑腰,我等再无后顾之忧!”
石原莞尔却相对冷静,他再次审视电文,目光在“速战速决”“控制南满铁路沿线要地”几个字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板垣君,东京的意思是,要我们动作够快,快到内阁和国际社会来不及反应。同时,也要我们适可而止,不要过度刺激苏联和英美。”
板垣征四郎不屑地一摆手:“苏联?英美?待他们反应过来,满洲已是我帝国囊中之物!石原君,此刻正是天赐良机,岂能畏首畏尾?按原计划,即刻令岛本大队进攻北大营!令第二师团主力迅速集结,准备攻占奉天全城!令独立守备队各大队,同时向长春、公主岭、辽阳等地支那驻军发起进攻!”
他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条理清晰,杀气腾腾,显然这些计划早已在他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参谋们立刻领命,奔向各自岗位,电报机“滴滴答答”声愈发急促,一道道进攻指令从这间作战室飞向满洲各地日军。
石原莞尔却没有立刻动身,他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夜空。远处,旅顺港的海面上,隐隐可见几点渔火,摇曳不定。他知道,那些都是中国渔民的船。在这片土地上,世代生息着数以千万计的中国人。而他和他的同僚们,正要将这片土地从那些人手中夺过来,据为己有。
“石原君,在想什么?”板垣征四郎走到他身旁,递过一支烟。
石原莞尔接过,就着板垣的火柴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夜风中迅速飘散。他轻声道:“我在想,天亮之后,奉天城会是什么样子。”
板垣征四郎狞笑一声:“天亮之后,奉天城头,将飘扬我大日本帝国的旭日旗!那些支那兵,要么投降,要么被消灭,没有第三条路!”
石原莞尔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吸烟。他并不怀疑日军的战斗力,东北军虽然人数众多,但装备落后,士气低落,且群龙无首,绝非关东军精锐之敌。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板垣君,你说,我们打下满洲之后,该如何治理?”石原忽然问道。
板垣征四郎一愣,随即道:“这有何难?派总督,驻军队,掠夺资源,移民开拓,一如朝鲜。”
石原莞尔缓缓摇头:“满洲不同于朝鲜。这里有三千多万中国人,有张学良的旧部,有抗日的民间武装,还有苏联和英美虎视眈眈。若只知掠夺镇压,迟早会激起反抗。届时,我军将陷入泥潭,永无宁日。”
板垣征四郎皱起眉头:“那依石原君之见,该如何?”
石原莞尔的目光变得幽深:“要统治满洲,需得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最好能扶持一个傀儡政权,打着‘满洲独立’的旗号,让中国人治理中国人。我军只需在幕后操控,掌控军事、经济、外交大权,便可事半功倍。”
板垣征四郎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石原君的意思是……像当年在朝鲜设立‘大韩帝国’那般?”
石原莞尔微微颔首:“正是。只是满洲地域更广,人口更多,需得找一个既有声望又易于控制的傀儡。溥仪如何?清废帝,满洲旧部对他仍有念想,若由他出面建立‘满洲国’,打着‘满人自治’的旗号,既可迷惑国际舆论,又可分化东北民心。”
板垣征四郎沉思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妙计!石原君果然深谋远虑!此事若成,满洲便真正成为帝国永固的疆土!”
石原莞尔却并无得色,只是淡淡道:“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千头万绪,需得周密谋划。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拿下奉天,控制南满。至于傀儡政权,徐徐图之可也。”
窗外,夜色渐渐褪去,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这片古老的黑土地,即将迎来血与火的洗礼。
作战室内,电报机的滴答声依旧急促,参谋们的脚步依旧匆忙。板垣征四郎已回到地图前,手持指挥棒,向围拢过来的参谋们下达一道道具体作战指令。石原莞尔却依旧伫立窗前,望着渐亮的天色,手中的香烟已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才恍然回神,将烟蒂弹入夜色。
远处,旅顺港的海面上,一艘日本军舰正缓缓驶出港口,舰首劈开波浪,朝着北方驶去。那是增援奉天的日军舰队。石原莞尔知道,此刻,在这片海域,在这片陆地,无数和他一样身着戎装的日本人,正怀着同样的野心,朝着同一个方向扑去。
而他,石原莞尔,就是这场滔天巨变的始作俑者之一。若干年后,历史会如何评价他?是帝国的功臣,还是战争的罪人?他无暇细想,也不愿细想。他只知道,此刻,他的每一个决策,每一道指令,都在改变着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的命运。
“石原参谋!”一名参谋快步走来,“岛本大队发来战报,已成功突破北大营外围防线,支那守军抵抗微弱,预计天亮前可完全控制北大营!”
石原莞尔微微颔首,面上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他转身,走回桌旁,拿起钢笔,在另一张电报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板垣大佐,可否即刻以关东军司令部名义,向东京再发一电,请求增派三个师团入满,以备后续攻略吉林、黑龙江之需。”
板垣征四郎接过电文一看,咧嘴笑道:“石原君好气魄!奉天还未完全拿下,已想着整个满洲了!”他大笔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发!告诉东京,我关东军不仅要拿下奉天,还要拿下整个满洲!”
电报机再次急促响起,又一道电波从旅顺飞出,越过茫茫大海,飞向东京,飞向那座灰白色的陆军省大楼。而此刻的东京,天色也已微明,新的一天,新的棋局,正在这电报的往来中,缓缓拉开帷幕。
晨曦初露,奉天城外的枪炮声渐渐稀疏。北大营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那是东北军第七旅的营房在燃烧。一夜之间,这座东北军精锐的驻地,已沦为一片焦土。无数年轻的东北军士兵,在睡梦中被炮火惊醒,在混乱中倒在日军的枪口下,鲜血染红了营房的每一寸土地。
而那些侥幸逃出北大营的溃兵,正三三两两地向奉天城内奔逃,惊惶失措,丢盔弃甲。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日本人会突然发动进攻;他们更不明白,为什么事先没有得到任何预警;他们最不明白的是,他们的少帅,此刻身在何处,为何没有下达任何抵抗的命令。
奉天城内,一片混乱。商铺紧闭大门,居民躲在家中不敢外出,街上偶尔有东北军的巡逻队匆匆跑过,神色紧张。城南的东北军司令部,灯火通明,留守的军官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遍遍拨打北平的电话,却始终无法接通。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平,协和医院的一间病房里,张学良正躺在病床上,高烧不退,神志模糊。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整整一夜,却无人接听。他不知道,他的东北老家,他的三十万东北军,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奉天城,正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
石原莞尔站在地图前,看着参谋们将代表日军的小红旗,一面面插上奉天、长春、吉林等地的位置。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一局棋,他赢了第一步。而接下来的棋局,将更加凶险,更加复杂。
但他无所畏惧。他坚信,以大日本帝国的实力,以关东军的勇武,以他的智谋,满洲,乃至整个中国,都将成为帝国的囊中之物。至于那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中国人,他们的命运,从昨夜炮声响起的那一刻起,已然注定。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将金色的阳光洒在旅顺港的海面上,也洒在关东军司令部的花岗岩墙体上。石原莞尔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第11章 子时诀别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九日子时初,奉天城的夜空被炮火染得昏红,沉闷的炮声隔着厚重的城墙隐隐传来,像是死神低沉的喘息,敲打着每一寸紧绷的神经。
张汉卿府邸的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周遭的黑暗,却照不亮众人眼底的焦灼与决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混着檀香的余味,凝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凝重。
阎揆要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头沾着些许尘土,脚步匆匆却稳沉,他朝着张汉卿微微颔首,语气急促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汉卿,事不宜迟,再耽搁就来不及了。你带着麾下一百二十名亲卫,出府后直奔蒲河,过了河便换乘快马,一路向北突进新民北渡口,渡过辽河后,自有接应部队护送你前往赤峰。等你到了那里,才算真正安全。”
张汉卿站在书桌前,指尖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泛白,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际,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不甘,更有一腔无处安放的热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沉声道:“嗯!我就不给揆要添乱了!收拾收拾就走!沿途还免不得要你调兵护送。”话音落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座帅府,这座城,是他的根,是他半生牵挂,如今却要在战火中仓皇离去,个中滋味,唯有自知。
阎揆要重重点头,目光坚定:“汉卿放心,第八军全体将士,定会拼死拖住日军,为你突围扫清障碍。记住,过辽河后,全速赶路直奔赤峰。”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书房门,夜色瞬间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涌入,他身形一闪,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与此同时,奉天城外第八军军营,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唯有风吹军旗的猎猎作响,以及远处隐约的枪炮声。军长徐海东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正立在硕大的军用地图前,眉头紧锁,手中的红笔在蒲河、辽河沿线不停标注,烛火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显肃穆。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沉声问道:“汉卿大帅那边,安排妥当了?”
阎揆要快步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蒲河渡口与新民北辽河便桥的位置,语气急促:“已安排妥当,子时中准时突围。当下最要紧的,是部队的紧急部署,日军两个旅团外加一个大队,还有炮队大队压境,咱们必须速战速决,按计划撤退,不能有丝毫差错。”
徐海东笔杆一顿,迅速在地图上划分防区,声音铿锵有力:“第十三师周德申部,即刻接管城防反攻,全军所有机动车辆,尽数划归他麾下调配,依托城墙工事,死死拖住日军主力,为大部队撤离争取时间;第十四师谷裕臣部,立刻前出蒲河,全员快速渡河,渡河后直奔新民北的辽河最窄处,那里有第七军提前构建好的桥梁。过河之后,留29团在东岸构筑阻击阵地,准备阻击追击的鬼子,不得延误;独立第七旅左三明部,留一个精锐营驻守蒲河东岸,负责接应后撤部队,其余人紧随十四师主力推进。”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蒲河芦苇荡与辽河窄口处,眼中闪过一丝笃定:“许世友麾下的工兵营,早在9月17日,就借着夜色掩护,潜入蒲河芦苇荡,连夜抢修了多座隐秘便桥,桥面紧贴水面,全覆盖芦苇伪装,那里有人会接应你们过河。”
阎揆要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点头道:“部署得当,即刻传令下去,各部队按计划行动,违令者军法处置!”军令传达,军营瞬间动了起来,士兵们悄无声息地集结,枪械碰撞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却无一人喧哗,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硬仗。
第十三师师部内,昏黄油灯下,周德申望着眼前满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的部属,这些弟兄跟着他从清晨血战至今,水米未进,身上带着血污,却依旧眼神坚毅。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弟兄们,咱们的任务,是死守两个时辰,时辰一到,立刻从蒲河芦苇荡便桥撤退,不得恋战!城内733营一连、725营三连、28团侦察连,负责断后扫尾,销毁机密、掩护机要人员撤离,完成任务后,同样从便桥渡河,咱们辽河西岸汇合!”
台下士兵们无人应声,只是默默低头检查武器,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师部内格外刺耳,金属的冷意透着决绝。他们摸了摸腰间的手榴弹,紧了紧背上的步枪,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赴死的坚定,为了身后的弟兄,他们甘愿做那断后的棋子。
军营另一侧,徐海东依旧守在地图前,参谋们围立两侧,他手持红笔,细细标注着三座便桥的精准坐标,声音低沉:“这三座便桥,是第十三师与断后三连的命门,务必记牢位置,撤退时不得有误。日军炮火凶猛,一旦被他们咬住,便桥暴露,咱们所有人都要困死在河东。”烛光跳动,映得他紧锁的眉头愈发凝重,每一个标注,都关乎数千弟兄的生死。
蒲河东岸,灌木丛密不透风,夜色如墨,独立第七旅官兵悄无声息地展开阵型,伏在草丛之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夜色,暴露行踪。
旅长左三明蹲在阵前,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周遭环境,他压低声音,对着身旁几位营长叮嘱:“都给我听好了,芦苇荡便桥出口三里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那是第十三师弟兄的退路,绝不能因为咱们的疏忽暴露目标。咱们的任务,只有接应,没有强攻,沉住气,等信号!”
营长们齐齐点头,低声领命,手中的步枪稳稳架起,眼神死死盯着前方路口,夜色中,唯有虫鸣与远处的炮声交织,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全军部署完毕,阎揆要单独留下徐海东,两人立在军营角落,夜色笼罩着他们的身影,语气愈发凝重。
阎揆要拍了拍徐海东的肩头,沉声道:“海东,汉卿渡过辽河后,务必再多派一个精锐侦察连,从隐蔽渡口潜行过河,直奔赤峰,赤峰地界,自有第五集团军接应。咱们的使命,是安全将大帅送至赤峰,至于护送他前往大同与诸位老总汇合,那是后续部队的事。咱们这边,不必再有顾忌,按计划放手打,哪怕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也要拖住日军,为大局争取生机!”
徐海东郑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司令放心,徐某定不辱使命,第七军上下,誓与日军血战到底!”
夜色中,这个军礼,承载着千钧重担,更承载着全军将士的热血与忠魂。
第12章 故土难离
子时中,夜色最浓之时,第十四师官兵突破日军外围包围圈,奔至蒲河主桥边。
初秋的河水冰冷刺骨,寒意顺着风尖扎进骨头里,桥面早已残破不堪,几乎与河面齐平,稍一受力,便会沉入水下数公分,湍急的河水打着旋儿,裹挟着杂物奔腾而去,看着便令人胆寒。
士兵们没有丝毫犹豫,纷纷将步枪、弹药举过头顶,咬紧牙关踏入河水,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膝盖、腰腹,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却无一人退缩。
黑暗中,有人脚下打滑,站立不稳,顺着湍急的水流踉跄倒地,身旁战友立刻伸手死死拉住,拼尽全力将人拽起,可水流太过凶猛,总有拉扯不及的时候,一声声沉闷的落水声响起,那些弟兄瞬间被河水吞没,消失在夜色之中,哪怕被淹死也不愿呼救一声。
队伍里鸦雀无声,无人哭喊,无人喧哗,所有人都咬着牙,含着泪,埋头继续前行,泪水混着河水滑落,心底的悲痛化作前行的力量。
河对岸,侦察兵早已散开警戒,黑暗中,唯有简洁的手势与低沉的哨音传递命令,指引着队伍稳步渡河,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坚定。
蒲河芦苇荡深处,虫鸣阵阵,刚送十四师过了河,工兵营营长惠三保立在隐秘便桥旁,身姿挺拔,目光死死盯着奉天城方向,身旁的教导员杨承望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哽咽:“营长,桥咱们修好了,就盼着弟兄们能平平安安地从这儿撤出来,别让咱们修的桥,成了摆设。”
惠三保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沉声道:“会的,他们一定会来,咱们的弟兄,没那么容易倒下!”两人并肩而立,在茫茫夜色中,默默守望,守着这座生死便桥,守着战友们的生路。
帅府后门,夜色如墨,一百余名亲卫早已备好战马,静立待命,马蹄轻踏地面,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张汉卿一身劲装,翻身上马前,却突然驻足,独自立在父亲的书房门前,久久不动。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脑海中翻涌着过往的记忆:童年时,父亲严厉的教诲,犯错后挨过的打;少年时,驰骋沙场的意气风发,父亲由衷的夸赞;还有成年后,政见不合时的激烈争吵,一幕幕,恍如昨日。
他眼眶泛红,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愧疚与不舍,喃喃自语:“爹,儿子不孝,没能守住您留下的这番家业!如今鬼子入侵,润东兄他们在东三省定计灭敌。待他日打退日寇,儿子定再回来,给您焚香告罪。”话音落下,他不再留恋,猛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带着一百余名亲卫,冲破夜色,朝着蒲河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寂静,只留下一路烟尘,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奉天城内,战火纷飞,枪炮声震耳欲聋,断后的三个连接到命令,立刻分头行动。
733营一连,负责清理城墙西南角的物资仓库,不料有敌人从被炸开的城墙豁口处冲了进来,一时间刺刀见红,血肉横飞,每一寸土地都在血战。
725营三连,拼死掩护机要人员撤离,守住西北角的突围要道,寸步不让,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
28团侦察连,冲入机要室,将一份份机密文件堆入火盆,火光熊熊,照亮了他们紧抿的嘴唇与坚毅的眼眸,文件化作灰烬,绝不能落入日寇之手。
夜色沉沉,战火不息,子时的奉天城,早已沦为人间炼狱,而一场关乎生死的诀别与突围,才刚刚拉开序幕。
每一个坚守的身影,每一颗滚烫的赤子心,都在这片焦土上,书写着不屈的战歌,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也绝不后退半步。
子时末,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奉天城的炮火愈发猛烈,城北方向浓烟滚滚,爆炸的火光接连闪现,将半边夜空照得通亮,枪炮声、爆炸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隔着数里地都能清晰听闻,那是家园在战火中呻吟,是同胞在苦难中挣扎。
张汉卿率领一百余名亲卫,快马加鞭,一路冲破日军外围零星封锁,终于抵达蒲河一处隐蔽渡口。
这里没有大部队集结,没有辎重车马,唯有茂密的芦苇荡随风摇曳,水声潺潺,透着一股死寂般的静谧,与远处的战火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芦苇丛中,两道身影静立等候,见到张汉卿一行人,立刻快步上前,为首的工兵营指导员一身泥水,面容疲惫,却眼神锐利,他压低声音,恭敬行礼:“可是汉卿大帅?属下是第三集团军第七军直属工兵营教导员,奉阎揆要司令之命,在此接应大帅渡河。上岸后已有快马备好,一路向北,直奔新民北辽河边,那边同样有弟兄接应,保大帅一路平安。”
张汉卿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熟悉的河滩,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楚。
这里是蒲河,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河水养育了他,土地滋养了他,如今,他却要被迫离开这片故土,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即将登桥渡河之际,张汉卿突然勒马驻足,回头望向奉天城方向,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火光冲天的故土,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
他翻身下马,脚步沉重地走到河边,蹲下身,双手颤抖着捧起一掬蒲河水,河水冰凉刺骨,顺着指缝缓缓流下,像是握不住的时光,留不住的故土。
他沉默片刻,缓缓掏出腰间的牛皮水壶,小心翼翼地将水壶灌满河水,拧紧壶盖,贴身揣进怀中,紧贴着心口,仿佛要将这片故土的温度,牢牢藏在心底。
身旁的亲卫们见状,无不垂首,眼底满是悲痛,他们懂大帅的心思,这一壶河水,装的是牵挂,是不舍,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爱恋。
装完河水,张汉卿依旧没有起身,他伸手抓起一把岸边的泥土,泥土带着河水的湿润,带着故土的芬芳,他掏出随身的粗布,细细将泥土包好,同样紧紧揣进怀里,与那壶河水放在一起。
他站起身,望着眼前的亲卫们,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感慨:“弟兄们,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咱们的根。如今家国破碎,咱们被迫离去,下次回家,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知道这片土地,还能不能回到咱们手中。”
亲卫们默默垂首,无人应答,唯有粗重的喘息声与远处的炮声交织,心底的悲痛与不甘,化作满腔热血,灼烧着胸膛。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东北汉子,脚下这片土地,是他们的家,有他们的父母妻儿,有他们的牵挂念想,如今却要背井离乡,眼睁睁看着家园沦陷,这份痛,锥心刺骨。
沉默之中,一名年仅十八九岁的年轻护卫,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河滩上,双膝重重砸在泥土里,他面朝奉天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默默地哽咽着。
他是奉天本地人,父母妻儿还困在城内,生死未卜,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身旁一名年长的护卫,红着眼眶,快步上前将他拉起,声音沙哑,却透着坚定:“兄弟,起来,别跪着!咱们是军人,是汉子,记着这个方向,记着这片故土,总有一天,咱们会扛着枪,打回奉天,踏平日寇,把家人接回来,把家园夺回来!”
年轻护卫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与泥水,用力点头,眼神从悲痛化作决绝,他握紧腰间的刺刀,咬牙登桥,那一刻,他不再是懵懂的少年,而是誓死卫国、誓死还乡的战士。
一百余名护卫率先登上隐秘便桥,桥面狭窄,紧贴水面,众人手拉手连成一条长线,稳住身形,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前行,河水湍急,拍打着桥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衫,冰冷刺骨,却无人退缩。
张汉卿望着脚下奔腾的河水,又看了一眼东岸那片战火纷飞的故土,咬了咬牙,一脚踩上桥面,脚步沉稳,快速渡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离故土更远一分。
待所有人顺利登岸,众人不约而同地驻足回望东岸,那片火光冲天、炮声隆隆的土地,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根,此刻正在日寇的铁蹄下颤抖、呻吟。
张汉卿紧紧攥着怀里的水壶与土包,指节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包捏碎,心底立下重誓:今日一别,他日必定率千军万马,打回故土,血债血偿,绝不让日寇在这片土地上,多造一日罪孽。
第13章 诀别
工兵营长惠三保快步走到张汉卿身边,神色恭敬,语气凝重:“汉卿大帅,此地不宜久留,日军追兵随时可能赶到,咱们必须尽快赶路。只有您安全抵达大同,咱们阎司令才能放开手脚,跟小鬼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阎司令还特意叮嘱,对待这些侵略者,只有打疼他们,让他们知道疼,知道咱们中国人不好惹,他们才会掂量掂量,到底还要不要继续侵略咱们的国家,践踏咱们的故土!”
张汉卿闻言,久久无言,他望着远处的战火,眼底的悲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与决绝的坚毅。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铿锵,掷地有声:“我记住了,安身立命!再图父仇!”短短八字,承载着无尽的恨意与决心,在夜色中久久回荡。
河滩另一侧,早已备好数十匹快马,膘肥体壮,蓄势待发。
护卫队长快速清点人数,确认全员到齐,无一人掉队,随即高声传令:“上马,全速北进!”众人纷纷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眼神坚毅。
张汉卿最后回望一眼蒲河东岸,那片故土依旧在炮火中煎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般情绪,猛地勒紧马缰,挥动马鞭,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带着众人朝着新民北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夜色,扬起一路烟尘,身后是沦陷的故土,身前是未知的征途,可他们的心中,唯有一个信念:活下去,才能打回去!
夜色依旧浓重,蒲河的河水奔腾不息,见证着这场心酸的诀别,见证着一群铁血男儿的故土难离,更见证着他们心底不灭的卫国之志。
战火还在燃烧,征途依旧艰险,但只要赤子心不死,卫国魂不灭,总有一天,他们会踏着荣光,重回这片土地,让日寇血债血偿,让故土重归安宁。
丑时初,夜色未褪,寒意彻骨。
奉天城外的荒野上,尘土飞扬,血腥味弥漫。
周德申率领第十三师残部,终于冲破日军的层层包围圈,跌跌撞撞地撤离出城,部队伤亡惨重,战损将近三成,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这些士兵从9月18日清晨便坚守城防,浴血奋战整整一天一夜,到19日寅时末,早已疲累到了极致,双眼布满血丝,浑身酸软无力。
即便坐在颠簸的军用卡车车厢里,也能瞬间沉沉睡去,有的士兵,甚至头枕着身旁牺牲战友的遗体,昏睡过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与泪痕。
出城五里地,部队终于遇上独立第七旅的接应部队,左三明早已率部在此等候。
待第十三师所有人员与车辆尽数渡过蒲河,踏上东岸的土地,许多紧绷了一天一夜的士兵,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痛,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没有嘶吼,没有哀嚎,只有压抑的呜咽声,泪水混着血水滑落,这场战役,太过惨烈,太过绝望。
围攻奉天城的,是日军精锐的三个联队,外加两个大队,兵力雄厚,装备精良,更有一个炮队大队全程炮火覆盖城头,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城墙被炸得残破不堪,无数弟兄倒在炮火之下,倒在日寇的刺刀之下,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他们拼尽了全力,守住了城池,却终究要为了大局撤退,看着朝夕相处的弟兄惨死,看着家园沦陷,这份悲痛,足以压垮每一个铁血硬汉。
周德申浑身血污,军装破烂不堪,脸上、身上布满硝烟与血迹,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通红如血,透着无尽的疲惫与悲痛。
他快步走到左三明面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第一句话便直击要害:“左旅长,我的主力弟兄,基本都撤出来了,可留在城里断后扫尾的三个连——733营一连、725营三连、28团侦察连,至今没有消息,怕是被日军主力缠住,陷入重围了。我们突围出城的时候,城内依旧枪声密集,炮火连天,他们还在拼死血战。”
他顿了顿,攥紧拳头,眼底满是恳求与期盼:“待会儿,若是有弟兄能拼死突围,从芦苇荡便桥撤退,你们一定要拼尽全力接应,提前备好车辆、药物、军医,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把他们救回来,那都是我的好弟兄,都是跟着我浴血奋战的兄弟!”
左三明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与痛惜。
他太清楚日军的凶残与偏执,尤其是此次进犯奉天的日军,军事素养远超以往,作战疯狂,手段狠辣,被他们缠住,想要突围,难如登天。
可看着周德申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他眼底的期盼,他终究还是重重点头,沉声道:“周兄放心,我必定安排妥当,只要他们能撤到便桥,我拼了命,也会把人接出来!”
周德申缓缓舒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份电报,双手颤抖着递给左三明,声音愈发沙哑:“这是半个时辰前,城内发来的最后一封电报,你看看。”
左三明接过电报,借着微弱的火光,细细看去,电文简短至极,却字字戳心:“完成任务,被敌缠住,正在巷战。勿念。”
短短十二个字,透着决绝,透着无畏,更透着一丝必死的坦然。
左三明看完,默默将电报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上衣口袋,紧贴心口,心底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名侦察兵快步跑来,神色焦急,高声汇报:“旅长!阎司令已率第七军主力抵达新民北辽河边,正在组织渡河,大部队已经远去,日军追兵距离蒲河仅剩六里,前锋部队转瞬即至!”
左三明抬头望去,远处天际,大部队撤离扬起的尘土隐隐可见,渐渐消散,再看眼前,第十三师残部疲惫不堪,伤亡惨重,身后是横亘的蒲河,是那座关乎生死的隐秘便桥,他眉头紧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
第14章 炸桥
片刻之间,几名营连长围聚到左三明身边,神色焦灼,围绕着炸桥与否,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争执。
一名营长红着眼眶,高声道:“旅长,桥绝对不能炸!那是断后三连的唯一退路,炸了桥,他们就彻底没活路了,咱们不能丢下弟兄!”
另一名参谋立刻反驳,语气急促:“可不炸桥,日军追兵转瞬即至,顺着便桥追击,咱们主力部队还没渡过辽河,必定会被咬住,到时候全军覆没,孰轻孰重?!桥必须炸,保住主力,才是对牺牲弟兄最好的交代!”
众人争执不休,各执一词,气氛焦灼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周德申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带着无尽的悲痛:“我的三个连还没出来,炸了桥,他们就是死路一条,那是七百多条鲜活的性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一句话,让现场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沉默了,争执声戛然而止。
是啊,那是七百多条性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是血浓于水的弟兄,炸桥,等于亲手断送他们的生路,这份抉择,太过沉重,太过残忍,无人能轻易决断。
左三明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心底天人交战,一边是断后弟兄的生路,一边是全军主力的安危,天平两端,都是沉甸甸的性命,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牺牲。
短短数息,却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的纠结与痛苦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炸!”
这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转头看向周德申,眼中满是愧疚与痛惜,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歉意:“周兄,对不起,我知道你恨我,我也舍不得那些弟兄,可军令如山,大局为重。为了全军数万弟兄的性命,为了后续的抗战大计,这桥,必须炸。三个连的弟兄,是英雄,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咱们活着的人,会永远记住他们,会用日寇的鲜血,为他们祭奠!”
周德申浑身剧烈颤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迹,心底的悲痛与恨意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望着左三明决绝的眼神,看着远处日军追兵扬起的尘土,终究还是缓缓松开拳头,闭上双眼,两行热泪滑落,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炸……”
这一声,满是绝望,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左三明转头,看向身旁待命的工兵连长,语气凝重,一字一句,道出炸桥的三大缘由,清晰而决绝:“第一,炸断便桥,能有效延迟日军过河追击的速度,为主力部队渡河、构筑防线争取宝贵时间;第二,故意炸桥撤退,能让日军误以为咱们仓皇逃窜、军心涣散,助长其骄横之气;第三,引诱日军放弃重装备,轻装快速过河追击,为咱们后续在辽河沿岸设伏、围歼日寇创造绝佳条件。”
工兵连长含泪立正,抬手敬礼,声音哽咽:“属下遵命!”他明白,这不是简单的炸桥,这是壮士断腕,是为了大局,舍弃局部的悲壮抉择。
蒲河便桥旁,工兵们默默行动起来,双手颤抖着,将炸药包逐一安放在桥墩之上,动作缓慢而沉重。这座便桥,是他们亲手抢修,一钉一木,都倾注了心血,是他们为战友搭建的生路,如今,却要亲手将其炸毁,亲手断送战友的生机,这份痛,深入骨髓。
一名年仅十六七岁的年轻工兵,看着眼前的便桥,想着城内还在血战的弟兄,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痛,蹲在地上,失声痛哭:“排长,炸了桥,咱们的弟兄就回不来了,咱们以后,怎么面对那些牺牲的弟兄?”
排长红着眼眶,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却透着坚定:“哭什么!军人流血不流泪!炸了这座桥,是为了更好地打回来,等将来打退日寇,咱们再回来,架起一座更坚固的桥,一座永远不会再被炸毁的桥!起来,执行命令!”
年轻工兵抹干眼泪,站起身,眼神决绝,继续安放炸药,泪水混着泥水滑落,心底的悲痛,化作杀敌的决心。
待所有部队安全撤离至安全区域,左三明站在高处,望着蒲河便桥,眼中满是悲壮,沉声道:“起爆!”
工兵连长狠狠按下起爆器,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响彻天地,火光冲天,木屑横飞,河水四溅,湍急的蒲河河水被炸开数丈高的浪花,那座承载着无数人生机的隐秘便桥,瞬间断裂坍塌,沉入河水之中,消失不见。
左三明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转头看向周德申,声音低沉,字字千钧:“周兄,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些牺牲的弟兄。将来打回奉天,咱们一定在这片河滩上,架起一座新的桥,立起一座碑,祭奠所有英魂!”
周德申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蒲河方向,眼底的悲痛化作熊熊怒火,他知道,从炸桥的那一刻起,断后三连的弟兄,便已抱定必死之心,与日寇血战到底。这份血仇,他铭记于心,此生必报。
炸桥完毕,左三明不再迟疑,高声传令:“全军集合,向辽河方向急行军,与主力汇合!”
残阳般的火光中,独立第七旅与第十三师残部,整理队形,踏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辽河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蒲河岸边,日军追兵已然赶到,望着断裂坍塌的断桥,气得哇哇大叫,挥舞着军刀,歇斯底里地嘶吼,却只能望着湍急的河水,束手无策。
左三明头也不回,只是紧紧攥住马缰,策马前行,他知道,惨烈的牺牲已经开始,更大的血战,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而那些留在城内的断后弟兄,终将用血肉之躯,书写一曲悲壮的战歌,他们的英魂,将永远守护着这片故土,永不磨灭。
第15章 绝别电文
夜色渐淡,寅时将至,辽河西岸,夜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日军追兵的枪声隐隐传来,越来越近,透着一股逼人的杀气。
阎揆要、徐海东率领第七军主力,历经艰险,终于顺利抵达辽河东岸,部队稍作整顿,疲惫不堪,却依旧军纪严明。
早已在此等候的第七军军长许世友,率部严阵以待,提前构筑好的防御工事连绵不绝,战壕纵横,堡垒林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见第八军主力赶到,许世友大步上前,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紧紧握住阎揆要与徐海东的手,声音洪亮:“阎司令、徐司令,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路上艰险,日军围追堵截,弟兄们都受苦了,还算顺利吗?”
阎揆要微微颔首,脸上满是疲惫,眼底却依旧坚定:“还算顺利,主力得以保全,只是第十三师奉命守城反攻,血战一天一夜,损失惨重,伤亡过半。更让人揪心的是,留在城内断后扫尾的三个连,至今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许世友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神色一黯,沉声道:“都是好弟兄,但愿他们能平安突围,咱们在这岸上等他们,做好接应。”
众人心中都清楚,在日军重兵围困之下,想要平安突围,难如登天,可心底依旧抱着一丝期盼,期盼着奇迹降临。
众人刚踏入临时搭建的前线指挥部,帐篷内气氛凝重,参谋们各司其职,忙碌不停,却无人喧哗。
一名机要员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份电报,声音颤抖着汇报:“报告司令!奉天城内,发来急电!”
阎揆要心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快步上前,接过电报,指尖微微颤抖。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脸色惨白,眼底满是震惊、悲痛与难以置信,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徐海东见状,心头咯噔一下,察觉到不对劲,快步上前,顺着阎揆要的目光看向电报内容。
仅仅一瞬,他的脸色也骤然大变,原本坚毅的面容,布满了悲痛与苦涩,嘴唇颤抖着,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指挥部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帐篷内的参谋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两人,大气都不敢喘,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他们知道,必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那份诀别电文,篇幅简短,却字字泣血,字字诛心,承载着七百五十条鲜活的性命,承载着铁血壮士的必死决绝:“733营一连、725营三连、28团侦察连,共计七百五十人。奉命断后,完成扫尾任务后,遭日军重兵围困,深陷巷战,激战至弹尽粮绝,无路可退。现已集结全连剩余弹药,以集束手榴弹、迫击炮弹自爆,与武器、电报机同归于尽,誓死不降,歼敌甚众。除去先期突围之侦察连两个排八十余,其余弟兄,全部壮烈殉国。发报员郑浒昶绝笔。”
短短数语,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煽情的话语,却道尽了绝境中的无畏,道尽了铁血军人的气节,道尽了以身殉国的悲壮。
自爆殉国,誓死不降,这八个字,重如千钧,砸在每一个人心上,痛彻心扉。
阎揆要紧紧攥着那份薄薄的电报,纸张几乎被他捏碎,指节发白,手臂微微颤抖,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他缓缓走到帐篷窗前,背对众人,身影孤寂而沉重,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这位铁血硬汉,历经无数血战,从未落泪,此刻却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痛,泪水无声滑落。
徐海东红着眼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痛惜,对身旁的许世友缓缓说道:“那三个连,都是咱们鄂豫皖苏区的老底子,是跟着咱们一路拼杀过来的铁杆弟兄。尤其是733营一连的骨干,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娃娃兵,1928年跟着咱们突围的时候,还不到十六岁,一个个稚气未脱,却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没想到,如今全都埋骨奉天,再也回不来了……”
话音未落,帐篷帘被掀开,周德申浑身血污,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他刚率第十三师残部抵达辽河岸边,见指挥部内气氛凝重得可怕,众人神色悲痛,心头一沉,连忙开口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断后三连的弟兄……”
他的话还没说完,徐海东便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诀别电报,递到了他的面前。
周德申伸手接过电报,双手颤抖不止,目光扫过电文,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痛得他浑身抽搐。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下一秒,他猛地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头,肩膀剧烈起伏,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撕心裂肺的哽咽,那是他带出来的兵,是他朝夕相处的弟兄,是他视如亲人的子弟,昨日还在并肩血战,今日却已天人永隔,说没就没了,七百条性命,尽数长眠于奉天城内,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留不下。
这份痛,深入骨髓,足以摧毁任何一个铁血硬汉。
片刻之后,左三明也踏入指挥部,看到蹲在地上失声痛哭的周德申,又看到徐海东手中那份诀别电报,瞬间明白了一切,脸色惨白,心底一沉,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缓缓走到周德申身边,默默蹲下,谷裕臣也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伸出手,紧紧搭在周德申的肩上,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声言语。
三位并肩作战多年的老战友,就这样静静蹲在地上,彼此陪伴,承受着这份锥心刺骨的悲痛。
他们懂这份痛,懂这份失去战友的绝望,千言万语,都不及此刻无声的陪伴,指挥部内,只剩下周德申压抑的呜咽声,回荡在空气中,令人泪目。
整个指挥部,彻底陷入死寂,参谋们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退到角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机要员捂着嘴,强忍着泪水,悄悄退出帐篷,生怕惊扰了这份悲痛。
许世友对着门口的卫兵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出帐篷,不得靠近,偌大的指挥部内,只剩下阎揆要、徐海东、许世友、周德申、左三明、谷裕臣六人,被无尽的悲痛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将至。
阎揆要缓缓转过身,眼眶通红,布满血丝,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坚毅,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千钧之力,字字铿锵:“记下这个日子,记下这三个连的番号,记下每一位牺牲弟兄的英名。将来,咱们打回奉天之日,必定要在他们壮烈殉国的地方,立一块丰碑,让后世子孙,永远记住他们的忠魂,记住他们的牺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眼底的悲痛化作熊熊怒火,语气愈发坚定:“现在,擦干眼泪,收拾心情,准备打仗!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他们的牺牲,必须要有价值!咱们要用日寇的鲜血,祭奠这些英魂,要用一场场胜利,告慰这些忠骨,要用手中的枪,把日寇赶出中国,夺回咱们的故土,完成他们未竟的遗愿!”
周德申缓缓站起身,抹干脸上的泪水与血迹,眼神通红如血,满是恨意与决绝,他抬手敬礼,声音嘶哑却坚定:“遵命!誓为弟兄们报仇!”
左三明、谷裕臣、徐海东、许世友,齐齐立正敬礼,声音洪亮,震彻帐篷:“誓为弟兄们报仇!血债血偿!”
阎揆要点头,沉声传令:“召机要员入内!”
机要员快步走入帐篷,神色肃穆。阎揆要将那份诀别电报递给他,语气凝重:“将这份电报,编号存档,妥善保管。”
机要员双手接过电报,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叠整齐,放入档案袋中,郑重存档。
这份薄薄的电报,轻如鸿毛,却又重如泰山,它承载着七百个鲜活的性命,承载着铁血军人的气节与忠魂,将伴随第七军辗转千里,历经百战,成为全军将士心中不灭的信念。
许多年后,当战火平息,家国安宁,人们问起那段峥嵘岁月,问起那场惨烈的突围战,这份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都闪耀着不朽的光芒,都是七百五十位铁血壮士,用生命书写的忠诚与悲壮,他们的英魂,永垂不朽,他们的事迹,万古流芳。
黎明的曙光,刺破夜色,洒在辽河西岸的战壕之上,洒在将士们坚毅的脸庞上。
悲痛已然化为力量,怒火点燃了战魂,所有人都明白,惨烈的血战即将打响,他们唯有拼死奋战,才能告慰牺牲的英魂,才能守住家国的希望。
第16章 辽河布防
黎明破晓,晨光熹微,辽河西岸的硝烟尚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火药味,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第七军、第八军全体将士,按照部署,迅速进入第八军提前十余天抢修完毕的防守工事,依托地形,严阵以待。
这些工事修筑得极为考究,深挖入地,坚固耐用,战壕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机枪堡垒错落分布,交叉火力覆盖河面,防炮洞、弹药库、医疗点一应俱全,钢筋水泥浇筑的主体,足以抵御日军炮火的猛烈轰击,尽显匠心。
许世友站在战壕边缘,望着整齐进驻的将士,对着身旁的阎揆要朗声笑道:“阎司令,这些工事,咱们修了整整十来天,日夜不停,就等着今日跟小鬼子好好算算账,让他们有来无回!”
阎揆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连绵的工事,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沉声道:“有这些工事依托,咱们守住辽河防线,便多了几分胜算,接下来,就看如何布局,诱敌深入,一举歼敌。”
前线指挥部内,烛火已熄,晨光透过帐篷缝隙照入,映得沙盘熠熠生辉。
徐海东带着一众参谋,俯身沙盘前,细致布置,将辽河两岸的地形地貌、桥梁渡口、预设阵地、火力点位一一呈现,沙盘上插满红蓝两色小旗,红色代表我军,蓝色代表日军,敌我态势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徐海东手持指挥杆,指着沙盘上的蓝色旗标,声音沉稳:“根据前沿侦察兵回报,日军追兵已抵辽河东岸,兵力约一个大队,配备步兵炮、轻机枪,后续主力部队正在源源不断赶来,此刻应该正在东岸集结,准备渡河强攻。”
许世友大步走到沙盘前,身姿挺拔,指着辽河沿岸地形,向阎揆要、徐海东详细介绍:“阎司令、徐司令,你们看,辽河东岸地势开阔,无遮无拦,恰好适合日军展开炮兵部队,发挥火力优势,对我军阵地进行炮火覆盖;而咱们占据辽河西岸高地,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机枪射界无死角,火力优势尽显。尤其是桥口位置,我特意修筑了三座钢筋混凝土堡垒,互为犄角,相互支援,形成交叉火力网,小鬼子想要过桥,必定要留下累累尸骨,掉一层皮不可!”
阎揆要俯身细看沙盘,指尖轻点桥口堡垒位置,点头赞许:“部署得当,高地占尽地利,堡垒互为依托,只要将士们死守阵地,日军休想轻易跨过辽河一步。”他直起身,神色凝重,对着身旁的机要员沉声下令:“即刻给第一集团军总司令、东北战役总指挥左权老总发报,汇报前线战况!”
机要员立刻伏案执笔,凝神记录,阎揆要语气铿锵,口述电文:“职部第七军、第八军,已顺利会师辽河西岸,依托预设工事,完成初步布防,严阵以待。此战,第十三师奉命守城断后,血战日寇,损失较为惨重,但全军主力未受重创,士气高昂,誓死抗战。奉天城内断后扫尾的733营一连、725营三连、28团侦察连,共计七百五十人,弹尽粮绝,自爆殉国,壮烈牺牲,无一投降。恳请总指挥指示下一步作战方略。”
电文发出,指挥部内众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待回电,心底既期盼着指令,又牵挂着牺牲的弟兄,气氛肃穆而凝重。短短片刻,电台传来急促的电码声,机要员快速接收、翻译,随即双手捧着回电,快步递到阎揆要面前:“司令,左权总指挥回电!”
阎揆要接过回电,细细阅览,随即朗声念出,声音传遍整个指挥部:“已知悉前线战况,七百五十位壮士壮烈殉国,忠魂可歌可泣,全军当铭记于心。你部即刻就地组织防御,依托工事,且战且退,诱敌深入,待敌军进入伏击圈,即刻实施反击,全力围歼。另,杨靖宇部装甲部队、赵尚志部骑兵部队,正按作战计划,向指定区域机动迂回,配合你部作战。转告全体将士,七百壮士的血不会白流,抗战必胜,故土必收!左权。”
回电念毕,指挥部内依旧沉寂,气氛凝重而肃穆,却又透着一股昂扬的斗志。
所有人都明白,七百壮士的牺牲,是激励,是鞭策,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徐海东红着眼眶,看向身旁的参谋们,声音洪亮,掷地有声:“都听到了吗?七百多位弟兄,用性命为咱们争取了战机,他们的血,绝不会白流!接下来,就看咱们的,拿出全部力气,狠狠打,往死里打,杀光小鬼子,为弟兄们报仇!”
参谋们齐齐立正,高声应和,眼神坚毅,满是怒火与斗志,纷纷俯身沙盘,继续细致标注敌情、调整部署,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这时,帐篷帘被掀开,周德申一身戎装,虽满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却身姿挺拔,大步走入指挥部。他径直走到阎揆要面前,立正敬礼,声音沙哑却坚定:“报告司令!第十三师全体残部,已整顿完毕,虽伤亡惨重,但士气未散,弟兄们个个憋着一股劲,请求司令分配防守任务,我们还能打,还能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阎揆要抬头,看着他布满血丝却无比坚毅的双眼,看着他身上未干的血污,心中动容,缓缓点头:“好,有骨气!第十三师血战一天一夜,将士们疲累至极,先就地休整半日,恢复体力,后续编入战役预备队,随时待命,哪里有硬仗,哪里有缺口,咱们就往哪里补!”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许世友,神色凝重,特意叮嘱:“老许,我问你,修建工事之时,是否提前修筑了专属防炮洞,或是抵御航空炸弹的坚固工事?日军素来骄横,装备精良,重炮火力凶猛,更配有航空兵,一旦被他们打急眼,必定会出动飞机空投炸弹,狂轰滥炸,这些防御准备,务必提前落实,绝不能临时抱佛脚,让弟兄们白白牺牲!”
许世友立刻立正,朗声汇报,语气笃定:“报告阎司令,早已备好!前线各防守阵地内,均修筑了大量猫耳防炮洞,体量充足,足以容纳一个军的将士隐蔽避险;指挥中心后侧,更是修筑了一座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大型防空洞,坚固无比,可容纳万人避险,抵御航空炸弹轰炸,万无一失!”
阎揆要闻言,微微颔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此时,左三明大步走入指挥部,同样立正敬礼,主动请缨,声音洪亮:“报告司令!独立第七旅全体将士,休整完毕,士气高昂,请求担任前沿阻击任务,打头阵,守桥头,誓与日寇血战到底!”
阎揆要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不必。独立第七旅与第十三师一样,编入预备队,原地休整,养精蓄锐。后续大战,必定有硬仗要打,有缺口要补,你们的任务,至关重要。前沿阻击,先由第七军主力与谷裕臣的第十四师顶上,你们静待命令即可。”
左三明闻言,眉头微皱,欲言又止,还想再争取,可看着阎揆要决绝的眼神,终究还是咽下话语,抬手敬礼,沉声领命,转身退出指挥部,眼神中满是不甘,却也明白,预备队的职责,同样关键。
部署完毕,阎揆要、徐海东、许世友三人,一同走出指挥部,沿着战壕前沿,逐一查看阵地情况。
战壕内,将士们正忙着加固工事、搬运弹药、擦拭枪械,动作麻利,军纪严明,即便疲累至极,也毫无怨言。见到三位长官走来,士兵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立正敬礼,眼神坚毅,满是斗志。
阎揆要一一抬手还礼,偶尔驻足,拍拍年轻士兵的肩膀,轻声询问伙食冷暖、弹药是否充足,语气亲和,暖意融融,让将士们紧绷的心弦,稍稍舒缓。
他站在战壕高处,举着望远镜,望向辽河东岸,目光锐利,沉声说道:“日军追兵已至,此刻正在东岸集结,天亮之后,必定会发起强攻,今早,注定是一场血战,一场恶战。”
徐海东站在身旁,同样举着望远镜,望着东岸日军的动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气坚定:“血战又何妨?恶战又何惧?咱们占据地利,工事坚固,兵力集结完毕,就等着小鬼子送上门来,让他们有来无回,血债血偿!”
丑时三刻,辽河东岸,人影攒动,日军追兵的身影清晰可见,刺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零星的冷枪声不时传来,侦察兵在河岸两侧来回出没,试探我军火力。
阎揆要放下望远镜,眼神坚定,对着身旁众人沉声道:“传我命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态,隐蔽待命,没有命令,不得擅自开火,静待日军进入射程,打他个措手不及!”
第17章 两路奇兵
丑时末,启明星高悬于靛紫色的天际,辽河西岸的夜风裹着秋寒,卷着枯草簌簌作响,死寂得能听见心跳。
指挥部内,烛火摇曳,映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旗标,阎揆要背手踱步,怀表在口袋里发出细微的 “咔嗒” 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心头。
“传我命令,即刻致电白云山指挥中心,加急问询杨靖宇装甲师、赵尚志骑兵师的到位情况。” 阎揆要突然驻足,转头看向机要员,语气沉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电文拟好:‘请询杨靖宇部(两个师的快速机动装甲部队)现抵阜新北否?赵尚志部(三师的骑兵部队,含炮兵)是否抵达调兵山南?按战术设定就位与否?急复!’”
机要员应声快步退下,手指在电键上飞快敲击,电波划破夜空,传向百里之外的白云山指挥中心。
帐篷内瞬间陷入漫长的等待,空气像被冻住一般,连呼吸都带着压抑。
阎揆要又开始来回踱步,军靴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他知道,这两支部队是整个辽河伏击战的胜负手 —— 杨靖宇的装甲师是破阵的重锤,钢铁洪流能碾碎日军的步兵防线;赵尚志的骑兵师是绕后的利刃,机动性极强,能切断日军退路、追歼残敌。
若是他们按时就位,这一仗除了能歼灭鬼子第二师团,或许能创下更大的战果;可若是稍有延误,眼下诱敌深入的计划便会功亏一篑,第三集团军数万将士都要陷入险境。
徐海东立在沙盘旁,指尖摩挲着旗标底座,目光紧锁阜新北与调兵山南的位置,他太清楚阎揆要的焦灼,低声开口打破沉默:“司令不必过于担忧,杨、赵两位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麾下将士更是精锐,必定能按计划抵达。”
许世友凑过来,压低声音,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与振奋:“杨靖宇和赵尚志?那可是叶副总的宝贝疙瘩啊!杨司令的装甲师,那是咱们手里最硬的拳头,赵司令的骑兵师,更是机动性拉满的尖刀。这次居然要把这两支王牌全调过来配合咱们?”
徐海东微微颔首,眼神笃定:“这是左权总指挥的部署。依我看,左总指挥是要在辽河平原打一场大仗,围点打援、诱敌深入,全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说的没错吧,阎司令?”
阎揆要停下脚步,看向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沉稳:“你们猜得八九不离十。咱们这次的核心任务,就是诱敌、阻敌、歼敌,同时尽可能减少伤亡。咱们在辽河多坚持一日,多消耗一分日军主力,后续的战果就能扩大一分。等到鬼子援军全部过河,闯进包围圈,届时杨、赵两路奇兵穿插到位,这盘大菜才真算是出锅了。”
话音刚落,机要员神色慌张地冲进帐篷,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电报纸,脚步踉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报告!白云山指挥中心回电了!”
阎揆要快步上前,一把接过电文,指尖微微颤抖。
只见电文上写着:“杨靖宇部已抵阜新北指定区域,隐蔽待命,严密封锁消息;赵尚志部已至调兵山南指定区域,隐蔽待命。其部骑炮兵已然前出,在指定区域内完成兵力展开,构筑炮兵阵地,完成渡口封锁任务。两部均按战术设定,就位。白云山指挥中心。”
“好!” 阎揆要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眉头终于舒展,他把电文递给徐海东,语气里满是释然,“两路都按时就位了,没出任何差错。接下来,就看咱们能不能把鬼子引进来、吊得住,演好这场大戏。”
徐海东快速看完电文,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笑意,拍了拍阎揆要的肩膀:“这下稳了!有杨、赵两路奇兵在侧,咱们的包围圈才算真正扎紧了。”
三人快步走到沙盘前,徐海东拿着电文,在阜新北的位置插上一面红色小旗,又在调兵山南的位置插上另一面,两面红旗在烛火下格外醒目。
他指着沙盘,详细拆解战略:“司令,你看,杨靖宇的装甲师在阜新北,正好能堵死日军北上援军,同时还能北上完成包围圈东部缺口;赵尚志的骑兵师在调兵山南,能切断日军向北逃窜的退路,还能伺机进入战场穿插切割,扫荡鬼子东逃溃军。”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沙盘上的辽河防线,继续说道:“如果鬼子只派天野、长谷这两个旅团过来,咱们就围而不歼,磨掉他们的锐气,消耗他们的弹药,钓出更多日军主力;要是鬼子从旅顺、朝鲜甚至本土调兵增援,白云山、鸭绿江那边的两个集团军会负责扰敌、阻敌,打乱他们的增援节奏;若是鬼子势大来势汹汹,他许光达又不傻,指定会放开口子,任由鬼子过江,随后跟着屁股扰敌就行;无论是朝鲜还是旅顺过来增援的鬼子,只要进入咱们预设的大包围圈,到时候杨、赵两路奇兵再从两翼包抄后路,关门打狗。眼下奉天城里那点鬼子残部,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没必要提前动用王牌。”
阎揆要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
他从未把大同指挥中枢的完整战略告诉这两位麾下大将,没想到他们仅凭自己的分析,竟能揣摩出七八分,这份军事素养,令人欣慰。
许世友看着沙盘上的三面红旗 —— 辽河两岸的防御旗、阜新北的装甲师旗、调兵山南的骑兵师旗,忍不住感慨道:“好家伙,这是要玩把大的啊!辽河一口锁死主力,阜新一口堵死南方援兵,调兵山一口切断北逃,鬼子来多少,咱们就吃多少,简直是天罗地网!”
阎揆要摇了摇头,眼神依旧凝重:“没那么容易。多门二郎可不是傻子,他是日军老牌将领,作战狡猾又偏执,咱们的诱敌计划未必能顺顺利利。能不能吃下这盘大棋,全看咱们打得好不好,能不能抓住他的轻敌心理。”
就在这时,帐篷帘被猛地掀开,谷裕臣大步走了进来,身上的军装虽沾着泥污,却依旧笔挺,眼底满是疲惫与怒火,腰间的刺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对着阎揆要、徐海东、许世友三人立正敬礼,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报告阎司令、徐司令、许军长!第十四师全体将士休整完毕!官兵们个个憋着一口气,等着杀鬼子报仇,请求立即上前线担任前沿阻击任务!”
第18章 一触即发
阎揆要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又想起第十四师过河时的波折,最终重重点头:“好!有血性!第十四师即刻配属第七军,归许世友指挥,立刻前往前沿阵地,配合第七军构筑防线,务必守住辽河平原第一道防线!”
“是!” 谷裕臣啪地敬了一个标准军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急促而坚定,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待他走后,徐海东望着他的背影,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小子,一直憋着一口气呢!第十四师作为前出部队,几乎没经历过真正的战火淬炼,都是些没见过场面的血勇娃娃。刚出城,过蒲河的时候,底下的战士还以为他要带队当逃兵,就上去围住了他质问,差点要击毙他回去支援……也怪我,知道他嘴笨心实,却当着他和周德申的面问,‘你俩谁能打硬仗,谁就负责反攻,剩下那个就负责前出。’结果被周德申那货抢了先,谁料想周德申这憨货,出了营房就当着面取笑他,说谷裕臣是‘没打过仗的嫩头青’。这搁谁,能受得了这个鸟气!”
阎揆要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让他打。有些事情,不打一场硬仗是过不去的。只有亲手杀了鬼子,才能解了心头的恨,才能真正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将领。第十四师的娃娃们,也该见见血了。”
丑时末,天际的靛紫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辽河西岸的沉寂依旧,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以及手电筒光柱扫过夜空的微弱光亮。
指挥部内,三人依旧围在沙盘前,一遍遍推演天亮后的战斗,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一个突发情况都预设了应对之策。
而在阜新北的密林里,杨靖宇身着灰布军装,立在一棵老槐树下,目光紧锁辽河方向。
他身边的装甲师将士们,正悄悄检修坦克、装甲车,擦拭枪炮,每一个动作都轻手轻脚,生怕暴露行踪。坦克的履带被厚厚的泥土覆盖,炮口用帆布裹紧,与周围的地形融为一体。
“军长,一切准备就绪。” 一名参谋快步上前,低声汇报,“将士们士气高昂,就等命令,随时南下支援辽河主战场。”
杨靖宇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好。告诉兄弟们,沉住气,咱们的任务是等待最佳时机。一旦辽河方向炮声响起,咱们就立刻整备,待到指令下达,第一装甲师负责阻敌北上支援,第二装甲师沿着辽河西岸,直插战场腹地,分割、剿灭、阻敌归路。绝不让一个鬼子逃进奉天城。记住,咱们是奇兵,要藏得住,打得狠!”
“是!” 参谋应声退下,很快,装甲师的将士们再次陷入静默,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他们沉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调兵山南的山坳里,赵尚志骑着一匹黑马,身姿挺拔,腰间的马刀出鞘一半,泛着冷光。
他身边的骑兵师将士们,战马皆披着迷彩伪装,士兵们伏在马背上,紧紧握着马枪,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辽河方向的动静。
“赵司令,前沿侦察兵回报,日军天野、长谷两个旅团已经抵达辽河东岸,正在准备渡河!” 一名侦察兵策马赶来,低声汇报。
赵尚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抬手拍了拍马背,沉声道:“好!终于上钩了!告诉兄弟们,吃饱饭、喂好马,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击!咱们的任务,就是配合主力部队,清扫东逃残敌!咱们的骑兵军团,这次就要让小鬼子好好尝尝蒙古马蹄的厉害!”
“是!” 侦察兵应声策马离去,很快,调兵山南的山坳里,所有士兵吃饱喝足之后,喂饱战马,便背着装备和物资靠着马槽睡了。
辽河西岸的前沿阵地,许世友正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辽河东岸的动静。
只见日军的旗帜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无数鬼子兵正悄悄集结,桥梁上挤满了人影,乱哄哄的,透着一股松懈与散漫。
“才一万多人,就敢送上门来?” 许世友兴奋地搓了搓手,眼底满是战意,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参谋,低声下令,“告诉前沿部队,别打得太狠了,留着点‘鱼饵’。天野、长谷这两个旅团,就是钓大鱼的钩子,得让他们以为咱们不堪一击,才能钓出多门的主力部队。记住,打疼就行了,别打太狠了,万一全给弄死了咋钓鱼!都给老子悠着点!”
“是!” 参谋应声退下,很快,前沿阵地传来细微的传令声,将士们纷纷握紧武器,眼底满是隐忍的战意。
预备队阵地,左三明与周德申并肩伏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辽河东岸鬼子过河的狼狈模样。
周德申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眼底燃烧着熊熊怒火,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绝:“左旅长,快了。那三个连的弟兄,在城里血战到自爆殉国,今天,咱们就要在辽河岸边,为他们报仇!”
左三明点了点头,眼底满是痛惜与坚定:“放心,咱们的弟兄都憋着一口气。等收网的信号一响,咱们就立刻出击,把这些小鬼子全留在辽河岸边,给 733 营一连、725 营三连、28 团侦察连的弟兄们陪葬!”
此时的辽河东岸,天野旅团与长谷旅团的鬼子兵正乱哄哄地涌上桥梁。
日军士兵虽作战凶猛,却因连日追击溃兵而心生懈怠,再加上多门的轻敌命令,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死亡陷阱。
军官们挥舞着军刀,催促着士兵们快速过河,士兵们扛着步枪,背着背包,有的嘴里还哼着小曲,有的甚至叼着烟卷,松松垮垮,毫无戒备。
他们看着辽河西岸一片死寂,便以为中国军队早已仓皇逃窜,根本没有想到,一场足以让他们全军覆没的伏击,正在悄然酝酿。
“支那人肯定是吓破了胆,早就跑没影了!” 一名日军士兵大笑着,拍了拍身边战友的肩膀,“等过了河,杀几个溃兵,提着脑袋回奉天,就能赶上东京时报记者的拍照,多威风!”
另一名日军军官也得意地说道:“多门师团长说了,这次任务就是扫荡溃兵,轻松得很。咱们早点打完,早点回奉天喝酒庆功!”
他们的嚣张与松懈,被辽河西岸的侦察兵看得一清二楚。
侦察兵们悄悄退回阵地,将情况汇报给许世友,许世友嘴角的笑意更浓,眼底的战意愈发炽烈。
就在鬼子兵陆续过河之际,徐海东的第八军开始悄悄从北侧向南运动。
士兵们伏在地上,借着草丛、沙丘的掩护,缓慢移动。
南侧的第七军部队也开始向北压迫,战壕里的士兵们握紧武器,眼神坚毅,等待着收网的信号。
东西两面是奔腾的辽河,河水湍急,浪花翻涌,成为了天然的屏障。
南北西三面,中国军队正在悄然合围……
一万多日军士兵,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口袋,四周皆是杀机,却浑然不觉。
他们依旧沉浸在 “轻松扫荡溃兵” 的幻想中,丝毫没有意识到,死亡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
指挥部内,阎揆要紧紧盯着怀表,时针缓缓移动,终于指向了六点整 —— 黎明破晓,收网之时。
第19章 军令如山
阎揆要听完两人的详细部署,双手背在身后,在帐篷内缓缓踱步,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他既要统筹全局,又要考虑战场突发状况,日军的疯狂反扑、援军突然抵达、防线出现缺口,每一种可能都要提前预判。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做出最终决断:“就按二位的部署执行!许世友率第八军死守正面,寸土不让;徐海东率第七军侧击合围,断敌退路;我亲率独立第七旅作为总预备队,坐镇后方,哪里防线吃紧、哪里进攻受阻,咱们就补哪里!”
话音刚落,站在帐篷角落的左三明瞬间挺直了身板,脸上露出急切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独立第七旅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全旅将士个个憋着一股劲,想要上前线杀鬼子报仇,谁也不想留在后方当预备队,眼睁睁看着战友在前线浴血奋战。
阎揆要何等敏锐,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威严:“左三明,有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
左三明双脚并拢,“啪”地一声立正敬礼,身姿挺拔如松,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满腔不甘与战意:“报告司令!独立第七旅全体将士恳请上前线,担任主攻任务!不愿留在后方做预备队!弟兄们都等着杀鬼子,为牺牲的战友报仇,哪怕拼光最后一个人,也绝不含糊!”
帐篷内瞬间安静下来,徐海东和许世友也看向左三明,眼神里满是理解。
预备队看似安全,却是最熬人的位置,尤其是血性十足的军人,谁都想冲在最前面。
阎揆要摇了摇头,语气严肃,却藏着对这支精锐的器重:“左三明,你记住,预备队从来不是闲着看热闹的,更不是懦夫的位置。正面防守再严密,侧击再迅猛,战场总有意外,总有啃不下的硬骨头、突不破的缺口。到时候,独立第七旅就是最后的尖刀,哪里打不开局面,你们就往哪里冲,哪里最凶险,你们就往哪里打!这才是真正的主攻,是压垮日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左三明的肩膀,语气加重:“日军疯狂,咱们要比他们更狠;他们偏执,咱们要比他们更坚定。独立第七旅是咱们的底牌,不到关键时刻不能动,一动就要致命,明白吗?”
左三明浑身一震,眼中的不甘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敬畏,再次敬礼:“明白!坚决服从司令命令!独立第七旅随时待命,听候调遣!”
部署既定,军令如山。
随着一道道命令通过电台、传令兵传达下去,数万将士趁着浓重的夜色,开始悄无声息地进入指定阵地,全程禁止喧哗、禁止点火、禁止发出任何多余声响,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对岸的日军。
第七军前沿阵地,士兵们猫着腰,顺着交通壕快速移动,战壕挖得又深又宽,内壁用木板、沙袋加固,抵御日军炮火冲击。
机枪手趴在半地下堡垒里,小心翼翼调整重机枪射界,一遍遍校准瞄准点,指尖紧紧扣在扳机上;迫击炮手蹲在隐蔽炮位,拿着测距仪反复测算河面、对岸的距离,在地上标注好坐标,炮弹整齐码放在身边,引信单独放置,随时准备装填;步兵们蹲在战壕里,擦拭着手中的步枪,将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夹,眼神坚毅,没有一人说话,只有武器碰撞的细微声响。
北侧芦苇荡里,第八军将士全部用芦苇、树枝、泥土裹在身上,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远远望去根本看不出有人埋伏。
士兵们趴在冰冷的泥地里,任由寒风刺骨、湿气侵身,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战马被蒙上眼睛,拴在远处的树林里,避免发出嘶鸣;火炮全部用枯草遮盖,炮口压低,只等进攻信号响起。
第十三师临时驻地,周德申把全师营以上军官全部召集到一处隐蔽的土窑里,窑洞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亮一张张布满戾气的脸。
周德申站在最前方,腰间的刺刀出鞘半截,泛着冷冽的寒光,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痛与怒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奉天城里,733营一连、725营三连、28团侦察连的弟兄们,七百多条人命,为了掩护大部队突围,血战到最后一刻,拉响手榴弹和鬼子同归于尽!这笔血债,咱们记了两天两夜!”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眶通红,情绪瞬间爆发:“明天这一仗,没有退路,没有怜悯,给我往死里打!遇到鬼子,不用留情,不用讲规矩,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谁敢后退一步,谁敢畏缩不前,别怪我周德申不认兄弟,军法处置,就地枪毙!咱们要让小鬼子知道,中国人的血,不能白流!东北的土地,不是他们能肆意践踏的!”
在场的军官们个个红着眼眶,死死攥着拳头,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们都清楚那三个连的悲壮,这份血海深仇,只能用日军的鲜血来偿还。
夜色渐深,阎揆要带着徐海东、许世友,亲自沿着各条防线检查阵地。
每到一处战壕,他都会停下脚步,拍拍士兵的肩膀,轻声问一句冷不冷、干粮够不够,看到士兵们冻得发紫的脸、坚定的眼神,他心里既心疼又欣慰。
走到前沿最高处的观测点,阎揆要举起望远镜,望向漆黑一片的辽河东岸,对岸没有半点光亮,死寂一片,却藏着数不清的日军杀机。
“都准备好了,就等天亮,等小鬼子送上门来。”阎揆要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笃定。
后方预备队阵地,独立第七旅全员隐蔽在一片小树林里,左三明坐在一个弹药箱上,拿着擦枪布,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匣子枪,枪身被擦得锃亮。他时不时抬头,望向远方的前沿阵地,眼神专注而凝重。
一名营长悄悄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旅长,咱们真就在这儿一直等着?前沿弟兄们都就位了,咱们要是能上去,肯定能打个开门红。”
第20章 回来了
阎揆要举起望远镜,顺着参谋指的方向望去。
镜头里,河西岸的芦苇丛中,突然冒出七八十号人。
这些人衣衫褴褛,浑身血污,从桥口的机枪堡垒中间穿插过来。
他们跑得跌跌撞撞,有人跑着跑着就摔倒,爬起来再跑。过河后,他们瞬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死了,是实在跑不动了。
阎揆要的望远镜差点脱手。他看清了——是28团的侦察连!
“侦察连!”他失声喊道,“他们出来了!”
徐海东也看到了,惊喜之下,一把抢过旁边参谋的望远镜:“真是他们!老天爷,他们还活着!”
但惊喜只持续了一秒。
阎揆要的眉头瞬间紧锁:“出来了就好,但鬼子跟着他们呢。”
果然,侦察连身后,一队鬼子正追上来。
距离不过两三百米,鬼子的钢盔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刺刀闪着寒光。
他们显然追了一夜,也累得不轻,但看到侦察连的人倒下,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往前冲。
“准备开火!”许世友吼道。
鬼子的先头部队刚靠近桥口,驻守桥头堡垒的机炮连突然开火。
迫击炮弹像不要钱一样砸向鬼子头顶,一发接一发,炸得河滩上泥土飞溅。
机枪打出的火线形成交叉火力,像两把镰刀,在鬼子队伍里来回收割。
鬼子猝不及防。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机枪小组,三个人瞬间被打成筛子,机枪手倒下时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子弹朝天扫了一梭子。
紧接着是步兵小队,十几个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四肢内脏四处横飞,惨叫声响成一片。
一名军官挥舞军刀,试图组织反击。
他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喊话,一梭子机枪子弹就把他打成两截。上半身飞出去老远,下半身还站着,抽搐了两秒才倒下。
整个桥口瞬间变成屠宰场。
一个中队的鬼子,一百五十人,几乎在一分钟内被打残。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桥口,有的掉进河里,河水很快染红一片。
活着的人拼命往后爬,爬不动的就趴在地上装死,还有的抱着断腿惨叫。
剩余鬼子连滚带爬退回东岸,再也不敢冒头。
枪声响起时,躺在地上的侦察连官兵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躺下去。
他们实在跑不动了。
从奉天城里一路杀出来,两天一夜没合眼,打光了所有子弹,扔掉了所有负重,就靠两条腿跑过鬼子的围追堵截。
有人跑着跑着就吐血,有人跑着跑着就晕倒,被人架起来接着跑。
过河那一刻,所有人都瘫了,像一堆烂泥糊在地上。
“水……”有人喃喃着,“给口水……”
“别说话,省点力气……”旁边的人想抬手拍拍他,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战壕里,医护兵看到侦察连的人倒下,不等命令就冲了出去。
他们拖着担架,弯着腰,冒着对岸随时可能打来的冷枪,拼命跑到河边。
两人一组,抬起一个侦察连战士就往回跑。
被抬起来的战士还在喃喃:“水……水……”
医护兵一边哭一边跑一边吼:“别说话!到了就给你水!”
一个接一个,侦察连的人被抬回战壕。
有人被抬起来时,手还死死握着枪——那枪里早就没子弹了,但握着枪的手怎么掰都掰不开。
周德申在望远镜里看到侦察连的人被救回,眼眶瞬间发热。
他一把抓住徐海东的胳膊,手指掐得死紧:“那是28团侦察连!那三个连里的!”
徐海东拍拍他的手,声音也有些发哽:“看到了。他们还有人活着,好,好!”
周德申松开手,转过身去,肩膀在微微发抖。
左三明在预备队阵地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营长说:
“鬼子吃了亏,马上要大部队上来了。告诉兄弟们准备好,咱们可能很快就要动。”
营长点头,转身传令下去。
左三明又举起望远镜,看向桥口方向。
那里,硝烟正在散去,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轻声说:
“来吧,狗日的。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打仗。”
桥口伏击后,鬼子中队长带着残兵狼狈撤回东岸。
他跑在最前面,军帽跑丢了,军刀也不知道扔哪儿了,脸上全是泥土和血迹,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清点人数时,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一个中队一百五十人,回来的不到五十。整整一百多号人,就这么没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中队长脸色铁青,嘴唇发白,盯着河西岸的眼神又恨又怕。
他对传令兵吼道:“去报告岛本正一大队长,请求战术指导!敌军在东岸有坚固工事!有重武器!火力很猛!”
传令兵撒腿就跑。
第二大队长岛本正一接到报告后,没有贸然进攻。
他站在东岸一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河西岸。
桥口的堡垒若隐若现,能看到射击孔,能看到沙袋,能看到堡垒周围散落的弹壳。
硝烟还没散尽,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八嘎。”他骂了一声,放下望远镜。
这个岛本正一不是新兵蛋子。
他在朝鲜战场打了三年,从朝鲜打到东北,见过朝鲜反抗军的孱弱,也在报纸新闻里听说过中国东北军队的腐败与不堪。
他知道,有这种堡垒的地方,不会只有一个。
他命令部队先布置步兵炮阵地。
六门山炮被推到前沿,炮兵们忙着测距、标定、装填。
炮弹码成一排,炮口指向河西岸的桥口堡垒。
他又派出侦察兵,沿河搜索,寻找其他渡河点。
侦察兵们猫着腰,沿着河岸分散开,像一群老鼠,钻进芦苇丛里。
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岛本正一才开始缓缓推进。
鬼子的步兵炮开火了。
六门山炮几乎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飞过河面,在桥口堡垒周围爆炸。
一时间,泥土飞溅,硝烟弥漫,弹片尖啸着四处乱飞。一发炮弹落在堡垒顶部,炸出一个大坑,但堡垒纹丝不动。
又一发落在旁边,掀起的泥土把射击孔埋了一半。
但第八军修的堡垒是半地下式——先挖坑,再构筑工事,上面覆土三尺,用圆木和沙袋加固。炮弹只要不直接命中射击孔,根本伤不到里面的人。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鬼子打光了准备的炮弹。
硝烟散去后,桥口堡垒还在那里,射击孔里甚至伸出一挺机枪,朝对岸扫了一梭子,像是挑衅。
岛本正一脸色铁青,拔出军刀向前一指:“渡河!”
第21章 渡河
鬼子开始渡河了。
先头部队小心翼翼踏上桥梁,三十个人排成一列,端着枪,弯着腰,随时准备后撤。他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眼睛死死盯着两岸的堡垒,生怕里面突然喷出火舌。
但直到他们过桥抵达西岸,两岸的堡垒里都没有动静。
鬼子疑惑了。
他们相互对视,不明白怎么回事。
有人小声嘀咕:“支那人跑了?”
一名军曹壮着胆子,带着几个士兵朝最近的一座堡垒摸过去。
他们猫着腰,端着枪,一步步靠近。十米,五米,三米——还是没有动静。
军曹猛地冲到射击孔前,往里一看——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他喊道。
其他士兵也冲进堡垒,发现里面确实没人。
弹药箱还在,弹壳满地,沙袋上还有余温,但人已经撤走了。
“八嘎!”一名少尉气得拔出军刀,狠狠砍在沙袋上,沙袋里的土噗地涌出来,“八嘎八嘎八嘎!”
此时,去查看桥梁的侦察兵回来了。
他们跑到岛本正一面前,气喘吁吁地汇报:
“岛本正一大队长,桥梁完整!辽河对岸没发现阻击阵地!而且他们丢弃了很多物资——被服、子弹、枪支、炮弹、迫击炮零件,到处都是!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干粮,还有军旗!”
岛本正一听完,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先是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越咧越大,最后变成哈哈大笑:
“支那人逃跑了!丢弃物资,说明他们军心已乱!全军过河,追击!”
他抽出军刀,向前一指,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全军过河!追击!”
命令下达,鬼子开始大规模渡河。
整整一个大队的鬼子,一千多号人,陆续涌上桥梁。
骑兵牵着马,炮兵推着炮,步兵扛着枪,乱哄哄地涌向西岸。
桥面上挤满了人,后面的推前面的,前面的骂后面的。
河滩上到处是鬼子的身影,密密麻麻,像一群蝗虫过境。
有人捡起中国军队丢弃的物资,翻看着,嘲笑说:“支那兵真穷,这枪都锈了。”
有人捡起一面军旗,挥舞着喊:“看,支那军旗!带回去做纪念!”
还有人发现一箱没来得及带走的罐头,撬开就吃,边吃边骂:“支那人吃这个?猪食!”
他们以为中国军队已经溃逃,以为这只是扫荡残敌的轻松任务,以为中午就能回奉天拍照领赏。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高坡上,几架望远镜正对着他们。
没有人注意到,北侧的芦苇荡里,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更没有人注意到,那些“丢弃”的物资旁边,埋着什么东西。
左三明在预备队阵地举着望远镜,看着鬼子像蚂蚁一样涌过河。
他嘴角露出冷笑,对身边的营长说:“不着急。让他们过,过了才好打。告诉兄弟们准备好,等信号。”
营长点头,传令下去。
指挥部内,阎揆要举着望远镜,看着鬼子大队人马过河。
他看得很仔细,数着人数,数着装备,数着旗帜。
等最后一个鬼子踏上西岸,他放下望远镜,对徐海东说:
“等他们前行一公里,再打。让前沿做好准备,若是鬼子过了河就停下,派出侦察小队,那就别搂着。不管他们去往那个方向侦察,碰到了就快速清理掉。”
徐海东点头,拿起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按计划,执行命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白。”
辽河两岸,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第二大队过河后,大队长岛本正一虽然得意,但还没得意到忘乎所以。
他刚才有个中队在这里吃过亏,上过当,知道大意会死得多惨。
他下令派出四个侦察小队:一队往南,一队往北,一队往西南,一队往西北。
每队三十人,配一挺轻机枪,一名军曹带队。
“发现敌情立即回报,不要恋战。”他命令道。
四个侦察小队领命而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岛本正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很快他就把这不安压下去了——支那人已经溃逃,能有什么敌情?
就算有几个散兵游勇,三十人的侦察队也足够对付。
他转身看向正在集结的大队主力,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就在这时——
西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枪声。
那枪声又急又脆,像过年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紧接着是手榴弹的爆炸声,轰隆轰隆,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然后是迫击炮的发射声,嗵嗵嗵,像敲鼓。
枪声越来越激烈,夹杂着鬼子的惨叫声。
那惨叫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尖利刺耳,像杀猪一样。
岛本正一猛地转身,脸色瞬间煞白。
西南枪声响起不到十几秒,西北方向也传来枪声。
同样激烈,同样密集,同样有手榴弹和迫击炮。
两处交火几乎同时打响,说明中国军队早有埋伏,说明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八嘎!”岛本正一骂了一声,手按在军刀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对身边的参谋说:“不好,中埋伏了!幸好先派了侦察队,否则整个大队进去,全得死!”
参谋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大队长,要不要增援?”
“增什么援!”岛本正一吼道,“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增援?立即停止过河,全员后退,就地构筑防御!”
命令下达,刚过河的鬼子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军官们挥舞军刀,吼叫着维持秩序,好不容易才把队伍稳住。
岛本正一站在一处高地,举着望远镜望向西南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晨雾和树林。
但枪声越来越激烈,说明战斗正在白热化。
西南方向,侦察小队被包围在一处洼地里。
中国军队从三面进攻,火力凶猛。
机枪从树后扫射,步枪从草丛里射击,迫击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洼地里,炸得泥土飞溅。
鬼子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有人被弹片击中,惨叫一声就没了动静。
小队长用旗语求救——那是最后的通讯方式,因为电台在过河时就掉水里了。
他站在洼地最高处,拼命挥舞信号旗:“江雾太大,敌众我寡,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但岛本正一哪敢动?他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西南方向的枪声从激烈变得稀疏,最后彻底消失。
第22章 狂妄的鬼子援军
西北方向更惨。
侦察小队刚进一片树林,就踩响了地雷。那是用迫击炮弹改的绊雷,一炸就是一片。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瞬间被炸飞,残肢断臂挂在树枝上,血像雨一样洒下来。
紧接着,四面枪声大作。机枪从树后扫射,步枪从草丛里射击,手榴弹从头顶扔下来。鬼子被打得晕头转向,连敌人在哪儿都找不到,只能趴在地上胡乱开枪。
一名军曹试图组织反击,刚站起来,一颗子弹就击中他的眉心。他直挺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不到一刻钟,三十人的小队全军覆没。只有两个重伤的爬着往回逃,爬一步,血就拖一道,爬了不到一百米,就再也爬不动了。
岛本正一听着两边的枪声渐渐平息,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去。他知道,四个侦察小队,三十人一队,一百二十号人,就这么没了。没了就没了,关键是,他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不敢再前进,更不敢撤退。前进是死,撤退可能也是死。他命令部队抢占附近几处高地,构筑环形防御,把机枪架起来,把步兵炮架起来,准备死守。
同时,他让发报员给多门师团长发报:
“职部过河后遭敌伏击,侦察队损失惨重。敌情不明,位置不明,兵力不明。现就地防御,请求战术指导。急!急!急!”
发报员手指在电键上飞舞,嘀嘀嘀的声音急促而紧张。第二大队的士兵们听到四周枪声,个个面露惊恐。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来扫荡溃兵,以为中午就能回奉天,以为这只是个轻松任务。没想到刚过河就挨了闷棍,一百多号人就这么没了,而他们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一名老兵蹲在战壕里,手里攥着护身符,嘴里念念有词。那是他在国内神社求的,保佑他平安回家。但现在,那护身符好像也不灵了。
一名新兵蹲在他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发抖:“前辈,我们……我们会死吗?”
老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远处,西南和西北方向的枪声已经完全停止。但那死寂比枪声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那四个侦察小队,一百二十号人,真的没了。
河西岸,徐海东接到前沿报告后,微微一笑。
他对参谋说:“鬼子不敢动了。让咱们的人都退回战壕,时不时打一发迫击炮弹,打一炮换个地方。静等他的援军来。”
参谋领命而去。
很快,鬼子的阵地上就时不时落下一发迫击炮弹。
一发,两发,三发,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打完就跑。
鬼子被炸得心惊肉跳,不知道下一发会落在哪里,神经绷得像要断掉。
有人疯了,突然从战壕里跳起来,挥舞着军刀往前冲。冲出不到十米,就被一枪撂倒。其他人看着他倒下,没有人敢去救。
阎揆要站在指挥部窗前,听着远处的枪声,嘴角露出笑意。
那枪声时密时疏,像一首战歌的节奏。他知道,那是徐海东在“钓鱼”——用零星的炮击,让鬼子求援;用求援的电报,引来更大的鱼。
他对许世友说:“鬼子求援了。大鱼就要上门了。你那边准备好,等大批鬼子援军过河,就看你的了。”
许世友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放心,跑不了。我这边三个团,两线阵地,炮火覆盖,就等着他们来呢。”
阎揆要点点头,又看向窗外。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阳光洒在辽河上,河水金光闪闪。但谁都知道,这金灿灿的河水,很快就要被鲜血染红。
远处,杨靖宇和赵尚志的部队正在静静等待。他们没有动,因为他们等的,不是眼前这条小鱼,而是后面的大鱼——那才是真正的大餐。
奉天城内,多门二郎正在指挥部查看地图。
他站在巨幅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地图上掠过,最后落在奉天城。
地图上标满了各种符号——红的是中国军队,蓝的是日军,黑的是不确定。参谋们进进出出,送上各种情报,他一一看过,却始终没有下什么命令。
在他看来,辽河那边不过是小打小闹。逃出奉天的溃兵能有多少?
万八千?顶多一万三四。反正都是一群丢掉胆气的溃兵,又不指望岛本歼灭多少,赶走就行了。
岛本正一他们一个大队,足够了。
机要秘书推门进来,送上第二大队岛本正一的电报。
多门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电文不长:过河后遭敌伏击,侦察队损失惨重。敌情不明,请求战术指导。
多门看完,随手递给手下的两个旅团长——天野六郎和长谷部照吾。
他轻蔑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不屑:“天野君、长谷君,岛本正一的第二大队遇到了一点小麻烦。那些逃出奉天的溃兵,在辽河西岸搞了些小动作。”
天野旅团长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师团长,岛本正一请求战术指导,看来敌人数量不少。侦察队三十人一队,四个小队全部损失,这不像小动作。”
多门摆摆手,笑容不变:“不过是些溃兵罢了。奉天城里咱们抓了多少俘虏?一千?两千?那些人已经被打怕了,见着皇军就跑,哪还敢主动出击?就算有几个胆大的,也不过是困兽犹斗,垂死挣扎。”
长谷部照吾旅团长也看了电报,附和道:“师团长说得对。岛本正一这人胆子太小,遇事就求援。去年在华北,他也是这样,遇到几个游击队就喊救命,结果去了才发现,不过是一群老百姓。”
多门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辽河位置:“请二位率部去支援岛本正一,顺带清理掉那些逃出去的溃兵。这是个小任务,顺手的事。我在奉天等候诸君凯旋。”
他转过身,拍拍两个旅团长的肩膀,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明天东京时报的记者要来采访,要拍照存进帝国历史档案。你们回来正好赶上。到时候站在一起,让国内看看皇军的威风。”
两个旅团长立正敬礼,齐声道:“是!”
第23章 尽入彀中
天野六郎旅团长回到驻地,下令部队连夜出发。
他对部下说:“快去快回,明天还要回奉天拍照呢。别让那些溃兵耽误了正事。多门师团长说了,这是小任务,顺手的事。”
部队匆匆集结,甚至没带足弹药。
有人觉得不对劲,小声问军需官:“弹药只带半个基数,够吗?”
军需官瞪了他一眼:“够什么够?师团长说了,快去快回,明天还要拍照。带那么多弹药干嘛,抬着累。”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说什么。
长谷部照吾旅团长那边更夸张。他对手下说:“轻装前进,不带辎重。等到了辽河,随便打几枪,那些溃兵就得跑。跑完咱们就回来,下午还能赶上午饭。”
于是,两个旅团,一万多人,就这么轻飘飘地出发了。
辎重没带足,弹药没带够,甚至连侦察兵都没派,就这么浩浩荡荡往辽河开进。
行军途中,日军一片轻松。
士兵们扛着枪,哼着军歌,步伐轻快得像去郊游。
军官们骑着马,有说有笑,讨论着明天拍照时该摆什么姿势。
有人甚至带着相机,说要拍几张“扫荡溃兵”的照片寄回家。
一名军官对士兵们说:“到了辽河,杀几个溃兵,提着脑袋回来,明天拍照当背景。让国内的人看看,咱们在满洲有多威风!”
士兵们哈哈大笑。有人接话:“最好抓几个活的,让他们跪着,咱们站在后面,那才威风!”
又有人喊:“女的也要抓!听说溃兵里还有女兵!”
笑声更响了。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根本不是溃兵,而是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他们不知道,那些他们看不起的“溃兵”,正蹲在战壕里,擦着枪,等着他们。
他们更不知道,就在他们嘻嘻哈哈的时候,已经有人把他们的行军路线、兵力配置、到达时间,全都报给了辽河西岸。
阎揆要知道消息时,正在和徐海东、许世友推演战局。
侦察兵跑进来,气喘吁吁:“报告!鬼子有大批人马从奉天出发,正向辽河开来!至少是两个联队,最多估计有上万人!”
阎揆要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好!上钩了!”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奉天到辽河的路线,手指在上面划过。徐海东和许世友也围过来,三双眼睛盯着那条线。
“一个半时辰后,他们就能到辽河。”徐海东说。
阎揆要点点头:“让各部做好准备,大戏要开场了。
告诉杨靖宇和赵尚志,继续隐蔽,不要动。等鬼子大部队全部过河,再等命令。”
许世友咧嘴笑了:“这鬼子,真够意思,送这么大一份礼。”
阎揆要摇摇头,脸色凝重:“别高兴太早。两个联队上万人,不是那么好打的。告诉战士们,做好准备,这一仗,要打硬的了。”
夜色中,两个联队的鬼子正在赶路。
辽河西岸,第七军、第八军的官兵正在检查武器,加固工事。杨靖宇的装甲师在阜新北待命,赵尚志的骑兵师在调兵山南等待——没有鬼子其他师团大兵力进入战场,他们是不会动的。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将是一场血战。
卯时初,天野旅团和长谷旅团抵达辽河东岸。
一夜急行军,两个旅团的鬼子累得够呛。
有人走着走着就打瞌睡,一头撞在前面人的背包上。有人鞋底磨穿了,干脆光着脚走。
但到了辽河,看到河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到了,终于到了。
第二大队长岛本正一早已在东岸等候多时。
他眼睛红肿,满脸疲惫,一夜没睡。听到援军抵达的消息,他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
见到天野六郎和长谷部照吾,岛本正一啪地敬礼,然后迫不及待地汇报:“天野旅团长、长谷旅团长,昨晚我部过河后遭遇伏击,四个侦察小队全部损失,一百二十人阵亡!敌军有备而来,火力凶猛,绝对不是溃兵!”
天野六郎听完,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不过是一些溃兵,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的人守在这里,看我带兵过河,半天就把他们收拾干净。”
岛本正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天野六郎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长谷部照吾更急:“快快快,过河过河。多门师团长还等着咱们回去拍照呢。别让那些溃兵耽误了正事。”
两个旅团长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岛本正一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两个旅团争先恐后地开始渡河,甚至没做侦察,没派尖兵,甚至连炮火准备都没做。
辽河上,鬼子兵挤满桥梁。上万人带着辎重武器,乱哄哄地涌向西岸。
桥面上人挤人,后面的推前面的,前面的骂后面的。有人被挤得掉进河里,扑腾着喊救命,没人理他。
河滩上人喊马嘶,军官们挥舞军刀催促,士兵们扛着枪往前挤,场面混乱不堪。
天野六郎骑在马上,站在东岸高处,看着部队过河。他对身边的参谋说:“看看,皇军的威风!这么多人过河,支那人见了早就跑了。”
参谋附和道:“旅团长说得对。岛本正一那家伙,胆子太小,遇事就喊救命。回头得跟多门师团长说说,这种人不能重用。”
长谷部照吾已经过河了。
他站在西岸,看着部队陆续上岸,大声催促:“快快快!别磨蹭!上岸后立即展开,向西搜索前进!发现溃兵,格杀勿论!”
士兵们松松垮垮地展开队形,向西推进。
有人边走边抽烟,有人边走边聊天,还有人蹲在路边解手。军官们也不管,反正只是扫荡溃兵,用不着那么紧张。
他们真的以为这只是扫荡溃兵,真的以为中午就能回去拍照,真的以为这只是个轻松任务。
指挥部内,阎揆要举着望远镜,看着鬼子过河。
镜头里,鬼子兵像蚂蚁一样涌过河,桥面上挤得密密麻麻,河滩上到处是人。有人掉进河里,有人踩掉鞋子,有人互相推搡,乱得不成样子。
阎揆要嘴角露出冷笑。他对徐海东说:“这鬼子真看得起咱们,送了上万人过来。让各部准备,等他们全部过河,就收网。只可包围,不得大量歼灭——得打的有来有往,戏得演足了,不然难以钓来大鱼!”
徐海东点头,拿起电话:“各部注意,等命令。没有命令,不许开火。重复,没有命令,不许开火。”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声“明白”。
第24章 包“饺子”
许世友在北侧隐蔽地域,看着鬼子过河,兴奋得直搓手。
他对参谋说:“才一万多人,那够吃?告诉兄弟们,等我命令,别打得太狠了,得多留点鱼饵,才能让大鱼上钩。”
参谋们个个摩拳擦掌,有人小声说:“军长,这次能杀多少?”
许世友瞪了他一眼:“杀多少?杀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杀完之后。等着吧,后面还有更大的。”
左三明在预备队阵地,也举着望远镜看着鬼子过河。
他看着鬼子兵像蚂蚁一样涌过河,看着他们松松垮垮地展开,看着他们嘻嘻哈哈地推进。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
他对周德申说:“周兄,快了。那三个连的仇,今天就能报一部分。”
周德申握紧拳头,眼中喷火:“我的人准备好了。这一仗,我要让鬼子知道,28团的人,不是那么好杀的。”
左三明拍拍他的肩膀:“别急,等命令。阎司令说了,要钓大鱼,得先放小鱼。等他们全部进来,再收网。”
周德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两个旅团全部过河后,长谷部照吾命令部队向西搜索前进。
士兵们松松垮垮地往前走,毫无戒备。有人边走边哼歌,有人边走边聊天,还有人边走边吃干粮。他们真的以为只是去扫荡溃兵,根本没想到会有硬仗。
就在他们向西推进时,徐海东的第八军开始悄悄从北侧向南运动。
芦苇荡里,无数身影在移动。
那是第八军的官兵们,猫着腰,端着枪,踩着泥水,悄无声息地向南穿插。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芦苇的沙沙声。
南侧,第七军的部队也开始向北压迫。
许世友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部队运动。他举起手,做了个手势,传令兵立即跑出去。很快,第七军的官兵们开始从战壕里悄悄爬出来,向北侧移动。
东西两面是辽河,南北西三面都是中国军队。
一万多鬼子,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口袋。
指挥部内,阎揆要盯着怀表。
时针指向六点整。秒针一下一下跳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指挥部内安静得能听到所有人的呼吸。
阎揆要抬起头,看向徐海东。
徐海东拿起电话,只说了一个字:
“打。”
电话那头,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传令兵飞跑,信号兵挥旗,电话兵摇机。
辽河西岸,枪炮声突然响起。
不是试探性的冷枪,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铺天盖地的齐射。机枪、步枪、迫击炮、山炮,所有武器同时开火,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鬼子的头上。
正在行军的鬼子瞬间被打蒙了。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中弹倒下,有人趴在地上胡乱开枪,有人转身就跑。军官们挥舞军刀,吼叫着试图组织反击,但刚一站起来就被打倒。
长谷部照吾被枪声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勒住马,四处张望,到处都是枪声,到处都是爆炸,到处都是自己人的惨叫声。他吼道:“怎么回事?!哪里打枪?!”
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四面八方都在打枪,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天野六郎在东岸还没过河,听到对岸枪声,脸色瞬间惨白。他抓起望远镜望向对岸,只见自己的部队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来。
“八嘎!”他吼道,“中埋伏了!快,快过河增援!”
但桥面上挤满了人——那些是刚过河的部队,正在往回跑。
两边挤在一起,你推我搡,谁也过不去。有人被挤得掉进河里,有人被踩在脚下,惨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指挥部内,阎揆要放下望远镜,对徐海东说:“网收紧了。现在就看,能钓来多大的鱼。”
徐海东点点头,脸上却没有笑容。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血战,还在后面。
远处,阜新北和调兵山南,杨靖宇和赵尚志的部队依然在静静等待。他们没有动,因为他们等的,不是这两条小鱼。
他们等的,是大鱼。
奉天城内,多门二郎正在酣睡。
昨夜处理公务到深夜,他睡得很沉。
梦里,他正在东京接受天皇接见,记者们围着拍照,镁光灯闪成一片。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笑得志得意满。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他从梦中惊醒。
“师团长!师团长!不好了!”
机要秘书冲进卧室,一把掀开被子,把他摇醒。多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机要秘书那张惨白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怎么了?”
机要秘书把电报递给他,手在发抖。多门接过电报一看,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电文只有几行,却像一记闷棍,砸得他眼冒金星:
“天野、长谷旅团过河后陷入包围,激战半小时,无法突围!敌军火力凶猛,兵力至少三个师!请求紧急增援!急!急!急!”
多门拿着电报的手在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他冲到地图前,死死盯着辽河位置。一万多人,两个旅团,就追击一个东北军的溃兵,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他们两个是蠢猪吗?!”
多门突然暴怒,把电报狠狠摔在地上,对机要秘书吼道:“天野那个蠢货!长谷那个蠢货!我让他们小心,让他们小心!他们当耳边风!”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茶杯啪地碎成几瓣,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又抓起文件夹,砸向墙壁。
文件散落一地,像雪花飘飞。
“八嘎!八嘎!八嘎!”
他像一头困兽,在指挥部里来回乱撞,见什么踢什么,见什么砸什么。
参谋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他的怒火波及。
足足发泄了五分钟,多门才停下来。他双手撑在桌沿上,大口喘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发泄过后,多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师团长,是帝国将军,不能像泼妇一样撒泼。
他深吸几口气,走到地图前,盯着辽河位置,开始思考。
第25章 奉天!!!
两个旅团,整整一万多人啊!
竟然就这样被敌人团团围住了,根本没有办法突出重围!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只能说明对方投入的兵力起码得有个两三万人吧,甚至更多!
而且,看这个架势,对方肯定还配备了重型武器!
可是问题来了,那些从奉天城里逃跑出来的残兵败将,哪里来的这么多人手和重装备呢?
难不成......
一个极其恐怖的想法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刹那间,他像是触电般浑身一颤,紧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转过身去,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大地图,尤其是上面标注着二字的位置。
此时此刻,整个奉天城内仅仅只驻扎了一支联队而已!
假如敌方真的如自己所猜测那般成功伏击并消灭掉我方的两个旅团,那么接下来他们极有可能会趁着城中防守空虚之际直接对奉天发起猛攻!
奉天!
他情不自禁地失声惊叫起来,声音之大仿佛要冲破房顶一般,奉天城防空虚啊!
听到这话,在场的一众参谋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彼此对视一眼,但谁也不敢轻易开口说话。
终于还是有一名胆子稍微大一些的参谋壮着胆子压低声音说道:师团长,您看呐,目前敌军都集中在辽河流域那边儿呢,距离咱们的奉天可远着呢......
真是一群笨蛋!
没等那名参谋把话说完,多门就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你们这群白痴难道连调虎离山之计都听不懂吗!人家既然能够精心策划一场如此精妙绝伦的伏击战,那自然也就完全具备攻打城池的能力呀!
他冲到桌前,抓起笔,亲自草拟电报:
“旅顺关东军总部:职部两个旅团在辽河遭东北军包围,损失惨重,无法突围。奉天城防空虚,仅余一个联队。恳请总部速派援军——一为稳住奉天城防,避免敌军趁虚攻城;二为救援第二师团主力。请务必在6小时内派援军抵达奉天,另速派侦察机到辽河平原侦察具体遇伏情况!多门二郎。急!急!急!”
写完后,他亲自交给机要秘书:“发!立刻发!用最高优先级!”电报发出后,多门在指挥部内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走到窗前,望向辽河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回地图前,盯着辽河位置,手指在上面敲了又敲。他走到门口,想出去看看,又不知道该去哪儿。
一次次走到窗前,一次次走回地图前,一次次在屋里转圈。参谋们看着他,谁也不敢说话。
“让城防部队进入阵地!”他突然吼道,“所有路口设卡,严防敌军混入!巡逻队加倍,发现可疑人员,格杀勿论!”
传令兵飞奔而去。
多门又走到窗前,盯着辽河方向。
远处,似乎隐隐能听到炮声。那炮声时密时疏,一直响个不停。每一声炮响,都像砸在他心上。
他知道,那是他的两个旅团,正在被一点点吃掉。而他,只能在这里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天亮后的奉天城内,日军开始慌乱调动。
原本松懈的岗哨突然加强,每个路口都有士兵把守,盘查过往行人。巡逻队来回穿梭,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作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中国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鬼子慌乱的样子,有人悄悄露出笑容。他们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鬼子慌了。”
“肯定前面打败仗了。”
“活该!让他们猖狂!”
也有人担心:“会不会拿咱们出气?”
“怕什么?死也要死得硬气!”
城门口,一队队鬼子兵匆忙出城,往辽河方向赶。那是奉天城里最后的机动部队,全部派出去增援。
留下来的,只有一些老弱残兵,守着空荡荡的城防。
多门站在指挥部窗前,看着部队出城,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派出去,奉天更空;不派出去,两个旅团就完了。
他咬咬牙,做了决定:派!
旅顺关东军总部,接到多门电报时,同样震惊。
参谋长半夜被叫醒,看完电报,睡意全消。
他抓起电话,打给司令官。司令官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两人在指挥部紧急商议。
“两个旅团被围?这怎么可能?”参谋长说,“东北军哪来这么多兵力?”
司令官摇头:“情报有误。我们一直以为奉天城外只有溃兵,现在看来,东北军主力早就潜伏在附近了。”
“会不会是北苏?”
“不可能。北苏现在忙着内部大清洗呢,哪顾得上这边?有没有可能是陕省那边的护村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必须增援。”司令官说,“否则第二师团就完了。奉天也危险。”
“从哪儿调兵?”
司令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朝鲜:“从朝鲜调第39混成旅团,坐船到旅顺,然后转铁路奉天。另外,让朝鲜的新编19、20师团开始整备,一旦战局出现偏差,立即回师西进。”
参谋长点头,立即去办。
电报发出后,司令官站在窗前,望着奉天方向。
远处,似乎隐隐能听到炮声——那是辽河方向传来的。那炮声时密时疏,一直响到天亮。
他知道,今夜,很多人要睡不着了。
奉天城内,炮声越来越清晰。
那是辽河方向传来的,时密时疏,一直响个不停。有经验的老兵能听出来——有山炮,有迫击炮,有手榴弹。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交响乐。
多门站在窗前,听着那炮声,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那是他的两个旅团,正在被一点点吃掉。一万多人,两个旅团,帝国精锐,就这么被一群“溃兵”困住了。而他们,甚至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天野那个蠢货!长谷那个蠢货!
他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
炮声一直响到巳时末。
有时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有时稀疏得像打雷。每一次密集,多门的心就揪紧一次;每一次稀疏,他又抱着一丝希望——也许突出来了?也许援军到了?
但没有消息传来。没有电报,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炮声,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第26章 分割包围
巳时三刻的太阳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悬在阜新以东的丘陵上空,将热量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这片已经燃烧了三天的土地上。
天野六郎站在临时指挥所的土堆上,用白手套缓缓擦拭着军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军装已经被汗水和尘土浸透,原本笔挺的将官服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左袖口处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口子,露出里面沾着血渍的衬衣。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这是妻子在他来东北前塞进行囊的瑞士表,表盘上还刻着“武运长久”四个字——指针指向十一点十五分。
“八嘎……”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从清晨到现在了,整整过去了五个多小时。
他率领的天野旅团五千三百名帝国军人,原本应该配合长谷部旅团完成对辽河西岸东北军“溃兵”的合围、剿灭,却没想到刚过河没多久,被支那军队劈头盖脸给胖揍了一顿,然后就将他们分割包围了。
“旅团长阁下!”一个满身尘土的通信兵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的污垢和汗水混在一起,只露出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多门将军回电了!”
天野一把夺过电报抄录纸,手指微微发颤。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日文汉字在他眼前跳跃,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天野旅团长,救援部队已在路上,航空兵即将出动。务必坚守阵地,粉碎支那军队的包围。拜托了!”
“已经在路上……”天野喃喃自语,将电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奉天的方向,是多门二郎第二师团司令部所在的位置。
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硝烟和灰尘在空气中翻滚,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报告旅团长!支那军队换防了!”一个参谋军官急匆匆地跑来,手里拿着望远镜,“敌方阵地后面出现大量的生力军,看样子他们只是要围死我们。另外,咱们的物资不多了,最多能坚持到明天上午!”
天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快步走回指挥所——其实就是一个半地下的掩体,顶上盖着几根原木和厚厚的泥土——俯身在摊开的地图上。
红色和蓝色的箭头像毒蛇一样纠缠在一起,他派出的三次突围部队,每一次都在地图上画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红色叉号。
“第五次突围什么时候准备的?”他头也不抬地问。
“已经准备好了,石川大队将在午时发起冲锋。”参谋回答,“但石川中佐请求……请求增加炮火支援。”
“炮火?”天野冷笑一声,“我们还有多少炮弹?”
参谋沉默了几秒:“每门炮……不到十发了。”
“那就把十发都打出去!”天野直起身,眼睛里泛着一种困兽般的光芒,“告诉石川,打不开缺口就不要回来见我!帝国的军人,宁可玉碎,不可瓦全!”
参谋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天野重新拿起军刀,缓缓抽出半截刀身,刀刃上映出他憔悴的脸。
他今年四十三岁,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那年正好赶上了日俄战争,那是一场让日本帝国扬威世界的战争。
他记得自己的教官说过:“大日本帝国的陆军,天下无敌。”
可现在呢?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这三天来从未停歇过的枪炮声、喊杀声、惨叫声。
支那军队的战术让他感到陌生而恐惧——他们不像以前遇到的那些只会死守阵地的对手,而是像水银一样,从每一个缝隙渗透进来,切断补给线,袭击指挥部,在夜间摸到战壕前扔手榴弹。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火力。
天野永远不会忘记昨天下午的那一幕:他亲自指挥一个大队试图从西侧突围,刚冲出去不到三百米,对面的阵地上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那不是普通的步枪齐射,而是——他听得出——至少三十挺轻重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
冲锋的士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一排排倒下去。
鲜血在瞬间就浸透了黑土地,形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弹坑流向低处。
一个军曹被子弹打穿了腹部,肠子流了出来,他居然还拖着身体往前爬了十几米,嘴里喊着“天皇陛下万岁”,直到一颗子弹打碎了他的头颅。
那次冲锋,石川大队损失了两百多人,只前进了不到五百米。
“旅团长!”又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侦察机发回消息,发现支那军队正在我旅团后方构筑工事,疑似要彻底封死我们的退路!”
天野猛地睁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愤怒取代:“他们想把我困死在这里?不可能!难道他们清楚我们的物资不多了,他们想饿死我们?但是我们有空军空投物资,他们难道不清楚我们的战时供给制度?哈哈哈哈!这帮支那人,还真是没见过世面!一帮穷鬼!”
他快步走出指挥所,举起望远镜向南望去。透过浓重的硝烟,他确实能看到远处有人在活动——那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身影,正在用铁锹挖掘战壕,搬运沙袋,架设铁丝网。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不是临时拼凑的新兵。
“多久了?”天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身边的参谋感到脊背发凉。
“什么?”
“从我们被包围到现在,多久了?”
参谋看了看表:“已经……超过四个多小时了。”
“四个多小时……”天野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多门将军的派出来的支援部队,还有多久到?”
没有人敢回答。
战场的北面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紧接着是手榴弹的爆炸声和士兵的喊叫声。天野心里一紧——难道支那军队又发起进攻了?
“是长谷部旅团的方向。”参谋低声说,“他们也在被围攻。”
天野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长谷部也在被围攻,否则他们不会孤军奋战到现在。
今早,多门二郎本来想着,重兵出击可以做到快速清扫溃兵——天野、长谷部旅团轻装上阵,快速行军,直奔“东北军”的溃逃线路。按照计划,最多两个多小时就能彻底解决战斗,然后返回奉天与多门师团长一起接受东京日报的采访。
但他们哪能料想到,刚过辽河没多久,许世友的第八军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胖揍。
三轮炮击还没结束,人都全部冲进了战场,分割包围一气呵成。等鬼子反应过来,已经被分割包围了。
等天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和长谷部失去了联系,补给线也被切断,弹药和食物都在迅速消耗。
“支那人的指挥官是谁?”天野突然问。
参谋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情报:“旅团长,我们……我们根本没有对面将领的任何情报。”
“八嘎……”天野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脑海里蹦出了一个人影,眼神也随之变得更加阴鸷,“该死的土肥原……”
第27章 第五次突围
午时到了。
石川大队的第五次突围开始了。
天野站在指挥所外,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
他可以看到大约八百米外,石川大队的士兵们正在集结。
他们排成散兵线,军官们拔出军刀,士兵们上刺刀,一个个脸上带着疲惫但依然凶狠的表情。
“开炮!”
随着石川中佐一声令下,仅剩的几门步兵炮和迫击炮同时开火。
炮弹呼啸着飞向中国军队的阵地,爆炸掀起泥土和碎石,混杂着被炸断的树枝和——天野不愿去想但清楚看到的——人体的残肢。
炮击持续了不到五分钟,然后冲锋号响了。
“杀啊——!”
日军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端着刺刀向中国军队的阵地冲去。
他们踏过前四次冲锋留下的尸体——那些尸体已经堆积成了矮墙,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开始肿胀发臭——踩在泥泞的血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冲。
中国军队的阵地沉默了三秒。
然后,地狱降临了。
天野看到对面阵地上突然喷出无数火舌,轻重机枪、步枪、冲锋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像暴风雨一样扫向日军的冲锋队列。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打成了筛子,子弹穿透人体时发出的“噗噗”声清晰可闻,鲜血和碎肉在空中飞溅。
但日军士兵没有停下。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军官们挥舞着军刀,嘶吼着“前进!前进!”
士兵们的眼中已经分不清是疯狂还是恐惧,只知道机械地迈动双腿,端着刺刀,向那片喷吐着火焰的死亡地带冲锋。
一个士兵的肚子被子弹打穿,他抱着流出来的肠子,居然还跑了十几步才倒下。
另一个士兵被击中腿部,跪在地上用步枪支撑着身体,还在试图射击。还有一个士兵被炸断了手臂,鲜血喷泉一样涌出来,他居然用另一只手捡起手榴弹,用牙齿咬掉拉环,扔了出去。
五十米。
他们冲到了距离中国军队战壕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天野的心跳几乎停止了。他看到了希望——只要冲进战壕,展开肉搏战,支那人的火力优势就无从发挥,他们的刺刀术一定能——
一颗手榴弹在冲锋队列中央爆炸。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
手榴弹像冰雹一样从战壕里飞出来,在日军士兵中间炸开。爆炸的气浪将人体抛向空中,残肢断臂和破碎的枪械零件四处飞散。
一个军曹被炸得只剩半截身体,居然还在用最后的力气举起指挥刀,然后被另一颗手榴弹炸成了碎片。
“撤退!撤退!”
石川中佐终于下达了撤退命令。
但能撤退的人已经不到一半了。活着的人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有的甚至扔掉了步枪,只为能跑得快一点。身后的机枪声还在继续,子弹追着逃跑的人,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打倒。
天野放下望远镜,手指在颤抖。
他看了看表——整个冲锋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第五次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绝望。
突然,枪声停了。
不是逐渐稀疏,而是戛然而止,像有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天野愣住了。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战场。硝烟还在飘散,但枪炮声确实停了。远处中国军队的阵地上,不再有火舌喷出,不再有子弹呼啸,只有一种诡异得让人窒息的寂静。
发生了什么?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对面的阵地。
战壕里有人在活动,但他们没有在射击,而是在……搬运弹药?包扎伤员?他看不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停止了射击。
战场上突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比枪炮声更让人恐惧。
硝烟在微风中缓慢飘散,像一层层薄纱被轻轻揭开。
阳光透过烟尘变成了惨淡的橘红色,像夕阳,但天野知道现在才刚过午时。
这诡异的橘红色光线照在战场上,照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尸体上,照在被鲜血浸透的黑土地上,形成了一幅超现实的、如同地狱图景般的静默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偶尔有伤员的呻吟声从战场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发出的声音。远处有燃烧的装备发出“噼啪”声,那是唯一打破寂静的声音。
天野身边的参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年轻的参谋小声说:“支那人……没子弹了?”
“不可能。”天野的声音很冷,“他们在等什么。”
他猜对了。
中国军队只是在等待。等待什么呢?天野不知道,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再次抬起手腕看表——十一点四十分。按照多门将军的电报,救援部队“已经在路上”,航空兵“即将出动”。
“即将”是多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天空。天空是灰蒙蒙的,硝烟和云层混杂在一起,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任何飞机的影子。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天野的心猛地一跳——是飞机!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声音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是飞机引擎的声音,而且不止一架。
“是我们的飞机!”一个参谋兴奋地喊道。
阵地上,幸存的日军士兵们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们从战壕里探出头来,仰望着天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有人开始欢呼,有人挥舞着军帽,有人甚至跪下来祈祷。
但天野的表情没有任何放松。他的望远镜里,那些飞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是的,是飞机,而且是日本的飞机。
他看到了机翼上的太阳徽记,看到了三架、五架、七架……一共九架飞机,分成三个编队,正在向战场飞来。
“是我们的九七式侦察机。”参谋确认道,“一定是来侦察敌情的,接下来轰炸机就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战场上突然响起了一个尖锐的声音。
那不是飞机的声音,而是——防空警报。
“快!摇响防空警报!”一个中国军官的声音在远处响起,隔着硝烟和距离,天野听不太清楚,但他能感受到那个声音里的紧迫。
接下来的场景,让天野这个身经百战的军人也感到了一丝意外。
中国军队的阵地上,刚才还在沉默中等待的士兵们,瞬间炸开了锅。
老兵们扔掉手中的干粮和水壶,抓起武器,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本能地蹿向最近的掩体。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显然不像是第一次经历空袭。一个老兵甚至来不及走战壕的通道,直接从战壕边缘滚了进去,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防炮洞。
新兵蛋子则完全不一样。
天野看到有几个年轻的中国士兵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天空中越来越近的飞机,像是被吓傻了一样。他们手里还拿着干粮,嘴巴张着,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一个看上去最多十七八岁的新兵,甚至忘了放下手里的搪瓷碗,就那样端着碗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天空。
“快趴下!你个兔崽子!”
一个老兵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那个新兵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进了战壕。搪瓷碗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里面的稀粥洒了一地。
天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就是支那军队的素质?老兵和新兵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但问题是,那些老兵的经验和本能,是在多少场战斗中磨练出来的?
飞机越来越近,轰鸣声震耳欲聋。
中国军队的阵地上,所有人都躲进了掩体。
战壕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哨兵还趴在射击位置上,警惕地盯着天空,但他们的枪口是朝下的——用步枪打飞机?
那只是浪费弹药。
第28章 癫狂的天野
天野笑了,甚至有些癫狂。
他做梦都想从望远镜里看到,那些破衣烂衫的支那军人趴在战壕里,只能听着子弹从空中扫射下来,打在周围的泥土里,发出“噗噗”的声音。
他要的就是对手那种只能挨打,还没法还手的憋屈感。
侦察机飞临战场上空。
它们像不怀好意的秃鹫,晃晃悠悠地在天上盘旋,高度只有几百米。
天野可以清楚地看到飞机的座舱里,飞行员戴着皮帽和风镜,正在向下张望。
飞机飞得很慢,很从容,仿佛在郊游而不是在战场上。
“它们在拍照。”天野身边的参谋说,“拍下支那军队的阵地部署,然后轰炸机就能精准打击。”
天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飞机,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轰炸机什么时候到?如果轰炸机现在就到,那中国军队的阵地将在几分钟内变成火海,他的部队就能趁势突围……
但飞机没有投弹。
它们只是盘旋,拍照,然后——开始扫射。
一挺航空机枪突然开火,子弹像一串火球一样从空中倾泻下来,打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
泥土被掀起,沙袋被打穿,战壕边缘的木头被击碎。
但仅此而已。中国士兵都躲在防炮洞里,机枪扫射只能打到空旷的战壕和工事,伤不到人。
天野皱起了眉头。
他注意到,中国军队的阵地上,没有任何还击。
那些士兵就蜷缩在掩体里,用愤怒和无助的目光仰望天空,忍受着来自头顶的威胁。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有人嘴里骂骂咧咧,但没有人开枪。
因为他们知道,开枪也没用。
打下一架飞机?那需要高射炮!至于重机枪防空,那更需要运气。
他们手里只有步枪和轻机枪,对几百米高空的飞机来说,那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天野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既感到得意——帝国的航空力量确实强大,支那军队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又感到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哪里?他说不清楚。
侦察机盘旋了几圈,似乎拍够了照片,也扫射够了,开始转向,晃晃悠悠地朝东南方向飞去。它们飞得很慢,很悠闲,机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某种巨大的、不祥的鸟类。
天野目送着飞机远去,心里默默祈祷:快回来,带着炸弹回来。
就在侦察机飞离战场的那一刻,鬼子阵地上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八嘎!为什么不轰炸?”
“只拍照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炸弹!”
“哪怕往下扔点牛肉罐头也行啊!”
“帝国的飞机只会像胆小鬼一样逃跑吗?”
士兵们的怒骂声和呵斥声从战壕里传出来,虽然被军官们压制着,但那种失望和愤怒是掩饰不住的。天野清楚地看到,那些刚才还仰望着天空、眼中充满希望的士兵,此刻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希望之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和愤怒。
一个年轻的士兵甚至把手里的步枪摔在地上,抱着头蹲在战壕里,无声地哭泣。他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无助。旁边的老兵没有安慰他,只是默默地捡起步枪,塞回他手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天野听不清那个老兵说了什么,但他能猜到——大概是“忍着”或者“还有机会”之类的话。
但真的还有机会吗?
天野不知道。他只知道,多门将军的电报里说的“航空兵即将出动”,现在看来只是一个空头支票。侦察机来了又走了,没有轰炸,没有空投,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手腕看表——十一点五十五分。
时间又过去了四十多分钟。
没有救援,没有补给,没有希望。
“旅团长。”参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石川大队长报告,第五次突围……失败。损失一百三十七人。”
天野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也没有抬起。
一百三十七人。
加上前四次,他已经损失了超过九百人。天野旅团一共才五千三百人,接近五分之一的兵力已经变成了尸体,躺在面前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黑土地上。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石川清点剩余兵力,重新组织防御。支那人很快就会进攻。”
“是。”
参谋转身离开。
天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越过战场,越过那些尸体和硝烟,望向远方的天际。侦察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恢复了灰蒙蒙的颜色,只有几缕硝烟在缓缓飘散。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他只是站着,看着,等待着。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鬼子走了!”
是中国军队的阵地上传来的声音。
天野听不懂中文,但他能听出那个声音里的如释重负。
紧接着,中国军队的阵地上重新热闹起来。士兵们从掩体中爬出来,抖落身上的泥土,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重新占领射击位置。有人开始清理战壕里的积水和碎石,有人搬运弹药箱,有人扶着受伤的战友去后方包扎。
炊事兵开始分发干粮和水。
天野看到,一个中国老兵从防炮洞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烟,慢悠悠地走到射击位置前,把步枪架在沙袋上,然后开始吃手里的一块干粮。
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一个年轻的中国士兵从另一个掩体里爬出来,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飞机确实走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蹲在战壕里,用颤抖的手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
“看到了吗?”天野身后的一个军官低声说,“支那人的素质参差不齐。老兵很老练,新兵很稚嫩。”
“所以呢?”天野头也不回地问。
“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天野没有说话。他缓缓转身,走回指挥所。在走进掩体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
阳光透过硝烟,照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尸体上。鲜血还在流,沿着弹坑和战壕,汇成小溪,流向低处。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更浓了,浓得让人想呕吐。
但他没有呕吐。
他走进指挥所,坐到地图前,拿起一支铅笔,开始在地图上画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参谋们不敢打扰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画。
过了很久,天野才放下铅笔,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发报给多门将军。”他说,“天野旅团将战斗到最后一人。请将军放心,帝国军人的荣誉,绝不会被玷污。”
参谋愣住了:“旅团长……”
“发报。”天野的声音不容置疑。
“是。”
电报的嘀嗒声在指挥所里响起,伴随着战场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像是某种古老而悲壮的挽歌。
天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军刀,刀刃上已经没有了光泽,只有干涸的血迹和尘土。
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东京的家,想起了樱花和富士山。
但这些都太遥远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救援,或者等待死亡。
战场上空的侦察机已经彻底消失了。
但在数百里之外的旅顺机场,一场更可怕的灾难正在酝酿。
三个轰炸机中队正在加注燃油,挂载炸弹。
飞行员们围坐在一起,轻松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任务”。他们不知道,白云山指挥中心里,一个叫左权的中国将领,已经拿起了几份刚收到的电报。
第29章 成长的代价
侦察机的轰鸣声消失在天边已经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辽河西岸的战场上,重新响起了零星的枪声和喊叫声。但和之前那种密集如暴雨般的交火不同,现在的枪声稀稀拉拉的,像是有人在漫不经心地敲打着铁皮。
双方都在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弹药,处理伤员,为下一轮更加惨烈的厮杀做准备。
战壕里,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靠在泥土壁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头顶低矮的掩体顶棚上盘旋,然后从射击孔飘出去。
“都过来。”他朝几个新兵蛋子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三四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围了过来。
他们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眼睛里残留着刚才防空警报时的惊恐。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半个杂面馒头,嘴里嚼着,但明显心不在焉。
老兵又吸了一口烟,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嘴角,目光从新兵们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的还带着泥土,有的沾着血迹,有的因为紧张而肌肉僵硬。他们看着老兵的眼神里,有敬畏,有依赖,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都灵醒着点。”老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新兵们的耳朵里,“别瞄头,根本就是浪费弹药!”
一个新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为啥?打头不是最致命吗?”
老兵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落在战壕底部的泥水里,溅起一小朵泥花:“你懂个屁!咱们的枪好,打得远还能连发。但你看看你那枪法,打百米靶都能脱靶,还想打鬼子的脑袋?”
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老兵把烟屁股在泥土墙上摁灭,然后拿起身边的步枪,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记住了,瞄脖子打的就是胸口,瞄肚脐,就打到腿上。杀伤不击毙,才是最好的效果!明白不!?”
“为啥?”另一个新兵忍不住问。
老兵放下枪,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经验,有沧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冷酷:“你想啊,一个鬼子被你打死了,他就是一具尸体,不消耗粮食,不浪费药品,也不拖累他的同伙。但你如果打伤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他得有人抬下去吧?得有人给他包扎吧?得有人照顾他吧?一个伤员,能拖住至少两三个健康的鬼子。而且伤员还会哭,会叫,会哀嚎,会影响士气。明白了吗?”
新兵们恍然大悟,一个个点头如鸡啄米。
有的甚至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用颤抖的手歪歪扭扭地记录下这些用鲜血换来的经验。一个看上去最年轻的新兵,嘴唇微微颤抖着,写字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本子上划出歪歪斜斜的字迹。
老兵看着他,没有嘲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三分钟前,这个孩子还因为防空警报吓得腿肚子转筋,被老兵一把拽进防炮洞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现在,他已经在认真地学习杀敌的技巧了。
战争催熟人的速度,比任何东西都快。
“还有,”老兵继续说,从怀里摸出几个弹夹,在手心里掂了掂,“打连发的时候,别一口气把子弹全打光。点射,懂吗?哒、哒、哒,三发一组。打完了就换位置,别在一个地方趴着不动。鬼子的枪法不赖,你趴在那里超过十秒,就等着吃枪子儿吧。”
一个新兵怯生生地问:“老班长,你打死了多少鬼子?”
老兵沉默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记不清了。不算奉天城打死的,应该都有……三十几个吧。”
新兵们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老兵的眼神更加崇拜了。
但老兵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没有告诉他们,这“三十几个”的背后,是眼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是鲜血染红的土地和堆积如山的尸体。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也说不出口。
战壕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士兵蹲在战壕角落里,双手撑在地上,正在干呕。他的面前是一滩呕吐物,稀粥和窝窝头混在一起,散发着酸臭的气味。
“又一个不中用的。”一个老兵摇摇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
老兵走过去,没有安慰,只是默默地递给他一个水壶:“喝口水,漱漱嘴。吐完了就好了。”
那个年轻士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我……我看到……王哥他……他的脑袋……”
他没有说完,又开始呕吐。
老兵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别想了。想也没用。这里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要是受不了,就想想你娘,想想你媳妇,想想家里还有人在等你回去。”
年轻士兵干呕了几下,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我……我没媳妇。”
“那就想你娘。”老兵站起身,“活着回去,比什么都强。”
年轻士兵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漱了漱嘴,又吐了出来。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射击位置前,把步枪架在沙袋上,眼睛盯着前方的鬼子阵地。
他的眼神,从空洞逐渐变得有了焦距,有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恐惧还在,但已经不是那种让人崩溃的恐惧了。
那是一种被压制的、被控制的恐惧,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可能挣脱,但暂时还能被驯服。
他正在从一个普通百姓向一个真正的战士转变。
就在这时,战壕的另一头传来一阵笑声。
“他要是再飞低点,我都想打一梭子,吓唬吓唬鬼子!哈哈哈!”
一个胆大的新兵正和身边的同伴吹嘘着,脸上还带着刚才飞机掠过头顶时的兴奋和紧张。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做出端枪射击的姿势:“哒哒哒哒哒!看他还敢不敢在老子头上飞!”
旁边几个新兵被他逗笑了,笑声在战壕里回荡,冲淡了一些沉重的气氛。
但一个老兵不干了。
他走过来,对着那个吹嘘的新兵啐了一口:“笑个屁!刚才谁吓得腿肚子转筋?要不是老子拽你一把,你现在还在外面站着当靶子呢!”
新兵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老兵继续骂道:“都机灵点,鬼子飞机走了,地面的鬼子的刺刀可没走!笑?等会儿有你们哭的时候!”
新兵们不敢笑了,一个个低下头,假装检查自己的武器。
但老兵的话没有说错。
第30章 不死心的鬼子
侦察机离开还不到半个时辰,鬼子阵地上就响起了集合的哨声。
尖锐的哨音划破战场的寂静,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开了刚刚愈合的伤口。紧接着是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脚步声、枪械的碰撞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从鬼子阵地的方向传来。
“鬼子要进攻了!”有人喊道。
战壕里瞬间紧张起来。老兵们迅速检查弹药,拉动枪栓,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整整齐齐地摆在战壕边缘。
新兵们则手忙脚乱地学着老兵的动作,有人把子弹掉在了地上,有人拧手榴弹盖子的时候用力过猛,把整个拉环都拽了出来,吓得脸都白了。
“别慌!稳住!”排长的声音在战壕里回荡,“他们还没冲呢!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士兵们各就各位,枪口对准前方,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盯着鬼子阵地的方向。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鬼子的冲锋号响了。
“呜——呜——呜——”
低沉而刺耳的号声在战场上回荡,紧接着是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杀——!”
鬼子的士兵像潮水一样从战壕里涌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成散兵线,向中国军队的阵地冲来。
他们的钢盔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刺刀尖上反射着惨白的光芒,军靴踩在泥泞的土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稳住!等他们靠近了再打!”排长的声音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
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鬼子的散兵线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和嘴里喊出的“万岁”。一个鬼子军官挥舞着军刀,冲在最前面,嘴里喊着:“前进!帝国的勇士们,前进!”
八十米。
“打!”
排长一声令下,中国军队的阵地上瞬间喷出无数火舌。轻重机枪同时开火,步枪和冲锋枪也加入了这场死亡的交响乐。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向鬼子的冲锋队列,打得泥土飞溅,打得人体倒下,打得鲜血四溅。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军官被一串机枪子弹击中,身体像触电一样颤抖了几下,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军刀飞出老远。他身后的士兵们踩着军官的尸体继续冲锋,但很快也被子弹打倒。
“好!打得好!”排长在战壕里喊道,“就这样打!别让他们靠近!”
鬼子的冲锋在距离战壕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被粉碎了。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开阔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但活着的鬼子并没有撤退,而是趴在地上,用步枪还击,等待后续部队的支援。
“他们还不死心。”老兵低声说,手里的步枪稳稳地指向前方,扣动扳机,一个趴在地上的鬼子应声倒下,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老兵故意打偏了一点,他要的是伤兵,不是尸体。
果然,那个受伤的鬼子开始惨叫,声音凄厉得像杀猪一样。
他身边的两个鬼子立刻爬过去,试图把他拖回去。但中国军队的机枪手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一串子弹扫过去,三个人全部倒在地上。
“看到了吗?”老兵对新兵说,“一个伤兵,换了两个陪葬的。划算。”
新兵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但他手里的枪依然稳稳地端在肩上,眼睛盯着瞄准镜,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在瞄准一个正在往后爬的鬼子。那个鬼子的一条腿被打断了,只能用双手扒着泥土,一点一点地往后挪。他的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新兵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着,始终没有扣下去。
“开枪。”老兵的声音很平静。
“他……他已经在逃了……”新兵的声音颤抖。
“开枪。”老兵重复了一遍,“他现在逃了,养好伤还会回来。到时候他杀的可能就是你,是你的战友,是你的乡亲。开枪。”
新兵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子弹打在那个鬼子的背上,溅起一小团血雾。鬼子挣扎了一下,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新兵睁开眼睛,看到那个鬼子终于不再动弹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头,继续装弹,瞄准,射击。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眼神越来越坚定,脸上的恐惧正在一点一点被某种冷酷的东西取代。
战争,就是这样炼成的。
鬼子的这次冲锋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彻底击退了。他们在开阔地上留下了六十多具尸体,还有十几个伤兵在哀嚎。
活着的鬼子狼狈地逃回自己的阵地,一个个灰头土脸,士气低落。
中国军队的阵地上,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有心情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突围尝试,接下来还会有第六次、第七次,直到一方彻底倒下。
战斗间隙,战壕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宁静。
老兵们在擦拭武器、包扎伤口、默默抽烟。
有人从怀里掏出家人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塞回去。有人闭上眼睛,靠在战壕壁上,似乎在打盹,但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扳机。
新兵们则完全不同。有的在发呆,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的在呕吐——虽然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只是干呕;有的在偷偷抹眼泪,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不让别人看到。
阳光斜射进战壕,照亮了这些年轻或沧桑的脸庞。
也照亮了战壕壁上干涸的血迹和密密麻麻的弹孔。那些血迹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是暗红色的,层层叠叠,像是某种抽象的画作。弹孔有大有小,有的深陷泥土,有的穿透了木板,每一个弹孔都代表着一颗夺命的子弹。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新兵,突然崩溃了。
他看着不远处一具战友残缺不全的尸体——那是刚才被鬼子的迫击炮弹炸死的,整个人被炸得面目全非,一条腿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肚子被炸开,肠子流了一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在战壕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心。
没有人责怪他。也没有人安慰他。
一个老兵走过去,默默地蹲在他面前,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塞进他手里。
“留着。”老兵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也许用得上。”
新兵看着手里的手榴弹,哭声渐渐停了。
他的手在颤抖,但他的手紧紧握着手榴弹,指节发白。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眼神在变化——从崩溃,到恐惧,到绝望,最后,变成了一种死一般的空洞。
哭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默。
那个新兵不再哭了,也不再发抖了。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榴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恐惧正在被麻木替代。
而麻木,是战场上最可怕的东西。它比恐惧更可怕,因为恐惧至少证明你还是一个人,而麻木——麻木让你变成一部机器,一部只会杀戮和生存的机器。
第31章 三份情报
战壕的另一头,一个排长巡视着阵地。
他的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他的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皮,声音沙哑,但依然中气十足。
“兄弟们,打得好!”他一边走,一边用沙哑的嗓子鼓励着士兵们,“就这样打!咱们多打死一个鬼子,身后的父老乡亲就多一分安全!”
有气无力的回应从各个方向传来:“是……”“知道了……”“排长放心……”
排长没有生气,他知道士兵们已经太累了。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刚才那一枪打得准。”
年轻士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笑容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排长又走了几步,看到一个老兵正在给伤口换药。
老兵的左肩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皮肉翻卷着,已经发炎了,红肿得厉害。但他只是用盐水洗了洗,撕下一块破布条缠上,然后继续擦拭步枪。
“老李,去后面卫生所看看。”排长说。
“不用。”老兵头也不抬,“小伤,死不了。”
排长没有再劝。他知道,后面卫生所的药品也不多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战壕最前端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他举起望远镜,观察着鬼子的阵地。
鬼子的阵地上,同样一片狼藉。被炸毁的工事、丢弃的装备、躺在地上的尸体,随处可见。几个鬼子在搬运弹药箱,动作有气无力的。还有一个鬼子蹲在战壕里,抱着头,似乎在哭。
“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排长低声自语,放下望远镜。
一个老兵从怀里掏出一个褪色的红布条,小心翼翼地系在枪管上。布条已经很旧了,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红色,边缘也磨得起了毛。
“这是啥?”一个新兵好奇地问。
老兵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系好布条,然后轻轻地摸了摸,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旁边一个老兵替他回答了:“那是他离家时,他娘从门神像上撕下来的一角。能保佑他平安回家。”
新兵沉默了。
周围的士兵们默默地看着那个红布条,也有人摸出各自的小物件——也许是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笑脸;也许是一个缝着平安符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家乡的泥土;也许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
这些微小的精神寄托,是他们在炼狱中坚持的支点。
“哎,你说鬼子这会儿想啥呢?”一个新兵突然问。
“想啥?”一个老兵叼着烟,漫不经心地回答,“想他妈呗,想着怎么从咱们这铁桶阵里爬出去。”
“那咱们想啥?”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屁股在战壕壁上摁灭,吐出一口烟雾。
“想打完仗,回家吃碗热乎的臊子面。”
几个士兵忍不住笑了。笑声很轻,很短,但确实笑了。
“臊子面?我要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我要吃馒头,白面馒头,一口气吃五个!”
“我要喝酒,喝他个三天三夜!”
战壕里难得地热闹起来,仿佛那些血腥和死亡都暂时远去了。士兵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但排长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依然站在战壕最前端,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前方。
他的表情突然变了。
“全体注意!”他大声喊道,“鬼子又上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
士兵们迅速回到射击位置,端起枪,瞄准前方。刚才还活泛的脸,瞬间变得僵硬和冷酷。
鬼子的第六次突围,开始了。
战壕前方的开阔地上,鬼子的尸体已经堆积成一道道矮墙。鲜血汇成小溪,沿着弹坑流向低处,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新兵们已经不再呕吐了。他们只是机械地装弹、瞄准、射击、再装弹,眼神空洞,表情麻木。他们正在以最快的速度,从百姓变成战士。
而代价,就是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纯真、他们的灵魂。
冲锋号再次响起,鬼子的士兵又一次从战壕里涌出来,踏着同伴的尸体,向中国军队的阵地冲来。
“打!”
机枪声、步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再次在战场上响起。
又一轮屠杀开始了。
在数百里之外的奉天城里,多门二郎正在大发雷霆。
“八嘎!航空兵呢?轰炸机呢?为什么还没有出动!”
他的参谋低着头,不敢说话。
多门把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告诉航空兵指挥部,午时之前,必须把炸弹扔到支那人的头上!否则,他们都给我剖腹谢罪!”
电报发了出去。
但多门不知道的是,在白云山指挥中心里,一个叫左权的人,已经看穿了他的所有部署。
就在鬼子的侦察机降落在旅顺机场的同时,白云山指挥中心里,电报声此起彼伏。
左权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三份刚刚送来的情报。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晃动的黑影。他的眉头紧皱,但眼神依然清明,像深冬的湖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一份情报:鬼子侦察机已返回旅顺机场,拍摄了大量战场照片,正在冲洗和判读。
第二份情报:旅顺机场的三个轰炸机中队正在挂载炸弹,加注燃油,预计午时前后起飞。
第三份情报:奉天城里的鬼子调动频繁,有两个大队正在集结增援。目前已经出城,向辽河方向运动。
三份情报,三个威胁,三种应对。
左权把情报放在沙盘边缘,俯身看着那些红色和蓝色的小旗。
白色代表鬼子,红色代表己方。红色的防线在辽河西岸形成了一道弧形,将天野旅团和长谷部旅团分割包围。但弧形的外侧,鬼子的增援部队正在逼近,像一把正在合拢的铁钳。
“报告!”一个机要员快步走进来,“刚收到的最新情报,鬼子从奉天出来的两个大队,已经过了蒲河,正在朝新民方向快速行军!”
左权的目光在沙盘上移动,找到了新民的位置。那是一个城镇,距离战场不到十里。按照鬼子行军的速度,最多半小时就能赶到战场。
两个大队。按鬼子编制,一个大队大约一千人,两个大队就是两千多人。
这两千人如果加入战场,虽然不足以改变整个战局,但绝对会给正在围歼天野旅团的部队带来麻烦。
第32章 决策
“还有呢?”左权头也不抬地问。
机要员愣了一下:“还有……还有鬼子的新编39混成旅团,正在旅顺集结,预计天黑前就能抵达奉天。另外,旅顺机场的轰炸机,应该……应该会即刻起飞。”
左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清晰。
指挥部的气氛紧张而有序。
电报声、电话铃声、参谋们的低声讨论,交织成一片忙碌的背景音。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二十分,距离午时还有四十分钟。而鬼子空军驻地到战场的距离,最迟13点左右能够抵达战场。
几个参谋围在情报桌前,仔细分析每一条信息。一个年轻参谋用放大镜查看着侦察机照片的复制件——这是地下情报人员冒着生命危险搞到的——照片上能依稀看到战壕里士兵的身影,那些小小的、模糊的人影,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另一个参谋在地图上标注鬼子部队的位置和动向,白色箭头从奉天伸出来,指向辽河,每一个箭头都代表着一支正在逼近的敌军。
还有一个参谋在计算鬼子轰炸机的航程和可能的轰炸路线,用尺子在地图上量着距离,嘴里念念有词:“……从旅顺到辽河,直线距离大约……航程足够,轰炸路线大概率会经过……这一带。”
左权站在沙盘前,像一尊雕塑。只有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透露出他内心的思考。
他不怕轰炸机。
因为他手里有牌可打——赤峰空军基地的第一航空总队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只要鬼子轰炸机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也不怕那个混成旅团。那是预料之中的增援,鬼子不可能坐视两个旅团被围歼而不救。混成旅团虽然编制不小,但集结需要时间,行军需要时间,抵达战场至少是明天的事了。
真正让他警惕的,是那两个大队。
两个大队,两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他们是去增援天野旅团的,那说明鬼子已经意识到天野的处境危险到了极点,连这种“聊胜于无”的增援都要派出去。但如果他们不是去增援的呢?
左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拿起铅笔,在沙盘旁边的纸上写写画画,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两个大队从奉天出来,走的是公路,方向确实是新民。但如果他们中途转向呢?向左,可以绕到中国军队的侧翼;向右,可以攻击中国军队的后方补给线;甚至,他们可以直奔阜新,威胁整个战役的后方。
“会不会是佯动?”左权自言自语。
一个参谋走过来:“左总,您说什么?”
左权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鬼子的混成旅团,集结地在旅顺哪个位置?”
参谋看了看情报记录:“城北,靠近火车站。”
“城北……”左权沉思了一下,“他们是要坐火车北上?”
“应该是的。从旅顺到奉天有南满铁路,坐火车比走路快得多。”
左权摇了摇头:“不对。如果他们要坐火车北上,为什么要派两个大队提前出发?等混成旅团一起走不是更好?”
参谋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左权继续说:“除非……这两个大队不是去增援的。”
“那他们是去干什么的?”
左权没有回答。他重新俯身在沙盘上,目光在铁岭和奉天之间来回移动。突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们是在试探。”左权说,“试探我们的反应。”
“试探?”
“对。鬼子不确定我们到底有多大的胃口,是想吃掉天野就收手,还是想继续扩大战果。所以先派两个大队出来,看看我们怎么应对。如果我们收缩兵力,说明我们只打算围歼天野;如果我们调动部队去拦截,说明我们还有余力,那混成旅团就会加快速度,甚至改变路线。”
参谋恍然大悟:“那我们怎么办?”
左权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参谋:“发报。”
参谋接过纸,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这……”
“去发。”左权的声音不容置疑。
“是!”
机要员接过电报抄录纸,手指在电报键上跳动,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这声音在指挥部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将命令传送到千里之外的战场上。
左权看着电报发出,终于直起身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不怕轰炸机,因为手中有牌可打。他不怕混成旅团,因为那是预料之中的。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两个看起来“聊胜于无”的大队——它们会不会是佯动?会不会另有图谋?
但经过反复推演,他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那两个大队,不过是鬼子的试探。只要中国军队表现出足够的决心和实力,他们就会缩回去。
“报告!”又一个机要员快步走进来,“赤峰空军基地来电,第一航空总队已做好战斗准备,请求出击命令。”
左权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三十分。
“告诉他们,午时一刻准时出发。”他的声音清晰、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在阜新至黑山之间设伏,拦截鬼子的轰炸机群。记住,对方有一个护航的战斗机中队,让他们务必小心。”
“是!”
机要员转身跑去发报。左权又叫住他:“等等。”
“左总还有什么指示?”
左权沉吟了一下:“命令驻赤峰的第一航空兵大队,满油满弹,随时准备起飞支援。告诉高志航,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是!”
电报的嘀嗒声再次响起。
左权转身回到沙盘前,继续审视着那些红蓝小旗。他的眉头依然紧皱,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
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如果空军拦截失败,鬼子的轰炸机将如入无人之境,地面的部队将面临灭顶之灾。那些战壕里的士兵,那些刚刚学会杀敌的新兵,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都会在炸弹下化为灰烬。
但如果成功了——
如果成功了,不仅天野旅团插翅难飞,整个关东军的士气都将受到重创。鬼子会明白,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宰割的中国。
左权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敲击着,目光落在代表天野旅团的那面小红旗上。
“小鬼子,”他低声说,“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多少牌可打。”
第33章 辽河空战
与此同时,旅顺机场一片繁忙。
地勤人员给轰炸机挂载炸弹、加注燃油,动作熟练而迅速。炸弹被一辆辆推车运到飞机下方,地勤兵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炸弹挂上挂架。燃油车在飞机之间穿梭,将航空汽油注入油箱,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的刺鼻气味。
飞行员们围坐在一起,轻松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任务”。他们穿着皮夹克,戴着皮帽,嘴里叼着烟卷,脸上带着自信甚至傲慢的笑容。
“新民的支那军队,大概还在挖战壕吧?”一个年轻飞行员笑着说。
“挖战壕有什么用?我们的炸弹能把他们的战壕填平。”另一个飞行员吐出一口烟圈。
“听说天野旅团被围了?真是一群废物,连支那人都打不过。”
“别这么说,天野君也是帝国军人。等我们炸开缺口,他们就能突围了。”
“哈哈哈,到时候天野君要请我们喝酒!”
笑声在机场上回荡。
没有人认为这次任务会有任何危险。支那空军?那是什么?几架老掉牙的破飞机,能飞起来就不错了,还敢来拦截帝国的新锐战机?
指挥塔里,指挥官看着天空,等待侦察机降落。侦察机已经出现在天际,正在降低高度,准备着陆。
“侦察机回来了。”一个军官报告。
“知道了。”指挥官点点头,“让飞行员们准备,侦察照片判读出来后,立刻确定轰炸目标。”
侦察机降落,滑行到停机坪。飞行员跳下飞机,摘下风镜,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拍到了!支那军队的阵地拍得清清楚楚!他们的战壕挖得倒是挺深,但没用,我们的炸弹能炸开一切!”
照片被快速送到判读室,技术兵们开始用放大镜仔细研究每一张照片。他们标注出中国军队的阵地位置、兵力部署、火力点分布,然后绘制成轰炸目标图。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没有人知道,在数百里之外的热河空军基地,一群中国飞行员已经坐进了机舱,引擎正在预热,螺旋桨开始转动。
午时一刻,高志航的第一航空总队,将从赤峰起飞,在阜新至黑山之间的天空,等待鬼子轰炸机群的到来。
一场空中的生死对决,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空展开。
左权站在白云山指挥中心的窗前,望着远方的天际。
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随时可能坠落。
他看了一眼挂钟——十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第一航空总队起飞,还有半个时辰。
距离鬼子轰炸机群起飞,也差不多是半个时辰。
而他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电报的嘀嗒声,带来胜利或者噩耗。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指挥中心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混合着电线的焦糊味和士兵们身上的汗味。
这些气味,他已经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战争,习惯了死亡,习惯了在无数不确定中做出确定的决策。
“左总,”一个参谋走过来,“您已经两天没睡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左权摇摇头:“不用。给前线发报,让阎揆要密切注意鬼子那两个大队的动向。如果他们敢越界,就给我直接歼灭。”
“是。”
电报的嘀嗒声再次响起,像战场的脉搏,一刻不停。
左权重新站在沙盘前,手指又开始有节奏地敲击边缘。
“小鬼子,”他在心里默念,“你们已经出牌了,这回也该轮到我了。”
午时一刻,热河空军基地。
十二架“霍克III”战斗机引擎轰鸣,螺旋桨飞速旋转,在跑道上掀起阵阵尘土。座舱里,飞行员们戴着皮帽和风镜,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眼神专注而坚定。
高志航坐在第一架飞机的座舱里,手握操纵杆,脚踩方向舵,目光透过风挡玻璃,盯着跑道尽头的天空。他的脸被风镜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坚毅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塔台传来命令:“第一总队,可以起飞!”
高志航推下油门,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轻轻一拉操纵杆,机头扬起,轮子离地,飞机腾空而起。
十二架飞机依次起飞,在空中编成战斗队形,向东南方向飞去。机翼下的土地在迅速后退,村庄、田野、河流,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高志航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钟——午时一刻过五分。
按照情报,鬼子的轰炸机群大约在午时二十分从旅顺起飞,预计一个半时辰后到达铁岭上空。而阜新至黑山一线,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弟兄们,”高志航按下无线电通话按钮,“加速前进,务必在鬼子到达之前赶到伏击位置。”
“明白!”“收到!”“跟上!”
十二架飞机加速前进,引擎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旅顺机场。
九架九七式轰炸机和三架九七式战斗机组成的机群,正在跑道上滑行。轰炸机的机腹下挂满了炸弹,每一颗都能在地面上炸出一个巨大的弹坑。战斗机则轻装上阵,速度快,机动性强,是轰炸机的贴身保镖。
指挥官在塔台里下达命令:“目标铁岭,轰炸支那军队阵地。预计一个半时辰后到达。注意,可能会有支那空军拦截,但不足为惧。出发!”
轰炸机群腾空而起,战斗机紧随其后,编队向西北方向飞去。
机群里充满了轻松的气氛。飞行员们通过无线电聊天,有人讲笑话,有人唱歌,有人甚至在讨论到了铁岭之后吃什么。
“听说铁岭的烤鸭不错?”一个飞行员说。
“打完仗再去吃吧。现在先炸他个痛快!”
“哈哈哈!”
笑声在无线电频道里回荡。
没有人认为这次任务会有任何危险。
午时三刻,两支机群正在相向飞行。
高志航的第一总队已经到达阜新上空,正在降低高度,利用山势掩护,等待鬼子机群的到来。十二架飞机分散在山谷之间,引擎怠速运转,螺旋桨缓缓转动,像十二只潜伏的猎豹,等待猎物进入伏击圈。
高志航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天空。天气不太好,云层很低,能见度一般。但这种天气对伏击有利——鬼子的飞行员很难提前发现他们。
他放慢速度,僚机迅速上前靠拢。他打开舱盖,快速的用战术手语给三个中队长,解释着战术布置。等他们给予正确回应之后,快速合上舱盖,打着手势示意保持高度,匀速前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高志航的眼睛死死盯着东北方向的天空,那里是鬼子机群应该出现的方向。他的手指搭在操纵杆上,脚踩在方向舵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突然,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东北方向的天空里,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第34章 辽河空战2
那些小黑点在迅速变大,越来越清晰。
一架、两架、三架……二十四架。十八架轰炸机,六架战斗机,编队整齐,大摇大摆地飞过来,完全没有戒备。
高志航的心跳加速了,毕竟这是他头一次参与空战,还是打鬼子,不免有些激动。
十八架“霍克III”战斗机从山谷里猛地拉起,引擎全开,螺旋桨疯狂旋转,像十八支离弦的箭,射向鬼子的机群。
鬼子飞行员完全没有准备。
他们正悠闲地飞着,甚至没有派出战斗机前出侦察。当中国空军的飞机突然出现在侧后方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纳尼?!支那飞机?!”
“八嘎!他们怎么在这里?!”
鬼子飞行员手忙脚乱地试图调整编队,战斗机拼命转向,试图拦截中国飞机,但已经太迟了。
高志航咬住了一架鬼子的九七式轰炸机。
他稳稳地瞄准,手指扣下扳机,两挺12.7毫米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一串火球,准确地打在那架轰炸机的引擎上。
“哒哒哒哒哒!”
轰炸机的引擎瞬间起火,浓烟和火焰从机头喷出。飞机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失控,旋转着向地面坠去。机舱里的飞行员试图跳伞,但巨大的离心力将他死死压在座椅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面越来越近。
“轰!”
轰炸机撞在地面上,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浓烟升腾而起,碎片飞散到几百米外。
与此同时,其他中国飞行员也在大开杀戒。
一架中国飞机咬住了一架鬼子的九七式战斗机,一串子弹打得对方机翼断裂,战斗机像折断翅膀的鸟,翻滚着坠落。
飞行员甚至来不及跳伞,就和飞机一起撞在了山坡上,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另一架中国飞机从侧面向鬼子的轰炸机群发起攻击,子弹横扫过三架轰炸机的编队,打得它们队形大乱。一架轰炸机的机身被打出十几个弹孔,燃油泄漏,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黑色尾迹。
还有一架中国飞机,飞行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第一次参加空战,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他咬紧牙关,瞄准了一架鬼子的轰炸机,扣动扳机。
子弹打偏了,从轰炸机旁边呼啸而过。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角度,再次瞄准,这次打中了!轰炸机的尾部冒起黑烟,摇摇晃晃地脱离了编队。
“八嘎!支那人怎么会有这么崭新的飞机?”一个鬼子飞行员独自在驾驶室里惊恐地喊道。
没有人能解答他。
战斗在继续。
三架鬼子的战斗机终于反应过来了,它们转向迎战,试图掩护轰炸机群。但中国空军的飞机已经占据了高度和速度的优势,俯冲攻击,一击即退,根本不给他们缠斗的机会。
一架中国飞机俯冲攻击后拉起,正好撞上一架鬼子的战斗机。两架飞机擦身而过,距离不到十米。鬼子飞行员甚至能看清中国飞行员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平静的、视死如归的冷酷。
“疯子!支那人都是疯子!”鬼子飞行员咒骂着,拼命拉杆,试图咬住中国飞机的尾部。
但他的飞机性能不如“霍克III”,速度也跟不上。中国飞机轻轻一转,就摆脱了他的追击,然后一个翻滚,绕到了他的身后。
“哒哒哒哒哒!”
子弹打穿了鬼子战斗机的座舱盖,飞行员胸前溅起一团血雾,身体瘫软在座椅上。战斗机失去控制,一头栽向地面。
空战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鬼子的九架轰炸机,被击落了四架,重伤两架,剩下的三架仓皇扔掉炸弹,掉头逃跑。六架战斗机,被击落四架,剩下两架护着残存的轰炸机,狼狈逃窜。
中国空军损失了三架飞机——两架被鬼子战斗机击中,飞行员跳伞;另一架被轰炸机的自卫机枪击中,引擎起火,飞行员试图迫降,但飞机撞在山坡上爆炸,飞行员牺牲。
高志航驾驶着飞机在空中盘旋,看着鬼子的残兵败将消失在天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降低飞行速度,轻轻推开机舱盖,把手举起来轻轻挥了挥。
后面立刻靠上来三架战斗机,那是三个中队长驾驶的战鹰。
他指示第一中队长带队绕场,检查一下是否还有鬼子残存的飞机,再偷摸进入战场;指示第二中队长对着鬼子阵地打两轮机炮。
他则带领第三中队剩余的飞机,返回赤峰。
机群转向,向赤峰方向飞去。
地面上,战壕里的中国士兵们目睹了这场空战的全过程。
当看到鬼子的飞机被一架架击落时,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打得好!”
“咱们的飞机!是咱们的飞机!”
“把小鬼子的飞机打下来了!哈哈哈!”
士兵们从战壕里探出头,挥舞着军帽,兴奋地喊叫着。有人甚至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多少天了,他们只能趴在地上,忍受着鬼子飞机的扫射和轰炸,那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憋屈感,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但当他们得知自己的飞行员牺牲的消息时,欢呼声戛然而止。
“咱们也有飞行员……牺牲了?”
“可咱们赢了,不是么?”
“……”
沉默在战壕里蔓延。有人脱下军帽,有人默默流泪,有人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一个老兵摘下帽子,面向北方——那是赤峰的方向,也是战鹰坠落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兄弟,走好。”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战壕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的仇,我们替你报。”
地下工事里,阎揆要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电报抄录——那是一个小时前左权从白云山发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空军已出动。”
“打了场硬仗!”阎揆要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对传令兵说,“通知各部队,换防休整。”
“是!”
传令兵转身跑去。阎揆要又叫住他:“等等。”
“司令还有什么指示?”
阎揆要沉吟了一下:“告诉左三明,让他盯紧了奉天出来的那两个大队。如果他们敢靠近,就直接给我歼灭。”
“是!”
地下工事里,电报的嘀嗒声再次响起。
阎揆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嘴角依然带着微微的笑意,但眉头却微微皱着。
空战赢了,但仗还没打完。
天野旅团还在包围圈里,像一头困兽,随时可能做最后的挣扎。奉天的鬼子援军正在逼近,那两个大队虽然只是试探,但如果不加防范,试探也可能变成真正的进攻。
而且,鬼子的混成旅团还在集结,第八师团已经从本土出发,更多的援军正在路上。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在白云山指挥中心里,有一个叫左权的人,他手里还有牌没有打出来。
阎揆要睁开眼睛,重新拿起望远镜,观察着鬼子的阵地。
透过硝烟和尘土,他可以看到鬼子阵地上的一片狼藉。被炸毁的工事、丢弃的装备、躺在地上的尸体,随处可见。几个鬼子在搬运弹药箱,动作有气无力的。还有一个鬼子蹲在战壕里,抱着头,似乎在哭。
阎揆要放下望远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小鬼子,”他低声说,“看你们还能蹦跶几天。”
第35章 破锋八刀
东北大地的秋风刚吹散晨雾,阜新上空的云层却被突如其来的引擎轰鸣彻底撕碎。
三架日军九六式舰载战斗机拖着黑灰色的尾烟,如同饿极了的秃鹫,死死咬住我方两架霍克三战斗机,机炮扫射的火链在半空交织,金属撕裂的脆响、炮弹爆炸的灼热气浪,顺着高空往下压,连地面的战壕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这不是普通的空中摩擦,是日军为解救阜新包围圈里被困的两个旅团,孤注一掷发动的空中支援战。日军航空兵此番出动的,全是关东军飞行集团的精锐,飞行员都是历经侵华多场战役的老手,战术刁钻、下手狠辣,哪怕机身中弹冒烟,依旧咬着目标不肯松口,疯魔般的缠斗架势,远比以往遭遇的日军飞行员更偏执、更不要命。
地面阵地,许世友蹲在前沿战壕的观测口,手里的望远镜死死盯着半空的厮杀,指节因为用力攥握而泛白。他身旁的参谋急得额头冒汗,不停汇报着空中战况:“首长,我方战机寡不敌众,已经有一架被击中尾翼,正在迫降!鬼子的飞行员比咱们的更狠辣,更老到刁钻。”
许世友没应声,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对面日军的防御阵地。此刻的日军,果然如他预料的一般,全数被上空的空战吸引了注意力。
战壕里的鬼子兵纷纷探出头,举着步枪朝天空呐喊助威,原本严密的防御火力点出现了致命空隙,重机枪手离开了射位,炮兵也停下了填装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空战战场,满心以为空中援军能打破僵局,彻底放松了对地面的戒备。
这些日军步兵,平时防守滴水不漏,战壕构筑、火力配合、警戒布防全是教科书级别,哪怕被围困多日,依旧保持着极强的纪律性,若不是空战分散了他们全部心神,根本找不到这样绝佳的进攻时机。
“机会来了!”许世友猛地放下望远镜,喉咙里爆出一声震得战壕嗡嗡作响的怒吼,大手狠狠劈下,“传我命令!所有炮兵营,齐射三分钟!覆盖鬼子前沿所有阵地、火力点、战壕!三分钟后,步兵全线冲锋!”
命令瞬间通过传令兵、电话传遍后方炮兵阵地,下一秒,沉寂已久的炮群同时怒吼。
数十门山炮、野炮喷出火舌,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低空,如同漫天暴雨砸向日军阵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炸开,泥土、碎石、日军的枪械残片被掀上半空,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原本坚固的日军战壕瞬间被炮火犁了一遍。
日军反应不可谓不快,被炮火突袭的瞬间,那些疯狂的鬼子兵立刻放弃观望天空,连滚带爬扑回火力点,试图组织反击。
但许世友算准了时间,这波炮击精准卡在他们分心的空档,密集的炮火压制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躲在防炮洞里的鬼子兵捂着耳朵,听着外面天崩地裂的巨响,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三分钟一到,炮火骤然延伸,冲锋号刺破硝烟,响彻整个战场。
“冲啊!杀鬼子!”
数以千计的中国士兵如同决堤的潮水,跃出战壕,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朝着日军阵地猛扑过去。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个士兵都红着眼,脚下踩着被炸得松软的泥土,迎着残留的炮火余威,不顾一切往前冲。
这是地面与空中的极致联动,日军被空战牵制了心神,又被地面炮火打了个措手不及,彻底陷入顾此失彼的绝境。
空中还在殊死缠斗,地面已经打响了生死冲锋,日军指挥部乱作一团,指挥官一边嘶吼着指挥航空兵死守,一边下令地面部队反击,两头兼顾,两头皆空,被动到了极致。
而此时,左翼阵地的独七旅指挥所里,左三明正对着电话听筒憋了一肚子滔天怒火。
就在一刻钟前,阎揆要的命令传到他这里,让他原地固守,不得擅自出击,眼睁睁看着侧翼的友邻部队与日军交火,这对于天生猛将的左三明来说,比挨了刀子还难受。
左三明身材魁梧得像一座铁塔,满脸横肉,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手里的粗制步枪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他是西北军出身,一身蛮力,性子刚烈,最见不得缩在战壕里看着弟兄们拼命,刚才听着炮火声、冲锋声,他已经把桌角拍碎了半边,嘴里不停骂着:“阎参谋长这是搞什么名堂!老子的独七旅又不是吃干饭的,凭什么不让上!”
他身旁的警卫员大气都不敢喘,知道这位旅长的脾气,发起火来能徒手劈碎砖头,此刻正处于怒火临界点,谁碰谁倒霉。
可就在这时,一名侦察兵连滚带爬冲进指挥所,脸色涨得通红,大声汇报:“旅长!好消息,坏消息!坏消息是鬼子从奉天抽调的两个精锐大队,绕到咱们侧翼了,想偷袭包抄咱们;好消息是,他们正好撞进咱们的防区!”
这句话如同火星掉进油桶,左三明眼底的憋屈瞬间化为极致的战意,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冒出骇人的红光,原本憋闷的脸色瞬间舒展开,反而咧嘴大笑起来,笑声粗犷又凶狠,震得指挥所里的水杯都在晃动:“好啊!太好了!老子正愁没地方撒这股火,这群小鬼子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电话,语速快得像打雷,对着炮兵营吼道:“炮兵营!立刻瞄准侧翼鬼子援军的行进路线,给我狠狠炸!炸得他们寸步难行!炸完之后,我亲自带31团冲上去,把这群狗娘养的全剁了!”
挂了电话,左三明抓起靠在墙边的大刀,这把大刀是他的贴身武器,刀身宽厚,刀刃磨得锃亮,刀柄缠着粗布,上面还沾着以往杀敌的血渍。他大步冲出指挥所,根本不等参谋劝阻,冲在31团队伍的最前面,扯开喉咙怒吼:“吕正操,你带着31团的弟兄们!跟我上!把奉天来的鬼子全杀光,给咱们死在奉天城里的父老乡亲报仇!”
此时的战场前沿,已经演变成了血腥的绞杀战。
日军被炮火压制、被冲锋逼到战壕边缘,那些疯狂的鬼子兵依旧没有溃散。没死绝的鬼子,疯狂的朝着重机枪、歪把子机枪爬去。
摸到枪支后第一时间就立刻开枪,根本不顾子弹射出的方向,只是一味的疯狂扫射。
中国士兵一批批冲上去,一批批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冻硬的土地,渗入泥土里,把褐色的土壤染成暗红。
双方很快短兵相接,刺刀碰撞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士兵的呐喊声、鬼子的嘶吼声、临死前的惨叫声混在一起,震彻天际。
没有退路,没有怜悯,只有你死我活的厮杀,尸体越堆越高,渐渐成了双方临时的掩体,踩在上面黏腻湿滑,每一步都踩着生死。
左三明带着31团撞进日军援军的阵型里,他冲在最前面,手中的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破锋八刀的招式被他使得淋漓尽致。
迎面一个日军军曹举着刺刀刺过来,左三明侧身躲开,大刀顺势劈下,一刀直接劈断对方的步枪,紧接着横切,将那军曹劈倒在地,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36章 暴怒的多门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笑得更加凶狠,吼声震得周围的鬼子胆寒:“痛快!再来!小鬼子,就这点本事?”这份粗犷的勇猛,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鼓舞了31团所有士兵,原本因为日军疯狂抵抗而略显滞涩的冲锋势头,瞬间暴涨,所有人都跟着团长的脚步,红着眼往前杀。
日军这两个大队,本是关东军的精锐,奉命前来救援被困部队,行军路线、战术配合都极为周密,原本想打中国军队一个措手不及。
可他们没想到,撞上了憋足了火的左三明和他的独七旅,更没想到中国军队的炮火与冲锋配合得如此精准。
在炮火的轮番打击和31团的猛冲猛打下,日军援军的阵型瞬间被冲散,建制被割裂,成了瓮中之鳖。
警卫连的战士们全数手持大刀,清一色的西北军破锋八刀招式,刀光霍霍,刀刀致命。
这些战士都是练过刀法的好手,刀刃劈入鬼子身体的闷响、砍在骨头上的碎裂声、鲜血喷溅的嗤啦声、鬼子临死前绝望的哀嚎,交织成一幅惨烈到极致的画面。
破锋八刀,从来不是简单的刀法,是从义和团到西北军,一代代中国人抗击外侮的意志,是刻在骨子里的仇恨与尊严,每一刀落下,都是对侵略者的狠狠回击。
“杀!一个不留!”左三明的吼声在战场上回荡,压过了所有嘈杂。
“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把小鬼子赶回东洋老家!”战士们的怒吼此起彼伏,这些粗犷、原始的呐喊,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是战场上最直接的情绪宣泄,是激励所有人奋勇杀敌的最强音。
日军的疯狂在这份同归于尽的战意面前,渐渐瓦解,那些偏执的鬼子兵哪怕拼死抵抗,也挡不住大刀的劈砍、刺刀的穿刺,一个个倒在阵地前。
短短半个时辰,奉天赶来的两个日军精锐大队,全数被歼灭,无一生还。
这支原本想扭转战局的援军,反倒成了中国军队的刀下亡魂,彻底解除了我方侧翼的威胁,也沉重打击了日军的士气。
被困在辽河西岸的日军主力得知援军覆灭的消息,军心瞬间动摇,战场态势彻底逆转,从原本的僵持,变成了我方全面压制。
战斗渐歇,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被炮弹炸翻的土地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火药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幸存的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打扫战场,收集弹药,搀扶受伤的战友,有人坐在堆积的尸体旁,默默抽着烟,眼眶通红;有人看着死去的弟兄,无声流泪;也有人麻木地走着,见惯了生死,却依旧忍不住心痛。
这里是人间炼狱,寸土寸血,却也是英雄诞生的地方。
而此时,后方指挥部的阎揆要,看着战报,面色平静。
很多人不解他此前为何下令让左三明固守,甚至心生不满,可只有他清楚,这是故意暴露侧翼薄弱,引诱日军援军前来,再集中优势兵力一举歼灭的战术。
牺牲片刻的隐忍,换来全歼援军、逆转战局的大胜,左三明的不满,恰恰印证了这套战术的隐蔽与成功。
阵地前,警卫连的战士们擦拭着大刀,刀刃上的血迹擦干,依旧寒光闪闪。
这一把把大刀,承载的是民族魂,是中国人宁死不屈的骨气,刀光闪过,映出的是东北大地不屈的脊梁,是亿万同胞誓死抗敌的决心。
与辽河战场的硝烟弥漫、血肉横飞不同,此时的奉天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恐慌,正悄悄笼罩着这座被日军侵占的城市。
关东军奉天司令部的顶层办公室里,多门二郎穿着笔挺的西装,领口系着精致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全然没有战时将领的戎装模样。
他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零星巡逻的日军士兵,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意。再过半个时辰,东京日报的记者就要前来专访,他早已备好发言稿,准备大谈特谈自己“重塑伪满秩序、平定东北反抗势力”的丰功伟绩,妄图借着这场战事,彻底坐稳关东军高层的位置,博取天皇的嘉奖,实现自己掌控东北军事大权的野心。
他的办公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文件、镀金的钢笔,墙上挂着伪满洲国的旗帜,一切都显得光鲜亮丽。多门二郎甚至已经在幻想专访结束后,东京发来的嘉奖电报,幻想自己成为关东军的英雄,这场围困辽西的战役,在他眼里原本就是稳赢的棋局,两个旅团的兵力,加上航空兵支援,拿下中国军队的阵地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这份美梦,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分钟,就被两份加急电报彻底击碎。
机要参谋脸色惨白,脚步踉跄地冲进办公室,连敲门都忘了,双手颤抖着将两份电报递到多门二郎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前线……前线急电!”
多门二郎眉头微皱,不满地瞥了参谋一眼,慢悠悠地放下红酒杯,接过电报。
他原本以为只是前线的常规战报,漫不经心地展开第一份,目光扫过字迹的瞬间,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如同被人狠狠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第一封电报,来自阜新被困旅团:航空兵全数被中国空军击退,多架战机被击落,残余战机仓皇撤离,空中支援彻底失败;地面遭中国军队炮火覆盖与全线冲锋,阵地丢失过半,伤亡惨重,急需补给与援军。
多门二郎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派出的关东军飞行精锐,居然会败给装备落后的中国空军,甚至被打得溃逃。
他哆哆嗦嗦地展开第二封电报,看完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撞在办公桌上,红酒杯摔落在地,碎裂成片,猩红的酒液溅在地毯上,如同凝固的血迹。
第二封电报,字字诛心:奉天驰援辽河西岸的两个精锐大队,误入中国军队伏击圈,全军覆没,无一生还,指挥官剖腹自尽。
“八嘎!”
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从多门二郎喉咙里爆出来,他猛地将两份电报狠狠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他双目赤红,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第37章 锅从天降
他死死盯着电报,仿佛要将纸张看穿,怎么也想不通,两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大队,还有关东军最顶尖的航空兵,居然在短短半天时间里,落得如此下场。
“两个大队!”
“整整两个关东军精锐大队!”
“全挂了?”
“航空兵全被打跑了?”
“饭桶!一群饭桶!”
多门二郎状若疯魔,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双手挥舞着,像一头受伤被困的野兽,咆哮声震得整个办公室嗡嗡作响。
他平日里的儒雅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疯狂与暴怒,可这份暴怒过后,是无尽的无助与恐惧。
他清楚,这两个大队和航空兵的失利,意味着阜新被困的两个旅团彻底陷入绝境,没有空中支援,没有地面援军,弹药物资消耗殆尽,撑不了多久。
而他,作为此次战役的最高指挥官,必须承担所有责任,关东军总部不会放过他,东京陆军部更不会轻饶他,他即将从志得意满的胜利者,变成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所有的野心、荣耀、仕途,全都毁于一旦。
办公室外的参谋们听到里面的咆哮,个个面色凝重,低着头不敢出声,整个司令部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电报声、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次响起,都像是催命符,敲打着所有人的神经。
多门二郎喘着粗气,瘫坐在办公椅上,眼神空洞,刚才的暴怒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桌上散落的电报,脑海里一片混乱,前线与后方的断裂,让他进退维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绝境。
没过多久,前线天野、长谷部旅团长的加急电报再次发来,参谋小心翼翼地拿起电报,看完后脸色更加难看,走到多门二郎身边,压低声音汇报:“将军,天野、长谷旅团长发来急电,前线弹药物资只能支撑到今晚,士兵们断水断粮,伤员无法救治,再没有空投补给,部队随时会溃散,请求立刻组织空投……”
“空投?一顿没饭吃能饿死?仗打成这个鬼样子,还好意思要物资?”多门二郎冷冷打断参谋的话,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失望,还有一丝自欺欺人的强硬。
他何尝不知道前线的绝境,可刚刚航空兵被彻底击溃,残余战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次出动,旅顺的运输机想要起飞空投,至少要等到明天清晨,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沉默良久后,咬牙说道:“转告旅顺方面,明早第一时间空投物资,不惜一切代价,让天野六郎和长谷部照吾给我守住阵地,坚持到明天!至于援军,奉天城内仅剩少量守备部队,刚刚抵达旅顺的援军正在集结,最快也要四个小时才能抵达奉天。让他们坚持住,我尽快想办法让军部调兵来解救他们!”
这番话,多门二郎说得无比艰难,他清楚,时间对于绝境中的日军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能不能撑下来,全是未知数。
他夹在前线的紧急求援和后方支援断裂的夹缝里,进,无兵可派;退,无法交代,彻底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境地。
他再次拿起那两份电报,双手依旧颤抖,看着上面的字迹,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苦的是辽西两个旅团危在旦夕,自己却无能为力,多年的谋划付诸东流;笑的是,国内派遣的第39混成旅团即将抵达奉天,至少奉天城的防守能暂时稳住,不至于彻底崩盘。
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他面前:集中所有可用兵力,火速驰援辽西,哪怕损失惨重,也要救出被困部队;或是放弃辽西,固守奉天,保住占领地盘,避免全线溃败。
这两个选择,无论选哪一个,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驰援,兵力不足,很可能再次被中国军队伏击,全军覆没;固守,辽西两个旅团必然全军覆没,关东军将颜面扫地,他也难逃罪责。
多门二郎混迹军界多年,有着极为敏锐的政治嗅觉,他深知,这场战役从来不止是军事上的较量,更是政治上的豪赌。
关东军擅自发动东北战事,本就是瞒着东京的冒险之举,若是辽西两个旅团全军覆没,不仅关东军的招牌彻底砸了,东京陆军部会受到朝野上下的猛烈抨击,甚至连天皇的权威都会受到质疑。
他看着桌上的将星,那代表着权力、荣耀、地位,此刻却重如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顺境时,将星是英雄的勋章;逆境时,将星就是催命的枷锁。
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扛不起这么大的责任,这个烫手山芋,绝不能攥在自己手里,必须扔给上级,让东京陆军部和关东军总部来做决定,唯有如此,他才能最大限度地推卸责任,保全自己。
“这群高高在上的陆军大臣,只知道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只想要胜利的结果,从来不管前线将士的死活,不管战役的艰难!”多门二郎在心里疯狂咒骂着东京的高层,怨他们支援不及时,怨他们盲目施压,却丝毫不想想自己的指挥失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愤怒,对着机要员沉声说道:“记录,向关东军总部、东京陆军部发报,如实汇报阜新战事、援军覆灭、航空兵失利的全部情况,请求总部火速增派兵力、组织空中支援,请示下一步作战指令。”
机要员立刻坐下,手指在电报键上快速跳动,“嘀嗒嘀嗒”的电报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这声音,是多门二郎最后的挣扎,是他向命运低头的证明,他把所有的麻烦、所有的责任,全都推给了上级,自己则缩在奉天城里,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电报发出的瞬间,多门二郎彻底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无神,脸上的皱纹瞬间加深,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窗外的奉天城,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商铺全数关门歇业,原本趾高气扬的日军巡逻兵,个个垂头丧气,脚步沉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不安、恐慌的气息,所有人都清楚,辽西的大败,已经让奉天陷入了危机之中。
他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肩上的将星,只觉得无比沉重。
权力与责任,向来相伴相生,他享受了权力带来的荣耀,就必须承担责任带来的重压,可此刻,这份重负,早已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这场豪赌,他输得一败涂地,从云端跌入泥潭,再也没有了翻身的底气。
第38章 救人
阜新战场的枪炮声渐渐平息,却没有迎来丝毫安宁,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到极致的沉寂。
日军全数缩回了最后几道核心防御工事,壕沟加固、沙袋垒高、重机枪死死守住每一个射口,再也没有了此前的疯狂突围、主动反扑,如同缩在壳里的乌龟,死死盯着外围的中国军队阵地,一动不动。这些残存的日军,依旧保持着极高的军事素养,哪怕弹尽粮绝、军心涣散,依旧严守纪律,没有一个人擅自逃离,眼神里满是偏执的绝望,死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等待着那虚无缥缈的空投与援军。
这份沉寂,从来不是和平的信号,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极致压抑。双方都在短暂休整,积蓄力量,日军在等救援,中国军队在等总攻的时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风都停了,只有硝烟缓缓飘散,笼罩着尸横遍野的战场,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比激烈交火时更让人窒息。
后方指挥部里,阎揆要站在沙盘前,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阜新日军的防御圈,手指轻轻敲击着沙盘边缘,神色凝重。他太了解日军的秉性,这群偏执到疯狂的侵略者,从来不会轻易放弃,此刻的沉寂,必然是在等待空投补给或是后续援军,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这时,空战的战报再次传来,我方一架霍克三战斗机被日军击中,飞行员被迫跳伞,落在战场北侧的高粱地里,下落不明;同时,日军也有两名飞行员跳伞逃生,散落战场周边,随时可能联络日军残部,带来隐患。
阎揆要眼神一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着参谋下达命令,语气果断,不容置疑:“立刻抽调三队精锐侦察排,全副武装,分散搜寻跳伞飞行员!记住,遇到日军飞行员,能俘虏就俘虏,拒不投降的,就地击毙,绝不能留活口;但咱们自己的空军兄弟,哪怕拼尽全力,哪怕付出代价,也必须找到,立刻包扎治伤,安全送回大同后方基地!”
这道命令,藏着指挥员的铁血与温情。对敌人,冷酷无情,绝不手软,杜绝一切隐患;对战友,拼力守护,不抛弃、不放弃,这是中国军队刻在骨子里的战友情,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信仰。阎揆要清楚,空军飞行员是极其宝贵的战力,每一个都是国家的财富,更是并肩抗敌的弟兄,绝不能丢在战场上。
命令下达后,三队侦察排迅速集结,这些侦察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身手矫健、眼神锐利、实战经验丰富,擅长隐蔽、搜索、突袭,个个背着步枪、揣着手榴弹,悄无声息地摸出阵地,朝着战场周边分散而去。
太阳渐渐西斜,将战场的影子拉得很长,余晖洒在遍地疮痍的土地上,映得血迹更加刺眼。战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堆积的尸体、炸毁的枪械、散落的弹壳,偶尔有乌鸦低空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更添几分孤寂与悲凉。这份死寂,比枪炮声更折磨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预示着更大的战斗即将爆发。
“一队向东,二队向西,三队跟着我向北,重点搜索高粱地、土坡、废弃壕沟!”带队的侦察排长压低声音,快速分配任务,语气急促却沉稳,“都记清楚了,见到穿咱们飞行服的,第一时间救人,轻声联络,避免惊动鬼子;见到穿鬼子皮的,先开火控制,再盘问,拒不配合的直接击毙!行动要快,太阳马上落山,天黑之后,地形复杂,气温骤降,不仅难找,伤员还会失血过多,更可能撞上鬼子的巡逻队!”
侦察兵们齐齐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迅速分散开来,如同幽灵般穿梭在战场周边的荒地、高粱地、土坡之间。他们压低身形,脚步轻缓,耳朵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眼神扫过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既要躲避日军残部的巡逻哨,又要快速找到跳伞的飞行员,这是一场与时间、与死神的赛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开始笼罩大地,气温快速下降,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队侦察兵摸进北侧的高粱地,高粱秆密密麻麻,遮挡视线,脚下全是枯枝烂叶,稍不注意就会发出声响。
“嘘!有动静!”领头的侦察兵突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屏住呼吸,慢慢朝着前方摸去。
拨开高高的高粱秆,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侦察兵心头一紧。一名身着蓝色飞行服的中国飞行员,靠在高粱秆上,左腿被弹片撕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浸透了裤腿,顺着脚踝往下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却依旧紧握着腰间的手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哪怕身受重伤,依旧保持着军人的戒备,没有丝毫退缩。
“兄弟,别怕,自己人!我们是侦察排的,来接你了!”领头的侦察兵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急切与心疼,慢慢靠近,生怕吓到他。
飞行员听到熟悉的乡音,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原本涣散的眼神闪过一丝光亮,那是看到战友的希望,可重伤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快!包扎伤口!”侦察兵们立刻围上去,拿出急救包,快速为飞行员包扎止血,动作轻柔又迅速,不敢有丝毫耽误。两名侦察兵抬起担架,小心翼翼地将飞行员放在上面,快步朝着阵地回撤,一路上轮流替换,脚步飞快,只想尽快把战友送回后方救治。找到战友的那一刻,所有侦察兵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这份激动,难以言表,这是不抛弃、不放弃的最好证明。
与此同时,西侧的二队侦察兵,也发现了目标,却是跳伞逃生的日军飞行员。这名鬼子飞行员落地后,第一时间藏起降落伞,躲在土坡后面,试图用随身携带的电台联络日军残部,眼神阴鸷,看到侦察兵出现,立刻举枪射击,负隅顽抗。
战争从来没有怜悯,只有生存与毁灭。侦察兵们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卧倒,精准还击,几发子弹精准命中,直接结束了这名日军飞行员的性命。随后,他们快速检查尸体,收缴电台、证件、军用地图,确认没有遗留隐患后,立刻撤离,继续搜寻剩余的日军飞行员,绝不留下任何后患。
这些侦察兵,是战场上的幽灵,来无影去无踪,他们没有正面战场的轰轰烈烈,却在暗处守护着部队的安全,搜寻着失散的战友,每一个人都机敏勇敢,不惧危险,是连接前线与后方的关键力量。
夜幕彻底降临前,三队侦察排全数归队,我方跳伞飞行员成功获救,两名日军飞行员全数被击毙,隐患彻底清除。此时的战场,完全被黑暗笼罩,远处的山影模糊不清,战壕里偶尔传来士兵的咳嗽声、低语声,星光闪烁,月光洒在遍地疮痍的大地上,给这座修罗场增添了一丝凄美的色彩,却依旧掩盖不住浓浓的血腥味与肃杀之气。
阎揆要接到汇报,看着被安全送回的受伤飞行员,紧绷的脸色稍稍舒缓,立刻下令安排医护人员全力救治。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国军队赢了,救下了战友,清除了隐患,而日军残部,依旧缩在防御工事里,苦苦等待着永远不会及时到来的救援,军心越发涣散,绝望感越来越浓。
战场上的暂时沉寂,暗流涌动,多门二郎在奉天城束手无策,只能坐等上级指令,日军前线部队陷入绝境,而中国军队,借着这段时间,休整兵力、补充弹药、加固防线,为接下来的总攻做好了万全准备。
这份不抛弃、不放弃的战友情,是中国军队最强大的凝聚力,是超越生死的信仰。在民族危亡的时刻,每一个战友都是亲人,每一条生命都值得守护,正是这份情谊,让这支装备落后的军队,爆发出远超日军的战斗力,让侵略者在这片土地上,寸步难行。
第39章 天黑了,请“闭眼”
残阳最后一抹血色彻底沉进西边的山峦,连天边最后一丝余晖都被浓稠的黑暗吞噬,这片刚经历过白日血战的焦土战场,终于彻底坠入了黑夜。
没有半点星光,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像一块浸满了血的黑布,死死罩住了整片丘陵地带。
伸手不见五指,是对这片黑夜最直白的形容,哪怕把指尖凑到眼前,都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连轮廓都辨不清。
白日里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喊杀声、爆炸声尽数消失,平日里林间少不了的虫鸣、鸟叫、野鼠窜动的声响,此刻竟半点全无,仿佛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活物,都被白日的惨烈厮杀吓得绝了气息,连敢出声的胆子都没有。
更诡异的是,连风都停了。
白日里还卷着硝烟与血腥味的风,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气息。
死寂,死一般的死寂,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静到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响,静到哪怕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在这片黑暗里炸出惊雷。
这种死寂,远比白日里炮火连天的厮杀更让人恐惧。
白日的战斗是明刀明枪,是看得见的生死搏杀,可黑夜的死寂,是藏在暗处的獠牙,是未知的死亡,是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子弹从黑暗里射来,会不会有手榴弹在脚边炸开的极致煎熬。
整片战场彻底沉入无光的浓黑里,唯有鬼子阵地前沿,偶尔用手电筒打出一道细碎昏黄的光柱,飞快扫过阵地前沿数米范围,转瞬便掐灭灯光,重回黑暗。
光柱扫过之处,只能照见焦黑的断树、炸松的泥土、白日厮杀留下的残尸碎甲,稍纵即逝,反倒让这片黑夜的死寂与凶险更甚一层。
值守的鬼子兵不敢有半分懈怠,,哪怕白日拼杀整整一天、体力透支到极限,也绝不敢在黑夜里放松半分警惕,指尖始终扣着手电开关与步枪扳机,耳朵死死贴着地面,捕捉着黑暗里任何一丝细微异动。
他们知道,中国军队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这片黑夜,注定是另一场厮杀的开始。
而在鬼子阵地前沿三百米外的黑暗中,三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带着各自的队伍,像三条蛰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朝着鬼子的防御工事匍匐逼近。
这是团部抽调出的三个尖刀连,全是百里挑一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摸爬滚打出来的硬茬,论单兵作战能力、论夜战隐忍、论临场应变,全是队伍里的顶尖好手。
连长都是打过数十场硬仗的老连长,脸上刻满了战火留下的伤疤,眼神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他们没有发出半点指令,只是用手势无声地指挥着队伍。
每一次匍匐前进,都慢到了极致。
手掌撑在满是碎石、弹片、焦土的地面上,膝盖顶着冰冷坚硬的泥土,每挪动一寸,都要先确认脚下没有枯枝、没有碎石滚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几乎是用鼻腔轻轻换气,生怕一丝一毫的声响,惊动了前方警惕到偏执的鬼子。
冰冷的泥土钻进衣领,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白日里残留的汗水,混着泥土糊在脸上,又痒又疼。
不少战士的手掌、膝盖被尖锐的碎石和未炸透的弹片划破,细小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液,鲜血顺着指尖、膝盖滴进泥土里,瞬间被干硬的焦土吸收,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可没有一个人吭声,连闷哼都没有,所有人都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鬼子阵地的方向,只有极致的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距离一步步拉近。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直到不足五丈。
也就是不到十五米的距离,几乎已经贴到了鬼子前沿工事的散兵坑边缘,甚至能隐约听见工事里鬼子低声的呵斥、打呼噜的细微声响。
三个尖刀连的连长同时抬手,做出了停步的手势。
所有战士瞬间定在原地,像一尊尊埋在土里的雕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瞬间屏住,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却硬生生压着不敢有半点起伏。
紧接着,所有人缓缓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向腰间,摸到了那颗沉甸甸的木柄手榴弹,指尖扣住保险栓,眼神死死锁定前方鬼子的机枪阵地、散兵坑、碉堡入口,那是他们提前瞄准好的目标,没有半分偏差。
“拉弦,数三秒,扔!”
最左侧的尖刀连连长,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的气音,吐出了冰冷的指令,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敢。
刹那间,三道阵线上,上百颗手榴弹同时被拉开保险栓,引线燃烧的细微嘶鸣声,在这片死寂的黑夜里格外清晰,战士们在心里默数三秒,手腕猛地发力,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榴弹朝着鬼子的工事狠狠甩了出去!
“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骤然划破黑夜,震耳欲聋,火光瞬间冲天而起,把整片黑暗照得通亮!
上百颗手榴弹同时在鬼子阵地上炸开,破片横飞,冲击波席卷四方,鬼子的前沿散兵坑直接被掀飞,机枪阵地的沙袋被炸得四分五裂,碉堡外围的土墙轰然坍塌。
正在工事里值守、或是刚准备轮换休息的鬼子兵,瞬间被爆炸的火光吞噬,惨叫声、哀嚎声、肢体断裂的声响混着爆炸声,彻底打破了黑夜的死寂。
不少鬼子兵当场被炸得血肉模糊,残肢断臂飞上半空,有的直接被冲击波掀翻出工事,重重砸在焦土上,没了气息;侥幸没被炸死的鬼子,也被震得七荤八素,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金星,身上被破片划出密密麻麻的伤口,疼得满地打滚,鬼哭狼嚎,彻底乱了阵脚。
这就是尖刀连的突袭,快、准、狠,不给鬼子半点反应的机会,一出手就是致命打击!
可这批鬼子的军事素养,远比想象中更可怕。
仅仅十秒不到,混乱之中,鬼子的军官就从爆炸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哪怕身边的士兵被炸得死伤惨重,他们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瞬间拔出腰间的指挥刀,顶着硝烟与火光,用歇斯底里的日语疯狂嘶吼,声音尖利又偏执,带着疯魔般的狠厉:“八嘎!反击!全部火力反击!封锁前沿!不许放一个支那人靠近!”
军令如山,哪怕身处惊恐与剧痛之中,残存的鬼子兵依旧凭着刻在骨子里的军纪,瞬间爬起来,依托工事架起武器。
重机枪瞬间喷出长长的火舌,哒哒哒的枪声密集如暴雨,子弹像雨点一样朝着黑暗中手榴弹飞来的方向疯狂泼洒,步枪、歪把子机枪同时开火,火力覆盖的范围极广,几乎把前沿三十米的区域全部封死,子弹打在泥土里,溅起一片片土花,打在断树上,木屑横飞,密密麻麻的弹道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红光,看着骇人至极。
这不是盲目扫射,是经过快速判断的战术覆盖,这群鬼子的冷静与偏执,远超以往遇到的对手,他们哪怕被炸得损失惨重,也能瞬间组织起有效反击,绝不拖泥带水。
可黑暗中的尖刀连战士,早已做好了准备。
在扔出手榴弹的瞬间,所有人就立刻压低身子,死死趴在地上,把自己彻底埋进焦土与黑影里,一动不动。
任凭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擦着头皮飞过,甚至有子弹擦着耳边的泥土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乱动,他们就像彻底融入了黑夜的幽灵,任凭鬼子的火力再猛,也找不到半个人影。
第40章 拼“消耗”
重机枪持续扫射了足足两分钟,枪管都打得发烫,鬼子的子弹像流水一样消耗,可黑暗里始终没有半点动静,没有枪声,没有喊杀声,甚至连一丝人的气息都没有,仿佛刚才的手榴弹突袭,只是一场幻觉。
扫射的枪声渐渐停下,黑夜再次恢复死寂,只有爆炸后的硝烟味、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工事里的鬼子兵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惊恐与困惑死死刻在脸上,眼神里满是慌乱。
他们瞪大了眼睛,朝着黑暗里死死盯着,可除了浓稠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刚才的突袭来得太快,走得更诡异,他们甚至连中国军队的人影都没看到,就白白损失了十几个弟兄,火力扫射半天,连对方一根毫毛都没碰到。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正面厮杀更折磨人,让这些素来狂妄的鬼子兵,心底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八嘎!这群支那人到底想干什么?!”
带队的鬼子少佐气得浑身发抖,指挥刀狠狠劈在工事的木柱上,木屑飞溅,他的脸上满是硝烟与血污,眼神疯狂又焦躁,朝着身边的副官厉声嘶吼,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不解。
这批鬼子精锐向来骄横,从未吃过这样的暗亏,白日正面进攻被打退,夜里又被莫名其妙的突袭炸得人仰马翻,连对手的面都见不到,这份憋屈,让本就偏执的他几乎失控。
副官脸色难看,压低声音回应,语气里满是凝重:“少佐阁下,对方不是主力进攻,是小股精锐突袭,战术很明确,就是夜袭扰袭,他们打了就撤,根本不跟我们正面硬碰!他们的目标不是攻占阵地,是……是不让我们休息!”
“不让我们休息?”鬼子少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吼道,“诡计多端的支那人!他们想打消耗战,想拖垮我们!传令下去,全员加强警戒,三班倒值守,其他人哪怕闭着眼,也只能小憩片刻,绝对不能睡死!一旦有动静,立刻开火!”
可这样的命令,在这场精心策划的心理战与消耗战面前,根本就是一纸空文。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夜袭,是团部定下的磨鹰战术,就是要利用黑夜的掩护,用小股精锐不停袭扰,半小时一次,一小时一回,主打一个反复折腾,就是要彻底耗光鬼子的体力、磨碎他们的意志,让他们时时刻刻处于高度紧张之中,连合眼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对于连续作战一天的士兵来说,睡眠是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这种不间断的袭扰,比正面强攻更折磨人,更能瓦解敌军的斗志,尤其是对付这群偏执疯狂、不肯轻易认输的鬼子精锐,这种战术,正好戳中了他们的死穴。
黑暗中,确认鬼子停止射击后,三个尖刀连的连长再次打出手势,战士们依旧保持匍匐姿势,开始缓慢地向后撤退,每一步都轻得像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来去无踪,彻底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只留下鬼子阵地一片狼藉,和一群惊魂未定、神经紧绷的鬼子兵。
撤退的路上,有年轻的战士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忍不住用极轻的声音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的隐忍:“娘的,这地比冰窖还凉,膝盖疼得快没知觉了,手掌的伤口磨得钻心。”
身边的老兵闻言,微微侧过头,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笑,语气里满是乐观与狠劲:“忍着点,小兄弟,咱们就趴这凉地上遭点罪,可鬼子呢?他们在工事里提心吊胆,觉都不敢睡,随时等着挨炸,咱们这罪遭得值!想想在奉天城下牺牲的兄弟们,这点疼,算个屁!”
简单的两句话,没有豪言壮语,却透着最质朴的坚韧与信仰。
战士们没有一个人抱怨,哪怕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哪怕冻得嘴唇发紫,眼神里依旧亮着光,那是不服输的光,是要把鬼子赶出家园的决心。
他们都是普通人,有血有肉,会疼会累,可在这片保家卫国的战场上,他们把所有的软弱都藏起来,只剩下铁血与果敢。
仅仅过了二十分钟,黑夜再次被爆炸声打破。
又是一轮手榴弹突袭,依旧是悄无声息的逼近,依旧是精准的投掷,依旧是炸完就撤。
鬼子的工事再次被炸得烟尘四起,刚稍微放松一点的鬼子兵,瞬间又被拉回高度紧张的状态,重机枪再次疯狂扫射,可依旧是打了个空,黑暗里连半个人影都找不到。
如此反复,一轮接着一轮,没有规律,没有固定时间,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一小时,有时候甚至十几分钟就来一次,黑夜彻底变成了炼狱。
黑暗中,敌我双方的较量彻底陷入混乱,看不清谁是谁,只有爆炸的火光、枪口的火焰、子弹的红光在黑暗里不停闪烁,手榴弹的爆炸声、机枪的扫射声、鬼子的惨叫声、军官的疯魔呵斥声、子弹破空的尖啸声,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在战场上回荡不止。
鬼子兵根本无法判断中国军队的进攻方向、进攻规模,只能凭着感觉盲目开火,弹药像流水一样消耗,堆积的子弹箱越来越空,可他们不敢停,哪怕知道大概率打空,也只能不停扫射,因为只要一停,下一秒可能就有手榴弹落在身边。
惨烈的夜袭拉锯战,打得异常煎熬。
鬼子兵们连续熬了几个小时,白日的体力消耗本就极大,夜里又不停被袭扰,神经始终绷在极致,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不少士兵站着都能打盹,可刚一闭眼,耳边就传来爆炸声或枪声,瞬间被惊醒,精神濒临崩溃。
有的士兵累得脱力,瘫在工事里,眼神麻木,可身边军官的鞭子狠狠抽下来,偏执的呵斥声响起,他们只能咬着牙再次爬起来,端起步枪,继续警戒。
那个鬼子少佐更是疯魔,短短几个小时,已经亲手枪毙了两个打盹的士兵,眼神里的疯狂越来越盛,他知道自己被拖进了消耗战,可他偏偏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被动应对,这种无力感,让他几乎发狂。
而另一边,尖刀连的战士们也在咬牙坚持,反复的匍匐、突袭、撤退,体力消耗极大,伤口反复摩擦,鲜血浸透了衣衫,冻得僵硬,可没有人退缩,没有人喊停。
他们心里清楚,这不是拼火力,是拼意志,谁能熬到最后,谁就能赢。
黑夜,是恐惧的源泉,是死亡的阴影,可对于这群保家卫国的中国士兵来说,黑夜也是勇士的舞台。
他们不怕黑暗,不怕冰冷,不怕流血牺牲,因为他们的心中有光,那光是赶走侵略者的决心,是守护家国的信仰,是民族不屈的脊梁,是胜利终将到来的曙光。
哪怕这片黑夜再浓稠,哪怕鬼子再疯狂偏执,也吞噬不了他们心中的光,磨灭不了他们赴死的热血。
浓稠的黑夜依旧笼罩着战场,袭扰的爆炸声还在继续,敌我双方的意志较量,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这片漆黑的夜里,没有退路,只有死战,只有用血肉与隐忍,熬垮敌人,赢下这场保家卫国的硬仗!
第41章 天亮了
天边还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最后一丝黑夜的余威死死压在白云山的阵地上,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也是阵地之上最熬人的死寂,整整一夜的惨烈厮杀,早已把这片原本长满青松野草的山坡,碾成了人间炼狱。
焦黑的土块混着暗红的血渍,被夜露浸得冰凉黏腻,弹坑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深的能没过膝盖,浅的也积着半坑混着血的雨水,坑边散落着炸碎的钢盔、断裂的步枪、扯烂的军装碎片,还有那些再也睁不开眼的弟兄,有的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有的还紧紧攥着刺刀,身躯早已僵硬。
阵地上没有一丝烟火气,连虫鸣都被战火掐断,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员压抑的闷哼,才证明这片土地还活着,还在扛着鬼子的猛攻。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终于撕开一道细微的口子,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是垂死之人唇边的一丝生气,慢慢晕开,一点点驱散漫漫长夜的黑暗。
晨光先是怯生生地洒在阵地的最高点,再缓缓漫过战壕、漫过弹坑、漫过遍地的疮痍,把这片修罗场照得清清楚楚。
露水顺着战壕的土壁往下淌,打湿了每一个士兵的军装,薄布军装贴在身上,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哪怕是身强体健的老兵,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枪握得更紧,却没人敢动一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阵地上一片死寂,只有前沿的哨兵趴在战壕沿,双眼瞪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着对面鬼子的阵地,眼神警惕得像猎鹰,手指始终搭在步枪扳机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新的一天终究是来了,可战争的阴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中国军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都清楚,天要亮了!
这意味着鬼子接下来的进攻会更疯狂,意味着又一场生死搏杀要拉开序幕,昨晚的厮杀拼光了大半弟兄,弹药也所剩无几,他们能扛住下一轮猛攻吗?
没人知道,只能咬着牙硬撑。
崔万澍趴在阵地中段的狙击位,身下垫着一件捡来的破旧大衣,勉强隔了些地气的寒凉。
他嘴里轻轻叼着一根刚掐下来的狗尾巴草,草秆带着晨露的微凉,在唇间轻轻晃动,远远看去,他眉眼松弛,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悠闲,仿佛不是身处尸山血海的战场,而是在自家田埂上晒太阳。
可只有他身边的教导员李茂才清楚,崔万澍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对面鬼子的阵地,瞳孔里映着渐渐亮起的天光,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每一寸鬼子的战壕、每一个隐蔽的火力点、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都被他牢牢刻在心里。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打过无数仗,最懂鬼子的路数。
这些关东军军事素养高得吓人,战术严谨、枪法精准,而且骨子里透着一股偏执到疯狂的狠劲,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会端着刺刀玩命冲锋,宁死不降。
昨晚的厮杀中,好几个弟兄就是栽在了鬼子的亡命反扑上。
崔万澍掐灭了嘴里的狗尾巴草,指尖轻轻摩挲着步枪的枪托,耳尖微微一动,听到了远处天际传来的微弱轰鸣声。
是飞机!而且是运输机的声音!
崔万澍眼神瞬间一凛,周身的慵懒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渗人的沉稳与锐利,他缓缓侧过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李茂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老李,听,天上有动静,应该是鬼子的飞机。把兄弟们都叫起来,摇响防空警报!”
李茂才闻言,立刻绷紧了神经,顺着崔万澍的目光望向天际,果然看到几架模糊的飞机影子,正朝着阵地方向飞来,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眉头紧锁,低声回道:“这帮鬼子果然急了,天麻麻亮就又出动了。不知道他们这是准备轰炸阵地,还是……要不把藏在防空洞里的四架高射机枪拉出来,给这帮狗娘养的来个痛快!”
崔万澍摇摇头,眼神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飞机,指尖在战壕壁上轻轻敲了两下,瞬间定下计策,他再次拍了拍李茂才的肩膀,语气坚定,字字清晰:“不对,不对!看这样子这是给鬼子空投补给的运输机!”
“老李,你这样。”
“去阵地上找八个枪法最好的弟兄,分成四组,分散到阵地两侧的制高点,听我指挥。”
“只要他们敢空投,就不用跟鬼子客气!要么直接打物资包的主体,就算打不爆也能打偏降落点,让它飘到咱们阵地或者中间的无人区;要么等降落伞落低点,瞄准伞绳打,一枪打断,让物资包直接重重的摔在了地面上,最大限度的破坏空投的物资!”
“总而言之,绝不能让一包完好的物资,被鬼子拿到!”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这批鬼子疯得很,拿到物资就能再撑好几天,咱们断了他们的补给,就是断了他们的命,这一仗,拼的就是谁能熬到最后,物资就是胜负手!”
李茂才没有丝毫犹豫,崔万澍的智谋在整个连队都是出了名的,危急关头,他的判断从来没错过。李茂才重重点头,沉声道:“好主意!我立刻去安排神枪手,你在这儿坐镇指挥,我再去组织二线火力,但凡有鬼子敢冲出来抢物资,直接火力压制,绝不给他们留机会!”
两人配合多年,一个心思缜密、擅出奇谋,一个沉稳果决、执行力拉满,无需多言,一个眼神就懂彼此的意图,基层指挥员的默契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茂才猫着腰,顺着战壕快速穿梭,不敢直起身子,生怕被鬼子的狙击手盯上,短短几十米的战壕,他走得小心翼翼,很快就把八个身经百战的神枪手召集到位,分散埋伏在两侧的天然制高点,各自架好步枪,屏息等待。
没过多久,三架日军运输机飞到了战场上空,飞行高度压得极低,显然是怕物资飘得太远,机腹的舱门缓缓打开,一个个裹着防水布的物资包被推了出来,白色的降落伞瞬间在空中绽放,一朵接着一朵,像惨白的毒花,在晨光里缓缓飘落。
里面装的是鬼子的救命粮、步枪弹药、机枪弹链、若干炮弹,还有急救药品,每一包都沉甸甸的,关系着包围圈里数千鬼子的生死。
第42章 物资争夺战
“来了!各组准备!”崔万澍趴在狙击位,嘴里低声喝令,声音通过简易的传声筒,传到每一个神枪手耳中。
这一刻,整个中国军队的阵地鸦雀无声,所有士兵都屏住呼吸,盯着空中缓缓飘落的物资包,手心攥出了冷汗。
对面的鬼子阵地瞬间炸开了锅,那些熬了几十个小时、精神萎靡、眼神浑浊的鬼子兵,原本死气沉沉的眸子瞬间亮起了光,像饿极了的豺狼,死死盯着空中的物资。
嘴里发出呜呜的嘶吼,不少鬼子甚至忍不住探出身子,朝着物资包的方向伸手,贪婪的模样尽显无遗。
军官举着指挥刀厉声呵斥,稳住阵型,只等物资落地就冲出去抢夺,那份隐忍后的疯狂,看得人心头发紧。
“老张,左边第三个物资包,风速偏西,提前半寸,打伞绳!”崔万澍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精准报出方位和风速,眼神死死锁定目标。
被称作老张的神枪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布满风霜,左眼旁边还有一道刀疤,他闻言,屏住呼吸,右眼贴紧瞄准镜,手指慢慢扣动扳机,全身纹丝不动,仿佛与步枪融为了一体。
“看我的!”他低声低吼一声,食指猛地用力,步枪发出一声沉闷的枪响,子弹划破空气,精准命中那根细细的伞绳。
啪的一声,伞绳应声而断!
失去降落伞牵引的物资包,瞬间像一块巨石,加速朝着地面坠落,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鬼子战壕外三米处的空地上,直接砸出一个小坑,防水布瞬间裂开,里面的饼干、子弹散落一地,被晨风一吹,滚得到处都是。
“好枪法!”旁边的年轻战士忍不住小声喝彩,声音里满是激动,却又立刻捂住嘴,生怕暴露位置。
“别分心,右边第二个,打物资包主体,打偏它!”崔万澍没有丝毫懈怠,立刻下达第二个指令,语气急促,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松懈。
又是一枪响起,子弹精准击中物资包的边角,原本朝着鬼子阵地飘落的物资包,瞬间被冲击力带偏,晃晃悠悠地飘向了我方阵地的前沿,落在了战壕外的空地上。
一时间,阵地前沿枪声此起彼伏,不是密集的冲锋枪响,而是精准的狙击枪声,每一声枪响,都对应着一包物资的命运。
有的物资包被击中主体,偏离航线,落入无人区;有的伞绳被打断,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有的降落伞被打穿,快速坠落,直接摔在两军阵地之间的生死线。
一场没有硝烟却无比惨烈的空中物资争夺战,在黎明的晨光里正式打响,每一包物资的归属,都直接牵动着战局的走向,容不得半分失误。
对面的鬼子彻底疯了。
看着一包又一包救命物资被打偏、被摔碎、落入中国军队阵地,那些原本军纪严明的关东军,再也压制不住骨子里的偏执与疯狂,一个个眼睛通红,像嗜血的野兽,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挥舞着步枪,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鬼子的大尉军官举着指挥刀,歇斯底里地嘶吼,试图稳住士兵,可饥饿、绝望早已吞噬了他们的理智,几个胆子大的鬼子兵,不顾军官的呵斥,端着步枪就冲出了战壕,疯了一样朝着散落的物资冲去,脚步飞快,眼神里只有物资,全然不顾身边横飞的子弹。
“找死!”崔万澍眼神一冷,低声喝道,“狙击手,点射冲出来的鬼子,一个不留!”
枪声再次响起,精准而致命,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兵瞬间中弹,胸口爆出一团血花,直直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可后面的鬼子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又有三个鬼子冲了出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心里清楚,没有物资,他们撑不过今天,与其饿死、被打死,不如拼一把,这份不要命的疯狂,正是这批关东军的可怕之处。
短短几分钟,又有四个鬼子倒在了抢物资的路上,尸体就躺在散落的物资旁边,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饼干和子弹。
剩下的鬼子只能缩在战壕里,眼巴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物资,却不敢再冲出去,一个个急得直跺脚,拳头狠狠砸在战壕壁上,发出不甘的怒吼,眼神里满是绝望。
空投很快结束,三架运输机仓皇离去,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
空中的降落伞零零散散地挂在树枝上、落在弹坑里,地面上散落着摔破的物资包、断裂的伞绳,还有十几具鬼子的尸体,鲜血与物资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双方的阵地前沿,静悄悄的躺着整整十二包物资,双方再无一人敢出得阵地来抢夺,战场再度陷入寂静。
“八嘎!支那人太狡猾了!卑鄙的支那人!”鬼子的中队长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寥寥无几、根本不够塞牙缝的几包物资,气得脸色铁青,指挥刀狠狠劈在战壕的木柱上,劈得木屑飞溅,他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里满是愤怒与不甘,唾沫星子横飞。
周围的鬼子兵一个个低着头,眼神空洞,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关东军,打过无数胜仗,从来没想过会被中国军队围困到弹尽粮绝,连空投的物资都抢不到,这份落差让他们彻底崩溃。
有的鬼子蹲在地上,抱着头低声咒骂;有的鬼子看着远方,默默流泪,武士道的疯狂在生存面前,只剩下脆弱的绝望,士气直接跌到了谷底。
这是一场补给与消耗的生死博弈,鬼子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了空投上,这是他们最后的救命机会,可崔万澍的智谋,加上神枪手们的精准射击,直接掐断了他们的希望。
没有弹药,他们的步枪就是烧火棍;没有粮食,他们再疯狂也撑不住肉搏;没有药品,受伤的士兵只能等死。包围圈里的鬼子,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崔万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着对面死气沉沉的鬼子阵地,眼神平静无波,他转头看向李茂才,沉声道:“看样子,暂时不会再打了!安排几个人盯紧了这些物资包裹,一旦对面的鬼子,组织人手出来抢,直接用枪招呼!”
晨光洒满战场,照在崔万澍坚毅的脸上,照在满地的战利品上,也照在每一个中国军人的身上。
这场物资争夺战,没有惊天动地的冲锋,没有惨烈的白刃战,却用最精准的智谋,击碎了鬼子最后的希望,这是智慧的胜利,更是勇气的胜利。
第43章 土肥原
旅顺,关东军总部大楼。
这座矗立在伪满核心地带的欧式建筑,平日里向来是戒备森严、气势凌人,进出的日军将领个个趾高气扬,仿佛整个东北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可此刻,这座大楼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天空,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压得每一个人喘不过气。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每一个路过的参谋、卫兵都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怒了大楼深处的核心人物。
顶层的司令官办公室里,没有往日的喧嚣,没有参谋们汇报工作的声音,只有一片死寂。
石原莞尔坐在宽大的檀木办公桌后,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眼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份加急电报,指尖紧紧攥着电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都被捏得皱成了一团。
他没有发怒,没有骂娘,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只是长久地沉默着,沉默得可怕,周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戾气,让站在一旁的参谋们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石原莞尔是这次东北军事行动的核心策划者之一,素来以谋略深沉、心思缜密着称,在关东军内部,他向来是冷静果决的代名词,哪怕遭遇败仗,也从未如此失态过。
可这份来自辽西前线的电报,字字诛心,两个整编旅团的关东军,被中国军队围困在辽西一带,伤亡惨重,弹尽粮绝,空投物资被尽数截获,士气崩溃,随时可能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让他这位自诩谋略无双的策划者,彻底陷入了深思。
他太清楚这批关东军的实力了,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军事素养远超普通日军,战术严谨、作战疯狂,对付那些孱弱的东北地方武装,向来是摧枯拉朽。
可这一次,竟然栽在了中国军队的手里,而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战术失利,而是整个战略布局的失败,是他石原莞尔的失算。
这场入侵东北的行动,本就是关东军高层私下策划的一场豪赌,没有经过东京陆军部的批准,没有得到内阁的同意,完全是他们擅自发动的。
原本以为能快速拿下东北,建立伪满政权,立下不世之功,可现在,赌局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沉默,是他对失败的反思,更是对未来的极度忧虑。
纸终究包不住火,两个旅团被困的消息,根本瞒不了太久,一旦传到东京,等待他和所有策划者的,将是严厉的惩罚,轻则卸职罢官,重则军法处置。
关东军的声誉也会毁于一旦,甚至整个日本的侵华布局,都会受到致命打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土肥原贤二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他是关东军的情报头子,素来以阴险圆滑、心思诡谲着称,擅长阴谋算计和情报渗透。
平日里总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可此刻,他的脸色也凝重得吓人,眼神里满是焦虑。
他看到石原莞尔的沉默,没有敢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办公桌前,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石原莞尔缓缓抬起头,眼神深邃得像寒潭,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把桌上的电报推到土肥原面前,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你看看吧,前线的战报,我们的人,被困死在辽河以西了。”
土肥原贤二拿起电报,指尖微微颤抖,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脸色越来越沉,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看完电报,缓缓放下,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石原君,事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两个旅团,那是我们关东军的精锐,一旦全军覆没,后果不堪设想。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东京那边,迟早会知道,我们必须做出决断。”
石原莞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这场密谈,没有第三人在场,却关乎着整个关东军的命运,关乎着这场豪赌的最终结局。
石原莞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知道瞒不住,可一旦如实上报东京,就等于承认我们擅自发动战争,承认战略失败,内阁和陆军部绝不会放过我们,那些反对我们的人,会趁机落井下石,我们所有人,都完了。”
土肥原贤二点点头,他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政治斗争从来都是残酷无情的,战场上的失败可以找借口,可擅自发动战争、隐瞒战况的罪责,却是无法推卸的。
他沉吟片刻,眼神阴鸷,低声道:“事已至此,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向国内如实汇报。若是继续隐瞒,前线部队全军覆没,消息泄露后,我们的罪责更重,到时候,不光是我们,整个关东军都会被牵连,我们的所有计划都将功亏一篑。不如主动上报,或许军部的各位同僚,还能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请求天皇从本土增兵支援,挽回战局。”
石原莞尔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怒,有无奈,更多的是隐忍。
他外表看似平静,可内心早已波涛汹涌,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腾。
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精心策划的布局,就这样毁于一旦。
更不甘心向东京低头,承认自己的失败。
可理智告诉他,土肥原说的是对的,继续隐瞒,只会死路一条,只有上报东京,请求增兵,才有翻盘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一丝,却不是暴怒,而是决绝的隐忍。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沉声道:“你说得对,这次,我们玩大了。发报,将辽西前线的战况,如实向东京陆军部汇报,一字不落,包括我们擅自发动行动的细节,一并上报。”
这句话说出口,石原莞尔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子再次靠在椅背上,眼神里满是疲惫。
他知道,这份电报发出去,他的政治生命或许就走到了尽头,可他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出路。
办公室外的参谋部大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的参谋都低着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说话,不敢乱动,桌上的电报机不停发出嘀嗒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传来的全是前线的坏消息,伤亡数字、补给告急、阵地失守,每一条消息都让人心惊肉跳。
第44章 热闹的陆军省
墙上挂着巨大的东北战场沙盘,红色的箭头代表关东军的部队,原本一路高歌猛进,如今却在辽西一带停滞不前,甚至节节败退,蓝色的防线代表中国军队,步步紧逼,死死围困住关东军的精锐,形成了关门打狗之势。
参谋们看着沙盘,脸色惨白,他们都是关东军的精英,从未想过精锐的关东军会陷入如此绝境,以往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与不安。
卫兵们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可眼神里也满是慌乱,整个关东军总部,仿佛一座即将崩塌的冰山,看似坚固,实则早已岌岌可危。
这是一场比战场厮杀更残酷的博弈,军事失败与政治责任的较量。
石原莞尔和土肥原贤二心里都清楚,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上报战况,还要想方设法推卸责任,寻找借口,把失败的原因归咎于多门二郎前线指挥不力、中国军队兵力远超预期、国内支援不及时等理由,尽可能减轻自己的罪责。
土肥原贤二作为情报专家,最擅长此类阴谋算计,他立刻开始构思上报的措辞,眼神阴鸷,盘算着如何保全自己,如何把责任推给其他人,这份阴险与圆滑,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国内早一点给我们重炮支援,如果航空兵早一点出动配合,如果内阁能提前批准我们的计划,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石原莞尔在心里疯狂地埋怨,埋怨东京高层的短视,埋怨国内的不作为,埋怨所有能埋怨的人,可他也清楚,这些埋怨毫无意义,现实就是他输了,他必须承担后果。
这份对上级的不满,对现实的无奈,是所有失败者都逃不过的心理煎熬,哪怕是自诩谋略无双的石原莞尔,也不例外。
很快,电报员被传唤到办公室,坐在电报机前,手指放在按键上,等待着石原莞尔的指令。
石原莞尔站起身,走到电报员身边,眼神冰冷,一字一句地口述电报内容,声音沙哑而沉重。
电报员的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跳动,嘀嗒、嘀嗒的电报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每一声按键,都像是在给石原莞尔定罪,都像是在敲响关东军失败的警钟。
电报发出的瞬间,石原莞尔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等待着东京的裁决,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过了片刻,他再次睁开眼睛,眼神里的疲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疯狂的决绝,他看向土肥原贤二,沉声道:“准备第二套方案,若是东京陆军部不肯增兵支援,若是内阁要追究我们的责任,我们就自己干!调集关东军所有可用兵力,孤注一掷,猛攻辽西!除了要救出被困的旅团,还要剿灭这些狂妄的东北军残敌!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无所畏惧!”
土肥原贤二闻言,眼神一凛,重重点头,他明白石原莞尔的意思,到了绝境,他们这些关东军的高层,只能铤而走险,用最后的疯狂,挽回败局。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可关东军总部的压抑气氛,却丝毫没有散去。
石原莞尔等人信奉的武士道精神,原本宣扬忠诚、勇敢、荣誉,可在这场侵略战争中,早已被他们扭曲成了侵略、欺骗、推卸责任的工具。
他们擅自发动战争,违背军令,隐瞒战况,失败后又想着推卸责任、孤注一掷,所谓的武士道荣誉,早已荡然无存。
当失败的阴影彻底笼罩,这份扭曲的精神,也开始彻底崩溃,只剩下无尽的疯狂与绝望。
东京,皇城脚下的陆军省总部。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青色的微光,整座城市还沉浸在晨雾之中,可陆军省总部的顶层会议室,早已灯火通明,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日本陆军省的所有高层,包括陆军大臣、参谋总长、各师团将领、省部要员,全部齐聚于此,没有一人缺席。
偌大的会议室里,摆放着长长的红木会议桌,桌上摆满了咖啡、文件和东北战场的沙盘,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人,却没有丝毫声响。
所有人都低着头,要么盯着桌上的沙盘,要么看着手里的前线电报,脸色要么铁青,要么凝重,要么满是焦虑,没有一个人有往日的从容与嚣张。
他们都是凌晨被紧急传唤过来的,关东军的加急电报,像一颗炸雷,在东京陆军部炸开了锅。
两个精锐旅团被困东北,全军覆没在即,关东军擅自发动战争的消息,彻底震动了整个日本高层,这场紧急会议,没有任何预兆,却关乎着战争的走向,关乎着日本的侵华战略,更关乎着在场每一个人的政治命运和身家性命。
会议室里的烟雾越来越浓,陆军大臣南次郎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面剧烈震动,桌上的文件都跳了起来,他脸色涨得通红,厉声喝道:“荒唐!简直是荒唐!石原莞尔这群人,简直是胆大包天,竟敢擅自发动战争,隐瞒战况,如今酿成大祸,两个旅团被困,若是全军覆没,我大日本帝国的颜面,将荡然无存!关东军的声誉,将毁于一旦!”
他的声音里满是怒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强硬的背后,是深深的无奈与焦虑。
南次郎作为陆军大臣,掌管全国陆军,关东军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难辞其咎,若是不能快速挽回战局,他这个陆军大臣,第一个就要被问责,甚至被迫下台。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参谋总长金谷范三立刻站起身,指着桌上的沙盘,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增兵!立刻增兵东北,全力营救被困的两个旅团,若是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关东军的精锐不能就这么没了,东北的布局不能就这么废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炸开了锅,争吵声此起彼伏,高层们各执一词,互相扯皮,为了利益、为了责任、为了权力,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增兵?说得轻巧!从哪里调兵?国内的师团要防备苏联,朝鲜驻屯军要镇守朝鲜,抽调兵力,会导致防线空虚!”建川美次立刻反驳,脸色难看,“而且增兵需要大量的军费,需要大量的物资,内阁会批准吗?民众会同意吗?”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增兵!”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猛地站起身,眼神凶狠,“若是关东军精锐覆没,中国军队势必会趁势反攻,东北丢了,我们的大陆政策就彻底失败了,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要切腹谢罪!从朝鲜调,从国内抽调后备师团,不惜一切代价,增兵东北,雷霆一击,彻底消灭东北的中国军队,挽回颜面!”
“可我们擅自发动战争,若是大规模增兵,势必会引起苏美英法等国的不满,会引发国际舆论的谴责,到时候,我们在国际上会陷入孤立!”外交官币原喜重郎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道。
“舆论?怕什么!”南次郎再次拍桌,语气强硬,“我们可以操控舆论,可以美化战争,可以把责任推给中国军队,就说中国军队主动挑衅,袭击我关东军,我们是被迫反击,是正义的平叛!国际社会就算不满,也没有证据,只要我们快速打赢战争,一切都不是问题!”
第45章 政客的野心
争吵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各方势力互相博弈,利益交换、责任分摊、权力妥协,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政治斗争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人想推卸责任,有人想趁机夺权,有人想立功升迁。
最终,在闲院宫载仁亲王的出面调停下,所有高层终于达成了一致决议,没有任何温情,只有赤裸裸的侵略野心和利益算计。
决议很快敲定,日本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全面启动,所有力量都指向中国东北,要发动一场雷霆一击,彻底碾碎东北的中国军队,挽回败局。
第一,立刻调集朝鲜驻屯军新编的两个精锐师团,全员整装,快速向鸭绿江边机动,随时准备跨过鸭绿江,进入东北战场,支援被困关东军。
第二,从国内本土抽调三个航空大队,配备最新式的战斗机、轰炸机,火速进驻朝鲜机场和旅顺港口,掌控东北制空权,对中国军队阵地进行狂轰滥炸。
第三,派遣本土第八师团,全员登船,从海路奔赴旅顺,接替多门二郎,全权负责东北战场的战事,统一指挥所有关东军。
第四,命令驻南京外交使馆,立刻起草外交照会,向南京国民政府提出严正抗议,颠倒黑白,污蔑中国军队主动袭击日军,要求中国军队立刻撤出东北,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第五,启动国内宣传机器,全方位、无死角美化侵略战争,向民众宣扬“重塑伪满政权”“保护日侨利益”“大东亚共荣”的谎言,把一场赤裸裸的侵略战争,包装成正义的事业,煽动国内民众的战争狂热,征集兵员、物资,发动全国战争潜力。
第六,向苏美英法等大国提交外交照会,歪曲事实,谎称日军是被迫自卫,争取国际社会的中立,避免列强干涉。
决议下达的那一刻,整个东京都动了起来。
陆军部的参谋们快速起草调兵命令,电报机嘀嗒作响,命令源源不断地发往各地。
后勤部门紧急调集军用物资,粮食、弹药、枪炮、药品,源源不断地运往港口和机场。
征兵处排起了长队,在宣传机器的煽动下,无数日本民众被洗脑,盲目狂热地报名参军,想要去东北“建功立业”。
报纸、广播、电影,所有媒体全部行动起来,大肆宣扬战争的“正义性”,抹黑中国军队,把关东军塑造成受害者,把侵略塑造成救赎,谎言铺天盖地,充斥着日本的街头巷尾。
驻南京的日本外交官,接到命令后,立刻躲在使馆里,精心起草外交照会。
他们用词考究,字斟句酌,态度看似“诚恳”,语气看似“强硬”,字里行间全是颠倒黑白的谎言,把中国军队的保家卫国,污蔑成“侵略挑衅”,把日军的侵略行径,美化成“自卫反击”。
这份外交照会,满是狡猾与虚伪,是侵略者惯用的伎俩,他们妄图用外交手段,给中国施压,同时欺骗国际舆论,掩盖自己的侵略罪行。
会议室里,高层们看着敲定的决议,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虚伪的笑意。
他们大谈特谈这场战争的“正义性、合理性、正当性”,大谈“大东亚共荣”的宏伟蓝图,仿佛他们真的是正义的化身,是来拯救东北民众的使者。
全然不顾东北大地上的尸横遍野,全然不顾他们的铁蹄践踏了中国的领土,屠戮了中国的百姓。
这份虚伪的宣扬,是对历史的歪曲,是对良知的背叛,可在这些侵略者眼里,只要能达到目的,只要能欺骗国民、欺骗国际社会,任何谎言都可以说,任何手段都可以用。
这是一场激烈的国际舆论争夺战,日本妄图用谎言掩盖真相,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把中国污蔑成侵略者,想要在国际上占据道德制高点,为大规模增兵侵略铺平道路。
这场舆论战,没有炮火,没有硝烟,却比战场上的厮杀更加残酷,更加阴险,一旦日本的谎言得逞,中国将在国际上陷入被动,东北的战事将更加艰难。
东京的天彻底亮了,阳光洒在首相府的大楼上,却照不进会议室里的阴暗,也照不亮这些侵略者扭曲的内心。
当日本的国家战争机器全面启动,军队、媒体、外交、经济,所有力量都被捆绑在战争的战车上,朝着中国东北碾压而来。
这份国家机器的恐怖力量,足以摧毁一切,足以欺骗一切,足以让无数人陷入战火的深渊。
个人的良知在国家机器面前变得渺小,正义的真相在谎言面前变得模糊,所谓的信仰,早已被侵略野心扭曲,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与残暴。
可他们永远不会明白,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侵略战争终究是不义之战,哪怕战争机器再强大,哪怕谎言再完美,也终究逃不过失败的结局。
中国的土地,绝不容许外敌践踏,中国的军民,绝不会屈服于任何侵略者。
朝鲜,汉城,日军驻屯军总部。
这座被日军掌控多年的军事要塞,此刻早已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火药味,还有一种紧张到极致的亢奋气氛,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战争的气息。
总部的操场上、营房里、军械库前,到处都是忙碌的日军士兵,新编的两个师团全员集结。
士兵们穿着崭新的军装,背着步枪,腰间挎着刺刀,正在快速打包物资、检查武器、擦拭枪炮。坦克的引擎轰隆隆作响,履带碾压着地面,留下深深的痕迹。
大炮被推出军械库,炮口高高昂起,直指鸭绿江方向;弹药箱、粮食袋被一箱箱搬上卡车,码放得整整齐齐,车队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所有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亢奋,有紧张,有野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们接到了东京的调兵命令,即将跨过鸭绿江,进入中国东北战场,支援被困的关东军,迎接他们的,是建功立业的荣耀,还是埋骨他乡的死亡,没有人知道。
可在日军的洗脑和武士道精神的裹挟下,他们只能选择服从,朝着战场奔赴。
与此同时,日本本土的港口,第八师团的士兵正有序登船,一艘艘军用运输船挂满了军旗,整装待发,师团长西义一站在船头,望着远方的海面,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心里清楚,这次接替多门二郎,全权负责东北战事,是他仕途飞升的绝佳机会,关东军的失利,恰恰给了他上位的机会,这场博弈,他西义一,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只要能在东北战场打赢胜仗,消灭中国军队,他就能立下大功,加官进爵,风光无限,至于战场上的伤亡,至于侵略的罪责,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朝鲜驻屯军新编19师团的师团长,是个年仅四十四岁的少壮派将领,名叫上月良夫,素来野心勃勃,一心想要立下战功,跻身日军高层。
他站在总部的了望塔上,看着下方整装待发的部队,看着黑压压的士兵、坦克、大炮,眼神里满是炽热的野心,双手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次出征东北,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只要能指挥部队打赢胜仗,救出被困的关东军,他就能一战成名,前途无量。
第46章 白云山
可这份野心的背后,却藏着深深的焦虑。
他藤田雄一不是傻子,关东军两个精锐旅团被困的消息,他早已得知。
这批关东军的军事素养,他比谁都清楚,能把这样的精锐围困到绝境,说明东北的中国军队,绝非软柿子,而是一支战斗力极强、指挥得当的劲旅。
关东军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若是轻敌冒进,势必会重蹈覆辙。
野心与焦虑,在他心里交织碰撞,让他既兴奋又不安,整夜辗转难眠,反复研究东北战场的沙盘,制定进攻计划。
日军的大规模增兵计划,看似隐秘,却根本瞒不过中国的情报系统。
潜伏在旅顺、长春、南京、沪上、日本本土的组织情报人员、潜伏在朝鲜境内的我方侦察兵,源源不断地把日军调兵的情报传递出去,一份份加急电报,跨越千山万水,最终全部汇集到大同整训中心的指挥中枢,经过整理分析后全部发往白云山。
那里才是整个东北战役的指挥中心——核心大脑,最终的所有战略决策,都从这里发出。
白云山指挥中心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彻夜不息,从凌晨到深夜,灯光从来没有熄灭过。
电报声、电话铃声、参谋们的汇报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却又井然有序,所有参谋都在高速运转,标注沙盘、分析情报、整理数据,忙得脚不沾地,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却没有一个人敢休息。
左权站在大厅中央的巨型沙盘前,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脸颊布满了疲惫,眼底的血丝浓得化不开,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军装皱巴巴的,沾满了尘土,可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精神高度集中,没有丝毫懈怠。
军人的钢铁意志,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肉体的疲惫早已被抛到脑后,心里只有战局,只有民族的存亡。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杆,不停地在沙盘上插旗、拔旗、挪换,每一个动作都深思熟虑,每一步布局都暗藏杀机。
沙盘上,鸭绿江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符号,代表着日军两个新编师团的集结位置,旅顺方向、本土方向,也标注着日军第八师团和航空部队的动向。
日军的增兵势头极其迅猛,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朝着东北大地狠狠压来,战争的阴云再次笼罩。
一场比之前更加惨烈、规模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报告!左总司令,朝鲜驻屯军两个新编师团,已完成集结,先头部队已抵近鸭绿江边。距离许司令的设伏点吴家沟,尚有15公里。他们携带有大量的架桥物资设备,随时可能会架桥渡江!”一个参谋快步跑过来,手里拿着加急电报,声音急促地汇报。
“报告!本土第八师团,已全部登船,预计三天后抵达旅顺,西义一担任指挥官,接替多门二郎!”
“报告!日军三个航空大队,已进驻朝鲜机场,多架侦察机已飞入东北领空,侦察我方阵地部署!”
“报告!日军大批军用物资,正从朝鲜运往鸭绿江边,后勤补给准备完毕!”
一条条情报接踵而至,每一条都透着沉重的压力,参谋们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左权身上,等待着他的指令。
左权闻言,只是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依旧盯着沙盘,指挥杆在沙盘上缓缓移动,声音沉稳而坚定,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千钧之力:“令:第三集团军阎揆要部及装甲军杨靖宇部、骑兵军团赵尚志部做好准备,鬼子的增援部队最迟两日后抵达战场;令:第二集团军许光达部,从朝鲜准备渡江的鬼子部队有两个师团的兵力,先头部队距离鸭绿江伏击阵地不足10公里,请做好接敌准备;令:第一军许继慎,让其等待命令,时刻准备前出盖州,阻敌第八师团援兵。”
简短的几句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稳住了整个指挥中枢的节奏。
左权有着远超常人的战略眼光,他不仅看到了眼前日军增兵的威胁,更看到了整个东北战局的长远走向。
日军大规模增兵,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战线拉长、补给困难,而且是非正义的侵略战争,不得民心。
只要我方布局得当,顽强抵抗,就能拖住日军,寻找战机,一举破敌。
这是一场增兵与反增兵的生死博弈,更是一场时间与准备的赛跑。
日军想要快速增兵,速战速决,挽回败局。
而左权必须在日军完成全部部署、发起总攻之前,快速调整我方兵力部署,调动后备部队,补充弹药物资,加固白云山一线的防线,做好打硬仗、打恶仗的准备。
每一分钟都至关重要,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无数将士的生死,关乎着东北战局的胜负,关乎着民族的存亡。
左权始终站在沙盘前,不曾挪动半步,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干粮,渴了就喝一口凉水,困了就用冷水洗一把脸,始终保持着高度清醒。
他不停地调整沙盘上的旗帜,部署兵力、安排火力点、规划后勤补给线、预判日军的进攻路线,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这份沉稳、这份战略眼光、这份家国担当,正是中国军队能战胜强敌的核心底气。
窗外的天色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白云山指挥中心,始终灯火通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与时间赛跑,与死神博弈。
日军的战争机器全速运转,兵力、物资、火力源源不断地压向东北,看似势不可挡,可中国军民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恐惧。
从前线的普通士兵,到白云山指挥中心的左权总司令,每一个中国军人都心里清楚,这场战争,早已不是简单的军事较量,而是民族存亡的生死决战。
日军的铁蹄践踏国土,屠戮同胞,若是退让一步,就是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若是退缩一分,就是愧对祖宗,愧对百姓。
他们或许装备落后,或许兵力处于劣势,或许要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可他们有保家卫国的信仰,有宁死不屈的骨气,有众志成城的决心。
每一滴洒在东北土地上的热血,都不会白流;每一个牺牲在战场上的将士,都重如泰山;每一次顽强的抵抗,都是在守护家国,守护民族的尊严。
鸭绿江边,日军的部队黑压压一片,坦克轰鸣,大炮林立,战争的风暴一触即发;白云山指挥中心,灯火通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三处前线,将士们严阵以待,磨刀霍霍,随时准备迎敌。
这场民族存亡的决战,才刚刚拉开序幕,正义与邪恶的较量,终将迎来最终的结局,而胜利,必定属于不屈的中国军民。
第47章 东京号外
9月20日,清晨四时五十分,东京。
天空还是一片混沌的铅灰色,像被脏水洗过的旧抹布。
隅田川的水面泛着油腻的光,几艘小渔船静静停泊,船夫蜷缩在舱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银座尚未苏醒,橱窗里的西洋人偶呆立着,穿着蕾丝裙,嘴角凝固着僵硬的微笑。
但这座城市正在酝酿着什么——空气里有一种焦躁的甜腥味,像铁锈混合着秋天的落叶。
《朝日新闻》报社的地下层里,印刷机还没有启动,巨大的滚筒沉默着,铅字架上的活字在昏黄的灯泡下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
值班的排版工蜷在椅子上打盹,嘴角流下一道口水,滴在围裙上。
主编山本实彦却已经醒了。他躺在报社二楼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已经盯了整整二十分钟。
山本五十一岁,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常年戴一副玳瑁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在算账。
他是日本报界出了名的精明人,从排版工一路爬到主编的位置,靠的不是才华,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嗅觉——他能闻到风向的变化,能预判哪些新闻会引爆街头,哪些措辞能让发行量翻倍。
此刻,他鼻翼翕动,像狗一样嗅着空气,然后猛地坐起来。
“来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床头柜上的电话沉寂着,窗外的街道也沉寂着,但山本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他起身,披上外套,皮鞋没穿好就趿拉着走到窗边。
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瓦斯灯在晨雾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圈。他点燃一支敷岛烟,烟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霜。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山本甚至没有转身。他听任它响了三声,才慢吞吞走回去,拿起听筒。
“山本君,是我。”
电话那头是编辑局长高桥,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密谋什么。
“关东军那边来消息了。满洲出事了。”
“我知道。”山本说。
“你怎么知道?”高桥的声音高了半度。
山本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五天前,关东军参谋部的河本末守大尉就发电报找过他,暗示“近期会有大新闻”,让他“做好出名的准备”。
山本当时就明白了:关东军要动手了,而且需要报纸来配合。
这不是新闻,这是宣传。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这纸新闻处自他的笔杆子,这份号外能卖多少份。
“照片到了。”高桥说,“河本大尉派人送来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拿到我办公室。”山本挂了电话,走回窗边,把烟蒂弹出窗外。
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街道上,溅起几点火星,转瞬熄灭。
十分钟后,高桥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四十出头,圆脸,戴一顶鸭舌帽,进门时帽檐还滴着露水。
他把信封放在山本桌上,退后一步,像在避让一颗炸弹。
山本打开信封,抽出照片。
一共十二张,黑白,泛着药水的刺鼻气味。
第一张:一段铁轨扭曲着翘向天空,枕木碎裂,碎石散落。
第二张:一具穿中国军服的尸体横陈在铁轨旁,脸朝下,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印记。
第三张:同样的尸体,但角度变了,能看见脸——年轻,闭着眼,嘴唇微张,表情很安详,不像痛苦,倒像睡着了。
第四张:几个日本军官站在铁轨上,其中一个手指着远方,表情激昂,那是河本末守本人。
第五张:同样的人,同样的姿势,但背景换了,铁轨的角度也变了。
山本一张张翻过去,手指停在第七张上。
这张照片里,尸体被重新摆放过——原本朝下的脸转了过来,原本蜷缩的四肢被拉直,甚至有人往死者嘴里塞了一根香烟,让他在镜头前显得更“嚣张”。
山本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死者大概二十出头,瘦,颧骨突出,嘴唇因为被塞了香烟而微微上翘,竟像在笑。
“摆拍的。”山本平静地说。
高桥咽了口唾沫:“是。”
“能用吗?”
高桥犹豫了一下:“河本大尉说,这是‘证据’,必须用。他说这是关东军总部的意思。”
山本把照片放回信封,摘下眼镜,缓缓擦拭镜片。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精密的手术。
擦完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在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银座的轮廓逐渐清晰,像一幅水墨画被慢慢注入色彩。
“头版,整版。”山本说,“标题要大,要红。用二号黑体,加粗。标题就叫:‘满洲事变!暴戾支那兵炸毁满铁!’副标题:‘皇军英勇反击,大日本帝国威严不容侵犯!’”
高桥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笔尖颤抖。
“这组照片,挑三张最‘震撼’的。第一张:炸毁的铁轨。第二张:尸体。第三张:皇军军官视察现场。排版要满,要密,让读者一眼看去就喘不过气。文字报道我来写,你让排版工准备铅字。五点半之前,我要看到版样。”
高桥合上本子,欲言又止。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山本,声音压得很低:“山本君,这些照片……是假的。如果以后被戳穿……”
山本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帝国需要真相。而我们给的,就是真相。”
高桥沉默了几秒,推门离去。
清晨五时四十分。
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报童们已经聚集在报馆门口。
他们大多是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破旧的卡其布外套,脚上是草编的凉鞋,脚趾冻得发红。
他们呵着白气,跺着脚,互相推搡着,等着那扇铁门打开。
领头的报童叫健太,十四岁,脸上有块烫伤的疤痕,是去年冬天在炭炉边睡着时留下的。他是这一带的“孩子王”,嗓门最大,跑得最快,每天能比其他孩子多卖三四十份报。
铁门哗啦一声卷起,一股热浪夹着油墨味扑面而来。
健太第一个冲进去,后面的孩子像潮水一样涌上。
印刷车间里,巨大的滚筒已经开始转动,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一张张报纸从滚筒间飞速吐出,被传送带送到装订口,工人们手脚麻利地折叠、捆扎。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的刺鼻气味,混着机油的甜腥和汗水蒸发后的酸臭。
第48章 所谓“仇恨”
健太接过第一捆号外,手一沉,差点没抱住。
他低头看头版,虽然认不全汉字,但那血红的标题像一把刀,劈进他的眼睛——“满洲事变”、“暴戾支那兵”、“炸毁满铁”。
他不认识“暴戾”,但他认识“支那兵”。
他的父亲,就是死在“支那兵”手里的。那是三年前,父亲作为陆军第11师团的士兵被派往山东济南,在跟中国军阀的冲突中阵亡。
阵亡通知书送到家里时,母亲哭了一天一夜,然后变得沉默,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健太记得那天,他站在家门口,看着穿黑色丧服的母亲跪在玄关,额头抵着地板,肩膀一抽一抽,却发不出声音。
从那以后,健太就恨上了“支那兵”。
他不懂政治,不懂满洲,不懂南满铁路,他只懂一件事:支那人杀了他父亲,他恨他们。
“号外!号外!”健太冲出报馆,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在清晨的银座街头炸开,像一颗信号弹,“满洲事变!支那兵炸毁南满铁路!皇军英勇反击!”
他的声音沙哑、尖锐,带着变声期的嘶嘶声,却有一种穿透力,像钉子一样钉进街边住户的窗户。
一盏盏灯亮起来,窗户被推开,睡眼惺忪的脑袋探出来。
“什么?满洲出事了?”
“支那兵?那些支那猪!”
“号外!给我一份!”
健太飞奔着,报纸在手里飞快减少。
他跑过和光钟楼,钟楼的大钟指着五点五十八分,指针还在慢吞吞地挪动。
他跑过服部钟表店,橱窗里的西洋钟齐声敲响六点,叮叮当当,像在为他的喊声伴奏。
他跑过银座最大的咖啡馆“café Lion”,门口站着几个刚出来的西装男人,大概是彻夜寻欢作乐的有钱人,领带松松垮垮,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们听到喊声,愣了一下,然后蜂拥而上。
“给我一份!”
“我也要!”
硬币叮叮当当扔进健太的挎包,有十钱、二十钱的铜板,甚至有五钱的小镍币。健太一手递报一手收钱,动作麻利得像在表演杂技。
“支那兵炸了铁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胖子接过报纸,眼睛瞪得溜圆,“岂有此理!这些支那人,无法无天!”
“打!狠狠地打!”旁边一个戴礼帽的瘦子挥舞着拳头,“皇军万岁!大日本帝国万岁!”
他们站在街边,就着昏暗的路灯看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狂热,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胖子把报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最后狠狠摔在地上,踩了一脚:“这些支那猪!必须教训他们!”
人群越聚越多。报童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喊声此起彼伏,像一场交响乐。
银座街头,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清晨。
穿和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从怀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喃喃道:“支那人炸铁路?这还了得……这还了得……”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但周围的人听到了,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岂有此理!”
几个浪人出现了。
他们头系白布条,上写“尊皇讨奸”,穿着敞胸的和服,露出纹满刺青的胸膛,腰间别着长短刀,脚蹬草履,趾高气扬。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左脸有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一把从健太手里抢过一份号外,扫了一眼,猛地将报纸举过头顶,嘶声吼道:“膺惩支那!皇军万岁!”
“膺惩支那!皇军万岁!”身后的浪人齐声高喊。
“膺惩支那!”
“皇军万岁!”
被人轻轻一带话头,街头的市民们被“感染”了。
有人摘下帽子挥舞,有人举起拳头,有人跟着喊起来。
起初只有几个人,声音稀稀拉拉,但经过“有心人”撺掇,这股风很快像野火一样蔓延,整条街都沸腾了。
穿和服的老者犹豫了一下,也颤巍巍地举起拐杖,喊了一声“皇军万岁”,声音苍老而微弱,被淹没在喧嚣里。
但他喊出来后,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像是解脱,又像是恐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健太站在人群中,被声浪裹挟着,心脏怦怦直跳。
他忽然想起父亲出征那天,也是在这样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父亲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背着行囊,站在家门口。母亲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整了整,手一直在抖。
父亲摸了摸健太的头,说:“健太,爸爸去打支那兵,很快就回来。”然后转身走进晨雾里,再也没有回来。
此刻,健太听着周围的喊声,忽然觉得很热,眼眶发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猛地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皇军万岁!”
声音出口的瞬间,他哭了。
眼泪滚过脸上的伤疤,流进嘴角,咸涩的味道让他想起海风。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父亲哭泣,还是为这疯狂的早晨哭泣,也许两者都有。
街头正沸腾的时候,山本实彦站在报馆三楼的窗前,俯视着这一切。
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咖啡表面凝着一层奶皮,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端着一件道具。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银座尽头的天际线上——那里,太阳已经升起,橙红色的光穿透晨雾,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暧昧的暖色。
但山本看到的不是日出,而是一头巨兽正在苏醒。
这头巨兽的名字叫“日本”,它张开嘴,露出獠牙,发出第一声低沉的咆哮。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山本低头看去,一辆黑色丰田轿车停在报馆门口,车牌是军用的。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两个穿军装的军官,和一个穿西装的便衣。为首的军官四十出头,军装笔挺,军靴锃亮,腰间挂着军刀,刀鞘上的铜扣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他的脸很方正,眉毛粗黑,嘴唇紧抿,下巴上有一颗黑痣,整个人像一尊铸出来的铜像。山本认出了他——关东军参谋部联络官,大佐军衔,名叫辻政信。
第49章 疯狂滋生
辻政信大步走进报馆,身后两个军官亦步亦趋。
一楼大厅的值班编辑迎上去,刚开口说“请问——”,辻政信抬手打断他,径直走向楼梯。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战鼓。
值班编辑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山本没有下楼迎接,而是转身坐回办公桌后,把咖啡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等着。门被推开时,他甚至没有抬头。
“山本君。”辻政信的声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每个字都带着震动。
“辻大佐。”山本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辻政信没有客套,径直走到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山本面前:“这是今早陆军省的正式通报,请贵报务必全文刊载。”
山本拿起文件,翻开。
纸是上好的和纸,竖排印刷,字迹工整,盖着陆军省的大红印章。
内容他早已预料到:中国军队蓄意挑衅,炸毁南满铁路,日军被迫自卫反击,已占领奉天、长春、营口等地,“战果辉煌”,“皇军无敌”。措辞强硬,逻辑简单,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但足以劈开一切质疑。
山本慢慢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抬头看辻政信。两人对视。
辻政信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极小,眼白布满血丝,像熬了好几个通宵。
那眼神很直,很硬,没有任何闪烁和回避,像两把刺刀直直地捅过来。
山本见过很多军人的眼神,有的傲慢,有的狂热,有的冷酷,但辻政信的眼神不一样——那是一种绝对的、毫无保留的、近乎宗教般的笃信。
他相信自己做的事是正义的,是神圣的,是“大日本帝国”的天命。这种笃信让山本感到一阵寒意,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辻大佐,”山本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这篇文章,措辞很强硬。会不会引起列强的误解?”
“误解?”辻政信冷笑一声,“山本君,帝国不需要看列强的脸色。满洲是帝国的生命线,保卫生命线,有什么可误解的?”
山本点点头:“当然。只是,外交方面——”
“外交方面不用顾虑,自有军部长官去处理。”辻政信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度,“山本君,你是报人,你的职责是向国民传达真相。至于其他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山本沉默了几秒。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印刷机的轰鸣,像远处的雷声。
窗外,街头的喊声一波接一波涌来,“皇军万岁”、“膺惩支那”,像海浪拍打礁石,永不停歇。
山本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艘巨轮的甲板上,船已经起航,方向已定,舵已锁死,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航向。
他能做的,只有站好,别被甩下去。
“请放心。”山本站起身,向辻政信微微鞠躬,“大日本帝国的舆论,由我们守护。”
辻政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近乎满意的表情。
他啪地立正,回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去。军靴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山本重新坐下,拿起那份通报,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暴戾支那兵”几个字上停了停,指甲轻轻刮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提起毛笔,蘸了墨,在文件空白处批了几个字:“头版全文刊载。标题加大。配发评论,措辞要强。”
他把文件递给闻声赶来的高桥,高桥接过,匆匆下楼。山本再次走到窗前,点起一支烟。
楼下的街头,人群还在聚集。
他看到那个脸上有疤的报童健太,正被一群市民围住,手里的报纸已经卖光了,但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外”,嗓子已经哑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看到那个穿和服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加入了浪人的队伍,举着拐杖跟着喊口号,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激动变成了恍惚,像在做梦。
他看到几个主妇拎着菜篮子从市场出来,被喧嚣吸引,凑过来看热闹,其中一个看了报纸后捂住嘴,眼眶红了,另一个则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支那猪”。
山本还看到,街角蹲着一个卖鱼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穿着脏兮兮的作务衣,面前摆着两个木桶,桶里的秋刀鱼还活蹦乱跳。
少年没有站起来,没有喊口号,只是蹲在地上,看着这一切,眼神茫然,像一只迷路的猫。
他大概是从乡下来的,不懂什么满洲事变,不懂什么南满铁路,只知道今天的鱼可能卖不出去了,因为所有人都在看报纸,没有人买鱼。
山本盯着那个少年,看了很久。
忽然,少年抬起头,隔着汹涌的人群,隔着弥漫的晨雾,隔着刺耳的喊声,与山本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不到一秒,但山本觉得,那个少年的眼睛像两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一个五十一岁的报人,站在高楼上,手里捏着一支烟,脚下踩着一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他掐灭烟,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开始写社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端正、整齐、没有一丝犹豫。他写道:“帝国之尊严,系于满洲。皇军之英勇,光照天下。凡我国民,当万众一心,支持皇军,膺惩暴支……”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着“暴支”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下去,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楼下,印刷机还在轰鸣,号外还在飞散,人群还在沸腾。整座东京,正在被裹挟进一场狂热的漩涡。而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下午三时,上海公共租界,南京路。
阳光毒辣地照着,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脚。
但比阳光更毒的,是人心的火焰。
一支队伍从虹口日本侨民区涌出来,沿着南京路向西推进。
队伍大约有两三百人,大多是日本浪人,也有穿西装的公司职员、穿和服的妇女、背着书包的学生。
他们挥舞着太阳旗,举着白布条幅,上面用汉字写着“膺惩支那”、“皇军万岁”、“满洲是我们日本的生命线”。
第50章 浪人肆虐
整条南京路,中国商铺纷纷关门,铁闸拉下时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像一声声叹息。
但也有来不及关门的,被浪人冲进去,一通乱砸。
布匹、瓷器、茶叶、药材,被扔到街上,踩得稀烂。
一个年轻的伙计试图反抗,抄起一根扁担冲出来,被几个浪人围住,拳打脚踢,打得满脸是血,倒在地上抽搐。
“别打了!别打了!”
伙计的老板是个胖子,姓王,跑出来跪在地上求饶。
“各位大爷,我们只是做生意的,不懂军政啊……”
一个浪人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做生意的?你们支那人赚了钱,就买枪买炮打皇军!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你们!”
王老板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嘴唇磕破了,血混着灰尘糊了一脸。
领头的是几个浪人,光着膀子,露出满身刺青,腰间别着长短刀,嘴里叼着香烟,神态倨傲。他们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嘶哑而高亢,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狗。
“膺惩支那!”
“皇军万岁!”
“支那兵滚出满洲!”
队伍经过一家中国商铺时,领头的浪人停下来,朝橱窗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家绸缎庄,橱窗里摆着几匹上好的丝绸,有苏绣、蜀锦、云锦,色彩斑斓,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浪人嘴角一歪,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橱窗。哗啦一声,玻璃碎裂,碎片飞溅,丝绸上落满了碎玻璃渣。
店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大哭。
“支那猪的店!砸了它!”浪人吼道。
身后的人群蜂拥而上,有人捡起石头砸,有人用脚踹,有人用刀柄敲。
橱窗的玻璃碎了一地,门板被踹裂,招牌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被人群踩踏。
绸缎庄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国男人,姓陈,瘦小,戴一副圆框眼镜,此刻正死死地护着妻子和年幼的女儿,躲在柜台后面,浑身发抖。
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妻子抱着女儿,女儿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
“爸爸,我怕……”女儿的声音很小,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
陈老板紧紧抱住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他想冲出去,想跟他们拼命,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他有妻子,有女儿,有这家店。如果他冲出去,一切就都没了。
所以他只是抱着女儿,躲在柜台后面,听着外面的砸打声、喊叫声、玻璃碎裂声,一声不吭。
浪人们砸完一家,又冲向下一家。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趴着,肩膀一抽一抽,像在哭,又像在笑。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经过英国巡捕房时,几个英巡捕站在门口,远远观望。他们穿着卡其布短裤、长筒袜、宽边帽,手里端着步枪,但枪口朝下,没有举起来。
领头的巡捕是个红脸膛的英国人,叫史密斯,四十来岁,嘴里叼着烟斗,表情漠然,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长官,要不要制止?”一个年轻巡捕凑过来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史密斯吐出一口烟,慢吞吞地说:“制止?为什么?他们砸的是中国人的店,又不是英国人的。保持中立,不介入中日争端。这是工部局的命令。”
年轻巡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把枪背到肩上。
队伍经过法国巡捕房时,法巡捕们更过分——他们干脆搬了椅子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点燃香烟,一边抽一边看热闹,时不时交头接耳,发出几声笑。
一个法巡捕甚至掏出相机,对着混乱的街头拍了几张照片,嘴里嘟囔着:“精彩,太精彩了。”
中国百姓们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停留,不敢多看,但他们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深嵌掌心,渗出鲜血。
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停下脚步,怒视着那些浪人,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他的同伴,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角,低声说:“别冲动,别冲动……会出事的。”
“他们欺人太甚!”年轻人咬牙切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野兽的低吼。
“我知道,我知道……”同伴拽着他往前走,“但我们现在不能……打不过他们,巡捕也不管……只能先忍……”
年轻人被拽着往前走,但头一直扭向后面,死死地盯着那些挥舞太阳旗的浪人,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的嘴唇被咬破了,血沿着下巴滴在长衫的前襟上,洇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队伍在日本领事馆前停下来。
浪人们齐刷刷地鞠躬,对着领事馆的窗户高喊:“领事大人万岁!皇军万岁!”
领事馆二楼,窗户后面,一个穿军装的军官微微掀开窗帘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然后放下窗帘,消失在暗处。
他的微笑很淡,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而过,但足以让楼下的浪人们欢呼雀跃。
他们像打了鸡血一样,喊得更响了,跳得更高了,挥舞太阳旗的幅度更大了。
“膺惩支那!”
“皇军万岁!”
“满洲是我们日本的!”
声音在南京路上空回荡,穿过英租界、法租界,一直传到黄浦江边。
江面上,几艘外国军舰静静地停泊着,炮口指向天空,舰上的水兵靠在栏杆上,叼着烟,看着岸上的闹剧,面无表情。
江风吹过,把岸上的喊声撕成碎片,抛进浑浊的江水,随波逐流。
傍晚时分,南京路终于安静下来。
浪人们散了,巡捕们回去了,人群也渐渐散去。
街道上一片狼藉:碎玻璃、烂木头、破布匹、碎瓷器,还有几摊已经干涸的血迹。
风卷起一张被踩烂的号外,上面“暴戾支那兵”的标题已经模糊不清,只有“满洲事变”四个字还依稀可辨。
它飘过南京路,飘过外滩,飘进黄浦江,被浪花卷走,沉入江底。
第51章 泯灭
陈老板的绸缎庄里,一家三口蜷缩在角落,很久没有动。
女儿已经不哭了,缩在母亲怀里,睁着大眼睛,眼神空洞。
陈老板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被踩烂的招牌,忽然腿一软,跪了下来。
他没有哭,只是跪着,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肩膀一抽一抽。
“爸……”女儿怯怯地喊了一声。
陈老板没有回答。
街上,那个被殴打的年轻伙计已经被抬走了,地上只留下一滩血和一根断成两截的扁担。
王老板还跪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他的额头磕破了,血已经凝固,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低,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祈祷。
凑近了才能听清,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天哪……这是什么世道……天哪……”
远处,海关大楼的大钟敲了六下,钟声沉闷而悠远,像在为这一天画上句号。
夕阳西下,把外滩的万国建筑群染成一片血色。黄浦江的水面上,倒映着火烧云,红得刺眼,像一江的血。
东京的报馆里,山本实彦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
他的桌上,摆着明天早报的版样,头版依然是满洲事变的报道,措辞比今天更强硬,标题更大更红。
他盯着那版样,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灵魂的累。
他想起那个卖鱼少年的眼神,那双像镜子一样的眼睛,照出了他的一切。
他想起自己写的社论,想起“暴支”两个字,想起自己在写这两个字时手指的颤抖。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重新睁开,目光变得坚硬。
“这是帝国的选择。”他对自己说,“而我,只是执行者。”
他拿起电话,拨通印刷车间:“开始印吧。明天,我要东京的每一个角落,都看到我们的报纸。”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是”,然后印刷机轰然启动,巨大的滚筒开始转动,一张张报纸飞速吐出,带着刺鼻的油墨味,带着谎言与真相的混合物,带着一个帝国的野心与疯狂,以每分钟千份的速度,向全东京、全日本、全世界扩散。
这一夜,东京失眠了。
街头巷尾,到处是议论声、争论声、喊叫声。
酒馆里,喝醉的男人拍着桌子高喊“打到支那去”;茶馆里,穿和服的女人们交头接耳,传播着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学校的宿舍里,学生们挤在一起,传阅号外,热血沸腾,有人当场写下血书,要求参军;军营里,士兵们整装待发,军靴声、枪械碰撞声、命令声,响彻夜空。
而在遥远的辽西,枪声偶尔响上几声,打发着这寂静的夜。
可奉天城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城里的百姓蜷缩在地窖里,听着头顶上传来的动静,瑟瑟发抖。
一个母亲抱着婴儿,捂住他的嘴,怕他的哭声引来日本兵。
婴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两颗星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很饿,很想哭,但嘴巴被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小猫。
城外,日本鬼子的军营在唱歌,好像是在送别亡魂。每一声都伴随着诡异的舞蹈。这片大地好似随着鬼子的舞蹈在颤抖,每一声像野兽的心跳。
城里的火光在夜空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一眨一眨,注视着城内的这场屠戮。指挥官井上大尉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火光,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然后放下望远镜,对副官说:“今晚,山口他们看来收获会很大。”
副官铃木少尉立正:“是!”
这一夜,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没有人知道,这个弯会拐向哪里,会付出什么代价,会流多少血。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像一块巨石被推下山坡,开始滚动,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谁也拦不住它。
山本实彦在行军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印刷机的轰鸣隔着地板传上来,震动着他的脊椎骨,像一首催眠曲。
他迷迷糊糊地睡去,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上,脚下是焦黑的土地,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
废墟上开着一朵花,鲜红的,像血。
他弯腰去摘,手刚碰到花瓣,花就碎了,变成一把灰,被风吹散。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站着一个少年,就是那个卖鱼的少年,穿着脏兮兮的作务衣,手里拎着两个空木桶,眼神茫然地望着他。
“你是谁?”山本问。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目光穿透了他的身体,穿透了他的灵魂,穿透了他的谎言和真相。
山本想逃,但脚像生了根,动不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被那目光钉住,像一只蝴蝶被钉在标本框里。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印刷机还在轰鸣。他坐起来,摸到眼镜戴上,看见桌上的版样还在,头版的标题红得像血。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隅田川的水腥味。
他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办公桌,坐下来,开始写下一篇社论。
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窗外,东京在沉睡,也在苏醒。
城市的另一端,太阳正在升起,橙红色的光穿透夜幕,将天际线染成一条金线。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号外要印出来,新的谎言要被传播,新的仇恨要被点燃。
而那个卖鱼的少年,此刻正蜷在银座的一条巷子里,身上盖着几张旧报纸,缩成一团,像一只流浪猫。
他的木桶空了,鱼没有卖出去,因为今天所有人都在看报纸,没有人买鱼。
他饿着肚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拿起一张号外,借着路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他认字不多,很多汉字不认识,但他认出了“满洲”和“支那”这两个词。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为什么满洲的事故要让他饿肚子。然后他把报纸盖在脸上,闭上眼睛,肚子咕咕叫,像在抗议。
报纸上,“暴戾支那兵”的标题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伤口。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52章 愤怒的总裁
九月二十一日,夜,江西南昌,行辕。
这是一座旧式宅院,坐落在南昌城东,背靠一片缓坡,面朝一湾浅水。
宅院是前清一位盐商留下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中有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叶繁茂,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又像无数张嘴在叹息。
院墙很高,足有三米,墙头上嵌着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风吹雨打了几十年,棱角已经磨圆,面目模糊,像两个衰老的卫兵,守着这座宅院,也守着宅院里那个手握四万万人命运的人。
宅院深处,一扇雕花木窗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是常凯申的书房。
书房不大,约二十平方米,靠墙摆着一排楠木书柜,书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线装书,有《资治通鉴》、《二十四史》、《曾文正公全集》,还有一些德文和日文的军事着作——他虽然看不太懂德文,但秘书会翻译给他听。
书柜对面挂着一幅字,是孙中山亲笔写的“博爱”,笔力遒劲,墨迹已有些褪色,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纸上的,棱角分明,不屈不挠。
字幅下面是一张红木书桌,桌面宽大,铺着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压着玻璃纸,玻璃纸下压着一张中国地图,比例尺很大,从满洲到海南,从东海到西藏,山川河流、铁路公路、城市乡镇,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此刻,常凯申站在窗前,背对着书桌,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他身穿灰色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挺括如刀片,衬得他的脖子越发细长。
他身材瘦削,肩膀窄窄的,脊背微微佝偻,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他的头剃得很光,露出青色的头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他的脸狭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而紧抿,眉心拧着一个深深的“川”字——那是长年累月皱眉留下的痕迹,像刀刻的,再也抹不平了。
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老槐树的影子从院墙这头爬到了那头,久到书桌上的茶水从滚烫变成了冰凉。
他的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电报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纸张发烫,边角卷曲,像被火烤过。
电报是张学良从奉天走之前安排人发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日寇入侵奉天,东北军殊死抵抗,奈何力量悬殊,日军业已占领奉天,长春、营口、安东等地接连丢失。职守土无方,罪该万死。乞钧座训示。”
常凯申盯着窗外,目光落在院中那两棵老槐树上。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块块碎银子。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光影,看着它们随着风轻轻晃动,忽明忽暗,忽聚忽散。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叨什么,但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委座。”门外是侍从室秘书陈布雷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犹豫,“南京急电。”
常凯申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又敲了三下,这一次稍微重了一些。
“委座,王正廷外长来电,说日本领事馆递交了最后通牒,限我们三天之内答复,否则——”
“否则什么?”常凯申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磨过铁皮。
“否则——‘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帝国在满洲的权益’。”陈布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背诵一段不愿记住的文字。
常凯申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把手里那份电报扔在桌上。
电报飘落在桌面上,像一片枯叶,无声无息。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像在抗议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汤颜色深褐,像中药。
他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进来。”他说。
门推开了,陈布雷走进来。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步伐轻而快,像一只警觉的鹿。
他是常凯申的首席幕僚,笔杆子,替蒋起草过无数重要的文告和讲话,字字珠玑,句句斟酌。
但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忧郁的神情,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薄而苍白,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此刻,他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嘴唇有些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常凯申没有看文件,而是盯着桌上的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东北的方向——那片广袤的、黑色的、富饶的土地,从长白山到辽东湾,从黑龙江到渤海湾,面积比日本本土还大,煤矿、铁矿、森林、粮食,应有尽有。
但此刻,那片土地上插满了太阳旗,红色箭头从朝鲜半岛出发,越过鸭绿江,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夹住了满洲的咽喉。
他盯着那些红色箭头,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地图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东北五省沦陷的天数。
“布雷,”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从容,不是镇定,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之后的、近乎冷酷的清醒,“王正廷怎么说?”
陈布雷推了推眼镜,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声音平稳而清晰:“王外长报告,今天下午,日本驻南京领事上村伸一紧急约见他,递交了照会。照会措辞极其强硬,指责中国军队‘炸毁南满铁路’、‘袭击日本守备队’、‘破坏东亚和平’,要求中国政府——第一,正式道歉;第二,惩办肇事者;第三,赔偿一切损失;第四,撤走东北境内所有中国军队。限三天之内答复,否则——”
“否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蒋介石接过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一切必要手段——什么意思?就是接着打,打到我们服软为止。”
他拿起桌上那份张汉卿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纸团在废纸篓的边缘弹了一下,滚了进去,落在一堆已经揉皱的纸团中间,像一颗掉进巢里的鸟蛋。
“张汉卿,娘希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断裂前发出最后一声颤音,“数十万大军,几百架飞机,那么多火炮——还没怎么打,就跑的没影了!从奉天出来他能跑哪里去?谁敢接他?除了我常某人,谁敢用它!!!”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脸色从灰白变成潮红,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在书房里踱步,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杂乱的声响,像一匹被困在笼子里的马,焦躁地来回走动,蹄子敲打着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东北五省,”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陈布雷面前晃了晃,“好处从来不想着我,有了问题都来烦!那是五省啊!比日本本土还大!说丢就丢!他张汉卿真是斗胆!!!一毛钱税金我常某人都收不到,麻烦——全都丢给我!”
第53章 胡适之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撞在书柜上、撞在墙壁上、撞在天花板上,形成一阵阵混乱的回声,像一群受惊的鸟在房间里乱飞。
他走到窗前,又走回来,走到地图前,停下来,盯着东北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台快要爆炸的锅炉。
“日本人找麻烦,王正廷找麻烦,张汉卿找麻烦——那群人,”他指了指南京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厌恶和愤怒,“胡适、陶希圣、陈布雷——”
他说到“陈布雷”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转过头,看着陈布雷。
陈布雷站在那里,垂着手,面无表情,但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长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常凯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踱步。
他的步伐慢了一些,但依然急促,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个人的心跳。
“布雷,我不是说你。”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怒气,“我是说那些人——那些天天在报纸上写文章、在座谈会上演讲、在电报里提建议的人。什么‘和平交涉’、‘国际仲裁’、‘诉诸国联’——国联是什么?国联是列强的俱乐部,我们连会员都不是,凭什么给我们仲裁?”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互相捏着,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江西的方向——那里,红色区域标注得密密麻麻,像一片蔓延的火焰,从井冈山烧到瑞金,从瑞金烧到赣南,烧得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仁收缩成两个针尖,死死地盯着那片红色区域。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抽搐,脸上的潮红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色的、冰冷的、像冬天河水结冰后的颜色。
“布雷,”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南昌吗?”
陈布雷微微欠身:“委座亲自督师,围剿共匪。”
“对。”常凯申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那片红色区域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一道伤口,“共匪,才是心腹大患。日本人,顶多是皮癣之疾。”
他抬起头,看着陈布雷,目光锐利如刀:“皮癣之疾,痒是痒,但不会要命。心腹大患,不动手术,会死人的。”
陈布雷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认同,有犹豫,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该往下看,但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后腿就软了。
常凯申没有注意到陈布雷的表情,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盯着那幅孙中山的“博爱”二字,站了很久。他的背对着陈布雷,肩膀微微耸起,像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总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祈祷,“总理在世的时候,常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现在,革命成功了没有?没有。北伐成功了,但国内还有共匪;统一完成了,但日本人在满洲动了刀子。列强在外虎视眈眈,都在看我中华笑话!总理,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下一行字。
他的字迹端正而有力,一笔一划,像在用刀刻石头。他写的是:“攘外必先安内。”
写完后,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绽放。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移回来,像在丈量每一个字的重量。
“布雷,”他说,没有抬头,“把这个意思,拟一份通电,发给各省。就说——国家多难,外有强邻,内有匪患。当务之急,是肃清匪共,安定后方。后方不安,何以御外?此理至明,不待多言。”
陈布雷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笔尖沙沙作响。他的字迹很潦草,像被风吹乱的草,但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落在纸面上,像一颗颗种子被播进土里。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老槐树叶子的清香,还有远处水塘里青蛙的叫声,呱呱呱,呱呱呱,像在嘲笑什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胸口里的那股闷气似乎被带走了一些,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眉心那个“川”字依然深刻。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陈布雷,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告诉王正廷,跟日本人谈,能拖就拖。七十二小时不够,就谈七十二天。谈不拢,就谈一年。总之——不要撕破脸,也不要让步。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很弱,但还没有弱到可以随便捏的程度。”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还有——国联。让王正廷把状子递到国联去,说得越惨越好,越可怜越好。让全世界都知道,日本人在欺负我们。列强就算不帮我们,也不会帮日本人。舆论,也是一种武器。”
陈布雷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常凯申的背影。
月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肩膀很窄,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看起来瘦小而单薄,像一个被风一吹就会倒的老人。
但陈布雷知道,这个瘦小的身体里,藏着一种钢铁般的意志——那是一种冷硬的、倔强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到目的的意志。
正是这种意志,让他从浙江奉化的一个盐商之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四万万人名义上的领袖。
“委座,”陈布雷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件事。胡适先生今天发来一封电报,措辞很——很委婉。他说,东北事变乃是一隅之患,若是能用一隅之土地换国家发展之契机,很是划算。他建议,政府应该立即发表声明,承认日本在东北的实际占领。他还说——”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还说什么?”蒋介石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冷冷的。
“他还说——此策乃危急存亡之最佳选择。土地就算让给日本,但地跑不了一直都在那里。如果可以通过此事交好列强,换来国府的发展,那何乐而不为。他说等有一天咱们强大了,再把土地收回来就是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水塘里青蛙的呱呱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常凯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月光照在他的光头上,反射出一层冷光,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手指慢慢收紧,越来越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青筋暴起。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
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讽刺。
“胡适,”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已经死去的名字。
“胡适之,呵呵呵呵!写两笔搔首弄姿、酸腐文章的臭书生,真还把自己当回事情了!这么大的锅从天而降,就算他胡适之有天大的理由也接不住!当然,背锅的永远也不可能是他胡某人!他懂这个国家有多穷、多弱、多乱吗?发展?!需要发展多少年,才能拿回党国基业?”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布雷。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深陷的眼窝、突出的颧骨、紧抿的嘴唇。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在黑暗中发出灼人的光。
“他在北京,坐在书斋里,喝着茶,抽着烟,翻着洋书,写几篇文章,就说‘裂土割地之策’。好,那我问他——发展,拿什么发展?”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一把刀在磨石上飞速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太阳穴上的青筋像两条蛇在扭动,嘴唇在哆嗦,嘴角的肌肉在抽搐。
“他胡适之要是觉得发展那么容易,让他来!让他来当这个委员长!让他来应付国人!让他来对付共匪!让他来对付那些军阀、政客、买办、地主——让他来!”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炸开,像一颗炮弹,震得窗框嗡嗡作响,震得桌上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墨绿色的绒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第54章 陈布雷
陈布雷站在桌边,一动不动,脸色发白,嘴唇紧抿,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但他不敢擦。
常凯申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盯着陈布雷,目光像两把刀,要把他钉在墙上。但陈布雷不是他的敌人,他知道。
他只是在发泄——发泄一个积压了太久的、无处可去的愤怒。
他慢慢平静下来,呼吸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慢慢退去,重新变成那种灰白的、疲惫的颜色。
他转过身,走回窗前,背对着陈布雷,双手重新背在身后。
“布雷,”他的声音恢复了沙哑的低沉,像一架老旧的留声机在缓慢转动,“我不是怪胡适。他是为了国家好,我知道。但是——这个国家,不是靠几篇文章就能救的。这个国家,需要的是实力,是时间,是一个稳定的后方。共匪不除,国家不宁;国家不宁,何以抗日?”
他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告诉胡适——谢谢他的关心,但政府的决策,有政府的考量。东北的事,我会处理。请他安心做学问,不要操这些心了。”
陈布雷在本子上记下这几句话,笔尖微微颤抖。他知道,这封电报发出去之后,胡适会沉默很久。但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还有,”常凯申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在自言自语,“告诉王正廷——跟日本人谈的时候,态度要软,但底线要硬。什么都可以谈,只有一条——不承认日本在满洲的既成事实。那是我们的土地,一寸都不能让。”
他转过身,看着陈布雷,目光平静如水,但水底有暗流在涌动。
“布雷,你记住一句话——今天是东北,明天就是华北,后天就是南京。退一步,就是退一万步。所以——不能退。”
陈布雷合上本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委座英明,属下明白了。”
他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今晚把这些电报都发了。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各省的回电。”
陈布雷又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轻,很快,像一只从陷阱里逃出来的兔子。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常凯申一眼。
常凯申已经重新转过身,面对着窗外,背对着他。
月光照在他的背上,照出他中山装上细密的褶皱,照出他肩膀上落着的几片灰尘——那是从老槐树上飘下来的,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掉。
他的背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孤独,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追兵,左边是豺狼,右边是虎豹,他没有地方可去,只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天亮。
陈布雷轻轻地关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常凯申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老槐树的枝头,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苍白而残缺。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映不出完整的天空。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棵老槐树上。
这是两棵很老的树了,比这座宅院还老。
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皮肤,布满皱纹和疤痕。枝叶繁茂,遮住了半个院子,风一吹,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他盯着那两棵树,忽然想起故乡溪口的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是他父亲种的,他小时候常在树下读书、写字、发呆。
那棵树后来被砍了,在他父亲去世的那一年,被砍了做棺材。
他记得那天,木匠锯开树干,新鲜的木屑散发着苦涩的香气,混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他站在旁边,看着树干一寸一寸地倒下,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他的母亲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丧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门槛上,一滴,一滴,一滴。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老槐树叶子的清香,有远处水塘里水草的腥味,有泥土和露水的潮湿,还有——硝烟的味道。
不是真的硝烟,是记忆里的硝烟。
他想起一九二八年,北伐军进入济南,日本军队借口保护侨民,悍然出兵,在济南街头屠杀中国军民,一万多人死于非命。
他当时就在济南城外,听着城里的枪声和爆炸声,握紧了拳头,但最终——他选择了绕道北上。
不是他不想打,是他打不过。
日本军队的装备、训练、火力,远胜于他的北伐军。
如果硬拼,北伐军会全军覆没,统一中国的梦想会化为泡影。
所以他忍了,绕道北上,继续北伐,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
三年过去了。
三年里,他忙着剿共、忙着整军、忙着建设、忙着对付那些阳奉阴违的军阀。
他以为时间在他这边,以为只要给他十年、二十年,他就能把这个落后的、贫穷的、四分五裂的国家,建设成一个现代化的、富强的、统一的国家。
到那时,日本人就不敢欺负他了,列强就不敢轻视他了,中国人就可以挺起腰杆做人了。
但日本人不给他时间。
他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在那两棵老槐树上。
月光下,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像两个沉默的巨人,在夜色中缓慢地行走,走向某个看不见的终点。
他盯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它们很像自己——也在走,也在移动,也在走向某个终点,但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摊着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
红色的是“敌军”,蓝色的是国军。
在东北的方向,红色箭头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整片土地。
在江西的方向,红色区域像火焰一样蔓延,烧过了一个又一个县城。
他的目光在这两片红色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江西的那片红色区域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共匪”。
然后他在圈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东北,箭头上写着四个字:“安内攘外”。画完后,他看着这个箭头,看了很久,然后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他想起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他在上海发动清党,搜捕共产党人,枪声响了一夜,血染红了黄浦江。
他站在外滩的和平饭店顶楼,看着江面上的火光,对身边的幕僚说:“这些人,比军阀还可怕。军阀要的是地盘,他们要的是——整个天下。”他的幕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枪声,一直到天亮。
他想起一九三一年春天,他在南京的官邸里接待了一位日本客人——一位退役的陆军大将,叫什么名字他已经忘了。
那位日本客人喝着茶,笑眯眯地对他说:“常将军,满洲对日本来说,就像印度对英国一样,是生命线。希望蒋将军能理解日本的立场。”他听了这话,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
但他忍住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满洲是中国的领土,这一点,没有什么好讨论的。”
日本客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喝完茶就走了。
他送走客人后,回到书房,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他的秘书站在门口,吓得不敢进来。
第55章 初心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蜿蜒而出,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分叉,再分叉,最后消失在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它很像中国的现状——表面上还是一个完整的国家,但实际上已经裂开了,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总有一天,会彻底碎掉。
他不能让它碎掉。这是他活着的意义。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在一张宣纸上写下四个字:“卧薪尝胆”。
他的字迹很端正,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在刻石头,笔锋锐利,墨迹浓黑,像四条黑色的河流,在白色的纸上奔涌。
写完后,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宣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向门口。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一段漫长的路。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壁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他的皮鞋踩在青砖上,声音空洞而悠远,像在空旷的大厅里敲响一座古老的钟。
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门开着,里面还亮着灯,桌上的地图还摊开着,茶杯还摆在那里,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有干,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他站在那里,像在告别什么——也许是告别一个夜晚,也许是告别一种幻想,也许是告别那个相信时间在自己这边的自己。
他转过身,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卧室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曾文正公家书》,他已经读了很多遍,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每一页都有铅笔做的记号。
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宋美龄的,穿着旗袍,微笑着,手里拿着一束花,背景是南京中山陵。
照片旁边放着一只怀表,是孙中山送给他的,表盖上刻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两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下皮鞋。
皮鞋很紧,脱的时候费了些力气,袜子被汗水浸湿了,脚趾有些发白。他把皮鞋放在床脚,整齐地并拢,鞋尖朝外。
然后他拿起那本《曾文正公家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旧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头衔——“蒋中正,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页面上有一句话,他用铅笔在下面划了一道线:“天下事,在局外呐喊议论,总是无益,必须躬自入局,挺膺负责,乃有成事之可冀。”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嘴唇无声地动着。读完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这里的每一寸墙壁都是新粉刷的,洁白无瑕,像一张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纸。
但他知道,这张纸上很快就会写满字——也许是他写的,也许是别人写的,也许是子弹写的,也许是血写的。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壁上什么都没有,洁白,光滑,冷冰冰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壁,指尖触到冰凉的石灰,粗糙的质感像砂纸。他缩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日本人的枪炮、张学良的电报、胡适的文章、共匪的根据地、地图上的红色箭头、总理的“博爱”二字、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棺材——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放映机,把胶片倒来倒去,永远停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民国十四年,他在广州,担任黄埔军校校长。
有一天,周恩来——那时候还是他的政治部主任——来找他,谈了很久。
周恩来说:“校长,中国的未来,在于工农。只有依靠工农,才能救中国。”
他听了这话,笑了笑,说:“恩来,你的理想很好,但现实不是这样的。中国的问题,不是靠工农就能解决的。”
周恩来看着他,目光很深,很亮,像两颗星星。
他没有再看周恩来的眼睛,低下头,翻着桌上的文件。
后来,周恩来离开了黄埔,去了上海,去了南昌,去了井冈山,成了他的敌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脑海里,周恩来的眼睛还在看着他——很深,很亮,像两颗星星。
他闭上眼睛,试图把那双眼睛赶走,但它们不肯走,就那么亮着,亮在黑暗里,亮在他的脑海里,亮在他的梦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麦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
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朝那座山走去,走了很久,但山始终在远处,怎么也走不到。
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低头看脚下——麦田变成了血田,金黄的麦穗变成了红色的血泊,血淹没他的脚踝,黏糊糊的,像糖浆。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军装,戴着八角帽,胸前绣着一颗红星。那个人朝他笑了笑,伸出手,说:“校长,跟我走吧。”
他认出那是周恩来。他想伸出手,但手像被绑住了,动不了。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恩来看着他,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哀的、怜悯的表情,像一个医生看着一个无药可救的病人。
“校长,”周恩来说,“你不跟我们走,你会后悔的。”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我——不能。”
周恩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红旗在风中飘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站在原地,脚下的血泊越来越深,淹没他的膝盖、淹没他的腰、淹没他的胸口、淹没他的脖子。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血涌进他的嘴里,咸涩的味道让他想吐。他挣扎着,拼命挣扎,但越挣扎,沉得越快。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汗水湿透了睡衣,后背黏糊糊的,像涂了一层胶水。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怀表,摸到了,打开表盖,借着微弱的夜光看了看——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呼吸逐渐均匀,汗水在夜风中蒸发,带走体表的热量,让他打了一个寒战。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没有一丝光亮,整个世界都沉浸在黑暗里,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布。
远处,公鸡在打鸣,声音嘹亮而悠长,像在宣告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他知道,新的一天不会带来任何改变——日本人还会进攻,共匪还会扩张,军阀还会内斗,百姓还会受苦,国家还会沉沦。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蜷缩在洞穴里,舔着自己的伤口。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说着什么。如果凑近了去听,能听见他在说——
“给我时间……给我时间……只要给我时间……”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就沉入了水底。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抹鱼肚白,像一条白色的丝带,系在地平线上。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远处的水塘里,青蛙停止了叫声,取而代之的是鸟鸣——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像一群早起的妇人在聊天。
蒋介石在鸟鸣中沉入了睡眠。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平静,眉心那个“川”字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花在晨光中绽放。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个婴儿般的、毫无防备的表情,像一个在母亲怀里安睡的孩子。
但在他的梦里,红色箭头还在蔓延,火焰还在燃烧,血还在流。
第56章 满清遗毒
九月二十日,夜,哈尔滨,道里区。
这座城市的夜晚有一种奇异的暧昧。
作为中东铁路的枢纽,哈尔滨从诞生那天起就带着混血的基因——俄罗斯的东正教穹顶、德国的哥特尖塔、法国的巴洛克廊柱、日本的唐破风屋檐,在这片松花江冲积出的平原上挤挤挨挨,像一锅炖得太久的大杂烩,什么味道都有,什么味道都不是。
这些东西,无一不验证着,这座城屡遭屠戮、践踏的过往。
道里区是哈尔滨的心脏,也是最繁华的地段。
中央大街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青光,每一块石头都是从俄国运来的,长条形的花岗岩,竖着埋进土里,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秋林公司的橱窗里摆着来自莫斯科的皮毛、来自巴黎的香水、来自东京的和服、来自伦敦的威士忌。
穿着裘皮大衣的俄国贵妇挽着穿西装的日本商人的胳膊,踩着高跟皮鞋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走,留下一串清脆的声响,像在敲击一座无形的钢琴。
空气里飘着红菜汤的酸香、黑面包的焦味、烤肉的烟熏气,还有松花江上吹来的水腥味——这水腥味是哈尔滨独有的,混着冰碴子的冷冽和河底淤泥的腐臭,像这座城市的心脏,在夜色中怦怦跳动。
但今晚,这心跳里多了一种不安的颤音。
两天前,奉天失守的消息传到哈尔滨,道里区的中国百姓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走路都弯着腰,眼睛不敢往日本人那边看。
日本侨民区却像过节一样,太阳旗挂满了街道,酒馆里喝得烂醉的男人拍着桌子高喊“万岁”,女人们在门口交头接耳,脸上挂着一种矜持而狂热的表情,像在参加一场盛大的婚礼。
俄国人倒是淡定,该喝汤喝汤,该跳舞跳舞,该做生意做生意——对他们来说,哈尔滨换了多少次主人了?
清朝的、民国的、张作霖的、苏联的、日本的——换谁都一样,只要卢布照花、伏特加照喝、教堂的钟照敲就行。
道里区深处,一条僻静的街道上,有一栋法式公馆。
灰白色的石头外墙,孟莎式屋顶,上面开着一扇老虎窗,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门廊是两根爱奥尼柱撑起来的,柱头的卷涡在路灯下投下弯曲的影子,像两只蜗牛趴在门楣上。
铁艺大门是黑色的,上面铸着玫瑰花的图案,花蕊处镀了一层金,年久失修,金粉剥落,露出底下的黑铁,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门口停着三辆黑色轿车,车牌是“满”字头的——那是日本关东军特别颁发的“满洲自治委员会”车牌,在哈尔滨,挂这种车牌的人,非富即贵,而且一定是日本人信得过的人。
公馆里,灯火通明。
一楼大厅是整栋建筑最气派的地方,挑高足有六米,天花板上的石膏线勾勒出繁复的洛可可纹样,中心垂着一盏水晶吊灯,捷克产的,一千二百颗水晶珠子串成,灯光一照,整个大厅都在闪烁,像一座地下宫殿。
地板是柚木的,打了一层厚厚的蜡,光可鉴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在演奏一首古老的曲子。
墙壁上挂着油画——俄罗斯巡回展览画派的作品,列宾的复制品《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一群瘦骨嶙峋的纤夫拉着纤绳,在烈日下挣扎,脸上是麻木的、认命的表情。
这幅画挂在这里,跟周围的奢靡格格不入,像一颗老鼠屎掉进了奶油汤里,但没有人觉得碍眼——或者说,没有人敢说碍眼。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桃花心木的,桌面打磨得像一面铜镜,能照出人的影子。
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上摆着银质烛台,烛台上插着十二根蜡烛,烛火在空调的风中微微摇曳,光影在墙上跳舞。
桌上的餐具是法国的利摩日瓷器,每一件都描着金边,盘子中央画着一朵蓝色的鸢尾花——法兰西王室的标志,虽然法兰西已经没有王室了,但这套瓷器还是让人觉得高贵。
酒杯是波西米亚水晶的,杯壁薄如蝉翼,手指轻轻一弹,能响三秒钟,余音袅袅,像一只蜜蜂在耳边嗡嗡。
十几个男人围坐在长桌旁,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长袍马褂,有西装革履,有中山装,甚至还有一个穿和服的。
他们的年龄从三十出头到六十开外不等,面容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脸上都挂着笑。那种笑不是发自内心的笑,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恰到好处的、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的笑。
嘴角上翘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牙齿露出的颗数,都经过反复练习,精确到毫米,像日本能剧里的面具,喜就是喜,怒就是怒,永远不会混淆。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佟,名国璋,字璧成,满族正白旗,祖上是黑龙江将军的幕僚,在哈尔滨经营木材和粮食生意发了家。
他穿一件藏青色的团花马褂,料子是上好的杭罗,里衬是貂皮的,领口镶着一圈一寸宽的黑貂毛,油光水滑,像一条蛇盘在脖子上。
他的脸圆而白净,几乎没有皱纹,保养得像一颗煮熟的鸡蛋,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把小刷子。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眼珠子是浅褐色的,瞳孔总是微微收缩,像在不停地算计什么。
他的嘴唇薄而红润,上唇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相,但那笑容到了眼底就停了,像一条河流到了沙漠,还没流到就干涸了。
他是今晚宴会的主人。
两天前,奉天事变的消息传到哈尔滨,他当天晚上就派人去日本领事馆,向总领事表达“诚挚的祝贺”。
一天前,他接到日本关东军参谋部的一封密信,信中以“满洲自治委员会筹备处”的名义,邀请他“共同商讨满洲未来的大计”。
今天傍晚,他又接到电话,说关东军会派一位“重要人物”来参加今晚的宴会。
他挂了电话后,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他祖父留下的,写着“忠孝传家”四个字——看了又看,然后转身出门,吩咐厨房准备最好的菜、开最好的酒、请最体面的人。
此刻,他举起酒杯,杯里是法国的路易十三干邑,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晃动,烛光透过酒液,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像在清点自己的家产。
在座的这些人,都是哈尔滨的头面人物——有做粮食生意的,有开钱庄的,有办工厂的,有在铁路局当差的,有在商会里掌权的。
他们是哈尔滨的“上等人”,是这座城市的筋骨和血肉。
而此刻,他们都是他的客人,都是他的棋子,都是他向日本人献上的一份大礼。
“诸位,”佟国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满洲贵族特有的懒洋洋的腔调,像在念一段戏文。
“今日之会,非同寻常。诸位都是哈尔滨的栋梁,是满洲的精英。如今时局剧变,正是我等报效国家、建功立业之时。来,为满洲的新时代——干杯!”
他举起酒杯,杯中酒液在灯光下一闪,像一块流动的琥珀。
“为满洲的新时代!”
众人齐声响应,酒杯举起来,碰在一起,发出一片清脆的叮当声,像风铃在风中摇曳。
有人高喊“大日本帝国万岁”,声音又尖又响,像杀猪时的嚎叫,在宽敞的大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阵阵混乱的回声。
几个人跟着喊起来,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喊“万岁”,有人喊“满洲自治”,有人喊“中日亲善”,乱七八糟的,像一群鸭子被赶进笼子。
第57章 狼狈为奸
佟国璋微笑着,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干邑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像一只手在抚摸他的内脏。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海参烧得恰到好处,软糯鲜香,胶质在舌尖上化开,像一勺蜂蜜。他点了点头,对站在身后的管家说:“这道菜不错,赏厨子。”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佟国璋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停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坐在桌子的末端,离主位最远的位置,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紧抿,面前摆着一杯酒,但没有动。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瞳仁是深黑色的,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目光沉静而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薄的茧子——那是握笔留下的,不是握枪留下的。
他叫沈志远,是佟国璋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在北平读大学,学的是法律,今年夏天刚毕业,回哈尔滨找工作,暂时寄住在佟家。
佟国璋对这个年轻人不太看得上——书读得太多了,脑子读坏了,不懂得人情世故,不懂得见风使舵,不懂得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的第一条法则:跟对人。但碍于亲戚的面子,也不好赶他走,就让他住在后院的小房间里,每天供两顿饭,权当养一条狗。
此刻,佟国璋看着沈志远面前那杯没有动过的酒,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沈志远脸上停了几秒,像一只苍蝇停在蛋糕上,然后又移开,继续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
宴会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坐在佟国璋右手边的是一个胖子,姓刘,名德柱,哈尔滨商会副会长,做粮食生意的,满洲最大的粮商之一,据说在东北军里有人,在日本人那里也有门路,黑白两道通吃。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西装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香肠的肠衣,随时会炸开。
他的脸圆得像一面锣,下巴叠着三层,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两条缝,鼻子像一颗草莓,红彤彤的,上面布满了毛细血管——那是常年喝酒留下的印记。
他的手指短而粗,像五根胡萝卜,指关节上长着黑色的汗毛,指甲缝里嵌着泥——一个有钱但没教养的暴发户。
“佟老,”刘德柱举起酒杯,声音像破锣,又响又沙哑,“这杯酒,我敬您。您是老前辈,是咱们哈尔滨的定海神针。有您在,咱们这些人心里就踏实。满洲的未来,还得靠您这样的人来掌舵啊!”
佟国璋笑了笑,举起酒杯,跟刘德柱碰了一下:“刘会长客气了。满洲的未来,靠的不是哪一个人,靠的是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共襄盛举。”
“对!齐心协力!共襄盛举!”刘德柱一仰脖,把杯里的酒干了,干邑辣得他龇牙咧嘴,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像一朵被踩烂的菊花。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酒液沾在袖口上,洇出一片深色,他也不在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坐在刘德柱对面的是一个瘦子,姓赵,名文斌,日本商社的买办,穿一套浅灰色的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打滑。
他的脸狭长,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像一把锥子,嘴唇薄而苍白,说话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门牙镶了一颗金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他的手指细长,像女人的手,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保养得一丝不苟。
他是哈尔滨日本商社联合会的理事,专门替日本人在满洲收购大豆、小麦、木材,从中抽取佣金,一年能赚几十万大洋。
他是哈尔滨最早挂太阳旗的人之一,也是最早改口说“满洲是日本的生命线”的人之一。
“佟老,”赵文斌放下酒杯,声音尖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听说今晚有贵客要来?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
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佟国璋。
这个话题,大家早就想问了,但没有人敢先开口。赵文斌开了头,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佟国璋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吊所有人的胃口。
他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诸位,”他说,“今晚确实有一位贵客。他是关东军司令部的特使,代表本庄繁司令官来哈尔滨视察。他对诸位在哈尔滨的贡献——非常赞赏。今晚来,是特意要跟诸位见一面,当面表达谢意。”
桌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兴奋地搓手,有人紧张地整理领带,有人端起酒杯又放下,有人左顾右盼,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
“特使什么时候到?”刘德柱急切地问,胖脸上泛起红光,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猪。
“快了。”佟国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半。还有十分钟。”
他站起来,整了整马褂的领子,又捋了捋山羊胡,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然后他拍了拍手,对管家说:“把门打开,灯全亮起来,准备迎接贵客。”
管家应声而去。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火龙在蜿蜒前行。
仆人们忙碌起来,有人撤下残羹冷炙,有人换上新的餐具,有人往酒杯里斟满新酒,有人点燃了更多的蜡烛,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那盏捷克水晶吊灯被开到了最大功率,一千二百颗水晶珠子同时折射光线,在大厅里投下无数细小的光斑,像一群萤火虫在飞舞。
佟国璋走到门口,站定,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挺起胸膛,做出一个恭迎的姿态。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有人整理领带,有人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深吸一口气,像在准备一场考试。
沈志远也站了起来,但没有整理衣服,也没有咽唾沫,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口,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连一丝风都没有。
八点半,准时。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然后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青蛙。
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声音——砰,砰,两声,干脆利落,像枪声。
然后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节奏均匀,步伐稳健,像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
佟国璋深吸一口气,脸上那面具般的笑容重新浮现,比之前更浓、更甜、更腻,像一层厚厚的奶油涂在脸上。
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摆在橱窗里的人偶——笑容灿烂,但没有温度。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日本军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四十出头,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肩膀宽阔,腰杆挺直,军装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肩章上是大佐的军衔,两枚樱花徽章在灯光下闪着金光。
他的脸方正而粗糙,皮肤黝黑,颧骨宽大,下颌突出,嘴唇厚而紧抿,嘴角微微下撇,显出一种天然的威严。
他的眼睛不大,但极亮,瞳仁是深棕色的,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不留余地。他的右手按在军刀刀柄上,刀鞘上的铜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士兵,荷枪实弹,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面无表情,像两尊铁铸的雕像。
第58章 卑躬屈膝
整个大厅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嘶嘶声,能听见水晶吊灯在微风中轻轻碰撞的叮当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面鼓在敲。
佟国璋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动作夸张而虔诚,像在参拜一尊神像。
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脸上的笑容被折叠起来,变成一堆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
“欢迎大驾光临!”他的声音从弯腰的姿势中挤出来,有些发闷,像隔着棉被说话,“小人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日本军官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扫过,像一台扫描仪,把每一样东西、每一个人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他的目光掠过水晶吊灯、柚木地板、银质烛台、利摩日瓷器,最后落在那些鞠躬的人身上,像一把尺子,量着他们弯腰的深度、低头的角度、颤抖的幅度。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没有鞠躬的人身上。
沈志远站在桌子的末端,腰杆挺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日本军官。他没有鞠躬,没有低头,甚至没有眨眼睛。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树,风再大,也不弯腰。
日本军官的眼睛眯了一下,瞳仁收缩成一个针尖,盯着沈志远看了三秒——只有三秒,但那三秒像三个世纪那么长。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像一块冰,把所有人都冻在里面。
佟国璋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额头上沁出了汗珠,顺着鼻尖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像雨点。
刘德柱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赵文斌的金牙在嘴唇后面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像牙齿在打架。
三秒后,日本军官移开了目光,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像解剖刀一样的兴趣。
他大步走向主位,军靴踩在柚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战鼓。佟国璋连忙侧身让路,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日本军官在主位上坐下来,军刀靠在椅子旁边,刀柄上的金色流苏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动作缓慢而从容,像在自家客厅里喝茶。
“佟先生,”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大提琴的c弦,每个字都带着震动,“诸位,请坐。”
佟国璋连忙坐下,其他人也纷纷落座。
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群老鼠在叫。
沈志远最后一个坐下,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块石头被放回原处。
日本军官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短,像蜻蜓点水,一触即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印着关东军司令部的抬头,盖着本庄繁的印章,红彤彤的,像一滴血。
“诸位,”他说,“我是关东军司令部的联络官,山田大佐。本庄繁司令官派我来哈尔滨,一是视察,二是——向诸位转达他的问候。”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游移,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滑行。
“关东军在满洲的行动,诸位想必已经知道了。
奉天、长春、营口、安东——都已经在皇军的控制之下。
吉林迟早也会拿下。满洲的局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旧的秩序——那个以张学良为首的、腐败的、无能的、压榨满洲人民的政权——已经结束了。
新的秩序——一个以满洲人民为主体的、独立的、自治的、与日本亲善的政权——即将诞生。”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桌面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说“满洲人民”的时候,目光特意在佟国璋脸上停了一下,佟国璋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说“独立的、自治的”的时候,目光扫过刘德柱和赵文斌,两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像两只被打了气的皮球。
他说“与日本亲善的”的时候,目光最后落在沈志远脸上,停了一秒——只有一秒,但那一眼像一把刀,划破了沈志远脸上那潭死水般的平静,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除了日本军官,没有人注意到。
“本庄司令官对诸位在哈尔滨的贡献非常赞赏。”山田大佐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和,其实还是冷的,“诸位是满洲的精英,是社会的栋梁,是满洲未来的希望。关东军愿意跟诸位合作,共同建设一个繁荣、安定、富强的新满洲。当然——这需要诸位的支持和配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敷岛牌的,日本最好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佟国璋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凑过去,双手捧着,替山田点烟。
火苗在打火机上跳动,照亮了佟国璋的手——那双白白净净的、保养得宜的手,此刻在微微颤抖,打火机晃了一下,火苗差点烧到山田的眉毛。
山田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冷冷地瞥了佟国璋一眼,佟国璋连忙稳住手,终于点着了烟。
山田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形成两团白色的雾柱,缓缓升腾,消散在天花板下。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军靴的鞋尖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佟先生,”他说,目光落在佟国璋脸上,“本庄司令官让我问你一件事。”
佟国璋连忙欠身:“请说,请说。”
“如果——满洲自治委员会成立,你愿不愿意出任委员长?”
大厅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嘶嘶声,能听见窗外夜风掠过屋檐的呜呜声,能听见每个人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
佟国璋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像被开水烫过。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颤抖的喉音。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互相绞着,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这……这……”他的声音在颤抖,像一根在风中摇曳的蜡烛,“山田大佐,这……这是真的吗?我……我何德何能……”
山田抬起手,打断了他。动作很轻,像在赶一只苍蝇,但佟国璋立刻闭上了嘴,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音机。
“佟先生,”山田说,声音平静如水,“本庄司令官看人,从来不会看错。你在哈尔滨经营多年,人脉广、威望高、能力强。满洲自治,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来领导。当然——这只是一个提议,你可以考虑考虑。但——”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本庄司令官希望,你能在三天之内给出答复。”
三天。
佟国璋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三天是什么意思?
是给他时间考虑,还是给他时间准备?
是信任,还是考验?
是荣耀,还是陷阱?
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骨头在碎裂。
第59章 “懂事儿”
“山田大佐,”他的声音终于稳住了,但依然带着颤抖,“感谢本庄司令官的信任和厚爱。佟某……佟某一定认真考虑,尽快答复。”
山田点点头,目光从佟国璋脸上移开,落在刘德柱身上。
刘德柱正伸着脖子听,脸上的肥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像一块果冻。
山田的目光一落到他身上,他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坐直,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讨好而谄媚的笑容,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刘先生,”山田说,“你在满洲的粮食生意,做得很大。”
刘德柱连忙点头:“托皇军的福,托皇军的福。”
“本庄司令官希望,满洲自治委员会成立后,你能负责粮食调配的工作。皇军在满洲的驻军,需要大量的粮食。你能供应得上吗?”
刘德柱的胖脸涨得更红了,像一只煮熟了的螃蟹。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点头,像一只啄米的鸡。
“能!能!一定能!”他终于挤出了声音,又响又沙哑,像破锣,“皇军需要多少,刘某就供应多少!哪怕砸锅卖铁,也要保证皇军的粮食供应!”
山田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移到赵文斌身上。
赵文斌早就准备好了,腰杆挺得笔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闪闪发亮,像两颗星星。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那颗金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一只萤火虫。
“赵先生,”山田说,“你在日本商社联合会的工作,做得很好。本庄司令官希望,满洲自治委员会成立后,你能继续负责对日贸易的协调工作。满洲的大豆、小麦、木材,要优先供应日本。你能做到吗?”
赵文斌站起来,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把折叠尺。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桌面,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上,差点掉下来,他伸手扶住,动作很敏捷,像在表演杂技。
“山田大佐,”他的声音尖细而清晰,像一根针,“赵某一定不负重托。满洲的资源,本来就是为皇军准备的。赵某愿为皇军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山田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赵文斌直起身,推了推眼镜,坐下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向日葵。
山田的目光继续移动,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像一盏探照灯在夜空中扫过。
每扫到一个人,那个人就像被点亮了一样,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有人点头,有人欠身,有人举杯,有人拍胸脯,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表忠心、献殷勤,像一群争食的鸡。
然后,山田的目光停在了沈志远身上。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深、更沉、更压抑,像一座坟墓。
蜡烛的火焰似乎也停止了跳动,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空气像被抽走了,每个人的胸口都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沈志远坐在桌子的末端,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与山田对视。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恐惧,没有谄媚,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像冬天的松花江,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下面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水。
山田盯着他,他也盯着山田。
两人的目光在大厅上空相遇,像两把剑架在一起,火花迸溅。山田的目光是灼热的、压迫性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一把放大镜,要把沈志远放在阳光下烤焦。
沈志远的目光是冰冷的、沉静的、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抵抗,像一面盾牌,把所有的灼热都挡在外面。
五秒。十秒。十五秒。
大厅里的其他人屏住了呼吸,像一群被点了穴的观众,看着这场无声的对决。佟国璋的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顺着鼻尖滴下来,啪嗒,啪嗒,像雨点。
刘德柱的胖脸上失去了血色,变得灰白灰白的,像一块没发好的面团。赵文斌的金牙停止了颤抖,嘴唇紧紧地抿着,像一条缝。
二十秒。
山田移开了目光,嘴角那丝微笑凝固了,变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没有问沈志远的名字,没有问他的身份,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他只是移开了目光,像把一件碍眼的垃圾从眼前扫开。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秒钟的对视,已经说明了一切。
山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他拿起靠在椅子旁边的军刀,挂在腰间,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子,动作从容不迫,像刚参加完一场无关紧要的聚会。
“诸位,”他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佟国璋脸上,“今晚的宴会,非常愉快。本庄司令官的心意,我已经转达了。希望诸位认真考虑,尽快答复。关东军期待与诸位的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沈志远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而过。
“满洲的未来,就在诸位的手中。告辞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军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战鼓。两个士兵跟在后面,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两条银色的蛇。
佟国璋连忙站起来,小跑着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地送客。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有人跟在后面,有人站在原地,有人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像一群被赶出笼子的鸡。
沈志远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山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大厅,军刀的刀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
“佟先生,忘了问你一件事。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佟国璋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一张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颤抖的喉音。
“他……他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像一根在风中摇曳的稻草,“他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子……不懂事……不懂事……”
山田没有回头,沉默了三秒。那三秒像三个世纪那么长,佟国璋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三秒里停止了跳动,血液凝固了,呼吸中断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站着的尸体。
“不懂事?”山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那就让他学会懂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颗子弹上膛。
大厅里一片死寂。
山田离开后,大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像一场盛大的宴会突然被按了暂停键,音乐停了,笑声停了,酒杯停在半空,筷子停在嘴边,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个尴尬的、不知所措的瞬间。
佟国璋站在门口,保持着送客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笑容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模糊了,变形了,扭曲了。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嘴唇在微微颤抖,山羊胡的末梢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的胡须。
他慢慢直起身,转过身,面对大厅。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志远身上。
那目光在一瞬间变了——从惊惶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仇恨,从仇恨变成一种冰冷的、残酷的、像毒蛇一样的阴鸷。
他走回主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酒杯,一仰脖,把杯里剩下的干邑全灌进嘴里。
酒液太猛,呛了他一下,他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呛出了泪水,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沈志远。
“你。”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
沈志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佟国璋,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悲哀,像一个医生看着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明知道救不活了,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舅舅,”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没有鞠躬,没有举杯,没有喊万岁。这有错吗?”
“有错!”佟国璋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跳了起来,酒液溅出来,洇湿了桌布。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像杀猪时的嚎叫,在大厅里回荡,震得水晶吊灯叮当作响。
“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一个穷学生,一个吃我的饭、住我的房子、花我的钱的穷酸书生!你有什么资格在日本人面前摆架子?你有什么资格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去赌你那点可怜的气节?”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一把刀在磨石上飞速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从惨白变成潮红,从潮红变成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手指着沈志远,指尖在颤抖,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像十片死人的指甲。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日本人问你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停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他因为你而迁怒于我们,我们这些人——这些在座的每一个人——会有什么下场?你会害死我们的!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第60章 脊梁骨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像一颗炮弹,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头看着桌面,像在躲避什么。
刘德柱的胖脸上满是不安,嘴唇动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西装上,他也顾不上擦。
赵文斌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佟国璋和沈志远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网球赛,脖子转来转去,金牙在嘴唇后面闪闪发光。
沈志远静静地听着,等佟国璋说完了,他才开口。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炽热的东西,像地底下的岩浆,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舅舅,”他说,“你说得对。我是一个穷学生,吃你的饭,住你的房子,花你的钱。这些,我都认。但有一样东西,我没有花你的钱——我的脊梁骨。它是我爹妈给的,是我读的书撑起来的,是我站在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你可以弯腰,你可以鞠躬,你可以喊万岁——那是你的事。但我,不弯。”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桌面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说完这句话后,站起来,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一段漫长的路。
“你给我站住!”佟国璋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又尖又响,像一支箭,“你走了就别回来!从今天起,你不是我佟家的人!你的事,跟我无关!你要是被日本人抓了,别来找我!”
沈志远没有停步。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松花江的水腥味。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大厅,月光照在他的背上,照出他中山装上细密的褶皱,照出他瘦削的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锋。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舅舅,”他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保重。”
他迈步走进夜色里,消失在黑暗中。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个句号。
大厅里,一片死寂。
佟国璋站在原地,保持着手指门口的姿势,像一尊被冰冻住的雕像。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病态的蜡黄色,像一具已经放了很久的尸体。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晃动,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老树。
他慢慢放下手,转过身,面对众人。
他的目光空洞而涣散,像两口干涸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羞耻,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空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哑的喉音。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终于挤出了声音:
“诸位……让诸位见笑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架老旧的留声机在缓慢转动,“年轻人……不懂事……不懂事……”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手在抖,酒液在杯里晃荡,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举着酒杯,目光扫过众人,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一张被揉皱的面具。
“来,诸位……喝酒……喝酒……”
他仰起脖子,把杯里的酒灌进嘴里。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把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叮当。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端起酒杯,有人拿起筷子,有人强作笑颜,有人低头不语。
刘德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赵文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金牙在灯光下一闪,然后放下酒杯,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觥筹交错声重新响起来,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热络的、亢奋的、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气氛,而是一种勉强的、僵硬的、像在完成一项任务的气氛。
有人喝着酒,眼睛却看着别处;有人说着话,声音却像在念台词;有人笑着,笑容却像画在脸上的,风一吹就会掉。
窗外,夜色更深了。
松花江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腥气和初冬的寒意,掠过道里区的屋顶,掠过中央大街的石板路,掠过秋林公司的橱窗,掠过东正教堂的穹顶,最后钻进这条僻静的街道,在这栋法式公馆的窗外盘旋,呜呜地叫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公馆里,觥筹交错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稀,越来越弱,像一首快唱完的歌,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几个零星的音节,在空旷的大厅里飘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阵阵微弱的回声。
佟国璋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酒杯,杯里的酒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捏着,像捏着一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片被酒液洇湿的桌布上,落在那些横七竖八的筷子和碗碟上,落在那些半空的酒杯和半凉的菜上。他的目光空洞而涣散,像一台焦距没调好的相机,看什么都模糊。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沈志远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的背上,他说“舅舅,保重”,然后走进夜色里,消失在黑暗中。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佟国璋的心上,不疼,但痒,痒得他坐立不安,痒得他想伸手去挠,但挠不到,因为那根刺在心里,不在皮上。
他想起沈志远小时候的样子。
那是十五年前,沈志远才七八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跟着他母亲——佟国璋的妹妹——来哈尔滨投亲。
他妹妹嫁了一个穷书生,生了一个儿子,书生得了痨病死了,留下孤儿寡母,日子过不下去了,只好来投奔哥哥。
佟国璋那时候生意刚起步,手头也不宽裕,但看在妹妹的份上,收留了他们母子俩,让妹妹在家里帮忙做针线活,让沈志远在铺子里当学徒。
沈志远不爱说话,但爱看书,整天抱着一本《三字经》蹲在角落里念,念得摇头晃脑,像个小老头。
佟国璋有时候路过,看他一眼,心里想:这小子,跟他爹一样,是个书呆子,将来没什么出息。
第61章 醉生梦死
后来他妹妹也死了,也是痨病,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沈志远,嘴唇动着,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沈志远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没有哭,只是跪着,像一根木头。佟国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酸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生意上的事冲淡了。
他供沈志远读了几年私塾,又送他去北平读大学,不是出于亲情,而是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也许是对妹妹的愧疚,也许是对自己的愧疚,也许只是觉得,这是“应该做的事”,做了心里就踏实了。
现在,沈志远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余地。把佟国璋一个人留在这里,留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公馆里,留在这群阿谀奉承的人中间,留在这个他精心编织的、用谎言和谄媚搭建起来的世界里。
佟国璋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累。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蜘蛛,织了一张很大很密的网,把自己裹在里面,越裹越紧,越裹越密,最后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等着猎物撞上来——或者等着网被撕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像一条路,通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盯着那条光带,忽然想:沈志远走在哪条路上?是月光照着的这条路,还是另一条更黑、更暗、更窄的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明天,他还要去见日本人。
明天,他还要继续鞠躬、继续微笑、继续喊万岁。明天,他还要继续做那个“佟先生”,做那个日本人眼中的“满洲精英”,做那个在宴会上谈笑风生、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在黑暗中独自发抖的人。
他端起酒杯,把杯里凉透的酒一口喝干。
酒液已经没有了温度,像水一样冰凉,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凝成一团冰。他打了个寒战,放下酒杯,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诸位,”他说,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架老旧的留声机在缓慢转动,“今晚就到这儿吧。改日再聚。”
众人纷纷站起来,有人鞠躬,有人点头,有人握手,有人拍肩膀。
刘德柱拍了拍佟国璋的肩膀,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赵文斌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动作依然干脆利落,像一把折叠尺,但起身的时候,眼镜滑到鼻尖上,他伸手扶住,手指在微微颤抖。
客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皮鞋声、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大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每一次开合都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烛火摇曳,吹得桌布飘动,吹得佟国璋的头发在额前晃动。
最后,大厅里只剩下佟国璋一个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周围是一片狼藉——残羹冷炙、空酒瓶、脏餐具、揉皱的餐巾、熄灭的蜡烛。
水晶吊灯还亮着,一千二百颗水晶珠子还在折射光线,但此刻,这些光线不再温暖,而是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身上。
他慢慢走回主位,坐下来,把脸埋在双手里。他的手很凉,脸也很凉,凉得像两块冰。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很轻,像微风吹过水面,然后越来越剧烈,像地震,像海啸,像一座大楼在倒塌。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洞穴里呻吟。
他没有哭。
他只是颤抖,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零件在松动,螺丝在脱落,齿轮在卡壳,整台机器都在发出刺耳的、绝望的噪音,随时会散架。
窗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
那是中国百姓的哭声,从道外区传来,从那些低矮的、拥挤的、肮脏的贫民窟里传来。
日本兵在搜查“反日分子”,挨家挨户地搜,砸门,踹墙,枪托砸在人的身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女人尖叫的声音,孩子哭泣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佟国璋听到了那哭声,但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双手捂住耳朵,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假装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存在。
但哭声还是在往他耳朵里钻,像蛆虫钻进腐肉,钻得他头疼欲裂。他猛地站起来,推开椅子,踉踉跄跄地走向楼梯,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的腿在发软,像两根煮熟的面条,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像在抗议他的重量。
他爬到二楼,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锁上锁。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要把肺撑破。
他的额头抵着门板,能感觉到门板的冰凉和木纹的粗糙。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架,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鼠。
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背靠着门板,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像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黑暗、温暖、安全。
窗外,哭声还在继续。不只是道外区的哭声,还有更远的、更深的、更沉的哭声——从沈阳传来,从长春传来,从吉林传来,从整个满洲传来,千千万万人的哭声,汇成一条河流,在夜色中奔涌,冲刷着每一寸土地,撞击着每一堵墙壁,拍打着每一扇窗户。
佟国璋闭上眼睛,试图把这些哭声关在外面。但哭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从墙壁的裂缝里渗进来,从地板的孔隙里冒出来,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空气一样包围着他,窒息着他。
他想起沈志远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舅舅,保重。”
保重——保什么重?
保这条命?
保这张脸?
保这座房子?
保这堆银子?
保得住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空漆黑一片,没有星星,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淹没了他。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笑这个夜晚,笑这座灯火通明的公馆,笑那些在宴会上举杯高喊“万岁”的人,笑那个跪在日本人面前点头哈腰的自己。
他张了张嘴,笑声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一声长长的、嘶哑的叹息,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他的喉咙,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放了出来,飘到空中,俯视着这座公馆,俯视着这条街道,俯视着这座哭泣的城市。
他看到自己蜷缩在门板后面,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他看到了自己的渺小、卑微、丑陋。他看到了自己灵魂上的污垢——那些年积月累的、洗不掉的、像沥青一样黏在骨头上的污垢。
他看到了自己的恐惧——对日本人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贫穷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他看到了自己的软弱——那种深入骨髓的、与生俱来的、像影子一样永远甩不掉的软弱。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
窗外的哭声还在继续。也许要到天亮才会停。也许永远不会停。
第62章 美梦中的石原莞尔
九月二十一日,夜。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
旅顺的夜晚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座军港城市在日俄战争后就被日本牢牢攥在手心里,像一颗被捏熟了的果子,皮已经剥了,肉已经吃了,只剩下核——坚硬、苦涩、嚼不动。
司令部设在旧俄军参谋本部留下的建筑里,一栋黄褐色砖石结构的三层楼房,蹲在旅顺港北岸的山坡上,像一只趴窝的老鹰,半闭着眼睛,爪子却深深地嵌进泥土里。
楼顶的旗杆上,旭日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帜的一角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没有人去缝,就那么破着,像一面打了胜仗后懒得收拾的旗帜。
司令部二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得像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
长桌上铺着满洲全境地图,比例尺是二十万分之一,从辽东半岛到黑龙江,从大兴安岭到图们江,山川河流、铁路公路、城市乡镇、驻军布防,标注得像一张被画满了符咒的羊皮纸。
地图上插着红蓝两色的小旗,红色的是日军,蓝色的是中国军队——不,现在已经没有多少蓝色了,奉天是红的,长春是红的,营口是红的,安东是红的,吉林也正要变红,整张地图像一块被红墨水浸泡过的白布,红色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越漫越宽,越漫越深,越漫越不可收拾。
会议室里有四个人。
四个人,四副面孔,四颗心脏,四团在胸腔里燃烧的火。
石原莞尔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其他人,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他四十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肩膀宽阔,腰杆挺直,但脊背微微佝偻,像一根被书压弯了的书架。
他的头很大,比常人大一圈,额头宽阔而高耸,像一座悬崖,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他的脸圆而白净,下巴上蓄着一撮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小片刚长出来的草地。他的眼睛很小,但极亮,瞳仁是深棕色的,眼白布满血丝。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但他的眼睛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病态的兴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光,那光很亮,很刺眼,但他舍不得眨眼,怕一眨眼光就灭了。
他是关东军高级参谋,陆军大佐,日本陆军大学校三十四期首席毕业生,满蒙问题最狂热的“研究者”和最坚定的“实践者”。
在关东军内部,他的外号叫“石原诸葛”——不是因为他会算命,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看透了历史的走向,摸准了时代的脉搏,掌握了打开未来之门的钥匙。
他写过一本书,叫《最终战争论》,在军部内部秘密传阅,书里说:人类的历史就是战争的历史,最后的、最大的、最决定性的战争将在东方和西方之间爆发。
而日本——只有日本——有资格领导东方,战胜西方,建立一个以日本为中心的世界新秩序。
满洲,是这本书的第一块基石,第一级台阶,第一把钥匙。
此刻,他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满洲”两个字上,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一段咒语。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旅顺出发,沿着南满铁路向北,经过大连、瓦房店、熊岳城、盖平、海城、辽阳、沈阳、铁岭、开原、四平街、公主岭、长春,一直划到哈尔滨。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指甲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像啄木鸟在啄树。
“哈尔滨,”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哈尔滨是满洲的咽喉。拿下哈尔滨,满洲就是我们的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板垣征四郎,关东军高级参谋,陆军大佐。他比石原小三岁,但看起来更老——皮肤黝黑粗糙,脸上皱纹深刻,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牛皮纸。
他的脸方正而粗犷,颧骨宽大,下颌突出,嘴唇厚而紧抿,嘴角微微下撇,显出一种天然的狠厉。他的眼睛不大,但极亮,瞳仁是深黑色的,目光所到之处,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足够沉,足够重,足够把人压垮。
他的双手按在军刀刀柄上,刀柄上的鲨鱼皮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露出肉色的月牙。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猎豹。
“哈尔滨是满清遗老的地盘,”板垣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砂轮磨过金属,“给他点甜头,他就会倒过来。”
“满清遗老的大本营?”石原转过身,看着板垣,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洇开,慢慢扩散,“他们算什么?一群老狗而已。给他一块骨头,他就会摇尾巴。我说的是——苏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板垣的眉毛挑了一下,动作极轻,如果不是坐在他对面,根本察觉不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苏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地底传来的,“石原君,你在打苏联的主意?”
石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回地图前,手指从哈尔滨继续向北移动,越过松花江,越过小兴安岭,越过黑龙江,一直划到那片广袤的、灰色的、标注着“苏联远东”的区域。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指甲在“海参崴”三个字上敲了敲,又是那种细微的哒哒声,像啄木鸟。
“板垣君,”他说,声音依然很低,很平静,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满洲问题的本质,不是中日问题,而是日苏问题。中国——不过是一个壳,一个壳而已。壳里面的肉,是苏联。”
他转过身,面对着板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慢慢抽出,寒光逼人。
“你想想看,满洲是什么?满洲是东亚的十字路口。北面是苏联,南面是朝鲜,东面是日本海,西面是蒙古。谁控制了满洲,谁就控制了东亚的命脉。英国有印度,美国有菲律宾,法国有印度支那——日本有什么?日本有满洲。满洲是日本唯一能插足大陆的立足点,是日本的生命线,是日本成为世界大国的唯一通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一辆失控的火车在下坡道上狂奔,越来越快,越来越响,铁轨在颤抖,车轮在尖叫,风在呼啸。
“但是——满洲跟苏联接壤。苏联在远东有三十万大军,有西伯利亚大铁路,有海参崴军港,有上千架飞机、上千辆坦克。如果苏联跟中国联手,如果苏联从北面压下来,如果苏联掐断南满铁路——日本在满洲的一切,就完了!一切!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梦想——都完了!”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像一颗炮弹,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震得墙上的地图微微晃动,震得板垣征四郎的瞳孔收缩成了两个针尖。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旅顺港的海浪声,哗啦,哗啦,哗啦,像一头巨兽在舔舐伤口。
坐在角落里的土肥原贤二一直没有说话。
他是关东军情报机关的首脑,陆军大佐,五十三岁,矮胖身材,圆脸,戴一副黑框圆眼镜,头发稀疏,梳成三七分,用发蜡固定得一丝不苟,嘴唇上蓄着一撮仁丹胡,修剪得像一把小刷子。
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温和的、笑眯眯的表情,像一个慈祥的中学老师,或者一个和气的杂货店老板。但他的眼睛——那双在镜片后面眯成两条缝的眼睛——从不休息,像两台永不停机的摄像机,24小时运转,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分类,归档,等待使用。
他有一个外号,叫“东方劳伦斯”——因为他能说流利的汉语,能跟中国人称兄道弟,能在中国的军阀、政客、商人、土匪之间游刃有余,像一条鱼在水里游。
他策划过很多事——皇姑屯事件、九一八事变——每一件都像一颗棋子,被他轻轻放在棋盘上,然后等着,等着对手走错一步,等着时机成熟,等着那颗棋子变成一把刀,捅进对手的心脏。
此刻,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端着一件摆设。
他的目光在石原和板垣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乒乓球赛,脖子微微转动,镜片后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像两条缝,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冷静的、精确的、像计算器一样的算计。
“石原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很平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你的意思是——打苏联?”
石原摇摇头,嘴角那丝微笑更深了:“不,不是打苏联。是——让苏联不敢打我们。”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满洲里开始,沿着额尔古纳河向东,经过海拉尔、齐齐哈尔、哈尔滨、牡丹江,一直画到绥芬河。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均匀,线条粗细一致,像在用尺子量着画。
第63章 贪婪
“这条线,”他说,放下铅笔,指着那条红线,“是满洲的北部防线。如果我们能在这一线部署足够的兵力,修筑永备工事,建立机场、仓库、公路、铁路——苏联就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苏联在欧洲还要对付德国,在远东不可能投入全部力量。只要我们表现出足够的决心和能力,苏联就会选择——观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板垣和土肥原,最后落在一直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说话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是三宅光治,关东军参谋长,陆军少将。
他五十出头,瘦高个,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花白,梳成背头,用发蜡固定得服服帖帖。
他穿着军装,但军装不像板垣那样笔挺,而是皱巴巴的,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衬衫领子也有些皱了,像穿了好几天没换。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石原的狂热,也没有板垣的狠厉,也没有土肥原的狡黠——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样冻住了的平静。
他是这里的最高长官,但他一直沉默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细长而苍白,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薄的茧子。
那是多年伏案工作留下的。
他的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是最新的战报和情报汇总,他已经看过了,用红笔在上面做了标记,字迹端正而工整,像印刷体。
石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三宅光治没有回应石原的目光。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石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了。
他转过身,继续面对地图,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
“诸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庄重起来,像在发表一篇演说,“我们在做一件大事。一件足以改变日本命运、改变亚洲命运、改变世界命运的大事。满洲——不是终点,是起点。从满洲出发,我们可以北上打苏联,可以南下打中国,可以东出太平洋,可以西进蒙古。满洲是跳板,是基石,是钥匙。没有满洲,日本就是一个岛国,一个在太平洋上漂来漂去的、没有根的、随时会被风浪吞没的岛国。有了满洲,日本就是大陆国家,是一个可以跟英美苏平起平坐的世界大国。”
他转过身,面对着三个人,目光像两团火,在燃烧。
“我们等了多久?从甲午战争到现在,三十七年了。三十七年里,日本人在满洲流了多少血?日俄战争,我们死了八万人,伤了十几万人,花了几十亿日元,才从俄国人手里抢来了南满铁路和旅顺大连的租借权。那八万人,他们的坟就在旅顺的俄军墓地里,跟俄国人的坟并排躺着,隔着一条小路,像两个还在对峙的军队。我们每年去扫墓,献花,鞠躬,喊万岁——然后呢?然后回来继续当我们的岛国?”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哭,而是因为有一种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喉咙发干,烧得他手指发麻。
“不!不能再等了!满洲事变——这是天赐良机!中国内部四分五裂,蒋介石忙着剿共,张学良跑了,东北军群龙无首。英美忙着应付经济危机,没空管远东的事。苏联忙着搞五年计划,不想在远东惹麻烦。全世界都在看着我们,但没有一个人会出手——因为我们打的是中国,不是英美,不是苏联。中国——一个弱国,一个连自己的领土都守不住的国家——没有人会为了中国跟日本开战!”
他一拳砸在地图上,拳头落在那片红色的、已经变成日本领土的满洲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地图的一角。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必须——必须——把满洲彻底拿下!不是打一下就跑,不是占几个城市就停,而是——全部!从山海关到黑龙江,从辽东湾到图们江——全部!然后扶植一个‘满洲国’,名义上独立,实际上由我们控制。这样,国际社会也没有话说——我们不是侵略,我们是帮助满洲人民‘自治’,是‘维护东亚和平’,是‘建设王道乐土’。”
他说“王道乐土”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个讽刺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而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旅顺港的海浪声,哗啦,哗啦,哗啦,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板垣征四郎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他走到地图前,站在石原身边,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落在那条石原画的红色防线上,看了很久。
“石原君,”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说得对。满洲必须拿下。但是——本庄司令官那里,怎么交代?他昨天已经下令,暂停军事行动,等待内阁的指示。东京那边,若槻内阁正在跟军部吵架,币原外相主张‘不扩大’方针,南次郎大臣虽然支持我们,但也不敢公然违抗内阁。如果我们继续打下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石原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本庄司令官会怎么想?东京会怎么想?天皇陛下会怎么想?”
石原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旅顺港的咸腥味和海藻的腐烂气息,还有远处军舰上传来的一声悠长的汽笛——呜——像一头巨鲸在深海里的呼唤。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月光照在他的背上,照出他军装上细密的褶皱,照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大头。
“板垣君,”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低,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什么是‘命令’?”
板垣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命令,”石原转过身,面对着板垣,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高耸的额头、深陷的眼窝、紧抿的嘴唇,“是上级给下级的东西。但上级也是人,人就会犹豫、会动摇、会害怕。如果下级比上级更坚定、更勇敢、更清楚该做什么——那么,下级就该做上级不敢做的事。等事情做成了,上级会感激你的。因为他不用承担风险,却能享受成果。”
他的嘴角浮起那个熟悉的微笑——淡淡的,冷冷的,像冬天的月光。
“本庄司令官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他不敢做。那就让我们来做。等我们做成了,他会承认的。他会说——‘这是关东军全体将士的集体决策,我作为司令官,负全责。’然后东京会骂他几句,但不会真的处罚他。因为满洲已经拿下了,天皇会高兴的,国民会高兴的,军部会高兴的——谁会真的处罚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呢?”
板垣盯着石原,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敬佩,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栗,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万丈深渊,腿在发软,但有一种力量在推着他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直到掉下去。
“石原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真是个疯子。”
石原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疯子?也许吧。但历史——是疯子创造的。”
第64章 本庄繁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
走进来的是本庄繁的副官,一个年轻的陆军少尉,脸上带着紧张的表情,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军装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洇出一圈深色。
他啪地立正,敬了一个军礼,动作太急,手差点打到门框上。
“参谋长,诸位长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司令官请诸位到他的办公室去。有重要的事。”
三宅光治站起来,动作很慢,很稳,像一棵老树从地上长起来。
他整了整军装的领子,扣上那颗松开的扣子,又抚平了桌面上的文件,把它们叠好,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例行公事。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走向门口,步伐很慢,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石原和板垣对视一眼,跟在他后面。
土肥原最后一个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他推了推眼镜,嘴角那丝温和的微笑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滑过,只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四个人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向本庄繁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很长,很暗,每隔五米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墙壁是白色的,但年久失修,白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黄泥和红砖,像一个人的皮肤在溃烂。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四个人,四双皮鞋,节奏不一,像一首杂乱无章的曲子。
石原走在三宅后面,目光落在三宅的背上。三宅的背很宽,但微微佝偻,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人。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一段他知道永远走不完的路。石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轻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同情的是,这个人老了,被时代甩在了后面;轻蔑的是,他明明老了,还占着位置,挡着年轻人的路;庆幸的是,自己还年轻,还有力气,还有时间,还能做大事。
他加快脚步,跟三宅并排走,肩膀几乎碰到肩膀。他的个头比三宅高半个头,侧头看三宅的时候,目光是俯视的。
“参谋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司令官找我们,会是什么事?”
三宅没有侧头,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很平淡:“去了就知道了。”
石原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跟三宅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条并行的铁轨,方向一致,但永远不会交汇。
本庄繁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橡木门,门上镶着一块铜牌,刻着“司令官室”四个字,铜牌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门口站着两个宪兵,荷枪实弹,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看到三宅一行人,同时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像两个机器人。
三宅点了点头,伸手推开门。门很沉,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像一个人在梦中呓语。
司令官的办公室很大,至少比会议室大一倍。
天花板很高,足有四米,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但今晚没有开,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而暧昧,照在房间中央,四周的角落都浸在黑暗里,像一座被灯光照亮的舞台,舞台中央坐着一个人,四周是暗沉的、深不见底的观众席。
本庄繁坐在书桌后面,背靠着高背椅,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是日俄战争纪念章,戒指在台灯下闪着微光。
他五十五岁,面相儒雅,脸型方正,皮肤白净,眉毛浓黑而整齐,像用墨笔画上去的,嘴唇薄而红润,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相,但那笑容到了眼底就停了,像一条河流到了沙漠,还没流到就干涸了。
他的头发花白,梳成三七分,用发蜡固定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像一排站岗的士兵。
他的军装笔挺,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大将军衔在灯光下闪着金光,金色的流苏从肩章上垂下来,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东京参谋本部发来的密电,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了。密电的内容很简单:内阁意见不一,若槻首相主张停止军事行动,币原外相主张“不扩大”方针,陆军大臣南次郎虽然支持关东军,但在内阁会议上也不敢公开反对首相。天皇陛下保持沉默,没有表态。参谋本部希望关东军“慎重行事”,不要再扩大事态。
他把这份文件看了三遍,每一次都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解剖一只青蛙,用手术刀把每一个字都切开,看里面的纹理、血管、神经。看完第三遍后,他把文件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然后把钥匙放在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妥了。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他在想石原莞尔。
这个比他小十五岁的部下,这个狂妄的、偏执的、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这个在关东军内部被称作“石原诸葛”的疯子。
他在想石原三天前说的那句话:“司令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满洲的命运,日本的命运,就在这几天了。”
当时他听了这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他心里在想:这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也许两者兼有。
他又在想板垣征四郎。
这个比他小十二岁的部下,这个沉默的、狠厉的、像一头猎豹一样的人。
他在想板垣的眼神——那种在沉默中燃烧的眼神,像一块烧红的炭,放在冷水里,不冒烟,不起泡,但烫得吓人。
他知道,板垣是石原最坚定的支持者,是石原的刀,是石原的枪,是石原用来实现野心的工具。但工具用久了,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他见过板垣看石原的眼神——有敬佩,但也有嫉妒,有一种不甘居人下的、蠢蠢欲动的野心。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煎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敷岛烟,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打火机是银质的,上面刻着菊花纹章,火光在台灯下一闪一闪。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形成两团白色的雾柱,缓缓升腾,消散在黑暗中。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进来。”他说,声音很平稳,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
门推开了,三宅光治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贤二。四个人鱼贯而入,在办公桌前站成一排,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本庄繁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第65章 敲打
四个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三宅坐在最靠近本庄的位置,石原和板垣坐在中间,土肥原坐在最外面。
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着不舒服,但没有人调整坐姿,都坐得笔直,像四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本庄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在缸底冒出一缕青烟,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嘶声,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上扫过,像一把尺子,量着每一个人的表情、眼神、呼吸的节奏。三宅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打不上来。
石原的表情是亢奋的,亢奋得像一个赌徒,手里攥着最后一把筹码,眼睛发亮,心跳加速。
板垣的表情是阴沉的,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隐隐。
土肥原的表情是温和的,温和得像一个局外人,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本庄繁收回目光,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绕着圈,动作缓慢而从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原的屁股在椅子上动了一下——只有一下,但本庄繁看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那个天生的笑相变得更加明显了,像一朵花在慢慢绽放。
“诸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很平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东京来电报了。内阁和军部还在吵架,没有结果。若槻首相要求我们停止军事行动,币原外相主张‘不扩大’方针。参谋本部的意思是——‘慎重行事’。”
他说“慎重行事”四个字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石原脸上。
石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本庄繁收回目光,继续说:“但是——满洲的局势,诸位比我清楚。奉天已经拿下了,长春已经拿下了,营口、安东都已经拿下了。吉林也快了。”
“哈尔滨——还在观望。”
“如果我们停下来,哈尔滨的那些人——那些满清遗老——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不行了,会倒向南京,会倒向苏联,会倒向任何能给他们好处的人。”
“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优势,就会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抓都抓不住。”
他的声音很平稳,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桌面上,沉甸甸的。
他说完这段话后,停了一下,目光再次从四个人的脸上扫过。
三宅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幅度极小,小到除了本庄繁,没有人注意到。
石原的表情从亢奋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专注,像一只猫盯住了老鼠洞,眼睛发亮,耳朵竖起,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会扑上去。
板垣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一种冷硬的、铁青色的决绝,像一把被磨快了刀,等着出鞘。
土肥原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但他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眯成两条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冷静的、精确的、像计算器一样的算计。
本庄繁看着这些表情,心里有了答案。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四个人,双手背在身后。
窗外,旅顺港的夜景在眼前展开——海面上停着几艘军舰,舰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像一把把金色的刀,劈开了黑色的海水。
远处,旅顺市街的灯火稀疏而暗淡,像一颗颗快要熄灭的星星。更远处,是黑暗的、沉默的、无边无际的大海。
“诸位,”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低,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们做的事,我都知道。沈阳的事——炸铁路,嫁祸给中国人——我都知道。你们没有请示过我,但我不怪你们。因为你们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四个人屏住了呼吸,像四根被点了穴的木头。
本庄繁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儒雅的、温和的、天生带笑的面容。
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冷酷的、像大海一样看不到底的算计。
“从现在起,”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有力,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关东军的行动,由我统一指挥。所有的军事调动、战场指挥、外交谈判、情报工作——都必须经过我的批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各自为战。有些东西——你们未必把握得住。”
他的目光落在石原脸上,停了两秒。
石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除了本庄繁,没有人注意到。
“石原君,”本庄繁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像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说话,“你这段时间辛苦了。你的谋划、你的胆识、你的远见——我都看在眼里。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局面。但是——接下来要打的不是偷袭,而是堂堂正正的战役。吉林、黑龙江,甚至整个满洲——这需要统一的指挥,不能像之前那样各自为战。”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倒石原面前。
那是一份调令,上面写着:石原莞尔大佐,即日起免去关东军参谋部作战参谋职务,调任关东军司令部战争事务调度部,负责关东军部队、武器调动与军需物资的调配、运输。
石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变白,不是变红,而是一种奇怪的铁青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抽搐,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几滴血。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份调令,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个鲜红的关东军司令部的大印,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板垣的屁股在椅子上动了一下,久到土肥原推了推眼镜,久到三宅光治咳嗽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本庄繁。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水,冰下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是。”他说,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司令官英明,属下明白。”
他站起来,立正,敬了一个军礼,动作标准而有力,像一个被训练了无数次的机器人。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步伐很稳,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个人在逃离一座正在倒塌的建筑。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月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他的背上,照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大头。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低,很轻,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
“司令官,诸位——告辞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颗子弹上膛。
第66章 摘桃子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板垣征四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双手按在军刀刀柄上,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刀柄上的鲨鱼皮被他的汗水浸得更黑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抽搐,脸上的肌肉在跳动,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搏动。
他的眼睛盯着石原离去的方向,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目光像两把刀,要把那扇门劈开。
本庄繁的目光落在板垣身上,嘴角那丝微笑还在,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刀,慢慢抽出,寒光逼人。
“板垣君,”他的声音很温和,很平稳,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板垣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台快要爆炸的锅炉。他的双手在刀柄上越握越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骨头在碎裂。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低沉的喉音,像野兽在咆哮前的低吼。
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立正,敬了一个军礼,动作生硬而有力,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司令官,”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磨刀,“属下——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军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战鼓,又像丧钟。
走到门口时,他没有停步,直接推门而出,门在他身后猛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门框都震动了,墙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几粒。
办公室里,只剩下本庄繁、三宅光治、土肥原贤二。
本庄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把一个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从胸腔里排出去。
他的脸上,那个天生的、儒雅的、温和的笑容还在,但底下的东西——那个冷酷的、算计的、像深海一样看不到底的东西——已经浮到了表面,在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他看了一眼三宅光治。
三宅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细长而苍白,指甲剪得很短。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份调令上,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旅顺港的海浪声还在继续,哗啦,哗啦,哗啦,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参谋长,”本庄繁说,声音很轻,“你怎么看?”
三宅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石原君的能力很强,但——需要有人敲打、管束。司令官的决定,是正确的。”
本庄繁点了点头,目光移到土肥原脸上。
土肥原坐在最外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端起了那杯茶——茶早就凉透了,但他还是端在手里,像端着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的脸上挂着那个温和的、笑眯眯的表情,像一个慈祥的中学老师,看着两个学生打架,不劝架,也不叫家长,只是看着,笑眯眯地看着。
“土肥原君,”本庄繁说,“你呢?你怎么看?”
土肥原喝了一口凉茶,咂了咂嘴,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他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温和而平静。
“司令官,”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很平稳,“石原君是一个有才华的人。
但才华——需要被使用,而不是被膜拜。
司令官把他放在后勤调度的位置上,这是一个很好的安排。让他冷静冷静,思考思考,对他有好处。”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洇开,慢慢扩散。
“而且——后勤调度也很重要嘛。没有弹药,没有粮食,前线将士怎么打仗?石原君会想明白的。”
本庄繁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真诚,很温暖,像一个长辈在夸奖一个懂事的晚辈。
“土肥原君,你总是这么——体贴。”
土肥原微微欠身,谦虚地笑了笑:“司令官过奖了。”
本庄繁站起来,走到窗前,再次望向窗外的夜色。
旅顺港的海面上,军舰的灯光还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像一把把金色的刀,劈开了黑色的海水。
远处,旅顺市街的灯火更加稀疏了,像一颗颗快要熄灭的星星。更远处,是黑暗的、沉默的、无边无际的大海。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手指慢慢收紧,越来越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叨什么,但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在想石原莞尔离开时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脊背,大头,短平头,军装笔挺,步伐稳健,像一个赴死的武士。
他在想板垣征四郎离开时的愤怒——那种压抑的、沉默的、像地底下的岩浆一样的愤怒,总有一天会喷发出来,烧毁一切阻挡它的东西。他在想石原说的那句话:“等我们做成了,他会承认的。”
他承认吗?
他承认。
他知道石原是对的。
满洲必须拿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但他不能像石原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因为他是司令官,他要对关东军负责,对军部负责,对天皇陛下负责。
他需要平衡,需要策略,需要——摘桃子。
是的,摘桃子。
石原种了树,浇了水,施了肥,树长大了,开花结果了,桃子熟了,又大又红,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现在,他来摘桃子。
这是他的权力,也是他的责任。
因为只有他——关东军司令官——才有资格把这个桃子捧到天皇陛下面前,说:“陛下,这是您的桃子。”
石原会不甘心,板垣会愤怒,但他们会接受的。
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他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而他——本庄繁——是他们的上级。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下几个字。
他的字迹端正而工整,每一笔都用力均匀,像在用尺子量着写。
他写的是:“东京参谋本部钧鉴:关东军司令部已经完全掌控满洲局势。请阁下放心,满洲很快就是帝国的领土。”
写完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印章,交给站在门口的副官:“发了吧。”
副官接过信封,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去。
本庄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干燥的、起皮的嘴唇。他的脸色在台灯的照射下显得灰白而疲惫,像一个刚刚做完一场大手术的医生,精疲力竭,但手术成功了,病人活了。
他成功了。
至少,目前是这样。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站起来,关了台灯,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壁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空洞而悠远,像在空旷的大厅里敲响一座古老的钟。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卧室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三国演义》,日文译本,他已经读了很多遍,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每一页都有铅笔做的记号。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下皮鞋,把皮鞋放在床脚,整齐地并拢。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石原莞尔的脸——高耸的额头,深陷的眼窝,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表情,像一个先知看着一个凡人,明明知道结局,但不说出来,只是看着,沉默地看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去想那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还在,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星星,挂在旅顺港的夜空中,看着他,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他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窗外,旅顺港的海浪声还在继续,哗啦,哗啦,哗啦,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第67章 飞上天
九月二十二日,辽西的清晨来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开天边的皮肉。
雾气裹着血腥味,浓稠得像一层刚从尸体上揭下来的纱布,死死糊在每一个活人的鼻腔里。你张开嘴,那味道就钻进嗓子眼;你闭上嘴,它就从毛孔里渗进去。躲不掉,甩不脱,像债主,像冤魂,像这片土地本身在问你——你他妈凭什么还活着?
昨日激战的痕迹还明晃晃地摊在大地上,来不及收殓,也无人敢去收殓。
弹坑密密麻麻,大的直径两三米,小的也足以吞下一个人的半个身子。它们连成一片,像一张被天花肆虐过的脸,丑陋、狰狞、触目惊心。焦黑的泥土翻在外面,断肢半埋在土里,有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态,指甲缝里嵌着泥,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抓住一根稻草,抓住一声呼喊,抓住这个根本不打算留下他们的世界。
苍蝇已经来了。黑压压的,围着那些残肢断臂,发出令人作呕的嗡鸣。那不是飞行的声音,是死神的低语,是饥饿的咀嚼声,是生命腐烂时奏响的安魂曲。
阵地前沿,一截被烧焦的木桩还在冒烟。
那曾是棵碗口粗的松树。昨天清晨,它还立在晨光里,针叶翠绿,树皮皴裂,透着岁月磨出来的坚韧。有人靠在它身后打过盹,有人在它脚下抽过最后一根烟。现在只剩半截,黑漆漆地戳在那里,像一只伸向天空质问的手——问苍天,问命运,问这场该死的战争还要死多少人。
风一吹,灰烬飘散,像黑色的雪花,落在战壕里,落在士兵的肩膀上,落在那些再也睁不开的眼睛上。没有温度,没有怜悯,只有沉默。
空气是死的。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浓得能尝出铁锈的滋味。你舔一下嘴唇,舌尖发涩,像含了一枚生锈的钉子。
偶尔有伤员在睡梦中呻吟一声。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断断续续,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很快就被寂静吞没,连回声都不剩。
只有远处地平线上,晨光像一层薄薄的血色,慢慢洇过来。
天要亮了。
但谁都知道,天亮意味着什么。
赤峰机场。
赵铁柱已经在这里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两张被揉碎的红纸贴在眼眶里。军装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霜,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一圈一圈地标记着他体内水分的流失。手上全是油污和伤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虎口处裂了一道口子,翻着白边,渗着血丝,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不能停。
“一、二、三——起!”
赵铁柱指挥着地勤兵们将一台发动机抬上平板车,声音已经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钢丝球,每一个字都刮得生疼,但他不敢小声,小声了听不见,发动机摔了,所有人都得陪葬。
刘小栓正弯腰抬着发动机的一角,脚下突然一滑——地上有滩机油,他没看见。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猛地往前一趴,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动机从他手里滑脱,“哐当”一声砸在旁边,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
赵铁柱瞳孔骤缩,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豹子,瞬间蹿过去,一把揪住刘小栓的衣领,直接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这个兔崽子!”他的声音像炸雷,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子,“你他妈眼睛长屁股上了?摔坏了发动机,老子把你拆了当零件用!”
刘小栓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赵……赵班长,对……对不起……我的腿突然抽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被掐住喉咙的蚊子。
“抽筋?”赵铁柱咬着牙,手指攥得更紧,衣领勒着刘小栓的脖子,勒得他脸都涨红了。
“而且……而且我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刘小栓的声音开始发颤,泪水终于滚下来,在满是油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我真的撑不住了……班长,我不是故意的……”
赵铁柱盯着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把锥子,钉在刘小栓脸上,一寸一寸地审视,像在辨别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借口。
过了一会儿,他手指的力道松了一些。
“真的?”
“当然是真的啊!”刘小栓哭丧着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哪敢骗您呐!您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啊!”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发动机。完好无损。他又看了一眼刘小栓膝盖上磕破的裤子,渗出来的血已经洇湿了一小片。
他松开了手。
“行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从战场上磨出来的粗粝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以后做事小心点就是了。”
他拍了拍刘小栓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副肩膀在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快起来吧,我们得抓紧时间。”
一旁的于成收起手里的利刃,走过来踢了踢刘小栓的脚后跟:“行了,别磨蹭了。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那些小鬼子的飞机肯定会来找麻烦。这架九七式修不好,明天咱们全得当活靶子。”
刘小栓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油污、汗水、眼泪和尘土混在一起,把他的脸涂得像块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抹布。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
那声音起初很小,像远处的闷雷,但眨眼之间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震得人胸腔都在共振。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天空中有六道黑影,如闪电般疾驰而来。
它们来得太快了,快得像六把从云层里劈出来的刀。
眨眼间,六架崭新的G-26型战斗机便以一种标准的雁形阵势从厚厚的云层下方钻了出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洒落在它们光洁亮丽的机身上,顿时迸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机翼下方的青天白日徽章,在阳光里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哭。
赵铁柱直起腰,望着那六架战机。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希望,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见过太多了。
新飞机,崭新的,从组装厂飞过来的时候亮得像一把把刚出鞘的剑。
可几天之后,它们就变成了碎片,散落在战场上,和泥土、鲜血、尸骨搅在一起。
那些年轻的飞行员,昨天还在食堂里笑着骂娘,今天就尸骨不全地躺在棺材——不,很多时候连棺材都没有,只有一块被烧焦的布,几片被炸碎的骨茬。
赵铁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看了,赶紧干活。”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转身拿起扳手,手背蹭过机翼边缘的蒙皮,锋利的铝皮划破了他的虎口,一道血口子翻开,血珠渗出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螺丝刀撬开蒙皮,锤子敲击铆钉,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他的手很稳。
但心在抖。
发动机装好了。
赵铁柱直起腰的时候,脊背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声,像一台锈蚀的机器被人强行启动。酸痛从腰椎一直蔓延到肩膀,他咬着牙忍住了。
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机翼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瞬间就被阳光蒸发。
“试车。”
飞行员钻进座舱,启动发动机。螺旋桨由慢变快,从模糊的影子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圆环,引擎的轰鸣声震得整个机身都在微微颤抖。
赵铁柱站在机翼旁边,手掌贴着蒙皮,感受着那种震颤。像心跳,像脉搏,像这架飞机重新活过来了。
“没问题。”他拍了一下机身,声音被引擎盖住了大半,但飞行员从座舱里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赵铁柱转身,走向下一架战机。
走出去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六架G-26。阳光在它们身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白得像葬礼上的白花。
他啐了一口。
“呸。”
然后加快脚步,走向下一架。
一架意大利产的老式战机停在不远处,机翼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像筛子一样。
蒙皮翻卷着,露出里面的骨架,起落架歪向一侧,整个机身都微微倾斜,像一只受伤的鸟。
赵铁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起落架的金属杆。变形了,扭曲成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弧度,像一根被人硬生生掰弯的骨头。
“刘小栓!拿千斤顶来!”
“来了来了!”刘小栓应了一声,瘸着腿跑过来。
他的腿上有伤,伤口结了痂,每跑一步都皱着眉头,但他没有停。赵铁柱看着他跑过来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还是个孩子。
十七岁,还是十八?赵铁柱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刘小栓刚到部队的时候,脸上还有婴儿肥,笑起来像个傻子。
现在不笑了。
赵铁柱低下头,继续干活。扳手转动,螺丝刀撬动,锤子敲击。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一直在抖。
第68章 运输队
大同整训中心,作战指挥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墙上挂着的那张作战地图,已经被红蓝箭头切割得面目全非。
红色的箭头代表鬼子,从三个方向压过来,像三把捅向胸膛的刺刀。
蓝色的箭头代表我军,像树根一样扎入土地,盘根错节,咬死不退。
桌上的电报堆成了小山,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烟灰和地图上的标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情报,哪个是灰烬。
几位老总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
叶总揉了揉酸胀的双眼,手指上有墨水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他看着对面的聂总,嘴角微微翘起来,笑得很淡,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还能笑着说“风景不错”。
“老聂,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聂总苦笑了一声,端起茶缸子喝了口凉茶,茶缸上的“聚村模范”四个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只要能赶走鬼子,当狗熊都行。”
“那可不行。”叶总笑着摇了摇头,“鬼子还没这资格,让咱们的‘国宝’去跟他们换。”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声很轻,很短,像两块石头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旁边正在标注敌情的参谋听到笑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他的铅笔尖在地图上移动,标出敌军最新的位置。
烟灰缸旁边摊着一封刚到的电报,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敌两师团已抵鸭绿江东岸,有渡江意图。”
茶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聚村模范”四个字在水渍里模糊成一团墨色的影子。
打趣结束了。
老总们同时站起来,围到地图前。
空气中的味道很复杂——烟味、汗味、墨水味,还有那种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怎么也洗不掉的铁锈味。
卢润东指着鸭绿江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许光达那边,还在潜伏?”
参谋轻声回答:“在。已经三天了。”
“鬼子还没动静?”
“没有。他们带了一个月的干粮,还能撑。”
“快了。”叶总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指向东岸一个突出的位置,“鬼子要过江,就得架桥。他们不会拖太久。从朝鲜增员过来的两个师团,也不是鬼子的精锐部队,战斗力不太行。但鬼子现在急着增援,不会跟他们纠缠太久。”
卢润东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赤峰的方向:“赤峰那边报告,鬼子的侦察机活动越来越频繁了。他们在摸我们的运输规律。”
聂总皱起了眉头:“让运输队改路线,每三天换一条。夜间行车,白天隐蔽。绝对不能让他们摸到规律。”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辽西的区域,画了一个圈。
“这里。”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未来这里,会成为真正的绞肉机。”
所有人都沉默了。
地图上的辽西,被红笔圈了又圈,圈得纸都快破了。
外面围着三个蓝色的巨大箭头,代表着三个日军师团,像三头饿狼,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从赤峰往辽西平原的崎岖山路上,一队卡车像一条受伤的蛇,艰难地爬行。
每辆车上都装满了物资——弹药箱、罐头、药品、棉衣、汽油桶。麻绳紧绷着,像一根根绷到极限的神经,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运输队队长王德彪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天空。他的脖子伸得很长,像一只警觉的鹅,脸被尘土糊得只剩两只眼睛还在转,嘴唇干裂得翻着白皮,一道一道的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
“队长,你说今天鬼子会不会来?”司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
王德彪没有回答。他骂了一句脏话,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把驳壳枪,枪柄被汗水浸得发亮。
然后,天边传来了嗡嗡声。
那声音起初很小,像一只苍蝇在远处飞。但它在变大,在逼近,像一颗从天上砸下来的石头,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震耳欲聋。
王德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停车!”他猛拍车顶,声音尖锐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隐蔽!快!全都给我趴下!”
车队顿时乱成一团。司机猛打方向盘,卡车歪歪斜斜地冲向路边。士兵们从车厢里跳下来,有的摔倒了,有的被砸了脚,有的连滚带爬地钻进灌木丛,荆棘划破了脸,血珠渗出来,没人顾得上擦。
一架日军九七式侦察机从云层里钻出来,像一只秃鹫,低低地掠过车队上空。
引擎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像有一万把锤子同时砸在脑袋上。机翼下的太阳旗红得像一滴血,在阳光里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不,那不是不敢,是不想。不想看见那抹红色在这片土地上晃。
王德彪蹿下驾驶室,一头扑进路边的沟里。碎石硌着他的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不敢动。他把整个身体都压进泥土里,闻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拼命把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
飞机从头顶掠过。
他甚至能看清起落架上的泥土,能看清轮子上的纹路,能看清座舱里那个飞行员——戴着风镜,脸被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张冷漠的、毫无表情的嘴。
那张嘴抿着,像一把合上的刀。
轰鸣声震得他浑身发麻,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
像过了一辈子。
飞机过去了。轰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谷里。
山谷恢复了死寂。
王德彪趴在沟里,一动不动。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二百个数,才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来。
他拍掉屁股上的灰,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忽然扯开嗓子大骂:
“小鬼子——!飞得再低点!老子用枪把你捅下来!”
骂声在山谷里回荡,一声一声,像石头扔进深井。
兵们跟着站起来,有人骂,有人吐唾沫,有人蹲在地上检查物资有没有散落。
王德彪骂完了,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咽了一口唾沫,发现手在抖。
那骂,不是骂给鬼子听的。是骂给自己听的。是在告诉自己——
老子还活着。
他坐进副驾驶,手还在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火苗舔着烟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呛得他咳嗽起来。
“队长,你刚才骂得挺带劲啊。”司机试图缓和气氛。
王德彪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的山路,眼神有些发直。
他想起出发前,在村子里装车的时候。老百姓们围过来,把省出来的口粮、攒下来的鸡蛋、土法制作的药品,一样一样地装上车。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自己就来了。
一位老大娘,走路都颤巍巍的,把一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车厢里。她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枯叶,带着一种历经了太多沧桑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娃儿们,吃饱了,好打鬼子。”
她的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但她往车厢里塞布包的时候,动作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给自家的孩子收拾行囊。
王德彪当时站在车上,对老百姓敬了一个礼。他的手举到帽檐边,停了整整三秒。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的机油,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小截发白的棉花。
现在,他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弹药箱。
“这都是命根子。”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弹药箱是松木的,上面的编号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他的手指摸到一行字——“7.62mm步枪弹”,停了一下。
每发炮弹,都能救一个战友的命。每盒罐头,都能让一个战士多扛一天。每包药品,都是一条命的希望。
这些物资不是冰冷的钢铁和木头。它们是这个民族抗战决心的具象,是那些普通人用自己瘦弱的血肉之躯撑起来的脊梁。它们在战士之间传递,在战壕里流转,在枪林弹雨中燃烧,点燃一个又一个快要熄灭的希望。
王德彪掐灭烟头,扔出窗外。
“开快点。”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战场上磨出来的硬度,“天黑之前,必须到。”
司机踩下油门,卡车扬起一路黄尘。那条土龙在山路上奔腾,久久不散,像一条不肯低头的脊梁。
第69章 鬼子来了
九月二十二日,清早。
鸭绿江东岸,雾气浓得像煮开的米汤。
日军第十九师团到了。
急行军一夜,士兵们嘴唇发紫,绑腿上沾满了泥,有人走着走着就跪下去,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推着往前走。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江水的哗啦声里。
工兵大队没有休息,直接被赶到了江边。
沉重的架桥设备从骡马车上卸下来,砸在地上,轰的一声,震得碎石乱蹦。工兵们赤着脚,踩进冰冷的江水,嘴唇哆嗦着,把木桩和缆绳往对岸拖。
“一、二、三!”
号子声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被雾气裹着,传不远。
江岸的岩石上,站着几个指挥官。
为首的是一个联队长,大佐军衔,腰间挂着军刀,手里举着望远镜。他的军服笔挺,皮靴锃亮,和那些满身泥泞的士兵形成鲜明对比。
他身后,副官拿着地图,参谋在记录什么,卫兵端着步枪警戒四周。
“加快速度。”大佐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但很硬,“天黑之前,桥要通。”
“阁下,”副官犹豫了一下,“对岸可能有敌军。”
大佐看了他一眼。
“有敌军,就打过去。”
对岸,树丛里。
自打情报从朝鲜传回白云山,韩大仓就带着人趴这儿了。
他们这几天,一直都保持着这个身体姿态。身上盖着枯枝败叶,和周围的灌木长在一起。脸上涂了泥,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钉子,死死盯着江面上那些晃动的身影。
身后,指导员冯彪的呼吸很轻,像野兽蛰伏时的喘息。他趴的位置比韩大仓靠后半个身位,这是多年配合形成的习惯——万一韩大仓暴露,他能第一时间掩护。
再往后三十步,还有四个侦察兵,分散在树丛里,一动不动。
“老冯。”韩大仓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刮过草叶,如果不是趴在他身边,根本听不到。
“嗯。”
“鬼子要架桥了。”
冯彪没动,只是眼珠转了一下,扫过江面。
“这是个大家伙。”韩大仓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本能反应,“得让司令知道。派人回去。”
冯彪的手在枯叶下动了动,两根手指竖起,又放下。
这是侦察连的手语:两根手指竖起代表“两人”,放下代表“立即执行”。
身后三十步外,一个身影无声地退入了雾气中。枯枝败叶没有发出声响,脚步声被江水声掩盖。
韩大仓又看向江面。
鬼子的工兵已经将几艘船拖入江中,用粗大的缆绳把船连在一起,绑死在河床上。工兵们喊着号子,喊着节奏,动作熟练得像是训练过无数次。
厚重的木板一块一块铺上去,锤子落下,钉子入木。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钉在他心上。
韩大仓虽然是第一次见到鬼子。
但他知道鬼子的赫赫凶名就得从28年他跟着战友从鄂豫皖撤退到陕西说起了。
那是一群从山东逃荒到陕西的百姓,他们都见过鬼子在山东半岛的肆虐。
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对面那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鬼子,是多么的凶名赫赫。
他们是这个时代亚洲最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们的步枪打得比中国军队准。他们的机枪火力压制比中国军队猛。他们的炮火协同比中国军队默契。甚至,他们的士兵不怕死……
韩大仓恨他们,但从不轻视他们。
“老冯。”
“嗯。”
“鬼子这个工兵大队,从开始架桥到完工,用了不到一天。”
冯彪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这说明他们训练有素。说明他们早就演练过无数次。说明——”韩大仓停顿了一下,“他们早就准备打这一仗了。”
冯彪的眼珠又转了一下。
“所以?”
“所以这一仗,不好打。”
冯彪沉默了几秒。
“不好打也得打。”
韩大仓没再说话。
他看着江面,看着那些忙碌的鬼子工兵,看着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土黄色身影。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驳壳枪。
枪是冷的。
他的手也是冷的。
但他的血是热的。
傍晚,桥通了。
木板从东岸铺到西岸,歪歪扭扭,但踩上去不会散。工兵们在桥上跑了两趟,确认安全,然后瘫倒在岸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的脚底板被木板上的毛刺扎得血肉模糊,有人的手上全是血泡,有人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但他们完成了任务。
就在这时,第二十师团也到了。
两个师团的人马挤在东岸狭长的滩涂上,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军马嘶鸣,大车嘎吱,军官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第十九师团师团长上月良夫和第二十师团师团长室兼次郎站在临时搭起的帐篷前,对着地图商量了几句。
两人都是陆军中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上月良夫瘦削,沉默,眼神锐利;室兼次郎稍胖,话多,但做起决定来毫不含糊。
“先派一个中队守在对岸。”上月良夫说,“明天天亮,全军渡江。”
室兼次郎点头。
“对岸的地形你看了吗?”
“看了。”上月良夫指着地图,“西岸是滩头,再往西是山岗,山岗后面是树林。如果敌军有埋伏,最可能在那片树林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派尖兵上去搜。搜完了,再渡江。”
室兼次郎又点头,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第十九师团打头阵?”
“轮流来。”上月良夫说,“你的部队先过,我的部队掩护。”
室兼次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一个中队被派过桥,在西岸滩头散开,挖战壕,架机枪。哨兵被派出去,明哨暗哨,撒出去几百米。
夜,黑得像墨。
江面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水流的声音,哗啦,哗啦。
二十三日,寅时。
东岸响起刺耳的起床号。
鬼子的士兵们从地上弹起来,抓起步枪,系上绑腿,往嘴里塞一把炒米,然后冲向集结地。军官们在队伍前面跑来跑去,踢着动作慢的士兵的屁股。
“快!快!快!”
“今天必须过江!”
“谁掉队,我毙了谁!”
浮桥上,先头大队开始移动。一千多人,排成四列纵队,踩着木板,向西岸走去。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江水在两侧流淌。有人往下看了一眼,头晕,赶紧抬头。
有人踩空了,掉进江里,被后面的人拽上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还是继续走。
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敢停下来。
六点十二分。
第二十师团的一个联队已经全部过桥,正在西岸整队。机枪架起来了,迫击炮架起来了,战壕挖了一半。
昨晚派出去的哨兵还没有回来。
带队的旅团长皱了一下眉头。
“哨兵呢?”
“还没有回来。”
“派人去找。”
“是。”
但没有人能找到那些哨兵了。
因为,在距离他们不到六百米的山岗上,第二集团军第四独立旅的三个团,已经等了一整夜。
第四独立旅旅长姓佟,全名叫佟麟阁。
不到四十岁,脸上的两道法令纹犹如两道弹痕,从鼻梁画了个弧线到下巴。他趴在最前沿,嘴里叼着一根草,眼睛盯着山下那些晃动的土黄色身影。
身边的参谋举着望远镜,小声说:“旅长,鬼子一个旅团已经过完了。”
“看到了。”
“打不打?”
佟麟阁把嘴里的草吐掉。
“等。”
“等什么?”
“等命令。”
佟麟阁又叼了一根草。
他等的是炮兵的命令。
吴家沟山后,反斜面炮兵阵地。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炮口指向鸭绿江东岸。
炮手们赤膊上阵,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但他们的眼神专注而冷酷。指挥官姓周彦龙,外号“周大炮”。他趴在炮队镜后面,看着东岸挤成一团的日军。
“目标,东岸渡口。”
“距离,四千二百米。”
“方向,零三拐。”
“四发急速射,准备。”
他的手举起来,握成拳头。
等。
等最好的时机。
第70章 放!!!
东岸的日军还在集结,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个大队,两个大队,三个大队。人挤人,人挨人,挤在渡口狭长的滩涂上,像沙丁鱼罐头。
炮兵团团长周锦诚的拳头没有放下。
他在等,前方山头上传来的旗语。
七点整。
山顶彩旗挥动。
炮兵团长周的拳头张开,挥下。
“放!”
十二门炮同时怒吼。
轰——轰——轰——
炮口喷出火焰,炮身后坐,震得地面颤抖。炮手们被震得后退半步,立刻又回到位置,装填手把炮弹塞进炮膛,关闩,退后。
“放!”
第二轮。
炮弹冲出膛线,带着尖啸,飞过江面。
第一轮炮弹精准地砸在东岸的渡口。
不是一颗,是十二颗。
炸点在人群中间炸开。
火光冲天。
泥土、碎石、人体碎片一起飞上天。
一个正在整队的步兵中队,被一发炮弹正中中心。爆炸过后,整个中队没了——只剩下地上一个巨大的弹坑,和周围散落的残肢断臂。
一只胳膊飞到了浮桥上,手指还在动。一个头颅滚到了江水里,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着,像是还在喊什么。一截肠子挂在树枝上,在晨风中晃来晃去。
鲜血溅在石头上,溅在树干上,溅在军旗上。
拥挤的渡口,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站在江边岩石上的大佐联队长,被气浪掀翻在地。
他的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土。他爬起来,一个翻滚躲到大石后面,拔出指挥刀,对着东岸嘶吼:“隐蔽!躲避炮击!”
他的声音在爆炸中像蚊子叫,没人听得到。
第二轮炮弹又落下了。
这一次打的是鬼子准备过桥的联队。
正在往渡口集结的两个大队被炸散了架。士兵们趴在地上,趴在弹坑里,趴在尸体后面,到处都没有安全的地方。一颗炮弹落在一个弹坑里,里面趴着的五个人全被炸飞了。
第三轮。
打的是鸭绿江西岸的堡垒。
炮弹着地,火球冲天而起,把周围的士兵掀翻在地。火焰烧着了衣服,烧着了皮肤,烧着了头发。有人在地上打滚,有人尖叫着往江里跑,有人一动不动——已经被炸晕了。
第四轮。
打的是指挥部。
通讯帐篷被炸飞,电台被炸碎,几个参谋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脑袋。地图在空中飘,被气浪卷着,飞出去几十米,落在江面上,湿了,沉了。
第五轮。
打的是浮桥。
木板被炸碎,缆绳被炸断,船被炸沉。正在桥上奔跑的士兵被气浪掀进江里,有的被炸飞,有的被淹死,有的被冲走。
五轮炮击,打了整整十五分钟。
东岸的渡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浮桥断了,木板漂在江面上,上面趴着伤兵。尸体堆叠,鲜血顺着地势往江里流,把江水染红了一片。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死人。
大佐趴在大石后面,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愤怒。
是无能为力。
他的部队,他的士兵,他的同僚,就在他眼前被炸成碎片,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炮声停了。
但不是结束。
炮弹再次落下。
这一次,不是打东岸。
是打西岸。
刚刚过桥、正在整队的那个旅团,被炮弹精准地覆盖了。
一个机枪阵地被炸飞,机枪手连人带枪飞上天。一个迫击炮阵地被炸翻,炮弹被引爆,连续爆炸把周围的工事全部夷平。一个中队被一发炮弹正中中心,整个中队——一百多人——瞬间消失了。
士兵们四处乱跑,但跑到哪里都是弹片。有人跳进战壕,战壕里已经有人了——死人。有人趴在尸体下面,尸体被炸飞了,他也被炸飞了。有人往江边跑,想跳进江里,但江面上也落炮弹。
大佐从大石后面探出头,看到西岸的景象,脸白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冲锋号。
嘹亮的冲锋号撕裂了空气。
几百米的距离,我军战士从山岗上冲下来。
灰布军装,上了刺刀的步枪,喊着“杀——”,像潮水一样涌进西岸日军阵地。
冲在最前面的是第四独立旅的尖刀连。
连长姓赵,鄂豫皖出来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他跑起来像一头豹子,三两步就跳进了鬼子的战壕。
一个日军少尉刚从地上爬起来,晕头转向地举着手枪。
赵连长一刺刀捅进他的肚子。
刀尖从后背穿出来。
少尉的眼睛瞪大,嘴里冒出血泡,手枪掉在地上,双手抓住刺刀,想拔出来。赵连长一脚踹在他胸口,把刺刀拔了出来。
少尉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赵连长拔出刺刀,又扑向下一个。
白刃战,开始了。
西岸战场,刀光血影。
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我军战士士气如虹,将连日来压抑的怒火化作刺刀上的寒光。
一个战士的刺刀断了,他用枪托砸,砸碎了一个鬼子的脑壳。白花花的脑浆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继续砸。
一个战士被两个鬼子夹击,他侧身躲开第一个鬼子的刺刀,一刀捅进第二个鬼子的胸口,拔出刀,转身,第三个鬼子已经到了面前——他一枪托砸在鬼子的脸上,砸碎了鼻梁骨,鬼子惨叫一声倒地,他一脚踩在鬼子的脖子上,咔嚓。
一个战士被刺刀捅进了大腿,他跪在地上,鬼子拔出刺刀又要捅,他扑上去,抱住鬼子的腿,一口咬在鬼子的小腿上。鬼子惨叫,用枪托砸他的后背,砸了三四下,他不松口。身后的战友冲上来,一刀捅穿了鬼子的胸口。
东岸的大佐趴在大石后面,只能看着。
看着西岸的部队被一刀一刀砍成碎末。
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咬出了血,指甲嵌进了肉里。
他嘴里骂着听不懂的鸟语,骂了几句,又缩回去了。因为一颗炮弹落在他身边十米处,炸起的土把他埋了半截。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小时。
西岸的日军联队+一个中队,三千多人,全军覆没。
没有俘虏。没有人投降。也没有人撤退——因为桥断了,退不回去。
我军战士开始清理战场。收拢武器,收集弹药,把鬼子的尸体拖到一边。
然后,他们不炸桥。
他们钻进了鬼子昨晚修好的堡垒里,开始布防。机枪架在射击孔后面,步枪对准东岸,迫击炮架在堡垒后方。
动作熟练,配合默契,像演练过无数次。
大量的士兵退回老早设置的阵地内的工事里,开始驻防。战壕里有人,掩体里有人,散兵坑里有人。他们不说话,不抽烟,不发出任何声响。
东岸的大佐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举起胸前的望远镜,看着对岸的一切。
他看到了那些灰布军装的身影在堡垒里穿梭,在战壕里移动,在工事里架枪。他们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干活。
大佐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不安。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满洲打到华北,从华北打到华中。他见过中国军队,见过东北军,见过西北军,见过中央军。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部队。
打了胜仗,不欢呼。占了阵地,不休息。缴了物资,不庆祝。
他们只是沉默地、高效地、像机器一样地——准备下一场战斗。
大佐放下望远镜,转身跑向师团部。
他要报告。
他要让师团长知道,对面那些灰布军装,不是普通的中国军队。
第71章 全军覆没
第十九师团指挥部。
上月良夫正在看地图,听到传令兵的报告,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西岸联队全军覆没?”
“是……联队长大佐正在赶来。”
几分钟后,大佐冲进指挥部。
他的军服上全是土,脸上还有血——不是他的,是副官的。副官被弹片划伤了脸,血溅了他一身。
他把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炮击到冲锋,从白刃战到布防。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他都讲得很清楚。
炮火延伸的精度,步炮协同的时机,白刃战的动作统一,布防的井然有序。
上月良夫听完,沉默了。
然后他把所有参谋都叫了过来。
“你再讲一遍。”
大佐又讲了一遍。
参谋们听完,面面相觑。
一个刚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少佐小声嘀咕:“不过是侥幸得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上月良夫的目光扫过去,像一把刀。
“你闭嘴。”
少佐脸一白,低下头。
上月良夫和室兼次郎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他们从军部派发的内部资料中读到过,中国有一支军队,从南边一路突围到北方,历经百战,经验丰富。那支军队的战斗力,不比关东军差。
如果对面是那支军队——
“给旅顺发电报。”上月良夫说,“给东京陆军省也发一份。”
“说什么?”
“今日初次接战,损失三千余人。渡江受阻,对面部队番号不明,战斗力极强。请求战术指导。”
参谋立正,转身跑了。
室兼次郎点了一根烟。
“三千多人。十五分之一。”
“我知道。”
“明天怎么过江?”
上月良夫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鸭绿江。江水还是那样流,不急不慢。对岸的堡垒里,那些灰布军装的身影还在动。
他看了很久。
“明天再说。”
上月良夫一夜没睡。
油灯烧干了三次,换了三次灯芯。他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蓝箭头。蓝的从西边压过来,红的挤在东岸一小块滩涂上,进退不得。
室兼次郎也没睡。他坐在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指挥部里只有他们两个。参谋们被赶出去了,卫兵被支开了。
“三千多人。”上月良夫开口,声音沙哑,“一个上午,三千多人没了。”
室兼次郎没有接话。
“这不是东北军。”上月良夫抬起头,“东北军没有这样的炮兵,没有这样的步兵,没有这样的步炮协同。”
“我知道。”
“那是什么?”
室兼次郎把烟掐灭,看着地图。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得过去。”
上月良夫沉默了。
对岸的炮声已经停了几个小时,但他知道那些炮还在。那些灰布军装的人还在。他们躲在堡垒里,躲在战壕里,躲在工事里,等着。
“明天,”室兼次郎说,“把所有炮都拉上来。压制射击。炸平他们的阵地。然后全军渡江。”
“如果他们还有第二道防线呢?”
“那就打第二道。打到没有为止。”
上月良夫看着他的同僚,看了很久。
“你会把部队打光的。”
“打光了也比困在这里强。”室兼次郎站起来,“军部的命令是四天到奉天。我们今天已经浪费了一天。明天必须过江。”
上月良夫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夜色浓得像墨。江面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水流的声音。
哗啦,哗啦。
像在数日子。
天还没亮,日军的炮兵阵地就活了。
不是慢慢活过来的,是一下子炸开的。炮兵们从地上弹起来,冲向炮位,卸下炮衣,打开弹药箱,把炮弹搬出来。军官们举着手电筒看表,嘴里念叨着时间。
四点半。
四点半,所有的炮都对准了对岸。
四十五毫米口径的步兵炮,七十五毫米口径的山炮,一百零五毫米口径的榴弹炮。大大小小几十门,一字排开,炮口指向西岸那些灰蒙蒙的山头。
山田中佐站在炮兵阵地后方,举着望远镜,看着对岸。
他的军服笔挺,皮靴锃亮,手套雪白。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他也一夜没睡。
“中佐,准备就绪。”
山田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整。
“放。”
令旗挥下。
几十门炮同时开火。
第一轮炮弹落在西岸阵地上。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地面颤抖。火光冲天,泥土碎石飞上天空。战壕被炸塌了,工事被炸平了,树木被连根拔起。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炮火准备持续了三十分钟。三十分钟里,西岸阵地挨了至少两千发炮弹。
山田举着望远镜,看着对岸。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火光,看到了浓烟,看到了飞上天的泥土和碎石。但他没有看到人。一个都没有。
那些灰布军装的人,在炮击开始之前就消失了。
山田皱了一下眉头。
“停止炮击。”
令旗挥下。炮声停了。
江面上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见。
“渡江。”
浮桥已经被工兵连夜抢修好了。
新的木板,新的缆绳,新的钉子。工兵们干了一整夜,死了十几个人——对岸的狙击手没有睡觉。但桥修好了。
日军先头部队踏上浮桥,向西岸冲去。
山田中佐冲在最前面。他手里举着军刀,脚下踩着湿滑的木板,一步也不敢停。
身后,一个大队的士兵跟着他,步枪上膛,刺刀发亮。
江面上全是烟,看不清对岸。
山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冲过去就安全了。
他跑到了桥中间。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嗡嗡嗡。
不是炮弹。是——
“迫击炮!卧倒!”
话音没落,炮弹就落下来了。
不是从西岸正面打来的。是从北边,从他们以为安全的方向。
炮弹落在浮桥上,炸碎了木板,炸断了缆绳。
山田被气浪掀进了江里。
冰冷的江水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他拼命扑腾,抓住一块漂着的木板,大口喘气。
周围全是落水的士兵,有的在喊救命,有的在挣扎,有的已经沉下去了。一个士兵从他身边漂过,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已经不动了。
“游!往东岸游!”
山田喊了一声,抱着木板往东岸划。
子弹从西岸射来,打在江面上,像下饺子一样溅起水花。身边一个士兵被击中,血染红了江水,手一松,沉了下去。
山田不敢停,拼命划。
终于,他的手碰到了岸边的石头。
他爬上岸,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后,浮桥已经断了。江面上,漂满了尸体。
这次渡江,又失败了。
先头大队损失过半,浮桥再次被炸断。东岸的日军士兵站在岸边,看着江面上的尸体,没有人说话。
有人跪在地上哭。
有人对着西岸开枪,打光了子弹还在扣扳机。
有人用刺刀狠狠戳着脚下的土地,戳出一个又一个洞。
愤怒、屈辱、恐惧、绝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的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了。没事了。”
年轻士兵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想回家。”
战友沉默了很久。
“我也想。”
第72章 断了
山田中佐坐在岸边,浑身湿透,军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他举起望远镜,看对岸。
西岸的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但中国军队还在。他看到那些灰布军装的身影在弹坑之间穿梭,搬运弹药,修复工事,把尸体抬走。
动作很快,很有序。
不像是刚挨了一顿炮的样子。
山田的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冷。
是怕。
他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
“他们到底是谁?”
指挥部里,上月良夫听到渡江失败的消息,脸色铁青。
“浮桥断了?”
“断了。”
“先头大队呢?”
“损失过半。山田中佐还活着,正在收拢部队。”
上月良夫一拳砸在桌上。
“八嘎!”
室兼次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走到沙盘前,看了一会儿。
“对岸的部队,不是一般的部队。”
“废话。”
“我是说,”室兼次郎指着沙盘,“他们的炮兵阵地不在正面,在北边。这说明他们不是临时布防,是提前设计好的。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比我们熟。”
上月良夫走过来,看着沙盘。
“而且,”室兼次郎继续说,“他们有两套方案。正面打不过,就从侧面打。我们渡江,他们就炸桥。我们不渡,他们就炮击。我们停下来,他们就骚扰。我们睡觉,他们就夜袭。”
他抬起头,看着上月良夫。
“这不是在打阻击战。这是在磨我们。”
“磨我们?”
“对。磨我们的士气,磨我们的体力,磨我们的时间。”
上月良夫的脸色更难看了。
山田中佐被叫到了指挥部。
他的军服还在滴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嘴唇发紫。
“你再讲一遍。”上月良夫说。
山田又讲了一遍。从炮击开始,到渡江,到浮桥被炸,到撤退。每一个细节。
“你说他们的迫击炮是从北边打来的?”
“是。”
“北边是什么地形?”
“丘陵。树林很密。我们的侦察兵没有搜到那个位置。”
上月良夫看着地图,手指在北边画了一个圈。
“派一个大队,去北边。找到他们的迫击炮阵地,打掉。”
“是。”
“还有,”上月良夫抬起头,“告诉工兵,再修桥。明天天亮之前,必须修好。”
“师团长,还要渡江?”
“不渡江,怎么到奉天?”
山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下午,日军一个大队被派往北边。
他们沿着江岸向北走了大约两公里,然后转向西,爬上山坡,钻进树林。
树林很密,阳光透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大队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军刀,眼睛四处扫视。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的尖兵停下来,举起手。
大队长走过去。
“怎么了?”
“前面有痕迹。”
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两个,是很多。新鲜的,湿的,踩在落叶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大队长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印的边缘。
还是软的。
“他们刚走不久。追。”
队伍加快了速度。
又走了十几分钟,前面的树林突然开阔了。是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有几个挖了一半的掩体,还有一些散落的炮弹壳。
迫击炮阵地。
但炮已经没了。人也没了。
大队长站在空地上,四处张望。
“撤。”
他说。
话音没落,枪响了。
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
不是一挺,是十几挺。从不同的方向,交叉扫射。
日军士兵被压制在空地上,没有掩体,没有战壕,什么都没有。有人趴在地上,有人躲在树后面,有人跳进那些挖了一半的掩体里。
大队长趴在一棵树后面,子弹打在树干上,噗噗噗,木屑飞溅。
“还击!还击!”
日军开始还击,朝枪响的方向射击。但看不到敌人。那些灰布军装的人躲在树林深处,只露出枪口。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日军丢下几十具尸体,撤回了东岸。
他们没有找到迫击炮阵地。
那些炮,在中国军队手里,像幽灵一样,打完就跑,跑完就藏,藏完再打。
傍晚,两位师团长又坐在了一起。
“北边也有敌人。”室兼次郎说。
“正面也有。”上月良夫说。
“我们被堵住了。”
“废话。”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怎么办?”室兼次郎问。
上月良夫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如血,染红了鸭绿江面。
“明天,”他说,“把所有炮都拉上来。所有的。不留预备队。炸平他们的阵地。然后全军渡江。”
“如果炸不平呢?”
“炸不平,就用步兵冲。冲不过去,就死在江里。”
室兼次郎看着他。
“你会把部队打光的。”
上月良夫转过身,看着他。
“打光了,也比困在这里强。”
这是室兼次郎几个小时前说过的话。
室兼次郎没有再说话。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夜里,山田中佐没有睡。
他坐在岸边,看着对岸的黑暗。
那边没有灯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在看着他。
在等着他。
他摸了一下腰间的军刀。
刀还在。
明天,这把刀还能不能握在手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中佐。”副官走过来,递给他一壶热水。
山田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得他舌头生疼,但他没有吐出来。
“副官。”
“在。”
“你怕死吗?”
副官愣了一下。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为了天皇。”
山田苦笑了一下。
“天皇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吗?”
副官没有回答。
山田又喝了一口水。
“你知道吗,我当了二十年兵。从满洲打到华北,从华北打到华中。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对手。”
他看着对岸的黑暗。
“他们不怕死。我们的士兵也不怕。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的士兵不怕死,是因为觉得死了能去靖国神社。他们的士兵不怕死,是因为觉得死了能保护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那个东西,比命值钱。”
对岸,西岸。
佟麟阁没有睡。
他坐在战壕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刺刀,在磨一块石头。
刺刀是缴获的,日本造,钢口很好。
“旅长,还不睡?”参谋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馒头。
“睡不着。”佟麟阁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在想明天的仗。”
“明天他们还敢来?”
“敢。”佟麟阁嚼着馒头,“鬼子不会因为死了几千人就不打了。他们还有两万多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咱们怎么办?”
“接着打。”佟麟阁把刺刀插回刀鞘,“他们来多少,咱们打多少。”
参谋沉默了几秒。
“旅长,咱们的炮弹不多了。”
“够打几天?”
“省着用,还能打两天。”
佟麟阁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两天够了。两天之后,咱们都该去辽西那边一起等着收网了。”
他看着对岸的黑暗,眼神很平静。
“等辽西打完了……就是不知道之前那种安生日子……还能过几天……”
第73章 大同来电
白云山指挥所。
左权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沙盘上,鸭绿江到辽西的地形被浓缩成几尺见方的模型。山脉、河流、铁路、城镇——每一个标记都用小旗插着。
红色小旗代表日军。
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挤在鸭绿江东岸。第八师团正从旅顺沿铁路北上。
而辽西战场内,天野六郎和长谷部照吾的两个旅团被围在中间。
蓝色小旗代表我军。
第二集团军主力布防在鸭绿江西岸几处,目的是让那两个从朝鲜奔袭而来的鬼子师团,先脱层皮再让他们去辽西送死。
第一集团军独二旅前出盖州,准备阻击第八师团。
辽西战场上,第三集团军的所有主力死死围住鬼子第二师团的所有主力。
还有两支力量苦苦的等待着,最终杀入战场。
之后,第一集团军也会从辽阳和鞍山之间向北穿插,目的地是黑山北潜伏。第二集团军主力从抚顺北绕到铁岭北,正在向新民北推进,然后从战场的背后融入第三集团军阵地。
两股力量,一南一北,像两只张开的钳子,正缓缓向辽西合拢。
“参谋长,”一个参谋指着沙盘,“第八师团的速度很快。如果他们在独二旅到位之前通过盖州——”
“不会。”左权打断他,“吕正操已经到了。”
他的铅笔点了一下盖州北的位置。
“这里。铁路两侧是丘陵,适合伏击。独二旅的三个团都是鄂豫皖出来的老兵,战斗力强。他们只要能让鬼子的第八师团能停在盖州休整六小时,对咱们来说就足够了!”
“六小时够么?”
左权没有回答。
他看着沙盘,沉默了几秒。
“够不够,都要够。转告阎红彦、贺晋年,让他们两个团守住两侧,无论如何都要掩护好,过了鞍山……”
左权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白云山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远处的山峦和田野。
他想起昨天收到的电报。
不是战报,是来自后方的通报。
通报里提到,日本的工业生产已经全面转向战争。仅三菱重工一家,一年就能生产几千架飞机、几百艘舰船。他们的航母建造周期已经缩短到两年一艘。
而我方——虽然有卢润东带来的财富和建设初具规模的工业体系,但底子太薄,而且现在工业体系,急需往农业民生方向倾斜,毕竟现在的国人生存依旧艰难无比。
虽然三军俱全,从飞机、大炮、坦克、轻重武器的制造都在上量。跟日本比,像小孩站在巨人面前。
这不是妄自菲薄。
这是清醒的自我认知。
正因如此,这一仗才必须打。
不是为了消灭多少鬼子,是为了争取时间。
让日本人知道,东北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让他们在东北的布局被无限期拖延。
时间,是现在最缺的东西。
也是唯一能用鲜血换来的东西。
鸭绿江西岸,佟麟阁的指挥部设在堡垒后方一百米的反斜面上。
是一个半地下的掩体,上面盖着圆木和泥土,能扛住迫击炮弹。掩体不大,只能挤下五六个人。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形图,桌上摆着两部电话。
佟麟阁坐在弹药箱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今天的弹药消耗。
炮弹:三百二十发。
子弹:不计其数。
伤亡: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八十九人。
他的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
一百三十七。八十九。
“旅长。”参谋走进来,“鬼子的炮又响了。”
“打哪儿?”
“东岸。往咱们的阵地上砸。”
佟麟阁站起来,走出掩体。
远处,东岸的炮口闪着火光的,炮弹落在西岸的山头上,炸起一团团烟尘。爆炸声闷闷的,像远方打雷。
“他们急了。”佟麟阁说。
“急了?”
“对。急了。”他点了一根烟,“今天渡了两次,死了几千人。不急着把咱们的阵地炸平,明天还得死人。”
“那咱们怎么办?”
“不守了。”佟麟阁吐了一口烟,“给他们放开口子,得让他们跑起来!”
“那咱们的任务?”
佟麟阁没有回答。
他看着东岸那些闪光的炮口,看了一会儿。
“不要急,咱们先撤。找个地方等着这群狗日的,等他们跑疲累了,再收拾这群狗娘养的!告诉韩大仓,让他们去天华山周围等着,咱们走!”
辽西战场。
天野六郎站在阵地前沿,举着望远镜。
对面,中国军队的阵地静悄悄的。没有炮声,没有枪声,连人影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很多人。
五天了。被围五天了。
五天里,他派出了七次突围部队。七次都被打了回来。伤亡超过两千五百人,弹药消耗过半,粮食——
“旅团长阁下。”参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粮食只够再撑两天了。”
天野的手指在望远镜筒上敲了两下。
两天。
一万多人,两天之后,连碗稀粥都喝不起了。
“援军呢?”
“第十九、二十师团还被堵在鸭绿江东岸了。第八师团正在北上,但估计还得在奉天与多门师团长阁下进行交接,毕竟……”
天野放下望远镜。
他沉默了很久。
“给旅顺发电报。”
“说什么?”
天野想了想。
“请求空投物资。请求轰炸机支援。轰炸机不能直飞,要绕道——从海上绕,避开支那人的观察哨。再从锦州、葫芦岛上空转向……”
参谋愣了一下。
“绕道?”
“对。多飞一百多公里。但支那人绝对想不到。”
参谋立正,转身跑了。
天野又举起望远镜。
对面,还是静悄悄的。
深夜,天野和长谷部照吾坐在指挥部里。
油灯很暗,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忽大忽小。
“你觉得援军能到吗?”长谷问。
天野没有立刻回答。
“能。”
“你这么确定?”
“我必须确定。”天野的声音很低,“如果我不确定,我的士兵会崩溃。”
长谷沉默。
“粮食还能撑两天。加上战场中间那堆空投的物资,最多能撑五天。五天之内,援军必须到。”
“如果到不了呢?”
天野看着他。
“如果到不了,我们就自己突围。能突出去多少算多少。”
长谷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天野。”
“嗯。”
“你说,我们能打赢这场战争么?”
天野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这片大陆现在可是最孱弱的时候!中国有句古话说的很对,‘天不予之,道阻且长,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就很能说明,这一切都是天照大神给咱们大和民族安排好的未来,咱们再不拼会被别人嘲笑的!”
“你说的没错。”长谷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下,“可天照大神真能保佑咱们活着回去么?他知道我们被围在这里,都快要饿死了吗?”
天野没有回答。
帐篷外,远处传来几声枪响。是哨兵在朝黑暗里放枪,给自己壮胆。
白云山指挥所。
左权还没有睡。
他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蓝色和红色的小旗。蓝色在移动,红色也在移动。每一面小旗的移动,都代表着几千人的生死。
“参谋长,大同来电。”
第74章 鬼子渡江
左权想了想。
“告诉许光达,尽量避免白日急行军。别忘了,咱们头顶可一直都有鬼子的侦察机在晃悠!也告诉第一集团军所有指战员,全员白天收缩,晚上转移机动。鬼子的飞机来了,都给老子多好咯。”
“是。”
参谋转身跑了。
左权又看了一眼沙盘。
第一集团军主力已经全部出了白云山,往鞍山机动。第二集团军主力也正从鸭绿江边撤往天华山以南地区。钳形攻势的两个钳子正在缓缓形成,一步步收紧。
“赶紧收拾东西。”他低声说,“告诉吴岱峰,咱们也得出发了。”
第二天清晨,鸭绿江东岸。
上月良夫站在岸边,看着对岸。
他的军服笔挺,皮靴锃亮,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他也一夜没睡。
“师团长。”参谋长走过来,“工兵报告,浮桥已经修好了。”
“能过吗?”
“能。但——”
“但什么?”
“但中国军队的炮还在。他们随时可能再炸。”
上月良夫沉默。
“把所有炮都拉上来。”他说,“不留预备队。炸平他们的阵地。然后全军渡江。”
“师团长,如果炸不平——”
“炸不平,就用步兵冲。冲不过去,就死在江里。”
参谋长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天亮了。
日军的炮兵阵地再次开火。
这一次,不是几十门,是上百门。所有的炮,不留预备队,全部拉上来。炮弹像暴雨一样砸向西岸,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地面颤抖。
西岸的山头被炸得面目全非。树木被连根拔起,战壕被炸塌,工事被炸平。泥土和碎石飞上天空,落下来,又飞上去。
炮火准备持续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西岸的山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是碎石,到处都是烧焦的土。
“停止炮击。”
炮声停了。
江面上烟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渡江!”
日军先头部队踏上浮桥,向西岸冲去。
这一次,他们冲过去了。
不是因为他们变强了,是因为西岸的中国军队撤了。
不是逃跑,是撤退。
按照计划,撤到了第二道防线。
当日军冲进西岸堡垒时,里面是空的。地上只有残留的血渍和弹壳。那些灰布军装的人,已经退到了更远处的山岗上。
“支那人跑了!”有士兵欢呼。
“跑了!跑了!”
消息传开,日军的士气一下子爆了。
但上月良夫没有笑。
他站在东岸,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堡垒,看着那些被炸烂的阵地,看着那些撤退的灰布军装的身影。
他们的撤退,有序,不慌不忙。
不是逃跑,是转移。
“师团长,全军渡江吗?”
上月良夫沉默了几秒。
“渡。”
日军开始大规模渡江。
浮桥上挤满了人,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有人嫌浮桥太慢,直接跳进江里,蹚水过江。
一个联队过去了。两个联队过去了。一个旅团过去了。
西岸的滩头阵地越来越大,士兵们散开,占据有利地形,架起机枪,挖起战壕。
上午九点,日军两个师团全部渡江完毕。
近三万人,挤在西岸狭长的滩头阵地上,黑压压一片。
“整队!向宽甸推进!”
命令传下去,队伍开始向西移动。
走了不到三十公里,眼看着就要到宽甸城了,前面的尖兵回来了。
“报告!前方山岗上发现敌军阻击阵地!”
上月良夫皱了一下眉头。
“多少人?”
“不清楚。但工事很坚固。”
上月良夫举起望远镜。
前方的山岗上,战壕纵横,铁丝网密布。那些灰布军装的身影在工事里移动,枪口指向这边。
“打。”他说。
日军的先头部队向山岗发起进攻。
炮兵开火,炮弹落在山岗上,炸起一团团烟尘。步兵端着刺刀,喊着“万岁”,向山岗冲去。
冲到半山腰,中国军队的机枪响了。
不是一挺,是十几挺。交叉火力,织成一张网。
日军的士兵一片片倒下。有人被击中胸口,有人被击中脑袋,有人被击中大腿。惨叫声、喊杀声、机枪声混在一起。
“卧倒!卧倒!”
军官们嘶吼着。
士兵们趴在地上,子弹从头顶飞过,咻咻作响。
“炮兵!压制射击!”
炮弹落在山岗上,但中国军队的机枪没有停。他们的工事太坚固了,迫击炮弹炸不塌。
进攻持续了半个小时。
日军丢下几百具尸体,退了回来。
上月良夫的脸色很难看。
“他们还有第二道防线。”
“是。”参谋长低着头。
“第三道呢?第四道呢?还有多少?”
参谋长没有回答。
上月良夫一拳砸在桌上。
“八嘎!”
室兼次郎走过来,点了一根烟。
“我们被拖住了。”
“废话。”
“拖住我们的不是这三道防线,是时间。”
上月良夫看着他。
“每拖一天,辽西那边就多一天的危险。我们的两个旅团还在里面。”
“我知道。”
“那怎么办?”
上月良夫沉默了很久。
“绕。从北边绕。不走宽甸,走桓仁。”
“多走一百公里。”
“多走一百公里,也比困在这里强。”
室兼次郎看着他。
“你会把部队走垮的。”
“走垮了,也比困在这里强。”
室兼次郎没有再说话。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刚到大黑山的东北战役总指挥部。
左权收到了最新的战报。
鸭绿江:日军两个师团已渡江,正在向宽甸方向推进。第四独立旅已撤至大皮狐山建立第二道防线,继续阻击。
辽西:包围圈依旧稳定,且物资充沛。
左权把战报放在桌上,拿起红蓝铅笔,在沙盘上标出了各方的新位置。
“问问许光达,在保证阻敌、疲敌的情况下,他们主力部队抵达新民北还得几天?”他问。
“我这里有他们反馈的情报。第二集团军主力全部抵达桓仁以南的山沟里,正在修整。最多再有两天就能到达指定位置。”参谋回答,“只不过第四独立旅会晚一天才能抵达。”
“三天,足够了。”左权指着沙盘,“咱们顶多两天就能到黑山北了。让他们确保三天内抵达新民北。让许光达抵达目的地后去第三集团军驻扎区域找我。”
“好的,那白云山那边——”
“没事儿。就让独一旅留在白云山,代替我稳住敌人。”
左权放下铅笔。
“告诉佟麟阁,不必硬拼。保存实力,疲敌即可。做人不能太死心眼,只要达到目的就行。”
“是。”
参谋转身跑了。
左权又看了一眼沙盘。
红色的旗子正在向西移动。蓝色的旗子正在从南北两个方向合拢。
钳子,正在收紧。
第75章 急行军
二十三日正午。
旅顺关东军总部的电报,送到了上月良夫手中。
电文很短,字字如铁:“第十九、二十师团限三日内抵达奉天城下,与第八师团会合。不得有误。”
上月良夫把电文递给室兼次郎。室兼次郎看完,脸色铁青。
“将近两百公里。山路。三天。”
“辎重必须舍弃。”上月良夫说。
室兼次郎没有反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词——死命令。
命令传达下去,工兵联队清理辎重,一些工兵重装与重炮全被留在了鸭绿江畔,由一个鬼子中队值守物资。
炮兵将步兵炮全部拆开,由其他部队全部带走。
而留下的大口径重炮,进行保养后,再用油布一层层包裹严实。
轻装的命令传到了每一个士兵。
每人只带步枪、一百二十发子弹、三天口粮。联队以上的辎重全部精简,除了步兵炮、迫击炮、弹药以外,只留了三天的口粮,其他的非必要物资,全部留在了原地交给驻防部队保管。
多余的东西全部留下。
军毯、换洗衣服、帐篷几乎都扔下了。
炊事用具,也只留少量方便携带的的。
士兵们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扔掉一切能扔的东西。有人扔掉了家人寄来的信,有人扔掉了家乡的照片,有人扔掉了珍藏的护身符。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封信,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塞进了口袋。
“快!快!快!”军官们在队伍前面跑来跑去,“下午两点之前必须出发!”
下午两点,部队准时向天华山进发。
9月底的东北山区,没有了盛夏的燥热,反倒透着一股浸骨的潮湿和阴冷。
天上飘着零星的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脚下的土路被雨水泡得有些松软,混着碎石,走起来格外费劲。
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疲惫的长蛇,在连绵起伏的矮山间延伸。
从队伍最前头望去,只能看见弯弯曲曲的山路和身前士兵的背影,尽头隐在灰蒙蒙的山雾里。
从队尾往后看,同样望不到头,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影,被尘土裹着,一步步向前挪动。
先头部队已经钻进了前方的山坳,后卫部队还滞留在远处的开阔地,中间隔着一座又一座海拔不过两三百米的小山丘,连成片,望不到边际。
这里的山路不算窄,却格外绕,弯弯曲曲的,顺着山势延伸,路面布满了碎石和被雨水泡软的泥土,踩上去要么硌得脚底生疼,要么打滑踉跄。
四下里静得很,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鞋底摩擦碎石的声响。
这一带全是山路,干旱少水,只有快到天华山脚下,才能看见山边有一个堰塞湖,此刻被细雨笼罩着,朦胧得看不清模样,空气中的水汽更重了,冷得人忍不住裹紧了衣服。
有人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土路上,膝盖和手肘蹭出了血,身后的人赶紧伸手把他扶起来,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两人便又继续往前走。
整个队伍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闷头走路。
燥热、疲惫、干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每个人都裹在里面,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坳里回荡。
走了不到两个小时,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传来低声的传话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一点点传到队尾:“路被冲坏了。”
原来是上个月的暴雨,在山路上冲冲出了一道宽大的自然沟渠,这沟渠是雨水长期冲刷形成的,不算深,却足够宽敞,别说人,就连拉辎重的马车都能勉强通过。
工兵队长蹲在沟渠边,伸手摸了摸沟底的泥泞和碎石,又看了看沟渠的宽度,语气放松了些:“能过,宽敞得很,马车都能过。大家慢着点,踩稳碎石,别陷进泥里,重东西也能慢慢运过去。”
联队长站在一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疲惫不堪的队伍,又看了看路边堆放的辎重,语气松了口气,问道:“辎重能运过去?不用扔?”
“能,沟渠宽,马车慢慢赶,顺着沟边的碎石路走,没问题。就是路滑,得费点劲。”工兵队长点了点头,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工兵们先去清理沟边松动的碎石。
“那就好,不用扔辎重。”联队长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让工兵先清路,队伍有序通过,注意脚下,别慌。”
联队长站在沟渠边,看着工兵们清理碎石,又看了看队伍,语气沉稳:“开始过,马车先过,士兵跟在后面,踩稳脚下的碎石,别踩进泥坑。”
“慢着点,踩稳了,别着急。”身边的战友轻声提醒,语气里满是疲惫,却也带着几分互相扶持的温暖。
踩进泥坑的士兵笑了笑,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泥点,用力甩了甩鞋上的泥巴,继续往前走:“没事,走惯了这种路,就是有点滑。”
所有人都在慢慢赶路,没有惊险,却满是不易。
傍晚六点,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昏黄,先头部队终于翻过了天华山的第一个山头。
“就地休息,两个小时。”联队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话音刚落,士兵们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瘫倒在山坡上。
两个小时的休息,根本不足以缓解士兵们的疲惫,可命令已下,队伍只能继续前进。
天已经全黑了,细雨还没有停,依旧细细密密地飘着,冰冷的湿气裹着夜色,愈发刺骨。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所有的光亮,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士兵们不能打火把,也不能开灯——怕被中国军队发现,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脚下的碎石和泥泞愈发湿滑,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有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怎么了?”后面的人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问道。
“睡着了。”那人迷迷糊糊地回答,声音沙哑,眼睛都没有睁开。
“走着路也能睡着?”后面的人轻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无奈,却也带着一丝理解——太累了,累到极致,哪怕是在颠簸的行军路上,也能瞬间睡着。
他又推了推那人,语气轻柔:“醒醒,接着走,再坚持坚持。”
那人踉跄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行军的时候睡觉,从来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有累到极点的人,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抓住片刻的睡意,哪怕只有几秒钟,也是一种慰藉。
深夜十一点,夜色更浓,队伍终于抵达了天华山主峰脚下,这里的山路比之前的更绕,碎石也更多,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愈发松软,走起来愈发难走。
联队长拿出地图,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漆黑的山峰,语气坚决:“今晚必须翻过去,不许停,继续走。”
命令被一层层传下去,一传十,十传百,传到队尾的时候,已经变了样,变成了“再走十里就休息”。士兵们被这虚假的希望支撑着,继续往前走,没有人知道还要走多远,也没有人敢问。
只知道机械地走,走,走,脚下的疼痛,身上的疲惫,早已麻木,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找到地方休息。
队伍里,一个士兵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起来!”后面的军官走过来,抬脚踢了他一脚,语气严厉。
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军官皱了皱眉,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直直地倒在了地上,身体僵硬,没有一丝反应。
死了。
不是被打死的,是活活累死的。连日的行军,干渴、疲惫、饥饿,一点点耗尽了他的力气,最终,他倒在了距离山顶不远的地方,再也没能站起来。
军官站起身,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几秒,眼神里满是复杂,有无奈,有悲凉,却没有多余的时间停留。
“继续走。”他的声音沙哑,传遍了身边的士兵。
没有人去收尸,也没有人有力气去收尸。
那具年轻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路边,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漆黑的天空,望着那些从他身边走过的战友,仿佛还在期盼着能再走一步,能找到一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士兵们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凉。
第76章 夜袭
与此同时,天华山的另一侧。
第二集团军司令许光达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日军行军路线上画了一个圈。
“他们今晚肯定翻不过天华山。”他说。
参谋凑过来:“司令,打不打?”
“打。”许光达放下铅笔,“但不是硬打。袭扰。”
“怎么袭扰?”
许光达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迫击炮,步兵炮,各派几个小分队。不同方位,不同距离,同时开火。打完就跑,不纠缠。”
“目的呢?”
“不让他们睡觉。”许光达说,“他们累了一天,刚想休息,炮就响了。爬起来,整队,搜索,找不到人。刚躺下,炮又响了。一夜折腾下来,明天他们还能走多远?”
参谋笑了。
“明白了。”
“传令下去,子时准时开火。”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天华山主峰脚下,日军士兵们刚刚躺下,连片的呼噜声骤然响起,且愈演愈烈。
突然,不同方位、不同距离,各种口径的迫击炮、步兵炮同时开火。
炮弹如流星般砸进日军营地。
第一颗炮弹落在一个帐篷上,帐篷被掀翻,里面的士兵被炸飞。第二颗落在物资堆上,弹药被引爆,连续爆炸把周围的一切夷为平地。第三颗落在人群中间,血肉横飞。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炮击!炮击!隐蔽!”
军官们嘶吼着,士兵们从地上弹起来,抓起枪,四处乱跑。有人被炸断了腿,趴在地上惨叫。有人被烧着了衣服,在地上打滚。有人被气浪掀翻,耳朵流血,什么都听不见。
营地里一片混乱。
上月良夫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帐篷。
“怎么回事?”
“中国军队的炮击!从三个方向打来的!”
“还击!还击!”
日军开始还击,朝着炮弹飞来的方向射击。但黑暗中看不到目标,只能大概方向乱打。
打了十几分钟,炮声停了。
上月良夫下令:“清点伤亡,灭火!”
士兵们开始收拾残局。抬伤员,收尸体,扑灭大火。
刚忙了不到半小时——
炮弹又来了。
这一次是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离。
又一轮爆炸。
又一轮混乱。
又一轮伤亡。
上月良夫站在指挥部前,脸色铁青。
“他们不让我们睡觉。”
“是。”参谋低着头。
“派部队出去搜。把他们的炮兵阵地找出来。”
几个中队被派出去,摸黑爬上山坡,钻进树林。
搜了将近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找到。那些迫击炮打完就跑,跑完就藏,藏在黑暗里,像鬼魂一样。
部队撤回来,刚回到营地——
炮弹又来了。
上月良夫一拳砸在桌上。
“八嘎!”
这一夜,炮击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不是一直打,是断断续续。每隔十几二十分钟就来一轮。每一次都打在不同的位置,每一次都让日军不得不爬起来、整队、搜索、灭火、收尸。
直至丑时初这场夜袭才彻底销声匿迹。鬼子们瘫倒在地上,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没有人睡着觉。
所有人都被折腾了一整夜。
上月良夫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心里在滴血。
“清点伤亡。”
“报告——阵亡一千三百二十人,重伤八十余人。”
上月良夫闭上了眼睛。
一夜,没有打大仗,没有正面交锋,只是几轮迫击炮袭扰,就死伤了一千多人。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没睡。
没睡,就没有体力。没有体力,就走不动路。走不动路,就到不了奉天。到不了奉天,就是死路。
天亮了。
阳光照在天华山上,照在那些疲惫、恐惧、绝望的脸上。
上月良夫与室谦次郎站在山顶,看着西边的平原。
本溪就在那里。
还有六十公里。
“出发。”
他的声音沙哑。
队伍开始下山。士兵们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下挪。有人走着走着就闭上了眼睛,被后面的人推一下,睁开眼,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今晚,还会不会有炮击?
天女山,刚搭建好的指挥所。
司令许光达就收到了独四旅的夜袭报告。
“毙伤日军一千余人。我军零伤亡。”
参谋笑着把电文递过去。
许光达没有笑。他看了一眼电文,放在桌上。
“这个佟麟阁,还真是个将才!告诉他们,今晚在关门山以北再来一场夜袭,打完就向我们靠拢。”
“是。”
许光达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与参谋们一起参详规划,他们今晚需要走的路。
此时,第一集团军已经完成从辽阳和鞍山之间向西的穿插,正在台安附近休整,距离目的地还有不到五十公里。
指挥部里,左权将军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第二集团军主力,也正准备从抚顺北绕到铁岭北,正在向新民北推进。
“快了。”他低声说,“最多两天,钳子就能合拢了。”
天华山脚下。
日军的队伍像一条被打断了脊骨的蛇,在山路上缓慢蠕动。
上月良夫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脸色阴沉。
“师团长。”参谋长凑过来,“士兵们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
“可是——”
“没有可是。”上月良夫打断他,“今天必须到本溪。到不了本溪,还得死更多的人。”
参谋长闭上了嘴。
队伍继续往前。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在士兵们的背上,汗水浸透了军服,和身上的泥混在一起,又黏又臭。
有人中暑了,倒在路边,被拖到树荫下,灌几口水,又爬起来继续走。有人晕倒了,再也没有醒来。
一个士兵走着走着,突然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起来。”后面的军官踢了他一脚。
他没动。
军官蹲下来,看到他的脸——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
“卫生兵!卫生兵!”
卫生兵跑过来,摸了摸他的脉搏,翻了翻他的眼皮。
“中暑了。抬到路边休息。”
两个士兵把他抬到路边,放在树荫下。
他躺在那里,看着队伍从他身边走过,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傍晚,先头部队关门山以北。
从山上往西看,本溪城就在脚下。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但士兵们已经没有力气欢呼了。
他们瘫倒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上月良夫下了马,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瘫倒的士兵。
“就地扎营。今晚休息。”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像木头一样倒在地上。有人刚躺下就打起了呼噜,有人靠着石头就睡着了,有人嘴里还嚼着饼干,嚼着嚼着就睡过去了。
上月良夫没有睡。他站在路边,看着西边的天空。
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红云。
明天还要走。
后天还要走。
还有两天。八十多公里山路。
他深吸一口气。
“师团长。”参谋长走过来,“旅顺来电。”
“念。”
“第八师团在盖州北遭到伏击,损失一千三百余人,被迟滞。”
上月良夫的手抖了一下。
“还有呢?”
“辽西方向,第二师团请求紧急空投。物资紧缺,只够撑两天了。”
上月良夫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西边的天空。
那片红云,像是血染的。
第77章 盖州、伏击!
盖州北,南满铁路。
铁轨从南边延伸过来,穿过丘陵和田野,一直通向北边的奉天。
枕木被露水打湿,泛着暗沉沉的光。铁路两侧,高粱地密不透风,秸秆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太安静了。
吕正操趴在铁路东侧的丘陵上,嘴里叼着一根草。
他已经趴了快两个时辰了。
身上盖着高粱秸,和周围的枯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草,哪是人。脸上涂了泥,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钉子,死死盯着铁轨的南边。
身后,独二旅的三个团都趴在反斜面上。两千多人,枪上膛,刺刀插好。迫击炮的炮弹已经塞进膛里,炮手的手指搭在拉火绳上。重机枪架在两侧的高地上,枪口对准铁轨的转弯处。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旅长,车头过来了。”
观察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极低,像风吹过草叶。
吕正操把嘴里的草吐掉。
“多远?”
“不到两里。”
吕正操把手伸到背后,比了个手势。
身后,传令兵把旗子举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列车从南边驶来,车头吐着黑烟,黑烟被风扯散,像一条脏兮兮的布条拖在车后。车头后面挂着二十多节车厢,铁皮车厢上涂着红色的膏药旗,在白烟中时隐时现。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从远到近,越来越大。
吕正操感觉到铁轨在震动。震动从铁轨传到地面,从地面传到他的胸口,和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车轮。
这是第八师团的运兵列车。
从旅顺登岸,不做休整,直接北上奉天。
车上有多少鬼子?一个联队?一个旅团?吕正操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趟列车必须停下来。
停在这里。
不能让它到奉天。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车头。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车头驶入了伏击圈。
吕正操的右手慢慢举起来。
铁轨下面,埋着炸药包。
不是一颗,是十几颗。工兵连夜挖的坑,把炸药包塞进去,接上雷管,拉出导火索。上面盖上土,踩实,看不出任何痕迹。
引爆手趴在一百五十米外的一个弹坑里,手里攥着引爆器。
他的手在出汗。
车头越来越近。他能看到司机了——一个穿土黄色军装的鬼子,戴着帽子,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睛看着前方。他身后的车厢里,挤满了士兵,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擦枪,有的望着窗外发呆。
引爆手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车轮。
车轮碾过第一个炸药包的位置。
没炸。
他的手指紧了紧,但没有按下去。
车轮碾过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就是现在!
他猛地按下引爆器。
四
轰——!
爆炸从铁轨下方炸开,枕木飞上天,碎石四处飞溅。车头被掀了起来,轮子脱轨,在路基上擦出一串火星。锅炉炸了,白色的蒸汽裹着碎片向四周喷射,车头像一头被砍了脖子的巨兽,轰然侧翻。
车轮朝天,还在转。吱呀,吱呀,越转越慢。
后面的车厢来不及刹车。一节撞上一节,钢铁碰撞的声音刺耳,玻璃碎了,铁皮撕开了,车厢扭曲、堆叠,像一条被打断了脊骨的蛇。
有人从车窗里被甩出来,摔在碎石上,一动不动。有人被压在车厢下面,腿被压断了,惨叫。有人被碎玻璃划开了脸,血流如注。
吕正操从丘陵上跳起来,拔出驳壳枪,朝天开了一枪。
“打!”
迫击炮开火了。
十二门迫击炮,从丘陵后同时发射。炮弹带着尖啸,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砸在那些扭曲的车厢上。
轰!轰!轰!
铁皮被撕开,碎片像刀子一样乱飞。一节车厢被炸得变了形,里面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炸得血肉横飞。另一节车厢被炸断了连接处,从路基上滚下去,压倒了高粱地,里面的人被甩了一地。
“第二轮!放!”
炮弹又落下了。
这次是榴弹,落地就炸,弹片横扫整个列车。一个车厢被炸穿了,里面的弹药被引爆,连续爆炸把车厢炸成了碎片。铁皮、木屑、人体碎片飞上天,又落下来,像下了一场血雨。
“第三轮!放!”
三轮炮击,三百多发炮弹。
列车周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铁轨被炸成了麻花,车厢被炸成了筛子,地面被炸成了蜂窝。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是碎片,到处都是尸体。
一只胳膊挂在铁丝网上,手指还在动。
一个头颅滚到了路基下,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鲜血顺着车厢的缝隙往外淌,染红了碎石,染红了枕木,染红了铁轨。
吕正操放下望远镜。
“冲锋号。”
嘹亮的冲锋号撕裂了空气。
独二旅的战士们从丘陵后涌出来,端着刺刀,冲向那些破碎的车厢。
跑在最前面的是二营。营长韩先楚,鄂豫皖出来的老兵。个头不大,但是特别精神,尤其是那两个小小的眼睛,更为矍铄。
不仔细看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娃娃此时跑进了战场。他跑起来像一头豹子,三两步就跳上了路基。
一个日军少尉刚从车厢里爬出来,晕头转向地举着手枪。
韩营长一刺刀捅进他的肚子。
刀尖从后背穿出来。
少尉的眼睛瞪大,嘴里冒出血泡,手枪掉在地上,双手抓住刺刀,想拔出来。韩先楚一脚踹在他胸口,把刺刀拔了出来。少尉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完事儿,直接跳进了车厢。
车厢里是地狱。座椅被炸碎,尸体堆叠,鲜血溅满了天花板。活着的日军士兵挤在角落里,有的端着刺刀,有的跪在地上发抖,有的已经疯了,用头撞铁皮。
“杀!”
韩先楚一刺刀捅穿了一个鬼子的胸口。鬼子惨叫一声,双手抓住枪管,死不松手。赵营长拔出刺刀,鬼子扑倒在地上,胸口一个血洞,咕嘟咕嘟往外冒血。
身后的战士涌进来,刺刀、枪托、工兵铲,什么都用上了。狭窄的空间里没有闪避的余地,只有最原始的杀戮。
一个日军曹长抱着炸药包想同归于尽,被一刀砍断了手腕。炸药包掉在地上,引线还在冒烟。一个战士一脚把它踢出了车窗,刚飞出去就爆炸了,气浪掀翻了半节车厢。
一个战士的刺刀断了,他用枪托砸,砸碎了一个鬼子的脑壳。白花花的脑浆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继续砸。
一个战士被三个鬼子围住,刺刀捅进了他的后背。他转过身,一口咬住了鬼子的喉咙。血喷了他一脸。他咬着不放,直到鬼子断了气。
他松开嘴,吐出一块肉。笑了。然后倒下了。
第78章 处分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日军士兵被刺刀钉在车厢壁上时,韩先楚才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是热的,黏糊糊的,带着腥味。
“清点伤亡!收拢武器!”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战士们从车厢里爬出来,一个个浑身是血。有人扶着受伤的战友,有人拖着缴获的机枪,有人嘴里叼着从鬼子身上搜出来的香烟。
“营长,我们抓了个活的。”
韩先楚转过头。两个战士押着一个日军士兵走过来。那人的军服被撕烂了,脸上有血,眼神惊恐,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他看了鬼子一眼。
“毙了。”
“营长,不审审?”
“审什么审?”韩先楚转过头,“上面说了,不要俘虏。”
枪响了。
日军士兵倒在血泊里。
韩先楚走到吕正操面前。
“旅长,清点完了。毙伤鬼子大概一千二百人,缴获机枪三十六挺、步枪七百多支、弹药不计其数。”
“咱们的伤亡?”
“牺牲五十八人,重伤八十三人,轻伤一百多人。”
吕正操点了一下头。
“把重伤的送下去。牺牲的……登记好名字。”
“是。”
吕正操站在路基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破碎的车厢。
一个参谋走过来。
“旅长,不炸桥?”
“不用。”吕正操看了一眼北边,“我们的任务不是全歼他们,是拖住他们。第八师团被我们整了这么一出,最起码得缓缓。只要他们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奉天,这就足够了。”
他转过身。
“撤。五分钟之内全部离开。”
集结号响了。
两千多人像潮水一样退去,消失在丘陵后面的密林里。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破碎的列车、和还在燃烧的铁轨。
吕正操走在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破碎的车厢还在冒烟,火苗从车窗里窜出来,舔着铁皮。尸体散落在路基上、碎石上、高粱地里。
他转过身,走进了青纱帐。
等他们出了盖州地界,便将这次的盖州北伏击战的战报,发给了左司令。
当左权收到电报后,看了一眼数字:毙伤日军第八师团一千二百余人,我方伤亡二百四十一人。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拿起红蓝铅笔,在沙盘上标出了第八师团的新位置。
“他们被拖住了。至少得拖一天以上,鬼子第八师团才能到奉天。”
“告诉许光达,这边成了。让他按计划打。”
参谋转身跑出指挥所。
左权又看了一遍战报,眼神落在伤亡数字上。
二百四十一人。
他沉默了很久。
伏击结束后,吕正操带领队伍穿过青纱帐,等撤离到黑山东南角五十里处小山包。
即刻扎营让战士们稍作休息。他自己带着几个参谋,爬上一座高地,用望远镜看着南边。
“旅长,鬼子会追过来吗?”
“应该不会了。”吕正操说,“他们的目标不是咱们,是辽西。”
“为什么?”
“要说原因,就是人家看不上咱这仨瓜俩枣!他们收到的命令,应该是驰援辽西,而不是跟咱们缠斗”
参谋没有说话。
吕正操放下望远镜,点了一根烟。
“传令下去,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两个小时后,继续海棠山转移。”
“还往西?”
“对。往西再走三十里。然后往西,绕个圈子,再去新民。”
“为什么绕?”
“谁知道这一路上有没有鬼子间谍,”吕正操吐了一口烟,“一旦被鬼子发现咱们得战略目的,那就赔大了。你小心千万别掉以轻心,小心司令宰了你!”
参谋不说话了。
果然,两个小时后,留在后面的侦察兵回来报告。
“旅长,鬼子还真撤了。刚开始有一个鬼子中队一直缠着咱们,后来被俺们用地雷伺候了一顿,就撤了。哈哈哈哈!”
吕正操把烟掐灭。
“行了,人既然到齐了。传令,让队伍朝着海棠山出发!”
吕正操站起来。
“走。”
队伍开始向北移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战士们背着缴获的武器和弹药,跟着向导,钻进了密林。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快黑了。
“旅长,前面有个村子。”
“绕过去。”吕正操说,“不要进村。”
队伍绕过了村子,继续往北。
夜里不到子时,队伍抵达了海棠山。吕正操让人找了一处便于隐蔽的山沟,让队伍驻扎休息。
战士们靠着石头,抱着枪,闭着眼睛。
吕正操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假寐,心里还思索着接下来的事情。
“旅长。”
这时韩先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嗯。”
“旅长,我要为我今天的莽撞向您检讨,请旅长对我进行处分!”
吕正操没有立刻回答。
“旅长,我当时杀红眼了,根本没顾上身后的战友。您撤了我的职吧!”他说。
“撤职?为什么?”
“因为我犯了错,导致战友出现了死伤。本来咱们只是伏击,被我打成了近战肉搏……”
吕正操沉默了几秒。
“你还年轻……我们都是头一回跟鬼子厮杀,杀红眼也是难免的……”
吕正操看着他。
“但作为指战员,除了身先士卒、带头冲锋,还得多动脑子。咱们这次本身就是最简单的伏击战,应该尽可能减少伤亡。”
“我明白”
“吃一堑长一智。”吕正操说,“这可是用兄弟们的牺牲换来的血的教训。”
韩先楚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第二天,清晨。
第八师团指挥部。
师团长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饭一口没动。参谋长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盖州到奉天,还有多远?”
“一百六十公里。”
“坐火车要多久?”
“四小时。”
“现在呢?”
参谋长低下头。
“铁路被炸断了。工兵正在抢修。列车调换已经安排人通知南满铁路株式会社了,那边会尽快安排。但,至少需要一天。”
师团长一拳砸在桌上。
“一天!辽西那边,还能不能坚持一天!”
参谋长不敢说话。
师团长站起来,在指挥部里走来走去。
“给关东军总部发报,让他们尽快协商安排。最好能在明早搞定这些麻烦!”
“师团长,我这就去发报。”
参谋长转身就去了电讯室
第二天一早,第八师团的队伍再次登上列车向奉天进发。
第79章 空袭
辽西战场。
今天,是被围第五天。
天野六郎站在阵地前沿,举着望远镜。对面的中国军队阵地静悄悄的,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动静了。
没有炮击,没有袭扰,没有冲锋号。
连枪声都停了。
“奇怪。”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长谷部照吾说。
长谷也注意到了。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天野摇头,“但越安静,越不对劲。”
两人沉默了片刻。
“不管他们在干什么,”长谷说,“我们的计划不变。飞机今天到。”
天野点头。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上午九点。
按照电报,轰炸机编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绕道渤海上空,多飞一百公里,但避开了中国军队的观察哨。
“传令下去,”天野对参谋说,“所有人进入阵地。只要飞机一到,立刻发起突围。”
“是。”
命令传下去。日军士兵们从战壕里爬起来,检查枪支,压满子弹。有人把刺刀插在枪口上,有人把手榴弹挂在腰间。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飞机。
海棠山指挥所。
昨天后半夜,第一集团军总部,终于与大部队在海棠山汇合了。
左权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他的目光落在辽西战场那片被蓝色包围的红色区域上。
“辽西那边,鬼子突然安静了。”参谋报告。
左权没有抬头。
“安静多久了?”
“一整天。”
左权的铅笔在桌上敲了两下。
“不正常。”
“参谋长,您的意思是——”
“他们可能在等什么。”左权放下铅笔,“告诉许光达,加强侦察。特别是空中。鬼子的飞机上次吃了亏,这次可能会换航线。”
“是。”
参谋转身跑了。
左权又看了一眼沙盘。
既然第一集团军已经到了海棠山。第二集团军主力刚到抚顺北的皇顶山,今晚也能向向新民北推进。至于机械化部队和骑兵部队已经快等烦了。
一切的一切。
都关乎时间。
辽西战场,第七军指挥部。
闫揆要站在防空洞口,看着天空。
天很蓝,没有云。
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晒得人睁不开眼。
“老闫。”徐海东从后面走过来,“你在看什么?”
“看天。”
“看天干什么?”
“鬼子安静了一天。”闫揆要说,“我担心他们会空袭。”
徐海东沉默了几秒。
“空袭不怕。怕的是鬼子趁着空袭反扑。”
“对。”闫揆要点头,“空袭时,鬼子肯定会反扑。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拼命的。”
两人对视一眼。
“把补给抓紧时间搬进防空洞。”闫揆要说,“所有部队,白天收缩,晚上活动。空袭来了,先躲,躲完了再打。”
“是。”
徐海东转身走了。
闫揆要又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天。
很蓝,很静。
静得让人不安。
辽西战场,日军阵地。
天野六郎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从包围圈的中心到边缘,从边缘到中心。
“旅团长。”参谋走进来,“电报来了。”
天野接过电文。
轰炸机编队已过朝鲜半岛,预计两小时后抵达辽西上空。空投物资同时投放。
天野把电文放在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两小时。”
他站起来,走出指挥部。
“所有人准备!两小时后,飞机到!”
命令传下去。日军阵地上,士兵们开始紧张起来。有人检查枪支,有人整理弹药,有人把刺刀磨得雪亮。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战壕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的老兵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也在心里默念。
保佑。保佑飞机到。保佑空投到。保佑能活着出去。
两小时后。
天边传来嗡嗡声。
不是一架。是一群。
天野六郎猛地抬起头。东边的天空,黑压压一片。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机翼上的膏药旗在阳光下刺眼。
“来了!来了!”
日军阵地上爆发出欢呼声。
士兵们从战壕里爬出来,仰着头,看着那些飞机。有人挥舞着帽子,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举着枪朝天开枪。
天野没有欢呼。
他举起望远镜,看着那些飞机。轰炸机,战斗机,还有拖着降落伞的物资箱。
“准备突围!”他拔出指挥刀。
“所有人,等轰炸结束,立刻冲锋!”
飞机飞临我军阵地上空。
第一颗炸弹落下来了。
不是一颗,是几十颗。炸弹从机腹下脱落,在空中翻着跟头,带着尖啸,砸向我军阵地。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大地颤抖。火光冲天,泥土碎石飞上天空。战壕被炸塌,工事被炸平,树木被连根拔起。
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整个阵地被火海吞没。
徐海东正在防空洞口指挥部队隐蔽。
“快!快!快进防空洞!”
一颗炸弹落在五十米外,气浪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吐掉嘴里的土,继续喊。
“所有人进防空洞!不要在外面!”
一个机枪班刚从战壕里爬出来,正往防空洞跑。
六个人,离洞口只有三十米——一颗炸弹在他们中间炸开。
六个人。
没了。
徐海东的眼睛红了。
“通信员!”
没人回答。
通信员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轰炸持续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我军阵地挨了至少上千颗炸弹。
战壕被填平,工事被炸塌,铁丝网被炸断。到处都是弹坑,大的像水塘,小的像脸盆。弹坑连着弹坑,把阵地挖成了一块烂泥地。
尸体散落在各处。
有的趴在弹坑边上,半个身子被土埋了。
有的挂在炸断的铁丝网上,衣服被撕烂,身上全是血。
有的靠在被炸塌的战壕壁上,坐着,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但胸口有一个大洞。
当最后一颗炸弹落地,当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阵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徐海东从防空洞里冲出来。
“出来!所有人出来!检查装备!准备战斗!”
他的声音沙哑。
因为日军的冲锋号响了。
第80章 血战
天野六郎举着指挥刀,从战壕里跳出来。
“全军出击!”
两个旅团的日军残兵,从阵地里冲出来。他们已经快饿死了,饿得皮包骨头,但眼睛里还有光——那是野兽在绝境中才会有的光。
他们端着刺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冲进了我军阵地。
刚从防空洞里爬出来的战士还没站稳,就被刺刀捅穿了肚子。
一个战士刚从弹坑里爬出来,迎面撞上一个日军曹长。他想举枪,但枪管被炸弯了。鬼子一刺刀捅进他的大腿,他跪在地上,鬼子又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倒下了。眼睛还睁着。
另一个战士从防空洞里冲出来,看到一个鬼子正在用刺刀捅一个受伤的战友。他扑上去,一枪托砸在鬼子的后脑勺上。鬼子往前栽倒,他又补了一枪托,砸碎了鬼子的头盖骨。
白花花的脑浆溅了他一脸。
他没擦,又冲向下一个鬼子。
防空洞里,一个排长听到了上面的惨叫声。
他抓起枪,对着身后的战士吼:“跟我上!”
三十多个人冲出了洞口。
第一个出去的人,刚露头就被一枪打穿了脑袋。子弹从额头进去,从后脑勺出来,带出一蓬血雾。他直直地倒下去,压在后面的人身上。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手榴弹!”
排长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拉环,扔出去。手榴弹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鬼子中间。
轰!几个鬼子被炸飞,残肢断臂散了一地。
“冲!”
三十多个人冲出战壕,和鬼子撞在一起。
一个战士的刺刀断了。他用枪托砸,砸碎了一个鬼子的脑壳。另一个战士被三个鬼子围住,他背靠一棵被炸断的树,一刀捅穿一个,一脚踹倒一个,第三个转身要跑,他一刺刀捅进后心。
但鬼子太多了。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排长的左胳膊被砍断了,他用右手举着枪,一枪一个,打光了子弹,然后扑上去用牙咬。
他被三把刺刀钉在了地上。
临死前,他拉响了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
轰——四个鬼子和他一起飞上了天。
阵地的拉锯战,持续了几个小时。
每一道战壕,每一个弹坑,每一块石头,都反复易手。
我军战士从防空洞里一批批冲出来,一批批倒下。鬼子从对面冲过来,又被赶回去,再冲过来,再被赶回去。
鲜血浸透了泥土。
不是比喻,是真的浸透了。脚踩在地上,是软的。泥被血泡透了,踩上去像踩在烂泥里,吧唧吧唧响。
空气里弥漫着腥臭味,浓得让人想吐。
徐海东的驳壳枪打空了,他换上刺刀,亲自冲进了战壕。
“杀!”
他一刀捅穿了一个鬼子的胸膛。鬼子惨叫一声,双手抓住枪管。徐海东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刺刀拔出来。鬼子的肠子跟着刀一起被拉了出来,拖在地上,白花花的。
他没看,又捅向下一个。
身后,又一个通信员被一枪打穿了脖子。他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眼睛看着徐海东,嘴唇在动。然后他倒下了。
傍晚,第七旅赶到了。
旅长带着两个团从侧翼猛攻,与阵地内坚守的部队里应外合,终于将鬼子赶出了阵地。
剩余的日军残敌退回了自己的阵地,继续负隅顽抗。
战斗结束了。
徐海东站在阵地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军服被撕烂了好几处,左胳膊上有一道刀伤,深可见骨。
他看着满目疮痍的阵地,看着遍地战友的遗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伤亡多少?”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参谋嘴唇哆嗦了半天。
“阵亡……三百一十七人。重伤……二百零六人。轻伤……四百多人。”
徐海东闭上了眼睛。
三百一十七个。加上之前的,已经超过五百了。
他睁开眼,看着东边的天空。
天黑了。
当晚,清理战场。
战士们打着手电筒,一具一具辨认战友的遗体。
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默默抽烟,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不撒手。
“把他抬上车。”
闫揆要站在一边,声音平静,但眼眶是红的。牺牲的战友被小心翼翼地抬上卡车,盖上了军毯。每一辆车旁都站着持枪的战士,向遗体敬礼。
徐海东走到一辆卡车前,掀开军毯看了一眼。是一个年轻的战士,脸上还有稚气,嘴角是翘着的——像在笑。
徐海东把军毯重新盖好,敬了个礼。
手放下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在抖。
闫揆要站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说。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两千多个弟兄。两千多条命。
他是总指挥。所有责任,都在他肩上。
闫揆要站在阵地上,看着那些被抬上卡车的遗体。
一具,又一具,再一具。担架源源不断地从阵地方向抬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缓缓流向停在后方的卡车。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将遗体放上去,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每放好一具,就会轻轻抚平遗体身上凌乱的军装,整理好皱巴巴的衣领。
偶尔有担架不稳,遗体微微晃动,负责抬担架的战士就会立刻停下脚步,低声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声音哽咽。
一名年轻的通讯员,看着一具熟悉的遗体,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阵地上格外清晰。
闫揆要缓缓抬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把所有牺牲战友的尸身收拾好,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每一个人,都要仔细登记造册,写清楚他们的名字、籍贯、所属部队。安排专人护送,务必安全送到赤峰。”
“是!”负责的军官立正敬礼,声音沙哑,泪水滚落下来。
他转身快步走向那些抬遗体的战士,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组织大家加快速度。
卡车缓缓启动,车灯划破黑暗,朝着赤峰的方向驶去。
闫揆要站在土坡上,望着卡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脚步。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独而沉重。
徐海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人沉默了很久。
第81章 总结会
“老闫。”徐海东开口。
“嗯。”
“今天牺牲了三千多兄弟。”
“我知道。”
“加上之前的,五千多了。”
闫揆要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是我的责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们预判到鬼子会有空袭。但是应对空袭的反应、准备都做得很差。弟兄们死得窝囊……”
徐海东看着他,没有说话。
“五千多弟兄,”闫揆要的声音越来越低,“五千多条命。他们很多人都是跟着我从护村队一步步拼出来的!从一开始的剿匪到如今,跟我打了这么多仗,没有死在抗日战场上,死在了我的指挥失误上。”
他的肩膀在抖。
“我是罪人。”
“放屁。”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世友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闫揆要的肩膀,把他扳过来。
“你他妈的说什么屁话?”
闫揆要看着他,没有说话。
“罪人?”许世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闫揆要是罪人,那我许世友是什么?今天我也在阵地上,我也预判到有空袭,也没做好应对,我也是罪人?”
“老许,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许世友打断他,“你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吃干饭的?看戏的?”
闫揆要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许世友的手从闫揆要的肩膀上滑下来,放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
“老闫,仗打败了,咱们认。但不能垮。你垮了,这支队伍怎么办?”
闫揆要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不能垮。”
“这就对了。”许世友松开手,“走,开会去。”
防空洞会议室。
烟雾缭绕。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从团长到营长,从营长到连长。没人说话。
闫揆要坐在最里面,低着头。徐海东坐在他左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许世友坐在最外面,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沉默。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啪!”
许世友一巴掌拍在桌上,所有人一激灵。
“咋啦!不就打了一场败仗,就给你们弄蔫儿了?”
他站起来,扔掉烟蒂,用脚捻灭。
“是个爷们儿,都给我挺起身子来!”
没人敢抬头。
许世友扫了一圈,深吸一口气。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说话,那我来说。”
他走到闫揆要身后,把手放在他后背上。
“今天鬼子这个闷棍,要我说——打得好!”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一脸不解。
许世友的声音很大,震得防空洞嗡嗡响。
“咱们自打包围了鬼子,让他们数次突围不果之后,咱们有些人就飘了!觉得鬼子也不过如此!觉得咱天下无敌了!今天这场仗,把你们打醒了没有?”
沉默。有人低下了头。
许世友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今天这场仗,让我认识到咱们与鬼子的差距。无论是兵员战斗素质,还是各兵种之间的配合,咱们都不如鬼子。更何况现在我们在明鬼子在暗,很多情报都不能及时反馈传达,所以咱们难以快速反应,也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借口。五千多弟兄,今天就躺在外面。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好了,咱就抛砖引玉到此。大家伙都讨论讨论吧!仗打败了,但不能白败!得找出原因,总结经验。下次再打,就得让鬼子加倍偿还!”
会议室里,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一个营长站起来。
“报告!我先检讨。今天空袭的时候,我没组织好隐蔽。我们营的防炮洞挖得不够深,塌了两个,埋了二十多个人。这是我的责任。”
许世友点头。
“坐下。下次挖深点。”
一个连长站起来。
“报告!今天反击的时候,我和我的连冲得太靠前,被鬼子包了饺子。我们连牺牲了一大半……”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
许世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冲得靠前不是错。但你记住——冲的时候,两翼要有人掩护。这是指挥的问题。回去好好总结。”
一个接一个,指战员们站起来检讨自己的错误。有人自责没有组织好防御,有人自责没有及时派出侦察兵,有人自责没有做好思想工作,有人自责轻敌大意。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死寂变成了热烈。每个人都在认真反思,每个人都在找出问题。
闫揆要一直沉默着,听着每个人的发言。
终于,他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说两句。”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今天牺牲的五百多个弟兄,我认领第一责任。是我指挥失误。我没有预判到鬼子的空袭,也没有提前做好防空准备。今天的仗,打得窝囊。弟兄们死得窝囊。”
他站起来,面向所有人,鞠了一躬。
“我向所有牺牲的弟兄道歉。也向你们道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许世友走过去,把闫揆要按回椅子上。
“老闫,你别一个人扛。今天这场仗,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咱们所有人都有责任。现在是总结的时候,不是追责的时候。”
闫揆要闭上眼睛,点了一下头。
沉默了片刻,他睁开眼。
“总结报告,我来写。今天吃的大亏,要写清楚。发给大同,请求处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
“首长——”有人开口。
“不用说了。”闫揆要打断他,“打了败仗,就要承担责任。这是规矩。”
许世友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海东掐灭了烟头。
“我陪你。”他说。
“我也陪你。”许世友说。
闫揆要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好。”
会议结束后,闫揆要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纸和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重。
“九月二十五日,辽西战场,第七军遭日军空袭及后续反扑。阵亡三百一十七人,重伤二百零六人,轻伤四百余人。此战失利,主要责任在我。我没有预判到敌机绕道空袭,没有做好防空准备,指挥失误,导致部队惨重伤亡。恳请上级给予处分。闫揆要。”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好,交给参谋。
“发出去。”
“是。”
参谋转身走了。
闫揆要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几个小时后,大同的回电到了。
电文很短:战役尚未结束,处分待战后再说。眼下任务是打好接下来的仗。闫揆要同志,振作起来。
闫揆要看完电文,沉默了很久。
他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
“老闫。”许世友走进来,“电报说什么?”
“等战役结束再处分。”
“那就对了。”许世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打完仗。打完仗,要杀要剐,我陪你。”
闫揆要看着他。
“老许。”
“嗯。”
“谢谢。”
许世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个屁。走,看看部队去。”
两人走出指挥部。
夜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但风中,也有了一丝凉意。
秋天快到了。
第82章 散烟
九月二十五日,入夜。辽西战场,地下工事。
左司令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从海棠山一路走过来的。
昼伏夜出,避开了所有的村落。
走了整整一夜,绕过了十几个村落,穿过了两条干涸的河床。鞋磨破了,用布条缠着;布条磨断了,再缠一层。
地下工事的入口在无人村落南边,上面盖着高粱秸和浮土,从外面看和周围的荒村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就算从旁边走过也发现不了。
哨兵发现了他们,经过一番暗号对接确认,知道总司令到了,赶紧上前立正敬礼,掀起高粱秸。左司令弯腰钻了进去。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土壁上每隔几步就挖着一个壁龛,里面点着油灯,灯光昏暗,摇摇晃晃。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油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前面阵地上撤下来的伤员,曾经在这里躺过。
走了大约五十步,地道突然宽敞起来。这是一个天然的岩洞,被人为扩大的,大约有两间房子那么大。
洞顶用圆木撑着,圆木上压着土,土上又压着圆木——防炮击的。洞壁两侧挖了几个小耳室,一个是电讯室,一个是参谋室,最里面那个是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闫揆要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地图,手指夹着一根烟,烟灰落了一桌子。
他的军服上有干了的血迹,不是他的,是抬伤员时沾上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徐海东坐在他左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面前的水杯里的水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喝。他的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渗出来的血,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眼睛红肿,不是哭的,是被烟熏的,也是好几天没睡的。
许世友坐在最外面,靠墙,两条腿伸得笔直。
他的军服皱巴巴的,腰里别着驳壳枪,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帮子,露出脚趾头。他倒是还能笑得出来,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比上个月深了许多。
还有几个参谋、师长、旅长,挤了一屋子。有人坐在弹药箱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着墙站着。
没有人说话。
左司令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一阵敬礼寒暄之后,左司令示意大家坐下说。
“都坐。”左司令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走到闫揆要面前,伸出手。闫揆要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有力,但都能感觉到对方手上的骨节——都瘦了。
“辛苦了。”左司令说。
闫奎尧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左司令又握了握徐海东的手,拍了拍许世友的肩膀,然后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来。
沉默了片刻。
“战况。”左司令说。
闫奎尧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他旁边的参谋赶紧站起来,替他汇报。
“九月二十五日,辽西战场,第七军遭日军空袭及后续反扑。空袭持续四十分钟,敌机约六十架,投弹几百颗。我军阵地遭到严重破坏,战壕被填平,工事被炸塌,防炮洞塌了三个,埋了二十多个人。”
参谋的声音在发抖。
“空袭还没结束,对面的两个鬼子旅团就发起反冲锋。那会儿早饭刚吃完还没多久,对面的鬼子也没啥动静。咱还以为鬼子饿的走不动了,就让大家都在坑道里歇着……防空警报刚响,头顶的炸弹就下来了……血,流的坑道里到处都是……等轰炸刚结束,大家都从坑道、从防空洞里往外冲……可还没站稳,鬼子就冲上来了。白刃战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第七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重伤六百余人,轻伤一千余人。独七旅伤亡最大,阵亡四百多人,旅长左三明负伤,左胳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已经包扎了,没有大碍。”
左司令听完,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油灯的火焰在微微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
许世友是第一个开口的。
“别都杵着了。”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朝外面喊了一嗓子,“炊事班,弄点吃的来!”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挨个散烟。散了一圈,烟盒空了。
他看了看空烟盒,又看了看手里捏着的已经变形的烟盒子,想想自己那点津贴,心里一阵肉痛。
但是看着指挥中心内缓和了许多的气氛,又不免一阵老怀大慰。
他略一思索,大步上前,拽着独七旅旅长左三明的衣服后领,直接把他手里刚点着的烟抢了过来。
先给自己美美地点上一根,再把烟盒往自己裤兜里一放,然后对着左三明,嘿嘿嘿嘿地干笑了几声。
左三明是拿许世友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也知道,自己家这位军长为了大家付出了多少。
所以只能笑笑,然后一阵贴身央求,从许世友手里又磨出一支烟。
两个人肩并着肩,点着了,对视一眼,同时嘿嘿嘿地傻笑三声,然后美美地抽了起来。
会议室里的即将凝固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炊事班端上来一盆棒子面糊糊,一碟咸菜疙瘩,几个黑乎乎的杂面馒头。
左司令端起一碗糊糊,吹了吹,喝了一口。
烫,但没吐出来。他吃得很慢,一口糊糊,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不好吃,是不舍得吃。
这些粮食,是从几百里外靠老百姓的毛驴和独轮车一趟一趟运过来的。每一粒米,都沾着老百姓的汗。
吃完了,他放下碗,对参谋说:“把沙盘支起来。”
参谋们从耳室里抬出一个用几块木板拼成的沙盘,放在桌子中央。
沙盘不大,但做得精细。山峦、河流、铁路、公路、城镇,都用不同颜色的泥土和木条标注出来。红蓝小旗插在各个位置,代表着敌我双方的部队。
左司令站起来,走到沙盘前。
“把现在的战况局势、驻扎位置,全部标注上。”
参谋们开始忙碌。有人用小旗标注,有人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线,有人拿着电文核对坐标。
“电讯室,把天线支好,电台全部打开。”左权又说。
电讯室的参谋们跑出去,从地道里拉出天线,架在河沟边的树丛里。电台打开了,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地下工事里响起来,和油灯的滋滋声混在一起。
他看着沙盘上那些小旗,看了很久。
“敌情分析。”他说。
一个负责情报的参谋站出来,拿着一摞电文。
第83章 知己知彼
“根据各方情报汇总,日军援军共三个师团: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第八师团。总兵力约六万八千多人。加上辽西被围的天野、长谷部残部约一万余人,总计约七万九千至八万多人。”
“第十九、二十师团从鸭绿江方向来,轻车简从,重装备少,行军速度快。他们已经在天华山被我军夜袭,死伤一千余人,但主力仍在。预计九月二十六日抵达奉天。”
“第八师团从旅顺登岸,先头部队在盖州被我军伏击,死伤一千二百余人,主力仍在。第八师团是重装师团,有坦克、重炮。虽然先头部队轻装北上,但他们的重装备一定会用铁路从旅顺运到奉天。预计九月二十六日晚,重装备可运抵。”
左权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二十六日,第十九、二十师团到奉天,鬼子全部集齐。二十六日晚,第八师团的重装备到奉天。二十七日,鬼子三个师团就能全部抵达辽西战场,而且还配有重炮、坦克。”
“是。”
左权的手指在沙盘上敲了两下。
“鬼子一定会先打。他们有重炮,有坦克,肯定也会有飞机支援。他们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动手。支持到二十八日天亮,他们会用重炮轰我们的阵地,用坦克冲击我们的防线,用飞机轰炸我们的后方。他们要一鼓作气,把我们的防线撕开,冲进去和被围的天野、长谷会合。”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们的任务,不是挡住他们的第一波进攻。挡住,也挡不住。鬼子的重炮一响,我们的战壕会被炸平,工事会被炸塌。硬扛,损失太大。”
“我们要做的是——预设反应。”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
“第一道防线,放他们进来。守军打一阵,撤一阵。不硬拼,不恋战。他们冲,我们退。他们停,我们打。他们追,我们跑。拖住他们,消耗他们,让他们推进的速度慢下来。”
“第二道防线,再放他们进来。还是打一阵,撤一阵。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挡不住了,让他们以为胜利在望。让他们把部队全部展开,把队形拉长,把补给线拉长。”
“第三道防线——没有第三道了。”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中央。
“等鬼子全部进来了,等他们的部队展开在辽西这片开阔地上,等他们的坦克冲在最前面、步兵跟在后面、炮兵落在最后面、补给线拉了几十里——我们就动手。”
“装甲师从南边切进来,切断他们的退路。骑兵师从西北方向冲进来,分割他们的步兵和炮兵。第一集团军从西南边压下来,第二集团军从西北边压下来。三面合围,一口吃掉。”
他直起身,看着所有人。
“所以,打,一定是鬼子先打。我们反击,但不是硬碰硬地反击。该退的时候退,该守的时候守,该攻的时候攻。一切按预案来。”
“各部队报告位置。”左权说。
一个参谋拿着电文夹,开始念。
“第一集团军,两个军一个旅,已全部到达辽西战场西南侧的指定位置。各部队正在构筑工事,预计明日拂晓前完成部署。第一道防线、第二道防线、第三道防线均已标注,各部队已明确各自的阻击位置和撤退时机。”
左权点头。第一集团军的位置是北边的钳子,从战场西南角向东压。但他们的第一、第二道防线是虚的——打一阵,撤一阵。等鬼子进来了,他们再真正压上去。
“第二集团军,两个军加一个独立旅,已到达新民北。许光达司令报告,主力部队正在向指定位置推进,预计明日中午前全部到位。第一道防线、第二道防线已设置完毕,独立旅负责侧翼迂回和袭扰。”
左权又点头。第二集团军的位置是西边的钳子,从新民向东南方向推进。和第一集团军一样,前面两道防线是诱敌深入的。
“第三集团军的两个军和独七旅正面迎敌,杨靖宇的三个装甲师、赵尚志的三个骑兵师27日夜里机动到指定位置。还有一个预备步兵军正在赤峰以东集结,预计29日到达。”
左权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几条线。
“装甲师的切入时机,不是鬼子刚进来的时候,是鬼子全部进来、队形展开的时候。太早了,鬼子还没进来,切了也白切。太晚了,鬼子冲出去了,切了也切不住。”
“告诉杨靖宇,等命令。命令不到,不许动。命令一到,全速冲击。不要停,不要恋战,直接往鬼子指挥部、炮兵阵地、补给点冲。”
“是。”
“告诉赵尚志,骑兵的切入时机,和装甲师同步。装甲师把鬼子的阵型冲散,骑兵再上去收割。不要打硬仗,打硬仗不是骑兵的事。骑兵的任务是追杀溃敌、分割包围、切断退路。”
“是。”
左权又看了一会儿沙盘。
“还有一件事。”他说,“第八师团的重装备。”
他指着奉天城的位置。
“第八师团的重炮、坦克,一定会用铁路从旅顺运到奉天。铁路沿线,我们有侦察兵吗?”
“有。”情报参谋回答,“从旅顺到奉天的铁路沿线,我们每隔三十里就设了一个观察哨。鬼子的火车一出发,电报就发出来了。”
“好。”左权说,“告诉观察哨,不光要看火车,还要看车上装的是什么。重炮、坦克、弹药、粮秣,都要看清楚。什么时候到奉天,什么时候卸车,什么时候往前线运,都要搞清楚。”
“是。”
“另外,”左权又说,“鬼子的飞机。上次空袭,他们绕了圈子,避开了我们的观察哨。这次,他们可能还会绕。告诉空军总队,让他们做好准备。我们的飞机不如鬼子多,不如鬼子好,但这一仗,不能没有他们。”
他停了一下。
“告诉高志航,不要硬拼。打掉了鬼子的轰炸机,就算完成任务。战斗机能跑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
左权直起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第84章 二次夜袭
“这一仗,我们准备了将近一年。从去年冬天开始,我们就在侦察鬼子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补给线路。我们在地图上一遍又一遍地推演,在山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每一支部队往哪打,怎么打,打完了往哪撤,撤完了往哪补,都有预案。”
“鬼子的装备比我们好。他们有重炮,有坦克,有飞机。他们的士兵训练有素,军官指挥熟练。他们打了几年仗,从朝鲜打到华东,从华东打到东北。他们目前可是亚洲最强的陆军。”
他停了一下。
“但我们有信息。鬼子的每一步,我们都提前知道。他们要往哪走,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带多少弹药,我们都有情报。我们在这里等他们,等了将近一年。”
“我们有准备。鬼子没有。他们以为对面只是东北军残部,以为打几仗就能把我们消灭。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埋了一口锅,等着他们往里跳。”
他看着沙盘上那些红旗。
“这一仗,赢是必然的。但损失也是必然的。鬼子不是豆腐,他们是豺狼。打豺狼,就要做好被咬的准备。”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许世友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
“左司令,你就说怎么打吧。我们听你的。”
左总司令拿起红蓝铅笔,在沙盘上画了几条线。
“总攻时间,不是二十八日拂晓。是鬼子全部进来之后。”
他的笔尖点在沙盘东侧。
“预计二十八日,鬼子三个师团全部到位。他们会先用重炮轰击我们的前沿阵地,然后坦克冲击,步兵跟进。我们的第一道防线,守军打一阵就撤。撤的时候要乱,要像真的溃败一样,让鬼子以为他们真的打垮了我们。”
“第一道防线丢了,鬼子会继续推进。到第二道防线,再打一阵,再撤。还是乱,还是像溃败。让鬼子以为我们真的挡不住了。”
“等他们冲过第二道防线,他们的部队就全部展开了。坦克在最前面,步兵跟在后面,炮兵落在最后面,补给线拉了几十里。这时候,他们的队形最长,最脆弱。”
他的笔尖在沙盘上划了一个大圈。
“这时候,命令装甲师从东边切进来。不要打坦克,打补给线,打炮兵阵地,打指挥部。坦克冲在最前面,后面没有补给,没有炮火支援,没有指挥,他们就是一堆废铁。”
“骑兵师从东北方向冲进来,分割鬼子的步兵和炮兵。步兵没有炮火支援,炮兵没有步兵掩护,各打各的,谁也帮不了谁。”
“第一集团军从南边压下来,第二集团军从北边压下来。三面合围,把鬼子压缩在辽西这片开阔地上。”
“然后,步兵推进,坦克冲击,骑兵追杀。一环扣一环,不让鬼子喘气。”
他放下铅笔。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左总司令又看了一会儿沙盘。
“还有问题吗?”
许世友举起手。
“左司令,鬼子的飞机怎么办?上次他们绕了圈子,我们没防住。这次他们要是再绕,我们的阵地又被炸了怎么办?”
左总司令沉默了片刻。
“鬼子的飞机,有人对付。空军总队会提前升空,在鬼子可能绕行的航线上设伏。打不掉所有的,也要打掉一批。剩下的,炸就炸了。阵地炸平了,我们再挖。工事炸塌了,我们再修。”
他看着许世友。
“告诉部队,空袭的时候,躲进防炮洞。等飞机走了,再出来。鬼子的飞机不能一直待在天上,他们油烧完了就得回去。”
许世友点了点头。
左三明举起手。
“左司令,我们的弹药够不够?”
左总司令看了闫奎尧一眼。闫揆要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够。”参谋赶紧替他补充:“辽西战场储存了三个基数的弹药。赤峰和大同还在往前线运。够打三天。”
左三明点了点头。
“还有问题吗?”左总问。
没有人再说话。
“那就这样。各部队回去准备。二十八日,听命令。”
所有人站起来,立正敬礼。
左总司令还礼。
人都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左权和几个参谋。
他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蓝旗和红旗。蓝旗从北边、西边、东边、东北方向围过来,红旗挤在中间一小块区域里。
十五万人,打八万人。
装备不如人,训练不如人,但准备了一年。
信息差。有心算无心。
赢是必然的。但损失也是必然的。
“参谋长。”参谋走过来,“大同来电。”
左总司令接过电文。
电文很短:同意作战计划。注意保存实力。打完了,还有下一仗。
左总司令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出洞口,站在河沟边上,看着东边的天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像锅底。
远处的阵地上,偶尔传来几声枪响。是哨兵在朝黑暗里放枪,给自己壮胆。
天快亮了。
再等两天。
收网。
九月二十五日,入夜。本溪以西,擦屁股岭。
山不算高,但够陡。从岭上往下看,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在沟谷之间,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公路两侧是密匝匝的灌木丛和一人多高的蒿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佟麟阁趴在山脊上,已经趴了快两个时辰了。
身上盖着蒿草,和周围的枯草混在一起,脸上涂了泥,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的军服被露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但他一动不动。右手握着驳壳枪,保险已经打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身后,独四旅的三个团散在两侧的山坡上。两千多人,枪上膛,刺刀插好。迫击炮架在山脊反斜面,炮手的手指搭在拉火绳上。重机枪架在两侧的高地上,枪口对准公路的转弯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旅长,鬼子来了。”观察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极低,像风吹过草叶。
佟麟阁把嘴里的草吐掉。
“多远?”
“不到五里。先头部队,大约一个大队。”
佟麟阁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心里默数。一个大队,一千多人。后面肯定还有。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两个师团,两三万人,正沿着这条公路往西走,往奉天去。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命令,不许开枪。放他们过去。等后面的主力上来,再打。”
“是。”
命令传下去。两千多人屏住呼吸,看着那条灰白色的公路。
日军先头部队出现了。
不是走的,是拖着的。士兵们低着头,弯着腰,步枪斜挎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挪。有人拄着枪当拐杖,有人被同伴架着,有人干脆瘫在路边,被后面的军官踢起来。
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了。从天华山下来,翻过了三道山梁,蹚过了两条河,走了将近六十里路。没有休息,没有吃饭,连水都没喝几口。脚底的血泡和袜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带队的联队长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的军服上全是土,马鞭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他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看前面的路。
“加快速度!”他嘶吼着,“天亮之前必须到奉天!”
第85章 真走不动了
没有人回应他。士兵们已经没力气回应了。
队伍从擦屁股岭下面经过,像一条被打断了脊骨的蛇,缓慢地、艰难地向前蠕动。没有人抬头看两边的山。没有人注意到那些藏在蒿草后面的眼睛。
佟麟阁看着他们从眼皮底下走过去。一个,十个,百个,千个。他在心里数着,也在心里忍着。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摩挲,但没有扣下去。
不是不打。是时候没到。
先头部队过去了。主力部队上来了。
不是走,是爬。士兵们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前蹭。有人走着走着就跪下去了,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推着往前走。有人闭着眼睛走路,脚在动,人已经睡着了。有人嘴里嚼着生米,干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辎重队落在最后面。大车一辆接一辆,骡马喘着粗气,车夫甩着鞭子,骂骂咧咧。车上装着弹药、粮秣、帐篷、炊具,还有几门拆散了的山炮。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佟麟阁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停了下来。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迫击炮,打辎重队。重机枪,封锁公路两头。步兵,等我命令。”
“是。”
命令传下去。迫击炮手调整了射角,瞄准了公路上那些缓慢移动的大车。重机枪手压上了弹链,枪口对准了公路的转弯处。
佟麟阁举起右手,握成拳头。
等。
辎重队进入了伏击圈。
大车一辆接一辆,挤在狭窄的公路上,前后望不到头。骡马嘶鸣,车夫咒骂,士兵们瘫坐在车辕上,有的已经睡着了。
佟麟阁的拳头张开了。
“打!”
迫击炮开火了。十二门炮,同时发射。炮弹带着尖啸,划破夜空,精准地砸在辎重队中间。
轰!轰!轰!
第一轮炮弹落在第一辆大车上,炸碎了车板,炸飞了骡马。骡马的肠子被炸了出来,拖着满地跑,嘶鸣声凄厉刺耳。第二轮炮弹落在中间,炸翻了弹药车,引爆了车上的弹药。连续爆炸把周围的几辆大车全部炸碎,碎片飞上天空,又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铁雨。第三轮炮弹落在最后面,炸断了公路,堵住了退路。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重机枪响了。不是一挺,是六挺。从两侧的高地上交叉射击,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公路。正在奔跑的日军士兵一片片倒下,有人被击中胸口,有人被击中脑袋,有人被击中大腿,惨叫声响成一片。
“步兵,冲!”
佟麟阁拔出驳壳枪,从山脊上跳起来,冲了下去。
独四旅的战士们从山坡上涌下来,端着刺刀,喊着“杀——”,冲进了日军的辎重队。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日军的辎重兵没有步枪,没有刺刀,只有赶车的鞭子和随身的短刀。他们被炸懵了,被机枪扫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刺刀就到了。
一个战士捅穿了一个辎重兵的胸口,拔出刺刀,又捅向下一个。另一个战士砍倒了一个车夫,一脚踹翻了油桶,油洒了一地,被火星点燃,呼地一下烧了起来,火焰窜起一人多高。
一个日军少尉从马车底下爬出来,晕头转向地举着手枪,被一刀砍断了手腕。他惨叫着跪在地上,被一脚踹翻,再也没有爬起来。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日军的辎重队被彻底打散了。大车被炸毁,骡马被击毙,物资被点燃。公路上到处都是尸体、碎片、燃烧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燃烧的油脂味,浓得让人想吐。
“撤!”佟麟阁喊。
冲锋号响了。这次是撤退号。
独四旅的战士们像潮水一样退去,消失在两侧的山坡上。他们带走了能带走的武器弹药,炸毁了能炸毁的物资,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和燃烧的残骸。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小时。
日军的先头部队听到后面的爆炸声和枪声,停了下来。
带队的联队长调转马头,往后跑。跑到辎重队的位置,他勒住了缰绳,脸白了。
公路上,到处都是燃烧的大车和尸体。弹药还在爆炸,火星四溅。骡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抽搐。伤员在血泊中呻吟,没有人救他们。
“多少人?”联队长的声音在发抖。
“至少……至少三百人伤亡。辎重……辎重全完了。”
联队长闭上眼睛。
三百人。不是战斗部队,是辎重兵。辎重兵没有枪,没有战斗力,他们只是负责运物资的。三百个辎重兵,加上几十辆大车,几百匹骡马,还有那些弹药、粮食、帐篷——全没了。
“追!”他睁开眼睛,嘶吼道,“给我追!”
一个大队被派出去,沿着山坡往上追。他们爬上山坡,钻进密林。密林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树枝打在脸上,荆棘划破军服,有人摔倒了,有人迷路了。
追了不到一里,前面传来了枪声。不是正面,是侧面。子弹从黑暗里射出来,打倒了几个士兵。
“卧倒!”
日军趴在地上,朝枪响的方向射击。打了几分钟,对面没动静了。派一个中队去搜,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人跑了。
继续追。又追了不到一里,枪又响了。又倒了几个。又去搜,又没搜到。
追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军被折腾得精疲力竭,损失了上百人,连中国军队的影子都没看到。
“撤。”联队长咬着牙说。
他们撤回了公路上。辎重队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辆没被炸毁的大车,和一些散落的物资。
联队长站在废墟中,脸色铁青。
“给师团长发电报。独四旅袭扰,辎重损失惨重,请求支援。”
佟麟阁没有撤远。
他把部队撤到擦屁股岭后面的第二条山沟里,让战士们休息。他自己带着几个参谋,爬上一块高地,用望远镜看着下面的公路。
公路上,日军的辎重队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周围的树丛都照得清清楚楚。
“旅长,鬼子追了一程,撤回去了。”参谋走过来。
佟麟阁没有放下望远镜。
“他们还会来的。”
“什么时候?”
“天亮之前。”佟麟阁说,“他们不敢停。停了,我们就再打。”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传令下去,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一个时辰后,再打一次。”
“是。”
参谋转身跑了。佟麟阁蹲在地上,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涩的,带着铁锈味。但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水。
他把水壶递给身边的参谋。
“喝点。”
参谋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佟麟阁把水壶塞回腰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干的,硬得硌嗓子,但他需要力气。
“旅长。”参谋小声说,“咱们今晚打几次?”
“看情况。”佟麟阁说,“咱们地目的又不是杀伤毙敌,只管袭扰就行!。”
第86章 多门的沮丧
一个时辰后,独四旅又动了。
这次不是打辎重队。
辎重队已经烧光了,没什么可打的了。
这次打的是行军队列。
日军的先头部队正在连夜赶路,队伍拉得很长,从前到后延绵十几里。
佟麟阁把独四旅分成十个支队,每个支队负责一段公路。
打一阵,撤一阵。打了就跑,跑了再打。
第一支队在五里外开了火。
迫击炮、重机枪、步枪,一起招呼。正在行军的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下几十具尸体,趴在地上不敢动。
等他们组织起反击,第一支队已经撤了。
第二支队在十里外等着他们。
又是迫击炮、重机枪、步枪,又是一阵猛打。又丢下几十具尸体,又趴在地上不敢动。
等他们再组织起反击,第二支队又撤了。
第三支队在十五里外等着他们。
同样的打法,同样的效果。
就这样,打一阵,撤一阵。打一阵,撤一阵。
一夜之间,独四旅组织了二十一次袭扰。
每一次都不恋战,打完了就跑。每一次都给日军造成几十人的伤亡,加起来就是上千人。
日军的行军速度被拖得极慢。一夜只走了不到三十里,比预定的慢了整整一半。
鬼子们被折腾得精疲力竭。
不敢睡,不敢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冒出一阵枪炮声。有人走着走着就睡着了,摔倒在路边。有人被吓得神经衰弱,听到风吹草动就开枪。
联队长的脸黑得像锅底。
“八嘎!八嘎!”他不停地骂,但骂完了还得继续走。
二十六日拂晓,佟麟阁的独四旅撤到了关山湖。
战士们瘫倒在山坡上,有人靠着石头就睡着了,有人抱着枪坐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夜的袭扰,二十一次战斗,所有人都累得脱了形。
佟麟阁没有睡。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铅笔。
“旅长,清点完了。”参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说。”
“毙伤鬼子大约一千二百人。缴获步枪二百多支,机枪十几挺,弹药若干。咱们的伤亡——阵亡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二人,轻伤一百多人。”
佟麟阁点了一下头。
“把重伤的送下去。阵亡的……登记好名字。”
“是。”
参谋转身要走。
“等等。”佟麟阁叫住他,“给左司令发电报。独四旅已完成今夜袭扰任务,毙伤鬼子约一千二百人。部队已撤至关山湖休整。明日赶到指定会合地点。”
“是。”
电报发出去的时候,左司令正在地下工事里看沙盘。
他接过电文,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佟麟阁打得不错。”他说。
闫揆要凑过来看了一眼。
“一千二百人。好样的。”
左司令没有接话。他看着沙盘上那些红色箭头——第十九、二十师团正在向西移动,速度很慢,但没有停。
“告诉佟麟阁。”他说,“不要着急赶路。晚个半天到就行。”
“是。”
左司令又看了一眼沙盘。
第八师团的重装备,应该快到奉天了。
他沉默了片刻。
“电讯室,给旅顺沿线的观察哨发电报。问他们,鬼子的火车到了没有。”
九月二十六日,奉天城。
秋风吹过残破的营房,卷起满地枯败的杂草与尘土,混着隐约的血腥气,钻进日军第二师团司令部的每一个角落。
这座原东北军的营房,青砖灰瓦早已失去往日规整,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隙间,除了杂草,还嵌着暗红发黑的血渍——那是九一八事变时,东北军将士抵抗到底的印记。
廊下的柱子上,弹孔密密麻麻,有的被硝烟熏得漆黑,有的还残留着弹头的碎片,指尖抚过,能触到战争刻下的狰狞伤痕。
多门二郎站在正房门口,军服依旧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皮靴擦得锃亮,能清晰照见他眼底的疲惫与焦躁。
连日的煎熬让他双眼布满血丝,眼下的青黑色像泼了墨,死死贴在脸上——他已经整整四天没合眼了,耳边无时无刻不回荡着辽西战场的枪炮声,还有部下绝望的呼救电报。
他的两个旅团,天野六郎的第三旅团和长谷部照吾的第十五旅团,被中国军队围在辽西腹地整整七天。七天里,八次突围,八次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每一次突围都是一场血肉横飞的厮杀。
电报里的数字触目惊心:伤亡两千五百多人,其中近一半是当场战死,剩下的要么断胳膊断腿,要么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能继续作战的士兵不足半数。
粮食早已告急,士兵们每天只能分到半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渴了就喝地上的泥水。
弹药更是所剩无几,很多士兵的步枪里只剩三五发子弹,拼到最后只能挥舞着刺刀,与中国军队展开殊死肉搏,不少士兵连刺刀都卷了刃,就用拳头、用牙齿,直到被敌人的刺刀刺穿胸膛,也死死抱着对方的腿不肯松手。
他向关东军总部乞求来的增援的三个师团,如今个个陷入困境。
两个从朝鲜过境的师团被中国军队堵在鸭绿江沿岸,连日的阻击战打得尸横遍野,江面上漂着日军的尸体,江水被染成暗红,根本无法前进一步。
一个被拖在盖州,中国军队设下埋伏,炸毁了铁路,掀翻了军列,日军的重装备陷在泥泞里,成了活靶子,每天都有士兵在冷枪和地雷中倒下。
虽然到最后,他们勉强赶到奉天,却比预计时间迟到了整整两天,早已错失了最佳救援时机。
办公桌上,电报堆得像小山,每一封都带着关东军司令部的严厉斥责。
陆军省的措辞更是一次比一次尖锐,字字如刀,割得他心口发疼。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师团长的位置,已经岌岌可危。
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撤职,灰溜溜地回国反省,甚至可能被送上军事法庭。
“师团长。”副官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打断了他的思绪,“西义一郎师团长到了。”
多门二郎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院子门口。
西义一郎正大步走进来,第八师团师团长,关东军中有名的“猛将”,也是出了名的狠辣。
他的军服同样笔挺,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地上的杂草微微颤动。腰间的军刀斜挎着,刀鞘上的铜饰闪着冷光,手里的马鞭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身后跟着两个参谋、一个副官,还有四个卫兵,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腰间的步枪上膛,随时保持着警惕。
显然,西义一郎也清楚,奉天城外围,早已被中国军队的侦察兵盯上,稍有不慎,就可能遭遇伏击。
西义一郎走到多门二郎面前,停下脚步,“啪”地一声立正敬礼,动作标准而有力,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多门师团长。”
“西义师团长。”多门二郎勉强提起精神,回了一个礼,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两人握了握手,西义一郎的手劲极大,像铁钳一样,握得多门二郎的手指生疼,指骨几乎要被捏碎。
多门二郎咬了咬牙,没有吭声——他知道,西义一郎这是在故意给他下马威,也是在试探他的底气。
“请进。”多门二郎侧身让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无力。
第87章 迟到的上月良夫
西义一郎大步走进正房,丝毫没有客气。
正房里,长条桌早已摆好,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辽西战场地图,地图上插满了红蓝小旗,红色代表日军,蓝色代表中国军队,红色小旗被蓝色小旗死死包围,只剩下一小块立足之地,看得人心里发紧。
几个参谋正围着地图,低声交谈着,脸上满是焦急,看到西义一郎进来,立刻停下交谈,齐刷刷地立正敬礼,大气都不敢出。
西义一郎摆了摆手,目光径直落在地图上,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走到桌前,俯身低头,手指重重地按在被包围的红色小旗上,语气冰冷:“第十九、二十师团到了吗?”
“正在路上。”多门二郎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昨夜在本溪以西遭到中国军队的袭扰,对方打了就跑,专挑我们的辎重部队下手,炸毁了三辆军车,抢走了不少粮食和弹药,行军速度被拖慢了。预计今天下午能到奉天。”
西义一郎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手指在地图上用力戳了戳,语气里带着几分怒火:“一群废物!区区一支袭扰部队,都收拾不了,还能指望他们打仗?”
他顿了顿,又问道:“第八师团的重装备呢?榴弹炮、坦克,还有装甲车,什么时候能到?”
“正在从旅顺用铁路运输。”多门二郎连忙回答,“因为盖州的铁路被炸毁,只能绕行,预计明天上午能到奉天。”
西义一郎直起身,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多门二郎,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将人冻伤:“多门师团长,你的两个旅团在辽西被围了七天。七天时间,你让陆军部长官们,劳心费力的帮你调动了三个师团前来救援,那两个废物,那怕实在航空兵的帮助下,都没法突围。更令人耻辱的是,连他们的包围圈都没戳破,反而另自身的部队损失惨重。关东军司令部对你的指挥能力,已经表示严重质疑。”
多门二郎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挤出三个字:“我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还有一丝绝望——他何尝不想救出自己的部下?
可中国军队的防守太过严密,层层设防,步步为营,每一道防线都布满了地雷和铁丝网,每一次进攻,都要付出巨大的伤亡,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你知道就好。”西义一郎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多门二郎,望着院子里残破的景象,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今天下午,第十九、二十师团到奉天,立刻休整,补充粮食和弹药。明天,第八师团的重装备到了,立刻部署。后天,我们三个师团同时进攻,重炮开路,坦克冲击,步兵跟进,一举击溃辽西之敌,救出你的两个旅团。”
他再次转过身,目光落在多门二郎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多门君,自己主动递交辞呈,回国反省吧。”
下午的奉天城外。
尘土飞扬,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缓缓传来,不是整齐的行军步伐,而是拖拖沓沓、有气无力的挪动声——第十九、二十师团,终于到了。
他们不是走来的,是硬生生拖来的。
士兵们个个衣衫褴褛,军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渍,有的军服被炮弹炸得粉碎,露出里面青紫的伤口,伤口上没有任何包扎,血肉模糊,沾满了尘土,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有的士兵胳膊断了,用布条简单缠着,布条早已被血浸透,耷拉在身侧,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有的士兵腿被地雷炸伤,无法站立,只能被同伴架着,脚步踉跄,脸上满是痛苦与绝望。
他们的头一个个低着,腰弯得像虾米,步枪斜挎在肩上,有的步枪枪托已经断裂,有的枪管弯曲,显然经过了激烈的厮杀。
不少士兵拄着步枪当拐杖,每挪动一步,都要重重地喘一口气,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喘息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还有一些士兵,实在支撑不住,干脆瘫倒在路边,浑身是泥,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地念着“回家”“妈妈”。
可身后的军官却毫不留情,挥舞着军刀,狠狠踢在他们身上,呵斥着、怒骂着,逼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有的士兵被踢得嘴角流血,却只能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队伍,稍有迟缓,就会被军官的军刀劈中,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从鸭绿江边一路跑过来,他们经历了太多的苦难。
翻山越岭,饥寒交迫,每天只能吃几口野菜,喝几口冰水。
被中国军队的炮兵轮番轰炸,炮弹落在身边,炸起漫天的尘土和碎石,不少士兵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肢体残骸散落在路边,有的脑袋被炸飞,有的胳膊、腿被炸断,鲜血染红了山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夜里,还会遭到中国军队的夜袭,对方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过来,用刺刀捅、用大刀砍,很多士兵在睡梦中,就被取走了性命,等到反应过来,身边已经倒下了一片战友,惨叫声、厮杀声、枪声,整夜都不停歇。
路上,还会遇到中国军队的伏击,对方躲在山林里、草丛中,冷枪不断,每一声枪响,都有一个日军士兵倒下,他们只能被动挨打,根本找不到敌人的踪迹,只能胡乱开枪,白白浪费弹药,也白白牺牲士兵。
短短几天时间,两个师团就损失了三千多人,其中近两千人当场战死,剩下的一千多人,要么受伤,要么失踪,活着的士兵,也都只剩半条命,眼神里没有了丝毫的斗志,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上月良夫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是第十九师团师团长,此刻却没有丝毫的威严。
军服上全是泥土和血渍,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用一块破旧的纱布缠着,纱布上的血已经凝固发黑,却依旧有新鲜的血液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他的靴子早已磨破,鞋底裂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他用布条把靴子草草缠了几圈,布条上全是泥,每走一步,都疼得额头冒汗。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球浑浊,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土地,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第88章 西义一郎
室兼次郎跟在他后面,同样狼狈不堪。
他是第二十师团师团长,军帽早就丢了,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像一团杂草,脸上有灰有汗,还有几点暗红色的渍痕——那不是他的血,是早上抬伤员时,伤员身上的血溅到他脸上的,他一直没来得及擦,此刻已经凝固发黑。
他的左手被弹片划伤,伤口很深,用布条缠着,却依旧在流血,他只能用右手紧紧按住伤口,脸色苍白,脚步踉跄,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
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步步走进第二师团司令部的院子。
院子里的参谋和卫兵看到他们这副模样,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却没有人敢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低着头。
多门二郎和西义一郎,已经在正房里等他们了,看到他们走进来,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眼神复杂。
上月良夫和室兼次郎,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腰板,“啪”地一声立正敬礼,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多门师团长。西义师团长。”
西义一郎看着他们,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看了很久,久到上月良夫和室兼次郎的腿都开始发抖,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血渍,滴在地上。
“上月君、室谦军,你们两位迟到了。”西义一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像重锤一样,砸在上月良夫和室兼次郎的心上,“两天时间,足够辽西的两个旅团,被中国军队彻底消灭。”
“是。”上月良夫低下头,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和无奈。
“我们在鸭绿江遭到中国军队的阻击,他们依托江防工事,顽强抵抗,我们发起了三次进攻,都被打了回去,损失了三千多人,不少士兵被江水冲走,连尸体都找不到。渡江后,又遭到他们的袭扰,部队疲惫不堪,只能放慢行军速度,所以迟到了。”
“三千多人。”西义一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怒火,还有一丝嘲讽,“你们一个师团,满编才三万多人,损失三千多,整整十分之一没了。上月君,室兼君,你们就是这样指挥部队的?”
上月良夫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何尝不想打赢?
可中国军队的难缠,远超他们的想象,那些士兵,个个悍不畏死。
这样的勇气,让他们感到恐惧。
室兼次郎也没有说话,脸上满是愧疚。
他知道,这次迟到,他们难辞其咎,无论西义一郎怎么斥责,他们都只能承受。
西义一郎转过身,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地图上,语气冰冷:“都过来。我们谈谈,后续的进攻计划。”
多门二郎、上月良夫、室兼次郎,缓缓走到桌前,低着头,目光落在地图上。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枪炮声,显得格外刺耳。
“现在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西义一郎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语气冰冷而沉重。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又说道:“辽西战场,第二师团的两个旅团,天野六郎和长谷部照吾的部队,被中国军队死死围在这片区域,已经七天了。这七天里,他们发起了八次突围,每一次突围,都是一场血肉横飞的厮杀,可每一次,都被中国军队硬生生打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被包围的红色小旗上轻轻摩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我收到天野六郎电报的时候,他们的粮食快没了。最难熬的时候,士兵们每天只能分到一口野菜粥;弹药更是所剩无几,很多士兵的步枪里,只剩下一两发子弹,拼到最后,只能挥舞着刺刀,与中国军队展开白刃战,不少士兵连刺刀都卷了刃,就用拳头、用牙齿,死死抱住敌人,直到同归于尽。昨天,他们又发起了一次突围,伤亡惨重,天野六郎的左臂被炮弹炸伤,长谷部照吾的副官,当场战死,可他们依旧没有突破中国军队的防线,只能退守阵地,苦苦支撑。”
说到这里,西义一郎的手指,缓缓移动到鸭绿江方向,语气依旧冰冷:“鸭绿江方向,有一股中国军队。他们依托江防工事,顽强阻击了第19、20师团三天。”
“还有盖州方向。”他的手指,又移动到盖州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怒火,“中国军队的另一部分,在这里设下了埋伏,他们炸毁了铁路,掀翻了我们的军列,把我们第八师团的先头部队,死死拖在了这里,迟滞了我们整整两天。那些中国士兵,躲在山林里、草丛中,冷枪不断,我们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却找不到敌人的踪迹,只能被动挨打,不少士兵被地雷炸断了腿,被冷枪击中了要害,痛苦地死去,现场惨不忍睹。”
西义一郎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更可怕的是,辽西战场外围,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中国部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也就是说,我们面前的,可能不只是一支溃败的东北军残部,更有可能是一个完整的、有组织的、有准备的敌军集团。根据情报显示,他们有步兵、有炮兵、有少量的老旧空军,其他的兵种情况未知。根据情报测算,我们的对手的总兵力可能不会低于十万人。他们的士兵,作战勇猛,而且熟悉地形,依托有利地势,层层设防,步步为营,我们想要突破他们的防线,救出被围的部队,有一定的难度。”
多门二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早就知道中国军队的实力不弱,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有这么强的部署,这么周密的计划。
显然,他们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就等他们钻进包围圈。
上月良夫和室兼次郎的脸色,也同样难看,脸上满是震惊和恐惧,他们经历了鸭绿江和盖州的阻击,深知中国军队的战斗力,此刻听到西义一郎的话,更是感到一阵绝望。
十万人的包围圈,他们三个师团,就算全部投入战斗,最多能把陷入包围圈的第二师团主力救出来,但是陆军部调动他们来中国东北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这个。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救出第二师团主力,然后清除在中国东北的所有中国军队,彻底占领这片肥沃的土地。
“但是。”西义一郎的声音,突然拔高,打破了现场的压抑,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还有一丝狠辣。
“我们有更强大的火力,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优势。我们有重炮,有坦克,有比他们更先进的飞机。我们的士兵,训练有素;我们的军官,指挥熟练;我们的装备,比他们好上不止一个档次;我们的火力,比他们强得多;我们的空中优势,是绝对的,没有人能撼动。”
他的手指,再次指向地图上的辽西战场,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后天,九月二十八日,我们三个师团,同时发起进攻。第十九师团在北,从黑山方向进攻,牵制中国军队北部防线,切断他们的退路;第二十师团在南,从新民方向进攻,牵制中国军队南向的兵力,阻止他们向东增援;第八师团居中,作为主力,集中所有重炮和坦克,从正面突破中国军队的核心防线,直插辽西腹地。”
第89章 背锅侠多门
西义一郎用眼神轻蔑的看向多门二郎,然后再从他的身上转移到挂图上,继续高声道:“先用重炮开路,对中国军队的阵地进行地毯式轰炸,把他们的工事炸平,把他们的铁丝网炸断,把他们的士兵炸懵。”
“然后,坦克跟进,碾压他们的阵地,冲破他们的防线,为步兵开辟道路;最后,步兵跟进,肃清残余的敌人,一步步推进,冲进辽西战场,与被围的天野六郎、长谷部照吾的部队会合。”
“到时候,里应外合,一举击溃中国军队的包围圈,彻底消灭辽西的敌军,救出我们的部队!”西义一郎的声音,充满了斗志,也充满了狠辣,“这一仗,我们只能赢,不能输!输了,我们所有人,都要葬身在这里,成为关东军的耻辱!”
他的目光,落在多门二郎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多门师团长,你立刻给天野六郎和长谷部照吾发电报,让他们做好准备,等到我们发起进攻的时候,他们从里面突围,里应外合,突破中国军队的防线。”
多门二郎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明白。”
他知道,这是他赎罪的机会,就算拼尽全力,他也要救出自己的部下。
“上月师团长。”西义一郎的目光,转向上月良夫,语气冰冷,“你的任务,是指挥第十九师团,从北边进攻,突破中国军队北部的防线,阻止让他们向东增援。如果不能按时突破,你知道后果。”
“是!”上月良夫猛地挺直腰板,语气坚定,就算拼尽全力,他也要完成任务,弥补自己迟到的过错。
“室兼师团长。”西义一郎的目光,又转向室兼次郎,“你的任务,是指挥第二十师团,从南边进攻,牵制南线驻防的兵力,阻止他们向东增援,同时,还要保护我们的补给线,不能让中国军队的骑兵部队切断我们的粮食和弹药供应。”
“是!”室兼次郎也连忙应声,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我指挥第八师团,作为主力,从正面突破,直插辽西腹地,与被围的部队会合。”西义一郎放下手中的铅笔,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严肃,“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三人齐声应答,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沉重。
他们都知道,这一仗,注定是一场恶战,一场血肉横飞的厮杀,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救出被围的部队,全看这一战了。
会议结束后,参谋和副官们纷纷离开,正房里,只剩下多门二郎和西义一郎两个人,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枪炮声,显得格外刺耳。
多门二郎沉默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看着西义一郎,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恳求:“西义师团长,我有一个请求。”
“说。”西义一郎的语气很平淡,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没有看他。
“我的两个旅团,在辽西被围了接近八天。这八天里,他们伤亡惨重,却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投降过。”
多门二郎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一丝哽咽,“天野六郎和长谷部照吾,都是能打仗的将领,也是我多年的部下,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一起经历了无数场战斗,我不能丢下他们,不能让他们独自在辽西拼命。”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能不能让我跟他们一起打这一仗?让我亲自指挥他们,配合你突破中国军队的防线。打完这一仗,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主动递交辞呈,回国反省,绝不拖累你,绝不拖累关东军。”
西义一郎缓缓转过身,目光看着多门二郎,看了很久,久到多门二郎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他能看到多门二郎眼底的恳求,看到他对部下的愧疚,也看到他作为一个将领的责任感。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冰冷,不容置喙:“多门师团长,关东军司令部的命令,是让你立刻回国反省,不是让你打完这一仗再回去。这是命令,不能违抗。”
“可是——”多门二郎还想再说什么,想要恳求西义一郎,却被西义一郎打断了。
“没有可是。”西义一郎的语气,变得更加严厉,“关东军司令部已经对你的指挥能力失去了信任,你留在奉天,只会影响军心,只会拖累我们的进攻计划。你必须立刻回国,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多门二郎的嘴,张了张,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西义一郎说得对,关东军司令部的命令,他不能违抗,他留在奉天,确实只会拖累大家。
他缓缓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下绝望和愧疚。
他对不起那些被围在辽西的部下,对不起那些为了突围而战死的士兵,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却不能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西义一郎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缓和了几分,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慰,也带着几分承诺:“多门君,你放心。你的两个旅团,我会救出来的,我会拼尽全力,救出每一个还活着的士兵。你的第二师团,我会替你带好,不会让他们受到更多的伤亡。你回去好好反省,过几年,等风头过了,你或许还有机会,还有机会回到关东军,回到战场。”
多门二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他知道,西义一郎的承诺,或许只是一种安慰,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相信。
他转过身,缓缓走出了正房,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里充满了愧疚和绝望。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奉天,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那些并肩作战的部下,再也没有机会弥补自己的过错。
当天晚上,奉天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枪炮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多门二郎的房间里,一盏油灯亮着,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也照亮了他疲惫而憔悴的脸。
他坐在桌前,正在收拾行李,动作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几分不舍和愧疚。
他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军刀挂在墙上,刀鞘上的铜饰,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这把军刀,陪着他走过了二十年的军旅生涯,陪着他经历了无数场战斗,沾染过敌人的鲜血,也见证过他的荣耀,如今,他却要带着它,灰溜溜地回国反省。
第90章 多门,终于走了
他的勋章,一枚枚放在桌上,有战功勋章,有忠诚勋章,每一枚勋章,都代表着一场战斗的胜利,代表着他的荣耀。
可如今,这些勋章,却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嘲笑他没能救出自己的部下。
他把勋章,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盒子里,然后,又把自己的书信、笔记本,一一装进皮箱里。
皮箱不大,很快就装满了,二十年的军旅生涯,就只剩下这么点东西,简单得让人心酸。他拿起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妻子穿着和服,梳着发髻,笑得很安静,眼神温柔,仿佛在等着他回家。
儿子穿着小军装,站姿挺拔,眼神坚定,像极了小时候的他;女儿穿着小和服,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可爱,手里拿着一朵小花。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相框里的妻子和孩子,眼神温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可这份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和思念。
他已经两年没回家了,两年里,他从来没有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从来没有给妻子和孩子打过一个电话,他不知道,妻子和孩子,现在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他,不知道,当他们知道自己被撤职,灰溜溜地回国反省时,会是什么反应。
泪水,再次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在相框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他把相框,小心翼翼地放进皮箱里,盖上盖子,扣好搭扣,仿佛扣住了他二十年的军旅生涯,扣住了他所有的荣耀和愧疚。
“师团长。”副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车准备好了,该出发了。”
多门二郎缓缓站起来,拎起皮箱,皮箱不重,却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这个他住了几个月的房间,见证了他的焦虑、他的绝望、他的愧疚,如今,他就要离开了,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推开门,走出房间。院子里,几个参谋和副官,正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他,他们都是跟了他多年的部下,脸上满是不舍和愧疚,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多门二郎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嘱托:“你们都回去吧,好好打仗,好好配合西义师团长,一定要救出被围的弟兄们。打完仗,活着回来,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
没有人回答,只是默默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有的士兵,忍不住流下了泪水——他们都知道,多门二郎是一个好师团长,他关心部下,体恤士兵,只是,时运不济,没能指挥好这场战斗,如今,他要被撤职回国,他们心里,充满了不舍和愧疚。
多门二郎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车前,把皮箱递给司机,然后,缓缓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他与这些并肩作战的部下。
引擎发动,汽车缓缓驶出院子,驶上公路,车灯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一点点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再也看不见。
院子里,依旧一片寂静,参谋和副官们,依旧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没有人说话,只有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远处,枪炮声依旧传来,预示着,一场更大的恶战,即将来临。
西义一郎站在正房的窗前,目光紧紧盯着窗外,看着多门二郎乘坐的汽车,一点点消失在黑暗中,眼神复杂,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师团长。”参谋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多门师团长,已经走了。”
“走了。”西义一郎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丝毫的波澜,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黑暗中,仿佛还在看着那辆消失的汽车。
“关东军司令部那边,我们要不要立刻发电报,说明一下情况?”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知道,多门二郎被撤职回国,关东军司令部那边,肯定要追问,他们必须尽快汇报,以免惹来麻烦。
“关东军司令部那边,我来交代,不用你管。”西义一郎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现在,我们没有时间纠结于多门二郎的事情,我们要做的,是打好后天的这一仗,救出被围的两个旅团,打赢这场战斗,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走到桌前,俯身低头,目光紧紧盯着地图上的辽西战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摩挲着,语气凝重:“第十九、二十师团已经到了,虽然损失惨重,疲惫不堪,但经过一天的休整,补充粮食和弹药后,应该能恢复一部分战斗力。第八师团的重装备,明天上午就能到,榴弹炮、坦克、装甲车,一旦部署完毕,我们的火力,就能得到极大的提升。”
“后天,我们就发起进攻,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三个师团同时行动,重炮开路,坦克冲击,步兵跟进,一举突破中国军队的防线,救出天野六郎和长谷部照吾的部队。”
“师团长,中国军队那边,会不会还有其他的部署?”参谋长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我们现在只知道,他们至少有三股队伍,兵力未知。部署在辽西外围那些,也极有可能是其中最少的一部分。但我们更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动向和部署位置,不知道他们的炮兵阵地在哪里,不知道他们的航空部队还有多少架飞机,具体在什么时候出现,如果我们贸然进攻,会不会陷入他们的埋伏?”
“中国军队那边,我知道。”西义一郎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眼神锐利,“他们有准备,他们有预谋,他们可能在这里等了我们很久。甚至他们还痴心妄想,想把我们一网打尽。他们的部署,还算周密,他们的士兵,着实勇猛,这一点,我们不能忽视。”
他的手指,指向地图上那些蓝色的小旗,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还有一丝自信:“但是,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一个无法弥补的弱点。”
“什么弱点?”参谋长连忙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他很想知道,中国军队的致命弱点是什么,只要抓住这个弱点,他们就能事半功倍,打赢这场战斗。
“他们没有制空权。”西义一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我们有空军,有大量的先进战斗机、轰炸机,还有着许许多多能够熟练驾驶他们的帝国勇士。他们会驾驶着战机,可以炸平他们的阵地,可以炸毁他们的补给线,可以炸散他们的队形,可以炸死他们的士兵。他们的步兵再勇敢,再不怕死,也扛不住炸弹的轰炸;他们的炮兵再厉害,也架不住我们飞机的空袭;他们的装甲部队再强大,也经不起我们轰炸机的打击。”
他直起身,目光坚定,语气严肃:“给旅顺发电报,请求空军全力支援。所有飞机,满油满弹,后天拂晓,准时起飞,轰炸辽西战场,重点轰炸中国军队的阵地、炮兵阵地、补给线,还有他们的集结点,把他们炸懵,把他们炸垮,为我们的地面部队,开辟进攻道路。”
“是!”参谋长连忙应声,转身就要去发电报。
“等等。”西义一郎叫住他,语气冰冷,“告诉旅顺的空军,轰炸的时候,不要留情,宁可错炸,也不要放过一个中国士兵,一定要彻底摧毁他们的抵抗力,为我们的进攻,扫清一切障碍。”
“明白!”参谋长再次应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去发电报了。
西义一郎再次走到窗前,目光落在辽西战场的方向,眼神坚定而狠辣——他知道,这一仗,他必须赢,赢了,他就是关东军的英雄,就能步步高升。
输了,他就会成为第二个多门二郎,被撤职回国,甚至可能葬身在这里。他没有退路,只能拼尽全力,打赢这场战斗。
第91章 集结完毕
深夜,奉天城依旧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像锅底,连风都仿佛停止了吹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硝烟味,让人窒息。
西义一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身影显得格外孤单。他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威严和自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想起了多门二郎走时的背影,那个当了二十多年兵的老鬼子,一生征战,战功赫赫,却最终因为一场战败,被撤了职,灰溜溜地回国反省,那样的狼狈,那样的绝望。
多门二郎的今天,会不会是他的明天?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只知道,这一仗,他必须赢,只能赢,不能输。
赢了,他就是关东军的英雄,就能得到关东军司令部的赏识,就能步步高升,实现自己的野心。
输了,他就会和多门二郎一样,被撤职回国,甚至可能被送上军事法庭,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甚至可能葬身在这里,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他想起了辽西战场的那些士兵,想起了天野六郎和长谷部照吾,想起了他们在包围圈里,苦苦支撑的模样,想起了他们八次突围,八次被打回去的惨烈场面,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士兵,想起了他们的尸体,散落在辽西的土地上,无人掩埋,任由风吹雨打。
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愧疚,却更多的,是狠辣——在他眼里,士兵的生命,只是他实现野心的工具,只要能打赢这场战斗,只要能实现自己的野心,牺牲再多的士兵,也无所谓。
“师团长。”参谋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旅顺回电了,空军那边,同意全力支援。”
西义一郎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参谋长身上,语气急切:“电文呢?给我看看。”
参谋长连忙走上前,把电文递给西义一郎。
西义一郎接过电文,迫不及待地展开,电文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话:同意空军全力支援,九月二十八日拂晓,所有飞机满油满弹,准时起飞,轰炸辽西战场,配合地面部队进攻。祝武运长久。
西义一郎看完电文,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几分——有了空军的全力支援,他们打赢这场战斗的希望,就大了很多。
只要空军能彻底摧毁中国军队的阵地和抵抗力,他们的地面部队,就能顺利突破防线,救出被围的部队。
他把电文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语气严肃:“传令下去,明天,全军休整,补充粮食和弹药,检查武器装备,让士兵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后天,天亮之后,准时发起进攻,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三个师团同时行动,空军配合,一举击溃中国军队,救出被围的部队!”
“是!”参谋长连忙应声,语气坚定,他也知道,有了空军的支援,他们打赢这场战斗的希望,大大增加了。
参谋长转身走出房间后,西义一郎再次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坚定而狠辣。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恶战,即将来临,一场血肉横飞的厮杀,即将上演。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赢,都要成为这场战斗的胜利者,都要实现自己的野心。
窗外,依旧一片漆黑,远处,枪炮声依旧传来,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恶战,奏响序曲。
而辽西战场的土地上,无数的士兵,正严阵以待,他们知道,明天,就是生死决战,要么活下来,要么战死沙场,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九月二十七日,奉天城外。天色未亮,东边的天际还是一片墨黑,秋风吹过空旷的原野,卷着枯草碎屑,刮在脸上像细刀割般刺痛。
但城外的开阔地早已没有了夜的静谧,取而代之的是喧嚣与肃杀——那是战争来临前,最令人窒息的躁动。
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第八师团,三个关东军精锐师团正在急速集结。
不是循序渐进的聚拢,是如潮水般涌来。从北边的铁岭方向,从南边的辽阳要道,从东边的抚顺公路,土黄色的队列顺着各条道路奔腾而来,像几条失控的黄龙,猛地汇入这片平坦的空地,扬起漫天尘土,遮蔽了半边夜空。
士兵们扛着三八大盖,背着沉甸甸的背包,踩着泥泞的土地,步伐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不少人脸上沾着尘土与血痂,那是先前零星交火留下的痕迹,有人低声咒骂着恶劣的天气与漫长的行军,有人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细碎的血丝,还有人蹲在路边,点燃劣质烟卷,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映着一张张麻木又凶狠的脸。
军官们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两侧疾驰,马靴蹬踏着马腹,指挥刀在夜色中划出冷光,嘶哑的口令声穿透喧嚣,夹杂着皮鞭抽打士兵的脆响,传令兵背着军用电台,跑得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后背的军服,稍有迟缓,便会遭到军官的呵斥与脚踹。
军马的嘶鸣刺破夜空,混杂着大车的嘎吱声、炮车铁轮碾过碎石的刺耳摩擦声,还有士兵的脚步声、咒骂声,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战争罗网。
炮兵阵地旁,炮弹箱整齐地码成一堵堵矮墙,摞得半人多高,箱体上印着刺眼的日文标识,隐约能看到“九七式迫击炮”“九二式步兵炮”的字样,空气中弥漫着炮弹火药的刺鼻气息。
粮秣堆成了小山,用帆布紧紧盖着,帆布上凝着冰冷的露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灰白色的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支起,在晨风中鼓荡,像是一个个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扑向战场。
天蒙蒙亮时,三个师团全部集结完毕。五万三千多名士兵,挤在这片开阔地上,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步兵方阵排列得整整齐齐,三八大盖的刺刀斜指天空,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着森寒的寒光,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炮兵阵地上,一门门九二式步兵炮、四一式山炮昂着炮管,炮口直指辽西方向,像一头头蹲伏的凶兽,蓄势待发。
几十辆九七式中型坦克停在队伍最前沿,铁灰色的车身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履带上还沾着辽南战场的焦黑泥土与凝固的血渍,车身上的弹痕清晰可见,那是先前战斗留下的勋章,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惨烈厮杀。
西义一郎站在临时搭建的检阅台上,目光冰冷地扫过他的部队。他身着笔挺的关东军军服,皮靴锃亮,腰间悬挂着锋利的军刀,白手套一尘不染,与脚下泥泞的土地、士兵们肮脏的军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的身后,白底红日的旭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刺眼的红色圆心,像一滴凝固的鲜血,昭示着侵略的野心。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队伍的每一个角落,步兵、炮兵、坦克兵、辎重兵、工兵、通讯兵——所有兵种一应俱全。五万多人,一百八十余门火炮,四十三辆九七式中型坦克,两百多辆军用卡车,还有不计其数的军马与粮秣。
这是关东军的精锐,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是他眼中“亚洲最强大的陆军”,是用来撕开辽西防线、解救被围部队的利刃。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汽油味、机油味、皮革味、硝烟味,还有士兵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与血腥味,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战争的、令人作呕却又让人亢奋的气息。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杀意。
参谋长快步走上检阅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得震耳:“师团长,三个师团全部集结完毕,各部装备齐全,士气高昂,请指示!”
第91章 最好喝的水
西义一郎缓缓点头,迈步走到话筒前,手指按住话筒,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冰冷而又充满威慑力:“关东军司令部的命令,你们都已经知晓。辽西战场,第二师团的两个旅团,已经被支那人围困了九天。九天时间,他们弹尽粮绝,浴血奋战,撑了整整九天——他们在等我们,等我们去解救他们,等我们去踏平支那人的防线!”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扫过一张张狰狞而狂热的脸,语气陡然变得激昂:“今天,我们不让他们再等了!今天,我们要用支那人的鲜血,祭奠我们阵亡的士兵!”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寒光一闪,映得人睁不开眼:“第十九师团,从北线发起进攻,突破支那人的左翼防线;第二十师团,从南线迂回,切断支那人的退路;第八师团,作为中路主力,集中所有重炮与坦克,正面突破,撕开一道缺口!重炮开路,坦克冲锋,步兵跟进,不留任何余地!一鼓作气,与天野、长谷部会合,然后里应外合,一举全歼辽西之敌!让支那人知道,大日本帝国陆军的厉害!”
指挥刀在空中猛地挥下,力道之猛,几乎要将空气斩断:“天皇陛下万岁!”
台下,五万三千多名士兵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动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万岁!万岁!万岁!”
喊声裹挟着狂热与杀意,惊起了远处树林里的乌鸦,黑压压的鸦群在天空中盘旋,嘎嘎的叫声凄厉刺耳,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哀嚎,盘旋几圈后,仓皇地向远方飞去。
西义一郎收起指挥刀,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转过身对参谋长下令:“传令下去,各部立即进入攻击位置,连夜休整,明日拂晓,准时发起总攻!违令者,军法处置!”
“哈伊!”参谋长立正应答,转身快步离去,传令兵们骑着马,疾驰而出,将命令传递到各个部队。
与此同时,辽西战场,我军第一道防线。徐海东站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目光死死盯着东边奉天方向,眉头紧锁。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将整片大地染成了金黄色,但这温暖的晨光,却丝毫驱散不了战壕里的寒意。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变得清晰,一道道山脊像巨龙的脊背,蜿蜒着伸向远方,而山脊之下,便是我军布下的层层防线,也是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战场。
他看的不是远方的山峦,是东边奉天方向——那里,鬼子的三个精锐师团正在集结,五万多人,上百门火炮,几十辆坦克,像一头头饿狼,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辽西这片土地。
他早就知道了,情报员冒着生命危险,连夜将鬼子的集结情报送了过来,每一个数字,每一项部署,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司令。”参谋快步走过来,神色凝重,递过一份电文,“大同来的指令确认函,刚到。”
左权接过参谋递过来叶沧白签署的纸质命令,指尖有些发凉。
纸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是抄录员的笔迹,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稳与决绝:允许你部提出的实施方案。综合所有情报进行分析后,能够确认鬼子最迟会在明日拂晓发起总攻,切记,第一道防线,打一阵,撤一阵,不可硬拼,消耗鬼子的兵力与弹药;第二道防线,再打一阵,再撤一阵,故意示弱,让鬼子以为我们真的挡不住,引诱他们深入;第三道防线,无。等鬼子全部进入包围圈,立即收网,一举歼灭!
左权将军令紧紧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电文捏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战壕里的战士们,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的在加固工事,有的在擦拭步枪,有的在检查手榴弹,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定的神色。
战壕里,防炮洞已经挖得密密麻麻,弹药箱堆得老高,每一个战士的腰间,都别着几颗手榴弹,枪膛里压满了子弹,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传令下去!”左权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战壕里的嘈杂,“第一道防线的部队,白天抓紧时间加固工事,把防炮洞挖深、挖宽,多存弹药和饮用水,每一个防炮洞,都要做好隐蔽,不准暴露目标!明天鬼子炮击的时候,所有人立即进入防炮洞,不准擅自出来,哪怕工事被炸毁,也要坚守到炮击结束!炮停之后,立即冲出防炮洞,依托战壕,顽强抵抗,记住,打一阵就撤,不要硬拼,保存有生力量!”
“是!”参谋立正应答,转身快步传达命令。
“第二道防线的部队,白天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晚上连夜进入阵地,做好战斗准备。明天第一道防线撤下来之后,你们立即顶上去,同样,打一阵,撤一阵,故意示弱,引诱鬼子深入!”
“是!”
“给杨靖宇的装甲师、赵尚志的骑兵师传令,白天继续隐蔽,不准暴露任何目标,坦克履带上的破布不准取下,发动机不准启动,士兵不准随意走动,连咳嗽都要捂着嘴!晚上,悄悄进入攻击位置,隐蔽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行动,一旦收到收网信号,立即发起突袭,切断鬼子的退路,配合主力部队,全歼敌军!”
“是!”
左权又举起望远镜,目光再次投向奉天方向,那边依旧一片平静,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杀气,正顺着风,缓缓向这边蔓延而来。他放下望远镜,蹲在战壕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泥土的涩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水——这水,虽然不似家乡的水清甜,却是战友们用生命守护的水,哪怕再涩,也要喝下去,也要拼尽全力,守住这片土地。
“司令。”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第92章 鬼子重兵集结
九月二十七日,辽西走廊。
深秋的风从蒙古高原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枯黄的草屑和细碎的沙土,掠过一望无际的平原。
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扣在大地上。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近处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这片土地是黑褐色的,肥沃得能攥出油来。
可此刻,这里没有庄稼,没有炊烟,只有纵横交错的战壕、密密麻麻的铁丝网、成片成片的雷区,和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与泥土混合的气味。
第三集团军的将士们已经在阵地上待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们挖了三十多公里的战壕,修了上百个火力点,埋了数千颗地雷,构筑了三道防线。
每一道防线都有完整的交通壕、防炮洞、弹药存放点和伤员收容所。战壕挖得很深,一个人站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战壕壁用木板和树枝加固,防止坍塌;每隔三十米就有一个防炮洞,顶部覆盖三层圆木和两米厚的泥土,可以抵御150毫米炮弹的直接命中。
但再坚固的工事,也挡不住战士们心中的不安。
“听说鬼子来了四个师团,九万多人。”
“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说得轻巧,鬼子的炮厉害,一炸一片,躲都没处躲。”
“躲什么躲?老子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类似的对话,在战壕的各个角落里重复着。有人擦拭步枪,有人写信,有人打盹,有人发呆。
老兵们看起来很平静,该吃吃该睡睡,仿佛明天要来的不是鬼子的精锐师团,而是一场普通的演习。
新兵们就不一样了,他们大多十七八岁,有的才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藏着恐惧。
他们紧紧握着枪,不停地检查弹药,一遍又一遍地问老兵:“班长,鬼子真的会来吗?”“班长,我能打死鬼子吗?”“班长,我会死吗?”
老兵们总是拍着他们的肩膀,用沙哑的声音说:“怕啥?跟着我打,死不了。”
但老兵们心里也没底。
他们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死人,但像这次这么大的阵仗,还是头一回。
四个师团的鬼子,上百门炮,几十多辆坦克,还有飞机助战。
而他们手里的武器,大多是老式的步枪,机枪不够用,炮弹也不够用,反坦克武器更是少得可怜。
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这身骨头,和脚下的这片土地。
第三集团军指挥部设在第二道防线后方的一处地下掩蔽部里。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土包,周围散落着几棵被炮弹削去树冠的老榆树,枯枝在风中吱呀作响。
土包上覆盖着伪装网,网眼间插满了枯草和树枝,从远处看跟周围的荒地没什么区别。但走进里面,就会发现这是一个相当坚固的工事。
顶部覆盖着三层圆木、两层钢板和两米厚的泥土,足以抵御150毫米重炮的直接命中;四周的墙壁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厚达半米;内部有独立的通风系统和排水系统,储备了足够半个月用的粮食、饮水和弹药。
掩蔽部里面,一片繁忙。
油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墙上挂着的大幅军用地图上。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部队番号、防线位置、火力点、补给路线,红蓝铅笔的痕迹交错重叠,有些地方已经被擦改得纸张起毛。
沙盘占据了房间中央大半张桌子,沙盘上,辽西的地形被缩微成山川河流的模型,红蓝两色小旗插满了每一个关键位置。
十几个参谋围在沙盘周围,手里拿着文件和电报,不停地标注、计算、核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线员不停地转接,声音已经沙哑。
徐海东站在沙盘前,已经有半个多小时没有挪动过了。
他的军装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肘部打了补丁,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颈。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墙。他的脸上线条粗硬,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得像刀子——他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报告!”一名参谋掀开门帘走进来,脚步急促,手里攥着一封电报,“左总司令来电。”
徐海东接过电文,凑到油灯下细看。
电文是左权亲笔拟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据侦察,敌第八、第十九、第二十会在明天进入辽西战场,若是他们与第二师团合并一处,届时鬼子的总兵力会达到九万多人。另根据南满铁路附近传来的侦查情报,鬼子今天将六十坦克、24门重炮,其他火炮,譬如步兵炮、迫击炮可能会有三百余门。鬼子三个师团已于昨日黄昏前完成集结,前锋抵达辽河东岸。预计今明两日将发起总攻。你部按原定计划,诱敌深入,逐次抵抗,向北南两翼收缩,露出口子。第一、第二集团军已全部就位,亥时收网。注意:切勿硬拼,保存有生力量。左权。”
徐海东将电文反复看了两遍,才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他的手指按在口袋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声音沙哑:“传令各军、各旅:敌情已明确,按第一号作战方案执行。告诉许世友、左三明,还有各旅旅长,今晚之前必须把部队调整到位。明天天一亮,鬼子就会来。”
“是!”
参谋转身要走,徐海东又叫住他:“等等。通知各旅旅长,明天战斗开始后,团以上指挥员一律待在各自的指挥所,用电话和传令兵联络。谁要是跑到战壕里拿着望远镜当靶子,我撤他的职。还有,前沿连排指挥员必须进入战壕,但不许暴露自身位置。鬼子的枪法准,掷弹筒更准,不能白白送命。”
“明白!”
参谋出去了。徐海东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上。
沙盘上,辽西平原的地形一目了然。
东边是辽河,河水浑浊,流速湍急,是鬼子西进的天然障碍。河上有三座桥梁,鬼子肯定会在进攻前抢占。
西边是连绵的丘陵,再往西就是锦州,是关内的门户。
南北两侧是起伏不大的平原,散布着村庄、树林和干涸的河床,这些地形特征对机械化部队的机动有一定限制,但对骑兵和步兵来说,是理想的迂回路线。
红蓝小旗在沙盘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红旗代表日军,密密麻麻地从东边压过来,先锋已经过了辽河,正在向西推进。蓝旗代表我军,正面是第三集团军的三个军——第七军、第八军、独七旅——一字排开,构筑了三道防线。
南北两侧,蓝旗呈钳形展开,那是第一集团军的两个军和第二集团军的两个军,已经悄悄进入了攻击阵地。
更远的西北方向,还有几面蓝旗标注着杨靖宇的坦克师和赵尚志的骑兵师,藏在树林和山沟里,昼伏夜出,等待着致命一击。
“老徐。”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徐海东回头,看到许世友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第93章 碾碎他们
许世友身材魁梧,比徐海东高出半个头,方脸膛,浓眉大眼,嘴唇厚实,看起来像个庄稼汉。
他的军装同样崭新,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枪柄磨得锃亮。
他一进门就摘下帽子,拍打上面的灰土,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刮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鬼子挑这时候来,也不怕吃一嘴沙子。”
徐海东嘴角微微上扬,算是笑了一下:“他们怕沙子就不来了。你的八军阵地都加固好了?”
“加固好了。”许世友走到沙盘前,大手一指,“第七军在西柳屯到二道沟一线,我在二道沟到榆树台一线,独七旅在右翼掩护。三道防线,纵深十五公里,防炮洞、交通壕、反坦克壕,该挖的都挖了。就是弹药不太够,特别是反坦克手榴弹,每个连只配了二十颗,打起来不够用。”
“省着点用。”徐海东说,“坦克交给战防炮和反坦克小组,步兵用步枪和手榴弹对付。鬼子的三板斧你清楚,先炮轰,再步兵冲,中间夹着坦克。炮击的时候全部进防炮洞,炮停立刻出来抢占阵地。打完一波就撤,不许恋战。我们的任务是诱敌,不是跟鬼子拼光。”
许世友点了点头,又皱起眉头:“我知道是诱敌,可战士们的脾气你也知道,打红了眼就不肯撤。我得一个个盯着。”
“那就盯紧了。”徐海东的语气严厉起来,“谁要是因为不肯撤坏了全局,我拿你是问。”
“行行行,我盯着。”许世友摆摆手,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老徐,你说左司令那边,坦克师和骑兵师真的能准时到?”
“能。”徐海东的声音很笃定,“杨靖宇的性子你不知道?他比我们还急。赵尚志也是老抗联了,打鬼子从不含糊。放心吧。”
许世友咧了咧嘴,没有再问。
他走到沙盘前,仔细看了看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然后指着一个位置说:“这里,刘家窝棚,地形比较开阔,鬼子的坦克容易展开。我建议在这里多埋一些反坦克地雷,再挖几道反坦克壕,阻滞他们的冲击速度。”
徐海东点了点头:“已经安排了。独七旅的工兵连昨晚在那里埋了三百颗地雷,挖了三道壕沟。鬼子的坦克要是从那里过,至少得折腾半个小时。”
“那就好。”许世友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那我回去了。阵地还没完全检查完,我得再走一遍。”
“去吧。注意休息,明天有硬仗。”
许世友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门帘落下,掩蔽部里又恢复了安静。
与此同时,辽西战场东侧,一片茂密的树林里。
这片树林位于辽河西岸大约四十里的地方,占地约有上千亩,树木以松树和橡树为主,树冠茂密,遮天蔽日。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树林,跟辽西平原上成千上万片树林没什么区别。但如果有人走进去,就会发现里面的情况完全不同。
树林深处,密密麻麻地停着上百辆坦克。
这些坦克分别是自制28式中型坦克(仿豹式)和30式(仿虎式),也有少量张作霖早年从欧洲人那里花大价钱买来的轻型坦克。
它们不是开进来的,是一点点“爬”来的。
为了隐蔽目标,避免被鬼子的侦察机发现,部队昼伏夜出——白天躲在树林里,不敢有丝毫动静,发动机熄火,人员不准下车,连做饭都不允许。
晚上则沿着干涸的河床和山间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每一辆坦克的履带上都紧紧包着厚厚的破布,发动机的声音被压到最低,车灯全部熄灭,士兵们不准说话,不准咳嗽,甚至连呼吸都要放轻。
从阜新出发,他们走了整整两天两夜,渴了就喝随身携带的凉水,饿了就吃干硬的窝头,脚下磨起了血泡,也没有人敢吭声。
带队的正是杨靖宇。
杨靖宇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圆脸,浓眉,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绿布军装,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五角军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性子火爆,打起仗来不要命,一手指挥装甲部队的本事,在全军都出了名。此刻,他站在一辆28式坦克旁边,目光锐利地扫过自己的部队,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杀意。
“军长。”参谋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手里攥着一封电报,“左司令来电。”
杨靖宇接过电文,凑到眼前细看。
电文很短,只有一句话:“亥时总攻,待命。”
他将电文折好,塞进口袋,然后爬上了坦克炮塔。他蹲在炮塔上,对着周围的战士们低声喊道:“弟兄们!左司令来电了,亥时总攻!鬼子就在东边不到二十里的地方,正在睡大觉呢。今天晚上,我们就要开着坦克,碾碎他们!”
战士们纷纷抬起头,眼神里闪着光。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摸了摸腰间的配枪,有人咧开嘴笑了。
“记住,”杨靖宇继续说,“冲的时候,不要停,不要怕。鬼子的反坦克武器打不穿我们的正面装甲,你们只管往前冲,冲进他们的队列里,冲散他们,碾碎他们!坦克炮打坦克,机枪打步兵,明白没有?”
“明白!”战士们齐声低吼,声音在树林里回荡。
杨靖宇跳下坦克,走到一排坦克手面前,一个个拍着他们的肩膀。
这些坦克手大多是年轻人,最小的才十八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岁。
他们有的人以前是农民,有的人是工人,有的人是学生,但经过几个月的训练,他们已经成了熟练的坦克手。
“小李,”杨靖宇对一个年轻的驾驶员说,“你是头车,跟着我的车冲。我往哪开你就往哪开,别掉队。”
“是!”小李用力点头,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老王,”他对一个炮长说,“你的炮打得最准,今天晚上多打几发,给鬼子尝尝滋味。”
老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军长放心,保证一炮一个。我这门炮,三百米内打坦克正面装甲,一穿一个洞。”
杨靖宇又走到一排战士面前,这些是坦克搭载步兵,负责在坦克突破后肃清残敌。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手榴弹和子弹,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第94章 准备收网
“兄弟们,”杨靖宇说,“坦克冲进去之后,你们就跳下来,跟在坦克后面扫荡。鬼子的步兵没了坦克掩护,就是一群待宰的羊。给我狠狠地打,一个不留!”
“是!”
夜幕渐渐降临。
树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完全陷入了黑暗。
战士们靠着坦克休息,有的人闭上眼睛假寐,有的人在默默地擦枪,有的人在写遗书。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连咳嗽都捂着嘴。
整个树林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猫头鹰叫声。
杨靖宇没有睡。
他坐在坦克旁边的一棵大树下,点了一支烟,用双手捂着,不让火光外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他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着天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碎银一样。
“好月亮,”他低声说,“正好赶路,也正好杀人。”
辽西战场东北侧,另一片茂密的树林里。
这片树林比杨靖宇的那片更大、更密,树种以桦树和杨树为主,树干笔直,树冠茂密。树林的北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南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这里距离鬼子的集结地大约三十里,正好在骑兵的冲击范围之内。
赵尚志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手里握着一把雪亮的马刀。
他的身后,是三个骑兵师的上万匹战马和上万名骑兵。
马匹都套上了笼头,蹄子包了麻布,不发出一点声响。骑兵们牵着马,安静地站在树林里,像一群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猛虎。
马的身上,都披着树枝和帆布,隐蔽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到任何动静。
赵尚志是河南人,中等身材,长方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精神。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夹克,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子,脚上蹬着一双马靴,看起来像个地道的骑兵。
他骑马的姿势很潇洒,腰杆笔直,双腿夹紧马腹,一手握缰,一手持刀,威风凛凛。他是从护村队剿匪的时候打出来的。
他29年在这附近接应东北移民时,就对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奉命进行了侦查,所有情况都了如指掌。
他的马术也就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能在马背上开枪、劈刺、翻跟头,打起仗来勇猛无畏,深受战士们的爱戴。
“军长,”一个骑兵连长策马过来,压低声音,“左司令来电,亥时总攻。杨军长麾下的坦克师先冲,撕开口子,我们从北边冲进去,砍鬼子的脑袋。”
赵尚志点了点头,接过电文看了一眼,然后收刀入鞘,策马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月亮,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骑兵们低声说道:
“兄弟们,今天晚上,是我们给东北父老报仇的时候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树林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鬼子的四个师团,九万多人,全都在前面。他们在东北这些年可没少糟蹋人,不只是抢咱们的钱财,还让咱们割让了土地。今天晚上,我们要用这把马刀,砍碎他们的脑袋,让他们知道,中国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骑兵们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那是仇恨的光,是复仇的光,是渴望胜利的光。
“记住,”赵尚志继续说,“冲的时候,不要停,不要回头。马刀要快,要准,要狠。一刀下去,要见血。不要跟鬼子纠缠,砍完就跑,跑完了再回来砍。我们要像风一样快,像狼一样狠,像猛虎一样凶!”
他举起马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月光照在马刀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杀!”
“杀!”骑兵们低声齐吼,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鸟。
赵尚志收刀入鞘,策马回到队伍最前面。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晚上八点整。距离亥时,还有一个小时。
“东北的同胞们,”他低声说,“今天晚上,我替你们报仇。”
辽西战场后方,总指挥部地下工事里。
总指挥部设在第三道防线后方约十公里的一个山丘下面,比第三集团军的指挥部更加坚固。工事深入地下足有七八米,顶部覆盖着五层圆木、三层钢板和三米厚的泥土,可以抵御300毫米重炮的轰击。工
事内部有独立的发电系统、通风系统、供水系统和通信系统,储备了足够一个月的粮食和饮水。这里是指挥整个辽西会战的中枢,左权、许光达、闫揆要就在这里调度所有部队的行动。
此刻,工事里灯火通明。
左权站在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扎着皮带,上面挂着一把手枪。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但精神依旧很好。
许光达站在他左侧,闫揆要站在他右侧。
许光达中等身材,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打起仗来稳准狠,是左权最得力的助手之一。闫揆要身材高大,方脸膛,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指挥风格果断凌厉。
一群参谋围在沙盘周围,手里拿着各种文件和电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们的心上。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线员忙得不可开交,一条条消息从各个方向汇聚到这里,又一条条指令从这里发往各个方向。
“总司令,”许光达指着沙盘上的一个位置,“第一集团军的两个军已经在这里和这里就位。段德昌报告,部队士气很高,就等命令了。”
左权点了点头,转向闫揆要:“第二集团军呢?”
“许继慎报告,全部就位。北侧钳形包围已经形成,只待收网。”
“预备队呢?”
“吕正操的独二旅、佟麟阁的独四旅已经在指定位置待命,随时可以补位。”
左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沙盘上代表鬼子部队的红旗——四个师团,好几万小鬼子,全部集中在辽西平原的一片开阔地上,南北长约十五公里,东西宽约十公里。
红旗的分布很密集,显示鬼子的部队没有展开,而是集中在几个区域休整。这说明他们没有预料到会遭到大规模反击,警戒很松懈。
第95章 我也怕
“鬼子现在是什么情况?”左权问。
一名负责情报的参谋回答:“据侦察,鬼子正在休整。他们的哨兵布置得很稀疏,营地里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睡觉。没有发现他们有加强警戒的迹象。白天的胜利让他们很放松,西义一郎甚至发了电报给大本营,说‘辽西会战进展顺利,预计三日内可占领锦州’。”
左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骄兵必败。传令各部队,亥时准时发起总攻。信号弹三发,红色。”
“是!”
左权转身,对许光达和闫揆要说:“走,出去看看。”
三人走出地下工事,站在外面的高地上。
夜风很冷,吹得他们的军衣猎猎作响。左权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远处的山峦、树林、河流,都清晰可见。
“好月亮,”许光达说,“正好赶路。”
“也正好杀人。”闫揆要补了一句。
左权没有说话。他望着东边的方向,那里是鬼子的营地。
从这儿当然看不到,但他知道,就在几十里外,九万多鬼子正在睡大觉,做着占领锦州的美梦。他们不知道,一张大网已经悄悄张开,正在慢慢收紧。
“参谋长,”一个参谋从工事里探出头来,“徐海东军长来电,第三集团军全部就位,询问总攻时间。”
左权转身走回工事,拿起电话,接通了第三集团军指挥部。
“徐海东吗?我是左权。”
“左司令,徐海东听令。”
“亥时总攻。你部在总攻发起前,务必守住第三道防线,将鬼子主力牢牢钉在原地。总攻发起后,你部从正面压上去,配合南北两翼的友军,将鬼子压缩在辽河西岸,一个也不许放跑。”
“明白!”
左权挂了电话,又拿起另一部电话,接通了杨靖宇。
“杨靖宇吗?坦克师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电话那头,杨靖宇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左司令,什么时候动手?”
“亥时。你先冲,撕开鬼子的防线。不要恋战,冲进去之后继续往前穿插,打乱他们的指挥系统。记住,目标是西义一郎的指挥部。”
“明白!先冲,穿插,打指挥部。”
左权挂了电话,又接通了赵尚志。
“赵尚志吗?骑兵师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赵尚志的声音很沉稳,“左司令,亥时一到,我从北边冲进去,切断鬼子退路。”
“好。注意配合杨靖宇的坦克师,他撕开口子,你往里灌。坦克在前面冲,骑兵在后面砍,步兵在两侧扫荡。三路齐进,不留活口。”
“是!”
左权放下电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三十分。距离亥时,还有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他低声说,“三十分钟后,就是鬼子的末日。”
晚上九点整。徐海东的指挥部。
徐海东站在观察口前,举着望远镜望着东边的天际。
月亮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远处的山峦和树林都清晰可见。他能看到鬼子的营地——那里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是鬼子的篝火和油灯。九万多鬼子,就聚集在那片火光里。
“军长,”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海东放下望远镜,转过身。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战士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眉眼间满是紧张。
他的军服皱巴巴的,沾满了泥土,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双沾满泥泞的布鞋。他的手里拿着一支步枪,枪管擦得锃亮,手指因为用力,泛着白色。
“啥事?”徐海东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年轻战士咬了咬嘴唇,眼神有些躲闪,声音细若蚊蚋:“军长,明天……明天鬼子真的会来吗?”
“会。”徐海东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多……多吗?”战士的声音更加颤抖了,双手紧紧攥着步枪,指节发白。
“多。”徐海东看着他,目光平静,“四个师团,九万多鬼子,上百门炮,几十辆坦克,来势汹汹。”
年轻战士沉默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军长,我怕……我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大的仗,我怕我会死,我还没有见过我爹娘最后一面……”
徐海东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比这个年轻人还要小,也是这样,怕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连枪都端不稳,甚至想过逃跑。
但他知道,不能逃。身后是家乡,是亲人,是千千万万的同胞,一旦逃跑,所有人都会遭殃。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年轻战士的肩膀,语气沉重而温和:“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比你还怕,怕得晚上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想到鬼子的刺刀,想到战友倒下的样子。”
年轻战士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徐海东,眼里满是惊讶:“军长,您……您也怕?”
“我也怕。”徐海东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奉天方向,眼神变得坚定,“但怕归怕,打归打。我们怕,鬼子就不怕吗?他们也是人,也会怕。但他们拿着枪,闯进我们的家园,烧杀抢掠,残害我们的亲人,我们不能怕,也不能退!一旦我们退了,鬼子就会趁机冲过来,你的爹娘,我的亲人,所有的同胞,都会被他们杀害,我们的家园,都会被他们毁掉!”
他按住年轻战士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在传递力量:“明天鬼子来了,你就趴在我旁边,紧紧跟着我。我让你打,你就打,瞄准鬼子的胸口打,不要慌;我让你撤,你就撤,不要乱跑,不要乱冲,听我的命令。我保证,只要你听话,就能活着,就能等到打败鬼子的那一天,就能见到你的爹娘。”
年轻战士看着徐海东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了一些。他用力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握紧了手中的步枪,声音坚定了许多:“军长,我知道了,我不怕了,我跟你一起打鬼子,就算死,我也不后退!”
徐海东欣慰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这才是我们的战士!记住,我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战,是为了家乡,为了亲人,为了千千万万的同胞而战。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打败鬼子!”
年轻战士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第96章 鬼子的死期
徐海东转过身,再次举起望远镜,望向东边的天际。
月亮已经偏西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大地上,照得鬼子的营地一片通明。他能看到那些帐篷、车辆、火炮,和那些正在走动的人影。九万多鬼子,就在那里。
“明天,”他低声说,“就是你们的死期。”
同一时刻,鬼子第二十师团的营地里,气氛却很轻松。
师团长上月良夫中将刚刚吃完晚饭,正坐在帐篷里喝茶。他的副官走了进来,递上一份电报:“师团长阁下,西义司令官来电,命令各部今夜好好休整,明日拂晓发起总攻,一举突破敌军第三道防线。”
上月良夫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问:“敌军的情况怎么样?”
“据侦察,敌军在白天的战斗中损失惨重,正在向西溃退。他们的第三道防线虽然构筑了一些工事,但兵力已经严重不足,估计挡不住我们明天的进攻。”
上月良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白天的战斗,我们推进了十几公里,攻破了两道防线。敌军的抵抗虽然顽强,但明显力不能支。明天再攻一天,应该就能打到锦州城下。”
“师团长阁下英明。”
上月良夫摆了摆手:“不是我英明,是敌军的实力确实不如我们。他们的武器太差,训练不足,指挥也混乱。这样的对手,打一百次赢一百次。”
副官附和着笑了笑。
上月良夫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出帐篷。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远处的西边,隐约可以看到我军阵地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灯光。
“他们在睡觉。”上月良夫说,“明天天亮,他们就要死了。”
他转身走回帐篷,对副官说:“传令下去,让士兵们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发起进攻。争取在中午之前突破敌军第三道防线。”
“是!”
命令传达下去。鬼子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篝火被浇灭了,哨兵懒洋洋地来回走动,大多数人钻进了睡袋,闭上了眼睛。他们不知道,这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夜晚。
晚上九点三十分。总指挥部。
左权站在沙盘前,最后一遍检查各部队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从第三集团军的防线,到南北两翼的第一、第二集团军,到杨靖宇的坦克师,到赵尚志的骑兵师,到预备队的独二旅和独四旅。
每一个位置,他都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总司令,”一名参谋走过来,“时间差不多了。”
左权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三十五分。
“准备信号弹。”他说。
一名参谋从弹药箱里取出三发红色信号弹,装进信号枪里,递给左权。
左权接过信号枪,掂了掂,然后走出地下工事,站在外面的高地上。许光达和闫揆要跟在他身后。
夜风很冷,吹得三个人都眯起了眼睛。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说话。他们望着东边的天空,等待着那个时刻。
左权举起信号枪,对准夜空。
九点四十分。
九点四十五分。
九点五十分。
九点五十五分。
十点整。
左权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发红色信号弹从枪膛里射出,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夜空。它们在最高点绽放,像三朵红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信号弹的光芒照亮了左权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开始。”他说。
几乎在同一瞬间,远处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那是上百门重炮同时开火的声音。大地微微颤抖,空气似乎在震动。
紧接着,东边的天际亮起了一片红光——那是炮弹落地时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像一场盛大的烟火。
但这不是烟火。这是死亡。
辽西血战的总攻,开始了。
九月二十八日,凌晨四时三十分。
天色依旧漆黑如墨。
辽西平原上,第三集团军的数万将士已经全部进入战斗位置。
战壕里、掩体里、防炮洞里,战士们紧握着武器,等待着那个注定会到来的时刻。
第一道防线是第三集团军的前沿阵地,由第七军的两个师和第八军的一个旅负责防守。防线全长约十二公里,依托几条东西走向的干涸河床和几个地势较高的土丘构筑而成。
战壕挖得很深,一个人站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战壕壁用木板和树枝加固,防止坍塌;每隔三十米就有一个防炮洞,顶部覆盖三层圆木和两米厚的泥土。阵地前方三百米到五百米的范围内,密密麻麻地布设了雷区、铁丝网和反坦克壕。
三道反坦克壕每道宽五米、深三米,足以阻滞任何坦克的冲击。
但再坚固的工事,也挡不住战士们心中的紧张。
第七军二十一师三团一营的阵地上,营长赵大河正沿着战壕巡视。
他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一张方脸被晒得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他手里提着一支驳壳枪,腰间挂着四颗手榴弹,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
“都检查一遍弹药。”他一边走一边说,“步枪每人至少一百发子弹,机枪每挺至少一千发,手榴弹每人至少四颗。不够的,现在就去弹药点领。”
战士们纷纷检查自己的弹药袋。
有人够了,有人不够,不够的就猫着腰跑到后面的弹药点去领。弹药点设在交通壕的拐角处,用帆布搭了一个棚子,里面堆满了木箱。
箱子里是黄澄澄的子弹和黑乎乎的手榴弹,散发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赵大河走到一个年轻战士身边,停下脚步。这个战士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步枪,枪管擦得锃亮,但枪托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用铁丝缠了几圈。
“叫什么名字?”赵大河问。
“报、报告营长,我叫李小牛。”年轻战士的声音有些颤抖。
“多大啦?”
“十、十八。”
“哪里人?”
“山东莘县。”
赵大河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第一次上战场都怕,我也怕过。但记住,怕归怕,打归打。鬼子也是人,一颗子弹就能打死他。你瞄准了打,打胸口,别打脑袋,脑袋太小,打不着。”
李小牛用力点了点头,嘴唇还是抖,但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第97章 鬼子的炮击
赵大河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一处机枪工事前面,蹲下来查看。
这是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机枪手是个老兵,姓刘,大家都叫他老刘。
老刘三十五六岁,满脸络腮胡子,一双大手粗糙得像树皮。他正把机枪拆开,一件一件地擦拭,动作很慢,很仔细。
“老刘,机枪没问题吧?”赵大河问。
老刘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营长放心,这挺机枪跟了我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拆开装上。明天鬼子来了,我保证让他们尝尝厉害。”
“好。”赵大河站起身,“注意隐蔽。鬼子的掷弹筒很准,打几个点射就换个位置,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明白。”
赵大河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战壕的最前端。
这里有一个观察口,用沙袋垒成,上面盖着伪装网。他趴在观察口上,举起望远镜,望向东边的天际。
天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就在几十里外,鬼子的四个师团正在集结,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上百门大炮已经架好了,炮口对准了我军阵地。
六十多辆坦克已经加满了油,装满了炮弹;九万多鬼子兵已经吃完了早饭,背上了弹药,端起了步枪。
天快亮了。
凌晨五时。总指挥部地下工事里。
左权一夜没睡。
他站在沙盘前,目光死死盯着代表鬼子部队的红旗。许光达和闫揆要站在他两侧,一群参谋围在沙盘周围,手里拿着各种文件和电报。
“鬼子有什么动静?”左权问。
一名负责情报的参谋回答:“据侦察,鬼子正在吃早饭。他们的部队已经开始集结,预计天亮后就会发起进攻。”
左权点了点头,转身对许光达说:“传令各部队,做好战斗准备。徐海东的第三集团军按照计划,打一阵,撤一阵,引诱鬼子深入。第一、第二集团军保持隐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暴露。”
“是!”许光达转身去下达命令。
左权又转向闫揆要:“杨靖宇和赵尚志那边呢?”
“都已经就位。杨靖宇的坦克师在东侧树林里,距离鬼子侧翼约十五公里。赵尚志的骑兵师在北侧树林里,距离更远一些,大约二十公里。两部都保持无线电静默,只接收命令,不发任何信号。”
左权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五点十分。
“天快亮了。”他说。
凌晨五时三十分。天色开始泛白。
东边的天际,墨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弱的鱼肚白。细碎的光线艰难地穿透黑暗,勾勒出远处山峦的模糊轮廓。
辽西平原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大地。
战壕里,战士们开始活动起来。有人揉揉眼睛,有人伸伸懒腰,有人点了一支烟,有人掏出干粮啃了两口。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枪支碰撞的轻微声响。
徐海东站在第三集团军指挥部的观察口前,举着望远镜望向东方。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嗓子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他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军长,”参谋长走过来,“前沿各部队已经全部进入阵地。第七军在西柳屯到二道沟一线,第八军在二道沟到榆树台一线,独七旅在右翼掩护。三道防线,纵深十五公里,全部就位。”
徐海东点了点头,没有放下望远镜。
“鬼子那边呢?”他问。
“据侦察,鬼子正在集结。他们的前锋距离我军第一道防线大约八公里,预计半个小时内就会发起进攻。”
徐海东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到电话机旁。他拿起电话,摇动手柄,接通了第七军指挥部。
“我是徐海东。接你们军长。”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第七军军长的声音。
徐海东简洁地下达了指令:“天一亮鬼子就会开炮。炮击结束后,前沿部队立刻进入战位,听信号开火。打半小时后开始撤退,先撤第一梯队,第二梯队掩护。动作要快,但要稳住,不要乱。”
“明白。”
他挂了电话,又拨通了第八军和独七旅,重复了同样的指令。
然后,就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指挥部里很安静,只有沙盘旁边的参谋在低声核对数据,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徐海东坐在一把木椅上,闭着眼睛,但谁都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五时四十分。天色更亮了。
五时五十分。东边的天际出现了一抹淡红色。
五时五十五分。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是远处的闷雷,但天空中并没有乌云。
“来了。”徐海东猛地睁开眼睛。
凌晨六时整。鬼子的重炮开火了。
这不是普通的炮击,而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压制射击。
鬼子的炮兵侦察兵早就前出到我军阵地前沿,潜伏在隐蔽的位置,通过观察和测距,将我军第一道防线上每一个重要目标的坐标都标注在射击图上。
重炮阵地设在辽河东岸,距离前沿约十二公里,共有一百五十多门75毫米以上口径的火炮,其中包括三十六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
第一轮齐射,一百五十多发炮弹同时出膛,划破黎明的天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砸向了我军第一道防线。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不断,此起彼伏,大地在炮弹的冲击下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火光冲天而起,耀眼的红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将黎明前的黑暗彻底驱散。
每一次爆炸,都会掀起数丈高的泥土和碎石,夹杂着断裂的树木、破碎的工事残骸,狠狠砸向地面。
战壕被炮弹直接炸塌,泥土瞬间将来不及躲闪的战士掩埋。一个班的战士正在战壕里待命,一发150毫米炮弹落在他们身边,爆炸的气浪将所有人掀翻在地,三个人当场牺牲,两个人被炸断了腿,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泥土。
幸存的人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伤员往防炮洞里跑,身后又是一发炮弹落下,泥土和碎石砸在他们身上,像冰雹一样密集。
加固的工事被夷为平地。一个重机枪工事被直接命中,厚达半米的圆木顶盖被炸得粉碎,机枪手和副射手被埋在废墟下面,等战友们把他们挖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没有了呼吸。重机枪的枪管被炸弯了,零件散落一地,已经无法使用。
外围的铁丝网被炮弹炸得粉碎,扭曲的铁丝如同狰狞的毒蛇,瘫在地上。雷区也被炮火引爆,地雷一颗接一颗地爆炸,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放鞭炮一样。
远处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带着泥土和枝叶,在空中翻卷后重重砸落。
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炮弹拦腰炸断,上半截飞出去十几米远,砸在战壕边上,把两个战士压在了下面。
坚硬的石头被炮弹炸成细小的碎片,如同子弹般四处飞溅,打在战壕土壁上,发出噼啪作响的声响,打在战士的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鬼子的炮击是有章法的。
第98章 打!
前五分钟,是覆盖射击。炮弹不分目标地落在整个阵地范围内,目的是摧毁暴露的工事和杀伤人员。
接下来十分钟,是精准射击。炮兵根据侦察兵提供的坐标,对每一个已知的火力点、指挥所、观察哨进行逐一点名。
炮弹落点越来越精准,误差不超过二十米。我军的几处机枪工事被一一摧毁,两门战防炮被炸上了天,一个营指挥所被直接命中,营长和几个参谋全部牺牲。
最后五分钟,是延伸射击。炮弹开始向我军阵地纵深延伸,目的是封锁交通壕和补给线,阻止我军调动预备队和运送弹药。
交通壕被炸塌多处,弹药运送受阻,伤员无法后送,整个阵地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与此同时,鬼子的步兵炮和掷弹筒也开始射击。
步兵炮被推到距离前沿不到两公里的位置,进行直瞄射击,一发接一发地轰击我军的火力点。
掷弹筒手前出到四百米左右的距离,用曲线射击打击我军战壕内的有生力量。
鬼子的掷弹筒非常精准,一个熟练的掷弹筒手能在三百米距离内把炮弹打进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圈里。我军的机枪手往往打不了几个点射,就会遭到掷弹筒的精准反击。
三团一营的重机枪手老刘就吃了这个亏。
他的机枪刚打了两个点射,还没打死几个鬼子,一发掷弹筒弹就落在了他的工事旁边。
爆炸的气浪把他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脸上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流了满脸。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机枪的枪管被弹片击中,凹进去一大块,没法用了。他骂了一声,抓起一支步枪,继续射击。
“鬼子的掷弹筒太他妈的准了!”他对着身边的战友喊,“打几枪就换个地方,别在一个位置待太久!”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我军第一道防线硬生生挨了至少三千发炮弹,整个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原本整齐的战壕被填平、炸塌,多处地段被夷为平地。
防炮洞塌了十几个,里面的战士来不及逃生,被活活掩埋在泥土之下,只留下几缕黑烟,从土堆里慢慢冒出来,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阵地上到处都是弹坑,最深的弹坑足有一人多深,里面积满了泥土和血水。
破碎的枪支、头盔、军衣,还有战士们残缺的肢体,散落得遍地都是。一只断手还紧紧握着一支步枪,手指已经僵硬,怎么掰都掰不开。一张年轻的脸被泥土半掩着,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眼神里没有了任何光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几乎窒息。
六时四十分,炮声渐渐稀疏。
又过了五分钟,最后一轮炮弹落下之后,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炮声更可怕。炮声至少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寂静意味着未知——你不知道鬼子在哪里,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冲上来,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什么时候会落在你头上。
但这种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全体进入阵地!快!快!”各连的连长、排长们扯着嗓子喊。
战士们从防炮洞里钻出来,从炸塌的战壕废墟里爬出来,从布满鲜血的弹坑里站起来。
有人被碎石绊倒,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满脸是血,胡乱抹一把就端起了枪;有人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挪向战壕边缘;有人被战友从泥土里挖出来,抖掉身上的土,抓起枪就往前跑。
27团一营的阵地上,营长赵大河清点了一下人数。
炮击前,全营有四百二十人。现在,能战斗的不到三百五十人。七十个人,在四十分钟的炮击里牺牲或重伤。
“妈的。”赵大河骂了一声,但没有时间悲伤。他趴在战壕边上,举起望远镜,向东边观察。
东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首先出现的是坦克。
不是一两辆,而是二十多辆。
它们排成楔形队形,以大约每小时十五公里的速度向我军阵地推进。
履带卷起漫天尘土,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几公里都能听到。坦克的炮管高高抬起,又缓缓放平,直指我军阵地。
车身是土黄色的,上面涂着绿色的伪装斑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在坦克的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
他们以散兵队形前进,弯着腰,端着刺刀,间距大约五到七米,前后交错,步伐整齐。
走在最前面的是尖兵,负责侦察和探路;中间是主力,扛着步枪、机枪和掷弹筒;最后面是辎重兵,推着小车,拉着弹药和给养。
粗略估计,鬼子的步兵至少有一个联队,三千多人。
赵大河深吸一口气,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通信员说:“报告营部,鬼子一个大队以上的兵力,附坦克二十余辆,正向我营阵地逼近!距离约一千五百米!”
通信员钻进交通壕,猫着腰往后跑。
赵大河又转过身,对着战壕里的战士们喊:“所有人听我命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把鬼子放近了打!两百米以内再开火!”
战士们的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新兵趴在赵大河身边,手一直在抖,枪口上下晃动。赵大河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别慌,听我口令。我说打你再打。瞄准了打,打胸口,别打脑袋。”
新兵点了点头,咬着嘴唇,努力让手不再抖。
鬼子的队伍越来越近。一千二百米,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五百米。
在五百米的距离上,鬼子的队伍停了下来。前排的步兵蹲下,举枪瞄准;后排的步兵展开队形,准备冲锋;坦克则加速向前,冲到了步兵的前面。
这是鬼子标准的进攻队形——坦克在前面突破,步兵在后面跟进,火力支援组在两侧提供掩护。
赵大河盯着冲在最前面的那辆坦克,那是一辆九五式轻型坦克,车身不大,但机动性好,速度很快。它的后面跟着两辆同样的坦克,再后面是几辆更大型的九七式中型坦克。
四百米。三百五十米。
“打!”
赵大河一声令下,阵地上所有武器同时开火。
第99章 别管我
步枪、轻机枪、重机枪,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鬼子。
各种火炮也全部开火了,炮弹呼啸着飞向鬼子的坦克。
冲在最前面的那辆九五式坦克被战防炮击中,炮弹打在它的正面装甲上,溅起一串火星——但没有穿透。
九五式坦克的正面装甲虽然不厚,但在三百多米的距离上,我军的战防炮很难有效穿透。
“妈的!”炮手骂了一声,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瞄准了坦克的履带。
第二发炮弹打中了坦克的主动轮,履带被炸断,坦克歪歪扭扭地停了下来,炮塔还在转动,但已经无法前进了。
里面的鬼子兵试图打开舱盖逃跑,被一阵乱枪打死。
“好!把迫击炮放平,打履带!打履带!”赵大河大喊。
迫击炮连续开火,一辆接一辆坦克被击中履带,瘫在阵地前方动弹不得。但鬼子的坦克太多了,还有十几辆继续往前冲。
与此同时,鬼子的步兵也开始还击。
他们卧倒在地上,用步枪和机枪对我军阵地进行压制射击。鬼子的枪法很准,往往一发子弹就能击中一个目标。
一个机枪手刚从战壕里探出头,一颗子弹就打中了他的额头,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副射手扑上去,刚把机枪架好,又是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来,但他咬牙继续射击。
鬼子的掷弹筒也开始发威。
一发发掷弹筒弹划着弧线落在我军阵地上,准确地在战壕里爆炸。一个班的战士正在战壕里射击,一发掷弹筒弹落在他们中间,轰的一声,三个人被炸死,两个人被炸伤,鲜血溅了一地。
“散开!散开!不要挤在一起!”赵大河嘶吼着。
鬼子冲到了二百米以内。
坦克越来越近,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利用坦克的掩护向前推进。
赵大河知道,不能让坦克太靠近战壕。
一旦坦克冲到战壕边上,步兵就会跟着冲进来,白刃战不可避免。虽然他不怕白刃战,但白刃战意味着双方伤亡都会很大。
“反坦克小组!上!”他大喊。
三个反坦克小组从侧翼战壕里探出身,每个小组三个人,每人手里攥着一捆集束手榴弹或一个炸药包。
他们沿着交通壕快速前出,在距离坦克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等待坦克靠近。
第一辆坦克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一个战士猛地跃出战壕,抡起手榴弹就扔了出去。
手榴弹砸在坦克的发动机舱盖上,但没有爆炸——引线没拉到位。
战士愣了一下,想要再扔第二颗,但坦克上的机枪手已经发现了他,一梭子子弹扫过来,战士身上迸出几团血雾,缓缓倒了下去。
“狗日的!”另一个战士红了眼,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这一次他拉响了引线,在手榴弹爆炸前的最后一秒,将手榴弹塞进了坦克的履带下面。
轰!
履带被炸断,坦克歪歪扭扭地停了下来。
战士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浑身是土,但他还活着。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回战壕。
“好!就这么打!炸他们的履带!”
反坦克小组接二连三地出击。
一辆接一辆坦克被炸断履带,瘫在阵地前方。不到十分钟,就有六辆坦克被摧毁,鬼子坦克的冲击速度明显减慢了。
但鬼子的步兵趁机冲了上来,距离战壕已经不到一百米了。
“手榴弹!”赵大河大喊。
战士们纷纷拔出手榴弹,拉开引线,在手里停了两秒,然后狠狠扔出去。
上百颗手榴弹同时爆炸,在鬼子队列中炸开一片片空隙。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后面的立刻卧倒,利用弹坑和地形隐蔽。
但鬼子的火力压制更加猛烈了。
他们的机枪和掷弹弹精准地打击着我军的每一个火力点。一挺重机枪刚打了一梭子,一发掷弹筒弹就落在了它的工事上,机枪手和副射手都被炸死。
一门迫击炮正在装弹,一发步兵炮弹呼啸而来,正好落在炮位上,炮手和弹药手全部牺牲,火炮也被炸成了废铁。
赵大河的营伤亡越来越大。
他清点了一下,能战斗的人已经从炮击后的三百五十人减少到了不到二百五十人。一百个人,在不到半小时的战斗中牺牲或重伤。
“营长!团部命令!”通信员从交通壕里钻出来,气喘吁吁,“团长说,再顶十五分钟,然后撤退!撤退顺序是他们一连先撤,俺们二连掩护!”
赵大河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阵地前方正在重新集结的鬼子,咬了咬牙:“十五分钟?够了。”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是三团一营自战斗打响以来最艰难的十五分钟。
鬼子的第三轮冲锋几乎是紧接着第二轮来的,根本没有给我军喘息的机会。
这一次,鬼子改变了战术。
他们没有再让坦克冲在前面当盾牌,而是让步兵以散兵队形匍匐前进,利用地形掩护,一点点接近我军战壕。
坦克则停在二百米外,用炮火支援步兵进攻。
与此同时,鬼子的掷弹筒和机枪从侧翼对我军阵地进行压制射击,让我军无法抬头。每一处我军火力点暴露后不到三分钟,就会遭到精准打击。
赵大河的营在半小时内就损失了四挺重机枪、八挺轻机枪,伤亡超过一百五十人。
但战士们没有退。
他们用步枪、手榴弹、刺刀,甚至工兵铲和石头,与鬼子进行着殊死搏斗。
老兵老刘的机枪被炸毁后,捡起一支步枪继续打。他的枪法很准,一发子弹打死一个鬼子,又一发子弹打死一个鬼子。
但鬼子的狙击手盯上了他。老刘刚从战壕里探出头,一发子弹就打中了他的左肩,子弹从肩胛骨穿过去,带出一串血肉。他闷哼一声,倒在了战壕里。
“老刘!”身边的战士扑过来。
“别管我!”老刘推开他,用右手抓起步枪,继续射击。他的左臂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手臂流到地上,染红了一大片泥土。
但他的右手很稳,一发,又一发,又一个鬼子倒了下去。
一个叫陈大牛的班长,带着他的班死守在一段战壕里。
全班十二个人,打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剩下四个了。陈大牛自己也被弹片划伤了额头,血流了满脸,看起来像个血葫芦。
“班长,我们撤吧!”一个新兵带着哭腔喊。
“撤什么撤!”陈大牛瞪了他一眼,“营长没说撤,谁也不许撤!给老子顶住!”
又一波鬼子冲了上来。陈大牛端起一支步枪,装上刺刀,大吼一声:“杀!”就冲了出去。
第100章 我不能丢下你
他跟一个鬼子军官拼上了刺刀。
鬼子的刀法很老练,左刺右挑,陈大牛连连后退。
但他没有慌,瞅准一个空档,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鬼子,两人一起滚进了弹坑里。
在弹坑里,两人扭打在一起,用拳头砸,用牙齿咬。
鬼子的力气很大,把陈大牛压在身下,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陈大牛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但他没有放弃。他摸到了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鬼子的脑袋上,一下,两下,三下——鬼子的脑袋开了花,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陈大牛把鬼子的尸体推开,从弹坑里爬出来。
他的脖子上有几道深深的指印,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但他还活着。
他捡起让在旁边的步枪,对着身边的战士喊:“继续打!老子还没死呢!”
新兵李小牛也在战斗。
他趴在战壕边上,瞄准了一个正在往前冲的鬼子。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想起了营长的话——“瞄准了打,打胸口,别打脑袋。”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轻轻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击中了鬼子的胸口,鬼子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李小牛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激动的神色:“我打中了!我打中鬼子了!”
但还来不及高兴,一发子弹就打在了他身边的泥土上,溅起的泥土糊了他一脸。他赶紧缩回战壕,心脏砰砰直跳。
“干得好!”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上战场就打死一个鬼子,好样的!但别高兴太早,继续打!”
李小牛用力点了点头,装上下一发子弹,又探出头去。
鬼子的步兵冲到了战壕边上。
他们嘶吼着,端着刺刀,纵身跳进战壕。惨烈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没有枪声,没有炮声,只有刺刀捅进肉体的噗嗤声、枪托砸在头骨上的闷响、工兵铲砍断骨头的脆响,还有战士们和鬼子的嘶吼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绝望而悲壮的战歌。
鬼子的拼刺技术远比我们精湛。
他们的步枪加上刺刀,比我们的步枪长出十几厘米,再加上平日里严苛的训练,一对一较量,我们的战士往往处于劣势。但我军战士胜在勇猛,胜在不怕死。
一个年轻战士被两个鬼子夹击,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战壕壁。
他的左臂被鬼子的刺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胳膊流到手上,握枪的手都在打滑。
第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冲过来,他侧身躲开,顺势将刺刀捅进鬼子的小腹,鬼子惨叫着弯腰。他猛地拔出刺刀,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第二个鬼子趁机从侧面刺来,他踉跄着后退,却死死抓住鬼子的枪杆,用尽全力将鬼子拽到身前,用枪托狠狠砸在鬼子的头上,鬼子的头骨碎裂声清晰可闻,软软地倒了下去。
但第三个鬼子从背后冲上来,一刺刀捅进了他的后心。他闷哼一声,缓缓倒在地上,手指还死死攥着手里的步枪,眼神里满是不甘。
陈大牛在战壕里与三个鬼子搏斗。他的刺刀已经弯了,就用枪托砸。
一枪托砸在一个鬼子的脸上,鬼子的鼻梁骨断了,鲜血直流,捂着脸惨叫。另一个鬼子从侧面刺来,陈大牛躲闪不及,刺刀划破了他的右臂,鲜血喷涌而出。
他咬牙忍住疼痛,左手抓起一把泥土,猛地扬在鬼子的脸上,鬼子本能地闭上眼睛,陈大牛趁机扑上去,用膝盖顶住鬼子的肚子,右手拔出腰间的匕首,一刀捅进了鬼子的喉咙。
第三个鬼子吓得转身就跑,陈大牛捡起地上的步枪,瞄准了鬼子的后背,扣动扳机——子弹击中了鬼子的脊柱,鬼子向前扑倒,再也没有爬起来。
陈大牛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身上有好几处伤口,都在流血,但他的眼神依然凶狠,依然坚定。
“班长!”一个新兵跑过来,“班长,你受伤了!”
“皮外伤,死不了。”陈大牛撕下一截衣袖,缠在右臂的伤口上,然后抓起一支步枪,“继续打!别停!”
营长赵大河也在战壕里拼杀。
他的驳壳枪打空了子弹,就抓起一支步枪,装上刺刀,跳进了战壕。一个鬼子军官冲过来,举着指挥刀劈向他。
赵大河侧身躲开,顺势将刺刀捅进鬼子的腹部,然后猛地一拧,鬼子的肠子被绞了出来,惨叫着倒了下去。
又一个鬼子冲上来,赵大河来不及拔刺刀,直接用枪托砸过去,砸在鬼子的太阳穴上,鬼子当场晕了过去。
赵大河捡起鬼子的指挥刀,一刀砍断了另一个鬼子的步枪,第二刀劈在了鬼子的肩膀上,鬼子惨叫一声,整条胳膊差点被砍下来。
赵大河浑身是血,脸上、身上,到处都是鬼子的鲜血和泥土。
他的左肩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流到手上,但他浑然不觉,继续挥舞着指挥刀,一次次冲向鬼子。
“撤!快撤!”
赵大河看着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倒下,看着阵地渐渐被鬼子占领,知道再硬拼下去,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嘶吼着,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集结号的声音,在惨烈的厮杀声中艰难地响起。号声低沉而悲壮,穿透了硝烟,传到每一个战士的耳朵里。
战士们开始撤退。
他们拖着受伤的战友,扶着疲惫的同伴,从战壕里爬出来,沿着交通壕向后撤退。
撤退是有序的。
按照计划,一营先撤,二营掩护。一营撤出阵地后,沿着交通壕向第二道防线转移;二营则继续坚守,打退鬼子的进攻,然后逐次撤退。
鬼子的坦克在后面疯狂追击,机枪在后面疯狂扫射。
子弹如同雨点般追着战士们打,一个战士倒下了,另一个战士立刻冲上去,想要把他拉起来,可刚伸出手,就被子弹击中,也倒在了地上。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后面的战士只能含着泪,继续向后撤退。
李小牛扶着受伤的老刘,一步一步地往后跑。
老刘的左肩中了一枪,整个左臂都不能动了,但他用右手抓着步枪,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
“老刘,你跑不动了,我背你!”李小牛说。
“不用!”老刘咬着牙,“我能走!你快跑,别管我!”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你他妈的是不是傻?”老刘骂了一句,“我让你跑你就跑!我没事,死不了!”
李小牛的眼眶红了,但他知道老刘说的是对的。
他松开老刘,继续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到老刘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第101章 来吧
赵大河最后一个离开阵地。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掩护战士们撤离。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耳朵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摸一下,只是拼命地跑。
跑出大约五百米,赵大河回头看了一眼第一道防线。
阵地上已经插满了鬼子的膏药旗,黄底红日,在晨光中格外刺眼。鬼子的坦克停在战壕边上,炮管还在冒着烟。
步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把牺牲战士的遗体堆在一起。
赵大河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第一道防线,丢了。
但这是计划中的“丢”。
上午九时,第七军、第八军、独七旅全部撤至第二道防线。
各部队开始清点伤亡、补充弹药、加固工事。徐海东在指挥部里听取各军的战报。
“第七军报告:第一道防线战斗中,共毙伤鬼子约六百人,自损一千二百余人,其中阵亡七百余人,重伤三百余人,轻伤二百余人。损失轻重机枪二十一挺,战防炮三门,迫击炮五门。”
“第八军报告:毙伤鬼子约五百人,自损一千一百余人,其中阵亡六百余人,重伤三百余人,轻伤二百余人。损失轻重机枪十八挺,战防炮两门。”
“独七旅报告:毙伤鬼子约三百人,自损八百余人,其中阵亡四百余人,重伤二百余人,轻伤二百余人。损失轻重机枪十二挺。”
徐海东的眉头紧锁。
第一道防线只是试探性的战斗,自损就已经超过了三千人,而鬼子的伤亡估计不到两千。一比一点五的交换比,太不划算了。
“告诉各部队,”他说,“第二道防线打得再巧一点,不要硬拼。多利用工事和地形,打完就跑,打了就藏。鬼子的炮再准,也打不着会跑的兔子。”
“是!”
徐海东走出指挥部,站在外面的土坡上,望着第一道防线的方向。
硝烟还没有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远处,鬼子的坦克正在重新集结,步兵正在整队,炮兵的阵地正在向前推进。
“鬼子很快就会发起第二轮进攻。”他对身边的参谋说,“第二道防线的战斗,会比第一道更惨烈。让各部队做好准备。”
“是!”
徐海东转过身,走回指挥部。他的脚步很稳,眼神很定。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苦战,还在后面。
九月二十八日。
上午九时三十分。
第一道防线失守后不到一个小时,鬼子就开始向第二道防线推进。
第二道防线距离第一道防线大约五公里,依托一条干涸的河床和几个地势较高的土丘构筑而成。
这里的地形比第一道防线更复杂——河床蜿蜒曲折,两岸是陡峭的土坡,坦克很难直接通过;土丘上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和射击;土丘之间是大片的开阔地,适合埋设地雷和障碍物。
徐海东把第二道防线的指挥权交给了各旅旅长。
第七军十九师负责正面防御,二十一师在左翼掩护,第八军二十二师在右翼掩护,独七旅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补位。
各旅旅长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知道该怎么打。
第七军十九师师长刘志远是个三十六七岁的汉子,陕北人,方脸膛,浓眉大眼,说话瓮声瓮气,打起仗来不要命。
他在护村队初期就当过团长,在清剿西北土匪与“马匪”时,也负过三次伤,身上有好几处枪伤和刀伤。
他最大的特点是沉稳,越是危急的时候越冷静,从不慌乱。
此刻,刘志远正蹲在十九师指挥所的观察口前,举着望远镜观察鬼子的动向。
指挥所设在二道沟北侧的一个土丘下面,是一个半地下式的掩体,顶部覆盖着圆木和泥土,可以抵御一般的炮击。
“鬼子来了多少人?”他问身边的参谋长。
“至少一个联队,加上坦克、炮兵,估计有三四千人。前锋距离我师前沿大约三公里,正在展开队形。”
刘志远放下望远镜,沉思了片刻。然后拿起电话,接通了下面的三个团长。
“我是刘志远。鬼子快到了。各团按照预定方案,把鬼子放近了打。不要急着开火,等他们进入二百米以内再打。打完第一波就撤,撤到预设的第二线阵地。记住,打一阵,撤一阵,不要硬拼。谁要是打红了眼不肯撤,我处分他。”
“明白!”三个团长齐声回答。
刘志远挂了电话,又拿起另一部电话,接通了徐海东的指挥部。
“徐军长,我是刘志远。鬼子快到了,我师已经做好准备。”
电话那头传来徐海东沙哑的声音:“打的时候注意节奏。第一波要打得狠一点,让鬼子觉得我们是在拼死抵抗。但不能打太久,打完就撤,不要恋战。第二波再打得狠一点,再撤。一道一道地放他们进来,让他们觉得是我们撑不住了,不是故意让出来的。”
“明白。”
“还有,”徐海东补充道,“注意鬼子的掷弹筒和狙击手。不要在一个位置待太久,打完就换地方。保存有生力量,晚上还有总攻。”
“是!”
刘志远挂了电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走出指挥所,站在土丘上,望着东边的方向。晨风很冷,吹得他的军衣猎猎作响。远处的天边,烟尘滚滚,鬼子的队伍正在逼近。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来吧。”他低声说。
上午十时整。
鬼子发起了对第二道防线的第一次进攻。
这一次,鬼子没有先进行长时间炮击,而是采用了“伴随射击”的战术——步兵和坦克在炮兵的火力掩护下同步推进,炮兵随时根据前线召唤进行精准打击。
这种战术对步炮协同的要求很高,但鬼子的训练水平确实一流,步兵和炮兵之间的配合天衣无缝。
首先开火的是鬼子的步兵炮。十几门步兵炮被推到距离我军前沿不到两公里的位置,进行直瞄射击。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我军阵地上,精准地打击着每一个暴露的火力点。
与此同时,鬼子的重炮也开始轰击我军阵地纵深,目的是切断交通壕和补给线,阻止我军调动预备队。
最后是掷弹筒。
鬼子的掷弹筒手前出到距离前沿四百米左右的位置,用曲线射击打击战壕内的有生力量。他们的掷弹筒非常精准,往往三五发就能摧毁一个机枪工事。
十九师五十五团一营的阵地首当其冲。
营长王长河是刘志远手下的得力干将,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精悍,一双眼睛很亮。
他在鄂豫皖根据地时期就当过排长,打过不少硬仗,身上有好几处伤疤。他的特点是勇猛,打起仗来总是冲在最前面,但他不莽撞,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撤。
第102章 撤退
此刻,王长河趴在战壕边上,举着望远镜盯着鬼子的进攻队形。
他的身边,通信员、警卫员、几个传令兵都趴在战壕里,等待着命令。
“营长,”通信员爬过来,“团长来电话,问我们能顶多久。”
王长河放下望远镜,想了想:“告诉他们,顶一个半小时没问题。一个半小时后,鬼子也该累了,我们再撤。”
“一个半小时?”通信员有些担心,“鬼子这次来了至少一个大队,还有十几辆坦克,一个半小时真够呛。”
“够呛也得顶。”王长河的语气不容置疑,“命令各连,放鬼子靠近了打。把反坦克武器集中到正面,先把坦克打掉,步兵就好对付了。告诉二连,让他们准备好侧翼火力,等鬼子冲上来的时候从侧面扫射。”
“是!”
命令逐级传达下去。各连的连长、排长们迅速调整部署,把有限的兵力和火力集中到最关键的位置。
鬼子的进攻队形越来越近。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上次那样把坦克放在前面当盾牌,而是让坦克和步兵交替掩护——坦克停下射击时,步兵向前推进。
步兵卧倒射击时,坦克向前移动。配合得很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部队。
八百米。六百米。五百米。四百米。
“开炮!”
王长河一声令下,营属的两门战防炮率先开火。
第一发炮弹击中了一辆九五式轻型坦克的正面装甲——跳弹了。
炮弹只在装甲上留下一个凹坑,没有穿透。
第二发炮弹打中了同一辆坦克的炮塔座圈,坦克的炮塔卡住了,无法转动,但还能继续前进。
“打履带!”王长河喊道。
炮手调整了瞄准,第三发炮弹打中了坦克的主动轮,履带断裂,坦克歪歪扭扭地停了下来。
但后面的坦克立刻绕过去,继续前进。
鬼子的坦克加快了速度,冲到了三百米以内。
炮管喷吐着火舌,炮弹落在我军阵地上,炸起一片片泥土。
一辆坦克瞄准了一营的一处重机枪工事,一发炮弹正中工事顶部,圆木顶盖被炸塌,机枪手和副射手被埋在废墟下面。
“反坦克小组!上!”王长河大喊。
五六个反坦克小组从侧翼战壕里探出身,每人手里攥着一捆集束手榴弹或一个炸药包。
他们沿着交通壕快速前出,在距离坦克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等待坦克靠近。
第一辆坦克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四十米的地方。
一个反坦克战士猛地跃出战壕,抡起手榴弹就扔了出去。
手榴弹砸在坦克的发动机舱盖上,轰的一声,发动机舱被炸开一个口子,黑烟冒了出来,坦克停了下来。
但更多的坦克涌了上来。
鬼子的步兵也趁机冲到了二百米以内,开始用步枪和机枪对我军阵地进行压制射击。
王长河趴在战壕边上,端着一支步枪,瞄准了一个正在指挥的鬼子军官。他屏住呼吸,轻轻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军官应声倒地。
“好!”身边的战士喊了一声。
但王长河来不及高兴。鬼子的掷弹筒开始反击,一发发炮弹划着弧线落在我军阵地上。一营的迫击炮阵地被击中,两门迫击炮被炸毁,炮手伤亡惨重。
重机枪阵地也被击中多次,一营在半小时内就损失了三挺重机枪。
“妈的!”王长河骂了一声,“告诉炮兵,打几炮就换个地方!别在一个阵地上待太久!”
通信员钻进交通壕,猫着腰往后跑。
上午十时四十分,鬼子的步兵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手榴弹!”王长河大喊。
战士们纷纷拔出手榴弹,拉开引线,在手里停了两秒,然后狠狠扔出去。
上百颗手榴弹同时爆炸,在鬼子队列中炸开一片片空隙。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后面的立刻卧倒,利用弹坑和地形隐蔽。
但鬼子的火力压制更加猛烈了。
他们的机枪和掷弹筒精准地打击着我军的每一个火力点。
一营的伤亡越来越大,王长河身边能战斗的人从四百多人减少到了不到三百人。
“营长!团长来电话了!”通信员爬过来,手里攥着电话听筒。
王长河接过听筒,里面传来团长张怀志的声音:“老王,顶住!再顶半小时,然后撤退!不要硬拼,保存实力!”
“明白!”王长河挂了电话,对着身边的战士们喊,“兄弟们,再顶半小时!半小时后我们撤!打完了这一波,咱们就退到第二线阵地去!”
战士们纷纷回应:“是!”
鬼子的又一波冲锋开始了。这一次,他们投入了更多的兵力,至少有四五百人,端着刺刀,嚎叫着冲了上来。
“打!”
步枪、机枪、手榴弹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鬼子。
鬼子一片片倒下,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似乎不怕死,或者说,他们被军国主义的思想洗脑到了不怕死的程度。
一个鬼子冲到了战壕边上,端着刺刀就要跳进来。
王长河一枪撂倒了他,但另一个鬼子已经从旁边跳了进来,一刺刀捅向王长河的后背。
王长河听到风声,猛地侧身,刺刀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划破了他的军衣和皮肉,鲜血渗了出来。
他顾不上疼痛,抡起枪托砸在鬼子的脸上,鬼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王长河一脚踩住他的胸口,一刺刀捅进了他的喉咙。
“营长!你受伤了!”通信员喊道。
“皮外伤,不碍事!”王长河撕下一截衣袖,胡乱缠在腰上,继续射击。
又一个鬼子跳进了战壕,这次是个军官,手里举着指挥刀。王长河来不及装子弹,直接端着刺刀迎了上去。两人在战壕里拼起了刺刀。
鬼子的刀法很老练,左刺右挑,步步紧逼。王长河连连后退,后背抵住了战壕壁。鬼子军官嘴角露出一丝狞笑,猛地刺向王长河的胸口。
王长河没有躲。他侧身让过刺刀,同时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鬼子的枪管。
鬼子的刺刀刺进了王长河身后的土壁里,一时拔不出来。王长河右手举起步枪,用枪托狠狠地砸在鬼子的太阳穴上,鬼子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王长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手上全是血——抓枪管的时候被刀刃割伤了。但他顾不上包扎,捡起鬼子的指挥刀,继续战斗。
上午十一时,一营终于接到了团部传来撤退的命令。
“撤!快撤!”王长河嘶吼着。
第103章 报损
战士们开始撤退。他们拖着伤员,扶着战友,沿着交通壕向后撤退。
一营先撤,二营掩护;二营撤完后,三营掩护全团撤退。
鬼子的追击很凶猛。
他们的坦克冲到了战壕边上,用机枪扫射撤退的我军战士。
好几个战士被子弹击中,倒在了撤退的路上。王长河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掩护战士们撤离。
一颗子弹打在他身边的泥土上,溅起的泥土糊了他一脸。另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大腿飞过,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腿上火辣辣地疼。
“快跑!不要停!”他对着前面的战士喊。
跑了大约十分钟,王长河终于跑到了第二线阵地。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身上有好几处伤口,都在流血,但他顾不上处理,先清点人数。
“各连报数!”
一连长付有德跑过来:“报告营长,一连原有120人,现有85人,阵亡22人,重伤13人。”
二连长宋朝元跑过来:“报告营长,二连原有110人,现有70人,阵亡25人,重伤15人。”
三连长田三德跑过来:“报告营长,三连原有115人,现有75人,阵亡28人,重伤12人。”
四连长陈知望跑过来:“报告营长,四连(机枪连)原有80人,现有45人,阵亡20人,重伤15人。”
王长河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一营战前有425人,现在能战斗的只有275人,伤亡150人,超过三分之一。
“妈的。”他骂了一声,睁开眼睛,“让战士们抓紧时间吃饭、休息、补充弹药。鬼子很快就会再来。”
“是!”
上午十一时三十分,鬼子发起了对第二道防线的第二次进攻。
这一次,鬼子的进攻更加猛烈。
他们调集了更多的火炮和坦克,投入了更多的兵力。
从整个第二道防线的宽度上看,鬼子至少投入了两个联队,六七千人,对我军阵地进行了全线突击。
第七军十九师的正面防御承受着最大的压力。
五十五团、五十六团、五十七团三个团一字排开,在宽约四公里的正面上与鬼子激战。
五十五团的阵地在一段干涸的河床后面。
河床宽约五十米,两岸是陡峭的土坡,坦克很难直接通过,但步兵可以爬过来。
五十五团团长张怀志把主力部署在河床西岸,利用河床作为天然的反坦克壕,同时在河床里埋设了大量地雷和诡雷。
鬼子的坦克冲到河床边上,发现无法通过,只好停下来用炮火支援步兵进攻。步兵则爬下河床,试图从河床底部冲过去。
五十五团的战士们趴在河床西岸的土坡上,用步枪、机枪、手榴弹打击河床里的鬼子。河床里没有遮蔽物,鬼子无处可藏,暴露在我军的火力之下。
一个接一个鬼子被击中,倒在河床里,鲜血染红了干涸的河床。
但鬼子的数量太多了。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顶着密集的火力,一步步逼近河床西岸。
“手榴弹!”张怀志大喊。
战士们纷纷扔出手榴弹,河床里爆炸声此起彼伏,鬼子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但活着的鬼子依旧不要命地往前冲。
终于,第一批鬼子爬上了河床西岸,跳进了五十五团的战壕。白刃战再次爆发。
张怀志拔出驳壳枪,带着警卫排冲了上去。
他一枪撂倒一个鬼子,又一枪撂倒一个鬼子。子弹打光了,他就抓起一支步枪,装上刺刀,与鬼子拼杀。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冲过来,张怀志侧身躲开,顺势将刺刀捅进鬼子的腹部。鬼子惨叫一声,死死抓住枪管,不让张怀志拔出来。
张怀志一脚踹在鬼子的肚子上,猛地拔出刺刀,鬼子的肠子被带了出来,溅了一地。
“团长!小心!”一个警卫员扑过来,挡住了从侧面刺来的刺刀。
警卫员的胸口被刺刀捅穿,鲜血喷涌而出,他死死抱住鬼子,大喊:“团长!快开枪!干死小鬼子!!!”
张怀志红着眼睛,抓起地上的步枪,一枪打穿了鬼子的脑袋。
警卫员也倒了下去,牺牲了。
“狗日的!”张怀志嘶吼着,继续与鬼子拼杀。
这场白刃战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五十五团打退了鬼子的第一次冲击,但自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阵亡一百余人,重伤八十余人。
张怀志浑身是血,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左臂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流到手上,但他顾不上包扎,只是胡乱缠了几圈。
“团长!师部命令!”通信员爬过来,“师长说,再顶半小时,然后撤退!不要硬拼!”
张怀志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阵地前方正在重新集结的鬼子,咬了咬牙:“半小时?够了。”
与此同时,第八军十二师的阵地也在激战。
十二师防守的是一片开阔地,没有河床、没有土丘可以利用,只能依靠战壕和工事。鬼子的坦克在这里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它们冲到我军战壕前面,用炮火和机枪压制我军火力,掩护步兵冲锋。
十二师师长李国栋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老兵,参加过护国战争,打过袁世凯、打过吴佩孚,也打过国民党,最后为了一口吃食,参加了护村队,现在又跑到东北打鬼子。
他最大的特点是坚韧,不管多难的仗,他都能咬牙打下去。
此刻,李国栋蹲在师指挥所的观察口前,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况。
他的脸色铁青——十二师的伤亡很大,前沿的几个营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以上的兵力。
“师长,”参谋长走过来,“六十四团报告,他们的右翼被鬼子突破了,正在组织反击。”
“让预备队上。”李国栋说,“把鬼子打回去。不能让他们撕开口子。”
“是!”
李国栋放下望远镜,拿起电话,接通了六十四团团部。
“老陈,我是李国栋。听说你的右翼被突破了?”
“是的,师长。”电话那头,六十四团团长陈述生的声音很焦急,“鬼子一个大队从右翼迂回,我们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我已经把预备队顶上去了,正在反击。”
“需要增援吗?”
“暂时不需要。我能顶住。”
“好。”李国栋说,“顶住。顶到十二点,然后撤退。不要硬拼。”
“明白!”
李国栋挂了电话,又拿起另一部电话,接通了六十五团团部。
“老刘,你的阵地怎么样?”
“师长,鬼子正在猛攻,但我们顶得住。”六十五团团长刘大柱的声音很沉稳,“就是弹药消耗太大了,手榴弹快用完了。”
“我让人给你送。”李国栋说,“再顶一个小时,然后撤退。”
“是!”
李国栋放下电话,走出指挥所,站在外面的土坡上。
第104章 撑不住了?
远处的枪声、炮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硝烟弥漫,遮蔽了半边天空。他知道,二十二师的每一个战士都在浴血奋战,用血肉之躯抵挡着鬼子的钢铁洪流。
“师长,”参谋长走过来,“徐军长来电,询问二十二师的情况。”
李国栋接过电文,看了一眼,然后说:“回电:二十二师正在激战,伤亡较大,但阵地稳固。将按计划于十二时后逐次撤退。”
“是!”
上午十一时五十分,徐海东在指挥部里听取各部队的战报。
“第七军十九师报告:毙伤鬼子约四百人,自损八百余人。五十五团、五十六团、五十七团均在与鬼子激战,阵地稳固。”
“第八军二十二师报告:毙伤鬼子约三百人,自损七百余人。二十二师正面压力较大,但防线未被突破。”
“独七旅报告:右翼未发现鬼子进攻,正在加强戒备。”
徐海东的眉头紧锁。第二道防线的战斗才打了不到两个小时,伤亡就已经接近两千人了。照这个速度打下去,到下午部队就要打残了。
“告诉各部队,”他说,“按计划撤退。不要等到顶不住了再撤,要主动撤、有序撤。撤退的时候要交替掩护,不要让鬼子咬住。”
“是!”
徐海东走出指挥部,站在外面的土坡上,望着第二道防线的方向。硝烟弥漫,枪炮声震耳欲聋。他知道,那里的每一个战士都在浴血奋战,用自己的生命迟滞着鬼子的进攻。
“再坚持一下。”他低声说,“再坚持几个小时,晚上就是我们报仇的时候了。”
中午十二时,我军开始按计划从第二道防线的第一线阵地撤退。
撤退是有序的——各团、各营、各连按照预定方案,逐次脱离战斗,向第二线阵地转移。掩护部队负责断后,打退鬼子的追击,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第七军十九师五十五团的撤退比较顺利。团长张怀志把撤退顺序安排得很周密——一营先撤,二营掩护;二营撤完后,三营掩护全团撤退。各营之间配合默契,没有出现混乱。
但第八军二十二师六十四团的撤退就不那么顺利了。六十四团的右翼被鬼子突破后,虽然组织了反击,但鬼子的兵力优势太大,防线一直没能完全恢复。当撤退命令下达时,右翼的几个连已经被鬼子缠住了,无法脱身。
六十四团团长陈铁生当机立断,命令左翼的两个营先撤,自己带着团部和警卫连去接应右翼被缠住的部队。
“团长,太危险了!”参谋长劝道。
“危险也得去!”陈铁生抓起一支步枪,带着警卫连冲了上去。
他们在右翼的阵地上找到了被围的几个连。这些连队已经打了一上午,弹药几乎耗尽,人员伤亡过半,但依然在顽强抵抗。陈铁生带着警卫连从侧翼发起反击,打退了鬼子的进攻,将被围的部队解救出来。
“撤!快撤!”陈铁生大喊。
战士们搀扶着伤员,沿着交通壕向后撤退。鬼子在后面追击,机枪扫射,又有几个战士倒下了。陈铁生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掩护战士们撤离。
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腿,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咬牙忍住疼痛,继续跑。又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军衣被划开一道口子。
“团长!你受伤了!”一个警卫员跑过来扶他。
“没事,皮外伤。”陈铁生推开警卫员,“快跑,别管我!”
他们终于跑出了鬼子的射程,追上了大部队。陈铁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左腿在流血,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
“卫生员!卫生员!”警卫员大喊。
卫生员跑过来,剪开陈铁生的裤腿,露出伤口。子弹从左腿外侧穿进去,从内侧穿出来,打了一个贯通伤,没有伤到骨头。
“万幸,没伤到骨头。”卫生员一边包扎一边说,“团长,你得休息,不能再打了。”
“休息什么休息?”陈铁生瞪了他一眼,“部队还没撤完,我怎么能休息?”
他挣扎着站起来,拄着一支步枪,继续往前走。
下午一时,我军全部撤至第二道防线的第二线阵地。
第二线阵地距离第一线阵地大约两公里,依托几个较大的土丘构筑而成。这里的工事比第一线更坚固,防炮洞更多,弹药储备也更充足。
各部队开始清点伤亡、补充弹药、加固工事。徐海东在指挥部里听取各部队的汇报。
“第七军十九师报告:第一线阵地战斗中,共毙伤鬼子约八百人,自损一千五百余人。其中阵亡九百余人,重伤三百余人,轻伤三百余人。损失轻重机枪三十五挺,战防炮五门,迫击炮八门。”
“第八军二十二师报告:毙伤鬼子约六百人,自损一千四百余人。其中阵亡八百余人,重伤三百余人,轻伤三百余人。损失轻重机枪三十挺,战防炮四门,迫击炮六门。”
“独七旅报告:未参加战斗,无伤亡。”
徐海东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两个师,伤亡将近三千人,加上第一道防线的伤亡,第三集团军已经损失了超过六千人了。而鬼子的伤亡,估计不超过两千。
“告诉各部队,”他说,“第二线阵地再顶一个小时,然后撤到第三道防线。撤退的时候要注意交替掩护,不要让鬼子咬住。”
“是!”
徐海东走出指挥部,站在外面的土坡上。他的脸色很凝重,眼神却很坚定。
他知道,第二道防线的战斗只是诱敌的一部分。真正的决战,在晚上。
下午一时三十分,鬼子发起了对第二线阵地的进攻。
这一次,鬼子的进攻更加疯狂。他们似乎已经嗅到了胜利的气息,以为我军已经溃不成军,只要再发起一次冲锋,就能突破第二道防线,直扑第三道防线。
西义一郎在指挥部里接到了前线的报告,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中国军队已经撑不住了。”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命令各师团,加快进攻速度,争取在下午四时前突破敌军第二道防线。明天拂晓,发起对第三道防线的总攻。”
“司令官阁下英明!”参谋们齐声附和。
但他们不知道,我军正在按照计划一步步后退,正在把他们一步步引进预设的伏击圈。
第105章 报告!
第二线阵地上,战斗再次打响。
鬼子的坦克冲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炮火轰鸣,硝烟弥漫,大地在颤抖。
十九师五十五团的战士们趴在战壕里,等待着鬼子的到来。
“兄弟们,”团长张怀志在战壕里来回走动,给战士们打气,“再顶一个小时,我们就撤。打完这一仗,晚上我们去吃鬼子的罐头!”
战士们笑了,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团长,”一个年轻的战士问,“晚上真的能吃上鬼子的罐头吗?”
“当然能!”张怀志拍着胸脯保证,“我说话算话。晚上要是吃不上鬼子的罐头,我把我的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战士们又笑了。
“好了,不废话了。”张怀志趴到战壕边上,举起望远镜,“鬼子来了,准备战斗!”
鬼子的坦克冲到了三百米以内。
“迫击炮,放平!开火!”
几门迫击炮同时开火,有的炮弹击中了领头坦克的正面装甲——弹开了。有的炮弹打中了履带,坦克停了下来。
但后面的坦克继续冲。
“反坦克小组!上!”
反坦克战士抱着炸药包冲了上去。一辆坦克被炸毁,又一辆坦克被炸毁。但更多的坦克涌了上来。
鬼子的步兵跟着坦克冲到了战壕边上,白刃战再次爆发。
这一次的白刃战比前两次更加惨烈。双方都已经打了一上午,疲惫不堪,但没有人退缩。刺刀捅进肉体的噗嗤声、枪托砸在头骨上的闷响、战士们的呐喊声、鬼子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战场。
张怀志端着刺刀,与一个鬼子军官拼杀。鬼子军官的刀法很精湛,左刺右挑,张怀志连连后退。但他没有慌,瞅准一个空档,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鬼子,两人一起滚进了弹坑里。在弹坑里,两人扭打在一起,用拳头砸,用牙齿咬。最后张怀志摸到了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鬼子的脑袋上,鬼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张怀志从弹坑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团长!时间到了!师部命令撤退!”通信员跑过来喊道。
张怀志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半。一个小时到了。
“撤!快撤!”他嘶吼着。
战士们开始撤退。他们拖着伤员,搀扶着战友,沿着交通壕向后撤退。鬼子的追击依旧凶猛,但掩护部队打得很顽强,一次次打退鬼子的追击,为撤退争取了时间。
下午三时,十九师和二十二师全部撤至第三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也“丢”了。
下午三时三十分,徐海东站在第三道防线的观察口前,举着望远镜望着东边的方向。
第二道防线已经被鬼子占领了。他可以看到鬼子的坦克和步兵正在阵地上集结,准备下一轮进攻。鬼子的士气很高,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拍照片。他们以为胜利在望了。
徐海东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回指挥部。
“军长,”参谋长走过来,“左司令来电。”
徐海东接过电文,展开细看。电文很简短:
“鬼子主力已全部进入预设伏击圈。亥时收网。你部在总攻发起前,务必守住第三道防线,将鬼子主力牢牢钉在原地。左权。”
徐海东将电文折好,塞进上衣口袋。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三十五分。
距离亥时,还有六个多小时。
“传令各部队,”他说,“加固工事,补充弹药,准备迎接鬼子的进攻。第三道防线是我们的最后一道防线,绝不能让鬼子突破。”
“是!”
徐海东走出指挥部,站在外面的土坡上。夕阳正在缓缓落山,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鲜血。远处的天边,鬼子的营地一片通明,他们在生火做饭,准备过夜。
“今天晚上,”徐海东低声说,“就是你们的死期。”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四时。
辽西平原上空,夕阳西斜。深秋的太阳落得早,刚过四点就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线斜斜地照在大地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暗红。远处的山峦、树林、河流,都笼罩在这层暗红色的光晕中,像一幅用鲜血染成的油画。
第三道防线上,战士们正在加固工事、补充弹药。
第三道防线是我军在辽西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这道防线被突破,后面就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无险可守,鬼子可以直扑锦州。因此,第三道防线修得最坚固。
战壕挖得又深又宽,顶部加盖了圆木和泥土,可以抵御一般的炮击。防炮洞每隔三十米就有一个,可以容纳一个班的战士。交通壕纵横交错,连接着各个阵地,便于部队机动和补给。阵地前方还挖了三道反坦克壕,每道宽五米、深三米,壕底埋设了地雷和诡雷。反坦克壕之间是密密麻麻的雷区和铁丝网,总共有上千颗地雷和数千米的铁丝网。
徐海东把第三道防线的指挥权交给了各军军长和旅长,自己则坐镇集团军指挥部,密切注视着战场形势的变化。
他的指挥部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参谋们跑来跑去,传达着各种命令和信息。
“报告!第七军全部撤至第三道防线,正在加固工事,补充弹药。许世友军长报告,部队虽然伤亡较大,但士气很高,还能打。”
“报告!第八军全部就位,左翼与第七军衔接,右翼与独七旅衔接。左三明旅长报告,独七旅已进入预备阵地,随时可以支援。”
“报告!第一集团军来报,段德昌军长说,第一集团军两个军已全部进入攻击位置,随时可以发起进攻。南侧钳形包围已经形成,只待命令。”
“报告!第二集团军来报,许继慎军长说,第二集团军两个军已全部就位。北侧钳形包围已经形成,只待命令。”
“报告!杨靖宇军长来电,坦克全部隐蔽完毕,未暴露目标。三个坦克师、一百二十辆坦克,全部在指定位置待命。战士们正在休息,准备晚上的战斗。”
“报告!赵尚志军长来电,骑兵全部就位。三个骑兵师、一万两千匹战马,全部隐蔽在北侧树林里。马匹已经喂饱,马刀已经磨利,只等命令。”
一条条消息汇总到徐海东这里,他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松动的表情。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没有出现大的意外。
第106章 最后一次进攻
“告诉各部队,”徐海东说,“抓紧时间休息。鬼子很快就会发起进攻,这将是今天最后一次进攻。顶住这一波,晚上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候。”
“是!”
徐海东走出指挥部,站在外面的土坡上。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庞映得通红。他望着东边的方向,那里是鬼子的营地。他能看到烟尘滚滚,听到隐约的发动机轰鸣声——鬼子正在集结,准备发起对第三道防线的进攻。
“来吧。”他低声说。
下午四时三十分,鬼子完成了集结。
这一次,鬼子投入了前所未有的兵力。
从情报部门截获的鬼子通讯来看,西义一郎已经下令,要求各师团“倾全力攻击,务必在日落前突破敌军第三道防线”。
四个师团,九万多人,三百多门炮,六十多辆坦克,全部投入了进攻。这在鬼子的整个侵华战争中,也是少有的规模。
西义一郎的指挥部设在辽河西岸的一个小村庄里。
这是一个典型的辽西村庄,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鬼子的工兵在村庄周围构筑了简易的防御工事,架设了电台天线,拉起了电话线。
西义一郎坐在一间最大的屋子里,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铅笔,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司令官阁下,”一名参谋走进来,“各师团已经完成集结,请求发起进攻。”
西义一郎看了看手表——下午四时三十五分。
“可以开始了。”他说,“告诉各师团长,日落之前,必须突破敌军第三道防线。谁先突破,谁就是帝国陆军的骄傲。”
“是!”
命令传达下去。各师团的炮兵开始装填炮弹,坦克开始发动引擎,步兵开始展开队形。
下午四时四十分,鬼子的重炮再次开火。
这一次,炮击的猛烈程度超过了前两次。
三百多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我军第三道防线上。大地剧烈颤抖,空气中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徐海东站在指挥部的观察口前,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鬼子的炮击。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很凝重。他知道,鬼子的这一次炮击,将是今天最猛烈的一次。
“告诉各部队,”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全部进防炮洞。炮击结束前,谁也不许出来。”
“是!”
命令逐级传达下去。第三道防线上的战士们纷纷钻进防炮洞,躲避着鬼子的炮击。
防炮洞里很拥挤,十几个战士挤在一起,头顶上是圆木和泥土,外面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每一次爆炸,地面都会剧烈震动,泥土从顶部的缝隙里簌簌落下,落在战士们的头上、脸上、身上。
“妈的,鬼子的炮真猛。”一个老兵骂道,“这炮击得持续多久?”
“至少半个小时。”另一个老兵说,“上次打第一道防线的时候,炸了四十分钟。这次估计更久。”
“半个小时?我耳朵都快震聋了。”
“聋了也比死了强。忍着吧。”
新兵李小牛蜷缩在防炮洞的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在哆嗦,眼睛紧闭着。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猛烈的炮击,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被活埋。
“别怕。”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防炮洞结实着呢,炸不塌。你就当是打雷,忍忍就过去了。”
李小牛睁开眼睛,点了点头,但手还是捂着耳朵不放。
炮击持续了整整五十分钟。
这是今天持续时间最长、强度最大的一次炮击。我军第三道防线硬生生挨了至少五千发炮弹,整个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
战壕多处被炸塌,防炮洞塌了二十几个,里面的战士被活活掩埋。交通壕被炸断多处,通讯线路被炸毁,各部队之间的联络一度中断。
下午五时三十分,炮声渐渐平息。
“出来!全部出来!准备战斗!”各连的连长、排长们扯着嗓子喊。
战士们从防炮洞里钻出来,从炸塌的战壕里爬出来,从泥土里站起来。有人被碎石划伤了脸,有人被震得耳朵流血,有人被埋在土里差点窒息,但他们没有时间喘息,抓起武器就冲向射击位置。
徐海东在指挥部里接到了各部队的报告。
“第七军报告:阵地多处被炸塌,正在抢修。部队伤亡约三百人,大部分是防炮洞被直接命中造成的。”
“第八军报告:情况类似,伤亡约二百五十人。通讯线路被炸断,正在抢修。”
“独七旅报告:伤亡较小,约五十人。已进入预备阵地,随时可以支援。”
徐海东的眉头紧锁。鬼子的炮击还没结束,伤亡就已经这么大了。照这个速度打下去,到晚上部队就要打残了。
“告诉各部队,”他说,“抢修工事,准备迎敌。鬼子的步兵马上就要上来了。”
“是!”
下午五时四十五分,鬼子的步兵和坦克开始向第三道防线推进。
这一次,鬼子投入了至少两个联队的兵力,加上坦克、炮兵,总兵力超过一万人。他们从正面、左翼、右翼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试图一举突破我军防线。
第七军十九师的正面防御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五十五团、五十六团、五十七团三个团一字排开,在宽约五公里的正面上与鬼子激战。
五十五团团长张怀志趴在战壕边上,举着望远镜观察鬼子的进攻队形。他的脸色很凝重——鬼子的兵力至少是一个联队,加上二十多辆坦克,比上午的进攻规模大了一倍。
“团长,”参谋长爬过来,“师部来电话,问我们能顶多久。”
张怀志放下望远镜,想了想:“告诉他们,顶两个小时没问题。两个小时后,天就黑了。天黑之后,鬼子的进攻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两个小时?团长,我们的弹药不够了。手榴弹每人才两三颗,子弹也不多了。”
“省着点用。”张怀志说,“放鬼子近了再打。一百米以内开火,不要浪费弹药。”
“是!”
命令逐级传达下去。五十五团的战士们趴在战壕里,等待着鬼子的到来。
鬼子的坦克越来越近。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第107章 开火!
“开火!”
仅存的四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第一发炮弹击中了一辆九七式中型坦克的正面装甲——弹开了。第二发炮弹打中了同一辆坦克的炮塔座圈,坦克的炮塔卡住了,无法转动,但还能继续前进。
“打履带!”张怀志喊道。
炮手调整了瞄准,第三发炮弹打中了坦克的主动轮,履带断裂,坦克停了下来。但后面的坦克立刻绕过去,继续前进。
鬼子的坦克冲到了二百米以内,开始用炮火轰击我军阵地。一发炮弹落在五十五团的指挥所附近,爆炸的气浪将张怀志掀翻在地,泥土糊了他一脸。
“妈的!”张怀志爬起来,抖掉身上的土,“反坦克小组!上!”
反坦克战士抱着炸药包冲了上去。一辆坦克被炸毁,又一辆坦克被炸毁。但鬼子的坦克数量太多,反坦克小组一个个倒下,坦克却还在往前冲。
鬼子的步兵也冲了上来,距离战壕不到二百米了。
“打!”
步枪、机枪、手榴弹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鬼子。鬼子一片片倒下,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下午六时,天色开始变暗。
太阳已经落山了,西方的天际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大地笼罩在暮色中,能见度越来越低。但战斗没有停歇,反而更加激烈。
鬼子似乎意识到了时间不多了,进攻变得更加疯狂。他们不惜代价地冲锋,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我军喘息的机会。
五十五团的阵地上,战斗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鬼子的坦克已经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辆坦克碾过铁丝网,压过反坦克壕,炮管直指五十五团的指挥所。
“团长!快撤!”警卫员拉着张怀志往后跑。
“撤什么撤!”张怀志甩开警卫员,抓起一颗反坦克手榴弹,朝着坦克冲了过去。
“团长!”警卫员追了上去。
张怀志冲到距离坦克不到十米的地方,拉开手榴弹的引线,在手里停了两秒,然后狠狠扔了出去。手榴弹砸在坦克的发动机舱盖上,轰的一声,发动机舱被炸开一个口子,黑烟冒了出来,坦克停了下来。
但张怀志也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后背撞在战壕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团长!你没事吧?”警卫员跑过来扶他。
“没事,死不了。”张怀志挣扎着站起来,“继续打!不要停!”
鬼子的步兵趁机冲到了战壕边上,白刃战再次爆发。
这一次的白刃战,是今天最惨烈的一次。双方都已经打了一整天,疲惫到了极点,但没有人退缩。刺刀捅进肉体的噗嗤声、枪托砸在头骨上的闷响、战士们的呐喊声、鬼子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战场。
张怀志的驳壳枪打空了子弹,他抓起一支步枪,装上刺刀,跳进了战壕。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冲过来,张怀志侧身躲开,顺势将刺刀捅进鬼子的腹部。鬼子惨叫一声,死死抓住枪管,不让张怀志拔出来。张怀志一脚踹在鬼子的肚子上,猛地拔出刺刀,鬼子的肠子被带了出来,溅了一地。
又一个鬼子冲上来,张怀志来不及拔刺刀,直接用枪托砸过去,砸在鬼子的脸上,鬼子的鼻梁骨断了,鲜血直流,捂着脸惨叫。张怀志补了一刺刀,鬼子倒了下去。
张怀志浑身是血,脸上、身上,到处都是鬼子的鲜血。他的左臂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流到手上,但他顾不上包扎,继续战斗。
“团长!天黑了!”通信员爬过来喊道。
张怀志抬头看了看天空——果然,天已经全黑了。西方的余晖完全消失,大地陷入了黑暗。
“传令各营,”张怀志说,“准备撤退!按计划撤到预备阵地!”
“是!”
下午六时三十分,我军开始按计划从第三道防线的第一线阵地撤退。
这一次撤退,比前两次更加困难。鬼子的进攻太猛烈了,很多部队被鬼子缠住,无法脱身。各团的团长、营长们不得不亲自带队断后,掩护大部队撤退。
第七军十九师五十六团的撤退最为艰难。五十六团的阵地被鬼子的坦克突破,右翼的两个营被鬼子分割包围,无法与团部取得联系。
五十六团团长李铁军当机立断,带着团部和警卫连冲进了鬼子的包围圈,与被围的两个营会合。
“跟我冲!”李铁军端着步枪,冲在最前面。
警卫连的战士们跟在后面,一边冲一边射击。鬼子的机枪扫射过来,好几个战士倒下了,但其他人继续往前冲。
他们终于冲进了包围圈,与被围的两个营会合了。
“团长!你怎么来了?”一营长惊讶地问。
“来接应你们!”李铁军说,“跟我走,从东边突围!”
“东边?东边是鬼子的方向!”
“正因为是鬼子的方向,他们才想不到。跟我走!”
李铁军带着部队,朝着东边的方向冲了过去。鬼子果然没有预料到他们会向东突围,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李铁军带着部队冲出了包围圈,向西边的预备阵地撤退。
跑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终于跑出了鬼子的射程。李铁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身上有好几处伤口,都在流血,但他顾不上处理,先清点人数。
“各营报数!”
一营长跑过来:“一营原有二百五十人,现在一百二十人。”
二营长跑过来:“二营原有二百三十人,现在一百人。”
三营长跑过来:“三营原有二百四十人,现在一百一十人。”
李铁军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三个营,战前七百二十人,现在只剩下三百三十人,伤亡超过一半。
“妈的。”他骂了一声,睁开眼睛,“让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息、补充弹药。鬼子很快就会追上来。”
“是!”
下午七时,天色完全黑了。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大地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鬼子的营地和战场上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第三道防线的第一线阵地,已经全部被鬼子占领了。鬼子正在阵地上集结,准备向第二线阵地推进。他们的士气很高,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照片。他们以为,只要再发起一次进攻,就能突破第三道防线,就能全歼我军。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已经在陷阱的最深处了。
总指挥部地下工事里,左权站在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许光达和闫揆要站在他两侧,一群参谋围在沙盘周围,手里拿着各种文件和电报。
沙盘上,红蓝两色小旗的分布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第108章 明白!
红旗——代表鬼子部队——密密麻麻地集中在辽西平原的开阔地上。四个师团,九万余人,全部被我军包围在一个南北长约十五公里、东西宽约十公里的区域内。他们的东边是辽河,西边是我军第三道防线,南边是第一集团军的两个军,北边是第二集团军的两个军。更远的西北方向,杨靖宇的坦克师和赵尚志的骑兵师正在虎视眈眈。
蓝旗——代表我军部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红旗团团围住。包围圈的每一个缺口都被封死了,鬼子插翅难飞。
“参谋长,”许光达指着沙盘,“鬼子主力已经全部进入伏击圈。四个师团,九万余人,全部在这里了。”
左权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这是他从昨天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杨靖宇和赵尚志那边呢?”他问。
“都已经就位。”闫揆要回答,“杨靖宇的坦克师在东侧树林里,距离鬼子侧翼约十公里。赵尚志的骑兵师在北侧树林里,距离约十五公里。两部都保持无线电静默,只接收命令,不发任何信号。”
“第一、第二集团军呢?”
“段德昌和许继慎都报告说,部队已经进入攻击位置,只待命令。南北两侧的钳形包围已经形成,随时可以收紧。”
左权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七时十分。
“传令各部队,”他说,“亥时准时发起总攻。信号弹三发,红色。告诉杨靖宇和赵尚志,亥时一到,坦克师先冲,撕开口子;骑兵师随后跟进,切断鬼子退路。告诉段德昌和许继慎,亥时一到,南北两侧同时收紧包围圈,将鬼子压缩在辽河西岸。告诉徐海东,亥时一到,第三集团军从正面反击,配合友军全歼鬼子。”
“是!”
左权走出地下工事,站在外面的高地上。夜风很冷,吹得他的军衣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天空。
“亥时。”他低声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同一时刻,鬼子第二十二师团的营地里,气氛却很轻松。
师团长山田一郎中将刚刚吃完晚饭,正坐在帐篷里喝茶。他的副官走了进来,递上一份电报:“师团长阁下,西义司令官来电,祝贺我们突破敌军第三道防线第一线阵地。司令官说,明日拂晓发起总攻,一举全歼辽西之敌。”
山田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问:“部队的伤亡情况如何?”
“报告师团长,今天一天,我师团共阵亡约八百人,负伤约一千二百人。坦克损失十二辆,火炮损失八门。”
山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八百人的阵亡,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他关心的是能不能在明天突破敌军防线,能不能在三天内占领锦州。
“让士兵们好好休息。”山田说,“明天还要打仗。”
“是!”
山田放下茶杯,走出帐篷。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很亮,月亮还没有升起来。远处的西边,是我军阵地的方向,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灯光。
“他们在睡觉。”山田说,“明天天亮,他们就要死了。”
他转身走回帐篷,对副官说:“传令下去,加强警戒。虽然敌军已经溃败,但还是要防止他们夜袭。”
“是!”
命令传达下去。鬼子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篝火被浇灭了,哨兵懒洋洋地来回走动,大多数人钻进了睡袋,闭上了眼睛。
他们不知道,这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夜晚。
晚上八时。徐海东的指挥部。
徐海东站在沙盘前,最后一遍检查各部队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从第三道防线的各团阵地,到南北两翼的第一、第二集团军,到杨靖宇的坦克师,到赵尚志的骑兵师。每一个位置,他都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军长,”参谋长走过来,“左司令来电,亥时总攻。让我们做好准备。”
徐海东点了点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八时整。
“还有两个小时。”他说,“传令各部队,抓紧时间休息。总攻发起后,第三集团军所有部队从正面压上去,配合友军全歼鬼子。”
“是!”
徐海东走出指挥部,站在外面的土坡上。夜风很冷,吹得他的军衣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天空。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微弱的银白色光芒——月亮快出来了。
“好月亮。”他低声说,“正好赶路,也正好杀人。”
他转过身,看到那个年轻战士——李小牛——正坐在战壕边上,抱着步枪,望着天空。他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比昨天坚定了许多。
“小牛。”徐海东走过去。
李小牛站起来,敬了个礼:“军长!”
“坐下,坐下。”徐海东在他身边坐下,“在想什么?”
李小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军长,我在想,打完这一仗,我能不能活着回去见我爹娘。”
徐海东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他拍了拍李小牛的肩膀,说:“能。一定能。打完这一仗,你就回家看看你爹娘。告诉他们,你打鬼子了,你是个英雄。”
李小牛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军长,我真的能回家吗?”
“真的。”徐海东说,“我保证。”
李小牛用力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步枪。
徐海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了指挥部。
晚上九时。杨靖宇的坦克师阵地。
树林里一片漆黑。坦克和车辆都盖上了树枝和伪装网,与周围的树木融为一体。战士们坐在车旁,安静地吃着干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连咳嗽都捂着嘴。
杨靖宇站在一辆坦克旁边,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鬼子营地。虽然天很黑,但鬼子的营地里有火光,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帐篷、车辆和人影。
“师长,”参谋走过来,“左司令来电,亥时总攻。让我们做好准备。”
杨靖宇点了点头,把望远镜递给参谋,爬上了坦克炮塔。他蹲在炮塔上,对着周围的战士们低声喊道:
“弟兄们!左司令来电了,亥时总攻!还有一个小时!鬼子就在东边不到十里的地方,正在睡大觉呢。今天晚上,我们就要开着坦克,碾碎他们!”
战士们纷纷抬起头,眼神里闪着光。
“记住,”杨靖宇继续说,“冲的时候,不要停,不要怕。鬼子的反坦克武器打不穿我们的正面装甲,你们只管往前冲,冲进他们的队列里,冲散他们,碾碎他们!坦克炮打坦克,机枪打步兵,明白没有?”
“明白!”战士们齐声低吼。
第109章 杀!!!
杨靖宇跳下坦克,走到一排坦克手面前,一个个拍着他们的肩膀。
“小李,”他对那个年轻的驾驶员说,“你是头车,跟着我的车冲。我往哪开你就往哪开,别掉队。”
“是!”小李用力点头。
“老王,”他对炮长说,“你的炮打得最准,今天晚上多打几发,给鬼子尝尝滋味。”
老王咧嘴一笑:“师长放心,保证一炮一个。”
杨靖宇又走到一排搭载步兵面前,这些战士负责在坦克突破后肃清残敌。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手榴弹和子弹,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兄弟们,”杨靖宇说,“坦克冲进去之后,你们就跳下来,跟在坦克后面扫荡。鬼子的步兵没了坦克掩护,就是一群待宰的羊。给我狠狠地打,一个不留!”
“是!”
杨靖宇看了看手表——晚上九时十分。还有五十分钟。
“检查车辆,准备出发。”他说。
晚上九时三十分。赵尚志的骑兵师阵地。
骑兵们牵着马,安静地站在树林里。马匹都套上了笼头,蹄子包了麻布,不发出一点声响。一万两千匹战马,一万两千名骑兵,全部隐蔽在树林里,像一群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猛虎。
赵尚志骑在那匹高大的黑马上,手里握着雪亮的马刀。月光已经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照在马刀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师长,”一个骑兵连长策马过来,“左司令来电,亥时总攻。杨师长的坦克师先冲,撕开口子,我们从北边冲进去,砍鬼子的脑袋。”
赵尚志点了点头,举起马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树林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晚上,是我们给东北父老报仇的时候了。鬼子的四个师团,九万多人,全都在前面。我们要用这把马刀,砍碎他们的脑袋,让他们知道,中国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骑兵们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
“记住,”赵尚志继续说,“冲的时候,不要停,不要回头。马刀要快,要准,要狠。一刀下去,要见血。不要跟鬼子纠缠,砍完就跑,跑完了再回来砍。我们要像风一样快,像狼一样狠,像猛虎一样凶!”
他举起马刀,再次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杀!”
“杀!”骑兵们低声齐吼。
赵尚志收刀入鞘,策马走到队伍最前面。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晚上九时三十五分。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月亮。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好月亮。”他低声说,“正好杀鬼子。”
晚上九时五十分。总指挥部。
左权站在沙盘前,最后一遍确认各部队的位置。
“参谋长,”一名参谋走过来,“时间差不多了。”
左权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五十分。
“准备信号弹。”他说。
一名参谋从弹药箱里取出三发红色信号弹,装进信号枪里,递给左权。
左权接过信号枪,掂了掂,然后走出地下工事,站在外面的高地上。许光达和闫揆要跟在他身后。
夜风很冷,吹得三个人都眯起了眼睛。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说话。他们望着东边的天空,等待着那个时刻。
九点五十五分。
九点五十八分。
十点整。
左权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发红色信号弹从枪膛里射出,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夜空。它们在最高点绽放,像三朵红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信号弹的光芒照亮了左权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开始。”他说。
几乎在同一瞬间,远处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那是上百门重炮同时开火的声音。大地微微颤抖,空气似乎在震动。紧接着,东边的天际亮起了一片红光——那是炮弹落地时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像一场盛大的烟火。
辽西血战的总攻,开始了。
九月二十八日,亥时,十点整。
辽西平原的夜空中,三颗红色信号弹冉冉升起,在最高点绽放出三朵红色的花朵,光芒映红了半边天际。信号弹的余晖还没有散去,大地就开始颤抖了。
一百二十门重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这些火炮是我军全部的家底——有从苏联运来的76毫米野炮,有缴获鬼子的75毫米山炮和105毫米榴弹炮,还有少量自制的迫击炮和平射炮。它们被隐蔽在第三道防线后方五到十公里的各个发射阵地上,有的藏在树林里,有的藏在山沟里,有的藏在村庄的废墟中。白天,它们全部用树枝和伪装网遮盖得严严实实,没有暴露任何目标;现在,它们终于露出了獠牙。
炮击是有条不紊的。左权的总指挥部早在两天前就制定了详细的炮火支援计划——每一门炮都有固定的射击目标和射击时间。第一轮齐射的目标,是鬼子四个师团的集结地和指挥部。
炮弹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砸向鬼子的营地。
轰——轰——轰——
第一轮炮弹落地,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天际。鬼子的营地没有任何防备——他们没有挖防炮工事,没有疏散部队,甚至连哨兵都懒洋洋地在打瞌睡。炮弹落在了帐篷中间,爆炸的气浪将帐篷掀翻,将正在睡觉的鬼子兵炸得血肉横飞。
鬼子的第二十二师团营地首当其冲。一发150毫米重炮炮弹准确地落在了师团指挥部旁边,爆炸将指挥部的帐篷撕成了碎片,里面的参谋人员被炸死炸伤大半。师团长山田一郎刚从帐篷里跑出来,就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被震出了血。
“怎么回事?!”他嘶吼着,“哪里来的炮击?!”
一个参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惊恐:“师团长阁下!我们遭到猛烈炮击!来自西边!是敌军的大炮!”
“不可能!”山田吼道,“敌军已经被击溃了,他们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大炮?!”
但炮击不会因为他的不相信而停止。第二轮炮弹紧接着落了下来,这一次的目标是鬼子的炮兵阵地。
鬼子的炮兵阵地设在辽河西岸的一片开阔地上,白天他们用这里轰击我军阵地,现在轮到他们挨打了。我军的炮弹精准地落在了炮兵阵地上,引爆了堆积如山的弹药,引发了连锁爆炸。一门门火炮被炸上了天,炮手们来不及逃跑,就被炸得尸骨无存。
第三轮炮弹落在了鬼子的坦克集结地。坦克手们正在车旁睡觉,炮弹突然落下,将他们炸得四散奔逃。一辆辆坦克被击中,有的被炸毁了发动机,有的被炸断了履带,有的被直接命中炮塔,炮塔被炸飞,砸在几十米外的地上。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炮弹一轮接一轮地落下,覆盖了鬼子四个师团的每一个重要目标——指挥部、炮兵阵地、坦克集结地、辎重囤积点、部队集结地、通讯中心。整个辽西平原变成了一片火海,鬼子的惨叫声、嘶吼声、求救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在这二十分钟里,我军的炮兵发射了超过三千发炮弹,摧毁了鬼子至少三十门火炮、二十辆坦克、上百辆卡车和大量的弹药给养。更重要的是,鬼子的指挥系统被打瘫痪了——各师团之间的通讯中断,各联队之间的联系断绝,西义一郎的总指挥部也遭到了炮击,参谋人员死伤惨重。
第110章 肃清残敌
晚上十点二十分,炮声渐渐平息。
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但这种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晚上十点二十五分。东侧。
杨靖宇的坦克师冲出了隐蔽阵地。
一百二十辆坦克,排成楔形队形,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鬼子的侧翼。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像闷雷一样滚过原野。坦克的炮管喷吐着火舌,炮弹在鬼子队列中炸开;机枪扫射着四散奔逃的鬼子步兵;履带碾压过鬼子的帐篷、车辆和尸体。
杨靖宇坐在指挥坦克里,透过观察镜看着外面的情景。他的坦克是第一辆,冲在最前面。车长、炮长、驾驶员、装填手、机电员,五个人配合默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前方五百米,鬼子第二十二师团残部!”车长报告。
“冲过去!”杨靖宇命令,“不要停!直接冲进他们的队列!”
“是!”
坦克加速前进,冲进了鬼子的营地。鬼子的步兵正在慌乱中组织防御,但面对突然出现的钢铁洪流,他们的抵抗显得苍白无力。步枪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溅起一串火星,但根本打不穿。机枪子弹也是一样,只能在装甲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凹痕。
一个鬼子军官拔出指挥刀,对着身边的士兵嘶吼:“反坦克小组!上!”十几个鬼子兵抱着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冲了上去。杨靖宇的坦克机枪手发现了他们,一梭子子弹扫过去,五六个鬼子倒了下去,但剩下的依旧不要命地往前冲。
一个鬼子冲到了杨靖宇坦克的侧面,拉开了炸药包的引线。杨靖宇的驾驶员猛打方向盘,坦克一个急转弯,炸药包在距离坦克不到两米的地方爆炸了,气浪震得坦克剧烈晃动,车内的几个人都被颠了起来,但装甲没有被穿透。
“狗日的,差点翻车。”驾驶员骂了一句。
“别废话,继续开!”杨靖宇吼道,“冲进他们的指挥部!”
坦克师如同一把烧红的钢刀,狠狠地插进了鬼子的心脏。一百二十辆坦克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负责突破,第二梯队负责扩大战果,第三梯队负责扫荡残敌。三个梯队配合默契,像一台精密的绞肉机,将鬼子的部队一块块碾碎。
在坦克师的冲击下,鬼子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了。步兵们四散奔逃,有的躲在弹坑里,有的趴在草丛中,有的跪地投降。但坦克不会停下来等他们投降——履带从他们身上碾过,将他们的身体碾成了肉泥。
杨靖宇的指挥坦克冲到了鬼子第二十二师团指挥部的位置。这里已经被炮火炸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尸体和破碎的装备。一面膏药旗半埋在泥土里,被坦克履带碾过,撕成了碎片。
“师长,二十二师指挥部已摧毁!”车长报告。
“好!”杨靖宇喊道,“转向,向第二十师团方向推进!不要停!”
晚上十点四十分。北侧。
赵尚志的骑兵师出动了。
一万两千匹战马同时冲出树林,马蹄声如同惊雷般滚过原野。骑兵们伏在马背上,马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如同一条银色的河流在平原上奔涌。
马匹的蹄子上包着麻布,声音不大,但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跑,那种震撼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震动,连天上的云似乎都被震散了。
赵尚志冲在最前面。他的黑马是全军最快、最烈的马,四蹄翻飞,像一支黑色的利箭。他一手握缰,一手持刀,风吹得他的皮夹克猎猎作响,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是鬼子溃退的方向。
“骑兵师!扇形展开!”他大喊,“切断鬼子退路!一个也不许放跑!”
骑兵们迅速变换队形,从一路纵队展开成扇形,像一张巨大的网,朝着鬼子撤退的方向罩了过去。
鬼子的溃兵正在拼命向辽河方向逃跑。炮击和坦克师的冲击已经将他们打得晕头转向,指挥系统瘫痪,部队失去了控制,所有人都只知道一件事——跑,往东跑,跑过辽河就能活命。
但他们跑不过骑兵。
骑兵的速度是步兵的三倍以上。不到十分钟,骑兵师就追上了鬼子的溃兵。
“杀!”
赵尚志一刀砍倒一个鬼子军官,战马从尸体上跃过,继续向前冲刺。他的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下都带走一条鬼子的性命。他的刀法又快又准,专砍脖子和肩膀,一刀下去,鬼子的脑袋就飞了出去。
身后的骑兵们也跟着冲了上去。马刀起落之间,鬼子的头颅滚落一地。
有的鬼子试图用步枪格挡,但马刀的力量太大了,步枪被砍断,紧接着就是脑袋被砍掉。
有的鬼子趴在地上装死,被马蹄踩碎了脊椎骨,惨叫几声就没了动静。有的鬼子跪在地上求饶,但骑兵们根本不停——战马从他们身边掠过,马刀一挥,人头落地。
不是骑兵们残忍,而是他们太清楚这些鬼子在东北干了什么——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活埋村民,用刺刀挑婴儿,用军刀砍人头。这些罪行,每一个骑兵都亲眼见过,或者听亲人、战友说过。现在,终于到了报仇的时候了。
“杀!”赵尚志怒吼着,带着骑兵师继续向前冲杀。
骑兵师的第一梯队负责冲击鬼子的队形,第二梯队负责分割包围,第三梯队负责扫荡残敌。三个梯队轮番冲击,将鬼子的溃兵分割成一块块,然后逐块消灭。
骑兵师的冲击彻底摧毁了鬼子的抵抗意志。那些还在试图组织防御的鬼子部队,看到铺天盖地的骑兵冲过来,立刻放弃了抵抗,转身就跑。但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骑兵们追上去,一刀一个,像砍瓜切菜一样收割着鬼子的性命。
赵尚志的马刀已经砍卷了刃,他就换了一把,继续砍。第二把也卷了刃,他又换第三把。三把马刀都卷了刃,他就拔出腰间的手枪,一枪一个地打。
第111章 顶住,给我顶住
“师长!前方发现鬼子一个大队,正在组织环形防御!”一个骑兵侦察员策马跑来报告。
赵尚志勒住战马,举起望远镜观察。前方大约五百米处,大约六七百个鬼子围成了一个圆圈,用尸体和车辆堆成了简易的工事,架起了机枪,正在顽抗。
“让炮兵连上来!”赵尚志命令。
骑兵师配属了一个迫击炮连,六门82毫米迫击炮。炮手们迅速架炮、瞄准、装填,不到三分钟就准备好了。
“放!”
六发炮弹同时出膛,划着弧线落在鬼子的环形阵地里。爆炸将鬼子炸得人仰马翻,工事被摧毁了大半。
“骑兵第一团,冲锋!”赵尚志举起马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骑兵第一团的战士们策马冲锋,马蹄声震天动地。他们冲到鬼子阵地前,从马背上跳下来,端着步枪和刺刀冲了进去。白刃战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六七百个鬼子被全部消灭。
“打扫战场,继续前进!”赵尚志命令。
晚上十一时。南侧。
段德昌的第一集团军发起了进攻。
第一集团军下辖两个军,总兵力约四万人。段德昌把主力集中在南侧,从南向北推进,配合北侧的第二集团军和西侧的第三集团军,将鬼子压缩在辽河西岸。
段德昌是个儒将,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打起仗来却毫不含糊。他的指挥风格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此刻,段德昌站在前沿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战场。他的身后,参谋们正在紧张地标注地图、接听电话、传达命令。
“报告军长,”一名参谋走过来,“左翼师已突破鬼子外围防线,正在向纵深推进。右翼师遭到鬼子顽强抵抗,推进速度较慢。”
段德昌放下望远镜,沉思了片刻,然后说:“让右翼师加强炮火支援,把预备队派上去。告诉师长,不惜代价,必须在天亮前突破鬼子防线。”
“是!”
段德昌又拿起电话,接通了左权的总指挥部。
“左司令,我是段德昌。第一集团军已经发起进攻,左翼进展顺利,右翼遇到一些阻力,但问题不大。预计两小时内可以完成对鬼子南侧的包围。”
电话那头传来左权的声音:“好。注意节奏,不要给鬼子喘息的机会。天亮之前,必须全歼辽西之敌。”
“明白!”
段德昌挂了电话,走出指挥所。夜风很冷,吹得他的眼镜片上起了雾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
远处的战场上,火光冲天,枪炮声震耳欲聋。第一集团军的步兵正在炮火掩护下冲锋,轻重机枪压制着鬼子的火力点,工兵用炸药包摧毁鬼子的工事。鬼子被打得节节后退,但抵抗依然顽强。
“军长,”参谋长走过来,“左翼师报告,他们俘获了一个鬼子少佐,据交代,他们是第二十五师团的,师团长正在组织部队向南突围。”
段德昌冷笑一声:“向南突围?正好撞在我们的枪口上。告诉左翼师,把口袋扎紧,一个也不许放跑。”
“是!”
晚上十一时三十分。北侧。
许继慎的第二集团军也发起了进攻。
第二集团军同样下辖两个军,总兵力约四万人。许继慎把主力集中在北侧,从北向南推进,配合南侧的第一集团军和西侧的第三集团军,将鬼子包围在中间。
许继慎是个猛将,打仗喜欢亲自冲在前面,但这一次他牢记徐海东的叮嘱,待在指挥部里指挥。他的指挥风格是大开大合,敢于投入兵力,敢于冒险。
此刻,许继慎站在指挥所里,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铅笔,不停地在上面标注。他的身边,参谋们忙得不可开交,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报告军长,”一名参谋走过来,“右翼师已与赵尚志的骑兵师会合,正在围歼鬼子第二十师团残部。左翼师进展较慢,鬼子的抵抗很顽强。”
许继慎放下铅笔,沉思了片刻,然后说:“让左翼师把所有的迫击炮集中起来,对鬼子阵地进行十分钟的饱和炮击,然后步兵全线冲锋。告诉师长,我给他一个小时,必须突破鬼子防线。”
“是!”
许继慎又拿起电话,接通了赵尚志的骑兵师。
“赵师长,我是许继慎。你的骑兵师现在在哪里?”
“许军长,”电话那头传来赵尚志的声音,“我部正在围歼鬼子第二十师团残部,预计一小时内结束战斗。结束后,我部将向南推进,配合你部围歼其余鬼子。”
“好!”许继慎说,“注意保持联络。天亮之前,必须全歼辽西之敌。”
“明白!”
许继慎挂了电话,走出指挥所。他爬上指挥所旁边的一个土丘,举起望远镜观察战场。
远处的战场上,火光冲天,枪炮声震耳欲聋。第二集团军的步兵正在炮火掩护下冲锋,轻重机枪压制着鬼子的火力点,工兵用炸药包摧毁鬼子的工事。赵尚志的骑兵师在更远的地方纵横驰骋,马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收割着鬼子的性命。
“好。”许继慎低声说,“就这样打。”
午夜十二时。正面。
徐海东的第三集团军发起了正面反击。
在白天,第三集团军一直在撤退,一直在诱敌。战士们憋了一肚子的火,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却不能全力反击,只能按照计划一步步后退。现在,终于到了报仇的时候了。
“全军出击!”徐海东下达了命令。
第三集团军的三个军——第七军、第八军、独七旅——从第三道防线的阵地里冲了出来,向正面的鬼子发起了猛烈的反击。
第七军军长许世友亲自带着部队冲锋。他端着一支冲锋枪,冲在最前面,一边冲一边喊:“兄弟们!跟我冲!给牺牲的战友报仇!”
“冲啊!”战士们怒吼着,跟着许世友冲了上去。
第八军和独七旅也从左右两翼发起了进攻。三路齐进,如同三把钢刀,狠狠地插进了鬼子的阵型。
鬼子的正面部队是第二十七师团,这是四个师团中战斗力最强的,装备最好,训练最精。
但在白天的战斗中,他们已经消耗了大量的弹药和体力,伤亡也很大。现在,面对我军的三路反击,他们有些招架不住了。
“顶住!顶住!”鬼子军官们嘶吼着,督促士兵们抵抗。
第112章 正面突破
但他们的防线已经开始动摇。第七军的突击队在许世友的带领下,突破了鬼子的第一道防线,冲进了他们的阵地。白刃战再次爆发,这一次,是我军主动发起的白刃战。
许世友的冲锋枪打空了子弹,他扔掉冲锋枪,抓起一支步枪,装上刺刀,跳进了鬼子的战壕。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冲过来,许世友侧身躲开,顺势将刺刀捅进鬼子的腹部。鬼子惨叫一声,倒了下去。许世友拔出刺刀,又一个鬼子冲上来,他一枪托砸在鬼子的脸上,鬼子的鼻梁骨断了,鲜血直流。
“杀!”许世友嘶吼着,继续向前冲。
第七军的战士们跟在后面,如同潮水般涌进了鬼子的阵地。鬼子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涌入,将缺口越撕越大。
第八军和独七旅也在左右两翼取得了进展。第八军突破了鬼子的右翼防线,独七旅突破了鬼子的左翼防线。三路部队齐头并进,将鬼子第二十七师团分割成三块,然后逐块围歼。
徐海东在指挥部里接到各部队的战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好!”他说,“就这样打。告诉各部队,不要给鬼子喘息的机会,一口气把他们吃掉。”
“是!”
凌晨一时。西义一郎的指挥部。
西义一郎坐在一张破椅子上,脸色惨白,双手在发抖。他的指挥部已经被炮火炸成了一片废墟,参谋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几个人也都在慌乱中不知所措。
“司令官阁下,”一个参谋跑过来,声音颤抖,“第二十二师团报告,他们遭到敌军坦克师的突袭,师团指挥部被摧毁,山田师团长下落不明。第二十师团报告,他们遭到敌军骑兵师的围攻,部队被分割包围,损失惨重。第二十五师团报告,南侧出现大量敌军,正在向北推进。第二十七师团报告,正面敌军发起反击,防线已被突破。”
西义一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白天的一切胜利,都是假象。中国军队不是溃退,是在诱敌。他们故意放弃了第一道防线、第二道防线,故意让他觉得胜利在望,故意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把他的四个师团引进伏击圈,一举围歼。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而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司令官阁下,”参谋继续说,“我们该怎么办?”
西义一郎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命令各部队,向辽河方向突围。能跑出去多少是多少。告诉各师团长,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天亮前渡过辽河。”
“是!”
命令传达下去。但能不能传达到各部队,西义一郎心里也没底。通讯系统已经被炮火摧毁了大半,各师团之间的联系时断时续,很多命令根本发不出去。
西义一郎站起身,走出帐篷。他望着西边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枪炮声震耳欲聋。他知道,他的部队正在被围歼,正在被屠杀,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完了。”他低声说,“全完了。”
凌晨二时。辽河西岸,刘家窝棚。
这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此刻成了鬼子第二十二师团残部的最后据点。大约两千多名鬼子被围困在这里,依托房屋和院墙进行顽抗。
杨靖宇的坦克师从东边压过来,赵尚志的骑兵师从北边封锁,段德昌的第一集团军从南边推进,徐海东的第三集团军从西边正面进攻。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坦克师,正面突破!”杨靖宇下达命令。
二十辆坦克排成一排,朝着村庄冲了过去。鬼子的反坦克火力很弱,几门步兵炮打了几发炮弹就哑了火,被坦克炮一一摧毁。坦克冲进了村庄,碾碎了院墙,压塌了房屋,鬼子的阵地被撕得粉碎。
“步兵跟进!”段德昌下令。
第一集团军的步兵跟着坦克冲进了村庄,与鬼子展开了逐屋争夺。巷战是最残酷的战斗形式,每一间屋子、每一堵墙、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敌人。我军战士用步枪、冲锋枪、手榴弹,甚至刺刀和工兵铲,与鬼子进行着殊死搏斗。
一个排的战士冲进一间屋子,里面藏着十几个鬼子。排长一脚踹开门,一颗手榴弹扔了进去,轰的一声,几个鬼子被炸死。剩下的鬼子嚎叫着冲出来,与战士们展开了白刃战。狭窄的房间里,刺刀施展不开,战士们就用枪托砸,用拳头打,用牙齿咬。战斗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屋子里的鬼子全部被消灭,但排里的战士也牺牲了三个,伤了五个。
“继续前进!”排长红着眼睛,带着剩下的战士冲向了下一间屋子。
这场巷战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到凌晨四时,刘家窝棚的鬼子全部被肃清,两千多人无一生还。我军也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
凌晨三时。二道河子。
鬼子第二十师团的主力被围困在这里。
赵尚志的骑兵师和许继慎的第二集团军联手,将第二十师团的主力围困在一片洼地里。鬼子试图突围,但每次都被骑兵砍了回去。坦克师的一个营赶来支援,用坦克炮轰击鬼子的阵地,步兵随后冲锋,将鬼子分割成几块,逐块歼灭。
“骑兵师,冲锋!”赵尚志举起马刀,带着骑兵冲了上去。
骑兵们策马冲锋,马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们冲进鬼子的队列,一刀一个,像砍瓜切菜一样。鬼子被砍得人仰马翻,尸体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杀!”赵尚志怒吼着,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他的马刀又卷刃了,他就换了一把。第四把马刀也卷了刃,他就拔出配枪,一枪一个地打。子弹打光了,他就捡起一支步枪,装上刺刀,跳下马与鬼子拼刺。
一个鬼子军官冲过来,赵尚志侧身躲开刺刀,顺势将刺刀捅进鬼子的腹部。鬼子惨叫一声,倒了下去。又一个鬼子冲上来,赵尚志来不及拔刺刀,直接用枪托砸过去,砸在鬼子的太阳穴上,鬼子当场晕了过去。
“师长!”一个骑兵跑过来,“第二十师团师团长被我们包围了,就在前面的小树林里!”
赵尚志眼睛一亮:“带路!”
他带着一个连的骑兵冲进了小树林。果然,二十几个鬼子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穿着将官军服的人——正是第二十师团师团长。
“投降吧!”赵尚志用日语喊道,“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抵抗是没有意义的!”
师团长拔出指挥刀,嘶吼着冲了过来。赵尚志举起马刀,迎了上去。两人的刀在空中碰撞,溅出火星。师团长的刀法很精湛,但赵尚志更快、更狠。交手不到十个回合,赵尚志一刀砍断了师团长的指挥刀,第二刀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师团长的脑袋飞了出去,身体还往前跑了两步,才倒了下去。
“好!”骑兵们齐声欢呼。
第113章 烈士清单
凌晨四时。榆树台。
鬼子第二十五师团的残部被压缩在一个小山坡上,大约还有三百多人,弹药已经基本耗尽。段德昌派人喊话,让他们投降。
鬼子的指挥官拒绝了,带着剩下的士兵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杀!”
三百多个鬼子端着刺刀,嚎叫着冲下山坡。段德昌下令:“机枪扫射!”十几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鬼子,鬼子一片片倒下,但后面的依旧往前冲。冲到最后,只剩下几十个人,依旧端着刺刀往前冲。
段德昌叹了口气,命令步兵上去解决战斗。我军战士冲上去,与剩下的鬼子展开了白刃战。不到十分钟,最后一个鬼子也被消灭了。
“打扫战场。”段德昌对参谋说,“把牺牲的同志抬下来,好好安葬。”
“是!”
凌晨五时。西柳屯。
鬼子第二十七师团被围困在一片方圆不到两公里的区域内。
徐海东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用炮火和机枪持续压制,消耗鬼子的弹药和体力。到凌晨五时,鬼子的弹药基本耗尽,抵抗越来越微弱。
“军长,”参谋来报,“鬼子派了个人过来,说要谈判。”
徐海东冷笑一声:“谈判?他们杀我们的人的时候,怎么不谈?告诉他们,无条件投降,否则全部消灭。”
谈判进行了不到十分钟,鬼子同意投降。当最后一批鬼子从阵地上走出来,放下武器时,天已经快亮了。
徐海东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那些投降的鬼子。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脸色灰白,眼神空洞。与白天那个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鬼子判若两人。
“军长,”李小牛站在徐海东身边,看着那些投降的鬼子,眼里满是仇恨,“为什么不把他们全杀了?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
徐海东拍了拍李小牛的肩膀:“杀降不祥。他们已经投降了,就不能再杀。这是规矩。”
李小牛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徐海东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我们是军人,不是屠夫。我们打仗,是为了保护百姓,不是为了杀人。记住了。”
李小牛点了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不甘。
清晨六时。辽河西岸。
战斗基本结束。
辽河西岸的原野上,到处都是鬼子的尸体。四个师团,九万余人,全军覆没。西义一郎在逃跑途中被赵尚志的骑兵追上,砍倒在辽河边。他的指挥刀被缴获,后来被送到了总指挥部,成为这场大捷的见证。
西义一郎的尸体被扔在河边,身上的将官军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恐惧。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输得这么惨。
我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总兵力十九万余人,牺牲将近十一万,负伤三万余,完好无损的不到五万。第三集团军的三个军打得最苦,有的团战前满编一千五百人,战后只剩不到三百人。
第七军二十一师三团团长张怀志,在总攻的冲锋中牺牲了。他冲在最前面,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枪,眼睛还睁着。
第八军二十二师六十四团团长陈铁生,在接应被围部队时负了重伤,左腿被子弹打穿,右臂被弹片划伤,但他坚持不下火线,一直指挥到战斗结束,才被抬上担架。
独七旅旅长左三明,在率部冲锋时被炮弹炸伤,身上嵌进了十几块弹片,被送到后方医院时已经昏迷不醒。
还有千千万万个不知道名字的战士。他们有的来自陕北,有的来自四川,有的来自湖南,有的来自东北。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吃着不同的饭食,有着不同的习惯,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军人。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这场胜利。
九月二十九日,清晨六时三十分。
辽西平原上,太阳正在升起。
东方的天际,鱼肚白渐渐变成了淡红色,又慢慢染成了金黄色。一轮猩红的太阳挣扎着冲破地平线,将第一缕阳光洒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阳光照在辽河西岸的原野上,照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照在破碎的坦克和火炮上,照在冒着黑烟的村庄废墟上,照在战士们疲惫的脸上。
战斗结束了。
枪炮声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风声、鸟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一缕缕黑烟从燃烧的车辆和废墟中升起,在晨风中慢慢飘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血腥味、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人咳嗽——或者说,没有人有力气咳嗽了。活着的每一个人都累到了极点,他们瘫坐在地上,靠着战壕壁,靠着坦克履带,靠着死去战友的遗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满是泥土和血污的脸颊滑落,滴在干裂的嘴唇上,咸咸的,涩涩的。
有人笑了。不是开怀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们看着身边的战友,看着满地的鬼子尸体,心里说:我们赢了,我们还活着。
有人沉默着。他们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他们是那些失去了所有战友的人——全连只剩他一个,全排只剩他一个,全班只剩他一个。他们赢了,但他们的世界空了。
徐海东站在西柳屯的高地上,望着眼前的战场。
他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沾满了泥土、血迹和硝烟的痕迹,到处是破洞和裂口。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他的脸上满是泥土和血污,胡茬子长出了一层,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
他已经整整四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但他没有睡意。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望着东方的太阳。
“军长。”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海东转过身,看到参谋长走了过来。参谋长的脸上也满是疲惫,走路都有些踉跄,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光——那是胜利者的光。
“各部队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参谋长递上一份清单,手在微微发抖。
徐海东接过清单,展开细看。
第114章 五万六千人
他的眼睛在纸上一行一行地移动,每看一行,眉头就皱紧一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痛。
清单上写着:
第七军:战前总兵力三万二千人。阵亡六千八百人,负伤二千九百人,失踪四百人(已基本确认阵亡)。总伤亡一万零一百人。伤亡率百分之三十一点五。
第八军:战前总兵力二万九千人。阵亡六千二百人,负伤二千六百人,失踪三百人。总伤亡九千一百人。伤亡率百分之三十一点四。
独七旅:战前总兵力八千人。阵亡一千五百人,负伤七百人,失踪一百人。总伤亡二千三百人。伤亡率百分之二十八点七。
第三集团军合计:战前总兵力六万九千人。阵亡一万四千五百人,负伤六千二百人,失踪八百人。总伤亡二万一千五百人。伤亡率百分之三十一点二。
第一集团军(段德昌部):战前总兵力四万三千人。阵亡九千二百人,负伤四千一百人,失踪三百人。总伤亡一万三千六百人。伤亡率百分之三十一点六。
第二集团军(许继慎部):战前总兵力四万一千人。阵亡八千八百人,负伤三千九百人,失踪三百人。总伤亡一万三千人。伤亡率百分之三十一点七。
杨靖宇坦克师:战前总兵力五千五百人(含坦克兵、步兵、后勤)。阵亡一千三百人,负伤六百人,失踪五十人。总伤亡一千九百五十人。伤亡率百分之三十五点五。坦克损失四十二辆(被击毁或重伤),战损率百分之三十五。
赵尚志骑兵师:战前总兵力一万二千人(含战马)。阵亡二千八百人,负伤一千二百人,失踪一百人。总伤亡四千一百人。伤亡率百分之三十四点二。战马损失四千余匹。
全军合计:战前总兵力十九万二千人(含后勤、指挥部等)。阵亡三万七千六百人,负伤一万六千五百人,失踪二千人(已基本确认阵亡)。总伤亡五万六千一百人。伤亡率百分之二十九点二。
此外,还有一万二千余名伤员需要后送治疗,其中重伤员约四千人,部分可能无法存活。
徐海东看完清单,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五万六千人。
五万六千个兄弟,在这场战斗中伤亡。其中近四万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有的才十七八岁,有的已经三四十岁。
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兄弟姐妹。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操着不同的口音,吃着不同的饭食,有着不同的习惯。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军人。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这场胜利。
徐海东睁开眼睛,声音沙哑:“牺牲的同志,好好收殓,全部运去张家口。那边有专门的烈士陵园,有独属于他们的纪念碑。重伤的同志,立即后送。轻伤的同志,就地治疗。能战斗的同志,抓紧时间休息。”
“是!”参谋长转身要走。
“等等。”徐海东叫住他。
参谋长转过身。
徐海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告诉各部队,中午之前,把牺牲同志的名单报上来。要写清楚姓名、籍贯、年龄、部队番号。一个也不能少。”
参谋长的眼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是!”
上午七时。总指挥部。
左权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已经不需要再移动的红蓝小旗。
战斗结束了。红旗——代表鬼子的——已经被全部拔掉,换成了代表我军缴获标志的白色小旗。四个师团,九万二千人,全军覆没。缴获的武器、弹药、装备堆积如山,一时半会儿清点不完。
“参谋长,”许光达走过来,“伤亡统计初步汇总了。”
左权接过清单,默默地看了一遍。他的手很稳,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微微发红。
“五万六千人。”他低声说,“五万六千个好同志。”
许光达没有说话。他也是一名军人,他知道战争的代价。但每一次看到这样的数字,他的心还是会疼。
“鬼子那边呢?”左权问。
一名负责情报的参谋回答:“初步统计,毙伤鬼子约六万二千人,俘虏约三千人,其余失踪或逃散。缴获火炮二百三十余门,坦克三十余辆(可修复的),汽车四百余辆,步枪机枪无算,弹药给养不计其数。”
左权立马回头怒道:“怎么还有俘虏的鬼子?谁他妈让你们俘虏的?谁让你过来给我报俘虏的?”
“我……这……”参谋结结巴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阎揆要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去处理掉,别再来烦人。
左权转身,对闫揆要说:“给大同发电报。”
闫揆要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左权沉吟了片刻,然后说:
“大同,卢润东Jw总执并北方d委:
辽西会战已于今日拂晓胜利结束。我第一、第二、第三集团军及直属坦克师、骑兵师,在辽西平原全歼日军第二十、第二十二、第二十五、第二十七师团共九万二千余人,毙伤敌六万二千余,俘三千余,缴获火炮二百三十余门、坦克三十余辆、汽车四百余辆、步枪机枪无算。我军伤亡五万六千余人,其中阵亡三万七千六百人。
此役,我军以诱敌深入之计,将敌四个师团诱至辽西平原预设伏击圈,三面合围,一举全歼。敌西义一郎中将以下多名将佐被击毙。
辽西会战的胜利,粉碎了敌军西进关内的企图,保卫了锦州和整个辽西走廊。我军将士英勇奋战,不怕牺牲,展现了中国人民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
左权、许光达、闫揆要。
九月二十九日。”
闫揆要写完,将电文递给左权过目。左权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发吧。”
“是!”
上午八时。辽河西岸,刘家窝棚。
杨靖宇站在一片废墟前,看着战士们打扫战场。
他的坦克师在昨晚的战斗中损失了四十二辆坦克,其中大部分是被鬼子的反坦克小组和人体炸弹摧毁的。
那些年轻的坦克手,有的被炸死在车里,有的在跳出坦克时被机枪击中,有的在修车时被炮弹炸飞。他们中很多人,杨靖宇都能叫出名字。
“军长,”一个参谋走过来,“李小平的坦克找到了。”
杨靖宇的心一沉:“人呢?”
参谋低下头,没有说话。
杨靖宇闭上眼睛。
李小平,二十岁,河北人,去年才参军的。
他是杨靖宇亲自挑选的坦克手,聪明、胆大、心细,是坦克师最好的驾驶员之一。昨晚的战斗中,他开着坦克冲在最前面,被鬼子的反坦克小组击中,坦克起火爆炸。
“遗体找到了吗?”杨靖宇问。
“找到了。已经收殓了。”
杨靖宇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好安葬。给他家里写信,就说……就说他是英雄,是烈士。”
“是!”
杨靖宇转过身,看到一群战士正围着一辆被击毁的坦克。
坦克的炮塔被炸飞了,车体被烧得漆黑,履带也断了。
一个战士蹲在坦克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已经烧焦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一个年轻姑娘的脸。
那是李小平的相框。他随身带着他未婚妻的照片。
杨靖宇走过去,从战士手里接过相框,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里。
“我会交给他的家人。”他说。
第115章 好刀
上午九时。辽河北岸,骑兵师营地。
赵尚志坐在一棵大树下,让卫生员给他包扎伤口。他的左臂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右腿被弹片擦伤,身上还有好几处大大小小的伤口。卫生员一边包扎一边摇头:“师长,你这身上都快没一块好肉了。”
赵尚志咧嘴一笑:“没事,皮外伤。死不了。”
卫生员叹了口气,继续包扎。
“军长,”一个骑兵连长走过来,“第二十师团师团长的指挥刀找到了。”
赵尚志眼睛一亮:“拿来看看。”
连长递上一把指挥刀,刀鞘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樱花和菊花图案。赵尚志拔出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锋利无比。刀柄上缠着鲨鱼皮,握感很好。
“好刀。”赵尚志说,“留着,当战利品。”
“是!”
赵尚志把刀递给警卫员,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的身体很疼,但他不想表现出来。作为师长,他必须在战士们面前保持坚强。
“部队的情况怎么样?”他问。
“伤亡不小。”连长回答,“阵亡两千八百多人,负伤一千二百多人。战马损失四千多匹。能战斗的还有六千多人,马匹还有八千多匹。”
赵尚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战士们好好休息。下午再打扫战场。”
“是!”
赵尚志抬起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照得人暖洋洋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但更多的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活着真好。”他低声说。
上午十时。第三集团军指挥部。
徐海东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个窝头。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但此刻他一点食欲都没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凉的,但很稠,是用小米熬的。他嚼着窝头,窝头很硬,噎得他直伸脖子。
“军长,”李小牛端着碗走过来,“您怎么不吃饭?”
徐海东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战士。李小牛的脸上还有泥土和血迹,但眼神比昨天坚定了许多。他的左臂上也缠着绷带——那是被鬼子的刺刀划伤的,伤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吃过了。”徐海东说,“你吃了吗?”
“吃过了。”李小牛在徐海东身边坐下,“军长,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李小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军长,昨天您跟我说,打完这一仗,让我回家看看爹娘。我想好了,我不回去了。”
徐海东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还有鬼子。”李小牛说,“鬼子还没有打完,还有那么多鬼子在中国的土地上。我要继续打,打到最后一个鬼子被赶出去。”
徐海东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腔热血,不怕死,不怕苦,只想把侵略者赶出去。
“好。”徐海东说,“那你就继续打。跟着我打。”
李小牛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军长!”
徐海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下午还要打扫战场。”
“是!”
李小牛端着碗走了。徐海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这些年轻人,本应该在学堂里读书,在田里干活,在家里孝敬父母。但他们选择了扛起枪,走上战场,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保卫这片土地。
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上午十一时。辽西战场,临时搭建的祭台。
战士们在一处高地上搭了一个巨大的祭台,用来祭奠牺牲的战友,送英魂安息。
祭台长二十米,宽十米,高三米。
但牺牲的战友太多了,这祭台太小摆不下他们的名字,根本不够用。他们又搭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牺牲的战友们铭牌,被一个一个地拿过来,洗净上面的血迹,绑上干净的白布——如果没有新的,就把旧的洗干净,尽量素净整齐。
然后,全部摆好。按照所在部队,放在指定位置。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一个严肃的军礼,和战友们的眼泪。
第七军二十一师三团一营的阵地上,营长赵大河蹲在战壕边上,面前摆着一排排牺牲战友的铭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红红的。
“营长,”一个连长走过来,“老刘……老刘的遗体找到了。”
赵大河站起来,走到老刘的遗体前。
老刘的眼睛还睁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他的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最致命的是胸口的一处枪伤——子弹从正面打进去,穿透了心脏。
赵大河蹲下来,用手合上了老刘的眼睛。
“老刘,”他低声说,“你安息吧。鬼子已经被我们打跑了。你的仇,我们报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战士在哭。那是老刘带的兵,刚入伍不到三个月。老刘一直照顾他,教他怎么打仗,怎么活命。现在,老刘死了,他还活着。
“别哭了。”赵大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活着,就是老刘的命。你要好好活着,替他活下去。”
年轻战士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中午十二时。总指挥部。
左权、许光达、闫揆要三人走出地下工事,站在外面的高地上。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的战场上,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一队队俘虏被押往后方,一辆辆缴获的车辆被开走,一箱箱弹药被搬上卡车。
“参谋长,”许光达说,“这场仗打得值。四个师团的鬼子,全部报销了。鬼子短期内不可能再组织大规模的西进攻势了。”
左权点了点头:“但这只是开始。鬼子迟早还会卷土重来的。我们还要打很多仗,还要牺牲很多人。”
闫揆要说:“但至少,我们证明了鬼子不是不可战胜的。只要我们战术得当,将士用命,完全可以把他们打败。”
左权转过身,看着许光达和闫揆要:“你们说得对。这一仗,我们用五万六千人的牺牲,换来了九万二千鬼子的覆灭。这个交换比,虽然不理想,但考虑到装备和训练的差距,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总司令,”一个参谋走过来,“大同回电了。”
左权接过电文,展开细看。电文很短,但字字千钧:
“左权、许光达、闫揆要同志:
辽西大捷,振奋人心。全歼敌四个师团,毙敌数万,缴获无算,是华北抗战以来最大的胜利。你们指挥得当,将士用命,北方d委与总执委向全体参战将士表示最热烈的祝贺和最崇高的敬意。
望你们再接再厉,巩固胜利成果,扩大抗日根据地,为最终打败日本侵略者而继续奋斗。
叶沧白
九月二十九日”
左权将电文折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忍住了没有流泪。
“传令各部队,”他说,“大同来电祝贺。告诉每一个战士,他们的牺牲和付出,祖国和人民都记在心里。”
“是!”
第116章 打下去
下午一时。
辽西战场,第七军阵地。
许世友坐在战壕边上,手里拿着一瓶酒——这是他从鬼子那里缴获的,日本清酒,度数不高,但聊胜于无。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倒在面前的泥土里。
“兄弟们,”他说,“喝一杯。这是鬼子的酒,给你们祭奠。你们安息吧。”
旁边,几个战士也拿着酒瓶,往地上倒酒。
他们没有酒杯,就用瓶盖,用碗,用任何能盛东西的容器。
“班长,你喝。”一个新兵把酒倒在地上,“你说过,打完仗请我喝酒。现在我请你喝。”
“排长,你是四川人,喜欢吃辣。这瓶里有辣椒,我给你放在坟头了。”
“连长,你老家是山西的,喜欢吃醋。我没找到醋,就用酒代替吧。你别嫌弃。”
一声声呼唤,在风中飘散。
没有回音,只有风声。
许世友喝完最后一口酒,把酒瓶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集合!”他喊了一声。
幸存的战士们纷纷站起来,排成一排。
原本三千多人的团,现在只剩下不到八百人。原本齐刷刷的队列,现在稀疏了很多。
许世友站在队列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疲惫,有的坚毅。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不屈。
“兄弟们,”许世友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我们赢了。我们打败了鬼子四个师团,九万多人。我们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很多战友牺牲了。但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他们用命换来了这场胜利,换来了这片土地,换来了千千万万同胞活下去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更加锐利。
“我们还要继续打。鬼子还没有打完,还有更多的鬼子在中国的土地上。我们要替牺牲的战友打下去,替他们的父母、妻儿打下去,直到最后一个鬼子被赶出中国的土地!”
“打下去!”战士们齐声高喊。
“打下去!”许世友也喊了一声,然后敬了个军礼。
战士们纷纷回礼。没有军乐队,没有仪仗队,只有一群浑身是伤、疲惫不堪的军人,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最坚定的信念。
下午二时。辽西战场,第八军阵地。
左三明躺在担架上,被抬往后方医院。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像一具木乃伊。他的腿被炮弹炸伤了,骨头断成了几截,医生说可能保不住了。
“旅长,”一个战士跑过来,抓住担架的边缘,“旅长,你不能走!”
左三明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战士。
他认识他,叫王大壮,是他手下的兵,河北人,二十岁。
“大壮,”左三明说,“好好打。别给我丢脸。”
“旅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打。”王大壮的眼泪流了下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左三明笑了笑:“死不了。我命硬。”
担架被抬走了。
王大壮站在原地,看着担架消失在远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回了阵地。
下午三时。辽西战场,骑兵师营地。
赵尚志站在一排新坟前,手里拿着一束野花。
野花是战士们在田野里采的,黄的、白的、紫的,五颜六色,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他把野花放在一座坟前。
坟前的木牌上写着:李大山,骑兵师一团二连连长,河北保定人,一九一五年生,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九日牺牲。
李大山是赵尚志的老部下,从西北剿马匪时就跟着他。
他打过无数仗,负过无数次伤,从来没有退缩过。
昨天晚上,他带着连队冲锋时,被鬼子的机枪击中,牺牲在马背上。
“大山,”赵尚志低声说,“你放心走吧。你的家人,我会照顾。你的连队,我会派人接替。你未竟的事业,我们替你完成。”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骑兵们说:“敬礼!”
骑兵们齐刷刷地举起马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阳光照在马刀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一片银色的海洋。
“礼毕!”赵尚志放下马刀,收刀入鞘。
骑兵们也跟着收刀入鞘,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上马!”赵尚志翻身上马。
骑兵们纷纷上马,一万多匹战马整齐列队,像一支即将出征的大军。
“出发!”赵尚志一夹马腹,黑马向前走去。
骑兵师离开了辽西战场,向北行进。他们要返回驻地,休整补充,准备下一场战斗。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下午四时。总指挥部。
左权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电报。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但此刻他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在整理战报,准备向延安做更详细的汇报。
“总司令,”许光达走进来,“徐海东来了。”
左权抬起头,看到徐海东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徐海东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很亮。
“徐军长,辛苦了。”左权站起来,伸出手。
徐海东握住左权的手,用力摇了摇:“左司令,仗打完了,我来汇报。”
“坐下说。”左权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徐海东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清单,递给左权:“这是第三集团军的伤亡统计。阵亡一万四千五百人,负伤六千二百人。部队还能继续战斗,但需要补充兵员和弹药。”
左权接过清单,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伤亡不小。但你们打得好。没有第三集团军在白天的诱敌,就没有晚上的全歼。”
徐海东摇了摇头:“是左司令指挥得好。我们只是执行命令。”
“不。”左权说,“战场上,执行命令比什么都重要。你们做到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左司令,”徐海东说,“我有一个请求。”
“说。”
“能不能在他们战斗过的地方,立上碑。让他们的魂守着这片土地。”
左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同意。就地立碑。写上他们的名字、籍贯、部队番号、牺牲日期。”
“谢谢左司令。”徐海东站起来,敬了个军礼。
左权回礼:“去吧。好好休息。”
徐海东转身走了出去。
第117章 打到鬼子本土
下午五时。辽西战场,西柳屯高地。
徐海东站在高地上,望着西边的天空。夕阳正在缓缓落山,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鲜血。远处的山峦、树林、河流,都笼罩在这层暗红色的光晕中。
他的身后,战士们正在安葬牺牲的战友。一具具遗体被抬进墓穴,一锹锹黄土被铲下去,盖在白布上,盖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
“军长。”李小牛走过来,站在徐海东身边。
徐海东没有回头:“什么事?”
“我想跟你说说话。”
“说吧。”
李小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军长,你说,我们死了这么多人,值得吗?”
徐海东转过身,看着李小牛。年轻战士的眼睛里有一丝迷茫,也有一丝期待。
“值得。”徐海东说,“我们用五万多人的牺牲,换来了九万多鬼子的覆灭。我们保住了辽西,保住了锦州,保住了千千万万同胞的生命。你说,值得不值得?”
李小牛想了想,点了点头:“值得。”
“还有,”徐海东继续说,“这一仗打出了我们的威风。鬼子以后不敢再小看我们了。他们知道,中国军队不是好惹的。这就叫‘打一仗,长一智’。我们用自己的血,换来了敌人的敬畏。”
李小牛的眼睛亮了起来:“军长,我明白了。”
徐海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帮忙吧。把战友们安葬好,然后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还要继续战斗。”
“是!”
李小牛转身跑回了那个特别大的衣冠冢,加入了安葬那些在战场上粉身碎骨的战友行列。
傍晚六时。
辽西战场,烈士墓地。
最后一锹黄土被铲下去,最后一个墓穴被填平了。
战士们在墓地上竖起了一块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牺牲战友的名字。
没有名字的,就写“无名烈士”。
有人在木牌前放了一束野花,有人放了一个窝头,有人放了一颗子弹,有人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想对战友说的话。
“班长,你在那边好好的。等打完仗,我去看你。”
“兄弟,你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我会照顾他们。”
“连长,你放心走吧。你的仇,我们报了。”
“排长,你说过要带我们打回老家。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打回去的。”
徐海东站在墓地前,看着一排排新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首诗,是唐朝诗人王翰写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古来征战几人回。
他回过头,看着那些正在休整的战士们。他们浑身是伤,疲惫不堪,但眼神里有一种光——那是胜利者的光,是活下去的光,是希望的光。
“传令各部队,”他对参谋说,“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弹药。鬼子不会善罢甘休,还有更多的仗要打。”
“是!”
徐海东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墓地。
“兄弟们,安息吧。”他低声说,“你们的血没有白流。我们会继续战斗,直到把鬼子全部赶出中国的土地。”
晚上七时。总指挥部。
左权站在沙盘前,最后一次审视辽西战场的地形。沙盘上的红旗已经被全部拔掉,取而代之的是代表我军胜利的蓝旗。
“总司令,”许光达走进来,“大同又来电报了。叶总亲自拟的。”
左权接过电文,展开细看。电文的内容很简短,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深沉的情感:
“辽西大捷,举国振奋。第一、第二、第三集团军,尽快整备后撤。叶沧白。”
左权将电文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整个华北的战局,红色箭头代表鬼子的进攻方向,蓝色箭头代表我军的防御和反击。
“鬼子在辽西吃了大亏,短期内不会再有大的动作。”左权说,“至于他们接下来的动作,有叶总他们操心。安排部队撤往赤峰,准备重新整编。”
许光达点了点头:“我已经让各部队全部靠拢,外围十公里放明暗哨,防止零散鬼子偷袭。”
“好。”左权说,“明天,我们开个会,总结这一仗的经验教训,布置下一步的任务。”
“是!”
左权走出地下工事,站在外面的高地上。夜风很冷,吹得他的军衣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天空。
“好月亮。”他低声说。
晚上八时。
辽西战场,第七军阵地。
许世友坐在战壕边上,点了一支烟。
烟是缴获鬼子的,味道很冲,但他不在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军长,”一个战士走过来,“您还不休息?”
许世友看了他一眼,是五十五团一营的营长赵大河。
“睡不着。”许世友说,“你呢?”
“我也睡不着。”赵大河在许世友身边坐下,“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牺牲的战友。老刘,小李,大陈……他们都死了。”
许世友没有说话。他也一样,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军长,”赵大河说,“你说,咱们下一步是要打向鬼子本土吗?”
许世友转过头,看着赵大河。赵大河的眼睛里有一种期待,也有一种担忧。
“暂时不能。”许世友说,“未来,一定可以。”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们还很弱。”许世友说,“咱们这回有心算无心,还付出了如此大的伤亡,才给这帮狗日的打疼了!这就好比你跟邻居家的小孩打架。如果硬拼,咱们会很吃亏。等未来咱们强大了,个头长得和他们还高,那揍他还有啥考虑的?这群狗崽子,就他娘的天生欠揍!”
赵大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军长,您说得对。”
许世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是!”
赵大河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许世友掐灭烟头,靠在战壕壁上,闭上了眼睛。
九月三十日,清晨。
辽西平原上,太阳再次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洒在战士们疲惫的脸上,洒在那片新坟上。新坟前的木牌上,墨笔写的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风从远方吹来,吹过墓地,吹过战壕,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阵亡将士的英魂在低声吟唱。
左权、许光达、闫揆要、徐海东、许世友、左三明(坐在轮椅上)、杨靖宇、赵尚志、段德昌、许继慎,以及各部队的指挥员们,站在高地上,面向烈士墓地,默哀三分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只有风在吹,只有阳光在照耀。
三分钟后,左权放下手,转过身,面对着众人。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高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辽西会战胜利结束了。我们全歼了鬼子的四个师团,毙伤敌六万二千余人,俘虏三千余人,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弹药和装备。我们取得了伟大的胜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五万六千多名同志,在这场战斗中牺牲或负伤。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这场胜利。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我们要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面孔,记住他们的牺牲。我们要把他们未竟的事业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鬼子们再也不敢觊觎咱们中国的土地,直到我们的国家独立、民族解放!”
“为此,我们还要继续战斗!”
“继续战斗!”所有人齐声高喊。
声音在辽西平原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第118章 南京
南京,十月一日,阴雨缠绵。
已经入了秋的江南,本该是桂花飘香的季节,可今年的秋天却格外冷,冷得像是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在暗处窥伺。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青石板的路面上,溅起的水雾模糊了远处屋舍的轮廓。
街道两旁店铺门板紧闭,偶尔有一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曳,透出昏黄的光来,照亮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个人影都没有的寂寥。
这是民国二十年。
九月十八日,沈阳城外一声炮响,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天了。
可对于南京城里消息灵通的人士来说,真正让他们彻夜难眠的,不是十二天前的那个夜晚,而是三天前——九月二十八日——从辽西传来的那个消息。
那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个阴雨绵绵的秋天。
关东军四个师团,全军覆没。不是溃败,不是撤退,是覆没。
从第二师团、第八师团、第十九师团到第二十师团,那些从朝鲜与鬼子本土调来的那些骄横跋扈的关东军精锐,连同配属的几个航空大队的战斗机、轰炸机,全部陷在了辽西那片他们原本以为可以轻松踏平的土地上。
一个巨大的、精心设计的陷阱,从四月初就开始挖掘,一直挖到九月二十八日那天,像一个张开了巨口的深渊,将四万余日本兵连人带枪、带炮、带飞机,全部吞了下去。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外交部的人连夜核实,情报处的人疯了似的收发电报,最后确认——是真的。四个师团的编制,从关东军的序列里,彻底消失了。
南京城表面上还是那样的热闹。
夫子庙依旧人声鼎沸,秦淮河的画舫里依然歌女曼声轻唱,可细心的人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街上的报纸卖得比往常快了十倍,报童们扯着嗓子喊,嗓子都喊哑了:“号外号外!辽西大捷!歼敌四万!号外号外!”
买报的人脸上发着光,看完后把报纸紧紧攥在手里,有人当场就哭了。
茶馆里的议论声反而比前些日子大了许多,人们拍着桌子,声音颤抖着说“真的干死了这么多小鬼子?”,说“他们不会报复吧”,说“这些小鬼子,该!”。可说到一半,又有人压低声音:“日本人能善罢甘休吗?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没人敢往下说。
巷口那家卖鸭血粉丝汤的摊位,已经支了有十来年了。
摊主姓白,是个六十几岁的老头子,附近的人都叫他白老倌。白老倌年轻时做过什么营生,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从不说。
他只是在十几年前忽然出现在这条巷口,支起一个简陋的摊子,卖起了鸭血粉丝汤。汤头熬得浓白鲜美,粉丝软糯筋道,鸭血切得薄薄的,淋上一勺红亮的辣椒油,撒一把碧绿的葱花,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日子久了,白老倌的摊子就成了这条巷子的一个标志,三教九流的人都来这儿吃一碗,有拉黄包车的苦力,有附近报社的记者,也有穿着绸缎长衫的阔人,都在他这儿吃得心满意足。
白老倌从来不问客人的来历,来者都是客,这是他做生意的规矩。
可今夜来的这个客人,白老倌认得。
今夜的雨没有停的意思。
白老倌撑起油布棚子,点了一盏孤灯。灯是煤油灯,灯罩子被烟熏得有些发黄,可亮光却稳稳当当地罩住了整个摊子。
雨打在棚顶,啪嗒啪嗒地响,跟锅里的鸭血粉丝汤咕嘟咕嘟的声音混在一起,倒像是某种奇特的合奏。
客人是半个时辰前来的。
他一个人,坐在最角落里那张桌子。身量矮小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料子倒是上好的绸缎,可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愈发显得整个人又瘦又小。
他低着头,慢慢地吃着一碗鸭血粉丝汤,筷子夹起粉丝,却不急着往嘴里送,好像在等什么人。
白老倌看在眼里,也不多话,只是往他碗里多添了一勺汤。
客人的身份,白老倌当然知道。
这是日本驻南京领事馆的书记官,名叫松本次郎。名义上是领事馆里的文书,实际上做的什么勾当,白老倌心里明镜似的。这位松本先生三个月前第一次来吃鸭血粉丝汤,是被人领来的,领他来的那个人白老倌也认识,是国民政府外交部的一个秘书,姓周。
周秘书那天点了两碗汤,跟松本两个人坐了一个多钟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那时候还没有辽西的事,日本人的气焰正盛,松本说话时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可今天不一样了。
白老倌注意到,松本今天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眼眶有些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颧骨比三个月前更突出了,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可能断裂。白老倌知道为什么。
辽西的消息传到南京后,日本领事馆已经好几天没有人公开露面了。据说领事本人在办公室里摔了一整套茶具,据说松本连续发了三天三夜的电报,据说东京来的密电一封接一封,每一封的措辞都比上一封更严厉。
八万。那是八万条人命。不是八个,不是八十个,不是八百个——是八万个日本兵,八万个儿子、丈夫、父亲,全部埋在了辽西的黑土地里,连骨灰都没能运回去。
关东军自组建以来,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损失。别说关东军,整个日本帝国自明治维新以来,就没有在一场战役中损失过整整四个师团。
这不是失败,这是灾难。
松本今天的任务很重。
东京来的密电措辞严厉到了极点——辽西战败的消息虽然已经在尽力压制,但四万人凭空消失,纸终究包不住火。
必须在消息彻底扩散之前,在南京这边撕开一道口子。不是跟蒋介石本人撕,蒋介石那个人太硬,日本人早就试过了,收买不动。
但他身边的人——他身边那些看上去道貌岸然、实际上早就被日本人的金条和美女喂饱了的人——可以动。
行政院那个姓曹的参议,收了三十万日元。立法院那个姓孙的委员,在上海法租界有三处房产,全是日本人经手办的。
军政部那个管军需的刘次长,小老婆是日本人安排的,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还有铁道部、财政部、外交部……
松本手里的名单很长,长到他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惊讶——原来南京城里已经有这么多人,悄悄地把自己的退路铺到了东京。
他们未必都是真心要当汉奸。有些人只是贪,觉得拿点日本人的钱不算什么,反正国家又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有些人怕,怕日本人真打过来,提前给自己买条后路。
还有些人纯粹是被拉下水的——日本人在南京开的那些高级会所、那些私密的酒局、那些不经意间送上的女人和烟土,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把柄已经在人家手里了。
松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把柄,在今天晚上,变成实实在在的压力。
白老倌往炉灶里添了两块煤。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满脸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松本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来的是三个人。
第119章 收买
第一个,外交部参事黄志澄,三十七八岁,金丝边眼镜,南京官场上出了名的“不倒翁”。他走到摊位前,收了伞,冲白老倌点点头。白老倌注意到,黄志澄今天走路的姿态和往常不一样。往常他陪日本人来的时候,步子总是慢半步,腰微微躬着。可今夜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腰板是直的——但这直里头,透着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东西,像是在表演给什么人看。
第二个,行政院秘书周秉文,就是三个月前第一次领松本来喝鸭血粉丝汤的那个人。三十五岁,瘦高个,面容清秀,写得一手好文章,是行政院里公认的笔杆子。他收了伞,没看白老倌,径直走到松本桌前坐下。他的手揣在袖子里,攥着一个信封——白老倌看见了信封的一角,那是日本正金银行的标记。
第三个,白老倌不认识。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面料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他下巴微圆,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物。他没有打伞,是坐黄包车来的,车夫把他放到巷口就走了。他走进棚子的时候,黄志澄和周秉文同时站了起来。
“曹参议。”黄志澄微微颔首。
曹参议——白老倌想起来了,行政院的曹汝霖,不是那个签“二十一条”的曹汝霖,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但干的勾当,怕是差不多的。白老倌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总是和“中日亲善”“经济合作”之类的字眼出现在一起。
四个人坐下来。白老倌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鸭血粉丝汤,然后退到炉灶后面,拿起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着碗。他的耳朵竖着。
松本先开口了。他说的不是日语,是中国话,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但足够清楚。这是故意的——在场的都是中国人,他要让他们听明白每一个字。
“诸位,”松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雨夜里还是清晰地传进白老倌的耳朵,“辽西的事情,想必诸位都已经知道了。敝国关东军在辽西遭遇了……一些困难。四个师团的损失,对帝国来说是沉重的打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但是,诸位应该明白,帝国的战争潜力远不止于此。四个师团,我们可以再编四个、八个、十二个。帝国的工厂日夜开工,帝国的适龄男子还有几百万。辽西的失败,不会让帝国停下脚步——只会让我们走得更快、更狠。”
曹参议端起鸭血粉丝汤,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周秉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出一种焦躁的节奏。黄志澄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
松本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只是把手按在上面。
“诸位都是帝国的老朋友了。”松本的声音变得更轻,更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曹参议,去年十一月,您在横滨正金银行上海分行的账户,入账三十万日元。今年三月,又入账二十万。这些钱的用途,帝国从来没有过问过。您在南京鼓楼新置办的那处宅子,西湖边上的那栋别墅——帝国也从来没有过问过。”
曹参议端碗的手停住了。汤面微微晃动。
松本转向周秉文。
“周秘书,您夫人在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上的那三家店铺,是帝国领事馆出面帮您谈下来的。您儿子在东京帝国大学读书的费用,是帝国文部省提供的奖学金。您每个月从领事馆领取的六百日元‘顾问费’,已经领了两年零三个月了。”
周秉文的手指不再敲桌面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松本最后看向黄志澄。
“黄参事,您的情况比较特殊。您没有拿过帝国的钱。”
黄志澄的眉毛动了一下。
“但是,令尊大人在天津的生意——那家经营满洲大豆的商行——去年亏空了多少?十五万银元,对不对?是帝国满铁株式会社出面,帮令尊填上了这个窟窿。没有让您掏一分钱。”松本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令尊大人现在还在天津,住在日租界宫岛街的一处宅子里。那处宅子,是帝国出面替他赁下的,租金全免。”
黄志澄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不是白,是一种铁青色。
雨声沙沙的。锅里的鸭血粉丝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白老倌手里的抹布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碗底的水渍,耳朵却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松本打开了那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那张,是一份打印好的请愿书草稿。白老倌离得远,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能猜到内容。
“辽西发生的事情,让帝国非常被动。”松本将那份草稿推到桌子中央,“东京已经做出了决定——必须在南京这边,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蒋介石委员长那个人,帝国接触过很多次,他不吃我们这一套。但是——”他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他不吃,你们可以让他吃。”
“帝国希望诸位做的,很简单。”松本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在明天的行政院会议上,由曹参议提出动议,敦促蒋委员长就辽西事件发表公开声明,承认日本在满洲的特殊权益,并将辽西事件定性为‘误会引发的局部冲突’。”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周秘书,您负责起草这份声明的初稿。措辞要温和、模糊,要让人觉得蒋委员长是在主动向日本示好。您是行政院的笔杆子,您写的稿子,蒋委员长十次有八次不改就用了。”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黄参事,您的任务最重要。外交部的内部情报显示,张学良已经派人来南京,向蒋委员长报告辽西战事的真实情况。您要做的,是让这份报告到不了蒋委员长的桌上。至少,在行政院的动议通过之前,不能到。”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第120章 松本
雨下得更大了。啪嗒啪嗒,打在棚顶,像是有人在上面撒石子。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声,叮当叮当,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雨幕中。
“诸位,”松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帝国从不亏待朋友。事成之后,曹参议在横滨正金银行的账户上,会再增加一百万日元。周秘书,您夫人一直想要的那家位于静安寺路的绸缎庄,帝国会替您盘下来。黄参事——令尊大人在天津的生意,满铁株式会社将与他签订一份长期供货合同,为期十年,价格从优。此外,令尊欠满铁的那十五万银元,一笔勾销。”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三张支票,一一放在三人面前。支票上的数字,白老倌看不见,但他看见曹参议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这是定金。”松本说,“事成之后,余款照付。”
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先开口的是曹参议。他端起鸭血粉丝汤,一饮而尽,然后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松本先生,”曹参议的声音沙哑,“你说的事情,我可以办。但是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要你们保证,事成之后,我在南京和杭州的产业不受任何影响。如果将来局势有变,我要日本领事馆给我出一份证明,证明我对日本帝国有过贡献。”
松本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有了真实的成分——不是善意,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满足。“曹参议请放心。帝国对待朋友,向来是讲信誉的。”
周秉文是第二个开口的。他没有看松本,而是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鸭血粉丝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葱花蔫蔫地浮着。
“松本先生,”周秉文的声音很轻,“我儿子在东京……还好吗?”
“周公子非常优秀。上个月帝国大学的考试,他名列前茅。文部省已经考虑将他的奖学金提高一等。”松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子侄,“周秘书不必担心,周公子在东京,就是帝国的贵宾。”
周秉文没有再说话。他将那张支票收进袖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只剩下黄志澄了。
黄志澄没有看那张支票。他盯着松本,隔着金丝边眼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松本先生,”黄志澄慢慢地说,“家父在天津……住得还好吗?”
“令尊大人身体康健,每日在宫岛街的宅子里读书写字,日子过得很安逸。宫岛街很安静,治安也好,没有人会去打扰他。”松本微笑着,“黄参事不必挂念。”
“没有人会去打扰他”——这句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黄志澄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啪嗒啪嗒,没完没了。最后,他伸出手,将那张支票拿起来,对折,又对折,塞进长衫内侧的口袋里。
“我尽力。”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松本站起身,向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的恩情,帝国不会忘记。”
他收了伞,走入雨中。背影瘦小,被雨幕吞没得很快,像一滴墨水落进池塘。
白老倌站在炉灶后面,手里的抹布已经攥成了一团。他看着那三个人。曹参议站起身来,整了整长衫,面无表情地走了。周秉文随后离开,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在巷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黄志澄是最后一个走的。
黄志澄站起来,撑着伞,走到巷口,忽然停住了。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白老倌的摊位。煤油灯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白老倌看不清他的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雨中。
摊位上只剩下白老倌一个人。雨打在棚顶,啪嗒啪嗒。锅里的鸭血粉丝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白老倌走过去,收拾四人用过的碗筷。在松本坐过的位置上,碗底压着一张钞票,数目不小,足够买一百碗鸭血粉丝汤。在黄志澄坐过的位置,碗底下什么都没有——但他喝汤的时候,一张纸条从袖口滑了出来,落在桌腿旁边的水洼里。白老倌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日本人欲通过曹、周逼委座就范。辽西真实战报已被曹扣压。十万火急。”
没有落款。
白老倌将纸条攥在手心,攥了很长时间。雨水从棚顶的缝隙里滴下来,滴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抬起头,看着巷口。雨幕中,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是老吴。
老吴走进棚子,在白老倌对面坐下。白老倌给他盛了一碗汤。老吴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白老倌。
“都听见了?”白老倌问。
老吴点点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火。
“那三个人——”白老倌刚开口,老吴就打断了他。
“曹汝霖的钱,我们早就知道了。周秉文的儿子在日本,我们也知道。黄志澄他爹在天津,不是被日本人扣的,是他自己托人找关系住进日租界的,他觉得那儿安全。”老吴冷笑了一声,“但有一件事松本不知道。”
“什么事?”
“黄志澄他爹,那个在天津做大豆生意的黄老爷子——”老吴压低声音,“上个月,他悄悄让人给北平的东北军送了一批粮食。棉衣、药品,都有。用的是他自己的钱。十五万银元的窟窿,不是做生意亏的,是他把钱都买了物资,运到辽西前线去了。”
白老倌愣住了。
“黄志澄知道吗?”
“知道。就是他让他爹这么干的。”老吴端起碗,将鸭血粉丝汤一饮而尽,像是在喝酒,“他爹在日租界住着,不是日本人扣的人质,是他自己扎进去的钉子。日本人以为掐住了他的喉咙,其实他正贴着日本人的心口听心跳。”
白老倌沉默了很久。
“那纸条上写的——”
“我会送出去。”老吴站起身,紧了紧衣领,“松本给了他们每个人一张支票。曹汝霖那张是真的,周秉文那张也是真的。黄志澄那张——”他笑了一下,“他收下了。收下比不收好。收下了,日本人才会觉得他上了钩。”
老吴走入雨中,很快就消失了。
白老倌独自坐在煤油灯下。雨还在下,没完没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是辛亥年,他还在武昌当兵的时候。有个老兵跟他说过一句话:打仗这种事,明面上的刀枪是其次,暗地里的刀子才最要命。你永远不知道你身边的哪个人,其实是捅向敌人心口的那一把刀。
他站起身,往炉灶里添了两块煤。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满脸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
炉子不熄,汤就还能热。
第121章 溥仪
同一夜,天津。
天津的十月不比南京暖和多少。海河上吹来的风裹着咸腥的水汽,穿过日租界、法租界、英租界,穿过华界那些低矮的平房和狭窄的胡同,一直吹到宫岛街尽头的那座宅子前。
宫岛街在日租界的最深处,是一条安静的、种满了槐树的街道。街道两旁的宅子都是日式建筑,灰瓦白墙,庭院深深。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日本在天津的商人和中高级军官,也有几户特殊的中国人——那些和日本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满清遗老遗少。
今夜,宫岛街最深处的那座宅子里,灯火通明。
宅子的主人姓罗,在天津卫的地面上人称罗四爷。罗四爷是正儿八经的黄带子,祖上跟努尔哈赤一起打过天下,世袭的奉恩辅国公。辛亥以后,爵位没了,但家底还在。罗四爷在天津日租界置了这座宅子,深居简出,平日里不跟外人来往,只跟几个同样寓居天津的前清遗老们走动。肃亲王府的善耆、恭亲王府的溥伟、庆亲王府的载振——这些在辛亥之后销声匿迹的名字,在宫岛街的深宅大院里,仍然被人恭恭敬敬地称呼着旧日的爵号。
今夜,他们齐聚在罗四爷的宅子里。
前厅里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满洲点心——萨其马、奶饽饽、芙蓉糕——和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围桌而坐的,都是天津卫地面上有头有脸的满人贵族。善耆的长子宪章,恭亲王溥伟的弟弟溥修,庆亲王载振的女婿那桐,还有几个前清做过总督、巡抚的封疆大吏,如今寓居天津,靠着祖上留下的田产和日本人暗中给的津贴过日子。
他们低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一个词——满洲。
“听说了吗?日本人在辽西吃了大亏。四个师团,全没了。”说话的是宪章,五十来岁,穿着藏青色的马褂,手里捏着一串蜜蜡佛珠,脸色凝重。
“日本人吃了亏,对咱们未必是坏事。”溥修接话道。他比宪章年轻几岁,四十四五的样子,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是这群遗老里最洋派的一个,“他们吃了亏,才会更倚重咱们。要是他们顺顺当当地把满洲吞下去了,还要咱们干什么?”
那桐冷笑了一声:“日本人倚重咱们?他们倚重的是满洲的地盘,不是咱们这些过了气的人。等他们在满洲站稳了脚跟,第一个踢开的就是咱们。”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前厅里只听见墙角的西洋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这时,通往后堂的门开了。罗四爷走了出来。
罗四爷六十出头,身材魁梧,方脸膛,留着两撇花白的胡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团花缎面长袍,手里拄着一根鸡翅木的拐杖。他走得很慢,但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一头老迈但威风不减的狮子。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材瘦小,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和服,脚蹬木屐,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的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目光柔和,像是一个和善的教书先生。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不是教书先生。
他叫吉田善太郎,公开身份是天津日本租界局的参事官,实际上是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在天津的最高负责人。他在天津已经潜伏了十五年,说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对满清宫廷的礼节典故如数家珍,跟天津地面上每一个满人贵族都攀得上交情。罗四爷府上的厨子是他帮忙请的,宪章家公子的留学费用是他经手办的,溥修在上海欠下的一屁股赌债是他出面摆平的,那桐女儿出嫁的嫁妆里有一半是他暗中添的。
十五年了。吉田善太郎用十五年的时间,在满清遗老遗少的圈子里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里的每一个人,都欠他的人情。每一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有他在身边的日子。每一个人,都在他的潜移默化中开始相信——只有日本人,才能帮他们拿回失去的一切。
吉田善太郎在罗四爷身边坐下。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微微侧身,让自己的位置比罗四爷矮了半寸。这个细节,罗四爷注意到了,心里很受用。
“诸位,”吉田善太郎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天津口音——他在天津待得太久了,连口音都变了,“今夜请诸位来,是想跟诸位商量一件大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辽西的事情,诸位想必都听说了。关东军在辽西遭遇了一些挫折。四个师团的损失,对帝国来说是沉重的打击。”
他的话和南京那个雨夜里松本次郎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但接下来的内容,完全不同。
“但是,挫折未必是坏事。”吉田善太郎的声音不紧不慢,“辽西的事情让东京明白了一件事——靠军队硬打,不是解决满洲问题的最好办法。满洲是满洲人的故乡,是诸位的祖先发祥之地。帝国如果只是用武力占领满洲,不仅会激起中国人的反抗,也会让国际舆论对帝国不利。”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向前。
“所以,东京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宪章、溥修、那桐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罗四爷拄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
“帝国希望,在满洲建立一个新国家。”吉田善太郎一字一顿地说,“一个由满洲人自己统治的国家。皇帝,是满洲人的皇帝。大臣,是满洲人的大臣。军队,是满洲人的军队。帝国只负责提供保护和指导,不干涉这个国家的内政。”
前厅里静得能听见墙角落的西洋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宪章的佛珠停在了半空中。溥修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那桐瞪大了眼睛。罗四爷的拐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顿。
“吉田先生,”罗四爷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一口老钟,“你说……皇帝?”
吉田善太郎微微颔首:“皇帝。”
“满洲人的皇帝?”
“满洲人的皇帝。”
罗四爷沉默了很久。他的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发白。前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下一句话。
“皇帝……是谁?”罗四爷问。
吉田善太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碧螺春,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宣统皇帝,如今正在天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宣统皇帝——溥仪。那个三岁登基、六岁退位的末代皇帝,如今就住在天津日租界的张园里,离宫岛街不过三条马路的距离。他是醇亲王载沣的儿子,光绪皇帝的侄子,慈禧太后亲自指定的皇位继承人。在满清遗老遗少的心目中,不管民国政府怎么改朝换代,溥仪永远是他们的皇上。
“皇上……”宪章的声音有些发颤,“皇上知道这件事吗?”
“宣统皇帝已经同意了。”吉田善太郎放下茶碗,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明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几个字——罗老卿家亲启。
那是溥仪的笔迹。
罗四爷双手捧起那封信,拆开,逐字逐句地看。他的手在发抖,先是微微地抖,后来越抖越厉害。看完信,他抬起头来,老泪纵横。
“皇上说……让咱们……帮日本人。”罗四爷的声音哽咽了,“皇上说,这是咱满洲人……最后的机会了。”
宪章、溥修、那桐三个人面面相觑。
第122章 收下当狗
吉田善太郎站起身来,走到前厅中央,面对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的日本式鞠躬。
“诸位,”他的声音仍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满洲是诸位的祖先埋骨之地。长白山上的天池,是爱新觉罗氏的发祥之地。盛京的皇宫,是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登基的地方。兴京的永陵,埋葬着诸位的列祖列宗。难道诸位真的愿意,让满洲永远被汉人统治,让祖宗的陵寝永远无人祭扫,让满洲人永远做亡国奴吗?”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帝国愿意帮助满洲人,恢复他们的国家。帝国愿意帮助宣统皇帝,重新登上龙椅。帝国要的,只是在满洲的一些经济权益和驻军权利——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帝国出了兵,出了钱,出了力,难道不应该得到一些回报吗?”
没有人回答。
吉田善太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后堂的门再次打开,两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盖着红绸,鼓鼓囊囊的。
吉田善太郎掀开第一块红绸。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金条,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黄光。
“这是帝国给诸位的见面礼。每人五十根金条。”
他掀开第二块红绸。托盘上是一叠地契。
“这是帝国在新京——也就是长春——为诸位准备的宅邸。每人一座,带花园,带下人房,所有家具陈设一应俱全。新京将是未来满洲国的首都。诸位的宅邸,都在皇宫附近,紧挨着皇上的新居。”
他掀开第三块红绸。托盘上是几份委任状,盖着日本关东军司令部的关防大印。
“这是帝国为诸位在新国家里安排的位置。罗四爷,您将是宫内府大臣,掌管皇帝起居和宫廷事务。宪章先生,您将是宗人府宗令,掌管皇族事务。溥修先生,您将是内务府总管,掌管皇室财政。那桐先生,您将是理藩院尚书,掌管蒙古和西藏事务。”
前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金条。宅邸。官位。每一样都精准地戳在这些没落贵族最隐秘的欲望上。他们失去了江山,失去了爵位,失去了俸禄,在天津的租界里苟延残喘,靠着变卖祖产和日本人的施舍过日子。他们日日夜夜梦想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但吉田善太郎还没有说完。
他拍了拍手,第三次。后堂的门又一次打开。这回走进来的不是端着托盘的侍女,而是一个穿着关东军军装的日本军官。军官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把军刀。
吉田善太郎拿起那把军刀,拔刀出鞘。刀锋雪亮,在煤油灯下泛着寒光。
“但是,如果诸位不愿意——”他的声音仍然温和,但眼神忽然变了,变得像刀锋一样冷,“帝国也不会勉强。只不过,帝国在满洲需要朋友。如果诸位不是帝国的朋友,那帝国就只能把诸位当成敌人了。”
他将军刀缓缓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对待敌人,帝国从不手软。”
前厅里静得可怕。那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溥修的手抖得端不住茶碗。宪章的佛珠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也在抖。
只有罗四爷,仍然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拄着拐杖,一动不动。
他盯着吉田善太郎,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身来。他的身材比吉田善太郎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日本特务头子。
“吉田先生,”罗四爷的声音苍老而有力,“老夫问你一句话。”
“罗四爷请讲。”
“你们日本人,真的会把满洲还给我们满人?”
吉田善太郎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帝国说到做到。”
“你们要的,只是满洲的经济权益和驻军权利?”
“正是。”
“不会干涉满洲国的内政?”
“绝不干涉。满洲国是满洲人的国家,皇帝是满洲人的皇帝。帝国只提供保护,不干涉内政。”
罗四爷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墙上一幅祖先的画像。那是他的曾祖父,努尔哈赤时代的巴图鲁,跟着老罕王从长白山一直打到辽河平原,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奉恩辅国公。画像上,曾祖父穿着黄马褂,腰悬宝刀,威风凛凛。
“祖宗在上,”罗四爷忽然跪了下来,面朝画像,磕了三个头,“不肖子孙罗振纲,今日替满洲人做这个主。从今往后,满洲人跟日本人结盟,恢复我大清江山。祖宗保佑。”
他站起身来,转向吉田善太郎,伸出了手。
“吉田先生,满洲人,跟你们干了。”
吉田善太郎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老一少,一华一夷,在金条、地契和军刀的光芒中,达成了一个改变东北命运的协议。
宪章跟着站了起来。然后是溥修。然后是那桐。一个接一个,所有在场的满清遗老遗少都站了起来,向吉田善太郎拱手为礼。
“愿为皇上效死!”
“愿为满洲国效忠!”
“满洲人永不为奴!”
喊声在前厅里回荡,穿过雕花的窗棂,穿过槐树掩映的庭院,飘进宫岛街的夜色中。
吉田善太郎微笑着,一一还礼。他的笑容温和而真诚,像一个终于完成了多年心愿的老人。
但他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
四个师团。
帝国在辽西损失了四个师团。八万人,几百门大炮,上百架飞机,全部葬送在那片黑土地里。消息传回东京的时候,参谋本部的作战室里一片死寂。
有人说应该立刻增兵,用更猛烈的进攻挽回颜面。有人说应该暂时收缩战线,先稳住满洲的局势。还有人——极少数人——低声说出了一个谁都不敢公开说的词:撤退。
但吉田善太郎知道,撤退是不可能的。
帝国从甲午战争开始,从日俄战争开始,从吞并朝鲜开始,就走上了一条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路。打赢了,继续往前。
打输了,更要往前——因为一旦停下来,一旦露出软弱,那些被帝国压服了的朝鲜人、台湾人,还有眼前这些满人,都会扑上来,把帝国撕成碎片。
所以辽西可以输,四个师团可以死,但满洲必须拿下。不是用日本人的手拿下,而是用满洲人自己的手拿下。让满洲人建立自己的国家,让满洲人自己统治自己——至少在名义上。而帝国的军队、帝国的商人、帝国的官员,将像水渗入沙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渗入这个新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等到那一天,宣统皇帝也好,罗四爷也好,宪章、溥修、那桐也好,都会发现,他们不过是帝国手掌心里的提线木偶。
吉田善太郎的笑容更深了。
这时,前厅的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日本年轻人走了进来,在吉田善太郎耳边低语了几句。
吉田善太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松开。
“诸位,”他转身对满屋子的满清遗老遗少说,“刚刚收到消息。南京那边,我们的朋友已经把事情办妥了。明天,行政院就会提出动议,敦促蒋介石就辽西事件发表声明,承认日本在满洲的特殊权益。”
前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吉田善太郎举起茶碗,环视四周:“今夜,是满洲国诞生的前夜。诸位,让我们以茶代酒,共饮此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茶碗。
碧螺春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和金条的光芒、军刀的寒光、画像上祖宗的目光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墙角落的西洋座钟敲响了十一下。
一九三一年十月一日,深夜十一点。
天津宫岛街上的这座宅子里,满洲国的种子,就这样在一片金条的光芒和军刀的寒光中,被种了下去。
第123章 东京
同一夜,东京。
东京没有下雨。十月之初的东京,夜空如洗,一轮冷月挂在皇居的松林之上。永田町的官厅街上,车辆往来不绝,参谋本部、陆军省、外务省的窗户里灯火通明,像是这座城市的灯火永远不会熄灭。
但今夜,永田町的灯火不是繁华的象征,而是焦虑的象征。
参谋本部大楼的二层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人。陆军大臣南次郎大将,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大将,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中将——他从奉天被紧急召回东京,军装上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掸干净。外务大臣币原喜重郎坐在南次郎对面,面色阴沉。首相若槻礼次郎坐在会议桌的中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言不发。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飘向会议桌的顶头。
那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军装,但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志。他的身材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小,肩膀微微向前佝偻着,像是一个常年伏案工作的人。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圆圆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锋利,扫过每一个人脸上的时候,让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们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他是昭和天皇的幼弟,秩父宫雍仁亲王。
雍仁亲王今年二十九岁,比天皇小四岁。在日本皇室中,他是最热衷于军事的一个亲王,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现任近卫步兵第三联队联队长。他虽然是亲王之尊,却常年和普通士兵一起训练,一起出操,一起睡大通铺,在陆军中威望极高。那些年轻的军官们,那些从乡下来的、在满铁的烟雾和机器的轰鸣中长大的年轻中尉、少佐们,把雍仁亲王视为他们的精神领袖。
今夜,雍仁亲王代表天皇出席这次会议。
会议已经开了两个钟头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混浊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墙上的大地图被参谋们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辽西的位置上,画着一个粗重的红色叉号。那个叉号画得很用力,铅笔几乎戳破了图纸。
四个师团。四万人。几百门大炮。几十架飞机。
全部画上了叉。
“诸位,”参谋总长金谷范三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辽西的战况,诸君都已经清楚了。第二师团、第六师团、第八师团、第十师团——全军覆没。配属的航空兵部队,损失战斗机三十二架,轰炸机二十八架,侦察机十一架。阵亡将官七人,佐官四十一人,尉官以下……”
他的声音卡住了。会议室里没有人催他。
“尉官以下,四万零六百三十一人。”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上。四万零六百三十一人。那是四万多个日本青年,四万多个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被征召入伍,坐上开往满洲的运兵船,唱着《君之代》,以为会像日俄战争的前辈一样,在满洲的原野上建功立业,衣锦还乡。
他们没有回来。连骨灰都没有回来。
“怎么会这样?”陆军大臣南次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烟灰缸跳了起来,“本庄君,你是关东军司令官,你告诉我,怎么会这样?!”
本庄繁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桌面。
“是我的失职。”本庄繁的声音嘶哑,“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承担责任?”南次郎冷笑了一声,“四个师团,你拿什么承担?切腹吗?你就算切十次腹,四万人也活不过来了!”
“南次郎君!”若槻首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首相的威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接下来怎么办?这是今夜所有人聚集在这里的原因。辽西的战败不只是一场军事失败,它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正在把帝国的外交、内政、舆论全部拖进去。
“我先说外务省的意见。”外务大臣币原喜重郎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辽西战败的消息,虽然我们在尽力压制,但不可能永远压住。目前,英美法各国的报纸已经开始报道。英国《泰晤士报》今天的标题是《日本在满洲遭遇惨败》,法国《费加罗报》的标题是《远东的凡尔登》。美国《纽约时报》更过分,直接用了《日本四个师团覆灭》这样的标题。”
他将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更糟糕的是,国联那边已经有人在提议,要对日本实施经济制裁。英国和美国都表示,如果日本继续在满洲扩大军事行动,他们将考虑对日本实行石油和钢铁禁运。”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石油和钢铁——那是日本的命脉。日本不产石油,钢铁产量也远远不能满足战争需求。如果英美真的实施禁运,帝国的战争机器将在几个月内停摆。
“所以,”币原喜重郎深吸了一口气,“外务省的建议是——外交解决。”
“外交解决?”南次郎皱起了眉头,“怎么解决?我们死了四万人,然后跟中国人说‘不好意思,我们退兵,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然不是。”币原喜重郎的声音仍然平静,“辽西的失败,必须有一个体面的收场。我们不能承认失败,不能承认四万人的损失——至少在公开场合不能。我们需要把辽西事件重新包装,把它说成是关东军的一次‘战术调整’,或者是一次‘有计划的撤退’。同时,我们要通过外交渠道,向南京政府施加压力。”
他从文件中抽出一页纸。
“外务省已经拟定了对南京政府的外交照会。主要内容包括:第一,要求南京政府就辽西事件发表声明,承认日本在满洲的特殊权益,并将冲突责任归于东北地方当局。第二,要求南京政府约束张学良的东北军,不得再对日军采取敌对行动。第三,要求南京政府同意日本在满洲增派驻军,以保护日本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蒋介石会同意吗?”若槻首相问。
“蒋介石本人不会。”币原喜重郎坦率地承认,“但我们已经通过驻南京领事馆,对蒋介石身边的人做了大量工作。行政院的曹汝霖、周秉文,外交部的黄志澄,还有立法院、军政部、铁道部的多名官员——都已经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他们会从内部向蒋介石施压。此外——”
他停顿了一下。
“此外,我们在天津的工作也取得了重大进展。关东军特务机关的吉田善太郎报告,满清遗老遗少已经同意与帝国合作,在满洲建立一个新国家。宣统皇帝溥仪已经表示愿意出任这个新国家的元首。”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个消息,有些人知道,有些人还不知道。
“满洲国?”南次郎皱着眉头,“币原君,你是说,我们要在满洲扶植一个傀儡政权?”
“不是傀儡政权。”币原喜重郎纠正道,“是一个独立的、满洲人自己的国家。帝国只提供保护和指导。”
南次郎冷笑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保护与指导”是什么意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这个方法,能解决国际舆论的问题吗?”若槻首相问。
“至少可以争取时间。”币原喜重郎说,“一旦满洲国成立,我们就可以把满洲问题从‘日本侵略中国’变成‘满洲人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这样,英美就很难用‘侵略’的罪名来制裁我们。国联那边,我们也有更多的话可说。”
这时,一直沉默的雍仁亲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所有人都立刻停止了交谈,转过头来看着他。
“币原君,”雍仁亲王说,“你的外交方案,我大致赞同。但有一个问题,你没有回答。”
“请殿下示下。”
“国内的舆论。”雍仁亲王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辽西死了四万人。四万个家庭在等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回家。他们等到的是什么?是一纸阵亡通知书。现在你告诉他们,帝国要跟南京政府谈判,要把辽西的事情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他们会怎么想?”
币原喜重郎沉默了。
这正是今夜最棘手的问题。不是外交,不是军事,不是国际舆论——是国内。是那些失去了儿子的母亲,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失去了父亲的孩子。是那些在工厂里日夜加班生产军需品的工人,那些在农田里劳作、把大半收成交了税赋的农民,那些在学校里被教育要“为天皇尽忠”的学生。他们为这场战争付出了太多,他们被告知皇军是不可战胜的,他们被告知满洲是帝国的生命线,他们被告知牺牲是光荣的、胜利是必然的。
现在,四万人死了。胜利在哪里?
“所以,”雍仁亲王缓缓说道,“我们不能让这四万人白死。不能承认失败,不能撤退,不能谈判——至少不能让国民觉得我们在谈判。”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他的手指落在辽西的位置上,在那个粗重的红色叉号旁边,画了一个圈。
“辽西的失败,不是因为我们太弱,是因为敌人太狡猾。他们设下了陷阱,用不光彩的手段偷袭了皇军。这不是失败,是阴谋。四万将士不是战败而死,是被阴谋害死的忠烈。”
他的手指从辽西向东移动,划过整个满洲,最后落在朝鲜半岛的位置上。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撤退,不是谈判,而是为这四万忠烈复仇。我们要告诉国民,辽西的失败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帝国要动员全部的力量,发动一场真正的全民战争。不仅是军队的战争,是每一个日本人的战争。工厂、农田、学校、家庭——每一个人都要为这场战争出力。只有这样,四万将士的牺牲才有意义。”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殿下,”南次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您是说……总动员?”
“是的。总动员。”雍仁亲王转过身来,面对着会议桌旁的所有人。他的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立刻制定新的作战计划。目标不是辽西,不是锦州,而是整个满洲。关东军立刻开始补充兵员,恢复到十个师团的规模。海军做好封锁中国沿海的准备。航空兵部队——我们需要更多的飞机,更多的飞行员。工厂转为战时体制,所有民用生产线转为军用。粮食、钢铁、石油——全部由国家统一调配。”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既然已经开始,就不能停止。”
这句话像一枚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殿下,”若槻首相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说的……是全面战争。这需要内阁的批准,需要议会的拨款,需要——”
“需要天皇陛下的圣断。”雍仁亲王打断了他,“陛下已经知道了辽西的事情。陛下非常痛心。但陛下也说了——帝国的命运,在此一举。如果不能把满洲拿下,帝国将永远失去成为世界一等强国。
第124章 碟子
1931年10月1日,南京。
雨下了整整一夜。
曹汝霖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窗外雨打芭蕉,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电报——辽西战报。四个师团,全军覆没。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手指就凉一分。
三十年了。他从光绪三十一年留学日本,到民国元年进外交部,再到如今行政院参议,他跟日本人打了半辈子交道。他自以为了解日本人——了解他们的工业、他们的军力、他们的野心。但这份电报告诉他,他并不了解中国人的那一面。四万个日本兵,埋在黑土地里。那个叫卢润东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电话响了。
他没有立刻接。电话响了五声,断了。然后又响。三声。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曹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日本口音,“松本先生在老地方等您。”
曹汝霖挂上电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换上一件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拿起雨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字——“明哲保身”。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光绪三十四年写的,就在他登上去日本留学轮船的前夜。
他把雨伞夹在腋下,走进了雨里。
与此同时,周秉文正在办公室里烧文件。
行政院的办公楼已经空了。他把最后一份与日本领事馆往来的记录塞进铁盆里,划了一根洋火。火苗舔着纸边,慢慢烧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镜映得一明一暗。
他想起儿子。东京帝国大学,文部省奖学金。儿子上个月来信,说导师很器重他,说同学们对他很好,说日本的春天樱花很漂亮。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儿子真相。不,不能说。他在日本留学的费用,每一块钱都是日本人给的。他老婆在霞飞路上的三家店铺,每一张房契都是日本领事馆经手办的。他每个月领的六百日元顾问费,每一张钞票都是松本次郎亲手交给他的。
他做了两年零三个月的“朋友”。
现在,“朋友”该收账了。
周秉文把烧完的纸灰倒进废纸篓里,拿起伞,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他的皮鞋声在回荡。他想,如果儿子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不,不会的。儿子永远不会知道。
何应钦的办公室里,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已经抽了半包烟。桌上的电话响过三次,他都没接。一次是曹汝霖,一次是周秉文,一次是松本次郎本人。他让副官回话说他“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何应钦苦笑了一下。他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十八期毕业生。他的同学现在遍布日本陆军——有的已经是少将,有的是关东军的参谋。他在日本念了四年书,那四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他不恨日本人。他甚至从心底里觉得,日本的那一套——纪律、秩序、国家至上——是中国应该学的。
但他也忘不了一件事。1928年,他随蒋介石北伐,打到济南。日本人炸死了交涉员蔡公时,割了他的耳朵、鼻子,然后枪杀。那一天,他在济南城外,闻到了中国外交官的血。
现在日本人在南京收买他。松本给了他什么?不是金条,不是女人。是一封信。信是老同学土肥原贤二写的,措辞客气,问候旧谊,最后一行写着:“何君,帝国需要你的智慧。”
何应钦把那封信锁在抽屉最深处。然后拿起电话,打给松本。
“松本先生,”他说,“明天,在老地方,我请客。鸭血粉丝汤。”
他挂上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睛。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从桌上拿起一份拟好的《对日谈判预案》,锁进公文包里。
曹、周、何三人在雨夜里先后到达同一个巷口摊位时,东京正在彻夜开会,天津的满清遗老正在宫岛街的深宅里向吉田善太郎拱手称臣。而在南京的这个雨巷里,白老倌端上三碗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
松本给他们每人一个信封。
曹汝霖收下了。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他在上海有三处房产,杭州有一栋别墅,还有两个姨太太要养。日本人给的钱他已经花了大半,现在退不回去了。他把信封塞进口袋,低头喝汤。汤很烫,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周秉文收下了。他把信封塞进袖口,没有看。他不敢看。信封里不只是支票,还有一张照片——他儿子在东京樱花树下的照片,背面用日文写了一行字:“令郎在帝国生活愉快。”他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他轻声问松本:“我儿子……还好吗?”
“非常好。”松本微笑着,“文部省已经将他的奖学金提高了一等。帝国对周秘书的公子,视如己出。”
周秉文没有再说话。
何应钦也收下了信封。但他没有打开。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住,推到一边。然后他问松本:“辽西的四万人,关东军打算怎么办?”
松本的笑容僵了一瞬。
“何部长,”松本说,“辽西的事情,帝国需要时间。”
何应钦点点头。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日本人不会告诉他真相。但他也知道——四万人的窟窿,关东军的编制里不可能只有四个师团。日本人会增兵。他们必须增兵。他们的损失清单上的每一个数字——零式战斗机、九二式步兵炮、弹药、粮食补给——都将变成逼迫中国谈判的筹码。而他何应钦,将要坐在谈判桌上,面对他留学时代的那些面孔。
“松本先生,”何应钦站起来,拿起信封,“替我向土肥原同学问好。”
他撑开伞,走进雨中。信封在他口袋里沉甸甸的。他知道明天曹汝霖会在行政院提出动议,周秉文会起草声明,他会在军政部推动对日谈判。日本人以为这三枚棋子同时落子,就能逼蒋介石就范。
但日本人不知道一件事。
何应钦走到秦淮河边,倚着石栏杆,掏出那个信封。他没有拆,就那么看着。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但里面是一张支票——二十万日元,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土肥原贤二和他,士官学校时期的合影。两个年轻人穿着军装,肩并肩,笑得毫无芥蒂。
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是何应钦自己的笔迹。
“这张支票收下,以示配合。所有支票暂存,作为日方收买中国高级将领的证据。将来有一天,这些证据会派上用场。”
这是他下午写的。收下比不收好。曹汝霖的支票是真的,周秉文的支票也是真的。但何应钦的支票,每一张都在为将来存档。他抬头看了看雨中的秦淮河,河水浑浊,翻着白沫向东流去。
老吴在下游的桥洞里等着。他看见何应钦一个人站在河边,待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何应钦不知道老吴在桥洞里看着他。他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
第125章 潮水退去
1931年10月2日—5日,南满。
关东军的撤退从凌晨开始。
奉天火车站挤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军车、装甲车、辎重车,还有拖家带口的日本侨民,把站前广场堵得水泄不通。南满铁路的火车头不够用,关东军征用了所有能动的东西——运煤的闷罐车、运木材的平板车,甚至还有几节从奉天机车厂抢出来的废弃车厢。士兵们挤在敞篷车厢里,被十月的冷风吹得缩成一团,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茫然。
一个年轻士兵抱着枪坐在车厢角落,问旁边的军曹:“长官,我们这是去哪?”
“旅顺。”军曹面无表情。
“然后呢?”
军曹没有回答。然后,回家。但回家之前,要先到旅顺等船。四万人,本来不应该只有这么点车皮。按照关东军的计划,打下辽西之后,他们会用俘获的中国火车把战利品运回奉天。但现在没有战利品,没有火车,只剩下逃命的人和逃命的车。
撤退的命令是本庄繁亲自下的。奉天宪兵队长土肥原贤二在他面前拍了桌子。土肥原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四个师团说没就没了,帝国陆军从明治以来就没受过这种耻辱!现在你还要撤?”
本庄繁没有拍回去。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听土肥原吼完。然后他问了一句:“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可以留下。奉天城交给你。宪兵队留下,我批准。”本庄繁站起来,“但关东军的主力必须收缩到旅大。我们只剩下不到两个师团能打。如果那个叫卢润东的人追上来,你觉得奉天的城墙能挡住他?”
土肥原没有再说话。
然而,本庄繁并未将所有实情告知于他。
此次退守至旅大地区,并不仅仅是担忧遭到卢润东军队的穷追猛打那么简单;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急需争取更多宝贵的时间来等待来自东京方面的援兵支援。
尽管已有四万将士不幸阵亡,但对于庞大的日本帝国而言,他们完全能够再次征召出四万甚至四十万士兵投入战场。
毕竟,关东军的整体编制依然存在,其番号也依旧保留着。只要内阁同意实施全面动员令,那么在短短三个月内,全新组建而成的师团便可顺利抵达旅顺港口。
在撤军行列之中,有一名男子正身骑骏马前行。此人便是关东军作战部的首席参谋官——石原莞尔中佐。与其他军官不同,他既未选择搭乘火车,亦未曾乘坐汽车代步。
相反地,他独自一人驾驭着一匹从敌军手中缴获而来的蒙古战马,顺着铁路干线一路朝南行进。他的贴身侍从则同样跨坐在另一匹战马上紧随其后,心中暗自纳闷自家长官为何执意要如此行事。
面对下属的疑惑不解,石原莞尔始终保持沉默,并未做出任何解释。
其实,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之所以坚持踏上这条道路,无非就是想要亲自目睹一下那片无情吞噬掉他所统率的整整四个师团的神秘而又肥沃的黑色土壤罢了。
他从路边的田野已经收割了。
高粱茬子直挺挺地立在地里,像无数根折断的长矛。
偶尔有农民在地里拾遗落的穗子,看见日本兵过来,直起腰看两眼,又弯下去。石原注意到那些农民的眼神——不是仇恨,是漠然。一种看着他像看死人一样的漠然。
鞍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在马上写字。
他记的是:地形、补给线、河流宽度、村落分布。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更大的计划。不是为这次撤退,是为下一次反攻。他在写一本关于“最终战争”的书。在这本书里,满洲只是起点;支那全土、东南亚、太平洋诸岛——最终将与英美决战。辽西的失败,在“最终战争”的尺度上,只是序章里的第一个段落。他写着写着,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地平线。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石原知道,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
与此同时,卢润东的部队在打扫战场。
辽西的硝烟还没有散尽。风一吹,烧焦的土味和汽油味就翻上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四万具日本兵的尸体散布在十几里长的陷坑内外——有的被烧得焦黑,有的被炮弹炸得支离破碎,有的一排一排倒在冲锋的路上,姿势还保持在举枪向前的那一刻。
卢润东下令:挖大坑,浇煤油,烧。
这不是残忍。这是防疫。四万具尸体,如果不处理干净,明年开春就会变成瘟疫。士兵们在挖坑。附近的农民也扛着锄头来了。一个老农拄着锄头站在坑边,看了看那些焦黑的日本兵,又看了看正在挖坑的中国士兵,说了一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没有人答话。锄头刨进土里,一下,又一下。
赵尚志穿过人群,找到卢润东。他手里拿着一封电报,是张学良从北平发来的。赵尚志的表情很急切:“司令,少帅问——日军正在全面撤退,奉天空虚,要不要追击?”
卢润东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只说了两个字:“不追。”
赵尚志急了:“为什么不追?只要给我三个师,三十天之内我能推到黑龙江!”
“你过来。”卢润东站起来,走到挂在帐篷里的地图前,手指从辽西的位置向北划,一直划到松花江以北,“追上去,以我军现在的士气和补给,能再吃掉他两个联队,甚至一个旅团。这我相信。”
“那为什么不追?”
“然后呢?”卢润东转过身,看着赵尚志,“日本会增兵。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辽西这一仗,我们打死他们四万人。但你要知道,日本本土还有四百万适龄男子。他们的工厂可以造飞机、造坦克、造军舰。他们能打十年,我们呢?”
赵尚志沉默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跟日本拼命。”卢润东指着地图上广袤的东北,“是让日本知道——拼命,他们拼不起。但如果我们现在就压上去,把他们逼到绝路,他们就会真的拼命。到那时候,这场仗就真的停不下来了。”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赵尚志:“发给少帅。”
赵尚志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纸上只有一句话:“让南京知道,你不准备撤。”
“这什么意思?”赵尚志问。
“少帅需要演一场戏。”卢润东说,“一场让蒋介石睡不好觉的戏。”
第126章 下棋
1931年10月6日,南京。
蒋介石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用早餐。侍从室主任林蔚把译电稿放在托盘边上,站在一旁等候。蒋介石放下筷子,拿起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电报是张学良发来的,用明码——不是军事密码,是明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封电报不止是给南京看的,是给所有能截获明码电报的人看的。上海的日本人、天津的日本人、关东军的无线电监听站——全都看得到。
张学良这样写:
“东北军民以血肉之躯换此大捷。今辽西一战,鬼子授首,四万余敌尽埋。若南京有令撤退,敬请收回成命。职部决意率东北军十万将士与日寇在黑土地上周旋到底,绝不后撤一步。四个师团不够,再来四个,照样埋。”
蒋介石不是生气措辞激烈。他生气的是措辞太硬了。他从民国十七年跟张学良打交道,那个年轻人什么脾气他清楚——聪明,善变,顾大局,但绝不强硬。皇姑屯事变后张学良果断易帜,把东三省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他,换一个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的头衔。那不是硬,是识时务。但这封电报硬得不像话,像是背后有人教他写的。不,不只是教。行文里的措辞——“鬼子”“授首”“照样埋”——不是张学良的口气。
蒋介石叫来戴笠。戴笠来得很快,带了一份卷宗。他的报告印证了蒋介石的猜测:辽西战役从头到尾不是张学良指挥的。东北军内部的电报往来显示,从八月中旬开始,卢润东就已经在辽西活动;九月上旬,他的参谋长聂荣臻、叶剑英到达辽西,接管了战场指挥权。那个吞掉四个师团的陷阱,总设计师不是张学良。日本人以为是东北军打的,张学良也乐得让他们这么以为。但蒋介石知道——真正的虎在陕西。
戴笠另外汇报了一件事:日本驻南京领事馆已经开始动作。行政院曹汝霖、周秉文,还有其他几个部门的官员,都被松本次郎启动为“朋友”。他们将在明天行政院会议上提出动议,要求蒋介石发表声明,承认日本在满洲的特殊权益,将辽西冲突定性为“地方事件”。
“名单上不止这些人。”戴笠的声音很轻,“还有一个人。职位比曹汝霖高。”
“谁?”
戴笠吐出一个名字,蒋介石的眼神骤然阴冷。果然。有些钉子,埋得比想象中还要深。片刻之后,他站起身:“叫子文来。”
宋子文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手里的公文包还没来得及放下。蒋介石开门见山:“我要你去西安,找卢润东。”
宋子文没有立刻回答。他和卢润东不是一般的关系。他弟弟宋子良现在就在美国,替卢润东操持金融网络,管理美资合作渠道。卢润东在太原兵工厂的设备采购、在美技术引进、甚至一部分军费周转——走的都是宋子良的线。宋家跟卢润东的关系,比跟南京还深。这一点蒋介石知道。但这一次,蒋介石用得着的正是这层关系。
“你找他做什么?”
“让他劝张学良撤出东北。”
宋子文沉默了两秒:“委座,日本人刚死了四万人。现在撤出东北——谁来开这个口?谁来背这个名?卢润东?”
“我。”蒋介石站起来,走到窗前,“这个骂名,我跟他一起背。”
他把日本人的条件告诉了宋子文:承认满洲权益、压张学良停火、把辽西定性为“地方冲突”。如果不答应——关东军扩编到二十个师团,海军进入长江口。然后他摊开了底牌:江西红军还在,各省军阀还没摆平,兵工厂产量跟不上,财政赤字大到能压死人。何应钦对他交过底——日本有完整的军工体系、现代化的兵役制度、世界第三的海军,现在硬碰硬打不赢。
“那我问一句,”宋子文说,“少帅发这样的电报,他背后的人同意撤吗?”
蒋介石转过身:“这就是你要去确认的。”
1931年10月12日,西安。
宋子文的专机在西安降落时,十月的关中平原晴空万里,风从渭河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秸的气味。卢润东派了一辆旧福特来接他。
卢润东的驻地不在闹市,在城东北角。几进普通民房改成的院落,门口没有卫兵列队,只有一个老兵坐在板凳上晒太阳。老兵看见宋子文,站起来敬了个礼,没有盘问就放行了。宋子文走进院子,在跨进门槛的一瞬间站住了。
院里有两个人。一棵柿子树下,卢润东和聂荣臻对坐,面前摆着一盘围棋。黑白交错,正到中盘。十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柿叶筛下零碎的光斑,落在棋盘上。卢润东手里拈着一枚白子,目光锁在棋盘上,没有抬头。“宋大少来了?坐。等我把这盘棋下完。”
宋子文在旁边坐下,没有催。他懂棋。白棋的布局看似保守,步步后退,可黑棋的每一条大龙都活得不自在,像是被困在无形的网里。中腹一块黑棋看似厚势,却被白棋从四个方向隐隐掐住气眼,活不了也死不透。聂荣臻在左上角点了一手,卢润东立刻应以飞罩,逼得黑棋往边线一路溃退。又落了十几步,聂荣臻把手里一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撒——投了。
“不玩了,再下也是输。”聂荣臻站起来,朝宋子文点了点头,拿了茶杯出了院子,顺手把门掩上。
卢润东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黑归黑白归白。“老蒋让你来的。”这话不是问句。
“是。”宋子文说。
“让我猜猜——电报收到了?少帅那封电报,措辞硬得不像他写的,老蒋一眼就看出不是少帅的手笔。然后他查到了是我。”
“是。”
“然后他慌了。不是怕日本人,是怕日本人借辽西的事情宣布总动员,全面开战。”卢润东终于抬起头来,手指轻轻敲着棋盒,“他跟你说,现在不能打。江西红军没剿完,阎锡山刚被收编到我这儿,冯玉祥在陕西名义上听南京实际上只听我的,李宗仁白崇禧在广西,陈济棠在广东,各省军阀没一个真正听调。所以他要把东北让出来——不是真让,是拿空间换时间。对不对?”
宋子文第三次点了头。他忽然觉得坐在此间柿子树下的这个人,可怕得他有点看不透。蒋介石要说的话,被他一句不差地预判了。
卢润东接着分析下去:老蒋要找人说项,但汪精卫不会低下身子替老蒋背这个骂名。汪精卫是同盟会正牌传人、总理遗嘱的起草人,骨子里看不起蒋介石。何应钦倒是愿意——他跟日本陆军有交情,士官学校的同学遍布日本军界;而且他在南京没有根基,需要靠老蒋才能往上走,是最合适的说客。
宋子文说:“你知道的比我还多。”卢润东笑了一声:“你弟弟在美国替我办事,这层关系老蒋知道也装作不知道。他让你来,不是你能说服我,是你唯一能让我坐下来听他说话的人。说吧,什么条件。”
宋子文把蒋介石的话和盘托出——全面后撤、东北军全部撤到关内、长城以北名义上仍属中国实际上让给日本和满清余孽、给南京三年时间整合内部清理军阀准备全面战争。卢润东拿起棋子悬在半空:“三年?张学良怎么办?东北军十万人撤进关内,地盘没了,军饷谁给?”“北平军分会。”“那是虚的。”“军饷由财政部全额拨付,东北军保留编制,少帅本人任北平绥靖公署主任。”
啪嗒,棋子落在棋盘上。“不够。”
卢润东把一叠文件推过去。是他早就拟好的一整套条件:赵尚志率一个装甲师和一个骑兵师前出黑龙江、吉林,对外称“地方抗日武装”,不隶属东北军也不隶属南京,独立行动;东北军主力后撤至赤峰—通辽—兴安岭一线形成关外防线;热河、察哈尔两个集团军继续驻防并加固蒙绥边防——长城以北的真正防线由他来接防;南京以“国防拨款”名义为他的部队提供军费,数额是东北军军饷的一半。
宋子文翻看着这几页纸:“你这是替自己把关外的防线全接过来。”
“不是替我自己。是替老蒋把日本的压力全接过来。长城以北我顶着,他安心剿共、安心清理军阀。代价就是他欠我一个人情,将来要还。”
宋子文把条款收进公文包。他最后问了一句:“少帅那边——你准备怎么说?”
卢润东没有正面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柿子树下,伸手摘了一个柿子。柿子很红,很软,已经熟透了。他托着那个柿子,想了一会儿,说:“少帅是大帅的儿子。他最在乎的不是地盘,是东北军的兄弟。你回去告诉老蒋——赤峰谈判,让少帅带着大帅留给他的枪。”
第127章 还有谁?
1931年10月20日,赤峰。
何应钦的火车走了三天。从浦口渡江,经徐州,过济南,穿天津,一路向北。车窗外是华北平原的秋天——麦子收了,玉米收了,田野里只剩下一排排枯黄的茬子,偶尔有妇人带着孩子在地里拾遗落的穗子。越往北,天气越冷。到赤峰附近时,远处的山已经白了头。
一路上他在反复推演谈判桌上的每一种可能。林久治郎带队的日本谈判代表已经到了;赤峰城里张学良也已经到了——两个人在城门口见面,张学良的手很凉,眼睛里有血丝。卢润东在西安说的话,他想了整整三个晚上。
“少帅——你受委屈了。”何应钦没有称呼“副总司令”,用的是东北军内部的叫法。
张学良没说话。他领何应钦走进指挥部,指着一张地图。东三省的防线标得清清楚楚——赤峰、通辽、兴安岭,形成一道弧线,挡住南下之路。弧线以北是大片空白。那是东北,他的家乡,他爹活着的时候用命换来、死了以后用血祭过的黑土地。
“我在东北活了三十年。我爹死在东北。现在要我下令让东北军全部撤出去——何部长,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何应钦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他把日本人的条件一五一十地摊开。那份清单他已经烂熟于心:南京承认日本在满洲的特殊权益;满洲局势由中国东北当局与关东军“协商解决”;辽西战役定性为“不幸的地方冲突”。他知道每一条都是毒药,但如果喝下去能换来三年时间——三年够南京把二十个师的中央军整编出来,把江南的兵工厂全部改建为战时生产线——那么这碗毒药值不值得咽?
张学良听完,没有发怒。
“日本人的谈判代表已经到了,”何应钦补了一句,“带队的是林久治郎,关东军方面来了武藤章大佐。还有一个人——善耆的儿子,肃亲王府的人。日本人让他穿着马褂坐在谈判桌上,就是要让你看见——让你知道东北已经不是你张学良的东北,是满洲国的东北。”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墙边,摘下挂在墙上的手枪,别在腰间。枪是大帅留给他的勃朗宁——1928年皇姑屯那声爆炸后,他从父亲贴身卫士手里接过的唯一遗物。何应钦看见这个动作,心里一紧。他想起出发之前卢润东通过宋子文转来的那句附言:“让少帅带枪来。有些事,需要他的枪来办。”
“什么时候谈?”
“明天。”
翌日,何应钦独自在赤峰城外的河滩上走了很久。十月底的塞外朔风割脸,浊水挟着上游的浮冰向东流去。他在留学日本的时候走过京都的鸭川——那年他二十三岁,穿着士官学校的制服,和同学在桥头留影。土肥原站在他左边,板垣站在他右边。三个年轻人肩并肩,笑得毫无芥蒂。他至今还留着那张照片。
现在板垣征四郎是关东军高级参谋,辽西战场他有份。土肥原贤二是奉天宪兵队长,昨天还在他面前拍过桌子。而他何应钦将坐在谈判桌上,面对这些老同学的同事,用南京的授权去签一份割地赔款的协议。土肥原会怎么看他?板垣会怎么看他?日本陆军的同学们会怎么看他?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扔进河里。石子沉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朝城中那座废弃的蒙古王爷府走去。
1931年10月31日,赤峰。
谈判在蒙古王府正厅举行。这曾是科尔沁部一位图萨拉格其的旧邸,荒废多年,墙上壁画斑驳脱落,但正厅的九楹开间仍残留着草原贵族的威严。中间摆了一张从当地商会借来的长桌,铺着白布,将整个空间分成两半。中方的椅子排在东侧,日方在西侧。这个方位是日本人坚持的——关东军的参谋们在地图上从东往西看,满洲在东,他们觉得坐在西边是俯视。
日方领队是关东军第一课长武藤章大佐,军装笔挺,下巴上扬。一排尉官依次落座,腰板挺得如同刀鞘。满清王爷坐在最末位——善耆的儿子,瘦高个,穿一件石青团花马褂,袖口绣着五福捧寿。阎锡山坐在靠近中柱的一个单独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既不属于南京方阵也不属于关东军方阵,而是代表了整编后归入卢润东体系的华北工业系统。何应钦代表南京;冯玉祥代表华北方面。张学良坐在末位,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右手始终放在桌下。
武藤章开始宣读日方提案。每一条都用日文念一遍,再由翻译翻成中文。第一条,南京政府承认日本在满洲的特殊权益。第二条,满洲局势由中国东北当局与日本关东军协商解决——翻译把“协商”译出时顿了一顿,日文原稿写的是“合议”,但武藤章的口语用的是“裁决”。第三条,辽西战役定性为“不幸的地方冲突”,双方互不追究。第四条,满洲国宣布独立,由满洲人自己统治,日本帝国提供一切必要的保护。
张学良听到第四条的时候,右手的指节动了一下。
武藤章念完全部条款,开始逐条解释。这时满清亲王站了起来。他双手捧着一份手写的《满洲国建国宣言》,绕过桌子,朝张学良走过去。步子是刻意练过的官步,金丝楠木底靴踏在砖地上,一步一步,像唱戏。
“少帅,”他的京片子咬得很正,是恭王府里老太监教出来的那种腔调,“满洲国建都新京,是为满洲人收回故土。您父亲张大帅在世时,尚未敢对满洲的满洲人不敬。您是晚辈,宜当——”
枪响了。
张学良的右手从军装下伸出时,勃朗宁枪口正冒出最后一缕火药气。没有人反应过来。甚至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听见枪响,直到善耆儿子的后脑勺撞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前额多了一个洞,血正从那个洞里涌出来,沿着砖缝漫开。手里的《满洲国建国宣言》落在地上,浸在血泊里,“建国”两个字被染得模糊不清。
厅堂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武藤章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身后的军官全部站了起来,手按军刀刀柄。冯玉祥本能地伸手摸腰——他没有带枪,但贴身副官在后排侧身跨了一步,右手探进了襟口。何应钦的脸白得像纸。他最坏的预案也没有估算到这一幕。
张学良把枪放在桌上,枪口还是热的。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看了看那张被血浸透的“满洲国”,然后抬起头来,用东北话说了三个字。声音不高,但在一片死寂中字字分明,让每一个在场的日本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谁?”
没有人回答。
他俯身捡起那份血泊中的宣言,撕成两半,扔在亲王身上。“条款可以谈了。谁再提满洲国——这把枪里还有子弹。”
武藤章的手指在桌面微微发抖。愤怒还是恐惧,他自己也分不清。他没有去摸军刀。来之前石原莞尔提醒过他:张学良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辽西埋掉了四个师团,眼都没眨一下。谈判桌上毙一个王爷,也不过是一声枪响的事。
“继续谈。”武藤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学良重新坐下,右手放在桌上,手枪就在手边,枪口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翻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翻开下一份文件,念了半句停下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何应钦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手没抖。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替翻译把下一句念完:“下一条——关于南满铁路沿线附属地的行政管辖权——”
谈判在尸体被抬走之后,继续了。
第128章 别客气
1931年11月初,东北各地。
谈判在枪声之后继续。何应钦逐条谈,逐条推,逐条拖。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条是一条。这是蒋介石给他留的后手——用南京的官僚程序消磨关东军的锐气。武藤章几乎要掀桌子,但每次手按到桌面,就想起上午被抬出去的那个满清王爷。
东京的电报一封接一封,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雍仁亲王在东京发表的讲话已经被印成传单空投到关东军各部队——“皇军要让满洲的鲜血浇灌帝国的旭日”。但关东军不敢再发动进攻——因为卢润东在长城以北。他的主力撤到了赤峰—通辽—兴安岭一线,但赵尚志带着一个快速纵队出关了,在黑龙江和吉林广袤的土地上扎了根。编制不属于东北军,不属于南京,不属于任何一方,是悬在关东军头顶的一把刀。谈判桌上每个日本军官都知道——辽西那个坑能埋四个师团,赤峰那个位置照样能。
谈判间歇的一天,张学良独自去了父亲的陵墓。大帅林在锦州,依山面海。十月的海风吹过来,把松枝吹得沙沙响。他跪在墓前,跪了很久。两年前——1929年底,大帅周年祭——东北的投降派被清了一批。杨宇霆、常荫槐,全是大帅时代的老臣。从那以后东北军里再没有投降派,除了那些满清王爷。他们在宫岛街的深宅里等日本人的电报和支票。那时候张学良就想过——这些王爷迟早会回来。但没想到他们真的敢,拿着“满洲国”的宣言站在自己面前。他对着墓碑嘶哑开口,说他把东北让了,然后说不下去了。
与此同时,西安。卢润东和聂荣臻、叶剑英正在开会。地图铺在桌上,赵尚志已经进入吉林境内,老百姓管他们叫“红骑”。卢润东要的不是占领——是把钉子扎进日本人后方。热河、察哈尔的防线必须加固,蒙绥的边防要塞需要重新设计。阎锡山在太原兵工厂的转产已经开始——被收编后他担任工业部副部长兼军事参谋,机器日夜不停,新型轻型履带快速机动装甲车正在试制,不配坦克炮,只配重机枪和迫击炮,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能连续行军。
叶剑英翻着技术手册抬起头来,说东北的冬天能冻掉耳朵,等过了十一月大雪一下,什么东西都冻住了。部队的过冬装备必须抓紧。卢润东说军需已经安排了——每一件棉衣、每一辆装甲车的防冻液、每一支枪的冬季润滑油,都从西安走。他停了片刻:何应钦那边传回消息——少帅在谈判桌上毙了一个王爷,善耆的儿子,用大帅留给他的勃朗宁。聂荣臻抬起头来,没有问原因。
“告诉少帅。西安城东北角的院子,给他留好了。种了两棵柿子树。”
西安的柿子在十月底正是最红的季节。卢润东站在院子里,摘了一个柿子,托在手里看了很久。柿子很软,皮薄得透光。他把它放在桌上,没有吃。然后他坐下来,提笔起草了一封发给何应钦的密电。电文写了一遍,撕掉,又写了一遍。最后定稿只有一行字:“协议最后一条——长城以北防务,由地方部队负责。此条不容让步。”
他让机要员把电报发出去,然后走到院子里。老吴正坐在廊下擦枪。老吴是从南京跟着宋子文的飞机来的,从那天起他就留在西安了,留在卢润东的院子里。“枪擦好了?”卢润东问。老吴端起枪对着柿子树的树冠瞄了瞄:“随时能用。”卢润东在他旁边坐下来,点了根烟,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半张脸陷在黑暗里。他和老吴都知道——谈判快结束了。
1931年11月底,西安。
《锦州协议》签了。没有签在赤峰,签在了锦州——大帅林所在的那个地方。何应钦代表南京政府与关东军的武藤章在协议上签字,武藤章的笔在纸上重重一顿,墨水洇开了一个黑点。
四条。一、双方停止在满洲的军事行动。二、南京政府不承认满洲国,但承认日本在满洲的特殊经济利益。三、辽西战役定性为“不幸的地方冲突”——这条何应钦拖了整整三天,最后是蒋介石亲自发电报让他签的。四、长城以北防务由“地方部队”负责,关东军不得越过长城。第四条是卢润东让何应钦加上的,武藤章本能地觉得这一条有诈——但当他看清“地方部队”指的是谁的部队时,竟在心里笑了一声。不越过长城,卢润东的部队在长城以北。这不是限制关东军,这是关东军与卢润东之间画了一条红线。谁也不信这条红线能守住。但至少现在,双方都需要它。
张学良从锦州直接回了西安。没有去南京述职,没有去见蒋介石。协议签完当天晚上坐上西行的火车进入关中平原,到西安时已经是深夜。卢润东派人到火车站接他,那人领着他穿过西安的街巷,来到城东北角一片院落前。院门虚掩。张学良推开门,站住了。
他在关内也住过不少地方——北平顺承王府、天津意租界、南京北极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院子。不是宫殿,不是王府,不是衙门,只是一个安静的院落,两进,比他沈阳大帅府的后罩楼还要素净。青石板地,缝隙里长着细青苔。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干豆角,在夜风里轻轻碰响。院里两棵柿子树正红,灯笼一样挂在枝头,夜风一吹轻轻摇动。堂屋里点着煤油灯,擦得雪亮,暖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照亮了半个院子,也照亮了门框上新贴的对联。
上联:进来就是一家人。下联:坐下先喝三碗茶。横批:别客气。
张学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把那副对联从头到尾念了两遍,然后一个人走进去。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热气熏得满屋子都是暖的。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东北地图——不是军用地图,是用毛笔勾勒的白山黑水轮廓。旁边贴着一张纸条,是卢润东的笔迹:“迟早要回去。”张学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军装领口松开,端起桌上倒好的茶一口气喝干了。茶杯见底。他低头看着空杯子,眼眶忽然就红了。
在武汉,汪精卫在入冬的江风中写了一篇评论,《论南京政府的外交方针》,次日发表在《大公报》上。通篇没有直接批评蒋介石,措辞讲究至极:“本党正朔,总理遗训,岂容偏安。”他不是在给蒋介石讲道理,是在俯瞰。在嘲笑蒋介石搞不定日本人,搞不定各路军阀,连“土匪出身”的卢润东都摆不平。他是同盟会正牌传人,总理遗嘱的起草人。他不必俯下身去替蒋介石背任何骂名——他等的是蒋介石求上门来的那一天。
蒋介石在南京看到了这篇文章。他没有发脾气,只是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叫来戴笠问了一件事。汪精卫的夫人陈璧君最近跟什么人通过电话。戴笠的消息很快查了回来:陈璧君确实接到了南京方面的联络,想请汪先生出来替南京说话。她的回答是——先看看南京的态度,汪先生不急。蒋介石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个女人,精明。”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蓝色文件夹,在第一页写下了四个字——长期观察。他合上文件夹,对着桌上的报纸说了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窗外秦淮河的水在冬夜里静静流着,没有结冰。但空气里已经有了霜。
第129章 漫长的回响
关羽东军的年轻参谋们早在1932年春天就开始坐不住了。他们管《锦州协议》叫“纸糊的墙”。
第一次越境试探发生在1932年5月。关东军独立守备队一个大队从通辽东北方向越过赤峰防线哨所,意图沿西辽河上游侦察地形并建立前进据点。热河驻军哨兵在深夜发现了他们的火光。交战持续了整整一夜,日军大部被歼,残部扔下辎重和二十多具尸体摸黑撤了回去。
1933年8月,关东军装甲部队在通辽方向发动了一次规模更大的突袭。十二辆八九式中型坦克加上两个中队的乘马步兵,试图切开防线直插赤峰侧翼。这次他们遇到了赵尚志快速机动装甲车旅。关东军的八九式在东北平原上每小时最多跑二十五公里,而赵尚志的履带式轻型装甲车用的是新改的悬挂系统,全速能跑四十五。日军坦克油耗尽时,那些轻型装甲车从两侧丘陵上压下来,用重机枪和迫击炮打了一个整夜。损失一个中队坦克后,日军退回原地。
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关东军少壮派在奉天拍桌子,但没有东京的命令他们不敢越线。东京的将军们学聪明了——他们不怕南京,不怕张学良,不怕国际舆论。他们怕卢润东。不是怕他的兵,是怕他打仗的方式——不跟你正面对决,让你的四万精锐在一片丘陵上消失得无声无息。参谋本部作战地图上,长城以北被画了一个大圈,用红笔标注两个字:“待机。”
而在南边,上海——真正的麻烦来了。
1932年1月28日深夜,日本海军陆战队在上海闸北向十九路军阵地发动进攻。理由冠冕堂皇:保护侨民。实际情况是海军看着关东军切割满洲,急于在中国腹地制造另一个“既成事实”。这场仗整整打了三十三天。蔡廷锴、蒋光鼐的十九路军打得悲壮——巷战、肉搏,每条弄堂都要反复争夺,日军本以为三天就能拿下闸北,结果打了一个多月损失惨重。但代价是惨重的:商务印书馆被炸成废墟,东方图书馆里几十万册古籍化为灰烬,闸北成片街区夷为平地。5月5日,《淞沪停战协定》签了——上海划为非武装区,中国不得在上海市区驻军。日军在满洲吃了瘪,在上海找了回来。蒋介石没有派中央军增援——他把所有能打的部队都留在江西剿共前线。这是他的算盘:攘外必先安内。汪精卫在武汉又写了一篇文章,这一次措辞没有那么讲究了——“南京诸公,何以自处?”
1934年,满铁在满洲大规模铺筑铁路网,从长春往北延伸到哈尔滨,往东铺到绥芬河,社线里程一年之内增加了七百公里。日本侨民沿着铁路线涌入满洲,开拓团一村一村地扎下去。关东军司令部从旅顺迁到长春,在“新京”大兴土木。伪满洲国各部衙门挂牌办公,罗四爷搬进了宫内府大臣的官邸,宪章领着宗人府的俸禄,溥修管着皇室内帑,那桐的理藩院一年去不了两回衙门——蒙古王公根本不搭理他。日本人让他们签字的时候从来不让他们看条款,只是把笔递过来,“王爷请。”他们签了,然后低头喝酒。
但吉田善太郎知道,满洲国真正的抵抗不是来自南京。南京已经退出了长城以北,但长城以北有一个人。那个人的部队在黑龙江、吉林的山林里自由穿插,老百姓管他们叫“红骑”,来无影去无踪。赵尚志的兵力有多少,关东军始终摸不准——有人说三千,有人说三万。每次合围他都提前转移,每次追击他都能在最近的道路上设下伏击。而那些被动员起来的东北百姓,表面上向皇军交粮纳税,却在深夜给义勇军送粮、送药、送情报。吉田站在长春新落成的关东军大楼顶层看着脚下这座正在扩张的城市,对身后的参谋说了一句大实话:“我们占了城池,但没占住土地。”
1935年,太原兵工厂一批批新装备走下生产线——履带式快速机动装甲车已经定型量产,部队换装进度表贴在卢润东作战室的墙上。阎锡山每个月从太原来一次西安,带着图纸、样品和财务报表,每次来都和叶剑英关在会议室里讨论到半夜。
宋子文来过一次西安,带来了宋子良从纽约发回的消息:美国已经有人在关注这支队伍,虽然数目不大——几笔私人基金会投资、一批技术转让意向、几个记者申请采访——但方向上,卢润东正在慢慢走向更大的棋盘。
临别前,宋子文在那棵柿子树下站了片刻。已经是冬天,叶子落尽,枝头空空的。他想起一年前这棵树满树通红的样子,问了一句:“你当初在谈判桌上让少帅毙了满清亲王——你就不怕日本人当场翻脸?”
卢润东说了一句他不曾对别人解释过的话:“让满清余孽在谈判桌上被一枪毙了——是告诉日本人,伪满洲国这杆旗,在中国土地上插不牢。也是告诉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满洲国的王爷,我们敢杀。”宋子文看着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在辽西挖的坑能埋掉四个师团。
卢润东说完转身回了作战室。聂荣臻正在地图上标注新的情报——关东军近期在通辽方向的调动频繁。叶剑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老吴从天津发回来的——吉田善太郎正在满清遗老中撒一批新碟子,目标可能是——”
卢润东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让他们撒。网不怕撒,怕收。”
他走到墙边,手指落在长城以北那片广阔的土地上。从赤峰到通辽到兴安岭,一条红线已经被标了出来。红线以北,是赵尚志的游击区。红线以南,是他的主力集结地。日本人的增兵还在继续,但已经比1931年最初计划的时间表慢了整整两年。这两年,是用辽西的四万日军换来的,是用张学良在大帅林前的那一跪换来的,是用何应钦抽屉里那些锁着的支票换来的。
窗外,1935年的冬天已经很近了。风从塞外刮过来,卷起黄土,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但卢润东知道——迟早有一天,风会从长城以南刮回东北。
第130章 刘湘要来了
一九三一年的深秋,西安城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
卢润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出神。自打东北战事结束,整个中国的局势就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谁也说不准下一块会砸在谁头上。
八万关东军埋骨辽西,消息传到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军阀们都失眠了好几个晚上。他们掰着手指头算:自己的家底经得住几次这样的仗。
“首长,冯帅来了,在外头候着。”秘书周志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电文顺手放在紫檀木办公桌上。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传来洪亮的大嗓门:“润东啊,我进来了!”
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灰布中山装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冯玉祥。
卢润东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迎上去握住冯玉祥的手:“姑父您怎么有空过来?您不是跟阎帅还忙着跟何应钦扯皮么?若有事儿,让人传个话不就行了?”
冯玉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勤务兵送来的热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这才长出一口气:“润东啊,这回可不是小事。四川那边来人了。”
“四川?”卢润东眉头一挑,“刘文辉还是刘湘的人?”
“什么刘文辉的人!”冯玉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是刘湘本人!那小子胆子也忒大了,就带了一个警卫排,三十来号人,居然大摇大摆地穿过秦岭过来了。现在人已经到了凤县,估摸着明后天就能到西安。”
卢润东愣住了。
好半晌,他才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耐人寻味了。
“他这是几个意思?”卢润东像是在问冯玉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警卫排就敢往我这儿跑,要么是胆子大得包天,要么是急得火烧眉毛了。”
“我觉得是后者。”冯玉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他让咱们的人先送来的亲笔信,你看看。”
卢润东接过信展开,只见信上的字迹遒劲有力,却透着几分急切。
刘湘在信中的措辞极其谦卑,大致意思是久仰卢总威名,因有要事相商,特冒昧前来拜访,望卢总不吝赐见云云。
“有意思。”卢润东将信折好,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东北那边我们和小鬼子干了一仗,看来是震着这帮地方上的爷了。”
冯玉祥压低声音:“我听说,不光是刘湘,湖南的何键、贵州的王家烈、云南的龙云,还有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最近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你想想,连鬼子都在东北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们这些人能不慌?”
“更别提南京那位了。”卢润东站起身,在屋里踱起步来,“我估计,蒋某人现在比谁都睡不着觉。他原本想隔岸观火,借日本人的手削弱咱们。结果他万万没想到,咱们非但没被鬼子弄垮,反而给鬼子几万人灭在东北。现在整个北方,虽说明面上都属于民国政府的,实际上……嘿嘿嘿嘿嘿……。”
冯玉祥嘿嘿笑起来:“所以啊,润东,这是个好机会。刘湘这小子既然主动送上门来,咱们得好好利用利用。四川那可是天府之国,人口众多,资源丰富。要是能把这条线搭上……”
“姑父说得是。”卢润东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动,“不过咱们也不能表现得太热络。该端的架子还得端着,该给的下马威也得给。让下面的人准备准备,等刘湘到了,先晾他一晾。”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两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叶参谋长,聂主任。”周志远赶紧敬礼。
来人正是叶剑英和聂荣臻。两人都是中山装打扮,显得儒雅干练。叶剑英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聂荣臻则提着一个公文包。
“润东,焕章兄。”叶剑英笑着打招呼,“我们在城外勘察地形,听说有大人物要来,这不就让周秘书给请过来了。”
卢润东招呼二人坐下,将刘湘即将到访的事情说了一遍。
叶剑英听完,沉思片刻,说道:“润东,这是个好机会。川军虽然武器装备差了些,但兵源极好。四川兵吃苦耐劳,敢打敢拼,要是能把川军拉到我们这边来,对日后抗战可是大有裨益。”
聂荣臻也点头附和:“是啊。而且川省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进可以出中原,退可以守西南。只要组织能在四川扎下根,那……哈哈哈哈,对吧?”
卢润东笑了:“你们俩倒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刘湘这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刘家叔侄能白手起家,拿下整个四川,绝对不是省油的灯。咱们既要拉他,又得防着他。这里头的分寸,可得拿捏好了。”
四人又商议了一番,定下了接待刘湘的章程。
表面上要不冷不热,既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过分热情;实质上则要摸清刘湘的真实意图,尽量争取能够达成的合作。
等叶剑英和聂荣臻离开后,冯玉祥也起身告辞。临走时,他拍了拍卢润东的肩膀:“润东,你现在的格局,早就不在这西北一亩三分地了。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姑父我支持你。”
送走冯玉祥,卢润东重新站到窗前。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血色,像是预示着这个时代注定要在血与火中淬炼。
他想起了这些年的经历——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再到收编西北军、晋绥军、东北军,从整顿陕甘宁到冀鲁豫抗旱聚村,直至东北抗战。
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步又都踏得结结实实。如今,他卢润东的名字,在中国的版图上已经是一个谁也无法忽视的存在。
但正因为如此,危险也越来越近了。
日本人虎视眈眈,南京那边处处掣肘,地方军阀各怀鬼胎。他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个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难啊。”卢润东轻声自语,随即又挺直了腰杆。
再难也得走下去,因为这不仅是他的路,更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必须要走的路。
夜色渐深,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
但在千里之外的秦岭山道上,一支小小的队伍正在星夜兼程。
刘湘坐在颠簸的马背上,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十月的秦岭夜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他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
“军长,前面有个镇子,要不要歇一晚?”警卫排长邓国璋策马过来请示。
刘湘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不歇了。让大家再坚持坚持,争取明天晚上之前赶到西安。”
邓国璋有些担忧:“军长,咱们这次出来带的人实在太少了。万一有人起了歹意……”
“国璋啊,你不懂。”刘湘叹了口气,“现在这个局面,我就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带着你们明着去,不然反倒不美。咱就这么几十号人,大大方方地去,更能显出我的诚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卢润东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他的为人我打听得很清楚。这人讲信用,重情义,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小人。咱们既然选择相信他,就信到底。”
邓国璋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传令下去继续赶路。
马队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行,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跳跃。刘湘望着前方,脑海里翻腾着无数的念头。
东北战役的结果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正在成都的督军府里喝盖碗茶。
起初他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日本人不过尔尔。但当详细的战报一份份传来,当那些令人窒息的伤亡数字和战斗细节呈现在眼前时,他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第131章 下马威
现代化战争,不是人多就行的。
飞机、坦克、重炮、机枪……那些东西他有吗?有,但少得可怜,而且都是从欧洲零零碎碎买来的,型号杂乱,弹药都不通用。真要拉上战场,能顶多大用?
更要命的是,他在那些战报里读出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信息:卢润东的部队,无论是装备水平还是战斗力,都已经远远超出了其他军阀的想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卢润东想南下,他的川军根本挡不住。
想到这儿,刘湘就觉得后背发凉。他必须亲自来一趟,必须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卢润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必须亲耳听到他对自己、对四川的态度。
这次来陕西,他对外宣称是去峨眉山养病,实际上化妆成商人悄悄出发。
一路上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他不敢坐火车,怕被南京方面的特务盯上;也不敢带太多人,怕引起沿途势力的警觉。就这一个警卫排的人,还是分了好几批,化整为零跟过来的。
“但愿这次冒险值得。”刘湘在心里默默念叨。
夜色愈深,山风愈冷。马蹄声碎,踏破了秦岭千百年的寂静,也踏进了即将到来的风云际会。
而此时此刻,远在南京的蒋介石正站在官邸的作战地图前,眉头紧锁。
“消息确实吗?”他头也不回地问身后的戴笠。
“确切。我们的人在凤县附近发现了刘湘的行踪,他身边只有三四十人,方向是往西安。”戴笠的声音低沉而恭敬。
蒋介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留在西安的位置上。良久,他才吐出一句话:“卢润东……他这是要织一张多大的网啊。”
戴笠请示:“委员长,要不要采取什么措施?”
“暂时不用。”蒋介石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盯紧就是了。我倒要看看,他卢润东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整个南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但在这沉寂之下,暗流正在汹涌。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在等待、在算计。而历史的洪流,就在这暗流涌动中,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个注定的方向奔涌而去。
民国二十年十月十七日,下午三时。
西安城北门外,一队骑兵静静伫立。领头的是冯玉祥,身旁跟着军委副总执叶剑英和总装部部长聂荣臻。再往后,是卢润东的秘书周志远和一干幕僚。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城墙上,将那些经历了千年风雨的城砖染成金红色。
“来了。”叶剑英眼尖,最先看到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片刻之后,一支小小的马队出现在视野中。大约三十余人,都穿着普通的灰布军装,没有任何旗帜,也没有军衔标识。
马匹都是川马,矮小但耐力好。打头的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两撇浓密的胡子,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正是刘湘。
看到城门口的阵仗,刘湘微微一愣,随即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来。
冯玉祥也下了马,却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微笑着打量来人。
刘湘走到近前,先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军礼,然后双手抱拳,朗声道:“冯将军,久仰大名!刘某冒昧来访,扰了将军和卢总的清净,罪过罪过!”
冯玉祥哈哈一笑,这才上前握住了刘湘的手:“刘军长客气了。你老远跑来,那是看得起我们。润东本来要亲自来接的,临时有件紧急公务要处理,特让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下午他在办公室等你。”
刘湘心里咯噔一下。卢润东没有亲自来接,这是一个信号——要么是不太重视他,要么是在摆谱。但不管怎么说,形势比人强,他此来是有求于人,只能忍着。
“不敢不敢,卢总公务繁忙,刘某怎敢劳动大驾。”刘湘脸上堆着笑,跟着冯玉祥进了城。
西安城还是老样子,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熙攘。
但与成都不同的是,这里的市面更加繁荣,人们的穿着也更加整洁。尤其是那些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和背着书包的学生,让刘湘暗暗称奇。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居然在街上看到了好几处“抗日救国”的标语,还有学生在街头演讲,痛陈日本侵占东北的罪行。周围围了一大群人,听得群情激愤。
“冯将军,这……”刘湘有些迟疑地指了指那些学生。
冯玉祥看了一眼,淡然道:“这些都是自愿的。润东说了,抗日救国是每一个中国人的事,政府不提倡也不禁止。只要不闹出大乱子,随他们去。”
刘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位于钟楼西南侧的西北工业大楼。这是一座按照后世规格建造的商用接待一体化综合大楼。
冯玉祥领着刘湘出了电梯,最后在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
“刘军长稍候,我让人先去通报一声。”
片刻之后,门开了,冯玉祥冲刘湘招招手:“刘军长请进。”
刘湘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潢却很简单。墙上挂着巨幅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没错,就是年轻人。
刘湘虽然早就知道卢润东年纪不大,但亲眼见到时还是吃了一惊。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灰布军装、面容刚毅的青年,竟然就是威震整个中国北方的“西北王”?
最让刘湘意外的是,卢润东身上没有任何装饰,连领章都没有。如果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走在街上就是一个普通军人。
“刘军长,一路辛苦了。”卢润东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了上来,主动伸出手。
刘湘赶紧握住:“卢总,久仰久仰。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刘湘能感觉到对方手掌上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这个细节让他心里暗暗点头——至少说明这人不是坐办公室的。
“请坐。”卢润东示意刘湘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勤务兵送来茶水后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第132章 冷汗岑岑
沉默了片刻,卢润东先开了口:“刘军长大老远从四川跑来,想必不是为了喝茶聊天。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
这番开门见山的话让刘湘有些措手不及,但也松了口气。他也正怕那些官场上的虚与委蛇,既然对方痛快,那他也痛快点。
“既然如此,刘某就直说了。”刘湘正襟危坐,面色凝重地伸出四根手指,“此次前来,有四个目的。”
“请讲。”
“第一,”刘湘竖起食指,“以往我和卢总之间有些误会。尤其是在南郑的事情上,可能有些不太愉快。我这次来,就是想当面把这些陈年旧账一笔勾销。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和气生财。”
卢润东点点头,没有表态。
“第二,”刘湘竖起中指,“川省铁路的事。当初卢总让宋子文拉各家在铁路公司里入股,刚好之前因为一些原因,川省的铁路股份全部归了我。这次来,我要把这些股份全部物归原主。另外我可以保证,铁路在四川境内的所有工程,我刘湘都会派人盯着,绝不让任何人捣乱。”
卢润东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第三,”刘湘竖起无名指,声音变得更加郑重,“我最想知道的,是卢总的态度。我只想问一句——您的部队,会不会南下?”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卢润东看着刘湘,对方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期待。这一刻的刘湘,不像是一个手握重兵的军阀,反倒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卢润东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刘湘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刘军长,你太多虑了。”卢润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南郑那点事,说句不好听的,我早就忘了。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至于川省铁路的股份,我能给出去就没想过要回来。总之,你的股份还是你的股份,我们只拿自己那份。”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刘湘:“至于你担心的南下……我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我的部队,永远是往北看的。日本人虽然在东北吃了大亏,但现在还在给南京政府施压,妄图拿下整个东北。等他们在东北站稳脚跟,下一步必然是华北甚至……整个中国。我卢润东全部的精力,都要用在对日备战上。四川,我没兴趣。”
听到这番话,刘湘真真切切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既然前三个都说完了,那第四个呢?”卢润东问道。
刘湘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问道:“第四个……最近一直有个传言,我想找您确认一下……卢总,那个……我想问一句您和那边的关系。”
“哪边?”卢润东明知故问。
“就是……共产党。”刘湘几乎是耳语般说出这三个字。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卢润东没有立即回答。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刘湘,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这个表情让刘湘心里直发毛。
好一会儿,卢润东才缓缓开口:“刘军长为什么要问这个?”
“实不相瞒。”刘湘咬了咬牙,“最近我那边出了些事。有些地方的农民闹暴动,我派人去查,发现背后好像有共产党的影子。我不知道卢总您跟那边的关系到底如何。万一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您的人给得罪了,那可就麻烦了。”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卢润东。
卢润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起了另外的事:“刘军长,你知道我这些年在西北都做了些什么吗?”
刘湘一愣。
“减租减息,废除苛捐杂税,给农民分土地,让工人成立工会。”卢润东一一数来,“这些事情做下来,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当兵的有饭吃有衣穿,工人们干活有劲头。你说,共产党的主张,和我做的这些,有什么区别?”
刘湘的额头上开始冒冷汗。
“刘军长,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卢润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我只能告诉你,我和那边确实有些联系。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不管是谁,只要是抗日的,我都支持;只要是不抗日、光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我都反对。”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刘军长,你是哪种人?”
刘湘霍地站起来,激动地说道:“卢总,我刘湘绝不是那种只顾自己、不顾国家的人!这些年我何尝不想抗日?可是你也知道,南京那位处处掣肘,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那就好。”卢润东重新坐回沙发,“既然刘军长也是个明白人,那我就再给你交个底。我和那边确实有联系,而且关系很深,深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深到如果那边有需要,我会完全配合。”
刘湘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他虽然早就猜到了一些,但亲耳听到卢润东确认,还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位掌控着数十万重兵的西北王,竟然和共产党有如此深的关系!这要是让南京方面知道了,还不得翻了天?
但更让刘湘后怕的是,如果他没有来这一趟,没有问清楚这件事,万一哪天他在四川真的动了共产党的人,岂不是把这位爷给得罪了?
到时候,他的川军能挡得住西北军的雷霆一击吗?
“还好……还好亲自来了。”刘湘在心里暗叫侥幸,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勉强挤出笑容,“卢总如此坦诚,刘某感激不尽。您放心,从今往后,四川境内,只要是您那边的人要过路,我刘某绝不阻拦,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
“刘军长客气了。”卢润东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件事,不知道刘军长感不感兴趣。”
“卢总司令请讲。”
“我这里库房里堆了不少军火。”卢润东轻描淡写地说道,“有英国的、西北军的、东北军的、晋绥军的,还有不少在东北缴获鬼子的。总之,杂七杂八一大堆。你要是需要,咱们可以谈谈。”
刘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第133章 军火交易
这正是他眼下最头疼的问题。
这些年他通过英法洋行买武器,数量少不说,价格还贵得要命。弄得他的嫡系部队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弹药都不通用。
要是能从卢润东这儿弄到一批,那可是雪中送炭啊!
“不知……都有些什么?”刘湘强压着激动问道。
卢润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清单递了过去。
刘湘接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李-恩菲尔步枪十六万支,弹药五千八百万发。九二式重机枪二百挺。大正十一式轻机枪五百挺。七五山炮一百五十门,炮弹十五万发。高射炮十二门炮弹若干。一百二十毫米榴弹炮六十门,一五五毫米榴弹炮二十四门,另配炮弹八十个基数。老式雷诺坦克十八辆,飞机二十六架(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用)。各式迫击炮千余门。其余品类的步枪、机枪、手枪、冲锋枪、手榴弹、炸弹……
密密麻麻的清单,看得刘湘眼花缭乱,心里狂跳不止。这些武器要是全部装备起来,足够他武装几十个满编师了!而且还是齐装满员的那种!
“这……这得要多少银子?”刘湘咽了口唾沫。
“总价两亿八千万大洋。”卢润东报了个数。
咝——
刘湘倒抽一口凉气。两亿八千万!他们整个地盘的全年财政收入才多少?就是把裤子当了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啊!
看着刘湘那副又馋又急的样子,卢润东心里暗笑,脸上却一本正经:“刘军长不必着急。钱的事好商量。”
“怎么个商量法?”刘湘急切地问。
卢润东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武器太多,川路又不好走,横着个秦岭,运输确实困难。所以我建议,你分批把部队拉到陕西来整训。在陕西期间,吃住我管,训练我管。整训完了,人回去,武器也带回去。这不是一举两得?”
刘湘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第二,”卢润东继续道,“这笔款子不用一次付清,可以分十年。每年支付两千八百万。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我和日本人再打起来,你川军必须无条件支援前线。当然,后勤、武器、弹药全算我的。而且,只要你川军一到陕西,这笔军火款我一律打八折。”
刘湘盘算了一下,分十年支付,确实压力小了很多。至于支援抗日,那本来就是他想做的,只是没机会罢了。
现在卢润东给了这个机会,他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第三,”卢润东看着刘湘,缓缓说道,“我知道四川那边有红军的部队在活动。我的要求是,以后只要是共产党的部队路过四川或者驻扎在四川,你不得阻拦。如果能在物资弹药上给予方便,花多少,找我双倍报销。如果川军还能在必要时给予策应,根据出力的程度,这笔军火款项我再给你折上折。”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让刘湘心动,一个比一个巧妙。
用武器贷款绑住川军,用分期付款控制四川财政,用抗日义务拴住人心,再用八折优惠吸引川军北上,最后用物资报销和折上折把川军变成红军的后援。
这哪里是在卖军火?这分明是在下一盘大棋!
刘湘不傻,多少看出了一些门道。但那又怎样?武器是他急需的,分期付款是雪中送炭的,抗日是理所应当的。至于和共产党的关系——既然卢润东都和那边那么铁了,他还怕什么?
“成交!”刘湘一拍大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卢润东笑了,吩咐人准备协议书。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两人逐条商议,最终形成了一份正式的《陕川军火贸易与军事合作协议》。
协议签署完毕的那一刻,刘湘郑重地将那份还散发着墨香的文书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的贴身口袋里。
直到这时,他那颗悬了一个多月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卢总,大恩不言谢。”刘湘站起身,向卢润东深深鞠了一躬。
卢润东扶住他:“刘军长不必如此。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
当晚,卢润东在司令部设宴为刘湘接风。
作陪的有冯玉祥、叶剑英、聂荣臻等人。宴席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刘湘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散席时,卢润东亲自送他回住处。
待回到办公室,卢润东却没急着休息。叶剑英和聂荣臻也留了下来。三人关上门,卢润东把自己和刘湘谈判的整个过程详细说了一遍。
说完,他笑着问道:“二位,看看我这番操作,能不能看出点儿什么名堂来?”
叶剑英和聂荣臻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用手指点着卢润东,异口同声地说:“你这么干,真不怕哪天刘湘醒过味儿来,找你麻烦?!”
卢润东哈哈大笑:“我怕?我要的就是他的人!至于那些武器……库房里堆着也是堆着,保养还要花钱。拿出来换些血勇的四川汉子,何乐而不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陕西滑向四川:“四川有七千万人口,自古天府之国。日本人要打全面战争,咱们就必须有大后方。四川,就是最好的选择。可光有地方不行,还得有人。刘湘此人,虽是一介军阀,却也是条汉子。只要引导得当,川军将成为抗日的中流砥柱。”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况且,我还有些东西没对你们细说。那个双倍报销物资、折上折优惠的路子,才是真正的点睛之笔。你们想,刘湘为了省钱,必然会对红军有所倾斜。久而久之,他手下的人也会受到影响。到那时……嘿嘿嘿嘿。”
叶剑英和聂荣臻听完,默默点头。
“这笔买卖,”卢润东满足地咂咂嘴,“真是值得喝一杯。走,中午咱们再喝一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湘就匆匆起了床。洗漱完毕,他直奔司令部向卢润东辞行。
“不再多住几天?”卢润东挽留道。
“不了不了,”刘湘连连摆手,“出来快一个月了,再不回去,万一老蒋知道我来了您这儿,指不定搞出什么事来。我得赶紧回去坐镇。”
卢润东也不勉强,派了一个骑兵连护送他到陕川边境。
临别时,刘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卢润东:“卢总,后会有期。”
“一路顺风。”卢润东拱手相送。
马蹄声隆隆,刘湘的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卢润东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烟尘,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历史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而刘湘,只是这盘大棋中的第一步。
第134章 刘家叔侄
刘湘回到成都已是十一月初。
秦岭的栈道磨破了两辆卡车的轮胎,车队在剑门关又遇上一场秋雨,泥泞的山路把行程多拖了三天。到成都督办公署门口时,刘湘的军装上还沾着褒斜道上的黄土。
他没有立刻召集幕僚,没有通电全省。
他只做了一件事——让副官老周把那封装着协议的牛皮纸信封锁进了督办公署最深处的那口德国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后他才洗澡、更衣、吃饭。一切如常。
但消息是瞒不住的。
他离开四川将近一个月,对外称病,对内只说是去了一趟川北巡视防务。
可二十万川军的粮饷调拨、三个师的换防计划、成渝铁路的工程进度——这些事情他在路上只用电报遥控,总会有人起疑。
最先起疑的不是南京,不是武汉,不是各省军阀。是他自己的六叔——刘文辉。
刘文辉比刘湘只大七岁,但辈分压了一头。
论地盘,他的防区从叙府到西昌,横跨川南滇北,下辖的建昌道和永宁道比半个四川省还大。论兵力,他麾下二十四军有三个满编师加两个独立旅,总共八万余人,是川军中规模最大、装备最好的一个军。
论官职,他是四川省主席、川康边防总指挥——刘湘这个善后督办,名义上只是督办,省主席的大印在刘文辉手里。
幺叔要管侄子的家务事,天经地义。
刘湘回到成都的第三天,刘文辉的电报到了。不是明码。是二十四军自己的密码,译出来只有一行字:“自乾吾侄,闻汝远游方归,叔心甚念。明日叙府一聚,薄酒已备。”措辞客气,语气温和。
但刘湘把电报读了三遍,读出了字缝里的意思——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哪了。
过来。
交代清楚。
刘湘没有犹豫。
他让人回电:“叔父稍候,侄明日即到。”然后他只带了副官老周,分乘两辆轿车,从成都出发,沿岷江而下。
叙府是刘文辉的老营。
这座长江第一城三江交汇,金沙江、岷江、长江在此汇流,水运四通八达,溯江而上可入滇,顺江而下可出川。
刘文辉把司令部设在叙府城北一座前清道台的旧衙里,门口挂了两块牌子——四川省政府、川康边防总指挥部。其实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都是刘文辉一个人说了算。
刘湘到叙府时是傍晚。岷江上夕阳正红,把整条江水染得像一条翻滚的铁水。刘文辉在码头等他。
论穿着,刘文辉比刘湘更像一个省长。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温和而锐利,像一头正在休息的豹子。
叔侄二人握了手。刘文辉没有寒暄,没有问路上的天气,只说了一句:“家宴。就咱们爷俩。”
家宴摆在前清道台衙门的后堂,一桌川菜——回锅肉、水煮鱼、灯影牛肉、担担面,全是叙府本地的厨子做的。
酒是三十年的五粮液,刘文辉亲自开坛。三杯酒下肚,刘文辉放下筷子,开口了。
“自乾。你跟卢润东签的那个东西——拿给我看。”
刘湘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他想过很多种开场,没想到这么直接。
“六叔——”
“你不用解释你为什么去西安。辽西那一仗打完,四川所有带兵的人都在想同一个人。你比他们快一步——这我不怪你,我还夸你。”刘文辉摘下眼镜,用桌上的餐巾慢慢擦拭镜片,“但我是四川省主席。你跟陕西签了什么,我有权知道。”
刘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从那件沾过秦岭黄土的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文件。他没有原件给刘文辉——原件在成都的保险柜里。
但他带了备份。一个合格的军阀,永远不会只签一份协议。刘文辉接过文件,展开,就着桌上的灯光逐条阅读。
他看得很慢。
不像刘湘——刘湘在西安看军火清单的时候,恨不得眼睛能吞掉每一个字,手指摩挲着羊皮封面不肯撒手,呼吸都变得急促。
刘文辉不一样。
他看这份协议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皮垂着,嘴唇微抿,像是在看一份省政府的年度财政报表。只有翻页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停顿的那几秒钟,透露出他在计算。
看完最后一条——关于红军过路双倍报销——他把文件合上了。他没有拍桌子,没有骂刘湘莽撞。他只是把文件放在桌上,用一只手指按住,然后问了三句话。
“两亿八千万。他让你分十年付,零利率。你觉得他是慈善家?”
“他把枪先给你,人后来——川军分批去陕西整训。等川军穿上了他的军装、端上了他的三八式——你觉得川军还是你的川军?”
“第三条——红军过路不得阻拦。你知道蒋介石在江西剿共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南京的命令是怎么写的?你答应这一条,不是跟卢润东做买卖。你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刘湘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把半杯五粮液一口灌下去。酒液沿着喉咙往下淌,像一团火从胸口一直烧到胃里。
刘文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叙府十月的夜风从岷江上吹进来,把后堂的烛火吹得摇摇曳曳。
“不过——你没做错。”
刘湘猛地抬头。
刘文辉转过身,背着江风,把那份协议的备份文件拿在手里,用手指弹了弹纸面。“你不去西安,也会有别人去。云南的龙云、贵州的王家烈、广西的李宗仁——你以为他们不想?只不过你先走了一步。这份协议的风险我当然看得出来,但你看不出来的东西,我也看到了。”
刘文辉把文件摊开,指了其中一条。“川军出川参战,后勤全由卢润东负责。这个条款没有设地域限制,没有兵力上限。”
他又指了另一条。“红军过路双倍报销——你仔细读,不是只报销弹药。是‘物资、弹药’。也就是说——粮食也算,药品也算,骡马也算。如果将来四川要跟红军做长期往来,这笔账就不是亏空,是收入。”
他指了第三条。“太原兵工厂的配件供应——阎锡山在电报里没提钱。你知道这条供应链的后端连着什么?阎锡山现在是卢润东的工业部副部长,他背后是以陕西为核心的西北工业体系。只要这条供应链不断,川军换装的速度就比中央军整编还要快。”
他把文件还给刘湘,坐回椅子,重新戴上金丝边眼镜。“卢润东给你的这些东西,南京给不了你。南京只会让你剿共,让你交税,让你裁军。卢润东说的很清楚:两亿八千万不用急着还,川军的血比银子值钱。”刘文辉端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自乾,我问你。两亿八千万银洋的装备,够你扩编几个师?”
“至少八十个满编师。”
“这么多?那你肯定吃不完。这样,咱爷俩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如何?”刘文辉不由得吃了一惊。他刚才虽然看得比较仔细,但真的没算过能装备多少军队。
“六叔,六四吧!你六我四。你也知道我根本吃不下这么多。再说川省您必须有绝对的控制权,侄子我懂!”刘湘很光棍的表示自己怕被撑死了。何况多分给刘文辉点装备,他还能让自家大侄儿吃亏?
“那你可知道,咱们拿了这批装备之后,川军的身价在周围这些人和南京眼里就不一样了吗?四川之所以被南京看不起,是因为穷、远、偏。但要是咱们两个的队伍全部换成了全制式装备——英国步枪、日本步兵炮、法国野炮——南京还敢像以前那样跟咱说话吗?”
刘文辉放下酒杯。“咱们不仅要防着南京,还得想办法跟南边的龙云、王家烈联手,将整个西南锁成铁板一块。所以,这点东西可能就不太够用了。自乾,你要让卢润东知道四川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是他需要两个人才够分量——所以你回去之后,在协议执行层面上加两条:首先武器弹药再多来点。明告诉他这点东西不够分,另外再协议上加一条,川陕军火合作事宜,由刘湘与刘文辉共同主持。”
“这次就不要跟我争了。我是省主席,你是督办。我出头,你做事。蒋介石要是追究,省政府给他回公函。总之,你在前面联络,我在后面坐镇——这是刘家的规矩。”
刘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给刘文辉斟满了酒。
“六叔。我听你的。”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岷江上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叔侄二人对饮而尽,把四川的命运绑上了同一辆战车。
第135章 川军来了
一九三二年的西安城,四月里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古城墙上斑驳的砖石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像是这座千年古都厚重而沉默的底色。
城南大校场外,一溜军用卡车卷起的尘土还没落下,城门内外已经戒严了三层。
川军的先头部队昨天夜里就到了,整整一个旅的兵力,全副武装地守在城外,直到天亮才被允许分批进城。
卢润东站在校场检阅台上,身上穿的是西北边防军那套深灰色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参谋,左手边的叶剑英手里夹着一份名册,右手边的聂荣臻正低声跟一个通讯参谋交代着什么。
“人都到齐了?”卢润东偏过头问了一句。
“刘湘的参谋长张斯可到了,带了整整一个警卫连。”叶剑英把名册递过去,“这是这次入陕整编的十个师番号,川军那边给了详细的军官名册,团以上军官的履历都有。”
卢润东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在一行行名字上扫过,嘴角微微一动:“刘湘这次是真下本钱了。十个师,四万多人,分三批轮训,一训就是三个月。两千万大洋的军火首期款,也一起给送过来了。等到这批人整训结束,二期款还有两千万大洋要支付给咱们,四川今年的财政怕是得勒紧裤腰带。”
“人家精明着呢。”聂荣臻走过来,声音不高,“这两千万看着多,可十个师的武器装备要是从洋人手里买,翻一倍都不一定拿得下来。咱们给的价码,他心里门儿清。”
卢润东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校场,落在远处渭河平原上那片初春的田野上。麦子刚返青,远远望去一片嫩绿,跟他记忆里那个满目疮痍的陕北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三年来,他把甘肃、宁夏、陕西、山西乃至绥远西部连成了一片,硬生生在中国北方打造出一个相对安稳的地盘。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从三十年代初就开始布局的药厂、工业基础、靠的是利用西北丰富的矿产资源换来的机器设备、靠的是那些用钱从德国租借来的技术人才,还有这些年不断送出去的最早两批留学生毕业后的集体回馈。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这群跟这个时代所有军阀都不太一样的军队。
“来了。”叶剑英下巴微微一抬。
校场东面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正缓缓而来。
打头的那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身材不高但腰板笔直的中年军官,一身川军灰布军装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笔挺。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名军官,个个面色严肃,目光里带着打量和审慎。
张斯可,刘湘的左膀右臂,川军中少有的能文能武的人物。
卢润东下了检阅台,大步迎了上去。
两方人马在校场中央碰面,张斯可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站定后率先敬了个军礼:“卢总,川军整编部队参谋长张斯可,奉命率部报到!”
卢润东还了礼,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张参谋长一路辛苦,昨天夜里到的?听说你们在周至被拦了一下?”
张斯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守山口的弟兄查得严,非要核对番号才放行。我们带的关防文书拿出来都不好使,硬是在山里等了两个时辰,直到贵军派了联络官来才放行。”
“对不住,对不住。”卢润东笑道,“防区大了,口子多了,底下人难免死板。回头我让人给各口子打个招呼,川军的弟兄以后通行一律优先。”
这话说得客气,但张斯可心里清楚,人家这是故意的。
西北边防军的防区管理严格得出了名,别说他一个川军参谋长,就是南京那边来的大员,通过潼关也得老老实实接受检查。这不是摆谱,这是在告诉他——这片地盘上,谁说了算。
两方寒暄了几句,卢润东便引着张斯可进了校场边上的一排新建的青砖营房。营房里陈设简单,长条桌上铺着军绿色的桌布,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西北军事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箭头。
“张参谋长请坐。”卢润东在主位上坐下,开门见山,“刘总司令的意思我明白,十个师分三批,第一批三个师先训三个月。整训的内容刘总司令应该跟你交代过了?”
张斯可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刘总司令的意思是,步兵的基础科目要扎实,尤其是枪法和战场机动这两项。另外,步炮协同这块,我们也确实欠缺,这次专门带了一个炮兵团过来,希望能跟贵军的炮兵部队一起训练。”
卢润东接过文件看了一眼,转手递给了叶剑英:“枪法、机动、侦察、步炮协同,这些都是最基本的。除此之外,我们还会安排一些额外的科目——防化、防空、电讯联络,这些新东西将来在战场上能救命。”
张斯可目光一亮:“贵军的防化装备,刘某早有耳闻。去年在成都,刘总司令还专门让人从上海弄了几套防毒面具回来,可惜数量太少,而且没人会教。”
“所以这次把你们的防化教员也一并训了。”卢润东笑了笑,“不是光训士兵,军官、教员、技术骨干,能训的一起训。你们一百多个特训名额,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分到各个专业队去,跟我们的兵同吃同住同训练。”
张斯可愣住了片刻,随即站起身来,郑重地又敬了一个礼:“卢司令,这份情,川军记下了。”
卢润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谈不上情分,你们付了钱,我们就得把活干好。两千万大洋不是小数,我不能让刘总司令的钱打了水漂。”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
但张斯可心里清楚,这世上能花两千万大洋就买到整建制部队训练服务的,放眼全国也找不出第二家。欧美列强的军事顾问团倒是也能干这活,可人家要的价码得翻好几倍,而且还得看人家的脸色。
接下来的几天里,川军第一批三个师的部队陆续抵达西安周边指定的驻地。卢润东早就在渭河沿岸划出了大片训练区域,营房、操场、靶场、炮兵阵地一应俱全。
川军的士兵们住进去的时候,不少人眼睛都直了——青砖瓦房,木板通铺,每间营房都有专门的洗漱间和厕所,这在川军那边是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消息传得很快。
第136章 整复杂了
刘湘在成都接到第一批部队的汇报电报时,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电报里详细描述了西北军的营地设施、伙食标准、训练器材,甚至还包括了士兵每周能洗两次热水澡这样的细节。
刘湘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让人把云南和贵州的联络官请了过来。
仅仅三天之后,贵州王家烈的特使就到了重庆。
再两天,云南龙云的电报也发到了刘湘的案头。
而广西的白崇禧更是直接,派了一个副参谋长带着亲笔信,星夜兼程赶到了成都。
这些人的问题如出一辙——那批武器弹药的费用是多少?
陕西那边能不能提供后续弹药?
整编和采购的具体流程怎么走?
刘湘倒也没藏着掖着,把这些情况原原本本地转给了西安方面。他心里有杆秤——卢润东给他开了个好头,他就该投桃报李。
更何况云南贵州广西这三家要是都找卢润东买装备,他刘湘居中牵线,怎么着也得落点好处。
卢润东接到刘湘转来的消息时,正在西安城里的司令部办公室里吃饭。他放下筷子,把电报看了两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怎么了?”坐在对面的叶剑英问。
“生意上门了。”卢润东把电报递过去,“王家烈、龙云、白崇禧,都动了心思。”
叶剑英看完电报,眉头微微皱起:“这三家都是西南的实力派,要是真让他们装备起来,将来会不会……”
“诶,有些话不用咱们费唾沫,刘湘是个聪明人。”卢润东重新拿起筷子,“眼下这几家愿意掏真金白银来买咱们的装备,这对咱们的兵工厂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生产规模上去了,成本就能降下来,技术也能迭代。再说了,他们装备起来,第一个睡不着的不是咱们,是南京那位。”
聂荣臻放下手里的茶杯,接了一句:“我倒是觉得,这个局面比咱们预想的要好。川军这边训着,西南那边买着,咱们的装备和训练模式就有了活广告。用不了多久,其他地方的军阀也会找上门来。”
“我就是这个意思。”卢润东夹了一筷子菜,“但是有一条原则不能破——赊账免谈,现洋现货。谁要是想欠着不给钱,门都没有。”
叶剑英和聂荣臻对视一眼,都笑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川军第一批整训部队的训练如火如荼地展开了。西北军的教官们按照卢润东定下的训练大纲,把步兵、炮兵、技术兵种的科目拆解得极为细致。
内勤基本操守这一项,就让川军士兵们吃足了苦头——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洗漱用品要摆成一条线,连走路的步伐都有严格规定。
一开始川军的军官们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些都是花架子。
可训练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他们发现不对劲了——那些看似繁琐的内勤规范,实际上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士兵们的精神面貌。
站有站相,走有走样,集合时不再拖拖拉拉,出操时不再稀稀拉拉。一支军队的纪律性,往往就从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体现出来。
枪法训练更是让川军开了眼界。
西北军的射击教官们用的是一套完全不同于传统军队的训练方法——先教据枪姿势,再教呼吸节奏,然后是瞄准要领,最后才是实弹射击。
每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标准和考核,不合格的不能进入下一阶段。更让川军士兵们惊讶的是,西北军那边的普通士兵,在实弹训练中打得并不比他们多,但精度却高出一大截。
“打枪这事儿,不是子弹堆出来的。”一个叫王近山的年轻射击教官在课堂上跟川军士兵们说,“你得先明白枪是怎么回事,弹道是怎么走的,风偏是怎么影响的。这些东西搞清楚了,十发子弹能练出别人一百发的效果。”
川军的军官们听得频频点头,私下里纷纷掏出本子来记笔记。他们都是打过仗的人,知道战场上枪法准不准意味着什么。
步炮协同的训练就更复杂了。
西北军的炮兵部队早在三十年代初就建立了一套相对成熟的火力支援体系,从观测、计算、瞄准到射击,每个环节都有标准化的流程。
而最让张斯可震撼的,是电讯联络在步炮协同中的应用——炮兵观察员配备的小型电台可以在步兵最前沿实时呼叫火力支援,这个能力在整个中国的军队里都是独一份。
“这套东西要是能学会,川军的战斗力至少翻一番。”张斯可在给刘湘的密报里这样写道,“职以为,此次整训之价值,远超两千万大洋之费用。”
除了军事训练之外,西北军的教官们还在训练间隙安排了大量的“生活分享”。这些分享往往以茶话会、座谈会或者小型联欢会的形式进行,内容五花八门——有的是讲辽西大战的战斗故事,有的是讲在陕北剿“马”匪的亲身经历,更多的是讲陕西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这些故事里,没有赤裸裸的政治宣传,没有激昂的口号,就是些实打实的见闻和经历。
川军的士兵们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自四川的穷苦农村,当兵之前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到了军队里,日子虽然比在家强了些,但也谈不上多好。
可听西北军的这些兵说,他们在陕西这边,不但有军饷拿,还能学文化,家属还能分到地种。最让川军士兵们心动的是,西北军那边当官的跟当兵的关系似乎不太一样——军官不打骂士兵,伙食标准官兵一致,这在川军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张斯可把这些情况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复杂。
他当然知道这些“生活分享”里夹带着什么,可问题是人家压根没搞什么秘密动员,就是光明正大地讲故事、聊家常,你总不能拦着士兵们听故事吧?
再说了,人家讲的这些东西,听着确实让人心里舒坦。张斯可自己是读过书的人,他能分辨出哪些是真话哪些是水分。据他观察,西北军展示出来的那些生活待遇和官兵关系,水分并不多。
这就让他心里更复杂了。
第137章 陈赓回来了
七月中旬,第一批整训部队的训练进入了尾声。
按照计划,这批部队在七月底就要离开陕西,返回四川防区。临走之前,卢润东安排了一场规模不小的联合演习,让川军的三个师和西北军的两个旅来了一场模拟对抗。
演习的结果毫无悬念——经过训练的川军部队在战术素养、协同能力上有了质的飞跃,张斯可看得连连点头。
演习结束那天晚上,卢润东在西安城里设了饯行宴。
酒过三巡,张斯可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卢总,这三个月,川军的弟兄们受益匪浅。刘总司令要我转达一句话——从今往后,川军与西北军,永为友军。”
卢润东也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张参谋长客气了。咱们都是中国人,练好兵是为了保家卫国。以后川军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宴席散后,卢润东站在司令部的院子里,望着头顶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
叶剑英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想什么呢?”
“想这批人回去之后,能有多少真正发挥作用。”卢润东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刘湘是个聪明人,可川军内部的派系太复杂了。咱们训得再好,回去之后要是被那些老派军官给带歪了,那也是白搭。”
“那也没办法。”叶剑英说,“咱们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部分,剩下的,交给时间和命运吧。”
卢润东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光洒在院子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川军第一批整训部队离开陕西的那天,西安城里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士兵们背着行囊,排着整齐的队列走出城门,步伐里带着三个月前没有的利落劲儿。
张斯可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临出城门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这座灰蒙蒙的古城,然后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没入了雨幕之中。
与此同时,西安城东边的官道上,两辆黑色的轿车正冒雨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
车里坐着的,是两拨来自不同方向的客人。
而卢润东此时还不知道,这两拨人的到来,将会给这座冷清肃杀的西安城带来什么样的波澜。
他只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西南那三家的军火订单敲定下来——王家烈、龙云、白崇禧的特使已经在路上了,十二个标准师的装备弹药,再加上刘湘要求的后续补给,这笔生意的总额将超过三千万大洋。
这对西北的兵工厂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产能考验,也是一次巨大的发展机遇。
至于另一拨客人带来的那个消息,更是让卢润东心头一紧。
三天前,他接到了来自上海的密电,电文只有短短一行字,译出来之后,他拿着那张纸条在办公室里坐了小半个时辰。
陈赓要来。
十月的西安城,秋风一起,满街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
城里的老百姓已经习惯了西北军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也习惯了街头巷尾偶尔驶过的军用卡车。这座古城在过去三年里慢慢变成了一座大军营,但奇怪的是,市面并没有因此而萧条——驻军的消费、兵工厂的工人、从各地来的商贩,反倒让西安城比前些年热闹了不少。
城南的西北总医院是大前年建成的,五层青砖楼,窗户开得又大又亮,采光比城里那些老式药铺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院子里的两排水杉树刚种下两年多,已经有模有样地窜到了三层楼高。医院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门口二十四小时有哨兵站岗,进出都得核验身份。
十月二十八日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秋雨。
一辆挂着军用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进了西北总医院的后门。后门早有两名穿白大褂的医生等着,轿车的后门一开,一副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东张西望的,一点不像个重伤员的样子。他的右腿被夹板固定着,绷带从大腿一直缠到小腿,隐约还能看见渗出的血迹。
“别看了,先进去。”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跳下车,压低声音催了一句。
担架被迅速送进了楼里,沿着一条提前清空的走廊直接推进了二楼尽头的手术准备室。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一两个护士匆匆走过,头也不抬。
卢润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司令部开会。
通讯参谋把一张小纸条递到他手边,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手里的钢笔啪地拍在桌上。
“会议暂停。”他站起来,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老叶、老聂跟我走,其他人原地待命。”
叶剑英和聂荣臻对视一眼,都没多问,跟着卢润东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三人上了车,卢润东对司机说了句“总医院,快”,然后才把纸条递给叶剑英。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人已到,伤势较重,已安排手术。”
叶剑英看完,深吸了一口气,把纸条递给聂荣臻。
聂荣臻看完,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路上遭了多少罪?”
“能从那边活着出来就是万幸。”卢润东的声音很低,“他在南边打了一年多,负了重伤,硬是靠组织上一条秘密通道才转运出来的。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月,中间换了不知道多少拨人护送。”
车子穿过西安城的大街小巷,二十分钟后停在了西北总医院后门。
三人快步上楼,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见到了医院的院长周济民。周济民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儒雅男人。早年留学德国学医,被卢润东遇到。三年前被卢润东请回国,主持西北的医疗系统建设。
“情况怎么样?”卢润东劈头就问。
“右腿贯通伤,感染很严重。”周济民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最麻烦的不是伤口本身,是路上的条件太差,清创不彻底,伤口里面已经有坏死的组织了。我们刚做完术前检查,马上进手术室。”
第138章 弯弯绕
“有把握保住腿吗?”
周济民沉默了两秒:“我会尽全力。”
这个回答让卢润东心里一沉。他知道周济民的脾气——这是个有一说一的人,从不说大话。他说“尽全力”,就意味着情况确实棘手。
“需要什么你说话。”卢润东说,“血浆够不够?不够我从部队调人过来献血。”
“血浆储备还够。”周济民说,“不过伤员的身体底子消耗得太厉害,路上这两个月基本上是把命吊着在走。手术本身问题不大,术后的恢复才是关键。至少需要静养三个月。”
“三个月就三个月,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卢润东转头看了一眼叶剑英和聂荣臻,“你们俩守一会儿,我去办点事。”
“什么事?”叶剑英问。
卢润东没回答,转身下了楼。
他让司机去通知张熊大,交代了三件事:第一,立刻派人去祖庵镇卢家村,把王根英同志和陈晓非接过来;第二,给瑞金发报,告知陈赓已安全抵达西安接受治疗;第三,调两个排的特卫进驻医院,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
司机老赵一一记下,又问了一句:“还需不需要通知其他人?”
卢润东想了想:“该知道的都通知一下吧。无论是在耀州的、陕北的、大同的、工厂的、教委的,都通知到。老陈在这儿养伤,不能让他觉得冷清了。”
老赵点点头,转身匆匆去了。
当天傍晚,手术做完了。
周济民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白大褂的前襟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摘下口罩,对着走廊里等待的一群人点了点头:“腿保住了。坏死的组织清除得很干净,伤口重新做了引流,只要后续抗感染到位,不会有大问题。”
走廊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呼气声。
“人醒了吗?”卢润东问。
“麻药还没过,估计得明天早上才能醒。”周济民摘下眼镜擦了擦,“今晚是关键期,我在医院盯着,诸位先回去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走。
最后还是叶剑英发话:“轮班守着吧,今晚上我值第一班。”
卢润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女人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在两名便衣特卫的陪同下赶到了医院。
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但眼下带着深深的担忧,一看就是起早赶路的。男孩倒是精神头十足,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好奇地打量着医院的白墙和白大褂。
王根英被领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看见床上那个正在喝小米粥的男人,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陈赓听见门响,抬头一看,咧嘴笑了:“来了?别哭别哭,又不是没见过伤员。来来来,小非过来让爸看看。”
陈晓非怯生生地走到床边,伸手想去摸爸爸腿上的绷带,被王根英一把拉了回来。陈赓哈哈大笑,伸手把儿子揽到怀里,拿胡茬去扎他的小脸,孩子被扎得咯咯直笑。
病房门口,卢润东、叶剑英、聂荣臻三人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都没进去。
有些时刻,留给家人就好。
到了上午十点钟左右,陆陆续续有人赶到了医院。
第一个到的是唐澍,他骑着一匹快马从护村队总部赶过来的,身上的军装还带着尘土。紧接着是邓希贤和任培国,两人从耀州工业区搭了一辆返程的卡车过来的,一路颠簸。
再然后,席淡村、瞿霜、刘、谢、左都来了。
陈赓的病房不算小,可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立时显得满满当当。
护士长进来看了两次,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叉着腰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伤员需要休息!你们这么多人挤在这里,空气都不流通了,对伤口恢复不利!”
一群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大男人,被一个小护士训得面面相觑,讪讪地往外退。
陈赓躺在床上笑得直抽抽,扯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最后卢润东出来打圆场:“这样吧,分批进去,每批不超过三个人,时间不超过一刻钟。让人家护士同志好做工作。”
护士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抱着病历夹走了。
众人分批进去跟陈赓说话。
陈赓的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是蜡黄,但说话已经有了中气。他跟大家聊南边的战事、革命局面以及组织的具体情况。
大家把老陈讲得每一句都听得很细,记得很清楚。
这个人,就算躺在病床上,脑子里装的也全是革命。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卢润东的副官忽然急匆匆地跑上楼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卢润东的脸色变了变,跟叶剑英和聂荣臻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悄悄退出了病房。
“怎么回事?”叶剑英一出门就问。
“两拨人同时到了。”卢润东压低声音,“一拨是西南那三家的特使,带着刘湘的亲笔信和现大洋汇票,来谈军火订单的。另一拨是南京那边来的。”
“南京?”聂荣臻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什么来意?”
“也是军火订单。”卢润东的语气有些微妙,“而且不是小数目——他们想要采购至少五到八个师的装备弹药。”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里只有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
“先回司令部。”卢润东说,“这两件事都不小,得把人都叫回来商量。西南那拨好说,来了就能谈。南京这拨……情况比较复杂。”
叶剑英和聂荣臻都明白“复杂”是什么意思。
南京那位蒋委员长,跟西北这边的关系从来就没理顺过。
卢润东表面上服从南京的政令,实际上牢牢掌控着西北数省的军政大权,南京的手伸不进来。蒋某人对此心知肚明,但碍于西北军的实力和北方态势,一直没敢撕破脸。
现在南京忽然来谈军火采购,这里头的弯弯绕,不能不让人多想。
第139章 争执、评理
三人驱车赶回司令部,同时让人去通知在西安的所有核心人员马上回来开会。
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很快坐满了人。
卢润东坐在主位上,把两份订单的大致情况简要介绍了一下。
“西南这份订单,情况比较清楚。刘湘牵头,贵州王家烈、云南龙云、广西白崇禧三家,每家采购三个标准师的装备弹药。另外三个师的装备是给刘湘的,算是他的提成。总共十二个师,全部现款现货,不需要我们的整训服务,装备拉走就行。他们三家联合派了一个一百多人的特训组过来,学成之后回去自己教。这个生意,条件优厚,风险可控,我没有意见。”
会议室里众人纷纷点头。
这笔买卖确实没什么好犹豫的——现钱现货,利润丰厚,还能扩大西北军装备在西南的影响力,一举多得。
“问题在第二份订单。”卢润东的语气沉了下来,“南京方面通过正式外交渠道发来了采购意愿,要买五到八个标准师的装备弹药。具体数量可以谈,价格方面没有还价的意思,而且明确说了——付全款。”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安静了几秒钟之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不能卖。”
说话的是瞿爽,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南京把这些装备拉回去,用在哪里,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枪炮子弹,极有可能打在我们自己的同志身上。这个钱,咱们不能赚。”
“我不同意。”对面的希贤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你不跟南京做生意,难道前线的同志就不会出现牺牲和受伤?这种逻辑根本站不住脚。咱们打开门做生意,跟谁做不是做?只要价格合适,真金白银付过来,就应该做。”
“你这是偷换概念!”老任一下子站了起来,“南京买了这批装备去打谁,你心里没数吗?到时候同志们倒在咱们自己造的子弹下面,这个责任谁来负?”
“那照你这么说,咱们的兵工厂干脆关门算了。”希贤也站了起来,“子弹不长眼,咱们能控制它打出去之后往哪儿飞?南京就算不跟咱们买,他照样能从洋人那里买到装备。与其让洋人赚了这个钱,还不如咱们自己赚了,拿这个钱去扩大生产、改善民生、壮大自己。这账你不会算吗?”
“你——”
“好了!”卢润东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吵什么吵?就事论事,谁再拍桌子就给我出去!”
政见不合的瞿爽和希贤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气哼哼地坐了回去。
可安静了没两分钟,争论又起来了。
这回是老唐和老左加入了战团,老唐支持不能卖,老左支持可以卖。
两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从军事扯到政治,从眼下扯到长远,越说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大。
叶总和聂总坐在卢润东两侧,一直没有表态。
叶总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画的都是一些谁也没看懂的符号。聂总端着茶杯,目光在双方之间来回移动,也不说话。
卢润东靠在椅背上,听着两边吵了小半个时辰,始终没再开口。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总脸上。
他感觉到了卢润东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只有卢润东看得懂。叶总的意思是说——今天这会开不出结果,换个方式。
卢润东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拍了一下桌子。
这回力道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行了,我听明白了。”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双方各有各的道理,谁也不说服不了谁。但是这件事必须有个决断,订单不等人,南京那边等不了太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有一个提议——这个决定权,交给一个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
“交给老陈。”卢润东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但没有人立刻反对。
卢润东接着说道:“这里只有他是从南边回来的,比我们在座的任何人都更了解那边前线的实际情况。而且之前他在北方委的时候,一直代表组织拍板决定重要事项。这件事牵涉到前线的安危,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让他来做这个决定,你们同不同意?”
叶总第一个举起手:“我同意。”
聂总紧跟着表态:“我也同意。”
两边为此争论的人,互相看了看对面的意见,陆陆续续都举起了手。
老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举了起来。希贤早就举了,看见对面他们几个举手,嘴角动了动,把头扭向了一边。
“那就这么定了。”卢润东站直身体,“双方各派一个人跟我去医院,把情况原原本本讲给老陈听。不管他做什么决定,两边都不得再有异议。”
一刻钟后,两辆轿车从司令部驶出,直奔西北总医院。
病房里,陈赓刚刚睡了一个午觉醒来,正靠坐在床头美滋滋地喝着小米粥,面前的床桌上摊着一张油印的报纸——那是北方委自己刊印的内部报纸,上面登着最近几期关于东北敌后作战的报道和一些政策解读。
王根英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削苹果,陈晓非趴在床尾翻一本画报。
走廊里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赓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口。他太熟悉这种脚步声了——那是好几个穿军靴的人快步走路的声音,而且来的人不少。
门被推开,卢润东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叶、聂两人,再后面是老任、秋白和希贤,走廊里还有好几个没挤进来。
护士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杀气”来形容了,简直是要吃人。
陈赓赶紧把碗里的粥三两口喝完,擦了擦嘴,示意王根英把饭食和报纸拿走。然后他笑着对卢润东说:“你们今儿个咋有闲工夫来看我这个伤员?还来这么齐?”
叶剑英上前两步,在病床边上的椅子坐下,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我们哪有闲工夫看你。这不是有人起了争执,想让你陈赓当个法官,看看谁有理。”
第140章 阳谋难破
“啊?”陈赓懵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什么事能让你们找到一个病人头上来说理?我跟你们讲,我现在是伤员,医嘱是静养,不管闲事的啊。”
卢润东没接他的玩笑话。
他看了王根英一眼,王根英心领神会,抱起儿子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口的护士长也被卢润东的副官客客气气地请到了走廊另一头。
病房里安静下来。
卢润东走到床边,把那两份军火订单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陈赓讲了一遍——西南那三家的订单怎么来的、什么条件;南京的订单又是什么规模、什么条件;两边各持什么意见、为什么吵得不可开交。
陈赓听完,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半晌没说话。
卢润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左右看看——护士不在,王根英也不在。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到陈赓嘴边。
陈赓眼睛一亮,张嘴叼住。
卢润东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陈赓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病房里缓缓散开,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变得有些模糊。
“老陈,这事你得给拿个主意。”卢润东自己也点了一根,“我们都吵翻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赓吞云吐雾了一阵,手里的烟快烧到烟屁股的时候,他才缓缓开了口。
“其实这事不难。”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脸上。
“要我说,这份订单更像是南京政府对咱们的一次大试探。”陈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怎么讲?”卢润东话音未落,又本能地给老陈续上了一根香烟。
陈赓接过第二根烟,就着第一根的烟屁股接上火,不紧不慢地抽了两口,才接着往下说。
“人家这次用了阳谋。不管你卖不卖,都准备好了一份说辞。假如你不卖,刚好正中下怀——直接一口黑锅罩头落下,说你北方通共。他还可以联络所有不知情的人,大搞白色恐怖宣传,把咱们在舆论上搞臭。”陈赓弹了弹烟灰,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更甚者,他还可以无耻地联手鬼子进行南北施压。”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就算咱们不怕他们的南北夹击,可你想过没有——”陈赓看着卢润东,“咱们所有的对外通道就会被全部掐死。原材料进不来,药品出不去,到那时候损失就大了。”
卢润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陈赓说的这个点,他之前不是没想过,但经陈赓这么一说,整个局势的严峻程度陡然清晰了起来。
“所以我建议卖。”陈赓把烟头在床边的搪瓷缸子里按灭,语气干脆利落,“不仅要卖,还要大张旗鼓地卖,甚至要半卖半送。让他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部落空,让他想扣帽子都找不到由头。”
他抬头看向卢润东:“如果可以,在跟南京交涉之前,由我牵头给瑞金发报。将南京政府的这份阳谋告知胡公和教员,把咱们的分析和判断都写清楚。我相信他们都会同意的。”
陈赓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虽然中气不足,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劲头:“这份送上门的钱财,咱们不赚有的是人赚。与其给别人,还不如咱们自己掌握主动权!”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叶总轻轻拍了拍巴掌,嘴角的弧度终于露了出来。聂总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也浮出了笑意。
邓总看了老任一眼,老任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
卢润东站在床边,看着陈赓那张蜡黄却神采飞扬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他伸手在陈赓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还得是你老陈,这脑瓜子是真好使,我都想把你留在这儿当总参谋长。”
“少来。”陈赓龇牙一笑,“我现在是伤员,管不了你那摊子事。赶紧的,把电文起草出来,我等着签字。”
“现在?立刻?马上?”卢润东故意学着陈赓刚才的语气。
“对,现在、立刻、马上!”陈赓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趁我精神头还好,赶紧办。别等我明天伤口又疼起来,可就没这个心情了。”
卢润东转头对秘书吩咐了两句,秘书快步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一份草拟的电文就送到了病房。陈赓接过电文,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提起笔来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发给瑞金,抄送北方为存档。”他把电文递还给卢润东,忽然又补了一句,“等等,再加一句——‘陈赓在西安安好,伤情稳定,请同志们勿念。’”
卢润东点点头,让人去发了。
电文发出之后,病房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众人重新分批次进来探望,陈赓一边应付着大家的问候,一边偷偷朝卢润东使眼色。卢润东心领神会,又从口袋里摸出烟来,趁护士不注意给他续了一根。
“最后一根了啊。”卢润东压低声音说,“让周院长知道我偷偷给你烟抽,他能跟我翻脸。”
陈赓美美地吸了一口,笑得像个占了便宜的孩子。
天色渐晚,众人陆续告辞。
卢润东最后一个走出病房,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赓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上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
他的右腿被厚厚的绷带包着,但胸口起伏平稳,呼吸均匀。
卢润东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城墙上亮起的灯火,独自站了很久。
秘书走过来,低声请示:“卢总,南京那边怎么回复?”
“后天正式约谈。”卢润东收回目光,“告诉南京特使,西北护村队愿意与南京政府就装备采购事宜展开友好磋商。价格上,我们可以适当优惠。”
秘书记下,又问:“西南那三家的特使安排在什么时候?”
“明天。”卢润东说,“西南那边是现金现货,简单利落,先让南京等着,把西南的单子签了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窗外的古城墙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渐渐熄灭。
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古老的城池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光芒之中。而就在这片光芒之下,一场足以改变西北乃至全国局势的巨大博弈,正在悄无声息地拉开帷幕。
第141章 接洽
南京特使抵达西安的第三天,一场正式的商务会谈在西安城里原陕西督军府改建成的西北边防军司令部里举行。
会谈的地点选在了东花厅,是一座面阔五间的清代厅堂,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
厅内布置得简洁庄重,正中摆着一张紫檀长桌,两侧各放了六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北地形图。
卢润东特意让人在桌上铺了藏青色的桌布,摆了几盆绿植,把会场氛围弄得既正式又不至于太过剑拔弩张。
南京方面的特使是一个叫林蔚的中年人,官拜军政部次长,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总挂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是那种典型的外交官做派。
他身后坐着三名随员,一个管军械的参事,一个管财务的专员,还有一个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记录的小个子书记官。
西北这边,卢润东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叶总,右手边是聂总,再往后是负责后勤装备的刘总和主管兵工厂生产的老任。
双方分宾主落座,寒暄过后,林蔚便挑明了来意。
“卢先生,南京此次委托林某前来,诚意十足。”林蔚说话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得很低,“国府希望从贵部采购一批制式装备,以充实国防力量。具体数量方面,我们初步拟定的是八到十个标准师的装备,包括步枪、轻重机枪、迫击炮、山炮以及配套弹药。”
他说完,示意身后的军械参事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我们拟定的详细清单,请卢先生过目。”
卢润东接过清单,翻看了几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清单递给叶总,后者接过去仔细看了起来。
“林次长。”卢润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南京的兵工厂不在少数,金陵、汉阳、巩县三大家,产能加起来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怎么忽然想起来跟我这个西北的小买卖人做生意?”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但弦外之音谁都听得出来——你们南京自己有兵工厂,何必舍近求远跑到西安来采购?
林蔚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卢先生说笑了。西北的制式装备在去年的几场对外防务行动中表现有目共睹。尤其是贵部生产的迫击炮和山炮,射程远、精度高、故障率低,比我们现有的装备强出一大截。再者,西北的弹药生产线采用的是最新的无烟火药工艺,弹道稳定性和储存寿命都比国内其他产品要好。好东西谁不想要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恭维了西北的军工水平,又不提南京兵工厂为什么落后的原因。
卢润东笑了一声,放下茶杯:“林次长谬赞了。不过既然是做生意,有些话咱们就得先说在前面。西北的装备不赊账,现洋现货,这是死规矩。南京方面能做到吗?”
“当然。”林蔚毫不犹豫地点头,“国府已经准备好了全款,可以分批支付,货到付款,绝不拖欠。”
“好。”卢润东点了点头,“第二个问题,这批装备的用途。我想知道它们最终会被部署到哪里。”
林蔚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卢先生,装备的用途属于国府的军事机密,林某不便详述。不过我可以保证,这批装备将用于充实国防力量,不会被用于任何有损民族团结的内耗。”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基本上等于什么都没说。
叶剑英这时候抬起头,把清单放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林次长,贵部清单上要求配备的三百门迫击炮和一百二十门山炮,数量确实不小。以我们目前的产能,要完成这批订单需要至少半年的时间。这期间如果贵部急着用装备,我们可以分批次交付,但批次交付的周期需要详细商议。”
“半年时间完全可以接受。”林蔚点头,“至于批次交付的具体安排,我们可以让技术人员和贵部的生产部门对接,拟定一个交货时间表。”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双方在价格上也没有太多的讨价还价。
卢润东给南京的报价比市场价低了大约一成,这个姿态让林蔚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卢润东会趁机抬价,没想到对方不但没抬价,还主动降了一点。
“卢先生厚道。”林蔚真诚地说了这么一句。
卢润东摆摆手:“为国效力,谈不上厚道。不过林次长,除了装备之外,子弹、炮弹的后续供应也是个大问题。一支军队装备再好,没有持续稳定的弹药供应,等于没装备。南京的兵工厂能保证这些装备的弹药消耗吗?”
林蔚沉默了一下:“老实说,有难度。尤其是迫击炮弹,我们的生产线产量有限。”
“那这样。”卢润东似乎是临时起意,“我可以附送一个弹药补给方案——首批采购的装备,我送两成的弹药,后续如果需要补给,南京可以按年度签订弹药供应合同,价格按成本价走,我不赚这个钱。”
林蔚愣住了。
送两成弹药,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快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八到十个标准师的装备,附送两成弹药,光这一项就值上百万大洋。
“卢先生,这份情谊……林某回去一定如实禀报蒋委员长。”林蔚站起来欠了欠身。
卢润东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急着谢。我还有一个小条件。”
来了。
林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卢先生请讲。”
“不是什么大事。”卢润东说得很随意,“南京如果对外宣布这笔采购,希望措辞上能说是‘国府与西北护村队合作充实国防’,不要搞成单纯的商业采购。这对我西北的形象也有好处。”
林蔚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个条件本质上就是让南京在政治上给西北一个面子,公开承认西北护村队是一支可以被南京政府公开合作的友军,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排斥打压的异类。
这个条件不算过分,而且南京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这个没问题。”林蔚爽快地答应了。
会谈结束后,双方约定由各自的技术和后勤人员在次日展开细则谈判,拟定正式合同文本。林蔚带着随员告辞离开,卢润东送他到花厅门口,两人又在老槐树下站着聊了几句闲话。
等林蔚的车驶出了司令部大门,卢润东回到花厅,叶、聂两位老总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第142章 参观学习
“怎么样?”卢润东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南京这回倒是痛快。”叶总把那份清单又拿起来翻了翻,“不过老陈说得对,这就是个阳谋。你不卖,他扣帽子;你卖了,他也没亏——至少拿到了咱们最好的装备。”
“拿到装备是一回事,能不能用好是另一回事。”聂总接过话来,“我倒是觉得,润东附送弹药的提议做得很妙。装备给了,弹药控制在咱们手里。后续补给合同一签,南京在弹药上对咱们就有了依赖性。真要是哪天他们把这些装备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弹药供应一断,那些枪炮就是一堆废铁。”
卢润东吐出一口烟雾,笑了:“你倒是把我的心思全说透了。”
叶总也笑了起来:“所以不光是送弹药,还要签年度供应合同。这是一根长绳子,拴住了就跑不了。”
“还有那个对外措辞的条件。”卢润东弹了弹烟灰,“南京一旦公开承认跟咱们是合作充实国防,以后再想给咱们扣帽子、卡脖子就难了。老陈不是说么,要把他们准备好的说辞全部落空。这笔买卖,咱们赚了钱还赚了政治资本,一举两得。”
三人正说着,副官进来通报:西南三家的特使已经到了,安排在议事厅喝茶等候。
卢润东掐灭烟头,站起身来:“走吧,趁热打铁,把西南的单子也敲定了。这个月咱们的兵工厂可有得忙了。”
西南三家的特使团规模不小,一共来了二十多人。
刘湘派了他的副参谋长黄隐带队,贵州王家烈派了他最信任的军需处长田颂尧,云南龙云派了滇军参谋长刘耀扬,广西白崇禧则派了桂系着名的“智囊”之一的李品仙。
四个人各带了几名随员和技术军官,再加上那一百多人的特训组学员,浩浩荡荡一大帮人,把司令部旁边的招待所住得满满当当。
议事厅里的气氛比东花厅要轻松得多。
西南特使们的目的很明确——买装备,学技术,给现钱。没有政治上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和算计,纯粹的买卖关系,反而让双方都舒服。
黄隐先把刘湘的亲笔信呈给卢润东。
信上的措辞热络而不失分寸,大意是感谢西北军对川军整编部队的用心训练,希望双方以后能进一步加强合作。
随信附上的是一张汇丰银行的汇票,面额是川军三个师的装备全款——这笔钱是刘湘的“提成”,他不好意思白拿,坚持按成本价付了钱。
“刘总司令太客气了。”卢润东把汇票交给老任入账,笑道,“咱们事先说好的,这三师的装备是给刘总司令的辛苦费,这钱我收着心中有愧。”
黄隐连忙摆手:“卢先生千万别这么说。刘总司令说了,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不能混为一谈。这批装备是川军真金白银要用的,付钱天经地义。”
卢润东见状也不再推辞,转而跟各家特使一一确认了订单细节。
贵州三个师,云南三个师,广西三个师,每家都是按照西北标准师的编制配备武器。标准师的装备清单厚厚一沓,包括步枪一万二千支、轻重机枪四百八十挺、迫击炮七十二门、山炮三十六门,外加配套弹药和通讯器材。
三个标准师的装备加在一起,总价超过八百万大洋,三家合计将近两千五百万现洋,再加上那一个特训组的学习费用,西南这批订单的总值直逼三千万。
田颂尧、刘耀扬和李品仙三人各自拿出了汇票和银行本票,按照约定支付了五成定金,余款在装备交付时结清。
卢润东让老任一一核验票据,确认无误后,双方当场草签了采购合同。
“装备交付的时间方面,”卢润东说,“目前我们的产能在全力运转,川军后续整训部队的装备优先保障,你们的订单从明年一月开始陆续交付,半年内全部交清。这个时间表能不能接受?”
三家特使商量了一下,表示没有问题。
李品仙这时候忽然提了一个额外的要求:“卢司令,白长官交代过一件事——我们想亲眼看看贵部的兵工厂和弹药生产线。不是不信任贵部,而是想开开眼界,回去也好给白长官详细汇报。不知方不方便?”
卢润东看了聂总一眼,聂总微微点头。卢润东笑道:“没问题。明天安排诸位去参观我们在咸阳的主厂区。不过有一点,车间里的核心工艺区域不能进入,这是规矩,还请见谅。”
李品仙连连点头:“理解理解。”
第二天,三家的特使和技术军官们在老刘的陪同下,分乘四辆军用卡车前往咸阳的兵工厂参观。
说是兵工厂,实际上已经是一个占地数千亩的庞大工业区——炼钢厂、轧钢厂、火药厂、枪炮厂、子弹厂、炮弹厂,沿着渭河一字排开,烟囱林立,机器轰鸣。
西南来的军官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现代军事工业的认知还停留在手工作坊加少量进口机床的水平上,哪见过这种流水线作业、标准化生产的阵仗。
在子弹厂的车间里,黄铜弹壳在冲压机下一秒钟就能成型一个,传送带把半成品源源不断地送往下一道工序。在枪炮厂的装配车间里,一排排崭新的步枪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工人正在进行最后的质检和涂油。
田颂尧站在步枪装配线旁边看了足足一刻钟,转头对老刘说:“刘部长,我田某人在贵州管了十年的军需,今天才算是开了眼。这哪里是兵工厂,这分明是一座印钱的机器!”
老刘笑着摆摆手:“田处长过誉了。这都是卢司令早些年豁出命从国外弄回来的设备,再加上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技术人才,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家底。”
刘耀扬在看完了炮弹生产线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轻声对身边的李品仙说了一个数字——那是滇军目前最大的炮弹库存量。
李品仙听完,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参观结束后的当天晚上,三家特使私下里又聚在一起开了一个小会。
他们达成了两个共识:第一,无论如何要跟西北方面保持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第二,回去之后务必要向各自的长官力谏,加大对军事工业的投入。没有自己的工业底子,光靠买,永远只能被人掐着脖子。
特训组的安排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西南三家派来的一百二十六名学员被分成五个专业组——步兵战术组、炮兵技术组、通讯电讯组、后勤保障组和指挥参谋组。
西北军的教官们给他们制定了三个月的高强度培训计划,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每天从早上六点一直到晚上九点,中间只有吃饭和短暂的休息时间。
这些学员都是三家精挑细选出来的骨干,基础素质不错,学习劲头也足。
第143章 好深的算计
第一天开课的时候,炮兵技术组的教官在课堂上问了一个基础问题——什么是射击诸元?底下三十多个学员,能准确回答上来的不到一半。
教官也不着急,从最基础的理论开始教起,一点一点往上垒。
步兵战术组的训练更是从实战出发。
王近山亲自担任这个组的首席教官,他带着学员们把川军第一批整训部队训练期间总结出来的战术教案重新打磨了一遍,从单兵战术动作讲起,到班排级的战斗队形、火力配置,再到营连级的进攻与防御战术,层层递进。
在一次课堂讨论中,一个贵州来的学员举手问了一个问题:“王教官,咱们学这些战术动作和协同方式,回去之后教给部队,是不是还得配上相应的通讯设备和火力支援才能发挥作用?”
王近山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在场的学员们都沉默了很久的话:“你说得对。装备不行,战术再好也很难发挥全部威力。但反过来,如果你连战术都不会,给了你最好的装备也是白搭。先学走路,再学跑步。装备的事情让你们的长官去操心,你们要操心的,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学会、学通、学精。”
那个学员坐下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既沉重又坚定。
十月很快过去了。十一月里的头一场大雪把西安城裹成了一片银白。
陈赓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要好,周济民给他拆了部分缝线,允许他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下床走几步。陈赓能下地的第一天就在走廊里走了两个来回,王根英在旁边提心吊胆地跟着,生怕他摔了。
“我打仗的时候爬过的山比这楼梯陡多了。”陈赓一边扶着墙慢慢走一边笑,“这点路算什么。”
“那是打仗的时候,现在是养伤的时候!”王根英瞪了他一眼。
陈赓嘿嘿一笑,没敢顶嘴。
南京的正式合同在十一月中旬签了下来。
最终的采购数量定为九个标准师的装备,总价两千一百六十万现大洋,附送两成弹药,后续弹药补给签订了为期三年的年度供应合同。
南京方面在对外发布的公报中,措辞完全按照卢润东的要求来写——“国民政府与西北护村队携手合作,共固国防”。
这份公报一发出,在各地报纸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一些敏锐的观察家注意到了其中微妙的措辞变化——南京政府此前从未以“合作”二字来形容与地方实力派的关系。
卢润东让人把这份公报的剪报贴在兵工厂的公告栏里,让所有工人都能看到。他对叶总说了一句话:“这是咱们花了六年时间挣来的。”
叶总明白他在说什么。
六年前,西北护村队刚刚起步的时候,不过是一支偏居一隅的小股部队,装备靠缴获,弹药靠走私,连一个像样的兵工作坊都没有。
六年后,他们能让南京政府放下身段来谈合作、买装备,能让西南诸省排着队来送钱。这份底气,不是谁给的,是自己挣的。
十一月底,陈赓给瑞金的那封电报收到了回复。
复电很简短,大意是:同意卢润东同志的判断和处理方式,此事系南京的有意试探,以大局为重,灵活应对即可。末尾附了一句让陈赓安心养伤的话。
卢润东把复电拿给陈赓看的时候,陈赓正在病床上跟儿子下跳棋。
他看完电报,点了点头,把电报还给卢润东,然后拿起一颗红色的棋子往前跳了一步,对儿子说:“该你了。”
陈晓非趴在床上盯着棋盘想了好一阵子,才小心翼翼地跳了一步。
卢润东在床边坐下来,看着父子俩下棋,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赓忽然开口:“南京这批装备交付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后续弹药的供应合同签了三年,这三年里,南京要是真把装备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你断还是不断?”
卢润东沉默了几秒钟:“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是对外作战,弹药照常供应,一枪一弹都不会少。如果是打内战——”卢润东顿了顿,“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陈赓放下手里的棋子,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这个人啊。”陈赓轻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拿起另一颗棋子,“该你了。”
陈晓非低头看了一眼棋盘,随便跳了一步。
窗外又飘起了雪,古城墙在雪色中显得愈发沉默而厚重。棋盘上红蓝两色的玻璃棋子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跳来跳去,像是在演绎着某种复杂而微妙的博弈。
十二月初,西南特训组的课程已经过半。
一百二十六名学员经过一个多月的强化训练,面貌焕然一新。他们的体能、技战术水平和专业素养都有了显着提升。特训组内部还自发组织了几次模拟演练,学员们的表现让西北军的教官们频频点头。
李品仙在给白崇禧的密信中这样写道:“西北军之练兵法,重基础而不囿于基础,重规范而不拘于规范。其于步炮协同、电讯联络诸项,确有独到之处。职率特训组潜心学习,三月期满之日,当能携真才实学返桂。另,西北兵工厂规模之大、设备之精、管理之善,实为国内仅见。桂省欲强军,非效仿此道不可。”
黄隐也在给刘湘的报告中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川军三批整训全部完成之后,若能消化吸收西北军训练之精髓,则川军战斗力当可与中央军比肩而毫不逊色。”
而远在南京的蒋某人,此时也正拿着林蔚呈上来的采购合同和考察报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合同条款,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条关于后续弹药供应的条款上。
“附送两成弹药,后续三年供应合同,价格按成本价走……”蒋某人低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把合同往桌上一丢。
“卢润东这小子,真是好深的算计。”
林蔚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不过也好。”蒋某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至少这批装备能解燃眉之急。至于三年之后的弹药供应……”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飘进了院子里。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安城,卢润东正站在兵工厂最高的那栋办公楼顶层,望着渭河对岸平原上正在热火朝天扩建的新厂区。运输卡车和工厂里机床的轰鸣声隐约可闻,工人们的身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忙碌穿梭。
聂总拿着一份生产报表走过来:“润东,这个月的步枪产量又破纪录了,子弹生产线已经达到了设计产能的九成。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年的产量能再翻四成。”
卢润东接过报表看了看,点了点头:“西南的订单要保质保量。弹药附送部分从库存里调拨,不要让生产线超负荷运转。机器坏了可以修,工人累垮了可就不好办了。”
“没错。”聂总记下了,又说,“对了,东北那边的电报昨天到了,得尽快安排补给空投。”
卢润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东北?”
“是。那边已经下雪封冻一个多月了。棉衣、燃料、食品都缺,弹药上次空投的能用到明年三、四月。”
卢润东沉默了一会儿,把生产报表还给聂总,转身望着东北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此刻应该正燃烧着战火。
“让人整备好物资。”他说,“让秦总那边尽快安排飞机空投。别计较成本,尽快送到。千万别冻死人……”
聂总轻轻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下了楼。
卢润东独自站在顶楼,冬日的寒风把他的军装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裹了裹大衣,目光依然停留在东北方向。
那片土地上的硝烟,他还记得。一年前的九一八、再到眼下的敌后游击战,那片土地上流的血已经太多了。
而他能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让留在东北的人吃饱穿暖,枪弹管够。
第144章 铁路合拢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四日,成昆线雅攀段最后一座桥梁合拢。
雅砻江边的风出奇地安静,像是连江水都屏住了呼吸。最后一根枕木落下的时候,道钉砸进钢轨扣件的声响在峡谷里来回弹了三遍才散尽。
马少武把十八磅铁锤往地上一杵,回头望着身后一百多号浑身泥浆的弟兄,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闷哼。
四年。
老鹰嘴那块悬岩从雅砻江上空消失已经整整四年了。
他记得自己吊在绳梯上打第一个爆破孔那天,山风灌进领口,整个人在半空中晃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史密斯在对岸拿着望远镜,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今天这条路终于从昆明铺到了成都。
消息传到指挥部的时候,张云逸正在核对各工段的收尾报表。他把搪瓷缸里的凉茶一口喝干,站起来说了两个字:“备酒。”
篝火是工人们自己点的,沿着雅砻江岸一溜排开十几堆,把半个山谷照得通明。周边几十个村寨的厨娘们提前三天就忙开了——杀猪宰羊,蒸米酒,舂糍粑,光是包谷烧就运了整整三卡车过来。
彝族的姑娘们穿上了压在箱底最漂亮的百褶裙,银饰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苗族的阿嫂们把腊肉切成大片用竹签串了在篝火上烤,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顺风飘出去好几里地。
皮埃尔是第一个喝开的。
这个在粤汉线南岭段躺平了三年多的法国工程师,端着碗包谷烧满场找人碰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逮着张云逸的袖子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大声嚷嚷:“嗨,温!今天的趴体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你知道的,这种感觉太美妙了!真是美妙的一天!我想几十年以后,我还会深深地记者昨天的!”
弗里曼早被罗大牛拉到角落里吃烤糍粑去了,烫得直哈气又甜得眯起了眼。
史密斯端着酒碗挨个找人碰杯,每一碰都说“thank you”,发音被酒精泡得含混不清,最后被马少武扶着送回工棚时嘴里还在念叨。
工人们、厨娘们、村民们、洋鬼子们,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转了一圈又一圈,从山歌跳到号子,从号子跳到彝族舞。
笑声和歌声搅在一起,顺着雅砻江的水往下游漂。
张云逸端着搪瓷缸站在人群边上,火光把他被山风吹得黝黑的脸照得通红。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钟木生端着碗包谷烧,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样站着,看着篝火边载歌载舞的人群。
“四百七十七个。”钟木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张云逸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记着,有些字被汗渍洇花了,但每一个都看得清。
“今天下午刚补上去四个。赣清段塌方走的,有一个叫陈老四的,家里两个娃,大的才五岁。”篝火里一根松枝炸开,火星溅起来又被江风吹散。
钟木生把碗里的酒倒了一半在地上,张云逸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四百七十七个名字贴着他的胸口,像是还活着的人把自己的一小部分也埋进了那些枕木下面。
他望着西边黑黢黢的群山,忽然想起了两年前赣清段停工的那个秋天。
一九三四年十月,赣州到清远段隧道掘进到最吃紧的时候,工地上出了事。不是塌方,不是涌水,是人心的塌方。钟木生手下四百二十个赣南闽西籍工人,一夜之间跑了一大半。
跑的人都是同一类来历——反围剿开始之前从中央苏区派出来的。
他们在工地上扛钢钎、抡铁锤,把隧道一寸一寸往前打,但他们的耳朵一直竖着。
南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密:主力要走了,要往西走了。
那个叫陈六指的年轻人,左耳在井冈山时被一颗子弹穿聋了,他找到钟木生,只问了一句话:“大部队往哪走了?”
钟木生望着西边,湖南的方向……
他不知道大部队走到了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些人正在路上。
陈六指第二天就离开了工地,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双备用的草鞋和三个干馍馍。
赣清段的隧道停工了小半个月。
同一个月,于都河。
秋雨刚歇,河水涨了半尺。
河滩上临时架起的浮桥在夜色中微微晃动,火把在两岸排成了数不清的光点。
军委纵队的电台在渡河前最后一次开机。
报务员戴着耳机校准频率,耳机里忽然响起了一个紧急通讯频率的呼号——短促,重复,一遍又一遍。是北方局的频率,已经几个月没有联络过了。
电报不长,百十来字,报务员抄收完毕后神色立时变了,把抄报纸揣在怀里一路小跑进了作战科。
里间点着一盏马灯。两个人正对坐在地图前低声说话。
面容清瘦的那位接过电报凑在马灯下看了一遍,递给对面抽烟的人,没有说话。抽烟的那位看完,弹掉烟灰:“陈赓发来的。三件事:轻装,不分兵,保护好女同志。”
“还有一句——他身体早就修养好了,已经可以工作,让我们务必保重。”面容清瘦的那个人把电报折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望了一眼窗外于都河上的火把。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很稳:“我的意见就一条:照办。”
命令在当夜传达下去。兵工厂的零件就地砸碎了埋进河滩,剧团的戏服道具堆在河滩上一把火烧了,银行的银元分到各部队每人背几十块、剩下的沉进了于都河。
一个女兵抱着被烧了一半的戏服蹲在火堆边哭,老团长把她拽起来,说了一句话:“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火光照着老团长脸上的沟壑,浓烟在夜色里升得比河边的柳树还高。骡马从辎重上解下来改驮伤员,女兵女干部全部编入主力序列中段。
第145章 长征
八万六千人的队伍过了于都河,轻装西进。
行军速度从每天不到三十里骤然提高到五十里以上。
身后河滩上的灰烬还在冒着细烟。
十一月,湘江。
蒋介石在他的前敌指挥所里对着地图画了一个口袋——湘军堵在对岸,桂军封住侧翼,中央军从背后压上来。
总计三十多万兵力,等着红军带着坛坛罐罐往口袋里钻。
他的判断在纸面上是成立的:一支拖带着兵工厂零件、x光机和银元箱子的队伍,一天走不了三十里,走到湘江边至少需要两个月。
但红军来得太快了。
轻装的队伍从道县到湘江边只用了不到三天,比蒋介石预估的早了整整十天。渡口上的桂军还没有完全到位,湘军的防线也没来得及合拢。
浮桥一架起来,主力立即开始渡江,后卫部队在渡口顶了一天一夜,打到预定时间撤。最后一个连撤过浮桥的时候工兵砍断缆绳,追兵冲到江边只看到对岸山路上远去的灰色背影和激流中翻卷的碎木板。
老蒋在行营等了两天战报,第三天送来的是一份缴获清单。
全是问了当地百姓后,从河里打捞上来的,物资上裹满了烂泥。要想清理出来,不是一、两天就行做到的。
蒋介石坐回椅子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几天后南京的记者招待会上,发言人宣布了“湘江大捷”。
有外国记者追问缴获的具体物品,发言人支吾了一阵,回答说缴获物资正在整理清点中,清单容后续公布。
但第二天没有任何后续,没有记者拍到缴获实物——那些新闻发布会上一向最喜欢摆在镜头前的大炮和银元展柜,这一次一样也拿不出来。
十二月,黎平。
窗外是黎平冬夜黑黢黢的群山。
“这个卢润东,你好像见过?”他点了一根烟,声音很轻。
“没错,在四一二之前……”胡公说,“他一脸的紧张的找到我,给了许多警示。要不是前天夜里那个离奇的梦,我真不敢信……”
黎平会议决定转向黔北。
遵义会议是一九三五年一月的事。
那几天遵义的冬天湿冷入骨,会议解决了军事路线问题,他重新回到了军事指挥岗位。散会那天晚上,胡公收到了一份从贵州方向通过地下交通线转来的密信。
信是王家烈的一个亲信送来的,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贵州方面希望与红军保持默契,红军不入贵阳,黔军只守城不出城。
信末附了一笔:此系西安方面从中转圜,望贵方知晓。王家烈写这封信的时候,额头的汗把信纸都洇花了。
他看完信递给胡公,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王家烈吓坏了吧。”
“估计几天没睡好。”胡公把信收进自己的文件袋里。那个文件袋里已经存了从于都出发以来的好几份北方局电报,每一份都编了号,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
四渡赤水。
他指挥部队在黔北川南之间来回穿插,四次渡过赤水河,把几十万追兵扯得七零八落。追兵在贵州的穷山恶水里被拖瘦了、拖垮了、拖散了。
黔军没有在任何一个关键隘口死守,所有的缺口都恰到好处。四渡赤水完成,红军跳出包围圈,贵州王家烈那封密信才算真正落了地。
过了赤水,队伍进入云南。
龙云的滇军缩回了昆明周边,把通往川西的大道让了出来。
出云南的时候,龙云给南京发了一封电报,措辞是“已将赤匪礼送出境”。这封电报传到西安,卢润东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看完译电笑了一声——龙云用了“礼送”两个字,骨子里是长出了一口大气。
五月底,大凉山。
刘老总和彝族首领小叶丹在彝海边歃血为盟,两碗鸡血酒碰在一起,红军顺利通过了大凉山彝族区。过了大凉山就是泸定桥,二十二名突击队员冒着对岸的机枪火力(空包弹)踏着铺好木板的桥面冲了过去。
过了泸定桥,红军开始往雪山方向前进。就在这时候,前卫部队碰上了一件怪事。
那是傍晚,先头侦察兵在山谷入口发现了一支川军的骡马辎重队。
侦察兵立刻散开准备接敌。对方也发现了红军。
但奇怪的是,那些川军士兵没有一个举枪的。
他们把骡马缰绳往路边的树上一拴,辎重车上的油布一掀,然后所有人撒腿就跑——不是撤退,是跑,像是早就练过很多遍一样,一窝蜂往山沟里钻,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山谷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匹骡马、十几辆大车。
车上堆满了崭新的松江棉衣,布鞋和绑腿尺寸齐全,药品和绷带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成袋的粮食和盐巴,擦得锃亮的武器弹药,还有几十捆劈好的柴火和几桶煤油。
带队的前卫团长绕着那些骡马大车转了整整两圈,翻开棉衣看了看,又打开一箱弹药,粮食袋解开来闻了闻。
他站在大车旁边,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老子打了十几年仗,没见过这种打法。”
刘老总赶到的时候看见满山谷的物资,愣住了。
他围着大车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彭老总从后面赶上来,把旧军帽往脑后一推,瞪着那些棉衣和粮食,半天没说出话来。
“川军送物资?崭新的棉衣、布鞋、药品、子弹、粮食、煤油——就这么扔下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像是怕我们追上似的?”
刘老总拿起一包用油布裹着的药品,翻了翻里面的标签——青霉素、阿莫西林,陕西货。他又弯下腰从一捆棉衣里抽出一件,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好棉花。
他把棉衣放回去,直起腰来,说了一句:“这些东西不是缴获的。是有人放在这里让我们来拿的。”
“谁?”
刘老总没有回答。
他站在满山谷的物资中间,望着北边灰蒙蒙的远山。
“不是川军。另有其人。”
彭老总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了一眼,没再问了。
第146章 “苏蒙互助”
棉衣一人一件,布鞋一人一双。药品交给卫生队,药品和绷带按各部队伤员人数分配。粮食每人背足三天口粮,盐巴用小布袋装了分到每个班。所有物资刚好够整支队伍用上这一程。
当天晚上,消息报到了他那里。
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烤火,胡公把前卫部队的报告念了一遍。
他听完,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抬头望向胡公。
胡公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然后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意。
胡公的脸上也浮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笑意。
对视一笑,谁都没说半个字。
他们同时想起了一件事:三二年西北卖给川军的那份人情。而今天,这份人情在雪山脚下还回来了。
夹金山。
雪还是那么大,风还是那么硬。
但这一次,每个人的背包里都有一件松江棉衣,脚上是新的布鞋。过雪山的时候还是有人在雪地里倒下了,但倒下去的人比预想的少得多。打鼓山是雪山的最后一座。
翻过打鼓山山口的时候,先头部队看见远处河谷里扎着一片营帐,炊烟在雪幕里升得笔直。营帐前面站着两个人。
陈赓站在最前面,腿脚利索得很,眼神又亮又活。许光达站在他旁边,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们身后,韩先楚和王近山各带着一个团,已经布设好了警戒阵地。
大锅煮着大米粥,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气。
营帐前面堆着棉衣、帐篷、药品、粮食、弹药,这都是接应队几个月前就一包一包背上来了。
侦察兵跑回来报告的时候,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报告!前面有友军来接应,自称是陈赓!北边来人接我们了!”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从队伍最前面往后面传。传到伤病员连的时候,一个腿上绑着夹板的老兵撑着坐起来,往前面望了一眼,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陈赓大步往前走了一段,停在路边。
他看着远处山腰上那条蜿蜒的灰色队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身边的许光达说了一句话:“来了。”
许光达点了点头。
先头部队走到近前。
有人认出了陈赓,站住了,揉了揉眼睛。
陈赓大步走过去,伸出双手握住老兵的手,使劲晃了两下。然后他对后面赶上来的指挥员说了一句话:“饭好了,安排人先吃饭。”
吃饱、喝足、穿暖。
香甜的大米粥一碗接一碗地从大锅里舀出来,热馒头掰开来冒着白气。卫生队的帐篷里点着煤油炉,冻伤的战士排着队进去换药,药膏抹在冻疮上,这一次再没有人的脚趾因为坏疽被截掉。
第二天队伍出发。
翻过腊子口,走舟曲、陇南,过凤县、宝鸡、麟游,一路向北。
永寿的秋天很安静,淳化的田野上玉米刚收割,冬小麦才种上,渭河平原一望无际地铺展在眼前。队伍走进宿营地的时候,夕阳在西边的地平线上烧成一片橘红。
从于都出发时的十万三千人,现在还有将近八万。
他站在永寿一处高坡上,手里的香烟在静静地燃烧着。烟草燃烧的烟雾,被风一吹飘到很远,很远……
胡公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存着从于都出发前北方局发出的第一封电报,到毛尔盖最后一份接应确认——十几份,每一份都在,边角磨出了毛茬,字迹被汗水洇开过又干了。
胡公把文件袋扎紧,递给他。
他接过去,说了一句话:“若没这些东西,咱们还要牺牲更多。”
远处,队伍里有人唱起了于都的山歌。调子拉得很长很长,从于都河一直拉到渭河平原。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另一场静悄悄的变化。
老任花了三个多月做出来的工业报表,正摊在卢润东的桌上,厚得像一本书。
最核心的那个数字用红笔圈了——工业产值是二八年底的三百二十倍。
整个陕甘宁晋绥的工业基础规模,已经大致相当于日本本土工业能力的四分之一。四万多从二八年到三三年间派出去的归国留学生,已经全部溶进了各个工业链条。
做冶金的去了钢厂,做化工的进了火药和药品车间,学机械的分散在兵工厂和机床厂,学电讯的撑起了整套军用通讯设备的研发和生产。
德国人从二九年初就开始分批抵达,教授、科学家、高级工程师、技术工人,七年多时间里为西北工业基地培养了数十万技术精湛的工人和数千名高级工程师,建起了十六个不同领域的研究实验室。
高职学生培养数量从最初每年几百人暴增到现在的每年上万人,他们做出来的精密零件尺寸公差已经能控制在一根头发丝的十分之一以内。
昆明那边,八十亿美元囤积的战略物资在十数个大型仓库群里躺了三四年。
石油、化工原料、化肥、棉花棉纱、铁矿石、钨砂、锡锭、橡胶、化工原料、精密机床、医疗器械,品类共计四百六十七项,总重超过六百万吨。
等西成线和成昆线两条钢铁大动脉全线贯通之后,第一批物资在三七年元旦过后便可以装车北上
但这一切,都在36年莫斯科那份协定砸到了卢润东办公桌上时,发生了重大改变或加速。
《苏蒙互助协定书》。
苏联无耻的绕开了南京政府和所有正常的外交渠道,直接跟蒙古那些没被清算的王爷们签了字。核心条款只有一条——苏军可以在“必要情况下”进驻蒙古。
蒙古往南到绥远,是一马平川的大戈壁,装甲集群从那里推进没有任何天然屏障可以阻挡。
卢润东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拿起电话摇了三圈:“叫所有人到会议室。”
军事地形图在长条桌上展开。
卢润东站在图前,细木棍点在外蒙古那片广袤的黄色区域上,声音平稳得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天空:“从外蒙往南到绥远全是戈壁和草原,机械化部队推进没有天然屏障。北边防线太长,兵力太分散。”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第147章 到齐了
在这个充满紧张气氛的会议室里,众人目光紧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仿佛能感受到即将到来的战火硝烟。
经过一番周密部署后,一个重要决定终于诞生了——三个集团军必须在入夏前完成集结,并配备最先进的武器装备。
这些装备包括我们自主研发生产的坦克、装甲运兵车以及小巧灵活的全地形突击车等,它们都将成为这场战斗中的利器。
此次战役规模空前庞大,三个集团军各司其职却又紧密配合。
其中,唐澍所率领的第四集团军坐镇中央,犹如一把利剑直插敌人心脏;而许继慎和蔡申熙指挥下的第五、第六集团军则从两翼包抄,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此外,还有一支强大的政委、参谋团队随行出征,这支队伍由王树声、刘光烈和吴光浩三位将领共同组成,他们凭借着卓越的智慧和丰富的经验,必将为前线将士们提供有力支持。
与此同时,老秦亲自统率空军部队进驻巴彦淖尔地区,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向北挺进,为地面作战提供空中掩护和支援。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但仍有最后一项关键任务需要落实——确保后勤补给线畅通无阻。幸运的是,成昆铁路工程进展顺利,预计在今年底就能全线贯通。
届时,大量来自缅甸和云南的战略储备物资将会源源不断地通过这条大动脉运往北方战场。不仅如此,各兵工厂也已经全力以赴投入到生产当中,以保证充足的军备供应。
看着眼前这张密密麻麻布满红色箭头的军事地图,卢润东缓缓站起身来,他手中握着一根木棍,用力地敲打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出兵蒙古!那里不是他们北苏的蒙古,是我们的蒙古!”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不已。
一九三六年七月中旬,三个集团军越过巴彦淖尔,入驻曼达汉。
说是出兵,实际上苏联也并没有在蒙古驻扎大部队——那份协定刚签不久,莫斯科还没来得及把纸面上的“必要情况下”变成实际的大规模部署。
外蒙地广人稀,苏军只有一些前哨基地和零星的驻军点,更多的还是帮着训练蒙古军队的顾问团和后勤人员。
卢润东要的就是这个时间窗口——在你还没把兵运过来之前,我先到。
第一场真正意义的遭遇战不是步兵的地面接触,而是在天上打的。
八月十九日上午,外蒙中部戈壁上空,西北空军整编后的三个师进驻巴彦淖尔。其中第一师的两个歼击机中队在巡逻时与苏军一个从乌兰巴托方向南下的侦察机及其护航战斗机编队遭遇。
苏军飞机贴着云层往南飞,目的是对西北军的集结地域做一次侦察性威慑。
空军的飞机从侧上方俯冲下来,苏军侦察机措手不及,空中打了不到一刻钟,负责护航的苏军三架被击落,余下的带伤脱离。
空军这边只有一架飞机被击伤,在飞行员的操控下破降到巴彦淖尔北边的沙漠里。这是一场规模不大的空战,但意义很清楚——西北的飞机不但飞得高,还能打。
苏联人显然被这一点惊了一下。
他们之前对西北军的空中力量认知有限,在蒙古方向部署的飞机数量也不多。
与此同时,九月初,苏军一支从外蒙腹地往南机动的轻型坦克纵队在戈壁滩上被第四集团军麾下的装甲师截住了。
这些装甲师的坦克是在德国技术基础上自行改型生产的型号,装甲厚度和火力都压过苏军那些老旧的轻型坦克。
双方在一片开阔的戈壁滩上打了一场小规模坦克战,苏军损失七辆坦克后选择脱离接触。
西北军也付出了一辆坦克履带被炸烂的惨重代价。
这两仗打完以后,苏军往南推进的脚步停住了。
莫斯科迅速调整了姿态,开始通过外交渠道试探——他们原本以为签一纸协定就能兵不血刃地把外蒙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没想到西北有人完全不按这个剧本走,直接用飞机和坦克把门堵住了。
不到两个月,苏军撤走了在前沿的前哨部队,重新以乌兰巴托以北,图们萨特以东为主要驻军线。西北军也没有继续往北深入,三个集团军在戈壁南缘停止了大规模推进,就地转入驻防(特格勒格、古万索尔克、伊赫赫特),将外蒙南缘的控制线往前推了几百公里。
一场人祸加阳谋加灭顶之灾,被拳头摁了回去。
与此同时,胡宗南在洛阳、南洋、十堰的三个集团军也集体默默地后撤了。
当红军在永寿整训进入尾声的时候,又有一批人到了。
这批人不是从北边来的,是从西南方向过来的。
几千个人,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身上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虽然瘦得厉害,两条眉毛却像是两把出鞘的剑——陈老总。他走路还拄着一根棍子,身后的粟总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得像鹰。
再往后,是一群伤病留下的老骨干,还有不少人是在云贵川零零散散因伤病掉队的红军。
三四年十月主力出发时,陈老总因为重伤被留在了南方。
粟总也是。
他们带着伤病员在赣南的山林里东躲西藏,在敌人的缝隙之间辗转腾挪。
三五年初按组织指示化整为零,从郴州、永州分路西进,穿贵州走贵阳毕节,进云南昭通,再从凉山入川,在雅安一带重新集结。
三六年底从雅安出发,分三批走三条不同的路线——一路往汉中,一路往安康,翻过秦岭。三七年夏天,他们终于到了西安。
卢润东在西安接到通知的时候,正站在那幅西南地形图前。
他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赵文炳说了一句话:“把总医院最好的医生调过来。陈老总的腿不能再耽误了。”
陈老总到西安那天,陈赓在门口等他。
陈老总拄着棍子从车上下来,陈赓大步迎上去,伸出双手握住他的肩膀。
陈老总用他那口浓重的四川话说了一句:“你个陈赓,老子走到哪里都能碰上你。”
陈赓笑了一声:“能走到这里,就行了。”
一九三七年春天,西安城北的大校场上,队列整齐地排列着。
从永寿和淳化开过来的部队,经过几个月休整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新的军装,新的装备,新的训练大纲,从南方一路走过来的老兵们现在站在了新的队列里。
他站在队列前方,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然后他偏过头,对身旁的胡公轻声说了一句:“都到了。”胡公的目光也在队列里扫了一遍,轻声应了一句:“都到齐了。”
东北方向很远的地方,此刻正燃着战火。
但今天,在场的人没人去想那些。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所有该到的人,都到了。
第148章 事不过三
宋子文3月就来了西安。
跟胡宗南的大军前后脚到的。
每天都定时来卢润东这里打卡,却一言不发。
卢润东从楼上往下看。
宋子文站在车旁,仰头看天。
西北的天灰蒙蒙的,没什么可看。
他在拖。
卢润东知道。
每次来都这样——不想一个人待着,又不知道来了能说什么。
酒已备好。
还是高粱烧。
第三杯下肚,话来了。
美国的弟弟,肚子里的怨气,以往的交情旧事。
卢润东听着,倒酒,点头。
宋子文不需要回应。
他只需要一个活人坐在对面。
胡宗南撤军那夜,宋子文喝到天亮。
反复念叨一句话:呵!真是够快了。
卢润东没问。
到底是大军来得快,跑得也快,还是最初的“国舅”显贵,到如今的落寞,也变得够快。
后来他来得少了。
头发白了大半,眉心刻着川字。
有一回卢润东在城墙根远远看见他,一个人看护城河,看了很久。
没走过去。
失势的人,看水看天都行,就是不想让人看见。
卢润东也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长征结束。
人到齐了。
陈赓派人催了两回。
他推了。
找了许多接口。
蒙古打北苏,整编,安置。
每件事都能是借口。
可借口终归是借口。
送走宋子文,他在书房坐到半夜。
桌上地图,淳化被红笔圈着。圈了很久,墨迹都淡了。
车是早晨七点从祖庵镇卢家村出发的。
卢润东坐在后排,车窗外面全是秋日里灰黄的塬。
晨光刚从东边的山峁上翻过来,薄薄的一层,照在沟壑上,把塬劈成一道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第一下太轻,第二下断了,第三下他把火柴攥得太紧,差点捏碎。
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在车厢里散不开,呛得他自己咳了一声。
手指是凉的。
膝盖上的手掌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擦了两回,干了又湿。
张熊大从前面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这一眼就够。
车到淳化,九点刚过。
陈赓在路口等着。
卢润东下车,脚踩在黄土路上,感觉不踏实。
他把对襟唐装的衣摆拉平,系好领口的扣子。
穿这身来,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但他知道他不是。
这身衣服或许只是种自我心理安慰,根本骗不了自己。
两人往里走。
沟很深,土壁夹着一条窄道,头顶的天变成一条灰缝。
风从沟底灌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脚下的小径被踩得发白,弯弯绕绕,每一步都踩在上一个人踩过的路上。
卢润东低着头走。
步子很稳,但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都是软的。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想了十年,从来没想通。
今天能想通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来。不是因为对方来人催了两回,不是因为事不过三。
是因为他等了十年,等不起了。
陈赓停住了。
前面是杂树林。
穿过林子,一片台地。
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不起眼的土堆。
走近了才看清,是地窝子。
往下挖的,上面搭着树枝和泥,远远望去就是荒地。
入口矮得只能弯腰钻进去。
陈赓掀开帘子。
卢润东弯腰,钻了进去。
地窝子里光线很暗。
他从外面进来,眼睛一时不适应。
先闻到了卷烟味,很浓,混着泥土的潮气和墨汁的苦味。
然后他看见了。
三个人。
一个坐在桌角,手里捧着书,侧着身子借洞口的光在看。
一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电报稿,手里捏着铅笔,正逐行圈阅。
一个站在墙边,背对着他,仰头看墙上的地图。
是真人。
不是照片。
不是影像。
不是史书上那些被翻印了无数遍的铜版纸插图。
卢润东站在门口,浑身僵住了。
不是紧张时的僵硬,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冻住的僵硬。
膝盖不会弯了,腰不会动了,嘴唇贴在牙齿上,像被胶水粘住了。
他想往前走一步——脑子里下了命令,腿不执行。
他想开口说一句话——第一个字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舌头不动。
喉咙被掐住了。
那只手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他就那么站着。
洞口的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泥地上。
那个影子在抖。
看书的那位抬起头来。
他把书放在桌上,起身。
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是走给别人看的稳,是骨头里的稳。
他走到卢润东面前,站定。
两人面对面。
很高。
很瘦。
有些脱形了。
离得很近。
近到卢润东能看见对方鬓角的几根白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浅淡的卷烟和书卷墨香混合的气味。
他伸出手。
那只手干燥,温热,骨节分明。
他拉住了卢润东的手——不是握,是拉,像拉一个走了很远路的自己人。
“都来看看。”
他转过头去,对看地图的背影说话。
声音不大却温暖。
“咱们能一路无波无澜地到这儿,多亏了他啊。”
看地图的转过身来。
身材高大,面孔敦厚,眼神里有一种被几十年战火淬出来的亮。
他上下打量卢润东,嗯了一声。
“就是他?”
“就是他。”陈赓在旁边接话。
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像在炫耀一个藏了多年的宝贝,终于能拿出来给人看了。
看电报的放下铅笔。
动作不急不缓,把铅笔搁在电报稿旁边,笔尖对准纸的边缘,放得端端正正。然后起身走过来。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冬天的炉火。
他走到卢润东面前,停住。
“润东同志。”
他轻声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加了一句。
“你好。咱们又见面了。”
卢润东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
27年初那次碰面,战战兢兢,匆匆忙忙,话都没说上几句。
现在这个人说“又见面了”,口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的事。
好像这十年血和火的无数淬炼,在他眼里,真的就只是一天。
“坐。”看书的那位指了指桌边的凳子。“陈赓,你也坐。”
卢润东挨着桌角坐下去。
半拉屁股落在椅子上,动作还有点僵硬。
第149章 爹
他缓缓地坐了下来。
然而,尽管表面看起来镇定自若,但实际上他的手指却在膝盖上方轻微地颤动着。
为了掩饰尴尬,他迅速将双手翻转过来,掌心向下紧紧按压住膝盖。
他暗自祈祷着,希望没有人能够注意到他手掌心如泉涌般不断渗出的汗珠,同时也竭力克制着身体不由自主的战栗。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可是,坐在他正对面的那个人或许早已洞悉一切,但却并未当场戳穿他的伪装。
对方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多停留片刻,仿佛完全无视了眼前这个略显局促不安的男人。
紧接着,那人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口吻开口问道:“一路上还顺利吗?有没有吃早餐啊?”其语调平稳而温和,就像是正在与一位熟悉已久且早有约定的老友闲话家常一样自然随意。
他闻声连忙回应道:“嗯……。”
陈见状,便接茬开了口。
他把凳子往前拉了拉,清了清嗓子。
“412之前,我接到胡公的命令,让我从沪上去关中,找卢润东。”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卢。
“我那时候有点想不通。那时的沪上情况非常复杂,本身就缺人手,却把我和罗亦农夫妻安排入陕。我们刚到地方,还没了解情况,甘肃古浪的大地震就来了。他将自己的积蓄,换了粮食、衣物。还动员家族的其他人一起。”
“那时候起,我就觉得他跟我想的不太一样。赈灾还没结束,他就和我商议,派人扮成商人去了长沙,把三个孩子接了出来。当时大的五岁,老二四岁,小的才四个月,还在襁褓里。”
胡公点了点头。
“是。”
老陈继续说。
“二十八年夏天,他又安排了第二次营救行动。这次更加隐蔽,连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过封锁线的时候,杨同志淋了雨发了高烧……”
“怎么让冯玉祥说服张作霖释放守常先生,然后把他接来陕省负责教育……”
老总的茶缸搁在桌上,他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28年他出国时,带着1200学生出国学习。过后还立了个规矩,往后每年必须安排学生去,去年有6500人。学费、路费、生活费全是他出的。三年学成回来的,现在都在各个岗位上。”
讲药厂的生产线怎么从无到有,第一批药品下线的时候……
“金融……工业园区……赈灾……护村队……收服军阀……东北移民……智斗北苏……铁路……还有东北……”
他讲的全是那些自己亲身经历的细节,没有一句啰嗦。
讲辽西那一仗,最初是怎么盘算的,为什么要给鬼子挂坑?
讲蒙古那一仗,是怎么给老大哥上课的。
老陈说到最后,嗓子有些哑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我说的这些,只是我知道的。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当初告诉我,等你们有一天来了陕西。他就会把攒下的所有家当,所有的军队,所有的地盘,都要交出来。我是真没敢信,也觉得不合适。”
屋里安静了好几息。
他略一思索问出了一个难为老陈问题:“那他xxxxxxxx”。
老陈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先看向老陈:“也就是说,他为xxxx做了这么多xxxx,到现在还xxxxxx?”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就该纠正的错误。
然后转头,看向xxx和xx。
“我看,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几个,再去请来xxx和xxx两位先生,一起做个介绍人吧。”
xxx点了点头。
“应该的。我现在就去给西安发电报,xxx先生和xxx先生下午就能到。”
xx也点了点头。
“急事急办。等他们到了,这事儿今天就办。xxx,你觉得呢?”
xxx愣了。
是惊喜,更是措手不及。
他想过各种开场,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是xxx号召五位xxx,特意聚在一起,站在门里对他说:后生仔,进来。
xxx站起身来,要去隔壁窑洞安排人发电报给教育部。
“等一等。”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xxx把目光转向xx。
xxx的眼神忽然变了 —— 不是刚才谈笑时的温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压着什么东西的目光。
“好你个xx,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xx站在门口,和卢对视了一眼。
xxx笑着点了点头。
xxx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
地窝子里已经很闷了。
旱烟和人体的温度把小小的地下空间捂得发稠,土墙上人影重重,灯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刚才被叫来的人还在交头接耳,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伸着脖子往洞口看。
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晃了一晃。
xx又掀了一次帘子。
三个孩子走进来。
老大走在最前面。
虚岁十五,个子已经快超过他了。
崭新的灰布棉袄,袖口专门缝着衬布,肩膀挺得笔直。
但他在迈进门槛的一刹那,脚步骤然乱了 —— 绊了一下,膝盖险些磕在门槛上。他稳住了,可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像在硬吞一口气。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把屋里扫了一遍。
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然后他叫了一声。
“爹。”
第150章 团圆
这一个字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喉咙深处往外蹦的。
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粗粝和颤抖。
他极力压着,把声音压得尽可能平稳,可那一声还是裂了 —— 裂在末尾的音节上,像一面绷了十年的鼓皮被一个指尖捅破。
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不是自己停的,是被这一个字按下去的。
他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书脊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得很快,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快。
但到了三个孩子面前,又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个一个地看。
先看大的。
从额头看到下巴,从肩膀看到站姿。
他伸出手,捏住老大的胳膊,隔着棉袄摸到骨头 —— 用力捏了捏,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老大那一脸故作沉稳的表情在父亲的手掌下裂开了,鼻子一抽,泪水已经在眼眶里转。
但他咬着嘴唇,硬是攥着拳头站在原地。
他是大哥。
他不能带头哭。
然后看老二。
老二的眉眼更秀气,像娘。
这个念头一定是从他心里某个地方钻出来的,因为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老二已经红了眼眶,但仍紧紧地挨着哥哥站着,学着大哥的样子把头仰起来。
最后看小的。
小的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不怯。
老三最没包袱,他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这个场面太大了,大到他有点站不住。
父子对视。
那几秒钟,屋里所有人觉得漫长得像一辈子。
“你们……”
他的声音哑了。
这个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人,此刻只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喉结在滚动,嘴唇在发抖。
“怎么……”
“是卢叔叔。”
大的开口了。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长得太像妈妈,骨子里却已经有了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 越激动越要压着自己,越难过越要把话说得字正腔圆。
“自打我们哥仨到了陕西,我跟老二一直帮王妈妈看着老三、晓非、景澄。我们住的卢家村就有学校,有先生教我们念书。”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
“弟弟们也很好。娘也好。都来了。”
又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们终于等到了。”
这一下,屋里绷不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
他在找卢润东。卢润东站在角落里,手背在身后,大半个脸隐在阴影中,明明灭灭。
他虽站得笔直,表情看不清。
他尽量让自己在今天这个团圆的日子里,降低存在感。
他看着这三个孩子,看着这十年被分开的人们重新站在一起,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鼻翼在翕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要把什么巨大的东西死死封在嘴里。
封不住。
帘子又动了一下。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边已经有了些白,但眼神还是亮的。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袱,包袱角磨得发毛。
她走得很慢,很稳。
她站在门口,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从他的头发看到他的鞋子,从他的肩膀看到他的手。
十年了。
他瘦了,黑了,鬓角多了白发。
但他站在那里,是活的,是热的,是真的。
她以为自己会冲过去。
但她没有。
岁月带来的平静让她能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把眼泪含在眼眶里,不让它轻易落下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略带沙哑的、却依旧温柔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革命,得全家人一起。不能少一个。”
这句话说完,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断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在抖,喉结在滚。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然后一把将她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十余年的感情都勒进骨头里。
“没想到…… 还能再见到你!”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我来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没有放声哭,只是肩膀在微微抖动。
这些年革命再难,没有出过声;无数亲人故友、同仁志士的牺牲,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给别人看。此刻她的泪终于无声地、滚烫地、压抑地淌过他肩头的布料,在下意识的克制与释放之间不住地颤栗。
孩子们围了上来。
老大伸出一只手,把老二紧紧揽到身边,又把最小那个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
老二贴着大哥的胳膊,咬着嘴唇不吭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接一颗,擦都不擦。
最小的那个,他看看父亲,看看母亲,又看看满屋子哭的大人,终于 “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家五口抱在一起。
所有人都退出了屋子。
把这个地方交给刚团圆的这一家子。
地窝子外面的哭声出现的猝不及防。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不是出声的号啕,是把头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是有人把半辈子的坚硬都放下来,放得毫无防备。
是有人在角落里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背脊一拱一拱的。
一个鄂豫皖过来的老同志坐在角落,把脸埋在两只手掌里。
他的肩膀抖得最厉害。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战士想劝一句,手伸出去,放在老同志背上 —— 刚放上去,自己先哭出了声。
那声音像被掐住了喉咙,又像积压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放开声。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把袖口洇湿了一大片。
他不是为别人哭。
他是为自己哭。
可此刻他看见这一家五口站在这里,看见那三双被接住的肩膀,他才知道自己心里的窟窿从来没补上。
胡公走上前来,拿起老大的手。那只手上有茧子,有冻疮的旧痕 —— 比他想象的更粗粝。他端详了一下,放下手,转过身去。
他没有说话。
他不必说话。
他这一转身,又把好几个人逼出了眼泪。
老总站在一旁,把手背在身后,胸脯起伏了好几下。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卢润东还是站在角落里。
他的位置始终没变。
第151章 求放过
他靠在土墙上,把自己陷在阴影最深的地方,可没有人不知道他在那里。
他看着这一家五口,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死死压着,但此刻,一道泪痕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渗进他的嘴角。
他抬手把它抹掉了,只是这一下。然后他重新把手背到身后,站直了。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哭声渐渐收住了。
老三还挂在父亲脖子上,不肯下来。
老大把老二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用袖口给他擦了把脸。
他把她和孩子们轻轻推开。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走到小卢面前。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已经收住了。
他伸出手 —— 不是握手,他一把攥住了小卢的两只手,十指交叉地攥着,攥得关节生疼。
“同志,我……。”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
停了一下,后面的话尽在不言中。
一群见证人在仪式结束后,被老陈拉去吃饭喝酒了。
路远的,今晚都会安排住在附近。
卢润东吃完饭,等到9点多,让老陈帮自己找到那三个人。
还是那个窑洞。
灯光昏暗。
哪怕通上电,用上电灯,灯光也依旧昏黄。
老陈知道小卢同志下午还有话没说完。
但又搞不明白为什么叫上他?
等人到齐之后,小卢先给大家散了一圈烟,全都点上。
才缓缓说道:“今晚把各位找来,是因为我身上一个巨大的秘密要说。按说加入组织之前就得公开,但此事牵扯甚大……所以,我才不得不等到现在。”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解着上身的衣物。
“这事,只有我和我妻子李若薇清楚。胡公他大概隐约知道一些。”
当解开衬衫时,手停住片刻,嘴里嘟囔着:“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老陈距离最近,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
他手中夹着的香烟掉在脚面上,布鞋都在冒烟了。
远处另外两人,根本没听清楚。
却也看到了眼前两人的异状。
“我来自90年后,也就是公历2027年.我是公历2000年生人。卢寿侯是这个世界里“他”的名字,而卢润东是我本来的名字,是那个世界的爷爷给我起的。说是综合了您的名和字,起的。”说完,抬头望向他。
颤抖的手、颤抖的身体。
却仍旧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一层,又一层的解着。
直到红光大盛,充满整个屋子。
老陈快速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个角,往外扫视了一圈。
还好,没人。
“你?!如此重大的事情,你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万一出了事,我咋给弟妹交代?”老陈怒了。
“我刚过来时,这个东西就贴在胸口了!是它给的我力量和所有技术、生产资料!没有它,肯定没有如今的一切!它有个名字叫五星海棠!”卢润东依旧还是那个语速。
不疾不徐。
缓缓到来。
“老陈,老他!我记得你们俩不止一次的问过我,那十几皮箱的技术资料哪儿来的?国内都没有的东西,我是怎么弄到的?”他略微一停顿,嘴角漠然挂上一丝苦笑。
“我当时是怎么糊弄你俩的?对,说是我自己搞得。这话也没错,东西虽然是它给的,也是它通过我的手写写画画出来的。它很神奇,到现在我都不清楚它是怎么到我身上的,更不清楚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最初让我通知胡公警惕杂碎,奖励给我那份医药技术方案和配方;古浪地震赈灾,它又奖励了我很多那个世界的优良种子。再后来的一切,都是它在敦促着我努力额去做……”
卑微得如同尘埃一般,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毫无条理可言。
毕竟他不过是一个从未来世界穿越而来的碌碌无为之人罢了。
整整十年过去了,能够支撑到如今这般田地已然实属不易。
每一次夜深人静之际,当梦境惊醒之时,他总会惊出一身淋漓大汗。
平心而论,相较于刚刚穿越至此地的时候,这些年以来他确实取得了不少进步和成长,但在内心深处,依旧无法抹去那份源自于前世的自卑感。
尤其是站在眼前这几个人面前,这种自卑感更是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并在瞬间被放大到极致。
而这一切其实早在今天清晨踏出家门那一刻便已悄然发生。
待到回过神来之后,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相互看了一眼。
紧接着,其中一人开口向卢润东发问:那么在你来之前,革命胜利了呀?
此时此刻,除开他之外,其余三个人的脑海之中都盘旋着同一个疑问,哪来的王八蛋。
面对这样的询问,卢润东稍稍迟疑片刻后回答道:1945 年抗日战争落下帷幕,1946 年解放战争拉开序幕,至于 1949 年嘛......呃!然而话还没说完,一阵突如其来的灼热感猛地袭上胸膛,令卢润东不由自主地失声惊叫起来。
“老卢,你不要紧吧?!”老陈上手却被灼伤,连忙后退。“这么烫?!你是怎么扛得住的?”
“没事儿,平常就是温热的。”卢润东让老陈走开些,一闪一闪的红光映衬着他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莫名。
“从我来这里之前的时候往回说吧!2027年是建国78周年。24年我们的国际地位已经遥遥领先了,无论国际地位、工业全产业链、军事军工、航天航空、高速高铁、粮食种子……全是。”
“我穿越前,我们最新的核动力航母刚下水海试……全球最牛的航母!”他越说越有底气,再也没有了上午那种窘迫。
“那时候以往最强盛的美国都已日薄西山,所以其他的洋鬼子,排着队去咱们家访问、送投名状。”
“您活到了97年!”
“北苏92年,没了……”
“我不能说的太细……”卢润东摸着胸口,因为说的太多了,它的温度已经特别滚烫了。
第152章 深秋
一九三六年,深秋十一月。
自卢润东那个深夜在窑洞剖白穿越身世、展露五星海棠的神迹之后,毛家三兄弟便陪着母亲迁居至驻地周边的民居。
原本清冷孤寂的窑洞片区,自此日日萦绕人声,炊烟连绵。
在满目萧瑟的乱世西北,撑起了一方难得的安稳天地。
自打秘密袒露,这孔不起眼的土窑洞,便成了几人心照不宣的聚处。
只要军务、属地政务稍有喘息空隙,卢润东总会第一时间往这里来。
不分晴雨,日日往复,像是一场刻在心底的执念。
固定的四个人:毛、周、邓、陈,加上他这个游离于时代之外、背负九十年山河记忆的异乡人,夜夜围坐一盏孤灯,自成一方天地。
窑洞简陋至极,土墙斑驳脱落,地面凹凸不平,房顶悬着的电灯瓦数极低,昏黄光晕微弱摇曳,将五人的影子拉长、堆叠、交错。
桌上永远只有些许花生、一壶的粗茶、一叠辣椒、几叠手抄的纸质资料,没有烟香之外的消遣,没有客套寒暄,只剩沉到心底的肃穆与期盼。
在座四人,皆是怀揣救国宏愿、踏遍尸山血海的先行者。
他们见过山河崩碎,见过百姓流离,看透了派系倾轧的丑陋,也摸清了外敌蚕食的野心。
可唯独怕走错路——看不清积贫积弱的华夏,究竟能否挣脱泥沼,看不清苦难万千的百姓,何时才能得见太平。
于是他们将所有期许,尽数落在了卢润东身上。
夜夜追问,字字恳切。
小到后世的粮种培育、农耕技术、市井民生、百姓衣食住行,大到国家军政架构、外交格局、产业基建、国运起落兴衰。
他们耐心倾听。
细致求证。
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九十年后的未来里,扒出拯救当下华夏的生路。
每每面对前辈们滚烫又厚重的期许,卢润东心底只剩无尽的怅然与愧疚。
他来自繁华安稳的后世,是生于太平、长于富足的普通人。
没有经天纬地的才学,没有深耕军政的眼界,上辈子只是芸芸众生里最平凡的一粒尘埃。他熟知太平盛世的烟火,却未曾深究盛世何以而来;他享受着家国富强的红利,却从未钻研治国兴邦的道理。
面对这群以身殉国、以命赴山河的先辈精准犀利的提问,太多军政博弈、经济建设、国策布局的专业问题,他无从作答。
无数个夜晚,他只能垂首静坐,在昏黄灯光里沉默失语,满心都是无力与懊悔。他深知,自己随口一句零碎见闻,或许就能让先辈少走数年弯路,让这片土地少添无数亡魂,可他偏偏所知有限。
但时光流转,夜夜围坐畅谈的熏陶,加之胸口五星海棠温润微光的经年滋养,那些沉睡在记忆深处、早已被他遗忘的细碎画面,正一点点挣脱混沌、清晰苏醒。
都市基建、农田改造、工业崛起、民生福利、外交博弈……零碎的记忆碎片不断拼凑、完善。他能记起的细节越来越多,能解读的格局越来越广。
从最初的频频失语,到后来能徐徐细说、答疑解惑,甚至能结合后世结局,点破当下时局的隐患与死局。
昏暗窑洞之内,灯影摇曳,人声低缓。
没有硝烟,没有厮杀,只有一群最赤诚的革命者,借着未来的微光,默默修补着破碎的山河前路。这里是乱世里最安稳的一隅,是属于理想与信仰的净土,短暂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刀光剑影、风雨浮沉。
窑洞之内,岁月静好,灯火温存,仿佛乱世硝烟尽数隔绝在外。
但卢润东比任何人都清醒。
短暂的安稳,从来都不属于当下的华夏。
山河破碎,外敌环伺,穷凶极恶的日军绝不会给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喘息之机,更不会让他拥有片刻的安宁。
看似平缓的时局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长城战事刚歇,蒙古战火骤起,日伪军大举进犯红格尔图,被段德昌直接打到自闭;华东沪浙、华北冀鲁一线,日军频频寻衅试探,步步蚕食国土,铁蹄踏碎一城又一城的安宁。国内内战未止,外患迭生,整个华夏正悬在风雨飘摇的悬崖之上。
近日来,张熊大的“清除余毒”行动布局了数年,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各地不断有收网结果传来。
人贩子、江湖骗子、各类间谍、传教士、鬼子暗探(1840年安排进来的)、汉奸、满清余孽、盗墓贼、贩卖祖宗宝贝到海外的文物贩子、到处作恶的江湖帮派……
黑暗降临之前,他们都需要先行消失……
各地不断有人、财、货送到陕西。
年龄大的全送去麟州治沙,小的全送去山谷营地进行整训后再撒往全世界。
各地的乱象、隐患,几乎一夜之间消弭于无形。
卢润东待公务了结,卸下一身琐碎俗务,踏入自家院落的刹那,外界的霜寒、政局的纷乱、家国的重压,仿佛都被厚重的木门尽数隔绝。
院内炊烟袅袅,晚风裹挟着草木与烟火的温热,温柔包裹周身,是乱世里最稀缺的暖意。
妻子李若薇正端坐檐下打理家事,素衣朴素,眉眼温婉静好。
历经数年乱世浮沉,她早已褪去青涩,沉静通透,总能精准接住卢润东所有的疲惫与焦虑。
无需多言,只需一眼温柔对视,便足以抚平他连日奔波的倦怠。
这一刻,没有军务缠身,没有家国重压,没有未解的乱世困局。
只有妻儿绕膝,烟火寻常,是他穿越十年来,最珍贵、最安稳的片刻天伦。
卢润东放轻脚步,俯身将闹腾的小儿子哄睡,又柔声安抚好黏在身边的女儿,指尖拂过孩子们柔软的发顶,眼底满是难得的松弛。
他抬眼看向李若薇,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可就在这份安稳堪堪落地的瞬间,堂屋里的电话骤然急促作响,尖锐的铃声划破满屋温情,突兀又冰冷,瞬间拽回乱世的沉重。
是西安办事处的专线。
第153章 喝酒
听筒拿起,消息直白简洁:宋子文约他即刻见面。
卢润东心底了然。
近来日军在华东、华北双线发难,步步紧逼、疯狂试探底线,将南京当局搅得焦头烂额、疲于奔命。
自一九三一年默许何应钦与日方交涉,承认东北日方管理权之后,南京政权便彻底陷入被动困局。
关外伪满复辟,国土割裂,政权合法性大幅动摇;日方暗中将汪氏接回国内,搅动政坛格局,持续分化消解蒋氏的掌控力。
外有强敌压境,内有派系离心,四面承压、内外交困的蒋氏,终于想起了手握上百万军队与属地工业基础力量、北部国境数次立威的卢润东,也想起了被他滞留在西北、整日买醉的大舅哥宋子文。乱世棋局,人人皆是棋子,亦人人皆想执棋。
走投无路之时,便想起搜罗一切可用之人,填补自身颓势。
卢润东轻轻放下听筒,眼底最后的温情缓缓褪去,重归沉静冷冽。他简单跟李若薇低语交代两句,拢了拢衣襟,转身推门而出。
夜色寒凉,夜风刺骨。
轿车碾过落满黄叶的土路,一路疾驰,直奔竹笆市那条熟稔的巷子。
巷尾小酒馆依旧如故,木门斑驳,灯火微暗,烟火清淡。
推开门,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
角落里,宋子文换了一身青色长衫,孤身静坐。
周身褪去了往日一身西装革履,闲谈品酒的松弛,只剩沉稳、内敛、干练。
听见动静,宋子文抬眼,神色平淡,抬手示意:“来了,坐。”他抬手按住桌上酒盏,不等卢润东开口,率先直言,褪去了往日的客套圆滑:“今天约你,就两件事。”
“其一,辞行。舍妹数次拍发电报,劝我尽早归京。我长久滞留西安,游离于中枢之外,朝野非议渐多,早已不合时宜。”
说到此处,宋子文低低自嘲一笑,笑意里满是无奈与凉薄:“其二,南京那边,被日本人逼得走投无路,焦头烂额。他终于记起,西安还有我这一号闲人,尚且能为他稍作奔走。”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坦荡,直白转述中枢意图:“他托我约你,两件诉求。第一,希望你公开表态,承认南京为华夏唯一合法政府;第二,借你的技术与产能,帮他整编、武装一批嫡系队伍。西南派系施压不断,他亟需补强自身军力,稳住中枢地位。”
话音落地,宋子文自己先失笑摇头,笑声清淡苦涩,藏着对时局、对上位者的无奈:“说到底,内忧外患之际,不想着合力御敌,反倒先想着固权维稳,收拢兵力制衡内部。可笑,也可悲。”
卢润东静静落座,指尖轻叩桌面,声响低沉清晰。
他没有立刻应答诉求,只抬眼看向宋子文,语调平缓,却字字锋利,直戳要害:“我能得到什么?”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桌角微光。
“他尚欠我四亿美金款项,外加三次救命人情,分文未还、分毫未偿。时至今日,让我凭什么信他?”
卢润东眼神深邃而凝重,仿佛隐藏着多年来积累的无尽失望和深刻洞察。
他缓缓说道:“日寇亡我不死!如今更是虎视眈眈,南北各有动作频频,侵略之势业已构成。面对如此严峻复杂的局势,作为国家领袖,本应整合全国各地的军事力量,团结各方势力共同抵御外敌。然而,他却一味热衷于内部争斗,甚至不惜牺牲宝贵的资源,去打压那些持有不同意见的人。如此行为,着实令人费解!”
接着,卢润东语气坚定地继续道:“至于,西南军售之的陈旧军火,彼此均有约定。他日敌人侵犯,双方即可携手战斗。同时,所有必要的物资供应和弹药支持,都将由我方负责提供保障。”
“他从来不懂,乱世之中,所有武装力量,皆是守护华夏的屏障。内耗一分,国力便损一分,御敌之力便弱一分。山河破碎之际,没有派系之分,只有亡国之危。”
他稍作停顿,语气陡然放缓,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底线:“我可以答应他的条件。但前提只有一个。放下派系成见,停止内战,枪口对外。只要能共御外侮,诸事皆可商谈。”
言罢,卢润东抬手,从袖筒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纸面干净,硬笔字迹铿锵有力,笔墨沉稳。
宋子文伸手接过展开,七个字赫然入目: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历史使命。
短短一句,无多余赘述,却道尽乱世浮沉,道尽所有人身不由己的奔赴与坚守。
宋子文凝视字迹良久,眼底翻涌万千思绪。
他缓缓折好纸条,贴身收起,神色郑重,褪去了所有戏谑与松弛:“你的顾虑、你的底线、你的嘱托,我一字不忘。纸条与原话,我必原样带回,当面转达。”
他抬手拿起桌前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刺骨,熨帖了满胸无奈。
“这大半年,多谢你照拂陪伴。西安数月交集,子文尽数记在心底。待我卸下中枢杂务,了结尘俗牵绊,必定重回此地,再与你煮酒论时局。”
说罢,宋子文起身欲走,身姿利落,已然做好了连夜归京的准备。
卢润东笑着起身,上前一步抬手揽住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带着恳切,眼底藏着一丝看似戏谑的深意:“别急着彻底抽身。如今乱世棋局,还需要你做这各方之间的润滑剂。”
他平视宋子文,字字清晰:“想办法,劝他来一趟西安。有些困局,有些抉择,旁人转述百次无用。事关家国存续,他必须亲自来面对,亲自做决断。”
宋子文抬眸,对视着他沉静笃定的目光,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夜色深沉,寒意彻骨。
酒馆的灯火在身后渐次黯淡。
宋子文未曾停留,连夜奔赴机场,搭乘专机,折返南京。
西安的风,愈发冷了。
所有人都隐约知晓,一场搅动全国格局、改写国运走向的风暴,正在不远的将来,悄然酝酿。
第154章 天公作美
腊月初一。
西安。
天没亮就起了风。
不是那种撕天裂地的北风,是贴着地皮刮的干冷风,细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钻。
钟楼上的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口的警卫纵队天不亮就上了岗,棉大衣外面扎着武装带,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散。
卢润东站在南门城楼上,把大衣领子往上拽了拽。他身边的胡公穿着灰布棉大衣,双手插在兜里,正微微眯着眼看天上的云。
“看来天气不错。”胡公说。
“嗯。天公还算作美,应该能落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能落下来——这四个字在今天,不是客套话。鬼子得知今天的会面行程后,安排了数次刺杀,全部落空。
今天能落下来,就是天公作美。
“几点了?”
“一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卢润东把烟掐了,烟头在城砖上碾了两下,揣进兜里。
他看了一眼南门外的路,又看了一眼头顶的天。
这个动作他做了好几遍了。
不是紧张——他是怕出岔子,怕这些天来回扯皮终于谈下来的那点共识在最后关头因为一个意外崩掉。
“他们仨到了?”
“一早就去了。冯、阎、张,三个人,都去了机场。”卢润东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汉卿昨晚一夜没睡。哎,有些气也该他撒撒了。”
胡公没接话。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手指在城砖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有二十分钟。
卢润东在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今晚的宴。
明天的骊山。
该说的,不该说的。
该让的,不该让的。
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棋盘,横竖十九条线,每落一颗子都在心里推三遍。
机场那边,跑道边的风比城里大。
冯玉祥、阎锡山、张学良三个人站在停机坪上,身后是一排黑色轿车和一队仪仗兵。仪仗兵是卢润东的警卫纵队临时拉出来的,全是一米八大个,个顶个的精干,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有帽檐下的眼睛在转。
冯玉祥把大衣裹了裹,看了一眼张学良。张学良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攥在身后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汉卿。”冯玉祥低声叫了他一声。
“嗯。”
“悠着点。”
张学良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他等这天等了多久?
自打从东北撤离那天起,他就在等。
六年了。
他妈了个巴子的,他今天倒要看看,老蒋到了他张学良的地盘上,还能不能拿出当年那份把兄弟当棋子的派头。
阎锡山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炒黄豆,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嚼得咯嘣响。
他的目光掠过跑道,掠过远处的塬,最后落在张学良攥白的指节上,又移开了。
老江湖了,知道什么情绪不该火上浇油。
天上传来轰鸣声。
先是闷的,后来越来越响。
云层里钻出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架福克-沃尔夫运输机的轮廓。螺旋桨搅起的风把跑道边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
舱门打开。
蒋介石从舱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呢子大衣,领口裹得严实,脸色被高空的风吹得有些发白,但步子还是稳的。他在舷梯上停了一瞬,往下面扫了一眼。
机场边站着三个等他的人,后面是仪仗兵,再后面是灰蒙蒙的塬。他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然后一步一步走下舷梯。
宋美龄跟在他身后。
她穿着深色旗袍,外罩一件狐皮领子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的目光比蒋介石的柔和些,但也带着一种惯于社交场合的女人特有的审慎——她在看人。
先看冯玉祥,再看阎锡山,最后目光在张学良脸上停了一下。这一下停得比前两个都长。
陈家两兄弟跟在后面。
陈果夫瘦,脸色苍白,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带子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陈立夫比他兄长老成些,目光沉稳,下舷梯的时候先把四周的环境扫了一遍,从跑道边的岗哨看到远处的塬,脸色始终没变。
然后是宋子文——隔了这些日子再回西安,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在下舷梯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认出了跑道上的风。
孔祥熙跟在宋子文身后,脸圆,肚子微凸,大衣扣子绷得紧,下舷梯时喘了两口粗气,在舷梯半中间停下擦了擦额头。
陈布雷最后一个出舱门,瘦得像根竹竿,大衣穿在身上晃晃荡荡,手里也拎着公文包,包带子缠得和陈果夫一模一样。
军方的几个人从第二架飞机上下来。
何应钦第一个,军装笔挺,肩章在太阳下反着光,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阅兵。陈诚紧随其后,步子快,眼神锐,下了舷梯就抬头看天,然后看地,然后看远处的山峁,似乎在看这片塬地上能摆多少兵。
卫立煌和胡宗南几乎同时出的舱门——卫立煌面沉似水,胡宗南脸色复杂,站在这片他当初带着二十五万大军想来啃、后来又连夜撤走的地面上,喉结滚了一下,把目光从远处的山峁上收回来。
蒋鼎文走在最后,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军装,头上的帽子被螺旋桨的余风吹歪了一点,抬手正了正。
冯玉祥往前迈了一步。阎锡山把手里剩下的黄豆揣进兜里。张学良把手从身后松开。
“介公。”冯玉祥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跑道上的风。
蒋介石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脸上依次停了一下。
冯玉祥,他的老对手,也是他的老把兄。
阎锡山,把他的全部家当卖了、投了一个比他们所有人都年轻的商人。张学良,东北军的前少帅,如今站在这个灰扑扑的机场上,眼里的光芒不是欢迎。
“蔚如。百川。汉卿。”
蒋介石一个一个叫了名字。
声音很淡,不亲近,也不疏远。他把大衣领口松了松,朝他们点了点头。目光在张学良脸上多停了半秒——这个细微的停顿,在场的每个人都看见了。
“久等了。”
这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是说在跑道上等飞机等久了,还是说这十年他在南京稳稳坐着、让这些老对手在陕甘等他等到今天——没有人追问。
冯玉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仪仗兵立正,步枪上肩,动作整齐划一。
车队启动。
从机场往西安城,一路上黄土飞扬。
阎锡山坐在车里,把剩下的黄豆一粒一粒嚼完,看着窗外灰黄的塬,说了一句话。同车的人都没听清,只有窗外的风声嘬嘬地响。
他把头往椅背上一靠,微微合上眼。抗战、内战、站队、押注,他活了半辈子,在这片塬上,都是浮土。
南门城楼上,卢润东看见车队的烟尘,把烟掐了。
胡公也看见了。
他把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正了正衣领。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往城楼下走。台阶很长,一阶一阶,两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不快,但都踩得极稳。
走到城门洞,卢润东停了一下。
“有想过此生还会见他么?”
他没有看胡公,声音很轻。
“还好。”周恩来也停了一下,“倒是他……总之,今天应该紧张的不是我们。”
卢润东没说话,把领口的扣子系好,迈步走出城门洞。
车队已经到了。头车停在南门外,车门打开,冯玉祥先下来,然后是阎锡山,然后是张学良。张学良下车时,手在车门框上撑了一下,撑得很用力。
后车跟着打开,蒋介石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西安的城墙。这座城他来过不止一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来视察,是来谈判的。
兵临城下的是他,被兵临城下的也是他。
卢润东走上前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十年了,他站在这座城墙上,看过东北来的飞机,看过蒙古回来的战报,看过胡宗南撤走的兵尘。现在他站在这里,看蒋介石从车里走出来。
“蒋先生。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清。
蒋介石转过身,两人面对面。
第155章 旧账
一个是民国政府的第一号人物,一个是盘踞陕甘近十年、手握上亿百姓和几十万精兵的“陕西王”。这一碰面的分量,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骤然紧了几分。
蒋介石看着他。
看了几息。
然后伸出手。
卢润东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南门外握在一起。握得不算紧,但也没有一碰就松。各带着各的算盘,各带着各的底线。
胡公站在卢润东身侧半步。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温和,但温和里有刺。蒋介石的随行人员中,何应钦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胡公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胡宗南站在何应钦身后,他没有看胡公。他把视线投在城楼上的青砖缝里,像在数砖。但卢润东注意到了——从下飞机到进城门,胡宗南始终没有正眼看过西安城的任何一面墙。
城门洞里,风卷着尘土打旋。一行人鱼贯而入。
当晚,宴会设在张学良的公馆。
这座公馆是卢润东给他置办的,不算大,但格局很讲究。
院子里种了几棵腊梅,正开着,冷香在夜色里浮动。
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是上海货,擦得锃亮,桌上的白餐布浆洗过,铺得没有一丝褶皱。餐具是银的,酒杯是水晶的,摆件里有几样是张学良从天津弄来的西洋货——唱片机、座钟、一只英国骨瓷的花瓶。
他不管南京那些人怎么看,他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摆出来了。
但院子花圃里一块不起眼的旧石头,他没让挪走——那是当年他爹张作霖从奉天公馆院子里挖了带在身边、辗转三千里唯一没丢的石头,跟这宅子里的西洋货摆在一块,谁也不碍着谁。
张学良站在客厅门口,一个一个迎客。
他今晚穿了一身深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等这天等了太久了。
但今天,老蒋得坐在他张汉卿的饭桌上,端起他张汉卿的酒杯。
“介公,请。”
蒋介石进门的时候,张学良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曾经被这个人整得几乎崩溃的人。但卢润东站在角落里看见了——张学良端着酒杯的手,指节是白的。
灯红酒绿。推杯换盏。
长桌两边坐了二十来号人。
主位是蒋介石,左手边是宋美龄,右手边是冯玉祥。卢润东坐在冯玉祥旁边,再往右是胡公、张学良。阎锡山坐在对面,挨着宋子文和孔祥熙。孔祥熙今晚话不多,但筷子没停过。他的目光在桌上转了几圈,最后落在斜对面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是d公。三十二岁,工业部部长。负责西北工业基地的全产业链。手下大几十万工人,从钢铁到纺织,从铁路到兵工。
阎锡山——精了一辈子的老狐狸,把全部家当卖给了卢润东,在工业部给这位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d部长当副手。
老阎此刻正坐在孔祥熙旁边嚼黄豆。他嚼得慢,一粒一粒,不像是吃零食,像是在计时。
孔祥熙端着酒杯站起来。
“d先生。”他绕过半个桌子,走到d公面前,脸上的笑容很真诚——这种真诚出现在孔祥熙脸上,罕见得像陕北的三月雨。“久仰了。工业部的账目,我是找百川兄要了看的。说实话,陕西的工业底子厚,能在这几年翻出几十倍的产值,放在全世界也不多见。今天得见,不容易。”
d公站起来,端起酒杯。
他不高,但站得很直。
和孔祥熙碰杯的时候,他的手腕很稳。
“孔先生客气。工业部那点事,是地方小账,比不得您管的一国财政。”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孔祥熙哈哈一笑,仰头干了一杯。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从口型看,说的是“有时间细聊”。
d公听完,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回了一句。
孔祥熙又是一笑,又干一杯。
桌上有人侧目——能让孔祥熙连干两杯的人,今晚还是头一个。
阎锡山在旁边嚼着黄豆,眼皮都没抬。
他嚼豆子的节奏自始至终没变。
孔祥熙问他产值的时候他就答了两个数,一个字不多。他这个副手当了好几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嚼黄豆。
另一边,黄埔那条线也在动。
何应钦端着酒杯站起来。
他是黄埔军校的总教官,论辈分,今天在场的黄埔系里他排第一。他先走到胡公面前。胡公是黄埔政治部主任,两人当年在广州共事,一个管军事教育,一个抓政治工作。何应钦站定,把酒杯举到胸前。
“周主任。”
一声主任,把旁边几个人都叫静了。
黄埔旧人之间,这个称呼从来不是随便叫的。它不是寒暄,是一张旧船票——拿得出来,就得认那艘船。
胡公起身。他比何应钦略高一点,低头看着这位昔日的同事,目光很温和。
“敬之兄。”他叫的是何应钦的字。这一个是“主任”,一个是“敬之兄”,各叫各的辈分,各认各的情谊,但也各守各的底线。
“这一杯,”何应钦说,“为黄埔,为昔日情谊。”
胡公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两个人都没有说“为内战”——那血海一样的十二年,今晚不碰。但也没人假装它不存在。酒杯碰在一起的那一声脆响,既是敬,也是隔。
何应钦转身,走向叶总。叶总是黄埔教授部副主任,当年站在讲台上给黄埔前四期讲过课。但今晚他坐在这里,不是以黄埔教官的身份。
他是卢润东的北方军执委副手,负责全盘战役决策制定。辽西歼灭战的穿插方案,蒙古对苏作战的兵力配置,对胡宗南二十五万大军的威慑部署——仗是他打的,名是卢润东顶的。
他和何应钦,一个是黄埔教官出身、如今替共产党打了几场硬仗的战役决策者,一个是黄埔总教官出身、如今坐在南京军政部次长位置上的国军上将。
两人碰这一杯,黄埔是壳,十年是核。
“叶副主任。”何应钦的称呼今天很省。
“何教官。”叶总的称呼更省。
两人碰杯。
叶总的酒杯举得不高不低,何应钦的酒杯也举得不高不低。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是画上去的。那段历史的旧账,他们谁也没提,但气氛忽然有了某种彼此都承认的庄重。
陈诚跟在何应钦后面。
他不像何应钦那样有“总教官”的身份端着,但他也有自己那本黄埔旧簿子。他先敬了胡公一杯——他在黄埔当炮兵科长时,胡公的政治部就在隔壁。
两人碰杯,陈诚说了句“周主任别来无恙”,一饮而尽。然后他转身走到聂总面前。
这些年聂总他在北方,总装、总后一把抓。
物资筹集调度、库房管理、军工生产全在他手里。
辽西前线每一颗子弹、蒙古雪地里每一口热粮、药厂每一批奎宁的原料进口和分配,都是他在后方一车一车算出来的。
聂总是黄埔政治部秘书,也算陈诚的旧识。
陈诚站着,聂总也站着。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聂总先举起了杯。
“辞修兄。”
“荣臻兄。”
这一碰,不轻不重。
黄埔的旧账,在这两杯酒里,谁也没翻,谁也没躲。
酒喝完了,陈诚退后一步,点了点头,转身回座。
第156章 再上骊山
胡宗南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不怎么说话。
何应钦和陈诚敬酒的时候,他只是端着酒杯,没站起来。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对面坐着周、叶、聂。
他和这些人没有直接的黄埔师生名分,但他心里清楚,这屋子里和他恩怨最深的,不是他们。
是这座城。
是他三个月前带着二十五万大军连夜撤走的那条路。
他来过,他走了,现在他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带兵来的,是跟着老蒋来的。
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音乐响起来。
管弦乐队奏的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老派洋场的调子,在这西北的冬夜里飘起来,有点格格不入,又有点恰到好处。
小提琴的弦在干冷的空气里微微发涩,音准差了一丝,但厅里太吵,除了乐手自己,可能也就两个人心不在焉地注意到了。
宋美龄和几个女眷在旁边的小厅里说着话,笑声偶尔传过来,被音乐声盖住,又浮上来。冯夫人拉着李若薇陪宋三小姐闲聊,从陕西的土布织法聊到上海的洋布价格,又绕回南京新近流行的旗袍料子。
李若薇坐在这群女眷中间,端着茶,偶尔插一两句,语气温柔,每个字都落得恰到好处。她不是靠男人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她是冯玉祥老婆的表侄女,这层关系在今晚的女眷圈里本就是通行证。
宋三小姐问了一句陕西的羊绒怎么纺才不扎脖子,李若薇把纺车和梳毛两道工序解释得清清楚楚,宋三小姐听得认真,还拿小本子记了两笔。
冯夫人在旁边剥了个橘子,笑着递过去一瓣。
宋子文倚在窗口,没怎么说话。
他端着一杯红酒,不喝,就那么端着。
他看着满屋子推杯换盏的人,看着张学良端着酒杯站在蒋介石旁边,看着孔祥熙搂着d公的肩膀大声说笑,看着何应钦和陈诚挨个敬黄埔的旧人。
这场景和他上次在西安一个人喝高粱烧的夜晚隔了好几个月,又像隔了一辈子。陈立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宋子文没答话,只是把酒杯转了一圈。
正厅里,酒杯还在碰。
黄埔这条线拉完之后,气氛明显松了一些。
蒋介石从座位上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冯玉祥面前。冯玉祥也站起来。两个老对手碰了一下杯,声音很轻。蒋介石说了句什么,冯玉祥点了点头,回了一句。
两人都笑了,但那笑是画上去的。
阎锡山依旧在嚼他的炒黄豆,偶尔端起酒杯碰一下,碰完继续嚼。
叶总和何应钦在角落里又碰了一杯,这一杯不是敬黄埔——是敬各自心里都知道但都不说的事。聂总和陈诚隔了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陈诚问了一句陕西物资价格,聂总答得笼统精确,每个数字都像一个软钉子。
张学良站在卢润东旁边,端着酒杯,没怎么喝。
他的目光一直在蒋介石身上。蒋介石正在和冯玉祥说话,两人低声交谈,偶尔点头。张学良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卢润东从旁边伸过手来,把酒杯往外移了半寸。
“差不多了。”
张学良深吸一口气,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小口,放了回去。
他扭头看窗外,腊梅在夜风里轻轻摆了一下。
他想起他爹以前在大帅府过正月也摆腊梅,奉天的腊梅种不活,是从关内用暖车运的,一盆一盆摆在廊下,他嫌那花不香,太淡。
他爹说,腊梅不是给你闻的,是让你在冰天雪地里知道春天还没死。
酒杯还在碰。乐队的曲子换了一首,还是华尔兹。窗外的腊梅又摆了一下,花瓣落了两瓣,被风吹到窗玻璃上,又滑下去。
卢润东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胡公也跟了过来。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腊梅。
“他今晚的算盘,你看出来了?”卢润东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两条。”胡公也看着窗外,“一,让咱们认南京的领导。二,掏你的军火底子。最好是全买空。”
“买空?”卢润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钱呢?”
“借。”胡公说得云淡风轻,“借欧美的高利贷。拆东墙补西墙。只要能拖住咱们壮大的速度,利息再高他也不心疼。”
“想法挺美。”
“不只挺美。他还想顺手跟你借点,或者军火价格比西南那边便宜点。”
卢润东没说话。
他把烟拿出来,递了一根给胡公。他接了,两人凑着一根火柴点了。烟雾在窗玻璃上映出两张模糊的脸。
“明天骊山。”卢润东把烟灰弹在窗外,“该摊牌了。咱们可没时间看他唱戏”
胡公吸了一口烟,点点头,把烟雾缓缓吐出去。
窗外,腊梅的冷香混着夜风灌进来,把客厅里的酒气和烟味冲淡了一点。
第二天。
临潼。
骊山。
天还没亮透,车队就从西安出发了。
这次的阵仗比昨天机场还整齐——前面是警卫纵队的摩托车开道,后面跟着七八辆黑色轿车,再后面是几辆军用卡车,车上坐满了便衣警卫。
路两旁的塬在晨光里灰扑扑的,偶尔有早起的放羊老汉赶着羊群过路,被摩托车的声音吓得往沟里躲。
蒋介石昨夜歇在张学良公馆的客房里,据说一夜没怎么睡。
早上起来,眼底有些青,但精神还好。
宋美龄提议今日要带相机,随行副官便多背了一架徕卡,胶卷装了足足三盒。
一行人在山脚下了车。
骊山不高,但山势陡峭,青石台阶弯弯绕绕,两旁是老松和枯藤。
山腰上雾气还没散尽,白茫茫地缠在松枝间,湿漉漉的石阶泛着青光。
蒋介石走在最前面,宋美龄挽着他的胳膊,步子不快,像是在散步。
何应钦、陈诚、卫立煌跟在后面,再往后是陈氏兄弟和孔祥熙、陈布雷。
冯玉祥、阎锡山、张学良陪着走了一段——阎锡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分给冯玉祥,冯玉祥摇头没接。
他们的随行人员都在后面,三三两两,边走边说话。
有人拿着相机拍山景,有人低头看台阶,有人回头望山下的塬——灰蒙蒙一片,看不到边。
卢润东和胡公走在最后面。
两人走得慢,不时停下来看一眼山下的景致。
卢润东今天换了一身灰布棉袍,围了一条藏青色围巾。
胡公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灰布大衣,手里拿着一根从山脚下捡的木棍当手杖。
“昨晚陈果夫跟你说了什么?”胡公问。
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问我军火的底价。”卢润东低头看着台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没说。”
“他没问你别的?”
“问了。问我愿不愿意把铁路的股份多转让一部分给南京。我说可以谈——按市价来。”
胡公笑了。
按市价来,这四个字足以让南京破产。
卢润东手里十几条铁路的股票,从一开始投资时的四十亿美金,到今年全线通车建成,股价都涨了三四成。
市价?
凭他的面子,借遍欧美也凑不出那个数。
他们继续往上走。
山势渐高,石阶越来越陡。
大部分人到了半山腰就停下来喘气,三三两两地散开,看松树,看云海,看山下的塬。孔祥熙走得最慢,在几个副官的左右搀扶下才勉强跟上。
走着走着,人群散得更开了。
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去旁边的道观里烧香,有人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歇脚。
冯玉祥拉着孔祥熙在山腰的一片松林前停下来,两人背着山风,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阎锡山陪着何应钦在亭子里闲聊,从山西的醋聊到陕西的面,一样一样数得极细。张学良和陈诚站在台阶旁边,不知在说什么,张学良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站在高处,背挺得很直。
第157章 山顶对线
山顶的空气冷得发脆,吸进肺里像嚼了一口冰片。
卢润东站在亭子外面,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他从亭子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根木棍。两人并肩站在山崖边,看着脚下的云海。云在动,白茫茫一片,偶尔露出一道山脊,像海里的鲸背。
冯玉祥和孔祥熙陪着宋子文走上来,三人在亭子外面站了一会儿。
冯玉祥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忽然把烟吐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然后他和孔祥熙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的对视很自然,像是同时接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
两人默契地转身,往山下走去,故意留了慢一拍的宋子文在原地。
亭子里只剩了四个人。
卢润东、他、宋子文。最里面的石凳上,坐着宋子文他妹夫。
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子文看看亭子里的妹夫,又看看卢润东。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上次在西安,他是被当成弃子扔在这里的。
后来胡宗南撤了,他没走。
现在他又回来了——不是以说客的身份,是以见证者的身份。
“子良在美国那边,挺好的。”宋子文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闲事。
卢润东点了点头。
“上个月来电报了。他在替我管着美国总部,麾下交叉控股几十家美国大型公司,还投了不少研究所。半年前,他让庞玉德把网都撒去欧洲了。尤其是在德、法、英、瑞士。老何在那边主要帮趁着管管金融市场的散碎银子。三个人搭伙,好歹能帮我把进口物资的渠道稳定下来了。药厂、工业区的原料不愁。”
宋子文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宋子良是他弟弟,如今在大洋彼岸替卢润东管着巨大的金融投资盘子。
别人不知道的,都以为宋家在美国发大财了。
可在这盘棋里,哪有宋家的位置。
他扶着亭子的栏杆,望着远处正在合拢的云海,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还记得几年前母亲死的时候,不断地喊着子良的名字,那时候卢润东在美国俄金融战正在收尾的时候。
“那就好。”他顿了顿,“子良从小就比我会算账。”
卢润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声音不疾不徐:“子良不光会算账。他在纽约替我们打开了好几条渠道,金融上的事,多亏有他。”
然后他话头一转,转向宋子文,语调依旧是温和的,像是在闲聊家常。
“子文,这次来了还走吗?等这边结束了,我带你去看看工业区的变化。”
宋子文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看看”的分量。
是看看西北这片地方,在没有南京支持的情况下,自己长成了什么样子。
亭子里又安静了。
从亭子往外看出去的视野忽然开阔了些——云层缓缓裂开一道缝,像是被人从中间轻轻推了一下。山下的塬在缝隙里露出一点点轮廓,再远的地方能看到渭河的一线水光,银亮亮的,像一条细绳搁在灰黄的塬上。
妹夫坐在石凳上,双手拄着拐杖,背挺得很直。
胡宗南不在,何应钦不在,那些平时围在身边的人都不在。 妹夫面前只剩他,身后是山风。亭子外面几十步远的地方,随行的侍卫和警卫纵队各自守在两侧,彼此都不说话,只有山风吹动枯枝的声音。
“主任。”妹夫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沉,不带多余的情绪。
“JxS。”
他坐下来,把手里的木棍靠在石凳旁边。他没有着急开口,而是先把大衣的衣摆理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温和,但温和里有一种不会被误解的坚定。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
黄埔往事、东征岁月、北伐路上的旧谊,那些被内战和血海冲得七零八落的旧账,此刻就悬在拂过亭角的风里,谁也不愿先翻开,却又无法绕过去。
还是妹夫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黄埔那几年,你我是同志。”
他没接这个话。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和山风一样凉。
“黄埔的情谊是真的。所以才有今日的这一面。否则,我们不必坐在这里。”
妹夫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情谊还在?”
“情谊在,但血债也在。”他的目光笔直地看着他,“十二年。我们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今天我不翻这些旧账。中央已经达成的共识:放下成见,统一对外。至于别的,都是次要的。”
妹夫没有立即回应。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放下成见,意味着组织已经做好了让步的准备。
但这个让步的尺度有多大,他必须自己摸清楚。
“好。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我也不绕弯子。”
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抬起头。
“第一条,你们必须统一对外承认我的领导地位。这是前提。没有这个,别的免谈。”
他点了点头。
“可以承认当局的合法性和领导地位。”
妹夫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这一条答应得这么干脆。
“第二条,让出华北——从冀北到苏北,从商丘到徐州。这些地方,有些还在地方军阀手里,但税我还得继续收。你们去驻防,地方财政归南京。”
他又点了点头。
他端起石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
“所有部队——包括卢润东同志所属各部——都可以整合进国军序列,但是编制不能少。至于防区的问题,我们也有对等的提议:黄淮以北,由我们与川军一起,共同防御。你说的华北、山东、徐州的防区,我们接了。交接的节奏,可以谈。”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共同防御——这句话里有相当大的空间,但他也听出来了,这是他用他开的条件反过来框住他。他想让共军从苏俄的背后走出来,站到第一线,他应了,却接得极有分寸。
“第三条。”他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亭子外面。他看着远处正在合拢的云海,把话压得很慢。
“卢润东必须按照给川军的军火交易价格,向我提供十五个整编师的军火。三万两千人一个师——含重炮、对空防御、榴弹炮、迫击炮、轻重机枪、冲锋枪、步枪、地雷——以及配套弹药,三十个基数。价格就按刘湘那边的来。我拿不出现款,可以先付一半,余款一年内结清。”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放下缸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缸沿上轻轻磨了一下。
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第158章 红旗漫卷西风
“十五个整编师的军火,这是武装一个方面军的量。”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蒋先生应该清楚,卢润东同志的军工体系不是隶属于南京的,生产安排、出货渠道、定价机制,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程。这件事,我不能替他答应。但我可以替他传达一个意思。”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石桌抬起来,重新落在蒋介石脸上。
“假如我们同意按对等原则提供军火。卢润东同志也愿意以川军的基准价格作为参照。但有一条,必须写在纸面上。”
“哪一条?”
“这批物资永远不得用于对内作战。”
蒋介石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可以。”
“除此之外——”蒋介石又道,“一旦开启对外作战,弹药补给我希望可以赊欠。”他顿了顿,补了四个字,“为了对等。”
胡公没有笑。
但他的眼角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那是一种对这场谈判的荒谬之处心知肚明、却又不便点破的表情。赊欠对等——这四个字从蒋介石嘴里说出来,连亭子外面的宋子文都微微别过了脸。
“可以。”胡公说,“赊欠的周期和上限,后续具体谈。”
蒋介石把拐杖换了个手,坐直了一点。
他没想到胡公答应得这么利落。
他带了十五个师的要价单来,预算了三轮讨价还价,预留了让步空间,结果前二轮都没用上——对方只是加了一条“永不用于对内”,就把他最想要的东西点头应了。
这让他有些意外,也让他警觉——对方要的,到底是什么?
“好。我的条件说完了。你们的条件,说说看。”
胡公把搪瓷缸子放下。他的动作很轻,但缸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了一声很脆的响。
“南京政府必须立即停止对我方组织及其所属组织成员的迫害,并无条件释放所有在押政治犯。”
顿了顿。
“这是前提。”
蒋介石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胡公,胡公也看着他。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山风吹动松枝的声音。
蒋介石从石凳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亭子的栏杆边,背对着胡公。胡公没有跟着站起来,也没有回头看他的背影。
他仍旧坐在石凳上,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身形安稳,目光平视前方。宋子文站在亭子外面,卢润东也站在亭子外面。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可以。”
蒋介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转身。他望着山下的云海,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
胡公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把手里的木棍重新拿起来。起身时袖口擦过石凳边缘,带起一点点干苔藓的碎屑,他用指腹轻轻拂掉了。
“那好。剩下的细节,让下面的人谈。腊月初八,我们开发布会。”
蒋介石点点头。
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神色。他看了宋子文一眼,又看了卢润东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胡公身上。
“周先生。下山?”
胡公微微一笑,把木棍杵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
“请。”
腊月初八。
西安。
记者招待会。
会场设在西安城内新落成的党政大礼堂。
这座礼堂是卢润东去年初开始建的,钢筋水泥结构,穹顶很高,回声效果极好。
主席台上摆了一长排桌子,铺着深蓝色台布,桌上放着麦克风和名牌。
台下坐满了中外记者——《大公报》、《申报》、《字林西报》、《纽约时报》驻华记者、路透社,甚至还有从东京赶来的人。闪光灯偶尔闪一下,镁粉烧出的白光在穹顶上炸开,又缓缓消散。
消息从中国的心脏炸开,沿着海底电缆和短波信号,三天之内传遍了伦敦、纽约、巴黎和莫斯科。半个月后,世界各地的报纸社论还在为此事争论不休。
腊月二十。
西安城北,原西北军的一座旧营房被改成了临时安置所。
释放的政治犯陆陆续续回来了。
从南京、武汉、长沙、北平、重庆,铺了一路的车票、船票、火车票、骡车和步行的脚板。有的烂了脚,有的断了肋,有的瘦得皮包骨,有的在监狱里染了痨病,咳得整个人佝偻成一团。
重伤的先送西安军医总院——卢润东把医院里最好的病房全腾了出来,又从全省调拨了一批医生过来。药厂的特效药品连夜调拨,一箱一箱往病房里送。
他带着中央的全部人员去了医院。
没有通知记者。他穿了一件普通灰布棉袄,戴着口罩,走进病房的时候,满屋子的伤病员都愣住了。一个从南京监狱出来的老同志,双手被反铐了多年,肩膀已经变形,看见来人,想从床上坐起来。
他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不急。慢慢来。”
老同志攥住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攥着。
腊月二十五。
西安。
第七次总结大会。
党政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方挂着一面崭新的红旗,镰刀锤头绣得端端正正。
上万人把穹顶下的每一寸空间都填满了,热气从人群里蒸上来,被高处的通风口缓缓吸走。没人抽烟,没人交头接耳。
只听见木头椅子偶尔被压得嘎吱响,和后排有人用力吸鼻子的声音。
他站在台上。
面前是麦克风,身后是红旗。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有些是从长征路上走过来的,有些是从沦陷区的地下战线撤出来的,有些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伤口还没拆线的。
他沉默了很久。
会场里没有人催促。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被穹顶扩开,沉稳地铺满了整个礼堂。
“同志们。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台下安静了几息。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在野的武装力量。我们是这个国家抗战序列里,堂堂正正的一部分。这个代价,是用无数同志的血换来的。”
他顿了顿。
他看着台下,看着那些空了的袖管和缺了的腿,看着那些在监狱里被关白的头发和在这里熬白的头发。
“我们不会忘记他们。国家也不会。后来人更不会!”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然后是更多人。
没有口号,没有欢呼。
所有的掌声都揉进了通红的手掌和通红的眼眶里。
刚回来的和一直在的,相互点着头,握着手,抽着同一撮旱烟。
卢润东坐在台下的角落里。
他身边是郝老歪和宋老驴,再旁边是张熊大,还有几个村里出来的老兄弟。
礼堂里太热,他把对襟唐装的领口扣子解开一颗。
郝老歪凑过来,低声说:“哥,你今天没上台。”
卢润东没说话。
他看着台上的旗帜,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走了十年夜路的人,终于在天亮之后,对自己说了一句不用再说的话。
第159章 拙劣伎俩
腊月二十五。
西安。
党政大礼堂。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
细盐似的,落在青瓦上沙沙响。天亮时风停了,整座城被盖了一层薄薄的白。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跺着脚,哈着白气。
警卫纵队在四周拉了警戒线,拦不住那些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的老百姓。
礼堂里面比外面热。
穹顶很高,回声效果极好。
主席台上方挂着崭新的红旗,镰刀锤头绣得端端正正。台下坐满了人,两侧过道都站了。热气从人群里蒸上来,没人抽烟,没人交头接耳,偶尔听见椅子被压得嘎吱响。
卢润东坐在台下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郝老歪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额头上渗着细汗。宋老驴坐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台上,主正在讲话。他的声音不高,但穹顶把每个字都扩得清清楚楚。
“……根据当前形势和全党的根本利益,中央决定,对组织架构进行以下调整。”
台下翻纸页的声音响成一片。
“书记处,由我、总、老、刘、瞿五位同志组成。”
瞿霜的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台下有几秒钟的安静。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一层一层渐起的、带着默契的掌声。
“军事委员会,从今日起正式成立。下设总司令部、总政治部、总参谋部、总后勤部、总装备部四大板块。”
主看了一眼台下。
“总司令,玉阶同志!”
总司令站起来,敬礼、坐下。
“总政主任,叶同志。”
叶总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在军装下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放松。转过身,向台下敬了一个军礼。掌声如雷。
“总参,聂同志。”
聂总从叶总旁边站起来。总装总后一把抓了十年,物资调度、库房管理、军工生产全在他手里。现在总参的担子交给他,就是把全军的脑子交给他了。
敬礼,坐下。
“总后,刘志丹同志。”
原地没动,他还是自己那摊子事。
“总装,任同志。”
老任把刚才折了角的文件合上,站起来敬礼。
整编方案一条一条地念。
八路军、新四军仍按原定框架落在北方。八路军总指挥彭,新四军军长陈。所有红军全部整编到这两支部队中。
武器全换。
步枪换成兵工厂的新式半自动,警卫全部更换新式冲锋枪,轻重机枪全部标准化,迫击炮、山炮、榴弹炮按编制配到团营一级。
接下来是培训。
卡车、坦克、装甲车、重炮、防空高射机枪、雷达、通讯、舟桥展开。这些技术兵种,把训练场划成十几个区,轮班带训。
头几天,用四个字形容:惨不忍睹。
语言、识字率成了最大的障碍。
彭老总每天在各个训练区之间跑。
看了三天,他发现了最大的问题:有些是学不会,有些是不敢学。怕把装备弄坏了——这些卡车、坦克、重炮,弄坏一件比割肉还疼。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训练场上,站在一辆卡车的车头上,手叉着腰。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所有指战员先学会,再去带兵。连长学不会,营长替他学。营长学不会,团长替他学。团长学不会,我来学。这些装备是交给我们打仗的,不是供起来烧香的。谁要是因为怕弄坏就不敢学,那就不用学了。去后勤喂马。”
没有人说话。
三月底,终于有点样子了。
但接下来一件事,让几位大佬既头疼,又想笑。
谣言。谣言是从四月初开始传的。
说卢润东原来的护村队是地主家的护卫,不能算党的武装力量。只有红军才是真正的革命队伍。但凡红军,都该去八路军和新四军,留在护村队的算什么?
紧接着,热河、赤峰、蒙古三地驻防部队开始有人脱离,要求调到八路军去。
卢润东连夜找人商议。
窑洞里灯还亮着。
老几位都在,只是盯着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卢润东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
是看穿了一盘棋之后觉得对手下得还挺有意思的笑。
“这招不错。”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阳谋。披着谣言的皮,玩的却是阳谋——他们知道我们在交接,知道护村队和红军成分不一样。这是冲着给咱们添堵来的,有枣没枣打三竿。”
他弹了弹烟灰。
“但他们根本不清楚,润东同志的来历。”
这句话说完,周恩来也笑了。
“七大集团军本身对武器、战术、党的领导都比红军好,这是不争的事实。”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刚好老彭、老陈他们正被那些新东西整的手忙脚乱,那就从七大集团军内部挑一批鄂豫皖的老底子,技术骨干进入八路军、新四军,这样既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诡计得逞,也能让这两支部队快速提升战斗力,适应新装备。”
总司令嗯了一声,把茶缸搁下。
“那就顺水推舟!”他看了卢润东一眼,“润东,你选吧!往南还是往北? ”
卢润东也笑了。
“往南吧,毕竟还得跟那边打交道,我来更合适。”
“那我来做个方案。”
他把烟灭掉,按在鞋底上碾了两下。
“不用急。你想好了再说。我们等你。”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微不可察地点头。
意见已经一致,不用多说。
分家方案很快定下来。
七个主力集团军全部更换主官,陆续换防。
原西北军、东北军、晋绥军的新秀将领被提拔上来,清一色是这些年从战场上打出来的——打过辽西的,打过蒙古的,守过陕甘防线的。
七个集团军分别进驻廊坊、保定、衡水、济南、临沂、淮安、蚌埠。
总部设在徐州。
这条防线从北到南,沿华北平原东沿拉了一道弧,钉在日军南下西进的咽喉上。
护村队的那两个集团军预备役,卢润东接手,安置在聊城、商丘。这是他在交出全部家底之后,最后带的一支兵。
刘湘亲自带了十个师入川军,全部换装后安排到徐州。启程前他在成都坐了半夜,说了一句“这辈子头一回出川带这么多兵”。
第二天一早就上了飞机。
八路军北上赤峰。
新四军进驻张家口。
东北、热河、蒙古的部队不变。
换防历时一个多月。
车辆和骡马混着用,部队在交叉路口各走各的方向。
有人往北,有人往东,有人往南。
经过同一个岔路口的兵互相打着招呼,用四川话回陕北腔,用东北话答湖南口音。有人喊“你们那边冷,多带棉袄”,有人回“你们那边热,少喝酒”。乱糟糟的,热闹闹的,但谁也没走错道。
五月底,换防基本完成。
谣言不攻自破。
脱离部队的那些人,有相当一部分又悄悄回来了。不是因为被批评了,不是因为被命令了,是分完家之后他们看明白了——两边穿的是一样的军装,背的是一样的步枪,学的一样的条令。
政委三令五申严禁追旧账,回来的一律打散编进各部队,不记过、不点名。有些老兵红着脸在炊事班多劈了两天柴,政委路过看了一眼,没吭声。
西北工业基地却比以往更忙了。新建的工业区不断地在地图上扩大。钢铁厂的高炉白天晚上都亮着火光,纺织厂的机器声轰隆隆的,兵工厂的生产线根本没停过——卡车、装甲车、重炮、弹药,一批一批往下送,送到火车站,装车,往东。
也是这个时候,鬼子在华北、华东、华南的挑衅越来越疯狂了。
华北的巡逻艇在永定河里横冲直撞;上海租界边的日本哨兵把枪口对准过路的中国警察;北平街头,日本浪人故意踩了一个报童的报纸摊,报童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报纸,浪人在旁边笑。
华北平原上的老百姓蹲在田埂上,看着日军的卡车在官道上扬尘而过,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继续锄地。
有心人都知道。鬼子要按耐不住了。
第160章 事变
七月。
北平西南,宛平城外。
卢沟桥横在永定河上,石头栏杆被夏天的太阳晒得烫手。河水流得很缓,浑黄的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桥面石板缝里长着些干枯的青苔,被军用卡车碾成了灰。
第一集团军已经在这里驻防好几个月了。张自忠把指挥部设在宛平城内,佟麟阁的第一师师部就在桥西不远。
部队的营房沿河岸排开,掩体和火力点修得隐蔽而扎实。站岗的士兵每隔一小时换一次岗,机枪掩体里的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引信和发射药分开放,每个箱子外面都用粉笔标了批次和日期。
这是个该打仗的天气。
燥热,无风,天低得像要压下来。
日本人的巡逻队已经在桥对面转悠了好几天。先是每天两次,后来每天四次,再后来半夜也来。他们在桥那一侧的河堤上架过两次临时工事,沙袋堆了一半,被发现,勒令拆除。拆了。第二天又堆。再勒令。再拆。
七月六日傍晚,张自忠接到前沿报告。电话是佟麟阁打来的,声音很平静。
“今天下午,日军一个中队在桥东搞夜间演习。实弹。离桥头不到一里。”
张自忠握着话筒,沉默了一息。“告诉弟兄们,不要动。让他们先开第一枪。”
“明白。”
夜里,没有风。永定河的水无声地流着。宛平城头上的哨兵把望远镜贴在眼前,能看见桥对面手电筒的光一闪一闪。
凌晨,天还没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桥对面传来了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有节奏,逐渐接近。
一个日军中队,荷枪实弹,队列整齐,从桥东向桥西走来。领头的军官挎着指挥刀,皮靴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回响。后面的士兵枪上都上了刺刀,在雾里闪着冷光。
桥西哨位上的班长姓刘,辽西战场上炸过鬼子两辆坦克。他站在栏杆边,背着手,看着这群人走过来。身后十来个兵分列哨位两侧,步枪背在肩上,手指离扳机护圈有两指远。
日军在桥中央停下了。
领头的军官向前迈了一步,用生硬的中国话喊道:“我方一名士兵失踪!怀疑被贵军抓走!我们要过桥搜查!”
刘班长看着他,没动。
“听见没有?我们要进宛平城搜查!”
刘班长把手里步枪交给旁边的兵,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桥中间。他比那个日本军官矮半个头,但看对方的眼神是平的。
“这里是我军防区。任何外来武装人员,未经许可,不得通过。”
日本军官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刘班长的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对身后的部队喊了一句日语。士兵哗啦一声散开,在桥面上形成战斗队形。
刺刀放平,枪口对准桥西。
刘班长没有退。身后的兵也没有退。没有人拉枪栓,没有人举枪,但所有人的手指都已经扣上了扳机护圈。
“我再说一遍——这里是我军防区。请你们退回去。”
日军军官拔出指挥刀,朝桥西一指。
枪响了。
不是日军开的枪,也不是刘班长的人。枪声是从日军队伍后方传来的——是朝天放的,还是朝桥面放的,没人能确定。
但枪声就是信号。日军士兵几乎在枪响的同时扣动了扳机,三八式步枪的子弹尖啸着划过桥面,打在石栏杆上,火星四溅。
刘班长就地一滚,翻到桥栏后面。“打!”
桥西的火力点几乎在同一瞬间开火了。
机枪、步枪、冲锋枪,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桥面。日军排头的几个士兵当场栽倒,后面的人往后退,被石板缝绊倒了两个,爬起来又栽倒。
指挥刀掉在石板地上,被踩了一脚,刀刃在火星里闪了一下,被溅落的弹壳埋住了。
佟麟阁在师部听见枪声,抓起电话。“司令,日军在卢沟桥向我方开火。我军正在还击。请求增援。”
张自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反击。但不要把对面打残了,留着给新兵练手。”
“是。”
挂了电话,张自忠站在宛平城头上,听着东边传来的枪声。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枪声在晨光里格外清脆——轻机枪的短点射、重机枪的长连射、迫击炮弹划过头顶的啸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把永定河的水面震得不停地起细密的涟漪。一个年轻的参谋把手攥在城砖上,攥得指节发白。
“告诉各师,”张自忠没有回头,“鬼子终于开第一枪了。现在,是我们的事。”
电话线沿城头铺出去,通信兵猫着腰跑来跑去。天亮的时候,机枪声已经分不清点射和连射了。不是一挺机枪在响,是整个防线在响。烟雾从河岸上升起来,硝烟和晨雾搅在一起,被阳光一照,泛着奇怪的橙红色。
前沿报告不断传回来。桥面已被完全封锁。日军在桥东集结,试图强渡,被机枪火力压了回去。丰台方向调来援兵,大约一个大队,携迫击炮和步兵炮。
张自忠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卢沟桥在晨光中安静地躺着,桥面两侧的石狮子被硝烟熏得发黑,子弹在桥面上敲出一朵朵小火花。那些石狮子见证过八百年的风雨,拱卫过元明清三朝的京畿,如今安静地蹲在硝烟里,被烙上另一种历史的印记。桥西的火力点在晨光里闪着枪口的火焰,一闪一闪,像有人在不停地点火柴。
“接佟麟阁。”
“司令。”
“你那边怎么样?”
“鬼子又冲了两波。一波从桥上,一波从下游涉水。都打回去了。”佟麟阁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和战况无关的话,“天亮得很好看。”
张自忠把望远镜放下。永定河水在太阳下泛着光。枪声忽然轻下去,像喘了一口气。然后迫击炮的爆炸声在东岸一排一排炸开,黑烟柱夹着泥土和芦苇碎片高高扬起,又散进风里。
他回头对通信兵说了一句话。通信兵愣了一下,然后跑着去传令。
那句话是:“告诉各部队,从现在起,一寸都不让。”
阳光照在卢沟桥上。
石板缝里的青苔被子弹刮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永定河水还在流,浑黄的,不紧不慢。桥头老槐树上被弹片削断了一根树枝,断口渗着清亮的树汁,一滴一滴落在河堤上。
枪声越来越密,从东岸蔓延到西岸。
三八式步枪和半自动对射,弹道在河面上空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迫击炮弹落在掩体附近,炸起的泥土像雨点一样砸在钢盔上,叮叮当当。重机枪架在城垛上,弹链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全亮了。华北平原一望无际地铺开,玉米正在拔节,高粱已经齐腰,风从渤海湾那边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咸味。
桥西阵地上,刘班长把机枪弹链又压了一箱。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没觉得疼。旁边一个年轻的兵趴在掩体里,枪托抵着肩膀。
十七岁,河北人,入伍才三个月。
训练时候用的破枪,跟现在配发的枪完全不是一回事。
“班长。”
“嗯。”
“这步枪为啥不用拉枪栓、上膛?”
刘班长没回答。
他把机枪枪口微微往上抬了一点,手指扣在扳机上。
“这是半自动,可以单发点射,也可以连发。多拆、多擦,多熟悉!”
手指扣动扳机。
机枪开始吼叫,弹壳叮叮当当落在石板地上,滚进永定河,激起一圈一圈的小水花。
天边有云在移动——不是飘,是被风推着,从西往东,越推越快。像是整个华北的天都被这挺机枪惊醒了。
第161章 宛平
七月七日夜。
宛平城。
枪声从凌晨开始响,到天亮没停。
第一发炮弹落在宛平城东门外的时候,吉星文正在城楼上查哨。
炮弹划过夜空,带着一声尖锐的啸音,砸在护城河外侧的土坡上。泥土和碎石炸上半空,落了城楼一瓦。吉星文没有卧倒。
他站在城垛后面,用望远镜看着东边。
东边是丰台,丰台方向有车灯在闪,不是一辆,是一排。关东军松本联队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和丰台原有的驻屯军合兵一处,在黎明前完成了集结。
“来了。”吉星文放下望远镜,“通知各营。照着之前说的——放近了打。”
参谋跑着去传令。吉星文把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把帽檐正了正。
他身后是宛平城,再往后是卢沟桥,再再往后是北平。
他看着东边正在逼近的车灯,想起六年前在辽西战场——那时候他还是个连长,带一个连炸了鬼子两辆坦克。
六年过去了,鬼子换了一批,他还是他。
天蒙蒙亮,鬼子的第一波冲锋开始了。
松本联队的一个大队从丰台方向沿平汉铁路线南下,步兵在铁路两侧散开,三八式步枪上了刺刀,骑兵在队列两翼小跑警戒。
他们以为守军会退——从奉天到热河,从热河到长城,他们打惯了追着别人跑的仗。
他们错了。
吉星文把宛平城防的三个营全部摆在了城东正面上。
守城的步兵班里,每个班一挺轻机枪、两支冲锋枪,半自动步枪是标配。
营属迫击炮排在城墙根下一字排开,八十二毫米迫击炮的炮弹箱码得整整齐齐。轻重机枪掩体修在护城河内侧,射击角度提前标好,每个机枪手都知道自己负责哪一段、打到什么程度该换枪管。
八百米。五百米。
“全员点射,打。”
城东掩体里十几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出去的水,扫在鬼子队列最前面那一排。日之丸旗的旗手仰面栽倒,旗杆脱手飞出去,在晨风里打了个旋扎进泥里。
第一排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全趴下了。
第二排立刻散开,扑向铁路两侧的排水沟——但排水沟是事先标好的迫击炮目标。
吉星文在战前亲自带着炮兵把宛平城前三公里内每一处能藏人的地形全标了。八十二迫击炮弹一颗接一颗落进排水沟,泥水裹着炸断的步枪和人一起飞出来。
前锋退了。
吉星文在城楼上换了第三个弹匣。“告诉弟兄们——这是第一战。不光要守住,还要让鬼子记住。北平不是奉天。宛平不是北大营。”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刚才那一轮火力太猛了,八百米就开打,迫击炮和重机枪同时上,鬼子的第一波冲锋连城墙边都没摸到就垮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一波放近到四百米再开火。都给我搂着点打,后勤补给不容易。”
旁边的参谋愣了一下。
吉星文把烟叼上,划了根火柴,没再多说。
同日。
蓟县。
蓟县在北平东边,是唐山往热河方向的必经之路。从唐山撤出来的百姓沿着公路往西走,骡车、独轮车、挑担子的、抱孩子的,队伍排了好几里。
骡车上坐着老太太和小孩,车板上堆着被褥和锅碗瓢盆。有人牵着驴,驴背上驮着两头猪,猪在麻袋里哼哼唧唧。没人哭,没人闹。
这些老百姓比谁都清楚鬼子来了意味着什么。
守蓟县的是第一集团军第四师赵登禹部的一个团。
团长姓马,河北人,辽西战场上下来的,左脸上有一道从太阳穴拉到下巴的疤。他把两个营摆在蓟县城北的公路上,面朝唐山方向,把另一个营分成三股,沿着百姓撤退的路线布置掩护哨。
他的任务不是跟鬼子硬拼。
是拖。
拖到百姓全部过蓟县,出遵化,进热河,经热河往张家口方向走。
上午九点,唐山方向的鬼子到了。
一个大队,从唐山驻屯军抽调出来的,沿着公路往西追。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是咬住撤退的百姓。鬼子发现蓟县有守军后,立刻展开战斗队形,步兵炮架在公路边的麦田里,第一排炮弹落在蓟县城北的土岗上。
马团长趴在掩体里,看了一眼炮弹落点,回头对通信兵说:“告诉各营——只守不攻。鬼子冲近了用机枪,不冲就不开枪。拖到天黑,百姓就全过去了。”
拖到天黑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一整天。
鬼子的步兵从麦田里一波一波往上冲,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打在掩体的沙袋上噗噗响。马团长的兵趴在掩体里,有的嚼干粮,有的盯着前面的麦田一声不吭。
不是怕,是憋屈。
手里的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比鬼子的三八式火力猛得多,但不能冲——身后还有百姓没走完。
一个老兵趴在马团长旁边,把冲锋枪的弹匣卸下来又装上,装上又卸下来。
马团长看了他一眼:“别急。”
老兵说“不急”,把弹匣啪地拍进去,枪托杵在地上,继续等着。
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团长,你说这些鬼子会不会打着打着就全跑了?上次在辽西,我们都没能过瘾。这回可别再让咱们白蹲一天坑。”
马团长没说话。
他知道老兵在担心什么。
这支部队从上到下都有一个共识:鬼子不多,不经打。
怕的不是打不过,是打完了没得打。
黄昏。
最后一批百姓过了蓟县北门,沿着公路往遵化方向走。
从唐山到遵化,从遵化出关进热河,再从热河往西南去张家口。
马团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撤。往遵化方向撤,把鬼子往山里引。记住了——别打太狠,得让鬼子觉得咱们是打不过他们才跑的。”
七月八日。
廊坊至霸州一线。
从天津撤出的百姓沿着这条路线往南走。
廊坊在天津西南,是天津百姓南下的第一站。廊坊以南是霸州,霸州往南是任丘、衡水。走完这条线,往西能进石家庄以西的护村,往南能过太行进山西。
赵登禹把第四师的主力摆在了廊坊南面,沿着公路布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在廊坊城外五里,第二道在廊坊和霸州之间的永清,第三道在霸州城北。三道防线不是为了死守,是轮流掩护。每退一步,身后的百姓就多走一程。
鬼子从天津方向来了两个大队。
在廊坊北面遇到了第一道防线。
守这道防线的是四师的一个营,营长姓孙,河南人。他把三个连沿着公路两侧的土坡展开,把营属的六门八十二迫击炮摆在土坡后面。
等鬼子前锋到了五百米的位置,他才下令开火。
轻重机枪的弹道织成交叉火网,迫击炮弹精确地落在冲锋队列的间隙里。
孙营长不但没夸他的迫击炮排排长,还拐带着骂了几句:“都说了,让你他娘的别浪费弹药,你这哐哐一顿往外砸,鬼子命才值几个钱儿?把他们逼退就行啦,非得全炸死才甘心?真是个缺心眼儿的蠢驴子!”
排长是个老炮手,打鬼子打了好几年,头一回接到这种命令,愣了一下才应声。
打了两个钟头,鬼子以为遇到了主力,不敢冒进,停下来等后面的炮兵。
等炮兵到了,守军已经退到永清。追到永清,又打了一阵,守军又退了。追到霸州城北,天已经黑了。第三道防线在这里等了他们一整天。
第162章 赵登禹
赵登禹站在霸州城北的土坡上,看着远处鬼子营地里的火光。“天津的百姓,到哪儿了?”
“过了沧州。明天能进衡水。”
赵登禹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一个营长凑上来:“师长,明天能不能打狠一点?弟兄们从廊坊退到永清,从永清退到霸州,憋了一路了。机枪都没正经打过几梭子。”
赵登禹没回头。“急什么。鬼子还在往口袋里钻。你现在打狠了,他们缩回去了,后面还怎么打?你真不怕后面的那几个刺儿头削你?。”七月十日。
涿州北。
从北平撤出来的百姓大多走这条线——出南苑,过良乡,到涿州,然后分两路:一路往西进太行,一路往南走石家庄。张克侠把三个团拆成了十几个连,每个连负责一段公路,每个连都知道自己身后有多少百姓。
涿州城北,一个连正在顶着鬼子的先头部队打阻击。连长姓刘,河南人,辽西战场上炸过两辆坦克,左手缺了一根小拇指,轻机枪使得比正常人还利索。
他把机枪架在公路弯道的土岗上,等鬼子车队进了弯道才开火。
第一梭子打爆了头车的轮胎,车横在路中间,后面的车全堵住了。鬼子下车散开,刘连长已经带着人撤到了下一个弯道。
“百姓过了涿州没有?”刘连长边跑边问。
通信兵把耳机摘下来,喊:“过了!全过了!”
刘连长短促地笑了一声,把半截烟叼回嘴里。“走了。咱们也收工。”他拍了拍机枪手的肩膀,“刚才那一梭子打得不错——打轮胎,没打车里的人。省着点打。后面还有的是仗。”七月十二日。易县。第一集团军前指。
宋哲元把地图摊在桌上。
这是华北平原的详图,从北平到保定,从天津到石家庄,每一条公路、每一条铁路、每一条河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点在北平。
“佟麟阁你的第一军,守住北平诚。这里距离热河近,鬼子不敢攻城,补给空投就行。”
手指往东移。“赵登禹的第四师,主力守天津廊坊一线。已经在廊坊到霸州之间拖了鬼子两天。”
手指再往南。“张克侠带三个团,分开掩护百姓撤离。蓟县方向一个团,涿州方向一个团,静海沧州方向一个团。”
他直起腰,看着屋里的张自忠和佟麟阁。“一个集团军十几万人,华北平原上只留两个师一个旅,其他全部摆在燕山到太行山沿线——从张家口往南到石家庄。这些兵不是藏在山里的。目的有二,一是确保清除尾随百姓的零散鬼子,二是等鬼子把补给线拉得够长,等鬼子进了咱们的布置好的埋伏圈,然后一击毙命。”
张自忠低头看着地图。
他知道宋哲元说的“大部队”意味着什么。
燕山至太行沿线的机动部队里,有一个坦克旅、两个装甲师,外加防空、工兵、防化各一个团。这些装备全藏在山谷的伪装网下面。
北平南苑机场附近还摆着一个榴弹炮团和两个汽车营,卡车随时可以拖着一零五榴弹炮在公路上机动。热河、赤峰、张家口方向都有机场,空军的飞机随时可以从这三个机场起降。
张自忠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把鬼子养肥了再杀。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在溃退。”
“已经在退了。”宋哲元把手指从涿州往西划,“宛平、良乡、涿州,全让了。接下来让保定。让到易县、高碑店、定兴、新安、霸州这条线。然后——”
他没说完。但屋里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七月十五日。
易县至霸州一线。
收网。
鬼子在之前的四战里一路挨打,一路受挫,却始终觉得守军是在“败退”——因为守军每次都是打了就跑,没一次打到尽兴。
松本联队从北平方向南下,立原旅团沿子牙河往西,朝鲜驻屯军的一个联队从天津方向往西南插。三股兵力在保定以北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弧形,前锋已经到了高碑店、定兴。
七月十五日凌晨,易县、高碑店、定兴、新安、霸州沿线的炮火同时亮起来。
首先是南苑机场附近的榴弹炮团。一零五榴弹炮的炮弹划过黎明的天空,落在松本联队的集结点上,第一排炮就把鬼子的弹药堆栈点着了。
然后是各师属炮兵,一零五和七五炮弹跟着重炮的弹道往纵深延伸。
太行山山谷里,坦克旅的履带开始转动,两个装甲师的轮式装甲车沿着隐蔽的山路往前推进。工兵团已经在预设的渡河点上架好了舟桥,防化营的侦察车在前面开路,确认鬼子没有使用化学武器的迹象——没有就用不上,备着,是底气。
炮声刚延伸,步兵就从隐蔽的沟渠和村落间涌出来。
高碑店方向,赵登禹的师从正面压上去,步兵在炮火延伸的同时冲进鬼子前沿。一个辽西老兵端着一挺轻机枪边冲边扫,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身后跟了整整一个连。
一个连的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在近距离上泼出去的弹雨,把鬼子的三八式步枪完全压住了。鬼子的歪把子机枪还没换完弹匣,阵地就已经被冲垮了。
定兴方向,朝鲜联队的指挥所被一零五重炮直接命中,联队部整个被掀上了天。残部往东溃退,被预置在霸州方向的第二师拦腰截住。装甲师的轮式装甲车在平原上追着溃兵打,车载重机枪扫过去,鬼子趴在麦田里抬不起头。
易县方向,第一师从太行山脚冲下来。
坦克旅的轻型坦克沿着公路推进,鬼子的九二步兵炮打在坦克前装甲上只崩出一串火星。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用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清理残存的火力点,工兵在后面用炸药包把鬼子挖的简易掩体一个个炸塌。
佟麟阁守北平的那个军没有南下参战。
但北平城头那面旗告诉所有人:守军一个兵都没走。南苑机场的榴弹炮团打完炮弹,卡车营的司机们正在把备用弹药一箱一箱往炮位上搬。
一个司机往炮阵地方向跑了两趟,第三趟回来的时候路过一队正在休整的步兵,听见有个老兵在骂骂咧咧——不是骂鬼子,是骂自己营长。
“狗日的营长!让咱们在后面等!等坦克先上!坦克上完了装甲车上!轮到咱们步兵上去,鬼子都快跑光了!老子今天才打了两个弹匣!”
旁边几个兵跟着起哄。
一个年轻兵把冲锋枪举起来晃了晃:“营长,下次让咱们先上行不?”
营长蹲在炮弹箱上抽烟,头也不抬:“行。下次你去跟师长说。”
第163章 池田
天亮时分,鬼子的三个联队被分割在易县、高碑店、定兴之间的开阔地上。
没有完整的掩体,没有统一的指挥。
立原旅团长在马背上被一发迫击炮弹掀翻,当场毙命。
松本联队长在率残部突围时被坦克旅的轻型坦克封住去路,车载机枪扫过去,连人带马一起栽进麦田。朝鲜联队联队部被重炮掀掉之后,联队参谋池田辛岗被炸晕了过去……
后半夜,他仓惶如丧家之犬的逃了出来。
一口气奔了六七里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一顿牛喘气。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等声音更近了一些,他才感觉到是自己的兵。
“都逃出来了?”池田话音没落,后面跑上来的几个人已经没有了说话的气力,只是一味地点头鞠躬。
逃出来的一共六个兵,一群人歇好之后,趁夜色钻进高阳城外的芦苇荡。
又跑了十几里地,池田辛岗蹲在芦苇荡里,泥水浸透了衬衣领口。
眼镜片裂了一条纹,是刚才炮弹掀起的碎石崩的。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擦了两下发现袖口比镜片还脏,干脆不擦了。
裂了的那条纹把月光折成两半,看什么都像重影。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六个兵横七竖八地趴在泥里,有的在喘,有的在发抖,有的把脸埋进芦苇根里一声不吭。
四个人是从他联队里带出来的士官,跟了他至少三年。另外两个是福冈同乡,一个叫山田,一个姓木下,都是在渔港边长大的,小时候和他一起蹲在码头上看潮水。
“还能走的有几个?”池田问。
六个人全举了手。
山田把手举起来的时候,袖子上的泥水甩了木下满脸。
木下没擦,只是咧了一下嘴,露出一口白牙。
还能笑。
池田心里数了数——七个人,全须全尾,没一个挂重彩。在刚才那种炮火密度下面,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但他没时间去想为什么不可思议。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把树枝从泥里抽出来,在泥面上画了三条线。“松本从丰台南下,立原沿子牙河西进,我们从天津往西南插。三路,同一个方向,走的是差不多的地形。结果在同一个时间点上被三处炮火同时覆盖。这不是遭遇战。这是被人算死了。”
山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在月光下白了一层。
池田把树枝往泥里一插,站起来。
芦苇荡外面,溃兵的脚步声零零散散,有人在喊日语,有人在哭,还有人拖着枪在泥里爬。
没人组织。
没有收容点。
什么都没有。
“回天津。”池田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一路上全是他们的兵在调防。只能往南绕,走河间,过衡水,从德州绕回济南。到了济南就有通信站,能联系参谋本部。”
木下张了张嘴。
山田替他说了:“长官,那是几百里路。一路上全是中国人的地盘。”
“正因为是他们的地盘,大部队不会在这些地方留太多兵力。他们的主力在前面,补给在公路上跑。我们走的路线,是主力不会注意的缝隙。”池田站起身,“怕不怕?”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山田把枪带子往肩上勒了勒,低声说了一句:“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池田没说话。
他转过身,脱了身上的狗皮后,带着这几个人朝芦苇荡南边走去。
六个人跟在后面,排成一路纵队,没入夜色。
七月十八日。河间府。青纱帐。
七个人在青纱帐里走了三天。里面的衬衣,袖口和领口被汗和露水渍得发黄。
几个人在一个小村子里,找了几件中国农民的衣服,一顿打扮之后才又安心南下。
第四天夜里,他们摸到河间城外一处废弃的村子。村子是空的。不是没人住的那种空——是人都走了,但走之前把一切收拾干净了的那种空。水井被填了。粮囤被烧了,灰烬还是新的,风一吹就往人脸上扑。灶台上的铁锅被砸碎了,碎铁片散了一地。
池田蹲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用手扒开灶台下面的灰烬,想找点能吃的东西。手指碰到的只有土。他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
月光从房顶的破洞漏进来,照在对面的土墙上。墙上有字。是用日文写的,笔画很潦草,但语法是对的,敬语也用得没有毛病。是匆忙间用刺刀刻上去的——
“华北无粮。无民。无水。无路。”
落款只有两个字:“富士山”。
池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赶紧用背部靠着这片刻着划痕的土墙,生怕被那几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同乡发现。
池田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他想起前天——那是朝鲜联队出发前最后一个集结地。联队长在出发前那天晚上还开了个短会,说高阳地势开阔,适合展开队形。
现在联队长没了,联队部没了,只剩下这几个刺眼的字刻在墙上。
第五天夜里,他们绕过河间外围时,在一个路口撞上了一支夜间行军的队伍。
池田趴在草丛里看——没有车灯,没有烟头,没有咳嗽声,几千人的队伍在月光下走得像一条河,脚步整齐得不像人。
他数了数队列里扛着的东西。
重机枪。
迫击炮。
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装备——底盘宽、炮管短,形状异样,一看就不是缴获品,也不像仿制品。
山田趴在他旁边,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长官,那些炮……”
池田没回答。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衣下摆擦了擦,又架回去。
裂了的那条纹还是把瞳孔分成两半,看什么都不完整。
他没有再往那边看。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南绕。
第六天。衡水外围。
池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歇脚的地儿,吃饱喝足之后,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揉皱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樱花树下面,笑得很开心。
池田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瞬。
山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长官,你在想什么?”
“想福冈。”池田把眼镜摘下来,用大拇指慢慢抹着镜片上的那道裂纹,“想码头上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想你家的渔船。想雪子。”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雪子夫人……会没事的。”
“她当然会没事。她比我有主意。”池田把眼镜架回去,裂了的那条纹正好把山田的脸切成两半。“她嫁给我的时候,我爹说你一个渔贩子的儿子娶了个女学校的老师,你是高攀。第二天下厨做了顿饭,把媒人请到家里来,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他不是渔贩子的儿子,他是陆军士官学校第一名毕业的池田辛岗。’媒人筷子都没拿稳。”
山田笑了一声。
笑完又不笑了。
他知道池田说这些不是在回忆。
是在给自己打气。
七个人在几百里路的青纱帐里爬,靠的不是干粮,是心里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池田心里有四个人——福冈老家的父母,东京家里等着他的雪子,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刚上小学,一个还在牙牙学语,年初被雪子送回福冈外婆家了,说东京的冬天太冷。
池田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着那道裂纹,声音很轻:“我走之前,儿子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他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我就回来了。他写了三个月的名字。每天写一张,写完贴在墙上。他母亲写信来说,墙上贴满了,贴不下了,他就往纸背面写。”
山田没说话。他把头转过去,看着排水沟外面漆黑的天。
天亮之前,池田把六个人叫起来,继续走。
他用手指隔着布摸了一下照片的轮廓,然后把它塞回去,拍了拍,扣好衣领。
照片上是他和雪子在福冈海边拍的,结婚那年。
雪子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和她后来在饭桌上噎媒人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第164章 逃出生天
七月二十二日。
池田在一个破庙里过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听见远处有骡马嘶鸣声,从破墙缝里往外看,是一队中国兵的辎重队,骡子驮着弹药箱,往西走。
他松了口气,刚要坐下,忽然发现庙里的香案上搁着一只搪瓷缸。
搪瓷缸是白的,缸沿上磕掉了一小块漆,缸底还剩半缸凉水。
水是清的,没有杂质。
他认得这只缸子。
在丰台的联队指挥部里,他用过一模一样的。
白底蓝边,陆军的配给品,每个联队部都有几只。
但这只在破庙里。
周围没有溃兵的痕迹,没有丢弃的装备,没有脚印——只有一只搪瓷缸,端端正正搁在香案上,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日文写了一行字,字迹他已经见过一次了。
在河间的破墙上。
同一种笔迹,同样的语法——
“往南走。别往西。”
池田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纸条撕成了碎片。一片一片撕。然后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池田站起来,把搪瓷缸里的水一口喝完,缸子重重搁在香案上。招呼着大家别睡了:“走。往南。”
池田在一条水沟里喝了几口泥汤,用最后一点力气爬上了公路。远处有烟囱。烟囱下面是个镇子,镇子上有人,有炊烟,有狗叫。
他扑倒在公路上,把脸贴在碎石子上,喘了很久。
山田和木下倒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其余四个兵横七竖八地瘫在路边,有人已经走不动了,是用手在爬。耳边有脚步声靠近。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咔咔的,很规律。池田抬起头,看见一双皮靴和一条军裤——不是中国军装。是日本军装。
一个领章上有少尉衔的年轻军官正蹲下来看着他。那少尉认出了他领口上那截还没完全磨烂的大佐衔标记,瞳孔猛地一缩,刷地立正,把他扶起来。
池田抓住他的胳膊,嘴唇翕动着,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报告。朝鲜驻屯军联队参谋池田松田。从华北——回来。”
少尉把他扶进镇子的时候,池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六个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公路边的碎石子上,有人已经起不来了,有个人在哭,哭得很轻,像在叫谁的名字。
官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得路边的高粱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什么都没有。
七月底。济南。驻屯军通信站。
池田在济南养了两天,吃了两顿饱饭,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新军装。但他睡不好。夜里总是醒,醒了就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山田在隔壁床铺上打鼾,木下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随军军医给他开了安眠药,他不敢吃。他梦见的是雪子站在福冈的码头上,抱着两个孩子,朝他挥手。他想走过去,但脚下是泥,越陷越深。然后他醒了,再也没有闭眼。
这天下午,驻屯军司令部的副官过来通知他:东京的回电到了。参谋本部对他提交的《华北战场实地观察报告》表示“高度重视”。陆军情报部的井上大佐——和池田陆士同期的老同学——将亲自到济南来接他回东京。
池田看完电报,把它放在桌上,没有表情。山田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长官,井上大佐是你的同期?那你的报告肯定能在参谋本部站住脚!”
“站住脚是一回事。”池田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的济南城墙。城墙很旧,砖缝里长着草。“他们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八月初。东京。参谋本部。
池田的报告到了东京。
井上大佐亲自押送。
报告不长,但每个章节都附了他在路上亲眼观察到的细节。河间方向侦查到的自造重炮,规格不明,底盘宽大,适合平原机动。唐河下游的水泥碉堡群,伪装手段极其专业,顶部土层已长满野草。沿途三百余里,所有村落空无一人一粮一水。守军调防行动有序,撤而不溃,卡车运输网运转高效。
报告末尾只写了一句话:“华北守军已形成完备的战略防御体系。这不是一支溃退的军队。这是一支在等我们犯错的军队。而且根据沿途对方行军轨迹分析,不日后他们会朝着青岛进攻。”
井上把报告放到东条英机桌上。东条看了一遍,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井上一眼:“他带了几个人回来?”
“六个。全部是他的直属部下,所有人在济南分别接受了情报课的独立讯问。六份口供——和他的描述完全一致。”
东条把报告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没有再说话。井上立正,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东条在屋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他没听清。
当天下午,海军情报部的一个少佐就拿到了报告的副本。少佐看完之后,没有走正常流程层层上报。他直接越级敲了海军次官办公室的门。
八月二十日。
东京。
皇居。
御前会议。
天皇坐在主位上。东条英机站在左侧,军装笔挺。永野修身站在右侧,海军制服雪白,脊梁挺得笔直。
“华北战局,自易县至霸州一役后,我军损失三个联队的兵力。目前华北驻军仅能维持现有据点,无力发动新的攻势。朝鲜驻屯军联队参谋池田从华北脱险归来,沿途实地观察证实,华北守军的火力和工事远超此前评估。陆军要求继续增兵。至少需要三个师团。”东条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永野修身往前迈了一步,对天皇躬身。“陛下。池田的报告,海军情报部也研读了。一个联队参谋,用两条腿从易县走到济南,沿途亲眼所见——守军有新式重炮,我们的情报部门从未掌握;碉堡群伪装成土坡,我们的侦察照片上一片空白;几百里地没有一个百姓一粒粮食,这不是溃退,是战略清野。帝国海军认为,继续往华北增兵,就是往一个注定填不满的坑里埋人。”
东条的脸色铁青。“海军的胆子只在南美好用。”
“南美有油田,有港口,有广袤的土地。那里的军队和我们不在一个量级上。”永野修身直视东条,“华北有什么?焦土。和一支已经知道我们每一步要怎么走的敌军。”
天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把皇居的飞檐染成金黄。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位重臣——一个要往西,一个要往东。帝国只有一个胃。他不能同时吞下两块大陆。
八月二十二日。东京。海军省人事局。
池田被叫到海军省的时候,穿的是陆军的军装。井上提前给他透了风声——海军要挖人。池田站在走廊尽头,从窗口看出去,能看见东京港的防波堤。防波堤外面是大海,大海对面是另一个世界。
海军省人事局的藤田大佐在办公室里等他。两杠三星,肩章擦得锃亮,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藤田没有寒暄,没有递茶,开门见山说了一句话——
“池田君,你在华北看到的东西,陆军不会信。但海军信。海军省想请你过来。条件你开。”
池田看着藤田,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河间那堵墙上的字。想起德州破庙里那只搪瓷缸。想起那张被他撕碎咽进肚子里的纸条。从易县到济南,几百里路,七个人一个没少全活着。路上饿了有井,渴了有水,跑错方向有人留纸条。但这一切不能对任何人说。说了,他与他的家庭就全废了。
他站起来,对藤田点了点头:“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带回来的六个人,全部转调到海军省,随我出国。没有他们的口供佐证,我的报告就只是一份报告。他们是我的人证——也是我的战友。”
藤田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成交。”
第165章 池田赴美
九月初。神户港外海。
一艘日本驱逐舰缓缓驶离神户港,往东进入太平洋。池田站在甲板上,看着船尾翻起的浪花。日本的海岸线已经远得看不清了,只剩一条灰蓝色的线,像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笔。
身后站着换上了海军冬装的山田。剩下那几个都留在海军部了。
山田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帽徽——陆军是星,海军是锚。他伸手摸了摸,然后又摸了一下。
“长官,我们不是陆军了。”
“不是了。”池田把军帽摘下来,看着帽徽。
陆军是星,海军是锚。他把帽子翻过来,帽檐朝内,搁在栏杆上。“从今天起,我们跟陆军部没有关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告天气。但山田听出了一点别的——不是解脱,不是兴奋。是一种很深的、压了太久的疲惫。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长官,雪子夫人知道你要去美国吗?”
“知道。”池田从衣领里摸出那个小布口袋,这次他把照片拿出来了。雪子站在福冈海边,白底蓝花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微微歪着头,嘴抿着,没笑——是那种正要笑又被拍照的人叫住了的表情。
她身后是海,海后面是天,天后面什么都没有。池田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雪子的笔迹:“等你回来。”
他把照片放回布袋里,系好,塞回衣领内侧。
“我会回去的。”他说,声音很轻。山田没有应声。他知道池田不是在跟他说话。
九月初。徐州。总部。
卢润东站在作战室的窗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李若薇带着三个孩子已经搬到了徐州——公馆就在总部后面两条街,三进的院子,不大,但够住。
李若薇把公馆安顿好之后,没闲着。
正屋的房檐下挂着两盏风灯,是她从西安带过来的,灯罩上磕掉了一小块漆,是搬家的路上碰的。勤务兵说嫂子这灯太旧了换两盏新的吧。她说不用,挂上去。
景澄快八岁了,被卢润东送进了护村队的后勤训练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自己穿衣服,自己打绑腿——绑腿打得歪歪扭扭,到了训练营被教官看了一眼,没说话,蹲下来拆了重新打了一遍。
景澄在旁边看着,第二次就学会了。
景岚六岁,在公馆里跟着母亲学写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写完还要拿给父亲看。
卢润东每天晚上从总部回来,桌上总搁着一张小楷,上面写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景岚趴在桌边等他批,他在纸上画圈,写了个“岚”字——这个字写得好——然后合上本子交给女儿,拍了拍她脑袋。
景晟不到五岁,满院子疯跑。
李若薇站在廊檐下看孩子们拌嘴,笑了一下,转身进屋,把卢润东换下来的军装泡进木盆里。她搓领口的时候搓得很用力——卢润东的领口永远是黑的,在作战室一坐一天,烟灰落一层。
她搓着搓着忽然想起父亲。
她那时候小,蹲在门槛上看父亲的背影,没听懂。
现在她在徐州,把卢润东的军装一件一件洗干净晾在院子里,忽然就懂了。
徐州。总部作战室。夜。
灯亮着。
卢润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份刚送来的文件。
一份是郝老歪从冀鲁豫边区发来的民政报告。
郝老歪已经下去两个月了,带着西北新毕业的数百个民政干部,把河间、衡水、德州一线的聚村挨个走了一遍。
聚村是从28年开始建的。那时候郝老歪第一次被卢润东派下去,揣着一张手绘的分布图,一个村一个村地走。流民编成组,荒地垦成田,民兵练起来。
聚村的“聚”,是聚民心、聚人力办大事——平时种地,灾时互济,战时每个聚村都是一座自给自足的小堡垒。万人起步,人少了形不成规模,撑不起一套完整的民兵、生产、仓储体系。
一个聚村就是一个镇,把方圆几十里零零散散的百姓归拢到一起:一是不容易被小股鬼子和土匪随意欺负,二是组织起来不容易生乱,三是人力能集中调配——农忙时抢收,农闲时挖地道修工事,战时青壮年提枪就是护村队,老弱妇孺有地道可藏、有粥棚可领。
护村队是聚村自己的民兵组织,站岗、护秋、掩护百姓撤退,全是他们在干。
这套制度跑了快十年,跑顺了。
正规军的兵源质量稳得住,护村队的战斗力也始终垮不掉,因为每次退回的兵都把正规军的纪律和战术带回了村里。
郝老歪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河间方向的聚村被鬼子祸害得最重,房子烧了小一半,井填了大半。但人提前撤进地道了,伤亡不大。
衡水往南的聚村基本完整,护村队已经重新编组,正在从退回的退伍兵里挑人当教官,准备秋后搞轮训。现在最缺的不是粮食,也不是兵源——缺干部。
他手底下几百个民政干部,一个聚村摊不到一个人。
卢润东看完报告,用红笔在最后一行“请求增派干部”下面划了一道杠,搁下笔,点了根烟。
郝老歪三天前回过一趟徐州,和卢润东吃了一顿晚饭。
卢润东在公馆里摆了一张小桌,李若薇炒了四个菜,端上来的时候郝老歪站起来说嫂子别忙了。
李若薇说你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郝老歪又坐下了。
饭桌上没有叙旧,郝老歪把冀鲁豫三省的聚村分布图往桌上一摊,指头点在河间那片。
“河间方向被鬼子祸害了十几个聚村,房子烧了小一半,井填了大半。但人提前撤进地道了,伤亡不大。”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继续说,“每个聚村都是万人起步,当初建的时候你把散在几十里山沟沟里的散户全归拢到一起,那些人还不愿意,说住了几辈子的破窑洞舍不得。现在你看——鬼子来了,破窑洞还在吗?人活着,聚村就还在。”
卢润东没接话。
郝老歪把筷子搁下:“衡水往南的聚村基本没受大损失,护村队已经重新编组,正在从退伍兵里挑教官。现在的问题是干部——我带了二十几个人,一个县摊不到两个。你得再给我挤点人。”
“你先顶一阵。后面会有人来。”卢润东说。
郝老歪没问“后面”是多久。
当初建聚村的时候卢润东也跟他说“你先去”,他去了,带着人一个聚村一个聚村地走。现在冀鲁豫平原上几百个万人聚村连成片,鬼子烧房子填水井,烧不垮。
他把分布图卷起来塞进挎包里。
李若薇给他烙了一摞饼,他吃了一块,剩下的全塞进挎包,说了句“回头再吃”,翻身上马。
卢润东站在门口看他走远,马蹄声碎在巷子尽头。
卢润东把烟掐了,继续看第二份文件。
张熊大发回来的情报简报。
张熊大已经到了济南,正在布置山东内部的情报网。
从济南往东,一路上安排了数个情报点,每个点两个联络员,全部伪装成走街串巷的货郎。简报末尾附带了一行小字:请尽快安排部队清剿整个山东半岛,樱花已归巢,效果达到。
第166章 清缴山东
卢润东看完,把简报叠好,放进抽屉。
作战室的门被推开。
贴身警卫班长端着一缸子热茶进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动作利索,没有多余的话。
卢润东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看地图。
地图上标着七个集团军的部署位置。
第一集团军驻北平,第三集团军驻衡水,第六集团军驻淮安,第七集团军驻蚌埠——这四个已经就位。第二集团军还在赤峰,第四集团军还在热河,第五集团军还在大同整训。
七个集团军主官全部换了人,原西北军、东北军、晋绥军的新秀将领接了位子,政委制照旧。护村队两个集团军的预备役被他放在聊城和商丘,由他亲手抓训练计划。
除了济南那位韩司令被他花钱请回西安陪着冯帅养老,其余小军阀要么打散收编,要么自行找路。
这些调动报告南京方面没有回文。
没有回文就是默认。
南京的眼睛盯着上海——鬼子的舰队正在东海集结,淞沪战事一触即发。
但卢润东心里清楚,七个集团军加上护村队预备役,上百万人,全摆在华北平原上,鬼子肯定是不敢过来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徐州的夜色,抽了一根烟,然后走回桌前,给第一集团军张自忠写了一份电报。
电报很短:华北尽快收尾。调装甲部队南下尽快配合第三集团军清扫山东半岛残余鬼子。
写完,他把钢笔帽拧回去,搁在桌上。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
然后又给第三集团军傅作义电令:明日整兵南下济南,尽快肃清山东半岛鬼子。
九月初。张家口。
张家口在燕山西北,是北平往口外的门户。
从七月到现在,从北平撤出的百姓陆续抵达这里,城里的街道上全是人——有蹲在墙根下歇脚的,有抱着孩子在找水喝的。但秩序不乱。
街道两侧临时搭了粥棚和医疗站,八路军和护村队的民兵戴着红袖箍在路口指挥交通,骡车和人流按指定的路线走,每一条街通哪一个方向的收容站,都写在路口的木牌上。
粥棚里热气腾腾。
大锅里的粥翻滚着,热气把棚顶的苇席都熏湿了。
八路军派来的后勤干部在棚里支了三口锅,日夜煮,不收钱,管够。
从北平周边撤出来的百姓排着队,手里端着碗,有的是搪瓷碗,有的是豁口的粗陶碗,还有的是半截葫芦瓢。没人争,没人挤。
一个八路军的老炊事班长站在锅边,抄着大勺,满头是汗,围裙上全是粥渍,边舀边喊:“每个人都有,不要急,锅里有的是——”
护村队的民兵在棚外面维持秩序。
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八路军干部蹲在地上,拿着本子在登记难民名单。他抬头看了一眼队伍,又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一个拄着拐棍的老汉接过粥碗,手抖抖嗦嗦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这粥……是不要钱的?”
炊事班长说:“大爷,不要钱。您喝,喝完还有烙饼。”
老汉喝了一口粥,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响的吞咽声,然后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出一点水光。“我儿子在良乡城外打阻击。鬼子追上来的时候,他推了我一把,说爹你走,我留下。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炊事班长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老汉,慢慢把勺子放进锅里,然后绕过灶台,走到老汉面前蹲下来。他没有说“他会没事的”。他掏出自己的干粮袋,把里面两块烙饼全塞进老汉手里,然后站起来,继续舀粥。
远处,城墙上的红旗在秋风里飘。
九月中旬。济南。
7月底从青岛快速登陆,并占领沿途城市的鬼子,缩在济南城里已经五天了。
济南驻屯军的指挥部设在原来省政府那栋青砖楼里,楼顶的日之丸旗被秋风吹得劈啪响,但旗杆下面的兵已经换了两茬——不是轮岗,是伤亡。
傅作义麾下的第七军从西边压过来的时候,鬼子在城外摆了两个大队的阻击线,结果被孙兰峰的第十三师派出的尖兵就给清除了。
傅作义也没有急着攻城。
他把第七军摆在济南西面和南面,把刘汝明的第一集团军装甲军放在城东,堵住鬼子往青岛方向逃的路。然后他在城西一个叫段店的小镇上设了前指,墙上挂了张济南城防图,拿红笔在城北画了个圈。
“北边给他们留着。”傅作义把笔往桌上一扔,“让他们跑。往北跑到黄河边上,没桥,船都被咱们民兵收干净了。要么跳河,要么回头。”
吕正操蹲在一边看地图,嘴角动了动。他是第七军军长,原东北军出身,辽西战场上跟鬼子面对面换过刺刀。他不像傅作义那样工于算计,但他知道往北跑的鬼子会撞上什么——黄河北岸,郝老歪的聚村已经把沿岸三十里的渡口全锁死了,民兵在堤后面挖了两道反坦克壕,虽然鬼子没有坦克可用了。
“什么时候打?”吕正操问。
“不急。”傅作义点上烟,“让他们饿两天。”
济南城里确实在饿着。鬼子济南驻屯军的存粮让张熊大的人烧过一次,剩下那点不够一个联队吃一礼拜。白天能听见城里零星枪响——不是交火,是鬼子在杀马。骑兵大队的马已经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拴在省政府的院子里,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往外戳。
与此同时,霍守义率领的第一集团军装甲军正在侧翼完成穿插,装甲车和坦克的履带碾过平原上的庄稼茬子,速度快得让鬼子侦察机都来不及报坐标。
傅作义看了一眼地图,对吕正操说了两个字:“收网。”
第十四师王靖国部率先从西城墙的缺口冲了进去,工兵旅用爆破筒在城门洞子上撕开一个口子。步兵涌进去的时候,城里的鬼子还在分马肉。
巷战刚打了仨小时就没动静了,济南驻屯军的联队长在省政府地下室里切了腹,剩下的残部果然往北跑了——傅作义算得一分不差。
跑出去的鬼子在黄河边上被董其武的骑兵旅兜住,一顿马刀劈得连建制都没剩下。
济南解放的消息传到徐州,卢润东正在吃饭。
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搁下筷子,说了两个字:“青岛。”
第167章 解放山东
青岛。
第三集团军打济南的时候,第一集团军也没有闲着。
张自忠把第二军黄显声部摆在胶济线上,从潍坊往青岛方向压。
配属的坦克旅和装甲车沿着铁轨两侧的公路推进,工兵在前面排雷,步兵在后面跟进。
鬼子在青岛的兵力比济南厚。
港口里有驱逐舰,岸防炮台上还有几门重炮。
霍守义的装甲军从济南东边兜过来,坦克旅在即墨打了一仗,把鬼子从青岛派出来的一个大队堵在半路上。
即墨那个地方地势平,坦克旅的轻型坦克在平原上跑起来跟疯了一样,鬼子步兵炮的炮弹打在坦克前装甲上只崩出一串火星,然后就被车载机枪扫得趴在麦田里抬不起头。
黄显声的第二军在青岛外围遇到了鬼子最硬的一个据点——沧口。
沧口是青岛北面的门户,鬼子在这里修了一片水泥碉堡群。
张廷枢的第四师攻了两次没啃下来,伤亡不小。黄显声蹲在战壕里,拿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望远镜放下,回头对通信兵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叫炮兵旅把一五五拉上来。不用省炮弹。”
他顿了顿,把烟头在战壕壁上碾灭,又补了一句:“多拉几箱。打完为止。”
炮兵旅拉上来十二门一二五榴弹炮,对着沧口的碉堡群轰了整整一个钟头。
王铁汉的第三师从炮兵轰开的缺口里冲进去,步兵端着冲锋枪在碉堡之间打近战。鬼子在碉堡里死扛了三个小时,扛不住了,残部往青岛港方向退。
退到港口边上才发现,船没了。
港口里的驱逐舰在三天前就跑了——不是不想守,是第一集团军的水下爆破队趁夜摸进去,在每艘船的船底多放了一个扁平的铁盒子。
三艘驱逐舰同时进水,抢修来不及,舰长带着水兵弃船上了岸,现在正蹲在岸防炮台下面跟着陆军一起啃干粮。
鬼子青岛守备队的指挥官站在炮台上,用望远镜看着海面上三艘半沉的驱逐舰露出水面的桅杆,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参谋说了一句话:“发报。青岛守不住了。”
青岛解放那天,黄显声站在港口的水泥码头上,看着海。
海是灰蓝色的,码头的仓库里堆满了鬼子来不及运走的物资——炮弹、粮食、汽油。一个老兵蹲在码头上,把缴获的鬼子罐头撬开,闻了闻,抬头问他:“军长,这玩意儿能吃吗?”
“能吃。”黄显声把罐头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扔回去,“但是别吃太多。后面还有烟台。”
烟台。
烟台的鬼子已经被困了半个月。
从青岛跑出去的几艘小艇在海上转了两天,最后在烟台靠了岸。
船上的鬼子把华北的战况带到了烟台,烟台的守军听了之后,士气垮了一半。另一半是被聚村耗垮的——烟台周围的农村全部被聚村的护村队控制,鬼子出城抢粮,每次出去都要在青纱帐里被护村队放冷枪。
民兵不跟你打正面,打了就跑,跑完就钻地道。
鬼子上个月出去抢了三趟粮,一共抢回来不到两百斤红薯,搭进去四十多个兵。
护村队把通往烟台的主要道路和粮道都掐住了,聚村自保的同时还不断向正规军输送兵源,一批批经大同训练中心整训合格的民兵被编入作战部队。
傅作义把烟台的攻坚任务交给了吕正操的第七军。
吕正操没有着急攻城,先让工兵在烟台外围挖了两道封锁壕,然后让董其武的骑兵旅把烟台往威海的退路也封了。鬼子困了半个月,岛上运来的补给在海上被民兵控制的渔船截了两次,后来干脆不运了。
攻城那天,孙兰峰的第十三师从南面主攻,王靖国的第十四师从西面策应。
炮火准备只打了二十分钟,步兵就上去了。
烟台的鬼子已经没了弹药,机枪打到一半就开始用步枪,步枪打完开始用刺刀,刺刀断了就搬炮弹往下砸。砸到最后,烟台守备队长用最后一颗手榴弹把自己炸了。
吕正操站在烟台城墙下,看着城头飘起来的军旗。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
他手底下的一个团长从城里出来,脸上全是硝烟,走到他面前把缴获的鬼子指挥刀往地上一杵。
“军长,山东半岛的地面,咱们踩遍了。”
傅作义在济南接到烟台解放的电报,坐在指挥部的椅子上,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眼睛通红,但没睡意。
他打开窗,让风吹进来。
外面济南城的街道上,老百姓已经开始回来了。
有人在街边摆摊卖烧饼,有人在扫门口碎掉的瓦。
有个小孩站在省政府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旗杆上那面新挂上去的军旗。小孩不认识那面旗。但他知道旗杆上那面白色的日之丸旗没了。
傅作义回头看地图,目光停在山东半岛最东端的位置上。
“还有个威海。”他说,“那是收尾的活儿。”
十月中旬。
美国东海岸。
安纳波利斯。
秋天的安纳波利斯像一张明信片。
海军学院的哥特式建筑站在海风里,红砖墙被夕阳染成金黄,草坪上的水龙头在转圈,水珠飞起来又落下去。
池田穿着日本海军大佐的制服站在学员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湾。
海湾对面是切萨皮克湾大桥,桥上的车灯在夜色里排成一串,像一条发光的蜈蚣。
他来美国已经一个多月了。
海军省给他安排的路线很漂亮——先在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进修,课程结束后转入海军部担任海军陆战部的旅团长。
池田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从华北那片泥潭里爬出来了。大西洋的海风比渤海的海风干净,校园里的草坪绿得像假的。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沿着海边跑步,回来冲个澡,吃美式早餐——烤面包、煎蛋、咖啡。
咖啡很浓,比日本海军配给的好十倍。
他用一个月把英语口语练到了能脱稿讲演的水平,美国人夸他有语言天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学英语的方法和当年考陆士一样——每天晚上把教材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到能背为止。
山田有一次看见他在灯下抄专业术语,开玩笑说长官你不用这么拼吧。
池田头也没抬:“我爹是卖鱼的。卖鱼的不会算账,明天就没有船租。你不会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要你的命。”
山田不笑了。
他知道池田不是在开玩笑。
第168章 菊花
池田也有放松的时候。
每周六下午,他会给福冈老家写信。
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和他在讲台上的风格判若两人。
写安纳波利斯的海,写美国学院的伙食,写切萨皮克湾大桥上的车灯。
写完之后他会单独夹一张小纸条在里面,那是写给儿子的。
上次儿子来信说他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会写“父亲”和“母亲”,还会写“海”。
池田在回信里说,安纳波利斯也有海,和大西洋不一样,但都是蓝的。
等你长大了,带你和妹妹来看。他把信封好,交给营区邮差。
走出邮局的时候,山田在门口等他,看见他脸上有一种在东京时从来没有过的表情——不是高兴,是松快。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能喘口气了。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池田破例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他出了营区大门,在街上逛了一圈,看见一家小咖啡馆,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热咖啡十分钱”。
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老太太在擦杯子,收音机里放着爵士乐。
他要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街对面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很好。
他想起雪子喜欢菊花。
福冈老家院子里也种了几盆,是雪子嫁过来那年亲手栽的。
他喝完咖啡,去花店买了一小束黄菊,用纸包好,夹在腋下走回营区。山田看见他抱着花回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池田没解释,把花插在桌上的搪瓷缸里。
搪瓷缸是他从东京带来的,海军的配给品,白色,蓝边,和他以前在丰台联队部用的那只一模一样。
十月十八日。傍晚。一场冷雨刚过。
池田在图书馆里翻了一下午的太平洋水文资料,走廊里有几个美国学员在低声交谈。他夹着笔记本走回宿舍,推开门,脱下大衣,准备把明天讲座的提纲再改一遍。
手指刚碰到桌沿,不动了。
书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
白色,蓝边,缸沿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缸子里有半缸清水。
他桌上已经有一只搪瓷缸了,下午出门前刚用它喝过水。
现在桌上有两只。一模一样。
第二只不是他带来的。
缸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池田抽出纸条的时候,手指没有抖。纸条上用日文写了一行字,字迹和他在河间破墙上看到的一样,和德州破庙里看到的一样。
同一种笔迹,同样的语法——
“你家的菊花今年开得很好。你儿子又学会了一个新词。他写的是‘帰る’。雪子夫人说,这个词的意思是回家。”
池田站在那里,盯了这行字很久。
他儿子的笔迹他不认识——儿子才刚学会写字,每次来信都是雪子代笔。但“帰る”这个词,他在给儿子的上一封信里刚写过。
他写的是:等你学会写“帰る”,父亲就回来了。
他把纸条慢慢对折,再对折,然后收进上衣口袋里。
他没有撕碎。没有咽下去。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安纳波利斯的傍晚,草坪很绿,海湾里有帆船在回港,桅杆上的灯一闪一闪。
一切都很安静,很美。
但他的后背在发凉。
不是害怕的那种凉。是一种被人从地球另一端伸过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肩膀的凉。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窗外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都以为自己逃掉了。”
他从易县跑到济南,几百里路,七个人一个没少。路上渴了有井,饿了有干粮,跑错方向有人留纸条。他在海军省扶摇直上的时候想过——也许那真的只是一段运气。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他一直住在一张网里。
敲门声响了。
池田浑身一激灵。
山田端着一杯咖啡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窗前,愣了一下:“长官,你怎么了?”
池田转过身,坐回书桌前。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人从地球另一端伸过手来拍了肩膀的人。他打开笔记本,拿起钢笔,把明天讲座的提纲翻到新的一页。
“没什么。”他说:“只是,有点想家了。”
池田一个人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搪瓷缸里的水轻轻晃了晃,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一晃,碎成一片,又聚回去。
次年六月。
安纳波利斯。
大西洋的海风还是那么干净,校园里的草坪还是绿得像假的。
池田辛岗站在海军学院的码头上,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箱子里装着他一年来抄满的笔记、几件换洗衬衣,还有那只从东京带来的搪瓷缸——白色蓝边,缸沿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山田站在他身后,行李已经搬上了交通艇。
这一年的进修结束了。
海军省给他发来的电报措辞很简短:成绩优异,着即回国,另有任用。
池田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安纳波利斯的红砖墙和切萨皮克湾大桥,转身走下码头台阶。
码头的栈桥边上,交通艇正在发动。
池田一脚踏上舷梯,余光扫到了栈桥尽头——缆桩旁边,摆着一簇菊花。
黄的白的紫的,用一根麻绳扎着,靠在缆桩上,像是谁随手放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
山田在船上喊他,他应了一声,上了船。
交通艇突突地驶出港湾。
池田坐在船尾,看着栈桥越来越远,那簇菊花还搁在缆桩上,海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晃了晃。
横须贺港。
池田的脚刚踏上码头,一个海军省的事务官就迎了上来。
事务官手里拿着一份调令,军靴在水泥地上咔地一并,递上调令的时候表情很正,语气也很正,正得不像在说一句话,像在读一张纸。
“池田大佐,海军省命令:着即出任上海海军特别陆战旅团司令官,三日内赴任。”
池田接过调令,看了一眼。
上海。
海军陆战旅团。
他刚从美国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战靴就已经替他踩好了下一个战场。
他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对事务官说先回家一趟。
事务官犹豫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池田已经转身走了。
第169章 复仇
海军省走廊里,池田大步往外走。
山田跟在他身后,山田正低声说着回国后的安排——先去报到,然后找地方住下,再把福冈的家人接过来。池田没怎么听,这些琐事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他心里装着另一件事——雪子。
一年多没见了,她的信每隔两周来一封,从来没有断过。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海军少将,两杠三星,肩章擦得锃亮。
池田立正敬礼。少将站住了,看着池田,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没说出来。嘴角抽了一下,又抿紧了。
然后他抬起手,拍了拍池田的肩膀。
不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官样拍法——拍得很轻,手落下去的时候在池田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少将转过身,走了。
走廊里皮鞋声咔咔地响,越来越远。
池田站在原地,看着少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他继续走。出了海军省大门,叫了一辆车。
东京。
世田谷区。
池田的家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老樱树,春天开花的时候能把整条巷子遮住一半。现在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还没落完的枯叶。
他下了车,站在巷口,看着巷子尽头。
巷子尽头不是他家。
是一堆瓦砾。
瓦砾是黑的。
木梁烧成了炭,横七竖八地压在碎瓦下面。
院墙塌了一半,剩下一半立在瓦砾堆里,墙皮全炸开了。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烧得只剩一截焦黑的树干,枝丫全没了。
空气里还有一股焦糊味,很淡,但还在。
已经烧了很久了,味道还没散干净。
池田站在废墟前面。
皮箱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翻了个个儿,盖子弹开,那只搪瓷缸从箱子里滚出来,叮叮当当地滚了两圈,缸口朝下扣在碎石子上。
他没捡。
他走进废墟,蹲下来,用手扒开几块碎瓦。
手指碰到半张烧焦的照片——雪子的和服袖子,他自己的肩膀,孩子的半张脸。照片边缘焦黑,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只剩下三个字:等你回。
他认得那是雪子的笔迹。
他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攥在手里。
邻居是个老太太,听见动静从隔壁探出头来。
看见池田蹲在瓦砾堆上,老太太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慌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池田先生,快走吧。那些人可能还会回来。”
池田站起来,走到墙边,隔着半截院墙看着老太太。“我家的人呢?”
老太太的嘴翕动了半天,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在抖:“烧了。全烧了。你父亲、母亲、儿子、女儿——都没跑出来。只有太太活着……被人从火里拉出来了——她疯了,头发全烧没了,见谁都不认识。被人送到后面那条街的亲戚家去了。”
池田听完,没有倒。
也没有哭。
他问清楚了是哪条街哪家亲戚,朝老太太鞠了个躬,弯腰捡起地上的搪瓷缸,放回皮箱里,合上箱子,拎起来。他沿着巷子走到后面那条街,找到了那家亲戚的门。
雪子坐在廊檐下。
头发剪短了,短得参差不齐,头皮上有几块疤在灯光下反光。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领口没有整理好,有一只袖子卷到肘上,露出胳膊上一道烧伤的疤痕。她低着头,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池田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雪子的手很凉。
“雪子。”池田叫她的名字。
雪子没有反应。
眼神空着,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别的东西。
池田把从废墟里捡到的那半张烧焦的照片放进她的手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雪子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嘴唇不动了,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了念叨,声音还是那么轻。
池田站起来。
他把皮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他这一年在安纳波利斯的全部积蓄——美元兑成了日元,不算多,但够用一阵。
他把信封放在亲戚手里,说请照顾好她,我还有一些事要办。亲戚接过去,想问什么没敢问。池田又蹲下来,把搪瓷缸放在雪子手边。
然后起身,头也没回地走出院子。
巷子里的风很冷。
池田站在巷口停了一下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风纪扣最上面那颗系了两次才系上。然后他朝东京都的方向走去。
海军省走廊里的灯很亮。
池田推开人事局办公室门的时候,藤田大佐正在签文件。看见池田进来,藤田把笔搁下,站起来,还没开口,池田先说了。
“你答应过我。我的家人会受到保护。现在他们躺在瓦砾堆里,我的妻子不认识我了。你当时在办公室里跟我说的话——‘成交’——还记得吗。”
藤田的脸色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尉官,一个站起来想劝,池田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尉官又坐回去了。
“我不追究你。”池田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谁烧的。”
藤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把钢笔帽拧开又拧回去,拧了两次,终于开了口。
他说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
“池田君,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是陆军部的几个少壮派尉官。你从陆军跳到海军,又在御前会议之前递了那份华北报告——他们早就盯上你了。你走之后,有人在陆军内部放话说你是‘陆军之耻’。你到美国第七个月,他们趁夜里点了一桶汽油,浇在你家门上。警视厅没有立案。海军省派人去查,查到一半被压下去了。”
池田听完,站在原地,没有动。
藤田说,这些事海军省高层后来全知道了,但没告诉你。
他们觉得你人在美国,知道了也只能分心。池田还是没有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复述一道命令:“我会去上海。”
他整理好着装,正了正军帽,转身推开门,走廊里回响着军靴沉稳而有力的敲击声。
第170章 四行之战
十月的沪上,雨下个不停。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江南秋天特有的细雨,绵绵密密的,落在身上不声不响,但不用半个时辰就能把军装浸透。
四行仓库的墙上弹孔密得像麻子脸,每一寸砖都挨过子弹。
苏州河的水是黄的,不是泥沙的黄——是血浸透了泥土再被雨水冲进河里的那种黄。
顾家宅,第八十八师指挥部。
孙元良蹲在沙袋后面,用刺刀撬开一盒缴获的鬼子罐头,闻了闻,又合上了。不是不饿,是吃不下。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合过眼,眼睛红得像被烟熏过。
三天前,他手底下一个团在大场镇和鬼子拼了整整一个白天,天黑撤下来的时候,一千六百人的团剩了不到四百。团长没了,三个营长剩一个,那个营长回来报了战况,说完最后一句话就靠在战壕壁上睡着了,叫都叫不醒。
“孙师长。”参谋长从外面进来,军装上全是泥,脸上也是泥,只露出两只眼睛。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纸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字迹有点模糊,但还看得清。“南京来电。问我们还能顶多久。”
孙元良没抬头,把刺刀往罐头里一插。“你回南京——顶到死为止。”
参谋长没动。
孙元良抬起头,看见参谋长的表情,知道还有话没说完。参谋长犹豫了一下,把另一份电报递过来。“这个是从徐州转来的。西北卢润东的联络处发来的。”
孙元良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电报很短,措辞也很简洁——有一批物资正在运往苏州河畔,主要是冲锋枪、机枪、地雷、迫击炮和配套弹药。另有药品和医生随车同来。落款是一个“卢”字。
“西北?”孙元良把电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西北离上海几千里地。他的东西怎么运过来?”
“铁路。”参谋长说,“据说是陇海线转津浦线再转沪宁线。最后一程是卡车,趁夜里走,鬼子的飞机炸不着。”
孙元良沉默了一会儿,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
他从沙袋后面站起来,走到指挥部的门口,看着外面细雨中灰蒙蒙的上海。远处有炮声,闷闷的,像天边在打雷。
苏州河畔,四行仓库。
谢晋元把最后一挺轻机枪架在二楼窗口。
窗口下面的砖墙已经被炮弹啃掉了一大块,碎砖堆在脚底下,踩上去硌脚。他把机枪的枪管伸出窗口,用沙袋压住枪架,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面。
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兵,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往弹匣里压子弹,手指头被弹夹边缘割破了,在裤子上蹭蹭接着压。没有人说话。
仓库里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和外面苏州河流水的声响。
一个勤务兵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拎着一壶开水和几个搪瓷缸。他把缸子一个一个摆在地上,倒水。热气在冷飕飕的仓库里升起来,很快就散了。
有个老兵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骂了一句娘。旁边几个兵跟着笑,笑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河对岸的鬼子。
谢晋元靠在窗口,看着河对岸。
河对岸是租界。租界的灯还亮着。
那些灯火在雨雾中朦朦胧胧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有个兵趴在另一个窗口,盯着对岸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团座,你说他们那边能看见我们吗?”
“能看见。”谢晋元说。
“那他们为什么不过来?”
谢晋元没回答。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窗口盘旋了一下就被风吹散了。
“我们不是打给他们看的。”谢晋元把烟叼在嘴里,重新握紧机枪的握把。“我们是打给后面的人看的——后面还有几万万人,他们在看。”
闸北。火车站废墟。
鬼子的炮弹落在铁轨上,把枕木炸得飞上半空。
铁轨扭曲成麻花状,信号灯倒在碎石堆里,玻璃碎了一地。守在这里的是从川军调来的一个团,装备差,机枪没几挺,步枪是老套筒,打一枪拉一下,打完十发枪管烫得能点烟。
他们在车站废墟里和鬼子拉锯了十九天,十九天里鬼子冲了十四次,十四次全被打回去了。伤亡过半,但是阵地还在。
团长姓郭,四川人,个子不高,嗓门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聋。他的指挥部设在车站地下室里,地下室原来是存放行李的仓库,现在墙上挂满了地图,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满了伤兵。
郭团长蹲在角落里,用刺刀在墙上刻了一道线——那是今天的第十一道线,代表今天打退了鬼子第十一次冲锋。
通信兵从外面跑进来,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军装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团座!师部电话!说有一批物资今晚到!”
郭团长站起来,把刺刀往腰带上一插。“什么物资?”
“不晓得!说是从北边来的!火车!”
“火车?”郭团长愣了一下,“哪来的火车?铁轨都炸成麻花了。”
但他还是派了一个排去接。
那个排摸黑走了四里地,在一段还算完整的铁轨尽头看见了一列火车。火车没有亮灯,车头喷着白汽,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牛。
车皮上盖着帆布,帆布下面是弹药箱、药品箱,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蹲在车厢里,正在给一个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处理伤口。
带队的排长姓李,湖北人,参军之前在武昌码头上扛大包。
他跳上车皮,掀开帆布看了一眼,然后愣在那里。冲锋枪。崭新的,枪身上还带着枪油的光泽。机枪。迫击炮。地雷。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每箱上都用白漆喷着两个字:西北。
李排长回头对身后的兵说了四个字:“快卸。别愣。”
那个夜晚,苏州河畔沿线的守军阵地都收到了一份同样的“礼物”。没有人知道这些物资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是西北。
有人说是南京。
有人在搬弹药的时候问了押车的医官一句“你们是哪部分的”,医官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兵打针,头也没抬,只说了三个字:“中国人。”
苏州河北岸。大场镇。
大场已经打了一个月。一个月前大场还是个有人的镇子,有茶馆,有菜场,有晒在河边的渔网。现在什么都没了。房子被炮弹炸成了瓦砾堆,街道上布满了弹坑,弹坑里的积水养了一窝一窝的孑孓。
唯一的活物是几条瘦狗,在废墟里刨食,刨出来的东西有时候是人手,有时候是鬼子钢盔里的半块干粮。
守大场的是从湘军调来的一个旅。旅长姓唐,湖南人,一口湘潭口音,指挥作战的时候骂人骂得特别利索。他把指挥部设在镇子东头一个炸塌了半边的磨坊里,磨盘还在,磨盘上搁着电话机。
他已经三天没接到师部的电话了——电话线被炸断了好几截,通信兵出去接,去了三个,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屁股上挨了一枪,趴在地上一边爬一边说:“旅座,线接上了。”
唐旅长蹲在磨盘边上,把电话拿起来,摇了两圈。
电话那头是师部的一个参谋,声音很急,问大场还能守多久。唐旅长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黄昏,雨又下起来了。鬼子的炮击停了一个钟头,又开始了。
炮弹落在镇子西头,震得磨盘都抖了一下。他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明天。我说的是明天。”然后挂断,把电话往磨盘上一搁。
身边的勤务兵递过来一碗水。
唐旅长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发现碗底沉着几粒沙子。他没有吐,咽下去了。在苏州河北岸,水里有沙子不算什么。再往后兵荒马乱的日子里,能有水喝已经是福气了。
苏州河南岸。租界边缘。
宋子文站在一栋洋楼的阳台上,用望远镜看着河对岸。
河对岸是闸北,闸北已经烧了十几天了。不是火烧连营那种烧法——是一栋楼一栋楼被炮弹点燃,烧完一栋接着烧下一栋。浓烟顺着北风往南飘,飘过苏州河,飘过租界的洋楼和梧桐树,飘进宋子文的望远镜里。
望远镜里他看见了一个人影。一个中国兵。那个兵站在四行仓库的楼顶上,正在升一面旗。
旗被弹片撕掉了一个角,颜色不是鲜红的,是被硝烟熏久了之后变成的暗红色,在烟尘里飘得不是很显眼,但站着的那个兵站得很直,旗杆插进楼顶裂缝里,他扶着旗杆,面向北岸。
北岸那面日之丸旗就在河对岸,隔着几百米,两个兵隔着河互相望着。
互相望了一会儿之后,北岸的枪声响了,子弹打在南岸堤坝上迸出几粒火星,但那个兵没动。
第171章 南下增援
宋子文放下望远镜,走回屋里。
屋里桌上搁着一部电话。他拿起话筒,摇了两圈,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接徐州,卢公馆。”
电话等了很久才接通。话筒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沉稳,低沉,带着西北口音。宋子文说:“卢先生。上海的仗打得很苦。物资方面——”
那边说了句什么。
宋子文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你的西北工业基地产能有限。但上海这边,每天伤亡的数字……有好几千。”
话筒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几句。
宋子文听完,把话筒搁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烟滚滚的闸北。他的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想说又不敢说。
过了一会儿宋子文头也没回地开了口:“西北的物资已经在路上了。那个卢润东说——无论如何,能少死一个中国军人,都是给中国的未来多留一份底蕴。”
秘书愣了一下。“中国的未来?”
“他是这么说的。”宋子文转过身来,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句话——我没有全懂。但我知道他说的是认真的。”
十月二十八日。徐州。总部作战室。
卢润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上海地图。
地图是从南京转来的,上面标满了红蓝箭头,密密麻麻,挤在苏州河两岸那个狭长的区域里。他的手指顺着苏州河往西划,划过南翔,划过嘉定,划过罗店。
“罗店。”卢润东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上,抬眼看向对面的张自忠。“光一个罗店,打了多少天了?”
张自忠还没开口,宋哲元先接了话。
宋哲元是昨天刚从易县过来的,一身的风尘还没洗掉,脸上的皱纹比年初多了好几条。
他把茶缸子搁在桌上,看着地图上罗店那个位置,声音沙哑:“罗店九月就打响了。鬼子的重炮从吴淞口往西轰,步兵一波接一波往上填。第九集团军四个师,打到现在基本快打光了。一个连上去,一个钟头撤下来剩不了几个。我们这边的伤亡数字——南京说不能报,怕动摇后方。但我听说,有的师打完重编的时候,花名册上只剩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名字。”
“绞肉机。”卢润东说完这三个字,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作战室里升上去,被屋顶的风扇打散。“宋子文打电话来要物资。药品。弹药。他说死的人太多了——”
“都是咱们的国人。”张熊大站在门口,替卢润东把后半句说了。
他刚从济南回来,脸上还带着山东半岛的尘土。山东打完了,济南、青岛、烟台、威海,鬼子被赶下了海。傅作义把烟台被端掉的消息电报发到徐州的时候,张熊大正在往回走的路上。
他现在身上还穿着特务系统的那套便装,袖子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衬里。
卢润东看了张熊大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烟灰弹了弹,然后问:“物资到哪了?”
“已经过了蚌埠。”郝老歪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运输调度表。他的聚村民政网络在冀鲁豫平原上铺开之后,物资转运效率提了至少三成——每个聚村都是一个物资中转站,民兵们用骡车、独轮车甚至扁担把弹药一箱一箱往前挪。郝老歪这两个月瘦了一圈,颧骨高出来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走铁路到南京,再换卡车趁夜里往苏州河送。押车的是咱们自己人,沿途有聚村的民兵做掩护。鬼子的飞机白天炸铁路炸得挺欢,晚上他们炸不着。另外——药品是西安直接调配的,盘尼西林有四十箱,够上海前线的伤兵用一阵了。”
“宝应县呢?”卢润东问的是机场。
“宝应县机场跑道五天前就平整完了。”张熊大接话说,“工兵营干的活,老乡也来帮忙,三千人三班倒,五天推出了一条能落飞机的跑道。咸阳过来的第一批飞机已经落地了,十二架歼击机、八架轰炸机,剩下的还在转场。总共一百二十架,全是这几年攒的新式飞机,这几天都会从咸阳机场调过来。”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心里盘算同一个数字:一百二十架飞机,从西北飞到苏北,转场距离上千公里,中间要落地加油两次。这件事空军年初就开始准备了,每架飞机的航线都经过反复推敲,飞一段停一段,加油点都是提前设置好的简易机场,全部由护村队负责警戒。
卢润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几个人。
“上海这一仗不是咱们在打,是南京。但南京那边已经快被打空了——第九集团军四个师,现在剩多少?第十五集团军,剩多少?第三战区全部压上去,一百万人挤在苏州河两岸那个巴掌大的地方,炮弹掉下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罗店打了一个多月,阵地反复换了十几次,换到最后两边都打不动了,趴在死人堆里互相扔手榴弹。大场撤下来的部队重新整编,军官伤亡率已经让很多部队的实际指挥者是连长甚至排长。能少死一个中国军人,咱们就送一个。这批物资救不了整个上海——能救的,是告诉前线的弟兄:有人记得他们。”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组数据,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是分量,不是情绪。
卢润东这个人从来不煽情,他煽情的时候一定是装的。现在他没装。
宋哲元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他的动作很大,茶水溅出来洒在地图上,浸湿了苏州河那个位置。他没有看地图,而是看着卢润东。“物资可以送,飞机可以转场。但有一件事你得给我个准话。”
卢润东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宋哲元深吸一口气,又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时候让我们南下?华北的鬼子缩在天津几个据点里,不敢出城一步,打仗的机会一天比一天少。第一集团军的弟兄们蹲在北平城头看星星,看得都快长毛了。赵登禹从我到徐州那天就开始念叨,说华北没了大仗打,要去就去上海。那个嗓门大得恨不得让半个华北都听见,每天蹲在营房门口磨刺刀,问他磨什么,他说磨快了等着南边管饱。”
张自忠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替他说了。
他是第一集团军的司令,带的是西北军的老底子,从易县那一仗打完之后,他的兵就一直在华北平原上蹲着。
蹲了快三个月,蹲不住了。
赵登禹上次在训练场上逮着个传令兵就拽着人家问“知不知道上海打得咋样了”,传令兵说不知道,他把人往墙上一按,说“别瞒我”,传令兵吓得差点尿裤子。
这事传到张自忠耳朵里,他没批评赵登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卢润东走到地图前,手点在赤峰的位置上。“第二集团军还在赤峰,第四集团军还在热河——这两个集团军摆在北线,是要防鬼子的关东军南下。华北的鬼子是不敢动了,但关东军还在。如果咱们把北线的部队都抽空,关东军一旦从热河压过来,后路就全被抄了。”
“关东军应该不会来。”宋哲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笃定,“咱们南下的队伍可以用护村队,将华北平原、山东半岛上的驻军替换下来,至于北京周边有热河的第四集团军镇着,除非鬼子失心疯了才会调兵南下。再说,北边不还有苏俄人蠢蠢欲动么?”
“万一呢?”
“万一他们来,八路军、新四军随时可以补位顶上。北线不是空城。”
卢润东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手指在赤峰、热河、张家口之间来回划了几道线。
他从华北前线抽掉第二集团军,这个决心不是那么好下的。
但他也知道,上海那边的局势每拖一天,伤亡数字就往上跳一天。他不能让上海被打穿——上海一旦被打穿,南京就门户大开。
南京一旦沦陷,整个长江防线就会溃散。
他站直了身子,转向张熊大。“给宝应县发报——机场进入战备值班。所有飞机加满油,挂弹待命。随时准备支援上海。”
“是。”张熊大立正,转身就走。
卢润东又转向宋哲元。“给第二集团军傅作义发报——山东半岛打扫完战场之后,即刻挥师南下。但不是去上海。”
“不去上海?”宋哲元一愣。
“先去宝应。到了宝应,等我的命令。”卢润东说,“上海不能让鬼子彻底围住,傅作义的部队是预备队。如果前线需要填人,他们就是最后一把刀。”
宋哲元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发电报。走到门口又被卢润东叫住了。
卢润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把这个也发出去。”
宋哲元接过来一看,上面是卢润东亲手写的几行字。
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看得出是用了力气写的。
“第二集团军全体将士:上海前线,百万将士以血肉之躯筑城。你们此去,是南下。但不只是南下——是去告诉全中国,华北守住了,华中也不会丢。”
宋哲元看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封电报发出去,傅作义的兵怕是路上都不肯歇。”他说。
卢润东没有接话。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烟,手指在烟盒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划了根火柴,把烟点上。
看着窗外徐州城的夜色,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护村队的号兵在城墙上吹熄灯号,号声穿过夜色,传得很远。
第172章 南下
衡水。
第二集团军司令部。
傅作义的电报是半夜到的。
他披着大衣坐在司令部里,面前摊着一张华北至华东的军用地图,地图上标着从赤峰到宝应的行军路线——全程一千六百里。
一千六百里,步兵两条腿走,最快也得半个多月。
傅作义在看完电报后的半刻钟之内,脑子里已经把一路上的行军编组、补给点、防空哨全部推演了一遍。他从笔筒里抽出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四条线:衡水到济南、济南到徐州、徐州到宝应。
每条线旁边标注了预计行军天数和沿途聚村的位置——冀鲁豫平原上那些聚村,平时是生产堡垒,战时就是兵站。炊事班在聚村提前开伙,民兵在路口设引导哨,骡马大车全部征用做运输队。
第七军军长吕正操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风。
他是刚从山东回来的,衣服上还残留着火药味和烟台海风的咸腥气。
烟台攻坚战后,第七军的损失不小,但士气正旺——那些从大同训练中心整训出来的骨干在实战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连护村队退回的退伍兵都能在战场上独当一面。
伤亡最重的一个连补充了新兵,老带新,三天就形成了战斗力。
“司令,电报是真的?”吕正操问。他的声音沙哑,是攻城时喊太多话了。
傅作义把电报递给他。
吕正操就着煤油灯看完,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拍得很响。“好!正好弟兄们打完山东还没过瘾。烟台一仗打得不够痛快,鬼子投降得太快了,大伙儿觉得还没打够就结束了。但去接替谁?”
“不接替。”傅作义把铅笔搁下,站起来,“是加入。上海前线已经打成一锅粥了,咱们去了直接填进去。卢先生这次是下了决心,把北线的预备队往南调。”
吕正操没有再问。
他是军人,军人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南下,只需要知道南下之后要做什么。
他在傅作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地图上那条一千六百里长的红线。红线穿过华北平原,穿过黄河,穿过淮河,最后停在宝应。宝应那个位置,离上海还有一段距离。
与此同时,第八军孙楚部和第九军楚溪春部也接到了南下调令。
孙楚的部队底子是东北军,对南方的地形和气候完全不熟,但孙楚本人是晋绥军出身,擅长在复杂地形中组织防御。
楚溪春的部队是整个第二集团军里行军能力最强的一支——他手底下的兵一半是山西山区出来的,翻山越岭跟走平路一样。
三个军长在收到命令后的第二天就各自完成了部队动员。
清晨。
傅作义走出司令部,站在院子里。
九月底的衡水已经有了凉意,哈出来的气是白的。
院子外面,部队正在集结。
卡车还没发动,骡马的蹄子在冻硬的土路上踩得咔咔响。
远处有炊烟升起,炊事班在做出发前的最后一顿热饭。
兵们蹲在路边吃饭,搪瓷碗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有个年轻的兵边吃边问旁边一个老兵:“班长,上海远不远?”
老兵嘴里塞着窝头,含糊不清地说:“远。”
“远是多远?”
“走半个月。”
年轻兵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那走一个月以后呢?”
老兵把窝头咽下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走半个月以后——就该咱们上场了。”老兵拍了拍靠在膝盖上的冲锋枪,“打了几个月,总算能敞开来打了。”
年轻兵咧开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吃得更快了。
丰台。
南苑机场营地。
赵登禹蹲在营房门口磨刺刀。
刺刀已经磨得很亮了,能照见他自己——胡子拉碴的脸,眼睛下面两道青痕,军装的风纪扣没系,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衣领口。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磨了多少遍这把刀了,可能二十遍,也可能三十遍。
每次磨完收好,第二天又拿出来继续磨,像是要把刀磨出火来。
张自忠从营部出来,看见赵登禹,脚步停了一下。
张自忠身后跟着佟麟阁和何基沣,三个人刚从会议室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躁,而是一种憋了太久之后的沉默。那沉默里有东西在蓄着,像太行山里的水库蓄着水,水位线一直在涨,但闸门还没开。
“上海的进展怎么样了?”赵登禹看见张自忠,把刺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
张自忠没说话。
他把手里一份电报递给赵登禹。
赵登禹接过来看了,是南京发来的战报,标题是“第三战区十月下旬作战概要”。一共三页纸,密密麻麻地印满了部队番号和伤亡数字。
赵登禹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又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最后把电报还给张自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转身拔出地上的刺刀,用袖口擦了一下刀锋上的土,把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一只野兽关进笼子。
“司令。”赵登禹对着张自忠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至少一半,“第一师明天如果还不南下,我的人可以把军装脱了,光着脚走过去。”
张自忠看着赵登禹,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赵登禹不是开玩笑。
这支西北军的前锋,吉星文的袍泽,卢沟桥打响第一枪的人,在华北守了三个月,看着上海那边每天填进去几千人,心里头的火已经快要烧穿了。
不止赵登禹,整个第一军都是这个状态——佟麟阁手下那个在易县战役中打坦克打出名的老兵,前几天在训练场上徒手撂倒了三个新兵,然后站在原地喘气,不是累的,是憋出来的。
何基沣私下向张自忠汇报过:基层官兵的情绪已经到了必须宣泄的地步,再不放出去打一仗,军心就要出问题了。这不是士气低落的问题,是士气太高但没处使。
何基沣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就递给了佟麟阁。
他是第一军的政委,平时话不多,但现在说了句很重的话:“张司令。咱们在华北打的仗,是防守。防守能守住国土,但军人的天职是进攻。第一军的弟兄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佟麟阁看完电报,把它折好放在桌上。他的手在电报上停了一瞬,然后抬头看着张自忠,只说了两个字:“请战。”
张自忠接过他们递来的请战书。
请战书。
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
第一行是“第一军全体将士请战书”。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签名。
有的字迹工整,是读过书的军官写的;有的字歪歪扭扭,是在战场上被人扫盲教了几个字的兵写的;还有几个人连字都不会写,直接在纸上按了个红指印。
红指印歪歪扭扭地支在各处,有几个叠在一起,把纸都洇透了。
他站在营部门口,听着远处从山那边传来的炮声——不是华北的炮,是上海,隔着千里,但他总觉得能听见。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营部,拿起电话:“给我接徐州总部。”
徐州。
总部作战室。
卢润东接完张自忠的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徐州城已经醒了,街上有卖早点的摊子在支锅,拉车的人力车夫在街角蹲着啃烧饼,远处护村队的号兵吹响早操号。
烟火气从巷子里升起来,和清晨的薄雾混在一起,灰白色的,很轻,风一吹就散。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地图,目光从赤峰一路划到宝应,又从宝应划到上海——上海那个位置已经被红蓝箭头围得密不透风。接着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准。第一集团军第一军即日起从北平南下。行军路线:保定—沧州—济南—徐州—蚌埠—宝应。到达宝应后归第二集团军傅作义统一指挥。第二集团军全体加快行军速度。二十天之内,我要见到你们的旗。”
他把电报递给通信兵,通信兵转身就跑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重新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看着窗外,忽然对站在门口的张熊大开了口。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三七年十月底了。这场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我们没有让鬼子觉得中国好打。”
张熊大没有接话。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去安排宝应的机场警卫。咱们的飞行员刚转场过来,跑道得守稳了。”
第173章 苏州河
十月底的南京,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蒋介石站在国防部作战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徐州转来的电报。
电报是卢润东亲笔拟的,措辞一如既往地客气——物资已启运,药品随车同行,宝应机场已投入使用,一百二十架飞机转场完毕,可随时支援上海。
末了还加了一句:前线若有急需,可直接电告徐州,西北当竭力筹措。
蒋介石把电报放在桌上,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上海周围的红蓝箭头已经挤得密不透风。
他的手指在苏州河一线轻轻划过,然后停在宝应那个位置——苏北腹地,离南京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辞修。”蒋介石叫了一声。
陈诚从门外进来,军装笔挺,但眼睛里带着血丝——他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上海前线的战报一封接一封,每一封都带着三位数的伤亡数字。
第三战区总司令顾祝同已经在电话里摔了两次话筒,说再没有援军,上海就要被打穿了。
“卢润东的电报看了?”蒋介石问。
“看了。”陈诚站在桌前,“物资已经到了苏州河一线,四行仓库的谢晋元已经领到了新枪。据前线反馈,这批冲锋枪和迫击炮对巷战的帮助很大。另外,宝应机场的战机已经开始执行对上海前线的空中掩护任务,昨天鬼子的轰炸机编队在苏州河上空被拦截,击落三架。”
蒋介石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南京的秋天总是这样,不下雨的时候也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落点什么下来。
“卢润东这个人,我是看不透的。”蒋介石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不设防,“他在西北攒了十年的家底,第一集团军打完华北,第二集团军又扫平了山东,现在又往上海送物资、送药品、送飞机。他要什么?他什么都没跟我要。连个谢字都没提。”
陈诚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委员长说的“看不透”是什么意思。
卢润东不是嫡系,不是保定系,不是黄埔系,甚至不是国民党。
他就是一个从西北冒出来的地方实力派,手里攥着西北工业基地和七个集团军的兵力,却在七七事变之后第一个冲上去跟鬼子硬碰硬。
这种人,在民国二十六年秋天的南京官场里,简直就是个异数。
“他上次来南京,我跟他说过一句话。”蒋介石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说中国的未来必先稳定内部,再徐图外部。他当时只说了句,团结所有国人一致对外。去年我带你们去陕西,他还为了军火物资供应跟我锱铢必较,可现在他毫不犹豫地把宝应机场建起来了,西北物资转运站也设在了苏北——这个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苏北交给他,您放心?”陈诚问得很直接。
蒋介石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个旋,落在台阶上。
“不放心。”蒋介石说得很坦率,“苏北是江苏的粮仓,运河的枢纽,往南是南京,往北是徐州。这块地方交给谁我都不放心。但是——”他顿了顿,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来重新走到地图前,“上海这一仗要是打输了,南京就门户大开。南京要是守不住,整个长江防线就会溃散。到那时候,苏北在谁手里,还重要吗?”
陈诚没有接话。
他知道蒋介石说的是实话。
上海前线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第九集团军四个师打残了,第十五集团军的伤亡过半,第三战区已经把能调的预备队全填进去了。
鬼子的舰队在吴淞口外一字排开,舰炮的炮弹能打到苏州河南岸。
每天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沿着沪宁线往苏州、无锡、常州、南京一路送,每一个城市的医院都塞满了人,教堂里、学校里、祠堂里全躺着缺胳膊断腿的兵。
“把新整装的西北华械师调上去。”蒋介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第三十六师——全部拉上去。还有教导总队。这些师是用从卢润东那里买的装备武装起来的,冲锋枪、轻机枪、迫击炮、榴弹炮全是西北的货。弹药也是西北供的。既然他愿意供,我们就打。狠狠打。”
陈诚犹豫了一下:“委员长,这些西北华械师是我们的嫡系,底牌。全部拉上去,万一打光了——”
“打光了也要打。”蒋介石转过身来,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锐利,“跟鬼子拼,拼光了我再练。现在不拼,等他们把上海拿下来,我们就连练的机会都没有了。”
陈诚没有再说话。
蒋介石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命令:第三战区所属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第三十六师、教导总队,即刻向苏州河一线集结。另调第七十四军、第五十四军从浙江方向北上增援。浙江方向留第三战区一部及浙赣警备部队固守,不得有失。以上各部统归第三战区司令长官冯玉祥指挥,务必于十一月五日前完成集结,务必将日军阻击于苏州河以北。”
蒋介石搁下笔,把电报交给陈诚。“发出去。”
陈诚接过电报,转身要走,又被蒋介石叫住了。
蒋介石站在窗前,背对着陈诚,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陈诚都听得很清楚。
“你说——卢润东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想看着我消亡,他何必往上海、南京送这么多东西?那些冲锋枪,那些迫击炮,那些榴弹炮——都是他的老本。他把老本往上海送,图什么?”
陈诚站在门口,想了很久,最后说了四个字:“图中国不死。”
蒋介石没有回头。
梧桐叶子落在台阶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作战室里听得格外分明。
一阵风吹过来,把桌上的文件吹散了几页,蒋介石伸手按住其中一张,低头看了看——是上海前线昨天报上来的伤亡数字。
那个数字,他没有给任何人看。
但他记住了。
第174章 又见算计
十月二十四日。
长江北岸。
江阴渡口。
傅作义的第二集团军到了。
从衡水到靖江,一千四百里路,傅作义的兵走了整整二十天。
到了苏北就开始昼伏夜出,避开鬼子的侦察机。
吃饭在聚村解决,冀鲁豫平原上那些万人聚村发挥了巨大作用——每个聚村都在行军路线上提前准备了热饭和热水,民兵在路口设引导哨,骡马大车全部征用做运输队。
护村队的民兵把自己家里舍不得吃的腌菜、腊肉往兵手里塞,兵们不收,民兵就追着往兜里揣。吕正操后来跟傅作义说,这一路走过来,他手底下的兵胖了。
现在到了靖江。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江面很宽,水是灰黄色的,秋天的江水涨得不高,但流速很急。
对岸就是江阴要塞,要塞上的炮台在晨雾中隐约可见,炮台上的大炮沉默着,炮口指向东方——东边,上海方向的炮声已经隐约可闻。
那炮声沉沉的,闷闷的,像是地层深处的呻吟,隔着一百多里地还能听见。
傅作义站在靖江渡口的一处土坡上,用望远镜看着对岸。
他的军大衣上全是土,帽子被汗水浸出了一圈白碱,嘴唇干得起皮。从接到南下调令到现在,他已经二十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部队每到一处宿营地,他都要亲自检查防空哨和警戒线,等最后一个兵吃上饭了他才肯歇。
现在他站在长江边上,看着对面的江阴,心里盘算着过江的序列——舟桥旅先行。之后是装甲军先过,还是步兵军先过,来回一趟要多久,万一鬼子的飞机来炸怎么办。
吕正操从坡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司令,南京来电。”
傅作义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电报是军政部发来的,措辞很客气,但每个字都透着官场的味道。
内容有三条:第一,傅作义部不从靖江正面过江,改为从靖江绕道江阴以西的利港渡口过江,过江后驻扎江阴待命,不得擅自向上海方向开进。第二,傅作义部携带的弹药,在过江后划拨一部分交由江阴的何应钦部长接收,具体数量由何部长核定。第三,傅作义部携带的药品全部留在南京,交由卫生署统一分配,理由是上海前线的伤员大部分安置在苏州、无锡、常州、南京一带,药品由国府统筹使用。
傅作义看完电报,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电报递给吕正操,然后继续用望远镜看着对岸的江阴炮台。
江阴炮台的炮管在晨光里反射着冷光,炮口指的方向不是南京,是东边——是鬼子的舰队。傅作义看着那些炮口,忽然觉得这场仗打得真他妈荒唐。
前线将士跟鬼子拼刺刀,南京的官老爷却在算计这些药品和弹药该归谁分配。
吕正操看完电报,脾气比傅作义大得多。
他把电报往地上一摔。“绕道?江阴到上海还有两百多里地!咱们一路上一千四百里都走过来了,现在让咱们停在江阴待命?上海前线每天倒下来几千人,他们让咱们在江阴看风景?”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大得让坡下的警卫兵都抬头往上看。
“还有这药品——咱们从西北带的药品,是卢先生点名要送到上海前线的。现在让他们扣在南京统一分配?统一分配是什么意思?就是先分给南京的官太太们治伤风感冒,剩下的再往前线送!”
傅作义放下望远镜,弯腰把地上的电报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
他比吕正操沉得住气,但那不代表他不生气。
他只是知道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南京的官场他太了解了,这些电报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博弈。让他绕过南京从江阴过江,表面上是方便就近渡江。
但傅作义心里清楚,江阴离南京还有二百多里,让他驻扎在江阴,就是让他远离南京。至于扣弹药、扣药品——那是把他当运输队了。
他坐在土坡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风吹过来,把烟雾吹散了。
他想了想,站起来。
“给徐州发电。”傅作义说,“报卢先生——将南京来电内容如实汇报。请示如何处理。”
徐州。总部作战室。
卢润东接完傅作义的电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电报放在桌上,对旁边的张熊大说:“接南京。接宋子文。”
电话等了一会儿才接通。
话筒那头传来宋子文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有电话铃声、打字机声、还有人在大声报数据。宋子文显然在办公室,而且忙得不可开交。
卢润东没有寒暄,直接把南京军政部给傅作义的命令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下,然后问:“傅作义的药品被要求留在南京——这件事你知道吗?”
宋子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知道。”
“你觉得呢?”
宋子文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沉默得更久。
背景音里有人在喊“苏州又到了一批伤员”,宋子文用手捂住话筒对那边喊了一句“先送鼓楼医院”,然后松开手,对卢润东说:“上海前线的情况确实不好。伤员每天从沪宁线往回运,苏州、无锡、常州、南京——每个城市的医院都满了。药品确实紧缺,这个不假。但军政部让傅作义的药品全部留在南京——这件事,不是前线报上来的需求,是军政部自己的人提出来的。”
“谁?”卢润东问得很直接。
宋子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卢润东听过,军政部一个次长,和何应钦走得很近。
上次南京国防会议上,这个人在走廊里跟何应钦说了一句话——傅作义的部队是西北来的狼,不能让他们太肥。
这句话被宋子文的秘书听见了,当时宋子文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个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我知道了。”卢润东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宋子文听得出来,这种平本身比发火更可怕。
“傅作义的药品,留一部分在南京,交给你们——交给你,不是交给军政部。多少你说个数。剩下的过江,前线伤兵等着用。”
宋子文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数字。
第175章 分兵而行
卢润东说行。
然后他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另一部电话的听筒,接通了傅作义的电台。
“药品留够自己一个月的用量。剩下的分两批,一批交给南京的宋子文,一批过江带上前线。弹药留够自己三个月的,剩下的交给江阴的何应钦。宝应机场已经投入运营,物资和弹药可以随时空投补充。你在江阴,一旦前线物资告急,可以直接给宝应发电请求空投。”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三到五天。第一批空投就能落到你指定的地方。”傅作义在长江北岸接完卢润东的电报,站在土坡上,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吕正操在旁边看着,等他表态。
傅作义转过身,看着对岸的江阴。
江阴炮台还在晨雾里,炮口沉默着指着东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对吕正操说:“把卢先生的电报原文传给各军。告诉他们——药品弹药咱们留够了。剩下的交出去。卢先生说了,宝应的机场已经在运转,打完这一仗,亏空多少补多少。西北的底子,够咱们用。”
吕正操立正:“是!”
接着傅作义又拿起了另一份命令:“传我命令——全军即刻渡江。”
靖江渡口。
渡江开始了。
利港渡口的渡船不够大,舟桥旅快速的将车船开进江里,并迅速的连接起来,直到两边彻底固定牢靠,传令兵才挥挥红旗示意可以过江了。
第八军孙楚部先过,工兵营在江阴上岸后立刻找空地修建兵营、指挥部、信息中心、物资储备库。第七军吕正操部接着过,然后是第九军楚溪春部,最后是装甲军。
那些坦克兵根本没感想,有一日可以开着坦克如履平地般的快速过江。等最后一辆坦克过了江,舟桥旅旅长一屁股坐在码头边上。之前在渭河、黄河里演练了无数次,这还是头一次在陌生的长江水域执行任务。
还好,挺顺利。
整整四天四夜。第二集团军全军人马带着装备,在靖江和利港之间连轴转地渡过了长江。最后一批步兵上岸的时候,对岸的靖江渡口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地的马蹄印和车辙印,还有几个护村队的民兵在清理渡口上遗留的稻草和麻绳。
傅作义站在长江南岸的码头上,看着部队集结。
江南的土地和北边不一样——北边的土是黄的,干燥的,踩上去硬邦邦。江南的土是黑的,湿润的,踩上去软绵绵。
傅作义的兵大部分是北方人,在晋绥地区和冀鲁豫平原上待惯了,突然踩在江南的黑土上,有人觉得脚底下使不上劲,有人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土能攥出油来。
傅作义没有心思看土。
他刚刚在江阴城外找了个破庙设了临时指挥部,墙上挂了地图,电台刚架好,前出侦察的报告就回来了。
侦察排长姓马,河北人,吕正操手底下的老兵,打烟台的时候第一个冲进城门。他骑着马从东边跑回来,马跑得浑身是汗,他跳下来的时候脚崴了一下,没顾上疼,一瘸一拐地冲到傅作义面前。
“司令!上海方向——有动静!”
傅作义把望远镜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手里。“什么动静?”
“上海苏州河方向有大量部队在往南岸撤!看旗帜和军装是国军精锐——番号还在辨认,但人数不少,至少有上万人在移动!撤退的方向是四行仓库。”
傅作义还没有消化完这个消息,电台兵从破庙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两份电报。一份是卢润东从徐州发来的,一份是南京军政部发来的。
傅作义先看卢润东的那份,内容很短:
“上海战局吃紧。第三战区主力正在撤往苏州河南岸。你部即刻分兵,快速机动部队驰援苏州河南岸,接应撤退部队并建立防线。其余部队昼伏夜出,经宜兴方向绕过太湖,从湖州直插金山卫——鬼子可能会在金山卫登陆,包抄上海我军侧后。绕行理由:苏锡常一带鬼子间谍密布,昼伏夜出可最大限度隐蔽意图。”
傅作义看完,又打开南京军政部的电报。
军政部的电报语气和措辞都很正式,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条:傅作义部在江阴待命,不得擅自开进上海。两份电报,意思完全相反。
傅作义把两份电报都放在桌上,沉默了大约两根烟的功夫。然后他站起来,把南京的电报折好,放回信封里。
把卢润东的电报摊开,用茶杯压住一角。
“传我命令。”傅作义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和他打济南、打烟台时一模一样,“第七军吕正操部,附装甲第一旅、装甲第二旅,即刻出发,沿江阴-无锡-苏州公路全速开进,目标苏州河南岸,接应第三战区撤退部队,建立防线。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苏州河南岸的阵地构成。”
吕正操立正,转身就走。
“第九军楚溪春部,附重炮旅,今夜出发。行军路线:宜兴—长兴—湖州,绕过太湖西侧,目标金山卫。走夜路,熄灯,无线电静默。到了金山卫,就地构筑防御工事。鬼子如果敢在那里登陆——把他们推下海。”
楚溪春立正:“是。”
“第八军孙楚部,留守江阴,作为预备队。同时负责与南京的联络。第八军是咱们在江阴的脸面——让南京看到,咱们没跑,还在江阴等着他们命令。至于跑掉的部队——那是你傅作义管不住,不是南京没指挥好。”傅作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老将在战场上用实战经验拆解官僚套路时的快意。
孙楚立正,但他没有马上走。
他看了看桌上的南京电报,又看了看傅作义。“司令,南京那边——”
傅作义站起来,把军装最上面的扣子系好。破庙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江阴方向有炊烟升起来,是炊事班在做晚饭。
远处长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和风混在一起。
他的目光扫过破庙里的每一个军官,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桌面上。
“南京军政部的电报,大家都看了。但打仗不是做买卖。上海前线每多顶一天,战局就多一分转机。我们是军人,不是政客。卢先生的命令是我接到的唯一作战指令。出了事,我顶着。你们只管打。”
第176章 反攻虹口
苏州河南岸。
四行仓库以东三百米。
吕正操趴在一堵炸塌了一半的砖墙后面,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不是枪声震的——是鬼子巡洋舰的舰炮。
刚才那发炮弹落在四行仓库西侧五十米的地方,弹坑有两丈宽,坑里还在冒热气,坑边的水泥路面被掀起来一大块,斜插在碎石堆里,像一块墓碑。
他当兵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识舰炮的威力。
那不是炮,是天塌下来一块。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先是一声尖锐的啸音,然后整个世界都在晃。
冲击波把人从地上掀起来又摔下去,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出来,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等硝烟散开,他发现自己趴在一尺厚的碎砖和尘土里,嘴里全是沙子,嘴唇咬破了,血和沙砾混在一起,舌头一舔又腥又硌。
“军长!”副官从旁边的弹坑里爬出来,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反而抹得满脸都是。“军长你没事吧!”
“没事。”吕正操把嘴里的沙子吐出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装甲车——涂着迷彩的装甲车停在仓库东侧的巷道里,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但车体完好,炮管还指着北岸方向。
坦克师的轻型坦克停在更靠后的位置,发动机没熄,突突突地震着巷子里的碎玻璃哗啦啦响。
“清点损失!”吕正操喊。
副官沿着巷道跑下去,几分钟后回来了。
“三号车履带被弹片崩了一下,还能动。步兵伤了七个,没死人——舰炮炸的是仓库西头,咱们在东头,偏了五十米。要是偏得再少一点,后果不敢想。”
吕正操没说话。
他知道这次运气好。鬼子的舰炮校正员显然没找准坐标,大概是天黑加上苏卅河南岸的浓烟干扰了视线,又或者是这一带地形复杂,观测点视野受限。
但下一发炮弹还会不会偏五十米,谁都不知道。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从砖墙缺口往外看。
苏州河对岸,虹口方向,鬼子的阵地沿着河岸一字排开。
沙袋工事后面隐约能看见钢盔在动,机枪掩体修得很规整,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
河北岸那些仓库和厂房的屋顶上也有鬼子的火力点,有几处还在冒炊烟——那是鬼子在做早饭。更远处,杨树浦方向,黄浦江上停着的鬼子军舰露出一排桅杆,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吕正操放下望远镜。
鬼子显然不知道中国军队的坦克和装甲车已经到了南岸——如果知道,巡洋舰不会只打一发,早就该覆盖射击了。
但天亮之后,鬼子就全看清了。
一旦看清了,舰炮、岸防炮、迫击炮一块砸下来,这条巷子就是铁棺材。
“来人,去找第三战区司令顾祝同,就说我们护村队来了。”吕正操说,“让他尽快安排战事。”
顾祝同是在凌晨四点多被叫醒的。
他睡在麦根路一处洋房的地下室里,连续三天的撤退调度让他嗓子都哑了,参谋把他从行军床上拽起来的时候他还发了一通火。
但参谋只说了一句“北边来了援军,装甲车和坦克已经到了四行仓库”,顾祝同的火就全灭了。
他连大衣都没披,军装扣子扣错了一个,跳上吉普车就冲过了苏州河。
车子在四行仓库东侧停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天边有一抹灰白色的光,刚好能看清巷子里那些装甲车的轮廓。
顾祝同跳下车,站在巷口,看着那些钢铁怪兽,看了足足有半分多钟。
“他妈的。”顾祝同说。
这是他进巷子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骂人,是发自肺腑的感叹。
他在上海打了快三个月,手里的部队从满编打到残编,从残编打到拼凑,从拼凑打到临时抓壮丁。
第八十八师原本是一支齐装满员的部队,现在上阵地的兵有一半手里拿的是从死人身上捡来的步枪,弹药全靠夜间偷运。
鬼子的坦克在闸北横冲直撞的时候,他手底下的兵只能拿炸药包往上扑——扑上去三四个,能炸掉一辆坦克就算赚了。
现在巷子里停着一排坦克和装甲车,不是一辆两辆,是数百辆。
那可是数百辆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装甲车摆在一起,炮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车体上的铆钉一颗一颗清清楚楚,一股柴油味混杂着江南秋天湿漉漉的空气直往鼻子里钻,这种味道在打了三个月消耗战的苏州河南岸,奢侈得不真实。
吕正操从砖墙后面走出来,军装上全是灰土,脸上也全是灰土,但眼睛很亮。
“顾司令,第七军军长吕正操。奉第二集团军傅作义司令之命,带快速机动部队先行抵达,归第三战区统一指挥。”
顾祝同和吕正操握了手。
握手的时候顾祝同使劲捏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接过吕正操递来的装备清单,凑在吉普车的大灯下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清单上写着:坦克第一师,师长车元勋,下辖3个坦克团,每个团配四十二辆各式轻重坦克;另配一个防空和运兵装甲团,以车载高射机枪与车载二十毫米机炮、重机枪为主;坦克第二师,师长赵承金,编制同上;第七军直属坦克旅,旅长王珩,下辖两个坦克团和一个装甲步兵营,坦克型号为轻型坦克,装备五十七毫米炮;另附第七军三个步兵团,其中一个团里有辽西战场上下来的老兵骨干,经验丰富。
这哪是什么援军——这是一条肥得流油的大鸡腿。
鬼子在虹口的装甲力量加起来也就是几辆薄皮坦克和几辆改装过的卡车,对上这些坦克车,纯粹是找挨揍。
顾祝同把清单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一掌拍在清单上,金丝眼镜差点从鼻梁上飞出去。
“吕军长!”顾祝同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有了这批装备,我们可以反攻!反攻到苏州河北岸!把虹口拿回来!”
吕正操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在装甲车的挡泥板上,把军帽摘下来弹了弹上面的灰,然后重新戴上,正了正帽檐。
“反攻虹口——拿回来之后呢?”吕正操问。
第177章 步话机
“之后?”顾祝同愣了一下,“之后就守啊。”
“拿什么守?虹口一片废墟,没有完整的工事,对岸就是杨树浦,鬼子的舰炮可以直瞄射击。拿到虹口,站不站得住,是另一回事。”吕正操说,“而且坦克冲上去了,步兵跟不上,就是铁皮罐头。铁皮罐头怎么碎,你在上海打了三个月,比我清楚。”
顾祝同沉默了。
吕正操站起来,走到装甲车旁边,用手拍了拍装甲车的钢板,拍得咚咚响。
“这铁皮车,正面能挡机枪、小口径炮,可挡不了大口径舰炮。最安全的用法,要么是放在后面当炮火支援用——让它的坦克炮在步兵身后打鬼子火力点,鬼子不集中注意就很难打掉它;要么就得步兵上去协同,三步之内必须有步兵跟着,不然鬼子的自杀式肉弹一个炸药包钻进来,这一车的人都得死。”
他转过身,看着顾祝同。
顾祝同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沉思。
他知道吕正操说的是对的。
在上海打了三个月,他不是没见过坦克被鬼子炸掉。
有时候一个鬼子兵浑身绑满炸药从废墟里冲出来,连人带坦克一起炸上天。这种打法极其影响士气——你坐在铁皮车里,看不见外面,不知道下一秒钟会不会有一个浑身是火的鬼子冲过来跟你同归于尽。
“我带人上去。但是有条件。”吕正操说。
“你说。”顾祝同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第一,我需要国军出三个团——至少三个团——配合清扫装甲集群周围三百米范围内的残敌。重点是鬼子的自杀式肉弹。这个活儿国军必须干。我的坦克不是用来对付单个步兵的。”吕正操掰着手指头,条理清晰。
“第二,行动期间,配合的部队暂归我统一指挥,步坦协同不是各自为战。第三,我的人在北岸打下来之后,国军后续部队必须立刻跟进接防,巩固阵地,否则我们打下来也守不住。第四,天亮之前,我需要苏州河上搭好三座浮桥,步兵团和坦克要一起过河。”
顾祝同把眼镜架回鼻梁上,盯着吕正操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在吕正操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成。三个团,我给你。浮桥,两个小时之内搭好。我跟孙元良说——八十八师出两个团,教导总队出一个团。不够我再加。”
吕正操送走顾祝同之后,回到临时指挥所。
指挥所设在四行仓库的地下室里,原来是个存放布匹的库房,现在墙上挂满了地图,地上铺着草席。电台已经架好,天线从地下室的通风口伸出去,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他把自己的想法整理成文,让通信兵发给傅作义。
电报发出去之后,他就坐在弹药箱上等回电。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电台的电流声和通风口传来的远处炮声。装甲车的柴油味顺着楼梯飘下来,和地下室的潮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味道——铁锈、柴油、湿布匹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吕正操坐在这种气味里闭着眼睛养神,但没睡着。
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河的方案:浮桥的承载力够不够,坦克过桥时会不会被鬼子的炮火覆盖,步兵上去了怎么跟装甲车保持协同距离,撤退路线怎么规划。
一个多小时后,通信兵从电台前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译好的电报纸。“军长,回电。”
吕正操接过电报。是卢润东从徐州发来的。
电报内容如下:
“同意吕正操的一切方案。之后所有战斗皆可自行做主,灵活应变,无需再报。除需要空投物资药品外,保持无线电沉默。鬼子在上海的无线电定位不是闹着玩的。另:宝应机场已进入战备值班,随时可空投物资。所需弹药、药品、燃料,列出清单,三日内空投到位。记住——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卢润东。”
吕正操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他是从辽西战场上滚过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这句话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上海打了快三个月,多少部队为了守一个阵地、守一条战壕、守一栋楼,把整连整营的兵力填进去,阵地守住了,人打光了。阵地最后还是会丢——因为没人守了。
卢润东这句话不是在讲道理,是在定规矩:仗要打,但不能拿人命去换阵地。人是底子,底子在,仗就还有得打。
他把电报折好,站起来。
地下室外面的天已经亮了,苏州河上的薄雾还没散,河面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正准备召集各团长开会,副官又从电台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另一份电报。
“军长,徐州第二封。是跟物资一起送来的——说是有新装备配发,已经到了宝应,今天随第一批空投一起下来。”
吕正操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眼睛亮了。
“步话机。西北工业基地去年刚做出来的新产品,第一批量产,先配发给我们第七军。”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好东西!以前步坦协同全靠信号旗和哨子,坦克里面和外面的步兵说话得靠吼。战场上枪炮声一响,吼都听不见。有了这玩意儿,侦察兵在前沿发现目标,直接报坐标,坦克在后面就能打。不用传令兵跑腿,不用打信号弹暴露位置。”
副官眼睛也亮了:“军长,这东西咱们怎么分?”
“优先配发给侦察兵和坦克车、装甲车组。”吕正操说,“每个侦察班配一台,每辆装甲车和坦克各配一台。步兵团先配到连级——连长和排长之间用步话机,排长和班长之间还是用信号旗。等后续批次到了再往下发。另外通知各部队——这东西是新产品,都爱惜着用,别当缴获的鬼子罐头随手就扔。”
七点刚过。四行仓库地下室。
三个步兵团的团长、车元勋、王珩全部到齐。吕正操把步话机的事说了,车元勋当场就站了起来,差点把弹药箱碰翻了。
“军长你说啥?单兵背负式步话机?前年我在西北工业基地参观的时候见过样机,那时候还是个半成品,通信距离还不够远。现在能用了?”
“能用了。”吕正操从副官手里接过一只样机,放在桌上。步话机不大,比城砖小一圈,黑色外壳,天线可以折叠,电池是单独的背挂式。
“通信距离平原上三十里地,城市里六里地左右。够用了。侦察兵带一台,摸到鬼子阵地前沿,看见什么直接报坐标。坦克和装甲车收到坐标,坦克炮和机关炮照着打就行。不用等侦察兵跑回来汇报,也不用在地图上画标记。侦察兵报坐标,坦克开火——中间没有传令环节。”
王珩把步话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放光。他在辽西战场上炸过三辆坦克,是用炸药包炸的——那时候要是有这玩意儿,他至少能少死两个战友。他把对讲机轻轻放回桌上,说了一句:“有了这东西,步坦协同的玩法就多了。”
“对。步坦协同只是最基础的玩法。”吕正操把地图摊开,手指点在虹口以北的街道上,“侦察兵定位,坦克和装甲车负责定点清除——这才是咱们这回要搞的新战术。侦察兵摸到前沿,用步话机报坐标,坦克在安全距离外直接点名。侦察兵确认清除,步兵上去清扫残敌。这套打法,是前两年咱们这批人进大同军校培训时接触到的。当初在课堂上拿沙盘推演推了无数遍,今天拿真鬼子来试试。”
三个步兵团长互相看了一眼。郭团长开口问:“这套战术对侦察兵要求很高——侦察兵得摸到鬼子眼皮底下,还不能被发现。咱们的人手够不够?”
“第七军侦察营是辽西老底子。”吕正操说,“在辽西的雪地里摸过鬼子哨兵,在烟台的巷子里炸过鬼子弹药库。这活儿交给他们。步兵的任务不变——还是贴紧装甲车清扫残敌,尤其是自杀式肉弹。战术变了,步兵的活儿没变。”
他站直身子,把步话机拿起来,天线释放出来。
“这套战术的核心就八个字——眼到炮到,步到残清。侦察兵是眼,坦克是炮,装甲运兵车与步兵是扫帚。眼睛看清了,炮打准了,扫帚上去把剩下的灰扫干净。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所有人齐声应道。
第178章 佘山修整
七点三十分。
苏州河南岸。
浮桥。
步话机已经分发到位。
侦察兵们蹲在浮桥边上,正在调试频道。
吕正操的指挥车也装了一台——频道调到全队通用频率,可以直接听到任何一台步话机的通话。
“试音。一号侦察班,听见没有?”对讲机里传来侦察营长的声音。
“一号收到,清晰。”电流声沙沙的,但话音很清楚。
“二号收到。”
“三号收到。”
吕正操站在指挥舱里,听着对讲机里各单位的试音声,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他拍了拍装甲车的钢板,对驾驶员说了两个字:“出发。”
坦克和装甲车依次驶上浮桥。
桥面在钢铁履带下吱嘎作响,河水从浮桥缝隙里涌上来,溅到履带上,又沿着履带流回河里。步兵跟在装甲车后面,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和昨天不同的是,每个步兵排的排长背上都多了一个背挂式电池盒,腰间的帆布套里插着一只手柄式的对讲机,天线从肩头探出来,随着行军的步伐微微摇晃。
苏州河北岸。
虹口。
鬼子有了准备。
昨天的突袭让他们丢了虹口,今天他们在虹口以北的街道上临时垒了街垒,沙袋后面架着歪把子机枪和掷弹筒。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中国军队今天的打法变了。
侦察兵先上去了。
第七军侦察营的老兵们分成十几个小组,每个小组两到三人,沿着废墟和巷道的死角往前摸。
他们穿着灰布军装,脸上涂了硝烟灰,趴在瓦砾堆里一动不动,鬼子的哨兵从旁边走过去都没发现。
“三号侦察组报告——前方一百五十米,街角沙袋后面,机枪一挺,步枪约七八个。坐标以苏州河为基线,北偏西三十二度,距离约一百五十米。能打。”步话机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王珩的坦克收到坐标,炮长调整炮口角度,五十七毫米炮管缓缓转过去。
“坐标确认。开火。”王珩在对讲机里说。
一发炮弹从坦克炮管里呼啸而出,准确命中街角的沙袋。
沙袋炸开,机枪连同机枪手一起飞上半空。旁边的步枪手还没反应过来,装甲旅的机关炮已经扫过来了,废墟堆上溅起一排骨花,三四个鬼子应声倒下。
“目标清除。步兵上去。”对讲机里侦察兵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报告天气。
步兵跟上,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清理残敌。
整条街道从接敌到肃清,不到一刻钟。
车元勋在指挥频道里感慨了一句:“军长,这玩意儿太好用了。以前侦察兵得跑回来报告,来回至少十分钟。现在十秒钟坐标就到了。鬼子的火力点刚架好就被咱们点名,根本没机会转移。”
吕正操没有回答。
他在指挥舱里看着地图,拿过步话机的话筒:“各侦察组注意——继续往前推进。发现火力点直接报坐标,不用等命令。坦克和装甲车收到坐标后自行开火,不用请示。要快。今天一天之内,我要把虹口和杨树浦的鬼子全部清理干净。”
步话机里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收到”。
杨树浦。
鬼子防线核心。
侦察兵摸到了杨树浦电厂外围。
电厂的大烟囱在炮火中被削掉了一截,但主楼还在。
鬼子在电厂主楼里布置了一个大队指挥部,周围密密麻麻地布置了机枪掩体和反坦克壕。侦察兵趴在电厂对面一处废弃的仓库三楼,用望远镜数火力点,边数边对着对讲机报。
“电厂主楼,一层三个机枪巢,二楼一个,楼顶有观测哨。主楼东侧围墙后面有一门反坦克炮。坐标以电厂大烟囱为基准——都记下来没有?”
“一号坦克收到,坐标已记。”
“二号装甲车收到。”
“三号迫击炮排收到,马上架炮。”
三分钟后,第一批炮弹落在电厂主楼。
坦克的三十七毫米炮打一层机枪巢,装甲车的机关炮扫二楼观测哨,迫击炮排的八十二毫米炮弹越过围墙砸在反坦克炮阵地上。
火力覆盖持续了十分钟,电厂主楼的墙体被炸出了好几个大窟窿,鬼子从楼里往外跑,被等在侧翼的步兵用冲锋枪堵了回去。
“侦察组确认——主楼火力点全部清除。步兵可以上。”
郭团长的兵冲进电厂主楼,打了一场短促的楼道战。
残余的鬼子在楼道里用手雷抵抗了几分钟,然后被冲锋枪挨个清理干净。杨树浦电厂的日之丸旗被扯下来,换上了中国军队的军旗。
吕正操从指挥舱里钻出来,站在电厂门口,看着杨树浦方向的浓烟。
对讲机里还在不停地传来各侦察组的报告——这个街角清除了,那个巷子还剩几个残敌,前方发现鬼子溃退,要不要追。
“不追。”吕正操对着对讲机说,“各部队巩固阵地。今天天黑之前,虹口和杨树浦必须全部肃清。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站在杨树浦码头看黄浦江。”
入夜。
杨树浦码头。
黄浦江的水是黑的。
对岸杨树浦方向有几处火光,倒映在江面上,把黑色的江水染成暗红色。
鬼子的军舰停在江心,桅杆上的信号灯一闪一闪,但没有开炮——因为鬼子自己也搞不清楚,杨树浦码头上现在站着的是谁。
杨树浦和虹口被彻底肃清了。
一天之内,吕正操的装甲集群用侦察兵定位加坦克清除的新战术,把鬼子在苏州河北岸的两个核心据点全部拔掉。
鬼子的反抗不可谓不顽强——尤其是杨树浦电厂周边的巷战,双方反复拉锯了将近三个小时。但鬼子的火力点往往还没来得及形成交叉火力,就被侦察兵报出的坐标精准打掉。
装甲集群的损失比预计的小得多:三辆装甲车被反坦克炮打穿了侧面装甲,一辆轻型坦克的履带被炸断,步兵伤亡数字还在统计,但明显比昨天的舰炮轰击造成的损失要少。
最关键的是——步坦协同的队形被侦察兵前置定位的新战术打散了,分散成更小的攻击编组,反而更难被鬼子的舰炮集中杀伤。
吕正操站在码头上,把步话机从指挥舱里拿出来,天线折好,放回帆布套里。他看着黄浦江对岸的浦东,沉默了一会儿。
副官从后面跑过来。“军长,徐州来电。”
吕正操接过电报。
电报很短:
“虹口、杨树浦克复,甚慰。但宝山方向暂不要推进。鬼子舰队在吴淞口外还有至少四艘巡洋舰,舰炮射界可以覆盖宝山全境。装甲部队不要跟舰炮硬碰硬。”
“命令:你部于明日拂晓前全部撤回苏州河南岸,装甲车辆退至佘山一线休整。虹口与杨树浦防务移交顾祝同第三战区部队接防。另,需注意金山方向异变,一旦傅作义在金山阻击出现问题,快速机动阻敌抢滩登陆。卢。”
吕正操看完电报,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停。宝山方向靠近长江口,鬼子舰炮的射界确实太宽。
护村队这点家当,真经不住巡洋舰主炮的覆盖射击。
“传我命令。”吕正操说,“今夜各部巩固阵地,保持警戒。凌晨五时前,所有装甲车辆依次撤回苏州河南岸,步兵掩护装甲车先退,最后退的是车元勋的坦克师。王珩的坦克旅打头阵开路。天亮之后,虹口和杨树浦的防务移交给顾祝同。”
副官应声下去。
吕正操又补了一句:“对了——这几天鬼子的飞机没来凑热闹,是咱们的运气。”
不是运气。
宝应机场的一百二十架飞机在过去三天里执行了密集的拦截任务,把鬼子从舟山方向的航母上起飞的轰炸机编队死死地挡在了上海西郊以外。
咸阳转场过来的驱逐机飞行员们几乎是日夜轮班,有的飞行员一天飞两趟,落地加油挂弹又上去。
空战打得很惨烈——三天里损失了八架驱逐机,但鬼子的轰炸机被击落了十四架,另有更多架次被打乱了投弹航线,胡乱扔下炸弹就掉头返航。
鬼子的航空兵这几天被打懵了,顾不上地面上的装甲集群。等他们反应过来,吕正操的坦克已经撤回佘山了。
吕正操站在杨树浦码头上,看着黄浦江对岸的夜色。
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不是鱼的腥,是硝烟和血混在一起被江水泡过之后的那种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指挥车。
指挥车里的步话机还开着,电流声沙沙的,偶尔传来侦察组压低的声音:“码头方向,无异常。”
第179章 佘山
佘山脚下。
第三日凌晨。
吕正操是被电台的电流声吵醒的。
他披着大衣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帐篷外面还黑着,佘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趴伏的巨兽。初冬的江南,山里湿冷,寒气从地底钻上来,透过帆布帐篷的缝隙往骨头缝里渗,比北方的干冷更让人难受。
副官掀开门帘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影子在帐篷布上拉得老长。
“军长,西塞山来电。傅司令的。”
吕正操接过电报,凑在煤油灯下看。电报是傅作义亲拟的,用的是两人之间惯常的称呼——
“必之吾弟钧见:三日前总部抵达西塞山下,便应卢先生要求,安排出几十个侦察小分组往杭州湾沿岸侦察。昨日前方陆续有情报返回,才得知金山卫处,大军后方竟然只有两个连的驻守布防。一旦鬼子从此登陆,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为兄准备明日进驻佘山周边,以逸待劳,毙敌于半渡。宜生。”
吕正操看完,抿嘴一笑。
他把电报折好,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佘山很静,静得能听见山脚下竹林里露水从竹叶上滑落的声音。
装甲车和坦克停在树林边的伪装网下面,车组人员裹着军大衣睡在车旁边,有人打鼾,有人磨牙,有人梦里还在喊“坐标确认”。
他的第七军在虹口和杨树浦打了几天硬仗,从苏州河北岸撤下来三天了,车组检修了发动机和履带,步兵补充了弹药,伤兵转去了南京后方医院。
老兵们睡了两天好觉,脸上的硝烟洗干净了,精神头也回来了。
现在傅作义要来——带着整个集团军的余部,要在金山卫干一票大的。
“给宜生兄回电。”吕正操转过身,对着副官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就说:我方数日前结束虹口之战后于三日前撤离至佘山下休整。必之备香茶待吾兄驾临。届时,吾等又可并肩战斗矣。”
副官记录完,抬头看了吕正操一眼。“军长,就这些?”
“就这些。他懂的。”
西塞山下。第二集团军临时指挥部。
傅作义收到回电时正在收拾行装。
指挥部设在西塞山脚下一座废弃的采石场里,石壁上还留着凿眼的痕迹,通风倒是不错。他把吕正操的回电看了一遍,笑了笑,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警卫员正在往军车上搬东西——地图、文件箱、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罐从山西带出来的老陈醋。傅作义这个人没什么讲究,唯独吃面必须放醋,这罐醋跟了他一路,从晋绥到衡水,从衡水到西塞山,罐子磕掉了一块漆,但醋还是那个味儿。
“司令,都收拾好了。”警卫员站在车旁边,把车门打开。
傅作义走到车门前,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对警卫员说了几句。警卫员听完,点了点头,转身跑向电台车。
“让孙楚部从江阴调动到海宁,堵住鬼子余孽南下的可能。让楚溪春部进驻嘉善西北。用加密频道发,不要走南京的线路。动作要快。”
警卫员应声跑远。傅作义上了军车,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从西塞山到佘山,路程不算远,但也不算近,中间要穿过好几处已经被鬼子轰炸过的村镇。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金山卫只有两个连的守军,这个情报让他心里发紧。
两个连,守不住杭州湾北岸那片滩涂。
鬼子一旦在那里登陆,上海前线百万大军的侧后就全暴露了。
上海的仗打到这个份上,鬼子也在找突破口。
正面攻不动,就会从侧面绕。
这是日军的惯用战术,从甲午战争到旅顺口,从京津到山东,他们一直这么干。
军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傅作义的脑袋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摇晃。
警卫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在脑子里已经把金山卫的地形过了一遍——滩涂,海堤,几条通向北边的公路,适合装甲部队展开的地段,不适合展开的地段,需要重点布防的卡口。
吕正操在虹口缴获了不少鬼子的弹药和装备,加上宝应机场连续三天的空投补给,第七军的弹药储备已经恢复到了战前水平。
楚溪春和孙楚的部队正在赶来的路上。
只要人都到齐,金山卫就能封死。
傅作义在假寐中把作战方案从头到尾推演了三遍,每一遍都推到了鬼子登陆部队被赶下海的那个画面,然后睁开眼睛,对司机说:“再快一点。”
佘山。第七军临时指挥部。
两天不到,傅作义到了。
军车停在佘山脚下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吕正操亲自到山口迎接。
两个人在山路口碰面的时候,吕正操先敬了个礼,然后一把拉住傅作义的手,使劲握了一下。
两人从江阴分别到现在,不过短短数日,但这数日里发生的事太多了——吕正操的装甲集群在虹口和杨树浦打了一场漂亮仗,步坦协同加侦察兵定位的新战术在实战中验证了效果,第七军的损失比预期小得多。
傅作义带着第二集团军主力从西塞山一路疾进,沿途收拢了几支被打散的国军残部,又安排了楚溪春和孙楚两个军的调动部署,几乎没有合过眼。
“宜生兄,里面请。”吕正操把傅作义让进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山腰一处废弃的庙里,庙不大,正殿里的菩萨像还在,只是被鬼子的飞机炸掉了一只胳膊,供桌上摆着的不是香炉,是地图和电台。
吕正操让人搬了两把椅子,泡了一壶茶——茶不是什么好茶,是他从虹口仓库里缴获的鬼子茶叶,但泡出来的汤色还不错。
傅作义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吕正操就开始了。
他从虹口那一仗讲起,讲坦克怎么冲过苏州河浮桥,讲侦察兵怎么用步话机报坐标,讲王珩的五十七毫米炮怎么隔着半条街点名鬼子的机枪巢,讲车元勋的坦克师怎么用装甲机炮扫得鬼子的掷弹筒手抬不起头。
他讲得很细,手势打得很大,说到侦察兵摸到杨树浦电厂对面报坐标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电厂的位置使劲戳了两下,仿佛那栋楼还在眼前。
第180章 三线防守
“鬼子在虹口和杨树浦整整一个联队,连咱们的坦克都没摸到就被打残了。虹口北面的那个街垒,鬼子架了四挺机枪,我们侦察兵摸过去,步话机报坐标,王珩的坦克三发炮弹全部命中。三发!一发一个机枪巢!”吕正操越说越得意,声音大得把庙里的灰尘都震下来了。
“打完虹口,鬼子在杨树浦的指挥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电厂主楼里的电台还在发报,说‘虹口方向有零星抵抗’——零星的抵抗!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的步兵已经冲到楼下了。缴获的电台还在响,里面有个鬼子的声音在喊‘怎么回事’,我们的人拿起话筒说了句‘虹口没了’,然后把电台关了。”
傅作义听完,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打得好。鬼子在上海的嚣张气焰,被你这一仗彻底打下去了。他们从七七以来一直摆出一副要三个月灭亡中国的架势,现在虹口丢了,杨树浦也丢了,这个话——再也没人提了。南京那边已经好几天没在战报里看到鬼子大言不惭的广播了。”
楚溪春坐在旁边,嘴里叼着根烟没点着,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牙花子撮得直响。
“必之兄,你这仗打得也太痛快了。我这边一路从热河南下,走到嘉善西北,连个鬼子的影子都没捞着。你再这么打下去,这仗都让你一个人打了。”
“别急。”傅作义抬手压了压,示意楚溪春稍安勿躁,“这两天有的仗给你们打。孙楚到哪里了?”
吕正操回头看了一眼地图。“回司令,孙军长正在来这里的路上,估计还有五十里地。最迟傍晚到。”
十一月三日。
傍晚。佘山。
孙楚终于赶到了。
他的第八军从江阴一路急行军赶到海宁,安排了防线之后又连夜北上到佘山参加军事会议,军装的下摆上糊了一层黄泥,嘴唇干得起皮。
他进庙的时候,吕正操和楚溪春已经在里面了。
傅作义站在供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杭州湾沿岸的军用地图,地图上标满了红蓝箭头和地名——金山卫、廊下、亭林、平湖、海宁、嘉善,每一个地名旁边都用红笔标了编号。
“人都到齐了。”傅作义把烟掐灭,拿起一根竹竿,点在地图上金山卫的位置。“开会。”
庙里安静下来。
除了傅作义的声音,只有庙外山风吹过竹林时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从山脚下传来的哨兵换岗时的口令声。
“金山卫。杭州湾北岸最大的滩涂,也是上海防线最大的薄弱点。”傅作义的竹竿点在金山卫上,用力按了一下。
“鬼子的舰队已经在东海游弋了。他们在上海正面啃不动,一定会从侧后找突破。金山卫——必然是他们的目标之一。这里虽说水网密集,河渠纵横,可鬼子一旦登陆往北,就是整个上海守军的后背。往西,是太湖周边江浙地区最富庶的地方;往南,就是浙江。嘉兴、海宁、余杭、绍兴首当其冲。无论是哪一头,都必须堵死。卢先生给我们的命令很明确:毙敌于半渡,只要鬼子敢上岸,就给我弄死!”
他把竹竿移到地图上的亭林。
“吕正操部,第七军,附王珩坦克旅,进驻亭林。亭林是金山卫往北的必经之路——几条公路在这里交汇,加上水道,是天然的交通要道。你的任务是掐死所有登岸鬼子往北的通道。给老子封死。一旦西侧和南侧防线出现焦灼、扛不住的情况,王珩的装甲旅要随时出动支应。用你的坦克去砸,砸到鬼子缩回海滩为止。你第七军是我们手里最好的机动力量,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明白。”吕正操应声,回答很简短,和他在虹口战斗时一样利索。
傅作义竹竿往左移,点在了廊下。
“楚溪春部,第九军,前出廊下,布置西向防线——记住,不是一道防线,是五道。壕沟、河渠、水田、堤坝,利用地形,层层递进。”
竹竿在地图上由东向西划出五条弧线,每一条都代表一道防线,越往后越密。
“第一道,河岸边浅滩设伏,挖好隐蔽火力点,专打鬼子上岸之后立足未稳的第一波;第二道,堤坝后二十米,利用水田的田埂做天然反坦克壕;第三道,廊下镇外围,依托民房和石桥构筑工事;第四道,廊下往西的公路两侧,埋设地雷和铁丝网;第五道,纵深防线,守住嘉善方向的入口。不要一上来就给老子打阵地战,要用纵深磨鬼子,一层一层磨。鬼子每冲破一道防线,都要付出代价。磨到他们冲不动了,就是咱们反推的时候。”
“五道。”楚溪春重复了一遍,烟叼在嘴里,火没点,但烟卷已经被他咬扁了。
“正合我意。吕正操在虹口打得那么痛快,我也该尝尝肉味了。”
孙楚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手背在后面,看着地图。
傅作义把竹竿往下移。
“孙楚部,第八军,主力进驻平湖,堵住鬼子余孽南下的一切可能。另外从你的部队里抽出一个旅,交给吕正操指挥——这个旅设在金山卫北向防线后方,作为亭林方向的纵深预备。一旦吕正操那边的压力大了,这个旅直接填上去。记住,南边不能丢。鬼子一旦从平湖方向突破,往南就是浙江腹地,杭州、金华全暴露。长江三角洲的南翼不能断。”
孙楚点了点头。“明白。我的部队从江阴一路赶过来,路上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楚溪春在嘉善西北已经扎住了,鬼子要是想往南打,先得过平湖——平湖,他们过不去。”
傅作义把竹竿搁在供桌上,目光扫过三个军长的脸。煤油灯的光映在每个人的眼睛里,有人在抽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着升上去,被庙顶的瓦缝漏下来的冷风吹散。
“都清楚了?清楚就散了。今晚各自乘车赶回驻地。天亮之前,所有部队必须进入指定位置。天亮之后——就在这儿,等鬼子来。”
傅作义说完,把竹竿往供桌上一搁,竹竿滚了两圈,停在菩萨那只被炸断的手臂旁边。
三个军长同时立正,军靴在庙里的石板地上磕出整齐的一响。
“是!”
第181章 革命的请客吃饭
夜色已浓。
佘山脚下的山路上,几辆军车依次发动,车灯蒙了黑布,只透出微弱的光,在漆黑的山路上像几只在草丛中缓缓爬行的萤火虫。
楚溪春、孙楚需连夜乘车赶回驻地。一个往廊下方向,一个往平湖方向。车队的尾灯在山路上蜿蜒,渐渐被山林的暗影吞没。
傅作义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山脚下远去的车灯。
初冬的夜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味,混着远处隐约可闻的海腥气。杭州湾就在东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潮湿的、咸腥的海风,和他在烟台闻到的不是一个味道,烟台的海风更烈,这里的更闷。
吕正操也没走。
他站在傅作义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东方。庙门口的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滑滑的。
“安排人把这边的布置电报给徐州。”傅作义对着身边的警卫员说。警卫员应声跑向电台车。
庙门口只剩下傅作义和吕正操两个人。
东边的夜空很暗,没有星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但两个人都知道,明天压下来的不会是雨。
“宜生兄。”吕正操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开会时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傅作义。“你说鬼子会不会来?”
傅作义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会来。一定来。”傅作义弹了弹烟灰,“鬼子在正面啃了三个月的硬骨头,啃不动。他们一定会从侧面绕——换了我也会。金山卫是杭州湾最方便的登陆场,滩涂平坦,上岸就是公路。这么好的地方,他们不会放过。他们的舰队已经在外面转了好几天了,迟迟不动手,是在等大本营的最后命令。命令一下,登陆艇就会冲上滩头。”
吕正操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东边漆黑的夜空。“咱们这点人,一旦鬼子登陆的兵力数量大于我们,加上他们的舰炮与空中支援,这场仗……可能不太好打?”
傅作义转头看了吕正操一眼。
吕正操的脸上没有得意了——刚才开会时讲虹口之战的那股眉飞色舞的劲儿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猎手进山之前特有的警觉和沉稳。
这种表情傅作义很熟悉,他在烟台攻坚前见过。
最得意的战士不是在打完仗之后笑,是在打仗之前把所有能想到的坏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发现都准备了应对方案,才在心里悄悄松一口气。
“你的第七军是咱们手里最好的机动力量。楚溪春的五道防线不是纸糊的,孙楚在平湖也扎稳了。咱们三面合围,只要鬼子敢上岸,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以逸待劳。”
傅作义把烟掐灭,用鞋底碾了一下,把火星碾灭在青苔上。“但你说得对——一旦鬼子的登陆兵力大于咱们时,加上他们的舰炮和空中支援,这场仗确实不好打。但——”
“但再不好打,我们也要打!不但要打,还得打好!”
吕正操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庙门口,看着东边漆黑的夜空。
风吹过佘山的竹林,竹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庙里的菩萨像在煤油灯的光里沉默着,少了一只胳膊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傅作义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被风吹得发冷的脖子。
他心里清楚,金山卫这一仗关系重大——打赢了,上海战役的侧后就彻底安全了,百万大军能从正面继续对鬼子施加压力。
总之,这场仗不能输。哪怕将自己这十几万兄弟全填进去,也得赢得这场战争。
豪情万丈是给兵看的。心底的忐忑,只有站在这初冬寒夜里的人自己知道。
“走,回去再琢磨琢磨!”傅作义招呼着吕正操回到指挥部,再将部署细细盘算了几遍。
从步炮协同、步坦协同,重炮阵地的部署到车载榴弹炮的机动,甚至最后还给徐州发了一份电报,要求了空中支援和物资空投。
上海。
苏州河北岸。
顾祝同坐在闸北前线的一处掩体里,手里拿着吕正操派人送来的阵地交接清单。
清单上写得很清楚:虹口防区——机枪掩体十一处,街垒六座,弹药储备可供三天激战;杨树浦防区——主阵地设在电厂和码头沿线,火力点分布图附后,步话机频道及频率已移交给接防部队;建议配属至少一个炮兵营,杨树浦方向舰炮威胁较大,需要随时压制江面。
顾祝同看完清单,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对着旁边的孙元良说了一句:“这个吕正操,打仗厉害,交接也利索。不拖泥带水。”
他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吕正操还特意加了一句:“杨树浦电厂主楼三层的观测哨视野极佳,可俯瞰黄浦江面,建议保留并配属观测设备。”
顾祝同点头,又看了一眼清单上那些步话机的频道编号,心里盘算着回头让后勤的人把这些号码也抄给孙元良的炮兵。
“人家打完仗还把阵地整理得这么规矩,咱们接防的不能丢人。”顾祝同把清单交给孙元良,“按他标的,把咱们的部队填上去。电厂那个观测哨,配一门迫击炮,专门对付江面上的小艇。”
徐州。卢公馆。
就在上海那边战云密布、金山卫即将成为第二集团军与鬼子登陆部队的交锋之地时,徐州城的夜里倒是安静。
运河上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护村队的号兵在城墙上吹了熄灯号,号声穿过街巷,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被夜露打湿了,变得闷闷的。
公馆后院的灯还亮着,不是作战室——是宴会厅。
卢润东临时府邸的门口停着四辆车。
一辆是挂着八路军臂章的军用吉普,车身上溅满了从华北一路开过来的泥点子;一辆是川军的军车,车门上喷着川军的番号,漆面在月光下发着暗哑的光;另外两辆是徐州本地的轿车,黑色的,擦得锃亮。
宴会厅里,一张大圆桌已经摆好。
桌上的菜是四个菜系拼在一起的——鲁菜的葱烧海参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油,淮扬菜的大煮干丝切得细如发丝,粤菜的白切鸡皮黄肉白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川菜的水煮鱼上面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花椒的麻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走廊,还没进门就呛得人打喷嚏。
四个菜系的大厨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一个下午——鲁菜大师是当年老韩赴陕时留给卢润东的,淮扬菜和粤菜大厨是宋大少从南京送过来的,据说是他父亲的贴身大厨,他大姐要都没给。
川菜和江湖菜的名厨则是刘湘从四川带出来的。
四个大厨挤在一个厨房里,锅铲翻飞,谁也不服谁,互相较着劲地抖手艺,端上桌的菜便格外好看。
第182章 川军请战
卢润东站在客厅门口,亲自迎接客人。
李若薇站在他旁边,穿了一身素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盈盈地招呼着勤务兵端茶倒水。客厅里已经到了四个人——陈赓、左权、唐澍,还有川军的带队将军刘湘。
四个人里,陈赓的声音最大。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正拿茶盖拨着浮在面上的茶叶,茶杯还在冒着热气。
“稀客稀客啊,老陈、刘将军你们怎么凑在一块来了?”
刘湘站起来,笑着说自己是有事情找卢润东,到大门口才碰到了这老几位。
他的川军早已换装整备完成——从步枪到机枪,从迫击炮到弹药,全部用的是西北工业基地的货,训练按照规定也早已全员达标。
可就是没接到调令。
那边卢润东的部队已经打了好几场硬仗,第二集团军甚至已经南下到了上海外围,川军这边吃得好睡得好,训练场上练得枪管打红,就是没接到出征的命令。
刘湘在徐州等了三四个月,实在坐不住了,亲自跑上门来请战。
“我们三个可不是来请战的。”
陈赓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茶杯搁在膝盖上,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茶水,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让人看不出深浅的轻松。
“我们仨都是他老人家给你派来的援兵——只负责出谋划策,吃肉喝酒,别的都不管啊!赶紧的,好酒好菜摆上来!嘿嘿嘿。”他说“他老人家”的时候故意含混了一下,但屋里的人都懂他说的是谁。
刘湘在西安时见过陈赓和唐澍,唯独左权没见过。
卢润东给他介绍:“左权,左叔仁,原第一集团军司令,东北战役总指挥,现任总参的副总参谋长。黄埔一期毕业的,又在北苏伏龙芝进修过,军事理论水平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排前三。”
刘湘和左权握了手,左权的手很稳,握得不重不轻,笑容温和,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是那种在沙盘前能把每一步推演都算到的人。
“左参谋长。”刘湘说。
“刘将军。川军能出来抗日,是大义。”左权说。
就这么两句话,两人之间的初次见面就算是有了默契。
客厅里的气氛很快就热了起来。
五个人在客厅喝茶抽烟聊天——陈赓讲起两月前赵、杨二人从东北发出来的战报,如何在鬼子肚子里折腾,如何利用缴获的鬼子坦克,挑唆日苏两家在兴安岭地区起了冲突;讲到八路军在张家口的济民与蒙古隔壁草原的游击战,讲得兴起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唐澍在旁边补充,语气沉稳,偶尔插一句关键数据。
左权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讲的是步兵与炮兵协同的时间差问题,以及反登陆作战中滩头火力的配置密度。
刘湘听得仔细,不时点头。
卢润东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听着这些前线回来的经验,偶尔问一句细节——鬼子的舰炮射程多长,步兵登陆艇从军舰到滩头需要几分钟,这些数据在金山卫那边就是生死线。
勤务兵进来通报:酒菜已经摆好了。
卢润东站起来,招呼众人往宴会厅走。
陈赓第一个跨进宴会厅大门,看到桌上的菜,眼睛都亮了——他这人好美食是出了名的,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时就吃遍了上海滩的大小馆子,后来到苏区打了那么多年仗,嘴里的馋虫从来没被亏待过。
“好家伙!川鲁粤淮,四大菜系全了!”陈赓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边,也不客气,拉了张椅子就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煮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
“刘将军,你带来的这个川菜师傅——地道!花椒是汉源的,辣椒是二荆条,这味道,成都少城公园门口那家馆子的水平!”
刘湘笑了。
“陈将军懂行。这个师傅是我从成都带出来的,以前在少城公园旁边开了二十年的馆子,成都城里的老饕没有不认识他的。”
说话间,郝老歪、张熊大、宋老驴三人也进来了。
郝老歪刚从豫南赶回徐州汇报工作,衣服还没换,袖口上还沾着前线聚村的泥土;张熊大从济南方向回来,特务系统在山东的情报网已经铺到了每一个县城;宋老驴则是一直在徐州负责卢润东的贴身警卫工作,警卫纵队的日常训练一刻没松。
三人进来之后,先整了整衣衫,然后端端正正地走到陈赓面前。
“师父。”张熊大和宋老驴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师父。”郝老歪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对自己师父才有的郑重。
按说,唐澍才是这三个憨货的初代师父,可熊大与老驴子28年到上海之后,要做卢润东未来的左右手,所以陈赓就把自己的压身手艺全盘交给这二人了。郝老歪得知以后,先是用小恩小惠“买通了”师娘王根英,才加塞当上了第三个徒弟。
陈赓放下筷子,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三个徒弟。
郝老歪是卢家管家之子,从小跟卢润东一起长大,后来被陈赓收为学生,现在负责冀鲁豫三省的聚村民政,管着几百个万人聚村的民生运转;张熊大负责特务系统和对外情报,手底下的情报网从华北铺到了上海,甚至铺到了日本本土;宋老驴负责警卫纵队和对内警戒,卢润东身边那圈看不见的墙就是他和张熊大一起砌起来的。
三人各管一摊,在各自的领域里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好。都好。”陈赓端起酒杯,看着三个人,话忽然少了下来,只是把酒杯举了一下,然后仰头干了。
他平时嘻嘻哈哈的,见了这三个徒弟反而正经起来——不是不想开玩笑,是心里有太多话说不出口。
当年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如今在抗日战场上各当一面,有的管民政,有的管情报,有的管警卫,每一个都干得扎扎实实。
作为一个老师,没有什么比看到学生成材更欣慰的事。
这些话他不说,但一杯酒全在里头了。
郝老歪三人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接着三人又依次敬了唐澍和左权。
第183章 重量级参谋团
唐澍和他们喝了一杯,说了一句“辛苦了,聚村的事做得扎实”;左权喝完酒,放下杯子,问郝老歪:“冀鲁豫的聚村民兵弹药储备够不够?”郝老歪说够,左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郝老歪说的“够”不是敷衍——在左权的字典里,弹药够不够,看两个指标:一线民兵的人均弹匣数,和储备库的基数周转率。
郝老歪既然说够,那数据他应该已经核对过了。
轮到敬刘湘时,刘湘站起来,端着酒杯和郝老歪碰了一下。
“川军初来乍到,打大仗的经验不如你们。回头打完鬼子,到四川来,我请你们吃火锅——成都的火锅,比这个水煮鱼还巴适。”
“一定。”郝老歪咧嘴笑了。
张熊大在旁边补了一句:“刘将军,我先把情报网铺到成都去,免得你到时候赖账。”刘湘哈哈大笑,把酒干了。
宴会的气氛随着陈赓的话语越来越热烈。
陈赓讲完华北战况又开始讲上海,讲到吕正操在虹口用对讲机指挥坦克打鬼子机枪巢的时候,筷子敲着碗边,节奏和炮兵打靶一样:“侦察兵报坐标——坦克开火——步兵清扫——就三步!三步走完,鬼子在虹口的防线就垮了。吕正操在辽西战场磨练出来的本事,到了上海的巷子里照样好使!我当年在黄埔教战术,推演的也是这三步,如今他们加了步话机,比我推演的还快了两拍!”
宋老驴和郝老歪坐在旁边听,听得入神,连筷子都忘了动。
气氛的最高潮是刘湘和唐澍的划拳斗酒。
刘湘是四川人,划拳的本事是成都府南河边练出来的,拳路又快又狠,嗓门亮得把屋顶的瓦都震得嗡嗡响;唐澍是陕西人,酒量深不见底,拳法沉稳,不急不躁。
两人从“五魁首”喊到“八匹马”,从“三星高照”喊到“满堂红”,宴会厅里全是划拳的吆喝声和围观者的叫好声。
张熊大站在椅子上当裁判,一只手举着酒杯一只手拍着桌子维持秩序,裁判当到一半先把自己灌得满脸通红;郝老歪在旁边数酒瓶子,数到第八瓶的时候放弃了;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宋老驴也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没站稳从椅子边上滑下去,干脆坐在地上继续笑。
陈赓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口琴,吹了一段信天游的调子给两人助兴,口琴声在划拳的间隙里钻出来,被酒气熏得颤颤悠悠的。
李若薇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帮平时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们此刻闹成一团,忍不住捂着嘴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卢润东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他喝得不多——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夜他愿意让大家都放松一下。仗打了快四个月,从华北打到山东,从山东打到上海,他手底下的这些人几乎没有歇过。
今夜难得聚在一起,有老友,有新朋,有川鲁粤淮的美味,有四大菜系的名厨较着劲地往桌上端手艺,有信天游的调子和水煮鱼的麻辣在空气里搅成一团。
陈赓的口琴吹到最后跑了调,他自己也听出来了,停下来说“这酒真耽误艺术”,然后把口琴往口袋里一揣,又去夹水煮鱼了。
这样的夜晚,往后怕是不多了。
第二日清晨。卢公馆。
卢润东还没醒,就被妻子李若薇推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李若薇把被子掀开,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三个字:“老陈来了。”
卢润东睁开眼睛。
李若薇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卢润东的干净军装,站在床边,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有催促的意思。“快点。老陈他们哥仨在客厅等着了。”
卢润东披上军装,洗了把脸,走到客厅。
陈赓、左权、唐澍三人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昨晚的酒气还没完全散,陈赓的眼睛有点肿,唐澍在喝茶,左权则是一如既往地精神,面前摊着一份地图,正在用铅笔在上面标注什么。
他的军装扣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完全看不出昨晚也喝了半夜的酒。
陈赓则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看见卢润东进来,先开了口:“酒醒了没有?昨晚刘湘和唐澍划拳,你可是在旁边数酒瓶子的——数到第九瓶的时候你就睡着了。”
“没睡着。闭目养神。”卢润东坐下来,接过李若薇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然后把手巾搁在茶几上。“昨晚的酒确实喝得有点多——刘湘带来的那个川菜师傅,花椒放得太重,到今天舌头上还是麻的。你们这么早来,是有正事?”
陈赓收起笑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他的神情切换得很快,就像昨晚划拳斗酒的喧闹和今天清晨的沉静之间只隔了一扇门,打开门是宴会,关上门就是战场。
“有。两件事。第一,他老人家让我转告你——八路军、新四军已经完成扩编,兵力从原来的七万扩编到现在的二十多万,两个军的架子彻底撑起来了,地方武装和民兵的配合也基本磨合到位。接下来在赤峰、热河两地的防御可以由八路军、新四军逐步接手。你对这件事的推动功不可没。”
陈赓的语气很正,和昨晚判若两人,“第二——我们哥仨留在你这边,不走了。帮你出谋划策,帮你训练新兵,调度支配。他老人家的原话是:卢润东在徐州,撑的是华东大局。你们去帮他,就是帮全局。”
卢润东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的窗外,徐州城正在苏醒——远处有人在井边打水,辘轳吱嘎吱嘎地响;街上有人在扫门口的落叶,竹扫帚扫在石板路上沙沙的;护村队的民兵在城墙上换岗,口令声短促而清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初冬的徐州,早晨总是有雾,运河上的水汽升起来,把城墙的轮廓晕染得模模糊糊,只剩下女墙的垛口在雾里若隐若现。
“好。”卢润东转过身来,“欢迎你们留下。这场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184章 金山卫
十一月五日。
凌晨。金山卫。
雾是从海面上漫过来的。
不是那种薄薄的、太阳一出来就散的晨雾,是那种从杭州湾外海一路涌来的浓雾,铺天盖地,像有人把一整块灰色的棉花从天上扯下来盖住了大地。
滩涂上的芦苇在雾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海堤外的潮水退下去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淤泥滩,雾气在淤泥上爬行,翻卷,把天和水搅成一锅灰白色的浆糊。
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哨兵在堤上巡逻时连堤下芦苇荡里的野鸭扑翅声都看不见来源,只听见扑棱棱一阵响,然后就没了。
守军两个连的连长姓丁,湖南人,二十九岁,参军之前在洞庭湖边种水稻。他凌晨四点多起来查哨,站在海堤上往东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雾太大了,五步之外人畜不分,只能听见潮水退下去之后淤泥里气泡破裂的噗噗声,还有海鸟在雾里不知什么地方叫,叫声凄厉,像是在雾里迷了路。
他抽了根烟,把烟头捻灭在海堤的石缝里,对身边的哨兵说了一句“雾散了就好了”。
雾没散。雾散开一道缝的时候,鬼子已经上来了。
先是声音。不是枪声,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低频轰鸣,从海面上透过浓雾传过来,方向飘忽不定,好像四面八方都有。
那声音像海潮,但比海潮更沉,是钢铁的震动。
丁连长侧着耳朵听了十几秒,脸色忽然变了——他在洞庭湖上听过这种声音,那是无数船只的引擎在水面上共振。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转身往阵地上跑,边跑边喊:“鬼子来了!进阵地!快!”
第一发炮弹落在海堤后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爆炸的火光在浓雾里只是一团模糊的橘红色,冲击波把雾撕开一个口子。
丁连长透过那个口子看见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海滩上密密麻麻全是登陆艇,灰色的,扁平的,从雾里涌出来,像从灰色的大海里爬出来的铁壳螃蟹。
登陆艇的前挡板已经放下来了,鬼子兵像蚁群一样从船舱里往外涌,三八式步枪上了刺刀,钢盔在雾里时隐时现。
有的兵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举着枪往岸上趟,海水被腿脚搅成了浑黄色;有的兵已经上了滩涂,正在淤泥里展开队形,军官的军刀在雾中反射出一道道模糊的冷光。
一眼望不到头。浓雾的缝隙里,远处的海面上还有更多的舰影,驱逐舰的桅杆像从雾里刺出来的矛尖,再远处还有一艘巡洋舰的巨大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炮口已经转向了岸上。
登陆艇的引擎声、船底的摩擦声、鬼子的喊叫声、军官的口令声混在一起,从海面上压过来,像一堵声音的墙。
“打!”丁连长大喊一声。
阵地上仅有的四挺轻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穿过浓雾打在滩涂上,溅起一排排泥水。鬼子第一波冲上滩头的兵倒下了几个,但后面的兵根本没有停——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岸上冲,喊杀声透过浓雾传过来,带着日语的嘶吼。
有人被淤泥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被子弹打中腿,单膝跪在泥里还在往前爬。守军的机枪手咬着牙,手指扣在扳机上就没松过,枪管打红了,副射手浇水降温时水还没流到地面就被蒸成了白汽。
但火力太稀疏了——总共只有两个连,四挺轻机枪和几十支步枪,面对的是至少一个师团的第一波登陆兵力。
很快就有鬼子冲上了海堤,守军开始往后退,每退一步都有人倒下。枪声和爆炸声虽然稀疏,但仍旧能传得很远。
在空旷的平原上,枪声沿着海堤、沿着芦苇荡、沿着水田的边缘一路往内陆滚过去,十几里外都能听见。
没有人知道的是,鬼子登陆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追击溃退的守军,而是屠村。登陆艇卸下步兵之后,鬼子的后续部队沿着海堤往西展开,迅速控制了沿海的几个渔村。
凌晨的渔村还在沉睡中,渔民们被枪炮声惊醒时,鬼子已经端着刺刀踹开了他们的门。老人被从床上拖出来,青壮年被赶到村口的空地上,妇女和孩子被圈在晒渔网的架子下面。
鬼子挨家挨户搜粮食,把渔网、渔具、门板全拆了去加固滩头阵地。
有人反抗——一个老渔民抄起鱼叉捅穿了一个鬼子的肩膀——然后他就被三把刺刀钉在了自家的门板上。他的老伴扑上去,被一枪托砸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金山卫沿海七个渔村,在鬼子登陆后的几个小时内被屠了个干净。来不及逃的、反抗的、甚至只是因为跑得不够快的——全杀了。
有的村子是被机枪扫射,有的村子是被驱赶到一处然后用手榴弹炸,还有的村子被浇了汽油点燃,火光照亮了整个滩头。
三千余口人,从襁褓里的婴儿到年过八旬的老人,没有活下来几个。侥幸逃出来的几个渔民跑到了丁连长的阵地上,浑身是血,嗓子已经喊哑了,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渔村的情况。
丁连长听完,把手里的烟头捏碎了,没有说一句话。他把烟丝从手心里抖掉,重新端起了枪。
佘山。第二集团军临时指挥部。
傅作义和吕正操并排躺在指挥室的软椅中假寐。指挥室设在山腰的破庙里,供桌上的煤油灯还亮着,灯芯烧了一夜,火焰跳一跳的。
墙角的电台一直开着,电流声沙沙的。傅作义把军大衣盖在身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吕正操把腿搁在一只弹药箱上,帽子扣在脸上,鼾声很轻。
枪声从东边传过来的时候,吕正操先醒了。他在辽西战场上养出来的老习惯——哪怕是睡死过去,耳朵也不休息。
枪声一响,他的眼睛就睁开了,帽子从脸上滑落掉在地上。他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了两秒。枪声虽然稀疏,但方向很明确——东边,金山卫。那不是训练,不是走火,是真刀真枪的交火。
而且枪声里夹着一种更沉闷的轰鸣,是迫击炮。
傅作义也醒了。
他的醒法和吕正操不一样——不是被枪声惊醒的,是被吕正操坐起来的动作弄醒的。但他睁开眼睛的同时已经明白了状况。
两个人几乎同时从软椅上弹起来,军大衣滑落在地上,谁都没顾上捡。傅作义三步并两步冲到庙门口,一脚踢开庙门,站在台阶上,面朝东方。吕正操紧跟在他身后,手里已经抓起了望远镜。
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但枪声是实打实的——东边,金山卫方向,轻机枪的点射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交替着传过来,虽然被浓雾闷住了大半,但节奏很密。
那不是演习,是真正的交火。
“金山卫。”傅作义说。就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跑回指挥室。
第185章 倭寇
他的动作很快,但丝毫不乱——跑进庙门的时候还顺手拍了一下门框上的灰。
吕正操已经抓起了电台话筒。
“各防线注意!各防线注意!鬼子登陆了!方向金山卫!全部进入阵地!重复——全部进入阵地!”吕正操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去,在佘山脚下各个指挥所里同时炸响。
电台兵们被突然爆发的命令声震得浑身一激灵,所有人同时打开了自己的电台。
山脚下,还在休息的部队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沸腾起来——装甲兵跳上坦克发动引擎,步兵从帐篷里冲出来边跑边系子弹袋,炊事班把刚下锅的米倒进麻袋直接背上就走。
佘山脚下的竹林里到处都是跑步的声音、喊口令的声音、装甲车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
傅作义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金山卫的位置上。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但声音很稳。
“雾太大,鬼子上来了多少人看不清楚。现在让大部队上去就是瞎子打架。先放侦察兵——把小股侦察兵全部散出去,带着步话机往前沿摸。碰上鬼子不要硬打,先报坐标。不管鬼子来了多少,先把他们的位置摸清楚。另外给宝应机场发报——请求空中侦察支援。现在这边雾太大,鬼子航母上的飞机暂时没法起飞。告诉他们提前准备好,等候信号。一旦雾散,立刻出动。”
吕正操已经在调派侦察兵了。
第七军侦察营的老兵们戴着耳机,背挂电池盒,三个一组五个一群地散进了晨雾里,方向正东。
他们的身影在雾中模糊得很快,走出几十米就只剩下一个灰色的轮廓,再走出几十米就彻底融进了灰白色的雾墙。
侦察营长蹲在步话机前,对着话筒压低声音说:“各侦察组注意——发现目标立即报坐标,不准擅自接敌。重复,不准擅自接敌。发现任何情况立即汇报。”
吕正操安排完侦察兵,又拿起另一部电台的话筒,接通了苏州河南岸的第三战区指挥部。
顾祝同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吕正操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顾司令,鬼子今早在金山卫登陆了。兵力未知,雾太大看不清楚。我部已经全部进入阵地。另外——请转告前线各部,我护村队全体必定竭尽全力守护好上海的大后方。你们在前面打,后面有我们。”
顾祝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两个字:“明白。”挂断电话之后他立刻转身叫醒了参谋长,开始调整苏州河南岸的兵力部署——他要把虹口方向的两个团抽出来往南面靠,万一金山卫方向出了大问题,还有预备队能顶上去。
傅作义在另一部电台前口授电报:“徐州,卢先生:鬼子今早在金山卫登陆,雾大,头数未知。我部已进入阵地。请尽快将此信息转达南京,有备无患。”
电报发出去之后,傅作义重新站到地图前。
庙外的枪声越来越大,已经不是稀疏的点射了——重机枪的连续射击声也加入了进来,间或有炮弹的爆炸声,震得庙里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不断有前出的侦察小组用步话机往回传情报,电台兵把每一条情报记录在纸上,汇总到傅作义手里。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侦察兵报回来的情报——
“七号侦察组:金山卫滩涂发现登陆艇至少四十艘,还在增加。”
“十二号侦察组:海堤以东发现日军展开队形,番号正在辨认,估计不低于一个旅团。”
“三号侦察组:金山嘴方向发现第二批登陆舰艇,数量不明,雾气遮挡。”
“九号侦察组:全公亭方向有大量日军登陆,番号待查。”
“十五号侦察组:海面上至少还有三十艘登陆艇在等待靠岸,纵深拉得很长。”
“十八号侦察组:金山卫以西多个渔村遭鬼子屠杀,尸体遍地。幸存者称鬼子天不亮就上了岸,见人就杀,有的村子一个人都没跑出来。估计遇难百姓不下三千。”
傅作义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每一条情报他都在地图上找到对应的位置,用红笔画一个圈。
画到第十八号侦察组的情报时,他的手顿了一下,红笔停在金山卫以西的位置上,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没有说话,但站在旁边的吕正操看见了他的手在那一瞬间收紧了——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庙里安静了几秒。电台兵还在埋头抄报,电流声沙沙地响。
吕正操先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傅作义能听见:“三千百姓。就这么没了。”
傅作义没有回答。
他把笔从地图上拿起来,继续画圈。金山卫、金山嘴、全公亭——鬼子的登陆点不是一处,是三处,沿着杭州湾北岸从西往东一字排开。单单前沿侦察兵已经看到的登陆艇就有六七十艘,每艘按搭载一个中队计算,光是第一波上岸的兵力就已经超过一个师团了。
而海面上还有更多舰艇的影子,浓雾的缝隙里时隐时现,驱逐舰和巡洋舰的轮廓在灰色的雾墙后面交替出现,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探出来的钢铁獠牙。
他的手开始发紧。
不是发抖,是一种从指尖往手腕蔓延的僵硬的紧张感。
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华北到山东,一路都在跟鬼子打交道,现在打到上海,他见过鬼子的大规模进攻,但眼前这个阵仗——仅凭侦察兵已经探明的登陆兵力就已经远超他的预估。
鬼子不是在试探,不是在佯攻,是要以重兵从金山卫撕开一个口子,直接包抄上海百万大军的侧后。
吕正操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傅作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他的手是凉的。
电台兵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司令,徐州回电。”
傅作义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电报很短,只有六个字——
“鬼子十数万头。”
傅作义沉默了。
第186章 雾中遭遇战
他把徐州电报上的数字和手里那份情报汇总上的数据对照在一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金山卫滩涂至少一个师团,金山嘴东边往漕泾方向,至少还有一个旅团,全公亭方向兵力不明但登陆艇数量已经超过三十艘。
正在登陆的和已经上岸的加起来,至少两个师团以上——而海面上还有至少一个师团的预备队在等待登陆。
加上还在海上的第二梯队,鬼子的总兵力是十数万。
自己麾下,吕正操的第七军、楚溪春的第九军、孙楚的第八军,加上坦克旅、装甲旅、重炮旅,所有人加起来十三万出头。
敌我兵力对比将近一比一——这还不算鬼子停在杭州湾外海的航母和巡洋舰的大口径舰炮,不算可能从航母起飞轰炸的飞机。
这种仗最难打。兵力不占优,火力不占优,制空权拿不到,制海权更不用想。
不能跟鬼子拉开阵型打消耗战——拉开阵型就是给舰炮当靶子。
也不能把部队撒得太散——撒散了一旦让鬼子集中优势兵力突破一处,整条防线就会像被尖刀捅穿的布一样撕开口子。
要活,就只能跟鬼子搅在一起,搅成一锅粥,让鬼子的舰炮和飞机没法区分目标,让鬼子的兵力优势在近距离混战中发挥不出来。
他把茶杯放在供桌上,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金山卫一路往西划过去,目光扫过金山、廊下、平湖、全公亭几个地名。
每一个地名都意味着一条防线,每一条防线都意味着人——他的人。他要把十三万人摆在几十里宽的战线上,挡住十几万鬼子的登陆冲锋。
他要在没有空中支援、没有舰炮掩护、火力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打赢这一仗。
然后他抓起话筒。声音沙哑,但很稳。
“命令楚溪春部第三十三师,前出金山,配合吕正操部所有坦克、装甲集群快速向金山卫接敌。告诉楚溪春——不要怕被包围,直接往鬼子登陆的滩头方向压。尽可能与鬼子搅成一锅浆糊,让鬼子的舰炮飞机没法区分敌我。搅得越乱越好,鬼子的炮就打不下来。命令孙楚部第四十一师,前出廊下,限时一个半小时之内接替第三十三师的既设防区,西向防线五道阵地一道不能丢。第三十三师撤出之后直接北上投入金山卫方向。四十一师到了廊下之后给我钉死在那里,西侧的口子不能开。”
他顿了一下,把地图上金山卫的位置用力圈了一个红圈,笔尖把地图纸都戳穿了。
“将此布置电报徐州,抄送一份。同时再电宝应机场——若金山卫滩头雾散,立即出动轰炸机和驱逐机对滩头登陆舰队实施打击。我军已在滩头以北与鬼子搅在一起,让飞行员注意识别地面标识——我军坦克和装甲车车顶涂有黄色识别板,红色信号弹三发为我方前沿位置。不要炸到自己人。”
吕正操接过命令,转身去传令的时候脚步很快,但他走到庙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傅作义一眼。
傅作义正站在地图前,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还握着笔,背对着门口。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大,肩膀微微往前耸着,像扛着什么东西。
九点刚过。金山卫以西。楚溪春的第九军第三十三师正在浓雾中强行军。
三十三师的师长姓霍,山西人,晋绥军老底子,辽西战场上被鬼子的炮弹削掉过半只耳朵。他的左耳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听力比右耳差了一大截,但他从不戴帽子,说帽子捂住了好耳朵听不见鬼子摸上来。
接到前出金山的命令之后他二话没说,带着两个团的步兵和师属炮兵营从廊下方向出发,迎着鬼子的登陆方向推进。
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三十米,行军速度提不起来,但霍师长不让部队停下来——枪声就在前面,越来越近,说明鬼子也在往这边推。
他的兵在泥泞的田埂上小跑,脚步声和喘气声混在一起,有人在泥里滑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浑身上下糊满了黄泥,看不出军装本来的颜色。
半个时辰不到,前方尖兵排就撞上了鬼子的前哨。雾里看不清对方有多少人,只听见歪把子机枪的射击声和日语的喊叫声。
尖兵排就地卧倒,冲锋枪对着雾里扫了一梭子,然后听见一阵惨叫。霍师长从后面赶上来,蹲在路边一条灌溉渠的土埂后面,侧着那只完好的右耳听了一阵。
他的耳朵捕捉到的不只是枪声——还有鬼子的皮靴踩在泥水里的声音,军官嘶哑的口令声,以及歪把子机枪换弹匣时特有的咔嗒声。
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往下压了一下,然后对通信兵说:“告诉军长——我们已经接敌。鬼子正在往西推进,兵力至少一个大队,后面应该还有更多。请示是否全线展开。”
楚溪春的回电只有一个字:“打。”
霍师长放下步话机话筒,站起来,用那只完好的右耳朝着枪声最密的方向听了一下。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枪套的皮子被汗水浸得发亮。“命令:一团长带头,二团跟上。别打纵深,直接往鬼子身上贴。贴得越近越好,越乱越好。傅司令说了——搅成一锅粥,让鬼子的舰炮没法打。”
一团的步兵端着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冲进雾里,很快就和鬼子的前锋绞在了一起。
雾太大,双方几乎是在面对面撞上了之后才开始交火——有时是一道田埂,有时是一道水渠,有时是一堆稻草垛,两边的人隔着几米甚至几尺的距离才发现对方,然后是冲锋枪和三八式步枪在极近距离上的互射。
子弹打在泥水里溅起一蓬蓬泥花,弹壳掉在水田里吱吱地冒着热气。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大喊,有人在泥浆里抱在一起翻滚,刺刀和枪托互相撞击的声音夹杂在枪声里,像铁器砸在石头上。
三十三师的兵在辽西战场上练出来的近战本事在这里发挥了作用——冲锋枪在近距离上的火力密度远超鬼子的三八式步枪,一梭子扫过去对面就倒一片。
第187章 喘息
鬼子士兵在慌乱中试图上刺刀反击,但往往刺刀还没装好就被冲上来的中国士兵用枪托砸倒。
战斗很快从对抗变成了碾压,鬼子在近距离遭遇战中被冲锋枪的密集火力打得节节后退,但后面的鬼子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霍师长带着二团从左侧迂回,绕到鬼子侧后的一片桑树林边上。
雾里传来鬼子军官的嘶吼声,听不清在喊什么,但听得出语气——那是在拼命组织防线。
霍师长蹲在桑树下,用步话机低声呼叫:“一团,再往前压五十步。二团从左侧包抄。把路封死,不让鬼子往南跑。”
两团步兵在雾里完成了合围,将鬼子前锋包夹在一片只有两百来米见方的狭小区域内。
战斗从接敌到收拢包围圈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鬼子的前锋大队便被打残,残余的鬼子兵往东溃退。
霍师长没有追击——他的任务不是追歼残敌,是稳住滩头外围。
打退了一波,下一波很快就会来。
与此同时,吕正操的坦克师和车元勋的装甲旅已经楔入了金山卫滩头以北的开阔地带。
雾散开了不少,能看见滩涂上密密麻麻的登陆艇和正在展开的鬼子兵。坦克炮和装甲车的机关炮在远距离上开火,炮弹落在滩涂上炸起一团团泥柱。
鬼子的登陆艇还没来得及把后挡板放下就被炮弹击中,有的燃起大火,有的直接侧翻在海滩上。
但鬼子的登陆舰队并没有撤退——驱逐舰和巡洋舰开始用舰炮还击,大口径炮弹落在装甲集群周围的稻田里,炸开一个个弹坑,弹片打在装甲车的侧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吕正操在指挥舱里看着前方的战况,对讲机里传来各车组的报告——有装甲车被弹片击中,有坦克履带被震断,步兵在炮弹爆炸的间隙中往前推进。
“贴上去!贴到离鬼子越近越好!不要停!你一停鬼子的舰炮就打得更准!”吕正操的嗓子已经哑了,但声音还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坦克和装甲车碾过滩涂边缘的芦苇荡,直接压到了离登陆艇不到几百米的地方。
鬼子的九二步兵炮在近距离上对坦克开火,炮弹打在坦克前装甲上只崩出一串火星——西北工业基地的装甲板不是鬼子的步兵炮能打穿的。
坦克的五十七毫米炮回击,一炮一个九二炮阵地。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用冲锋枪清理残余的鬼子火力点。
滩头上的鬼子被压得抬不起头,有的往海里跑,有的趴在弹坑里装死,有的干脆把枪一扔举手投降。但装甲步兵没有时间收容俘虏,只是从他们身边冲过去,继续往前推。
但鬼子在金山卫滩头的兵力厚度远超预期。
第一波登陆部队被打退了,第二波又涌上来,第二波还没打完,第三波已经坐登陆艇冲上了滩涂。海面上还有几十艘登陆艇在排队等待靠岸,密密麻麻的艇首在灰色海面上排成了一条线。
驱逐舰和巡洋舰的舰炮不断往内陆延伸射击,弹坑把滩涂到稻田之间的开阔地炸得千疮百孔,好几辆坦克的履带被弹片崩断,车组人员顶着爆炸下车抢修,修好之后继续往前冲。
就在金山卫打得不可开交的同时,全公亭方向也打成了一锅粥。
孙楚第八军麾下的独立旅和重炮旅被调到了全公亭方向,负责阻击牛岛贞雄的第十八师团。
牛岛贞雄是个老鬼子,参加过长城战役,在热河杀过不知道多少人。
他的第十八师团是鬼子在上海战役中的主力师团之一,这次在杭州湾登陆是他亲自到前线指挥的。
牛岛的打法很直接——用人海战术往上堆。
第一波登陆艇冲上滩头,不等后挡板放下鬼子兵就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端着刺刀往岸上冲。
被打退了,第二波又上来。
第二波被打退了,第三波又压过来。
独立旅的旅长姓马,东北人,辽西战场上跟吕正操一起炸过坦克。他的独立旅是孙楚手里的王牌,三个团全是老兵底子,战斗力在第八军里排第一。
马旅长把部队摆在滩涂后方的海堤上,沿着海堤挖了两道战壕,重机枪和迫击炮掩体交替布置。重炮旅的十二门一五五榴弹炮摆在战壕后方的洼地里,炮口指向海面上的鬼子舰队。
鬼子的登陆艇冲上滩头的时候,海堤上所有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扫在海面上,把齐腰深的海水打出无数朵水花。
鬼子兵在海水里倒下去,尸体被潮水冲得往两边漂,有的尸体漂到岸边又被后来的登陆艇碾过,血肉模糊地卷进了螺旋桨里,海水被染成了一道一道的暗红色。
但后面的登陆艇还在往前冲,碾过漂浮的尸体继续靠近滩涂。
重炮旅的一五五榴弹炮开始射击,炮弹划过天空落在登陆艇群里,炸起的泥柱有几十米高。
一艘登陆艇被直接命中,碎片飞上半空,艇上的鬼子兵像被掀翻的蚂蚁一样落进海里。
但牛岛贞雄疯了。
他看到第一波被压制,立刻下令第二波和第三波同时出发。
几十艘登陆艇分成三列往滩头冲,滩涂上海水里全是钢盔和人头。
独立旅的机枪打到枪管发红,步兵的冲锋枪弹匣打空了就往回跑着换弹匣,换完弹匣又冲回战壕继续打。
战壕里的弹壳堆成了一堆一堆,有的地方弹壳太多,兵们只能跪在弹壳上射击。
上午,牛岛的第四次冲锋被独立旅打退。
马旅长趴在战壕边上数了数滩头上的尸体,至少在两千以上。但鬼子的登陆舰队丝毫没有撤退的意思——海面上又冒出了新的登陆艇编队。
牛岛的第十八师团下辖的兵力还有大半没有上岸,而独立旅的伤亡也在急剧增加,机枪掩体被舰炮逐个点名,迫击炮排的炮弹只剩不到一半了。
马旅长心里清楚,如果牛岛再发动两三次这种不计代价的冲锋,等到独立旅的弹药告罄,光靠刺刀是挡不住源源不断的登陆部队的。
就在全公亭方向打到最焦灼的时候,鬼子的舰炮火力忽然减弱了。
不是停止——是分散了。
原因很简单:楚溪春的三十三师和吕正操的装甲集群在金山卫方向把谷寿夫的第六师团压得太狠,鬼子被迫把舰炮的支援火力往北转移了一部分,去掩护谷寿夫的主力。
这就给了全公亭方向的守军一个喘息的机会。
第188章 认真对待
马旅长趁鬼子舰炮火力减弱的间隙,命令重炮旅调整射界,把所有炮弹全砸在滩头上的登陆艇群。
十二门一五五榴弹炮同时急速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滩头和近岸水域。
好几艘登陆艇被炸翻了,汽油在水面上燃烧起来,火焰顺着潮水蔓延,把后续的登陆艇也卷了进去。
整个滩头火海冲天,浓烟滚滚,牛岛的第四次冲锋被打断,被迫暂停了登陆行动。
与此同时,孙楚带着第八军主力,包括两个步兵师和一个骑兵团,正从平湖方向全速北上。
他接到傅作义“放弃平湖、全部北上”的命令之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拔营出发。
部队在公路上拉出一条长达数里的行军队列,步兵、骑兵、辎重车、炮兵纵队,在初冬的阳光下快速推进。
经过沿途几个聚村时,村民们把煮好的红薯和热水送到路边,民兵帮忙推炮车,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跑着喊口号。
孙楚骑在马上,看着地图。
廊下。
傅作义给他的命令是赶到廊下和楚溪春会合,然后跟鬼子打硬仗。
楚溪春的三十二师和三十三师正在金山卫以西与鬼子搅在一起,而廊下是守住西侧通道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旦廊下被鬼子突破,鬼子的兵力就能往西展开,从侧面攻击金山卫防线。
部队加速前进,孙楚自己走在队伍中间。
他有个习惯——行军的时候不骑马,也不坐车,而是和士兵们一起走路。
他的理由是:司令和士兵踩在同一个泥坑里,士兵才会跟着你冲锋。他的兵大部分是晋绥军和东北军的老底子,从衡水一路走到江南,对他的这个习惯已经习惯了。
途中经过一个叫新埭的小镇,孙楚遇到了一个撤离的聚村民兵队长。队长姓郭,四十来岁,带着二十几个民兵,正在把镇上的粮食往西运。
郭队长告诉孙楚,前面不远就是廊下,楚溪春的部队正在那边加固工事,鬼子还没到那边,但乡亲们已经开始往西撤了。
孙楚加快了速度。
他在马背上摊开地图,用铅笔在廊下以北画了一道线——那是他计划中的集结线。全公亭方向的炮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和海风混在一起,像远山背后有人在擂鼓。
九点一刻。
张家村以东。谷寿夫临时指挥部。
谷寿夫站在农舍的窗前,看着西边升起的浓烟。
农舍的主人早就不在了——是逃了还是死了,没人知道,但墙上还挂着一串去年晒的干辣椒,灶台上搁着半锅结了冰碴的稀饭,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
谷寿夫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把地图摊在那张被油烟熏黑了的木桌上,对着杭州湾北岸的地图反复地看。
作为第六师团的师团长,中将衔,是整个金山卫登陆行动的前线总指挥,他在脑子里已经把所有可能的情况推演了好几遍。
鬼子的前锋被中国装甲部队打残,后卫部队被追着打,牛岛贞雄的第十八师团在全公亭被钉住动弹不得——这些情报一条接一条地汇总到他手里,每一条都在告诉他一件事:他预想中的两面夹击、快速北进的计划,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但谷寿夫没有慌。
他当了这么多年兵,打过的仗多到自己都记不清了。
眼前这个局面虽然棘手,但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他的部队还在,兵力还在,只要能在天黑之前稳住阵脚,天黑之后舰炮和飞机就能发挥作用。
海面上还有至少两艘巡洋舰的大口径主炮可以随时支援,能撑到那时候,战局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知道眼前这支中国装甲部队不是一般的对手。
能在虹口和杨树浦歼灭一个联队,能在金山卫以西打残他的前锋,这样的部队绝对不可能是南京的那些正规军。
虹口和杨树浦的教训他反复研读过——中国军队用上了某种协同战术,步兵和坦克的配合默契程度远超预期。
而现在,这些坦克就追在他身后,距离可能只有几里地。
副官山杉次郎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军靴在泥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印子。
“师团长,后卫阻击部队来电——中国装甲部队追击速度极快,后卫部队伤亡过半,已无力组织有效阻击。”
谷寿夫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烟掐灭在桌上——找不到烟灰缸,就直接摁在木桌面上,烫出一小块焦黑的印记。
然后他对山杉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命令:第六师团停止北上。就地展开防线。给特高科发电,让他们尽快给舰炮提供精确坐标。再给牛岛发电——让他不要等了,全力突破全公亭。告诉他,师团部判断当面中国军队的预备兵力已经见底,再压一把就能崩。另外——传令下去,第六师团自师团长以下,全部进入阵地。今天这一仗,要么把他们打退,要么都别回去了。”
山杉立正,转身去传令。
谷寿夫重新站到窗前,看着西边的浓烟。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
他知道自己正在跟一个什么样的对手交手——不是国军的嫡系,不是南京的那些装备精良的德械师,而是一支从西北拉出来的装甲部队。
这支装甲部队第一次在上海战场上出现是在虹口,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偶然,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偶然。
这个对手值得他认真对待。
第189章 王珩
金山卫以西。
王珩的坦克旅正在泥泞中疾驰。
履带卷起的泥水溅到车身上,又被下一个转弯甩进稻田里。
王珩站在指挥车的指挥舱里,握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身颠簸左右摇晃。
他的坦克旅是凌晨四点多从亭林驻地出发的,按照傅作义之前的部署,第七军的装甲集群必须抢在鬼子登陆之后第一时间前出拦截,不给他们建立滩头阵地的机会。
王珩带了两个团的步兵——步兵团坐在坦克和装甲车的后甲板上,怀里抱着冲锋枪,军装被雾气和泥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冷冰冰的。
雾太大了。从亭林到金山卫这段路,平时开车半个时辰就能到,但今天能见度不到几十米,坦克的观察窗在浓雾里几乎没用,驾驶员只能靠副驾驶员把头探出舱口用肉眼引路。
王珩不敢开大灯,大灯在雾里会暴露位置——虽然鬼子在雾里也看不见,但他不想冒险。
车队只能以每小时几公里的速度缓慢推进,履带在泥泞的乡间公路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七点刚过,前卫排传来报告:前方发现鬼子。
王珩举起望远镜——其实不用望远镜,雾散开了一道缝,刚好能看见前面大约四五百米处,一支鬼子的队伍正在通过一处没有清茬的稻田,人数大约一个大队,队列拉得很长,显然是刚从滩头登陆正在往内陆方向推进。
鬼子兵还没发现他们,雾太厚,两边同时被大雾蒙住了眼睛。
等两边同时发现对方的时候,距离已经近得来不及展开战斗队形了。
“开火!”王珩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声。
打头阵的轻型坦克五十七毫米炮同时开火,炮弹穿过雾气打在鬼子的队列中间,炸开了几个大口子。装甲车的机关炮紧接着扫过去,稻田里的泥水被弹道劈成两半,溅起一道泥墙。
鬼子在慌乱中四散卧倒,但周围是开阔的稻田,没有掩体,没有沟渠,连个能趴的田埂都不够高。歪把子机枪刚架起来就被坦克的并列机枪打哑了,掷弹筒的榴弹打在坦克前装甲上只崩出一串火星。
步兵团跳下坦克,端着冲锋枪冲进稻田。
冲锋枪在近距离上的火力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鬼子刚举起三八式步枪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一梭子扫倒。
稻田里零星的肉搏持续了两三分钟就结束了,鬼子的刺刀在冲锋枪面前根本没有刺出来的机会。
半个小时不到,鬼子的一个大队就被打残了,剩余的残兵不到五百人,开始往东溃退。
王珩命令部队继续追击。他的坦克旅是楔入金山卫方向的第一支装甲力量,必须在鬼子站稳脚跟之前把他们压回海滩。
但王珩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伙鬼子溃退的方向上有一个渔村。
渔村不大,几十户人家,靠在海堤内侧,村民世代在杭州湾里打渔为生。
鬼子溃兵冲进渔村的时候,村民们刚从睡梦中被枪炮声惊醒,还没来得及逃进芦苇荡。
鬼子兵像疯了一样挨家挨户砸门,把所有人都赶到了村口的空地上——老人、妇女、孩子,还有几个凌晨就起来晒网的渔民。
然后鬼子把刺刀架在人质的脖子上,排成人墙,推着人质一步一步往外走。
人质在刺刀的逼迫下被推到鬼子队列的最前方,组成了一堵人肉盾牌。
王珩的坦克追到村口外几百米处,看见了这个场面。
他举着望远镜的手停在半空中。
雾已经散开了一些,能看见人群里被抱在妇女怀中的婴儿正在哭闹,孩子在寒冷的晨风中嚎啕大哭,声音穿过了坦克发动机的轰鸣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战士的耳朵里。
后面那些端着刺刀的鬼子,正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朝这边喊:“开炮啊!打啊!”
鬼子知道王珩不敢朝中国百姓开炮。他们那些倭寇祖宗们从明朝开始,就是这么干的——把中国百姓当肉盾,推进扫荡的前锋,让中国军队的枪口在同胞和自己人之间左右为难。
这种手段他们用了无数次,每一次都管用。
王珩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在过徐州的时候,卢润东专门派人给他们这些高级将领培训过——鬼子的手段有多残酷,行为有多无耻。
卢润东亲自主持的培训课,讲的就是日军在中国的暴行模式:人肉盾牌、屠村、三光政策、利用百姓做诱饵伏击救援部队。
卢润东在课上说过一句话,王珩到现在都记得:“遇到鬼子拿百姓当肉盾,你退一步,就会有更多百姓被推上来。你开火——百姓会死,但鬼子的这套把戏就再也威胁不了你。两种选择都会死人,但有一种选择能救后面更多的人。”
道理他懂,课堂上推演得明明白白,每一个逻辑链条都无可辩驳。
但课堂上的推演和真实的战场之间,隔着一条人命。
不,是数百条人命。
那些老渔民的脸他看得清清楚楚——有一个老汉拄着拐棍,嘴角还挂着一片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早饭,那是被鬼子从灶台边拖出来的;有一个年轻女人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在哭,女人没哭,只是拿眼睛直直地盯着这边的坦克,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他手里的望远镜里能看见那些人质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茫然的、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推到了枪口前的错愕。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人肉盾牌,不知道鬼子要把他们当成什么,只知道今天早上一群扛着枪的人冲进来,把他们从家里拖到了村口,然后让他们站成一排,把刺刀架在他们脖子后面。
王珩对着对讲机说:“后退。慢慢退。”
坦克和装甲车开始缓缓往后退。
履带碾过稻田里的泥泞,发出沉闷的机械声响,车身在泥地里打着滑,退得比上来时慢得多。
步兵们跟着坦克往后退,枪口还指着前面,但没有人开枪。王珩的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明知道这个后退的决定是错的,明知道一旦在鬼子面前露出顾忌百姓的软肋,鬼子就会变本加厉。
但他的手指就是扣不下那个命令开火的手指。
他想再争取一下,或许可以派侦察兵绕到鬼子侧后,用精度射击解决掉架在人质身边的几个机枪手,再让步兵趁乱冲锋把百姓抢回来。
他在对讲机里低声喊侦察排长,让人绕到村子西侧的芦苇荡里找射界。
第190章 一个不留
但鬼子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鬼子看到坦克后退,知道自己的手段奏效了。
他们不是傻瓜,知道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战场上,人质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而唯一的筹码,用完就没了。
所以用之前得挑一挑——老人,青壮,这些不好拿捏的,全部清除。
孩子在手,当兵的更不敢动。鬼子军官用日语喊了几句,鬼子的机枪手把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口转向了人质群中的青壮年男子和老人。
王珩的坦克刚退出去三里地,身后的方向响起了密集的机枪声。
九二式重机枪特有的哒哒声,节奏很慢,听起来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每一声都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耳膜上,钉在他的胸口上。
他站在指挥舱里,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开了,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的副驾驶员后来回忆说,那一刻王珩的脸是灰的,灰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
然后他用一种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声音对着对讲机喊:“掉头!全速!掉头!”
坦克掉头的时候泥浆甩了步兵一身。
三里地,全速冲回去不到三分钟。
但他们还是晚了。
鬼子已经跑了。
村口的空地上,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王珩从指挥舱里跳出来,脚踩在村口的泥土上,泥土已经被鲜血浸透了,踩上去滑腻腻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老人、青壮、妇女、孩童——没有一个人活着。
那个刚才还在哭的孩子歪倒在地上,小手里还攥着一块碎布片,是母亲的衣服被撕下来的一角。
他们的血沿着村口的斜坡往低洼处流淌,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把地上的芦苇叶子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村口的老槐树上钉着一个老人,是被刺刀钉上去的,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永远没有人会知道他想喊什么了。
王珩跪在那片尸体中间,用拳头砸自己的脸。
不是扇耳光——是砸。
拳头攥得咯咯响,一拳一拳砸在自己的脸颊上、眼睛上、太阳穴上,砸得脑袋嗡嗡响,砸得嘴角渗出血来。
他的牙咬得太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突出来又陷下去,嘴里发出一种近乎野兽的含混的呜咽。
他脑子里反复浮现着那个老渔民的脸、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的眼神、那个攥着碎布片的婴儿——他们不是兵,不是战场上的目标,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人,有早上还没喝完的半碗稀饭留在灶台上。
他们本该在今天早上太阳升起来之后开始一天的生活,但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他们就没了。
“我他妈混账!”他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绝望的撕裂感。
周围的人想拉住他,但没有人敢上前。
几个老兵看着他们的旅长跪在血泊里用拳头砸自己的脸,眼睛也跟着红了。
有人转过身去用袖子擦脸,有人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冲锋枪,指甲把护木掐出了印子。
他跪在地上砸了自己不知道多少拳,直到脸上全是血,直到虎口因为撞击而裂开。
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和眼泪,袖口擦过颧骨的伤口时疼得他整个人抽了一下,但他一声没吭。
他转身对自己的通信兵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板上:“记录。给总部发报——我部在金山卫以西遭遇日军,对方溃退后进入渔村,挟持村民为肉盾。我因指挥失当、擅自后退,致全体村民惨遭屠杀。请求总部给予处分。另:建议总部尽快派人将战斗区域内的百姓全部迁出,我部的作战区域每推进一里,都可能有更多百姓成为鬼子的肉盾。”
通信兵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王珩。
通信兵是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劝慰的话又说不出口。
王珩的脸已经被自己打肿了,颧骨上青紫一片,鼻梁旁边裂开一道口子,血和泥糊在一起。
他的眼睛是干的——刚才跪在地上哭完了一辈子的眼泪之后,现在两只眼睛干得发烫,布满了血丝,眼眶里像被火烧过一样。
“发。”王珩说。
然后他转身跳上指挥车,握住对讲机话筒,调整了一下呼吸——那呼吸是颤抖的,但颤抖的间隙里有一种被仇恨淬炼过的冷静——然后对着全旅频道说:“全体注意——继续追击。追上那伙鬼子,一个不留。”
佘山。指挥部。
傅作义收到王珩的电报时,正在地图前标注各部的实时位置。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沉默了。
然后他把电报纸捏在手里,越捏越紧,指节发白,直到整张纸被捏成了一个团。他猛地一拳砸在供桌上,茶杯跳起来翻倒在一边,茶水泼在地图上,浸湿了金山卫那个位置。
“愚蠢!”傅作义怒吼一声,声音在庙里回荡,震得电台兵缩了缩脖子。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不是哭,是被气的。
王珩是他是在大同整训时,亲手挑的人。
无论是战略战术考核、图上作业、带兵操守、个人心性都是俱佳。
他自认了解这个兵——勇猛,果敢,从不拖泥带水。
可今天这个兵犯了一个最原始的错误。
但傅作义心里也清楚,现在骂什么都没用了。人已经全死了。
不是死了一个两个,是死了几十个。
那些渔村里的百姓,再也不会活过来了。王珩就算把自己打死也换不回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平静下来的声音——那种强行压制住所有情绪之后才能挤出来的平静——对着电台兵说:“记录。电令楚溪春部:即刻抽调兵力负责战斗区域内所有村庄的百姓迁移工作。一个村一个村地清,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撤。在鬼子接触之前,把所有村民全部转移到廊下以西安全地带。发现遗漏者,军法从事。”
略一思索,点燃一支香烟抽了一口,下定主意下令道:
“再电令孙楚:放弃平湖,全部北上。这边已经打成一锅粥了,现在再守南边已经没有意义了。鬼子已经从金山卫和全公亭两个方向同时登陆,南边的防线已经不是主战场。把所有兵力集中到廊下一线,跟楚溪春会合,跟鬼子打硬仗。告诉孙楚——他那个独立旅和重炮旅给我调到全公亭方向,盯着牛岛贞雄打。不要停。打到他们上不了岸为止。”
第191章 粉碎包围圈
两份电报发出去之后,傅作义又拿起了另一张空白的电报纸。
他的手在发完作战指令之后反而松了下来——该调的兵都调了,该做的部署都做了,剩下的事就是等着前方的战况反馈。他给徐州写了一封简短的电报:
“鬼子登陆兵力已确认,第一波三个师团,后续部队仍在源源不断上岸。我部已全线接敌。敌我兵力相当,然鬼子有舰炮支援,我方火力居于劣势。我已下令各部尽可能与敌搅在一起,使其舰炮无法发挥。另:金山卫以西渔村遭鬼子屠村,遇难百姓约三千。此战必将苦战,但有信心将敌击退于滩头。傅作义。”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走到庙门口。
雾还没散,东边的枪炮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那不是零星的交火,是连绵不断的、像闷雷一样的轰鸣。从金山卫到全公亭,沿杭州湾北岸的整条战线都在打。
他掏出烟,抽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天。
天上还是灰蒙蒙的雾,什么也看不见。宝应机场的飞机暂时还来不了——雾太大,飞过来也看不见地面目标,无法区分敌我,更没法投弹。
但雾总会散的。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吐进雾里,转身走回指挥室,对电台兵说:“再电宝应机场——雾散之后,十二点之前,第一批飞机必须到。告诉他们,滩头上鬼子密集,轰炸机往滩头打,驱逐机盯着鬼子的舰炮校射飞机。飞低一点没关系,鬼子的防空火网还没完全架好。”
九点一刻。
张家村。鬼子包围圈。
王珩已经在村子里守了将近一个时辰。
鬼子的两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打退了——第一次是一个大队从北面试探冲锋,被坦克的三十七毫米炮和并列机枪打得掉头就跑,丢下了几十具尸体横在稻田里;第二次是南面一个大队想绕到村子的侧后方偷袭,结果碰上了一个完整的装甲连交叉火力的封锁,步坦协同的火网把他们彻底钉在了泥泞的稻田里动弹不得。
但鬼子也学聪明了,不再贸然冲锋,开始用掷弹筒和迫击炮不断骚扰,一点一点地往村子方向逼近。
他们在等——等大雾完全散去,好让舰炮能精准打击;也在等谷寿夫的主力安全撤走,好让这两个旅团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王珩。
王珩知道鬼子在等什么。
他不怕鬼子的步兵冲锋——坦克对步兵是天然的优势,在开阔地上来多少都是送死。
但他怕舰炮。在虹口和杨树浦,他已经亲眼见识过舰炮的威力。
巡洋舰的主炮一发炮弹下来,弹坑直径足有几十米,冲击波能把坦克掀翻,弹片能打穿装甲车的侧甲。
他的坦克旅在舰炮面前就是铁皮罐头——这句话当初在四行仓库地下室是吕正操说给顾祝同听的,现在王珩自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部队组织成环形防线,以村子中心为圆心,坦克和装甲车围成一个圆圈,炮口朝外,步兵在坦克之间构筑了简易掩体。
村子的百姓被集中在村子中心最大的那栋房子里——那是一座砖木结构的祠堂,墙比较厚,窗户很小。
王珩派了一个班的步兵守在祠堂外面,告诉他们: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子,不许离开祠堂半步。老百姓里有几个年轻渔民,看家里还有几根鱼叉,想出去帮忙,被步兵按住了。
王珩过去对那几个渔民说了一句:“你们活着,就不枉我们在这拼了命。”
话刚说完,观察哨的报告从对讲机里传来:“军长!鬼子的两翼正在收缩,好像要发动总攻!”
王珩举起望远镜。
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能看见北面和南面的鬼子正在调整阵型,步兵从散兵线变成密集冲锋队形,掷弹筒和迫击炮的火力密度明显加大了。
鬼子的指挥官大概接到了命令——在舰炮开火之前,用人海战术压上去,把中国坦克拖在村子里。
“所有单位——准备接敌!”王珩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声,然后切到备用频道,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人才能听懂的话:“弟兄们,就算死在这儿,也要多拉几个鬼子垫背。今天咱们死了,明天吕军长会给咱们报仇。打到最后一发炮弹为止。”
坦克炮和机关炮几乎同时开火,鬼子的冲锋队形被打得人仰马翻。
但鬼子这一次是真的拼了命——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嘴里喊着“板载”,像一群疯狗一样扑上来。
有几个鬼子端着刺刀冲到了离坦克不到几十米的地方,被步兵用冲锋枪扫倒。
鬼子的掷弹筒榴弹打在坦克侧面,炸出一个凹坑,坦克晃了一下,继续开火。
一辆坦克的并列机枪手在连续射击中忽然停止,副手接替上去时发现机枪手的额头被弹片击中,已经牺牲了。
副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机枪手的遗体从座位上挪开,自己坐了上去,扣下扳机继续打。
就在战斗打到最白热化的时候,王珩听见了一阵声音。
不是枪炮声——是从西边传来的,一阵低沉而连续的轰鸣,像一群野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同时咆哮。他猛地举起望远镜,往西边望去。
雾散尽了。晨雾散尽之后的阳光照在西边的地平线上,一排坦克的剪影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几十辆坦克和装甲车正在快速往张家村方向推进,履带扬起的尘土在低空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幕。领头的那辆指挥车上,车长舱口里探出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吕正操的坦克师到了。
“全线出击!”王珩的嗓子已经哑了,但他用尽所有力气朝全旅频道吼了出来,“接应吕军长!”
西边的坦克炮首先开火。
吕正操的两个坦克师从鬼子背后猛冲过来,三十七毫米炮打在鬼子的冲锋队列后方,炮弹爆炸的火光和冲击波把鬼子的后方梯队撕成了碎片。
鬼子没料到身后会突然冒出这么多坦克——他们的两个旅团本来是围住王珩准备瓮中捉鳖,现在自己反而被更大的钳形攻势夹住了。
鬼子的阵型瞬间大乱,有的兵还在往前冲,有的兵掉头往东跑,有的兵干脆趴在稻田里不知道往哪边打。
军官在人群中嘶吼着试图收拢队形,但坦克的速度太快了——吕正操的坦克师是带着速度冲过来的,不等鬼子重新编组就已经楔入了鬼子的纵深。
第192章 谷寿夫
车元勋的装甲旅和吕正操的坦克师从西面猛冲,王珩的坦克旅从村子里往外打。
鬼子的两个旅团被夹在中间,没来得及调整阵型就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坦克炮近距离打步兵,根本不需要精确瞄准——炮弹直接平射进人群,一炮下去炸开一个缺口,缺口两侧的鬼子还没从冲击波中回过神来,装甲车的机关炮已经顺着缺口扫了进去。
鬼子的溃兵像潮水一样往东涌,但东边是杭州湾,跑不了多远就被追上的坦克碾过。
包围圈被撕开之后,吕正操的指挥车直接开到了王珩的指挥车旁边。吕正操从指挥舱里跳出来,王珩也从指挥舱里爬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王珩的脸上全是血痂和泥,颧骨上的淤青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嘴唇也裂了,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痕。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只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自己犯了错,想说渔村的事,想说他不配当这个旅长——但话还没说出口,吕正操先开了口。
吕正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不是打脸,是拍在后脑勺上。
力道不重,刚好让王珩的脑袋往前点了一下。
“自己兄弟,说啥都没用。百姓的事——回头再跟你算账。”吕正操转过身,“先打仗。车元勋!你带着王珩,追击谷寿夫残部。不能让那个老鬼子跑了!北边追上之后快速往北机动,再转西摆脱鬼子主力追击。”
车元勋从旁边的装甲车上跳下来,对王珩一挥手。“走!”
王珩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东西憋回去,转身跳上指挥车。
他的指挥车发动的一瞬间,王珩在舱里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车组乘员能听见:“今天谷寿夫的人头,我要定了。渔村的人,张家村的兄弟,让他们在天上看着。”
两股装甲部队合兵一处,继续往北追击。
谷寿夫没有走远。
他留下两个联队阻击追兵之后就带着自己的指挥部和第六师团的主力往北疾进,目标全公亭——牛岛贞雄的第十八师团正在那里试图巩固登陆场。
但孙楚的部队把牛岛缠得很死,独立旅和重炮旅的交叉火力像钉子一样钉在滩头,牛岛的部队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登陆场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日军的尸体和被炸毁的登陆艇残骸。
谷寿夫算盘打得很精——趁着雾散之前脱离与王珩的接触,让舰炮去解决追兵,自己赶到全公亭跟牛岛会师,集中两个师团的兵力一口气打穿中国军队的防线,然后往北直插上海后背。
但他算漏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留下阻击的两个联队,在吕正操和车元勋的坦克师面前连一个时辰都没顶住就被全部吃掉。
第二件:车元勋和王珩的追击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们根本没清理战场,坦克旅以最快速度直接咬住了谷寿夫主力的尾巴。
追击路上,车元勋的指挥车和王珩的指挥车并排行驶在一条干涸的灌溉渠两侧,履带碾起的尘土在空中混成了一团。
车元勋从指挥舱里探出身,偏头往王珩那边看了一眼——王珩的脸还是肿的,但眼睛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被愧疚压垮的眼神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像是在火里烧过了一遍,所有的泪水和悔恨全被烧干了,剩下的只有滚烫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杀意。
他的眼角还有残留的血迹,颧骨上的淤青在颠簸的车身中随着光影忽明忽暗,但他的手很稳——握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凸起,青筋分明,稳得像焊在铁板上。
“老王!”车元勋在频道里喊他,“谷寿夫那个老鬼子跑不远!他的步兵用两条腿跑,咱们的履带一小时能拉下他好几里!最多两刻钟就能咬住他的尾巴!”
王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回来,冷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屠杀和轰炸的人:“咬住尾巴就给我往死里打。今天谷寿夫的人头我要定了。渔村的人,张家村的兄弟——他欠的债,让他用整个师团来还。”
车元勋沉默了一秒,然后回了一句:“收到。今天这个老鬼子插翅也飞不出金山卫。”
两股装甲部队在金山卫以北的沿海平原上快速推进,履带碾碎了田埂、碾平了灌木丛、碾断了鬼子的撤退路标。
沿途不断遭遇小股鬼子的后卫阻击部队,但装甲旅根本不恋战——先头坦克用并列机枪扫一轮,后面的装甲车用机关炮补一轮,跟上来的步兵团用冲锋枪清剿残敌,整个扫除过程不超过几分钟。
车元勋在频道里不断催促:“快!再快!让谷寿夫再多跑一步老子这个师长就算白干了!”
离开金山卫海岸线将近几十里之后,坦克的观察哨在望远镜里发现了谷寿夫的指挥部旗帜——一面日之丸旗插在一辆撤退中的卡车车斗里,卡车周围簇拥着大量鬼子步兵,队形散乱,已经没有了正常的行军队列。
车元勋的装甲旅先咬住了鬼子的后卫,坦克炮在行进间开火,第一排炮弹就炸翻了鬼子后卫部队的几辆辎重车。
鬼子的后卫部队仓促展开,歪把子机枪和掷弹筒拼命还击,但坦克的装甲把子弹全部弹开,前进速度丝毫不减。
紧接着,王珩的坦克旅从侧面迂回包抄过去,与车元勋形成了钳形夹击。
两个坦克旅一左一右,把谷寿夫的后卫部队像夹肉饼一样夹在中间。
王珩在指挥舱里紧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牙齿咬在脸颊内侧,能尝到自己牙龈渗出的血腥味。
车元勋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时,王珩只是用一个字应答:“打。”
鬼子的后卫部队开始溃散,辎重车被丢弃在公路上,弹药箱散落一地,伤兵在地上爬着哀嚎,没有人停下来管他们。
谷寿夫在前方听到后卫部队被击溃的消息时,正在和牛岛贞雄的电台联络。
第193章 牛岛师团覆灭
牛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背景里全是爆炸声和机枪扫射声:“谷寿夫阁下!我部在全公亭遭遇顽强阻击!中国军队有重炮,登陆场被压制!无法按时北上会合!”
谷寿夫还没来得及回答,山杉次郎从指挥车外探进半个身子,脸色铁青:“师团长!后卫部队全部溃散!中国的坦克已经追上来了!距离不到六里!”
谷寿夫放下了话筒。
他站起来,从指挥车的车窗往后看。
后面的公路上,烟尘滚滚,坦克的轮廓在烟尘里时隐时现,炮口的火光一闪一闪的——那是坦克炮在行进间开火。
他的后卫部队已经不存在了,那些被他留下来断后的士兵此刻大概全部倒在了追击的炮火下。
而他留下阻击吕正操和车元勋的那两个联队,不用发电报确认了——既然这些坦克能追到这里,就意味着那两个联队也全完了。
谷寿夫沉默了。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片刻。他想起自己签发的命令——留下两个联队当炮灰,用舰炮覆盖,然后带着主力北上会师。
当时他觉得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甚至是他在战场上多次险中求胜的惯用手法。
但现在中国的坦克还在追,牛岛的部队被钉在滩头,而他的两个联队已经全没了。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把军装袖口往回捋了一截,对山杉次郎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很普通的战术调整:“让全军停止撤退。就地展开防御。”
山杉次郎愣住了。“师团长?”
“跑不掉了。后面是坦克,前面也是敌军。与其被追着打,不如就地设防。只要能顶到天黑,舰炮就能派上用场。”
谷寿夫重新坐回指挥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告诉所有人——这里是第六师团。第六师团从来没有在战场上溃逃过。”
山杉立正,转身去传令。
谷寿夫重新站到窗前,看着西边的浓烟。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他知道自己正在跟一个什么样的对手交手——不是国军的嫡系,不是南京的那些装备精良的德械师。
是一支从西北拉出来的装甲部队,能在几十里外把他的联队打残,能把坦克和步兵的协同玩得比日本陆军更娴熟。这个对手,值得他认真对待。
全公亭。午后。
雾终于开始散了。
海风一阵接一阵地撕开灰白色的雾墙,阳光从雾的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滩涂上密密麻麻的弹坑和尸体上。
退潮后的淤泥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血浸透了泥浆的颜色,不是一小片,是整个滩涂,从水线一直延伸到海堤脚下,长达数百米的海滩全是这种令人窒息的颜色。
马旅长趴在战壕边上,用望远镜看着海面。
牛岛的第十八师团在上午的最后一次冲锋被打退之后,消停了大概一个时辰。但马旅长知道鬼子不会就此罢休——海面上的登陆舰队还在,而且数量似乎比上午更多了。
新的登陆艇编队从外海的运输舰上放下水,正在往滩头方向集结。更远处,巡洋舰的炮口还在冒着白烟,那是上午炮击之后留下的残烟。
全公亭滩头上,独立旅的士兵们正在利用这个间隙加固工事。战壕被舰炮炸塌了好几处,几个工兵排正在用沙袋和木板抢修。
重炮旅的炮兵们在一五五榴弹炮旁边堆了新的沙袋掩体,炮管被擦得锃亮,炮弹箱码得整整齐齐。
卫生兵在战壕后面的一处洼地里给伤员做紧急处理,血污的绷带堆成了一小堆,有几个轻伤员包扎完之后不肯撤,又回到了阵地上。
马旅长把望远镜放下,从兜里摸出半块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硬得像石头,嚼起来硌牙,但他还是嚼了咽下去。他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疼,但这点疼不算什么。
他手下的兵比他更苦——有的兵从凌晨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嘴唇干得起皮,趴在战壕里盯着海面,眼睛里的血丝比海堤上的芦苇还密。
“旅长!鬼子又在集结!”观察哨喊了一声。
马旅长把剩下的干粮塞回兜里,举起望远镜。
海面上,新的登陆艇编队正在组成冲锋队形,数量比上午的任何一波都多。
牛岛贞雄大概是把手里剩下的所有预备队都压上来了——他要趁舰炮还处于优势的时候,用最后一次冲锋打穿独立旅的防线。
与此同时,鬼子的舰炮开始新一轮的射击。大口径炮弹落在海堤前后,炸起的泥柱和碎石满天飞。
一发炮弹直接砸在战壕前几米的位置,冲击波把几个士兵从战壕里掀了出来,其中两个人挣扎着爬起来,还有一个趴在弹坑边上动不了了。
“进掩体!舰炮过后立刻回战壕!”马旅长在战壕里弯着腰跑着喊,声音被炮弹的爆炸声压得断断续续。
他从一个机枪掩体跑到另一个机枪掩体,拍着每个机枪手的肩膀,在他们耳边吼着同样的话:“等他们上了滩头再打!放近了打!别浪费子弹!”
舰炮的轰击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在海堤后方之后,海面上响起了登陆艇引擎的轰鸣声——牛岛的最后一波冲锋开始了。
五六十艘登陆艇分成三个波次往滩头猛冲过来,艇首划开海水,翻起白色的浪花,艇上的鬼子兵已经端好了刺刀,钢盔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滩头上,上午留下的日军尸体被新的登陆艇碾过,有的尸体被卷进螺旋桨,血肉模糊地翻上水面,又被下一艘登陆艇压下去。
“打!”马旅长一声令下。
海堤上所有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扫在滩涂上,把刚冲上滩头的鬼子兵一排一排地撂倒。
重炮旅的一五五榴弹炮在后方怒吼起来,炮弹越过海堤落在登陆艇群里,炸起的水柱和火光交织在一起。
一艘登陆艇被直接命中,整个艇身被炸成了两截,上面的鬼子兵像被抖落的虫子一样掉进海里。
第194章 歼灭
另一艘登陆艇的油箱被引燃,火焰迅速吞没了整个艇面,艇上的鬼子兵浑身是火地跳进海里,海水瞬间把他们吞没。
但牛岛的这最后一波冲锋是真的不计代价了。
前面的登陆艇被炸翻了,后面的登陆艇绕过燃烧的残骸继续往滩头冲。
滩涂上的鬼子兵越聚越多,死了的倒在泥里变成后来者的垫脚石,活着的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上冲。有的鬼子兵冲到了离战壕不到几十米的地方,被冲锋枪扫倒,后面又涌上来更多。
马旅长把军装的风纪扣扯开,抄起一挺冲锋枪跳上了战壕前沿。“重炮旅!急速射!打完为止!步兵——上刺刀!准备近战!”
重炮旅的十二门一五五榴弹炮同时急速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滩头上,爆炸的火光连成了一条线。
滩头上的鬼子被炸得人仰马翻,后续的登陆艇在炮火中犹豫了——有的掉头往回跑,有的在浅水区打转。牛岛的最后一波冲锋,在滩头前被炸碎了。
马旅长站在战壕上,手里还端着冲锋枪,看着滩头上密密麻麻的尸体和燃烧的登陆艇残骸。
他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脸上的皮肤被硝烟熏得发黑,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把冲锋枪往肩上一扛,吐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唾沫,回头对通信兵说:“给孙军长发报——全公亭,守住。”
廊下。
孙楚赶到了。
他的第八军主力经过大半天的强行军,从平湖方向全速北上,终于在与楚溪春会合。
两个军的部队在廊下一线完成了兵力整合——楚溪春的三十二师和三十三师在金山卫以西打了整整一个上午,伤亡不小但士气正旺。
孙楚带来的第四十一师和骑兵团是生力军,弹药充足,战斗力完整。两支部队在廊下以西的防线上并排展开,形成了西向的纵深防御。
孙楚和楚溪春在廊下镇外的一处土坡上碰了头。
楚溪春的军装上全是泥,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精神头还不错。
他从兜里摸出两根烟,一根递给孙楚,一根自己叼上。两个人蹲在土坡上,对着地图简短地交换了情况。
“三十三师在金山卫那边跟鬼子搅了大半天,伤亡不轻,但阵地没丢。”楚溪春用烟头点着地图,“现在鬼子第六师团的主力被吕正操的装甲部队咬住了尾巴,正在金山卫以北就地防御。牛岛在金山卫的推进速度被我们拖慢了至少半天。”
孙楚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然后用铅笔在廊下以北画了一条线。
“我带来的四十一师,加上你的三十二师,全部放在廊下以北。五道防线今晚之前全部加固完毕。鬼子要是敢往西摸,让他们一层一层地撞。撞到最后一道的时候,让他们回头看——后面已经被咱们的骑兵团堵死了。”
楚溪春吸了一口烟,点了点头。“吕正操正在追谷寿夫,王珩和车元勋咬得紧。如果今天天黑之前能把谷寿夫解决掉,金山卫方向的压力就全解了。”
孙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就看吕正操的了。”
金山卫以北。谷寿夫防线。
谷寿夫的第六师团残部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仓促展开了防御阵型。
他的部队从凌晨到现在一直在移动、战斗、再移动,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军装上糊满了泥浆和血迹,有的兵坐在地上抱着枪打瞌睡,被军官踢起来又继续挖掩体。
但谷寿夫没有给他们休息的时间——后面的中国坦克随时可能追上来,在坦克面前,步兵的掩体是唯一的依靠。
鬼子兵用刺刀和工兵铲在平原上挖了一道道简易战壕,把九二步兵炮和反坦克炮推到阵线最前面,歪把子机枪和掷弹筒布置在两侧。
谷寿夫站在一处土丘上,用望远镜看着西边。
西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烟尘了——那是坦克履带扬起的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浓。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部队。
他的兵还在挖掩体,有的连掩体都来不及挖,直接把沙袋堆在面前当掩体。他知道这些简陋的工事挡不住坦克的五十七毫米炮,但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山杉次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步话机话筒。“师团长,前沿观察哨报告——中国装甲部队距离不到四里。”
谷寿夫没有说话。
他把军装最上面的扣子系好,正了正帽檐,然后走下土丘,走到阵地最前面的一门九二步兵炮旁边。炮兵们正蹲在炮盾后面,脸上全是泥和汗,看见师团长走过来,慌忙站起来敬礼。
谷寿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准备。他站在炮盾旁边,看着西边越来越近的烟尘。
“告诉所有人,”谷寿夫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第六师团从来不在战场上溃逃。”
山杉立正,转身去传令。
西边的炮声最先响起来。
不是舰炮——是坦克炮。
吕正操的装甲集群在追击中直接开火,第一排炮弹落在鬼子的阵线前沿,炸开了几个缺口。
紧接着,车元勋的装甲旅从左侧迂回,王珩的坦克旅从右侧包抄,两个坦克旅一左一右,形成了钳形夹击。
坦克炮在行进间持续开火,五十七毫米炮弹打在鬼子的简易战壕上,把沙袋和泥土一起炸上天。鬼子的九二步兵炮拼命还击,炮弹打在坦克前装甲上,崩出一串火星,然后弹飞出去。
只有少数几发炮弹打中了坦克的薄弱部位——一辆轻型坦克的履带被打断,车身歪向一边,车组人员从舱口爬出来,抱着冲锋枪继续战斗。
王珩在指挥舱里,看着前方的鬼子阵地。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手指在扶手上掐出了白印。从渔村到张家村,从百姓的惨死到战友的牺牲,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凝聚成了一团滚烫的东西,堵在他的胸口,烧在他的喉咙里。
他抓起对讲机话筒,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被仇恨淬炼过的锋利:“所有单位——压上去。不留活口。”
第196章 伤亡对垒
第八军孙楚部,独立旅在全公亭方向阻击牛岛贞雄,伤亡最为惨烈——三个团打残了两个半,旅长马宝山以下阵亡军官十三人,全旅伤亡总计七千余人。重炮旅位置靠后,伤亡相对较小,但弹药消耗殆尽。
第四十一师从平湖北上途中遭遇零星交火,伤亡不大,但行军掉队者众。
第九军楚溪春部,第三十二师和第三十三师在金山卫以西与鬼子搅在一起打了整整一个上午,伤亡总计一万二千余人。
第三十三师霍师长负伤,第一团团长阵亡,第二团团长接替指挥后不到半个时辰又阵亡,最后是团附接过了指挥权。
炮兵营在拉锯战中被鬼子舰炮点名,损失过半。
三十二师在廊下方向防守西侧通道,遭小股鬼子渗透袭击,伤亡两千余,但阵地未丢。
加上其他各部的零散伤亡——骑兵团、工兵旅、侦察营、通信连——傅作义在金山卫一线的总伤亡,超过了五万。
毙敌数字,据前线各部的统计和缴获文件交叉比对,第六师团被歼至少两个旅团,谷寿夫本人被击毙,师团部被端,第六师团主力不复存在。
第十八师团在全公亭被独立旅和重炮旅反复压制,伤亡亦不低于一个旅团。
加上被装甲集群吃掉的后卫部队、滩头被炮火消灭的登陆部队——鬼子在金山卫和全公亭两个方向上,丢下了至少两个半师团的尸体。
傅作义把战报放在供桌上,手指在伤亡数字上轻轻划过,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吕正操靠在弹药箱上,军装上的泥浆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硬壳,他正用刺刀撬开一罐缴获的鬼子罐头,罐头里的肉汤已经凝成了冻。
车元勋刚从前线回来,脸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卫生兵给他缝了三针,线头还挂在颧骨上,他不在意,只是蹲在墙角抽烟。楚溪春还在前线盯着鬼子残兵的动向,孙楚则在廊下整编部队——第八军的兵员虽然伤亡相对较小,但独立旅几乎打光,建制重建需要时间。
吕正操把罐头撬开,用刺刀挑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开口:“第六师团没了,牛岛被打残了。但咱们也残了。第七军还能动的坦克不到一半,王珩那个旅的步兵基本打光。再打一仗,坦克就得用人推着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午饭吃完了明天得另做,但屋里的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部队已经拼到了极限。
傅作义没有接话。
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烟雾在煤油灯的昏黄光线里爬升,绕过供桌上那只缺了胳膊的菩萨像,被瓦缝漏进来的冷风吹散了。
“发报。”傅作义转过身,对着电台兵说。他的声音沙哑,但咬字还是那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从石板上凿出来的。“给徐州。卢先生。”
电台兵把耳机戴好,手按在发报键上,等着。
傅作义站在地图前,背对着电台兵,口授电报。他没有看任何稿子,所有的数字都在他脑子里。
“卢先生钧鉴:今日金山卫一战,我部自凌晨至午后,毙敌第六师团主力及第十八师团一部,谷寿夫毙命,歼敌约两个半师团。然我部伤亡亦重——全军伤亡逾五万。第七军王珩坦克旅伤亡过半,车元勋装甲旅损失三分之一。第八军独立旅几乎打光。第九军三十三师骨干折损严重。坦克损毁十一辆,装甲车损毁十九辆。重炮旅弹药消耗殆尽。此为惨胜。”
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着地图上金山卫的位置。
滩头上的浓烟还在升腾,隔着几十里地都能看见。
他想起王珩跪在渔村血泊里用拳头砸自己的脸,想起马宝山在全公亭战壕里拿着冲锋枪跳上阵地前沿,想起霍师长负伤之后还在用对讲机喊话。
五万多人,半天之前还活着,现在成了电报上的一个数字。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骄傲,而是一个老将打完了一生中最苦的仗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我军建制业已打残,若需巩固金山卫至全公亭防线,兵力恐不够。今日侥幸使金山卫登陆之敌未得寸进,然明日若敌再犯,我部能否再战,未可定也。烦请卢先生告知——今日之后,我军何去何从?兵员补给,何时能到?”
电台兵把最后一个字发完,电报室里只剩下电流声。
吕正操把罐头搁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站在傅作义身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地图上金山卫的位置,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吕正操先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这一仗要是放在三年前,打不出来。”
傅作义转头看了他一眼。
吕正操继续说:“三年前咱们在辽西,坦克是有很大一部分是原东北军的,剩下的都是东拼西凑的。自己产的也就几十辆,炮弹更是打一发少一发。虽然步兵都还不错,但毕竟杀敌有限。现在咱们有坦克旅、装甲旅、重炮旅,步兵团拿着冲锋枪跟鬼子面对面打巷战。西北工业基地攒了十年的家底,今天全砸在金山卫了——但砸得值。砸出去的每一发炮弹都换了鬼子的命,鬼子的师团旗都让咱们缴了。所以兵员补给会来的。不但会来,还会比咱们想的快。老卢不是那种让前线拼光了就算完的人。”
傅作义把烟掐灭,重新坐回软椅上,拿起吕正操缴获的那面目之丸旗,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放在桌角。
庙外,佘山的竹林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地响。
东边的炮声已经停了,偶尔还有零星的枪响,那是打扫战场的部队在清理残敌。
飞机返航的引擎声从头顶掠过,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风声里。
第195章 收尾
坦克和装甲车碾过鬼子的前沿阵地,把鬼子的战壕碾成了平地。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用冲锋枪清理残余的鬼子火力点。
鬼子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两翼的鬼子开始溃退。
谷寿夫在土丘上看到自己的阵线被突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山杉次郎说:“收拢部队,往东撤。往舰炮射界内撤。”
但王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坦克旅的追击速度太快了——谷寿夫刚走下土丘,坦克已经楔入了他的指挥部区域。车元勋的装甲车从北侧绕过来,机关炮扫断了指挥部的通信天线。
谷寿夫的警卫部队拼命抵抗,歪把子机枪和掷弹筒对着坦克射击,子弹打在装甲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但坦克毫不停留地碾了过去,机关炮和并列机枪同时扫射,鬼子的警卫部队一片一片地倒下。
谷寿夫在混乱中翻身上马,带着几个心腹往东狂奔,但他跑出不到一里地,身后已经响起了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
王珩在指挥舱里看到了那匹奔跑的马。
他没有犹豫,对炮长说了一句:“前面。那个骑马的。”
炮长调整了炮口角度,五十七毫米炮管缓缓转过去。
炮长的手指按在发射钮上,王珩在舱里清晰地听到炮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炮身猛地一震,炮弹从炮管里呼啸而出,穿过开阔的平原,打在那匹马前方几米的地方。
爆炸把马掀翻在地,马背上的人被抛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王珩从指挥舱里探出身,举起望远镜。
那个倒在泥地里的人正在挣扎着爬起来,军装上的中将肩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王珩放下望远镜,对着全旅频道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的。
“全部消灭。一个不留。”
车元勋的装甲车从侧翼包抄上去,机关炮把谷寿夫身边的残兵全部扫倒。
谷寿夫本人从地上爬起来,拔出军刀,朝着冲过来的坦克挥舞了一下——然后就被并列机枪打成了筛子。
这个日后在南京大屠杀中犯下滔天罪行的老鬼子,提前倒在了金山卫以北的泥地里,距离他早上登陆的地方不到三十里。
他的军刀落在泥里,刀刃上还反射着午后阳光的光芒,但刀柄已经被血浸透了。
滩头上,鬼子的溃兵失去了指挥,阵型彻底崩溃。
有的鬼子往海里跑,被追上去的步兵用冲锋枪扫倒在浅水里;有的鬼子躲在弹坑里举枪顽抗,被坦克炮近距离点名;还有的鬼子成建制地跪地投降,把步枪举过头顶,但装甲步兵没有收容俘虏的时间和意愿——他们从这些投降的鬼子身边冲过去,继续追歼残敌。
当最后一股有组织的鬼子抵抗被消灭之后,吕正操站在指挥舱里,用望远镜看着金山卫的方向。
滩头上浓烟滚滚,被击毁的登陆艇还在燃烧,鬼子舰队的舰影已经退到了更远的海面上。
舰炮还在断断续续地打,但已经没有了明确的目标——因为岸上已经没有需要支援的鬼子了。吕正操放下望远镜,抓起电台话筒。
“傅司令。金山卫——肃清。谷寿夫残部全歼,第六师团主力不复存在。牛岛贞雄在全公亭被独立旅挡住,滩头没有扩大。金山卫,守住了。”
佘山。指挥部。
午后。雾散。
阳光终于穿透了杭州湾上空的最后一层薄雾,照在了金山卫的滩涂上。
从佘山顶上望过去,能看见东边的海面——鬼子的舰队正在缓缓往外海撤退,几艘驱逐舰的烟囱冒着黑烟,大概是上午的岸炮击中留下的痕迹。
滩头上,浓烟还在升腾,但枪炮声已经稀疏了下来。
傅作义站在庙门口,手里拿着吕正操发来的战报。
他看完之后,把战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和他的疲惫一起飘出了庙门。
宝应机场的第一批飞机终于赶到了——十二架驱逐机和八架轰炸机从西北方向呼啸而来,引擎声震得庙瓦嗡嗡响。
领航机飞过佘山上空时摇了摇机翼,然后编队转向东边,往鬼子的撤退舰队方向追去。轰炸机在驱逐机的掩护下对鬼子的舰艇编队投下了炸弹,海面上炸起了几道水柱。
虽然战果不算大,但这是傅作义的部队在整个上午的战斗中第一次得到来自空中的支援——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从此刻开始,鬼子在杭州湾的制空权不再是绝对的了。
吕正操的指挥车从东边开回来,停在了庙门口。
吕正操从车上跳下来,军装上全是泥和硝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睛里带着一种打了胜仗之后特有的神采。
他走到傅作义面前,敬了个礼,然后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一面被弹片撕掉了一个角的日之丸旗。那是从谷寿夫的指挥车上缴获的。
“司令。鬼子第六师团的师团旗。”吕正操把旗递过去。
傅作义接过旗,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卷起来,交给了旁边的警卫员。
“归档。”
从庙门口走回指挥室,傅作义把吕正操递来的战报又看了一遍。
煤油灯下,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各部的伤亡统计、装备损耗、歼敌估算。这些数字是一个上午的血换来的,每一行背后都是人。
第七军吕正操部,阵亡四千二百余人,伤六千八百余,合计伤亡逾万。
其中坦克旅王珩部伤亡最重——在渔村追击战中步兵伤亡近半,张家村被围时又折了一个营的兵力。车元勋的装甲旅伤亡也不轻,舰炮覆盖时两个连的步兵被直接打没。
坦克损失十一辆——被舰炮炸毁三辆,反坦克炮击毁两辆,履带断裂弃修四辆,另有六辆不同程度受损尚可修复。
装甲车损失十九辆,大部分是被大口径舰炮的弹片和冲击波摧毁的。
第197章 二桃杀三士
十一月中旬。
徐州。
卢润东站在作战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南京发来的电报。
电报是军事委员会的名义发的,措辞很正式,盖着国民政府的红印。
他已经看了两遍,第一遍是浏览,第二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完之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李若薇刚沏的,温度刚好,但他喝得心不在焉。
“第五战区总司令。”张熊大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电报抄件,“辖苏北、皖北、山东、豫南。川军全部划归第五战区指挥。刘湘已经从四川又调了十二个师出来,正在路上。”
“十二个师。”卢润东把茶杯搁下,笑着说道:“刘湘这是真抗日,也是真蹭装备。川军换装用的是咱们西北的货,这回又拉十二个师过来,摆明了是要把川军上下全换成西北造。”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嘲讽,是一种看透了之后的不以为意。
刘湘这个人他打过几次交道,精明,务实,但在民族大义上不含糊。
蹭装备是真蹭,但抗日也是真抗日。
十二个师拉出来,从四川走到苏北,光是行军路上的消耗就够刘湘心疼半年。
但他还是拉了。
郝老歪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他现在负责冀鲁豫的民政,但徐州这边的后勤统筹他也得盯着。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在卢润东对面坐下来。
“不光第五战区。张自忠被任命为第十一战区总司令,负责平津冀。傅作义被任命为第十二战区总司令,负责热绥察。”
卢润东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南京这次的手笔不小——不但给了他第五战区,还把他麾下两个最能打的将领同时提成了战区总司令。
平津冀、热绥察,这两个地方都是他一手梳理过的,聚村网络从二十年代末就开始铺,现在已经铺了好几年,基层组织扎得比南京任何一块地盘都深。
张自忠和傅作义过去,不是去开荒,是去住现成的房子。
“还有一条。”郝老歪用手指在文件最下面一行点了点,“八路军划归第十一战区,新四军划归第十二战区。”
卢润东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安排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南京从来没有真心实意地把八路军和新四军当成中华国防的一份子,但这次却主动把他们划进了战区序列。
南京的那点小心思,简直都快摆到面上了。
上海打了三个月,德械师打残了,中央军的预备队也填得差不多了,现在能拉出来独当一面的部队,除了他的西北系,就只剩下八路军和新四军。
把八路军和新四军编进原西北军的张自忠和原晋绥军的傅作义那两个战区,这是既要画饼给这俩人,先让人家在卢润东体系内部搞事情。
又要整连环套给卢润东护村队体系、老军阀体系、红军体系,玩的一手二桃杀三士。
“南京这……。”张熊大说,“咱们的人被拆成了三个战区,表面上是升官,实际上全是小心思、小动作。”
“散不了。”卢润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平津冀、热绥察、苏北皖北鲁南——三个战区的地理位置刚好连成一片,从燕山脚下一直延伸到淮河岸边。
张自忠在北,傅作义在西,他在南,三块地盘像三根手指一样并排伸开,中间没有空隙。
聚村的网络已经在这些地方扎根了数年,村连村,乡连乡,民兵的编制和训练用的是同一套体系,民政干部是同一批人带出来的。
南京把三个战区的番号分开了,但分不开的是地上的人。
“张自忠、傅作义那边不会有问题,但仍需要拍电报明确告诉他们,八路军、新四军只是名义上归他们下辖,他们有自由自主的权利,希望他们不要干涉。也希望他们明白南京这份心思之毒辣。南京以为能用仨牌子,就把咱们拆开了,能在内部挑起矛盾,纯粹想多了。结果不过是多给咱们挂了两块牌子。”
郝老歪笑了一下,没说话。
张熊大在旁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窗外,徐州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护村队的民兵正在城门口换岗,街角的早点摊还在冒着热气。
这座城市已经从七七事变后的慌乱中缓过来了,现在秩序井然,物资充足,聚村的粮食沿着运河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城里的粮价比战前还低了两成。
十一月底。
长江北岸。靖江渡口。
傅作义站在渡口边上,看着最后一辆装甲车被拖上渡船。
江风很冷,吹得他的军大衣下摆啪啪响。
他的部队从金山卫撤下来之后,在江阴休整了几天,然后接到命令——北上大同,修整、补给、整训、换装。
卢润东给他的电报里写得很清楚:“四个月。四个月之后,我要第十二战区能拉出去打大仗。”
四个月。
傅作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部队从江阴走到大同就要将近一个月,真正留给整训换装的时间只有三个多月。
这三个多月里,他要补充金山卫打掉的兵员缺口,要接收西北工业基地运来的新装备,要把新兵和老兵编在一起重新磨合,还要把八路军和新四军的部队纳入战区序列。
时间很紧,但卢润东说四个月就是四个月——多一天都不会给。
吕正操从渡船上跳下来,走到傅作义身边。
他的第七军是最后一批过江的部队,装甲车和坦克已经在南岸等了整整一天。
渡船只够一次运一个营,来回一趟就要大半个时辰。
吕正操看着渡船上的坦克,忽然说了一句:“金山卫那一仗,咱们拼掉了半个第七军。四个多月之后,能不能补齐?”
“能。”傅作义说,“西北工业基地的生产线没停过。宝应机场的物资还在往这边运。卢先生说了,金山卫打掉的装备,三个月之内全部补回来。兵员从聚村的护村队里抽,大同训练中心已经在编组新兵了。”
吕正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是从辽西战场上滚过来的老兵,他知道傅作义说的“能”不是敷衍。
西北工业基地的产能他亲眼见过——从步枪到重炮,从子弹到炮弹,从卡车到坦克,那条生产线自从七七事变之后就再没停过。
聚村的护村队里有大批经过大同训练中心整训的民兵,那些民兵的训练标准不比正规军低,差的只是实战经验。
四个月的时间,把这些人编进部队,用老兵带着打几场小仗,很快就能形成战斗力。
渡船靠岸。
傅作义踏上北岸的土地,回头看了一眼长江。
江面上雾气蒙蒙,南岸的轮廓已经模糊了。
金山卫的硝烟,渔村的血泊,张家村的坦克残骸,全公亭的滩头——这一切都留在了江南。他转过头,对吕正操说:“走。去大同。”
第198章 鬼子自己打起来了
大同。
第十二战区司令部。
傅作义到大同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初了。
他跟集团军的骨干,都是从宝应乘飞机提前回来的。
大同的冬天比江南冷得多,风从太行山北麓灌下来,吹在脸上像刀割。
但傅作义不在意这些——他一下车就直奔训练场。
训练场上,从金山卫撤下来的老兵正在带着新兵练步坦协同。
新兵是从聚村里抽上来的护村队骨干,年轻,身体素质好,在大同训练中心已经完成了基础科目,现在正在跟老兵磨合战术配合。
吕正操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一辆轻型坦克从土坡后面冲出来,步兵紧跟在坦克两侧,间距保持得刚好。
新兵的动作还有点生涩,但基本要领已经掌握了。
吕正操偏头对旁边的王珩说:“这批新兵比你上次带的那批强。上次你带的那批,跟着坦克跑都能跑散。”
王珩站在旁边,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颧骨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痕。
他从金山卫回来之后沉默了很多,不太说话,训练的时候却比谁都狠。
他的坦克旅在金山卫伤亡过半,补进来的新兵他一个一个亲自考,不合格的当场退回护村队,一个都不留。
有人劝他别这么严,他说了一句话:“我不想再跪在血里砸自己的脸。”
劝他的人就不说话了。
傅作义在训练场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司令部。
司令部设在大同城西的一处旧衙门里,墙上挂满了地图。
他的参谋长已经把第十二战区的部队编制表整理好了,总兵力在补充整训完成后将达到十八万六千人。
武器装备方面,西北工业基地承诺在四个月内交付一批新装备,包括坦克、装甲车、火炮和配套弹药。
傅作义看完编制表,拿起笔在“八川军”十二个师旁边各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配发西北造轻武器,含迫击炮,按同等标准整训。”
参谋长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傅作义知道他想问什么。
川军又不是西北系的人,凭什么能用这种配置?
傅作义把笔搁下,说了一句:“他们打鬼子不见得比咱们差。再者,他们十二个师能用的装备大多数都是咱们在东北、华北、山东、上海的损伤修复装备,装甲车能给几辆,坦克车不太可能了。”
东京。
十一月中旬。
首相府。
政事堂的门是关着的,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连走廊尽头的卫兵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拍桌子,不是摔杯子——是拳脚打在身体上的闷响,以及桌椅被撞翻的巨响。
卫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推门进去。
里面打起来的是海军和陆军的两个佐官。
起因是一份文件——海军部根据池田辛岗从美国发回的情报,整理了一份中国军队实力调查报告,并将这份报告提交给了首相和天皇。
报告里详细分析了华北战役和上海战役中日军的损失数据,指出中国军队的装备水平、兵员素质和后勤能力已经远超陆军部战前的预估。
报告末尾附了一行池田的原话:“华北的教训是,中国军队在正规作战中的火力密度和组织能力已经可以对日军形成有效杀伤。上海的战况正在印证这一点。如果继续以现有的兵力规模和战术思路在中国大陆作战,帝国将陷入无底洞。”
陆军部的代表当场就炸了。
这份报告是海军部直接提交的,没有经过陆军部的审阅,甚至没有提前打招呼。
一个陆军少将站起来指着海军代表的鼻子骂,说海军根本不懂陆战,一群马鹿也敢对陆军指手画脚。
海军部的代表不甘示弱,把池田报告里的数据一条一条甩出来:华北战役损失三个联队,上海战役打到十月底已经损失了两个师团,现在杭州湾登陆的部队又在金山卫撞上了中国装甲部队的迎头痛击——这些数字是事实,不是海军的推测。
吵着吵着,陆军部的一个中佐骂了一句“海军不过是陆军的运输队”。
这句话把整个海军部的人全惹炸了。
海军的一个少佐抄起椅子就砸了过去,陆军的中佐闪开之后一拳打回来,正砸在海军少佐的鼻梁上,血溅了旁边一张文件桌。
两人在政事堂的地毯上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有的拉架,有的推波助澜,整个政事堂乱成了一锅粥。
消息传到上海前线的时候,鬼子的登陆部队正在把伤兵往回运。
从杭州湾撤下来的伤兵躺在船舱里,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没了腿,有的用纱布蒙住了脸,只露出两只空洞的眼睛。
船舱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比硝烟还让人作呕。
有一个伤兵在船舱角落里低声问了一句:“不是说三个月灭国吗?现在都快四个月了,我们怎么还在坐船往回跑?”
没有人回答他。
金山卫滩头上的尸体还没有收完。
鬼子的军医和后勤兵还在滩涂上清理战场,把一具一具尸体装进裹尸袋。
有的尸体已经被潮水泡烂了,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有的尸体缺了半个脑袋,钢盔里还灌着海水。
裹尸袋不够用,后勤兵把几具尸体塞进同一个袋子里,用绳子扎紧袋口往运输船上扔。
船上的水兵接住袋子的时候,袋子里的血水顺着船舷往下淌,滴在海水里,很快就被浪花吞没了。
池田的密报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送到了海军部。
他在美国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学习期间,庞玉德通过特殊渠道,将两份极有价值的文件送到他手上——一份是美国矿产勘探局对南美石油资源的详细勘探报告,从资源储量、分布、油质分析到开采难易程度,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另一份是澳大利亚铁矿石的勘探报告,储量、品位、分布、开采条件,同样详尽。
这两份报告的含金量,在场的海军部官员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不是情报,这是战略。
有了南美的石油和澳大利亚的铁矿石,日本海军就能彻底摆脱对英美的资源依赖,就能在南太平洋上建立一个完整的战略资源体系。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海军必须拿到足够的预算和资源来主导这个战略。
海军部集体高潮了。
永野修身拿到这两份报告的时候,用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了好几下,然后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说了四个字:“陆军完了。”
第199章 鬼子南下
当天下午,海军部向首相府和天皇正式提交了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要求陆军部赔偿海军在上海战役中舰艇损失的清单——包括被张熊大的水下爆破队炸毁的几艘驱逐舰,以及被宝应机场飞机轰炸受损的舰艇——总共折合军费若干。
第二份是未来两年的预算分配方案:海军军费必须是陆军的一倍以上,理由是陆军部那群人根本不配拿这么多钱,华北损失三个联队,上海损失两个半师团,花了几十亿军费打出来的战果还不够海军陆战队一个旅团守三天滩头的。
与此同时,海军部还提请御前会议审议进军南美和澳大利亚的战略方案。
方案的核心很简单:用海军陆战队拿下南美西海岸的石油产区,用陆军配合拿下澳大利亚的铁矿石矿山,然后安排国内移民去两地定居开发。
这个方案有明确的资源数据支撑——池田搞回来的那两份美国矿产勘探报告——也有明确的战略前景:一旦南太平洋的资源链被打通,帝国就可以在英美彻底封锁之前完成战略自主。
陆军部和关东军的少壮派哪里忍得了这个。
海军这是在动摇陆军的根基——预算,资源,战略方向,全都要改。
关东军的几个年轻参谋在陆军部走廊里当场就堵住了海军的一个中佐,双方先是争吵,然后动了手。
关东军少壮派中有人拔出军刀架在海军中佐的脖子上,海军中佐没有退缩,只是冷笑着说了一句:“你们在上海扔了十几万人,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池田君的报告里那一行字——‘中国军队已可对日军形成有效杀伤’。你们还有脸拿刀?”
军刀没有砍下去。
但这场争斗已经从政事堂蔓延到了整个东京的军政圈。
陆军和海军在走廊里、会议室里、甚至军官俱乐部里都在互殴,最严重的一次,陆军部一个少佐和海军部一个中尉在街上打了起来,最后被宪兵拉开的时候,两个人脸上全是血,地上掉了好几颗牙。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池田辛岗——此时正坐在美国军校的宿舍里,伏案处理新一轮收到的情报。
人还没回国,职衔倒是升了好几次。
徐州。十二月。
川军到了。
刘湘从四川调出来的十二个师,沿着长江和淮河水路一路北上,在十二月初陆续抵达皖北和苏北。
这些川军士兵大部分是四川山区出来的农家子弟,个子不高,但腿脚利索,爬山涉水不在话下。
他们穿着草鞋,背着老套筒步枪,有些人甚至还裹着川西特有的绑腿,绑腿上用红线绣着家乡的地名。
他们的装备参差不齐,有的团还扛着晚清时期的老式抬枪,但士气很高——知道是去抗日,这一路上他们走到哪里都有百姓送茶水、送鸡蛋,他们觉得这趟出来得值。
刘湘在徐州城外设了川军前线指挥部。
他是川军的老帅,在四川经营了大半辈子,这次带出来的十二个师是川军的全部家底。
他把这些部队交给卢润东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这些娃娃交给你了。打鬼子,不含糊。”
卢润东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而是直接把川军各部划入第五战区的整训序列。
西北工业基地的装备已经在往这边运了——冲锋枪、半自动步枪、迫击炮、轻重机枪,还有配套的弹药和通信设备。
川军的每个师都会配发新式武器。
刘湘看着那些崭新的冲锋枪从卡车上卸下来,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老成持重的表情。他说:“装备好是好,可这些娃娃还不会用。”
“教。”卢润东说,“大同训练中心的教官已经过来了。三个月,让川军换一层皮。”
训练从过年前开始的。
川军士兵们在苏北的训练场上第一次摸到了冲锋枪,第一次看到了迫击炮的实弹射击,第一次坐上了卡车。
这些在四川深山老林里长大的年轻人,有些人连电灯都没见过,现在却要学会操作步话机和机械化装备。
教官们用的是卢润东的训练大纲——从基础射击教到步坦协同,从单人战术教到连级配合。
川军士兵学得很快,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们知道上了战场这些东西能救命,能杀鬼子。
与此同时,张自忠在北平,傅作义在大同,都在进行同样的工作。
第一集团军和第十二战区的部队在各自的训练场上整训、换装、补员。聚村的护村队源源不断地往正规军里输送合格的预备兵员,大同训练中心的教官们忙得脚不沾地。
西北工业基地的生产线昼夜不停——坦克、装甲车、火炮、弹药,源源不断地从西安发往前线。
卢润东在整个华北和华东搭建起来的聚村网络,此时此刻正在发挥最大的作用:每一个聚村都是一个物资中转站,每一支护村队都是一支预备役训练队,每一个民兵都是一个后勤保障员。
罗亦农在北平给卢润东发了一封电报,内容很简短:“平津冀的组织发展特别迅速,聚村的老底子在这里扎得深,老百姓看到聚村就看到了自己人。八路军扩编进度远超预期。老戴前几天过来跟我喝了一顿酒,说你们在上海打了一场大胜仗,祝贺你。”
傅作义的电报也差不多:“热绥察的民兵底子好,部队整训进度顺利,预计四个月之内可以完成预定目标。”
卢润东把这两封电报放在一起,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张熊大站在旁边,问了一句:“三个战区,几十万人马,四个月时间——够不够?”
“够了。”卢润东站起来,走到窗前。
徐州的冬天灰蒙蒙的,运河上的水汽升起来,把城墙的轮廓晕染得模模糊糊。
他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南京以为用点小把戏就能把我们拆开,就能削弱我们。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们从来不是靠一个地方的。”
他转过身,看着张熊大,“我们靠的是聚村。聚村在哪里,我们的根就在哪里。”
第200章 上海丢了
正月初一。清晨。
南京,官邸。
那位是被摇醒的。
他梦见自己坐在溪口老家的堂屋里,桌上摆着一碗宁波汤圆,热气腾腾的,芝麻馅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夫人坐在对面,正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圆,笑眯眯地往他碗里放。
昨晚陪孙子蒋孝文玩得太久了,小家伙精力旺盛,缠着他玩了半夜的捉迷藏,他累得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那位迷迷糊糊地以为摇他的是夫人,嘟囔了一句:“让我多睡一会儿,圆子不急着吃。”
“大佬。”不是夫人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陈布雷。
陈布雷的脸色发灰,嘴唇发白,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手在微微发抖。
那位认识陈布雷几十年了,这个人平时喜怒不形于色,什么事都写在纸上不写在脸上。能让他在大年初一的清晨闯入卧室的,只有一种事。
“大佬,上海丢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坐起来,接过电报,就着床头灯的光看了一遍。
电报是从南京卫戍司令部转来的,措辞很简短:宝山方向发现日军登陆,兵力约一个师团,经太仓、常熟方向迂回包抄上海守军退路。
上海守军接报后全军溃退,各部建制已乱,正沿苏沪公路往西收容。
上海防线,失守。
他把电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沉默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
窗外南京城的鞭炮声还在零零星星地响,大年初一的早晨,老百姓在庆祝,小孩在弄堂里追跑打闹,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官邸外面的巷子里经过,吆喝声穿过院墙传进来,脆生生的。
这些声音和上海溃败的消息撞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
陈布雷站在门口,不敢走,也不敢说话。
论了解那位还得是他老陈——知道那位沉默的时间越长,爆发的烈度就越大。
刚才那盏茶的功夫里,他的肩膀纹丝不动,只有背在身后的手指在轻微地颤动,指节一张一合,像是在捏着什么东西。
然后就开骂了。
他站起身的瞬间溪口方言像炸了锅一样喷出来。
骂唐生智是饭桶,骂上海的守军指挥官一个个都是猪,骂那些听信谣言擅自撤退的军官统统该枪毙。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飞溅。
桌上的茶杯第一个遭殃——他一把扫到地上,青花瓷的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顺着地砖缝往墙角淌。接着是笔筒,里面的毛笔飞出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有一支滚到了陈布雷脚下。
然后是镇纸、文件架、电话机——电话机被扯断了线,话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在地板上跳了两下才不动了。
陈布雷一动不动地站着,瓷片溅到他的裤腿上,他没有低头去看。
老陈跟了他这么多年,深知溪口话里骂人是最狠最脏的,但也知道这种骂法通常意味着火气正在往外泄,等火泄完了,脑子就会重新转起来。
紫砂壶没碎。
火终于消了。
那位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把军装的风纪扣重新系好。
刚才摔东西的时候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领口。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走回桌前,用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在椅子上坐下来。
动作很快,但坐下之后的姿势恢复了平时的端正——腰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不再颤抖。
“命令唐生智将上海守军分两部分。自领大部守住惠山、江阴、张家港的三角区域,至少给我守住十日。另一部由张发奎率领南下,必须挡住鬼子南下浙江,守住嘉兴、余杭。五日即可。”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布雷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手里的兵力——上海溃散的部队建制已乱,但人还在,只要能把人收拢起来,无锡到江阴一线还有得守。
张发奎在南边还有些本钱,嘉兴和余杭的地形易守难攻,挡住五天不算太苛刻。
“让宋子文联络第五战区卢润东。让他调川军五个师过江,在张家港与江阴一线布防,跟唐生智的部队衔接。剩下的七个师布置在金坛至丹阳一线,形成第二道防线。”
陈布雷的笔顿了一下。
川军刚到苏北没多久,整训还没完全结束,现在就拉上去?
但他没有问出口——他知道那位已经在算账了。
五个师加七个师,正好是刘湘带出来的全部家底。
放在张家港到江阴,是堵口子;放在金坛到丹阳,是留后手。
“调桂军、湘军进入江西,领到补给后进入浙江驻防。让贵州、云南调兵进入两广布防。就这么多,去安排吧。”
陈布雷记完之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那位叫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那位已经重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那位的肩膀上,肩膀的轮廓微微往前耸着。
“让卢润东麾下拉过来一个集团军,进入六合、扬州及镇江三地,做第三道防线。这人情真是越欠越多了。”
他的声音不重,和刚才骂人时的音量判若两人,但那种疲惫和无奈反而比任何骂声都让人心里发沉。
他清楚卢润东现在手里有多少兵——第一集团军在平津冀,第十二战区在大同整训,第五战区既要管苏北皖北又要看着鲁南,川军十二个师还没完全整编完毕就得分兵布防。
现在再从卢润东手里抽一个集团军出来,等于把人家刚补上的口子又撕开了。但仗打到这个份上,他也顾不上面子了。
陈布雷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徐州,卢公馆。
正月初一,清晨。
卢润东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他昨夜睡得很晚——除夕夜跟陈赓、左权、刘湘几个人在作战室里喝了一顿酒,菜是李若薇亲手做的,川鲁粤淮四个菜系摆了一桌,刘湘带来的川菜厨子还额外加了一道水煮鱼,辣得陈赓直呼过瘾。
酒喝到后半夜,几个人围着地图讨论了大半个时辰的战局推演,散场的时候公鸡都叫了。
卢润东把大衣往身上一裹,倒在作战室的软椅上就睡了过去,连鞋都没脱。
电话铃响了三声他才睁开眼睛。窗外天刚蒙蒙亮,徐州的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和电话铃搅在一起。
他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拿起话筒,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我是卢润东。”
第201章 川军赴国难
电话那头是宋子文。
宋子文的声音很急,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叫,有电报机在响,还有椅子被撞倒的声响。
宋子文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润东,上海今早丢了。鬼子一个师团从宝山上岸,绕过了上海防线,经太仓、常熟包抄后路。上海守军全军溃退,建制已乱,正在沿苏沪公路往西收容。委座刚下了命令——让你调川军五个师过江,在张家港与江阴一线布防;七个师在金坛至丹阳一线形成第二道防线。另外,还拜托你协调一个集团军进入六合、扬州、镇江三地,做第三道防线。”
卢润东握着话筒的手停在耳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收紧,指肚压在木桌边缘上,把桌面摁出了几个浅浅的指印。
上海丢了。
去年十一月他在金山卫把鬼子的两个师团钉死在滩头,几万人拿命填出来的防线,让鬼子没能往北推进一步。
到今天才两个多月,上海就这么丢了。不是被正面攻破的——是被一个师团的迂回和几句谣言就打穿了。
那些谣言怎么传开的,那些守军指挥官除夕夜在干什么,溃退的路上丢了多少装备、死了多少还没来得及撤的兵——这些事他不用问也能猜到七八成。
他想起王珩跪在渔村血泊里用拳头砸自己脸的那个早晨,想起马宝山在全公亭战壕里端着冲锋枪跳上阵地前沿的那个午后,心里翻了一下。
但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叹气。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很稳,只是比刚才低了半度。
他说:“五个师过江,七个师在金坛丹阳,一个集团军进六合扬州镇江——我接了。具体部署我今天上午给你回电。”
宋子文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然后说了一句“拜托了”,挂断了电话。卢润东把话筒搁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徐州的街上,鞭炮还在响,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巷子里追跑,有个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边跑边喊“过年喽”。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衣架前拿下军装,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系到最上面那颗风纪扣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李若薇昨晚给他换了一件新衬衣,领口缝了一层细密的衬布,穿上去比旧衬衣暖和得多。他把风纪扣系好,推门走进作战室。
作战室里,郝老歪已经醒了。
他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浓茶,面前摊着一份冀鲁豫的聚村物资调运表。
他看见卢润东的脸色,把茶杯搁下,没有问“怎么了”,而是直接等着。
张熊大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那是宋子文在打电话之前就已经通过国府渠道发给第五战区的正式调令。
“我知道。”卢润东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宋子文刚打了电话。”他把电报放在桌上,“老歪,把调令给刘湘送过去,估计他得乐疯了。张熊大,给张自忠发电。”
张熊大已经坐到了电台前面,拿起了耳机。
“让张自忠率第一集团军即刻乘火车南下。华北防务全部移交八路军和新四军。告诉张自忠——不要走津浦线,走陇海线转津浦线南段,在徐州东侧下火车,然后乘卡车行军进入六合、扬州、镇江三地布防。要快。华北的聚村和民兵底子已经扎实了,八路军接过去撑得住。”
张熊大抄录完电报内容,就匆匆出去了。
郝老歪已经把大衣披上,出了门去给刘湘送调令。
卢润东一个人在作战室里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张家港、江阴、金坛、丹阳、六合、扬州、镇江几个地名上挨个点了一遍。
从长江南岸到苏北腹地,三道防线,纵深将近二百里。
川军十二个师刚整训了两个多月,有些新兵连步坦协同的科目还没学完,现在就得拉上去填口子。
但川军是离得最近的部队,刘湘的人就在皖北和苏北,调他们过江比从华北调张自忠快得多。
而张自忠的第一集团军是他手里最能打的机动力量——平津冀的鬼子在华北战役之后元气未复,加上池田的情报在鬼子内部引发的混乱,关东军暂时没有南下的迹象。
华北交给八路军和新四军,这个决心他不是今天才下的。
早在几年前的布局中,他就已经开始把聚村的底子一层一层地夯实,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他的部队需要南下时,华北能自己站住。
刘湘的公馆在徐州城东,是一处两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他大年初一起了个早,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每天早上都要打一套拳,打完拳再吃饭,雷打不动。他的副官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调令,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总司令!调令!”
刘湘收住拳势,接过调令看了一遍。
调令是卢润东让人送来的,内容很简短:上海今早丢了,鬼子从宝山登陆绕后,国府急令川军五个师过江布防张家港至江阴一线,七个师在金坛至丹阳布防。即刻准备,不得有误。
刘湘看完调令,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调令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的手掌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去年主动请缨出川,到川军在徐州接受西北装备的整训换装,刘湘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的川军是来抗日的,可这三个多月来,除了卢润东给他们换装、训练、补给,他们还没正经跟鬼子打过一仗,反而是卢润东的部队在上海金山卫把鬼子打得头破血流。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了。
他把太极拳的袖子放下来,转过身,对副官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通知各师师长,半小时之内到我这里来开会。命令驻皖北的五个师立刻收拢部队,今天天黑之前完成出发准备,明天拂晓过江。另外通知负责后勤的参谋长——弹药、药品、干粮,按三个基数带。西北给的冲锋枪每支配满四个弹匣。”
副官应声往外跑。
刘湘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徐州的天灰蒙蒙的,但东边有一抹霞光正在扩散,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淡金色。
他深吸一口冷空气,转身进屋。
墙上挂着一副他手书的对联——“男儿欲报国恩重,死到沙场是善终”。
他在对联前面站了片刻,伸手把其中一个字角捋平,然后走到桌前,拿起电话给卢润东回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时候卢润东正在看地图,话筒里传来刘湘的声音,带着四川人特有的爽朗:“卢先生,川军十二个师,你让打哪我们就打哪。我这些娃娃们还没正式上过阵,正好让鬼子验验他们手上的冲锋枪烫不烫。”
第201章 退守江阴
正月初二。
无锡城外。
唐生智是从上海逃出来的。
除夕夜里鬼子从宝山上岸,精日分子和汉奸的谣言在上海守军各指挥所里疯传了一夜,大年初一天没亮部队就开始溃散。
唐生智在南京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组织有序撤退了——从上海到苏州的公路上,溃兵像潮水一样往西涌,卡车、骡车、独轮车、徒步的兵混在一起,把公路堵得水泄不通。
有的兵把枪扔在路边,有的兵连军装都脱了,混在逃难的百姓中间往西跑,怕被鬼子的飞机认出来。
唐生智是正月初一傍晚赶到无锡的。
他坐着一辆从南京调来的吉普车,在溃兵的人流里逆行,从南京到无锡原本不到一天的路程,他从清晨开到傍晚。
车子在公路上被堵住的时候他就下车步行,身后跟着几个参谋和警卫排,从溃兵中间穿过去。
溃兵们看见他的将星,有人停下来敬礼,有人低着头绕开,还有人蹲在路边哭。
唐生智没有骂他们。
他一路走一路看——那些扔在路边的枪还能捡回来,那些脱了军装的兵还能重新编组,只要能在无锡站住脚,防线还有得救。
他选在无锡城外一处土岗上设了指挥部。
土岗上原来有一座土地庙,庙里的和尚已经跑了,供桌上的香炉还冒着残烟。
唐生智让人把地图铺在供桌上,用马灯照着,开始给各部发报——命令溃散部队向无锡集结,命令无锡守军加固城防,命令炮兵营在城西土岗后构筑阵地。
他的电台兵一夜没停,发出去的电报有几十封,但收到的回复不到一半。
有些部队的电台已经丢了,有些部队的指挥官联系不上,还有些部队回复说正在往无锡赶,但到了第二天天亮还没见人影。
正月初二清晨,唐生智站在土地庙门口,用望远镜往东边看。
东边的公路上,溃兵还在往西涌,但数量比昨天少了一些——该跑的已经跑远了,剩下的要么是实在跑不动的,要么是还想留下来打的。
他命令警卫营在公路上设了收容站,把溃兵拦住,重新编组,发枪发子弹,然后往城防阵地上填。一个上午下来,收容了将近两千人,编成了两个临时团。
加上无锡原有的守军,唐生智手里勉强凑了不到五个团的兵力。
这五个团在无锡城外守了将近两天。
鬼子第十六师团的前锋在正月初三中午楔入了无锡外围,先是飞机轰炸,然后是重炮轰击,最后是步兵冲锋。
唐生智的部队在城北的阵地上打退了鬼子两次进攻,但第三次冲锋时左翼的一个临时团崩了——那些刚从溃兵里收容来的士兵听到鬼子的喊杀声就往后跑,把旁边阵地的守军也带垮了。
唐生智亲自带着警卫排冲到缺口上,用手枪打倒了两个往回跑的溃兵,然后对着剩下的人喊了一声:“后面就是无锡城,城里还有几万百姓没撤!你们往哪跑!”
缺口被堵住了。
但唐生智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手里的部队太少,装备太差,士气太低。
鬼子两个师团的兵力优势摆在面前,无锡城外的防线撑不了几天。
正月初四傍晚,鬼子集中了两个联队的兵力从无锡城北突破,步兵冲进城区,守军巷战三小时后全线溃退。
唐生智在土地庙里接到溃退的消息时没有摔电话——他已经没有电话可以摔了。
他对参谋长说了一句:“往江阴撤。通知沿途各部,在江阴重新集结。”然后他走出土地庙,上了吉普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无锡城的方向,城北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
正月初四。傍晚。
江阴城外。
刘湘的五个精编师是在正月初二上午从徐州登车的。
卢润东的电话挂断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徐州的作战室里就挤满了川军各师的师长。
刘湘站在地图前,把国府的命令和卢润东的部署一口气说完,然后转过身,用他那口浓重的四川话对着满屋子的人说了一句:“川军出川,就是为了今天。五个师先走,剩下七个随后跟进。谁要是给老子掉链子,自己跳长江。”
师长们没有一个吭声的。
散会之后各自跑回驻地,集结号在徐州城外的各个营地里同时吹响。
从接到命令到先头部队登车,川军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火车沿着陇海线往东,在连云港附近转津浦线南段,过江之后在靖江卸车,然后徒步往江阴方向急行军。
从徐州到江阴,直线距离三百余公里,铁轨被鬼子飞机炸过好几次,工兵抢修了两回,加上过江换渡耽搁的时间,等先头部队抵达江阴外围,已经是正月初四傍晚了。
刘湘骑在马上,看着他的队伍在暮色中往江阴方向展开。
川军士兵们扛着冲锋枪和新式半自动步枪,炮兵团拖着西北造的迫击炮和山炮,辎重队的骡马驮着弹药箱,队列拉出去几里长。
士兵们从火车上下来之后又走了大半天,脚底板磨出了泡,但没有人掉队。
刘湘在行军途中看到有个兵蹲在路边挑脚泡,挑完之后用绑腿布缠了两圈,站起来又跑着跟上了队伍。他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了一句:“这些娃娃,平时在四川山里头翻山越岭惯了,走这点路不算啥。”
但他很快就没有心思说这些话了。
前方的侦察兵带回来一个让他头皮发紧的消息——唐生智的部队正在从无锡方向溃退。
溃兵们沿着公路往西涌过来,丢了重装备,有的连枪都扔了,混在逃难的百姓中间,把公路堵得水泄不通。
精日分子和汉奸混在人群里,一边跑一边散布谣言——鬼子已经过了江阴,南京马上就要被包围。
这些谣言让本来就惊慌失措的溃兵更加失控,有的人往南跑,有的人往北跑,还有的人干脆钻进了路边的芦苇荡里躲起来。
第202章 还能退到哪去?
刘湘站在公路边上,看着溃兵的人流从自己面前涌过去。
溃兵里有十几岁的娃娃兵,脸上全是泥和泪,一边跑一边喊妈妈;有老兵油子把军装脱了混在百姓中间,缩着脖子不敢抬头;也有军官骑着马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刘湘的将星之后勒住缰绳,敬了个礼,声音在发抖:“长官,鬼子追上来了,至少两个师团!你们也快撤吧!”
刘湘骑在马上没有动。他问了一句:“鬼子离这里多远?”
那个军官说大概几十里,天黑之前就能到。
刘湘没有再问他,而是转过身,对自己的传令兵说:“命令先头团就地展开,抢占公路两侧高地。后续部队以团为单位依次展开,在江阴外围构筑防线。所有火炮推到公路两侧的土丘后面,标好射界。”
传令兵应声跑远。
刘湘又对参谋长说:“派人去收拢溃兵。能收编的收编,不能收编的让他们往西走,别堵在路上。另外,把那些混在百姓中间散布谣言的汉奸给我抓几个出来。抓到之后当众审,让老百姓看看这些人是替谁干活的。”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总司令,我们现在只有五个师。鬼子至少两个师团——”
“老子知道。”刘湘把马鞭往靴筒里一插,翻身下马,“唐生智的部队垮了,鬼子以为前面的路已经通了。他们不知道老子来了。今天就让他们撞一撞川军的刺刀。老子倒要看看,这些在华北被卢先生打残过的老鬼子,还能剩多少底气。”
徐州。正月初五。
总部作战室。
卢润东是正月初五上午接到江阴战报的。
战报是刘湘发来的,内容很简短:唐生智部在无锡溃退,川军已于江阴外围接防其整条防线。鬼子第十六师团及第三师团正在猛攻,我部就地展开阻击。唐部溃兵正在收容中。
卢润东看完战报,沉默了将近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他把战报往桌上一拍,拍得很响,茶杯都跳了一下。
“南京养的都是些什么废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很少发火,但这次是真的怒了。“说好的坚守十日,结果五日不到防线差点崩了。要不是刘湘急着参战,一路上带着五个精编师疾驰,顺手把唐生智整条防线接了下来——鬼子现在已经在南京城下架炮了!”
张熊大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郝老歪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也不吭声。
他们都知道卢润东为什么发火。
从七七事变到现在,他带着西北系的人马从华北打到山东,从山东打到上海,几万条人命填进去才把鬼子挡在华北平原以东、挡在苏州河以北。
现在倒好,一个师团的迂回,几句谣言,就把上海丢了,让鬼子兵锋直指南京。
如果刘湘晚到一步,如果川军在江阴没有接住这条防线,那之前所有的一切——华北的死守、山东的清剿、上海的血战、金山卫的惨胜——全都白费了。
他这个穿越者,也就真成了白忙活一场。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江阴的位置用力戳了一下。
“给刘湘回电。告诉他——川军五个师给我钉死在江阴。后续七个师正在路上,最快三天内到。在这之前,一寸阵地不许丢。另外,电令张自忠——第一集团军加快行军速度。不要等到正月十五。尽可能赶在正月初十之后,我要在靖江看到佟麟阁的旗。”
张熊大已经坐到了电台前面,戴上耳机开始发报。
郝老歪放下茶杯,问了一句:“南边怎么办?张发奎那边据说也不乐观。”
卢润东转过身,看着地图上南线的位置。
嘉兴、海宁、桐乡、湖州——这些地名已经被鬼子的箭头穿成了一串。
“南边是佯攻。鬼子的主力在北线,南线顶多一个师团。张发奎手里三个军,虽然是溃兵收拢的,但三个军的架子总还在。只要能顶住五天,援军就到了。支援桂军、湘军已经在路上。”
正月初五。南线。
嘉兴至余杭之间。
张发奎的部队是从上海撤出来的。
正月初一那天他接到蒋介石的命令——自领一部南下,守住嘉兴、余杭,挡住鬼子南下浙江。
他从溃兵里挑了两个军,又加上从苏州方向收拢的一个军,凑了三个军的番号往南走。
说是三个军,实际能拉上战场的兵力不到一半。
溃兵们丢了重武器,弹药也快打光了,很多人连鞋子都没有,光着脚在冬天的泥地里行军。
粮饷辎重更是短缺——从上海撤出来的时候后勤早就乱了,炊事班的锅都丢了,士兵们靠着沿路百姓施舍的稀粥和红薯撑了几天。
张发奎本人倒是想抗日。
他是粤军出身,打过北伐,在国府里算是老资格,但资格老不代表仗好打。
他带着这三个残缺不全的军,在嘉兴外围摆了一道防线,试图挡住鬼子往南推进。但鬼子的一个师团虽然是佯攻,兵力却比他预想的猛得多。
正月初三,嘉兴外围防线被突破。
正月初四,嘉兴城失守。
正月初五,海宁失守。
正月初六,桐乡外围出现鬼子侦察部队。
正月初七,桐乡失守,湖州告急。
五天之内,张发奎的防线被突破了三次。
溃兵和逃难的百姓混在一起往南涌,精日分子和汉奸趁机散布谣言,说鬼子已经过了钱塘江,杭州马上就要沦陷。
一时间整个浙江北部人心惶惶,余杭、杭州、绍兴、宁波的百姓开始举家南逃,有的往江西跑,有的往福建跑。
溃兵裹挟着难民,难民裹挟着溃兵,路上到处都是丢弃的行李和倒毙的牲口。
张发奎在余杭城外的一处临时指挥部里看着地图,脸色铁青。
他的参谋长进来报告,说又有两个团联系不上了。张发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再往后退,就是杭州。杭州后面是江西,江西后面是湖南。我们还能退到哪去?”
第203章 浅显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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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守住了
鬼子特别鸡贼。
有几回夜里,他们派小股部队乘舢板从张家港出发,想偷渡到长江北岸的南通,绕到川军防线背后进行袭击。
正月初八夜里,第十六师团的一个大队趁夜色乘舢板从张家港偷渡长江,在南通外滩登陆。
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位怕死,早就在北岸安排了中央军的江防纵队。
那支江防纵队是中央军抗战之初,就部署在长江北岸的守备部队,装备精良,作战经验丰富。鬼子的一个大队刚上岸,还没来得及完成集结,江防纵队的机枪和迫击炮就同时开火了。
子弹从江堤上的掩体里扫出来,迫击炮弹从江堤后方抛射过来,正好砸在鬼子集结的滩头上。
战斗持续了不到几分钟,鬼子的舢板被炸沉了好几条,岸上的鬼子被打死大半,剩下的跳进长江往回游,又被江防纵队的机枪从背后扫了一遍。
但鬼子为了掩护这个大队登陆,用舰炮对北岸进行了覆盖射击,炮弹落在南通外滩附近的一个小渔村里,炸死了数百当地百姓。
江防纵队的团长在战报里写到这一段的时候笔迹很重,纸都被戳破了。
他写道:渔村百姓无一幸免,房屋尽毁,尸体倒卧于瓦砾之间,有妇人怀抱婴孩双双遇难。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刘湘蹲在江阴城南的祠堂里,几天没合眼,眼窝陷下去老深。
祠堂的墙上被弹片崩掉了一大块墙皮,供桌上的祖宗牌位被震得东倒西歪,他让人把牌位扶正了,然后继续在供桌上看地图。
参谋长进来报告伤亡数字的时候他正在吃一块干粮——干粮是冷的,硬得像石头,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听到伤亡数字之后他把干粮搁下了。
五个精编师,三个建制不全,另外两个师还能用的兵员不到六成。
伤亡数字还没有完全统计出来,但初步估算已经在两万以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后面的七个师加快速度。前面五个师顶不了太久了。”
还好后面七个师陆陆续续赶到了。
正月初九,川军后续七个师全部抵达江阴一线。
刘湘把十二个师重新编组,用生力军替换了前沿阵地上已经被打残的部队,在江阴至惠山之间构筑了纵深防御。
鬼子的攻势被遏制住了,但战斗仍然激烈——相持阶段,依旧很拼。
鬼子还是不死心,每天都有小规模的冲锋和试探性进攻,但川军的防线已经从最初的仓促防御变成了坚固的纵深阵地,鬼子每往前推一步都得拿命来换。
刘湘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远处江阴方向的火光。
他的川军出川时意气风发,现在五个精编师被打残了三个,换来的成果是鬼子两个师团被钉在江阴以西,从正月初五到正月初九,好几天没能往南京方向推进一步。
他对参谋长说:“相持住了。从现在起,鬼子每往前推一步,都得拿命来换。我们难,他们更难。”
正月初十。靖江。
张自忠的第一集团军到了。
他们从北平出发,沿着津浦线南下,在长江北岸东了火车,然后徒步行军进入靖江。
全军三个军加上集团军直属部队,浩浩荡荡地开进靖江城外。
佟麟阁的第一军走在最前面,赵登禹的第一师扛着从华北带过来的军旗,旗上多了几个弹孔——那是华北战役留下的。
赵登禹骑在马上,看着长江对岸的江阴方向,对身边的吉星文说了一句:“南边打得很凶。”
吉星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听得出对岸的炮声密集程度——那不是零星交火,那是至少几个师团级别的对攻。
从江阴方向传来的炮声沉闷而密集,隔着长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张自忠在靖江城外设了指挥部,第一件事就是和江阴的刘湘通了电话。
电话线路很差,刘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很稳,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川军还能顶。顶到你们过江。”
第二句是:“你们到了,我这边的娃娃们可以歇一歇了。”
张自忠握着话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川军辛苦了。接下来,让我们来。”
正月十三,第一集团军全部抵达靖江。
佟麟阁的第一军在靖江城外集结完毕,赵登禹的第一师驻在城东,第二师驻在城西,第三军作为预备队驻在城北。
全军数万人马在靖江城外扎下营寨,炊事班的炊烟从早到晚没断过。
张自忠在指挥部里开始制定过江计划——工兵营已经在靖江渡口准备了渡船和浮桥材料,一旦命令下达,第一集团军可以在极短时间内渡江投入江阴战场。
消息传到徐州,卢润东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看着靖江的位置,说了一句:“张自忠到了,北线就稳了。”
正月十五。
江阴前线。
鬼子的部队开始后撤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被迫后撤的。
第十六师团和第三师团在江阴至惠山之间血战了多日,伤亡惨重,预备队已经全部投入。
正面攻不破刘湘的川军防线,侧翼迂回又被中央军的江防纵队堵死,现在张自忠的第一集团军又到了靖江,随时可能渡江投入战场。
鬼子清楚第一集团军的战斗力——从华北打到上海,从金山卫打到虹口,这支部队是卢润东手里最能打的野战力量。
再继续打下去就不是突破南京的问题了,是这两个师团还能不能全身而退的问题。
从除夕夜上海失守,到正月十五鬼子全线撤回上海,这场闹剧终于停下了。
鬼子仓惶撤退的时候,除了丢弃了大量辎重,也扔下了一地的鬼子尸体。
川军的侦察兵跟着鬼子一路往东,回来向刘湘报告说鬼子确实是撤了,不是佯撤,是狼狈地跑。
北线的川军以血肉之躯扛住了鬼子两个师团的轮番猛攻,南线的桂军以完整战力稳住了浙江战场。
从南京往下看,长江南岸的土地虽然被踩烂了一大片——上海周边、太仓、常熟、张家港、昆山、苏州、嘉兴、海宁、桐乡、湖州,这些地名每一个都沾着血。
但防线还在,南京还在。
刘湘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东边初升的太阳。
他的川军在这多半个月里流了比长江还多的血,五个精编师被打残了三个,几万四川子弟兵倒在了江阴的稻田里。
但他们的防线没有丢。他对参谋长说:“统计伤亡。给卢先生发报——川军守住了。”
第205章 川军修整
三月初。江阴。
川军临时医院。
江阴城南的祠堂改成的临时医院里,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已经浸透了每一块砖。
院子里摆满了担架,担架上的伤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用纱布蒙住了脸,只露出两只空洞的眼睛。
卫生兵在担架之间小跑着穿梭,绷带不够用,就把被单撕成条,用开水煮过之后当绷带使。
有个卫生兵蹲在一个年轻伤兵面前,正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端,用力撕开,然后一圈一圈地缠在伤兵的断腿上。
伤兵咬着一条毛巾,额头上全是汗,但没有喊疼。
刘湘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院子里躺着的伤兵。
他的川军在江阴至惠山一线血战了半个月,从正月初五打到正月十五。
五个精编师被打残了三个,另外两个师能用的兵员不到六成。后续七个师填上去之后也伤亡不小,整条防线上川军十二个师没有一个建制完整的。
伤亡数字统计了好几天,最终报上来的数字让刘湘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阵亡一万二千余人,伤两万八千余人,合计伤亡逾四万。
出川时的十二个师,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倒在了江阴的稻田里。
他走进祠堂正殿。正殿里的菩萨像还在,但两只胳膊都被弹片削掉了。供桌上堆满了药品和绷带,香炉被挪到了角落里。
几个轻伤员蹲在墙根下擦枪,看见刘湘进来,挣扎着想站起来敬礼。
刘湘摆了摆手让他们坐着别动,走到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年轻兵面前蹲下来。那个兵的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洇成了暗红色的一团。
兵的脸很年轻,嘴唇干得起了皮。
刘湘从兜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兵喝了一口,呛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总司令,我们守住了没有?”
“守住了。”刘湘把水壶放在他手边,站起来,对着满殿的伤兵说了一句话:“川军,守住了江阴。鬼子退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从嗓子眼里往外漏的哭声。哭声从一个角落传到另一个角落,最后整个殿里都是低低的啜泣。
刘湘没有回头。他走出祠堂,站在台阶上,看着东边的天。江阴方向已经没有炮声了。鬼子退了。
但川军也得退了。
徐州发来的电报在他口袋里。
卢润东的电报写得很简短:“川军即刻撤出江阴防线,北渡长江,回徐州休整。伤兵优先转运,沿途聚村已接到通知,保障食宿医药。另:川军此战之功,已电告南京。刘总司令辛苦。”
刘湘看完电报,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卢润东没有说“你们辛苦了,再坚持一下”。
他说的是“回徐州休整”。
这是卢润东的风格——不画饼,不煽情,该打的时候让你顶上去,该撤的时候绝不含糊。川军伤亡到这个份上,无论南京那位还是卢润东,都没资格让川军留在江浙做任何人的挡箭牌。
他们该回家了。
“给各师发报。”刘湘转过身,对着参谋长说,“明日拂晓,全军按预定序列北撤。伤兵先走,炮兵和辎重随后,步兵最后撤。沿途聚村会接应,每个转运点都有热水热饭。告诉弟兄们——回家了。”
参谋长应声去传令。刘湘站在祠堂门口,点了一根烟。
三月的江南已经回暖,田埂上的草绿了一层,远处稻田里还有去冬没收割完的稻茬,烂在泥里,被炮弹翻出来,和血混在一起,踩上去滑腻腻的。
他想起正月初五那天川军刚到江阴的时候,溃兵如潮,鬼子如虎,他的兵在公路两侧就地展开,用冲锋枪和刺刀硬是把鬼子的前锋打退了。
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十二个师少了几万人,但防线守住了。
他对身边的警卫员说了一句只有四川人才懂的话:“龟儿子的,打得惨。但值得。”
三月中旬。
南京。国防部。
就在川军还在江阴城外休整的时候,一份情报送到了蒋介石的桌上。
情报内容很简单:上海日军主力正在分批撤离,目前仅剩一个驻屯军联队留守。
附了几张航拍照片——黄浦江上的军舰少了大半,虹口码头停靠的运输船正在往舰上装运物资和兵员,码头上堆满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辎重箱。
蒋介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在照片上黄浦江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情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京的春天,梧桐抽了新叶,柳絮从院子里飘进来落在窗台上。他的心思不在窗台上。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一个联队。
几千人。
上海是中国最大的城市,是国际观瞻的焦点。
如果能趁鬼子兵力空虚的时候把上海拿回来,那在国际上就是一场漂亮的反攻,在国内能把那些骂他丢土失地的嘴全堵上。
但他没有立刻下决定。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上次上海溃败的教训还历历在目——除夕夜鬼子从宝山上岸,唐生智的部队一夜之间溃散,无锡、常熟、苏州接连失守。
他骂过唐生智是饭桶,摔过茶杯,砸过电话机。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耻辱感还在胃里翻腾。
可眼下,鬼子把上海的驻军撤到只剩下一个联队,这等于是把上海晾在那儿了。如果这时候不拿,等鬼子缓过劲来再想拿就难了。
他让侍从室把国防部几个高参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谈了整整一下午。
高参们有的赞成,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有的犹豫,说万一鬼子是诱敌深入怎么办;还有的提醒他,日照到临沂一带是第五战区的防区,派人过去最好提前跟卢润东打招呼。
蒋介石听到“卢润东”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年底上海战役时卢润东二话不说送来的药品和弹药,想起金山卫那一仗傅作义几万人填进去的惨烈,想起川军在江阴打残了五个师。
他欠卢润东的人情,欠得越来越多,多到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不舒服。
但正因为不舒服,他才更需要做点什么——如果华东的功劳全是卢润东的,他这个委员长还怎么当?
如果第五战区继续坐大,南京的权威往哪搁?
浙东派那几个老乡最近也没少在他耳边吹风。
他们说得很有技巧,不直接说卢润东的坏话,而是拐弯抹角地提醒他:中央军不能总是给人当配角。
汤恩伯的部队在安徽闲了大半年,也该拉出来遛遛了。
委员长是全国的委员长,不是卢润东一个人的委员长。
这些话听多了,蒋介石的心思就动了。
他决定先从山东下手——日照到临沂一带是连接华北和华东的战略走廊,拿下这块地盘,既能堵住鬼子从山东南下的通道,又能把中央军的势力楔入卢润东的第五战区腹地。
至于卢润东会不会有意见——他不想提前打招呼。
先占了再说。
第206章 电令汤恩伯
四月初。鲁南。
日照至临沂一线。
汤恩伯的部队是从安徽开过来的。
一个集团军,装备德械,训练有素,行军速度很快。
汤恩伯本人是蒋介石的嫡系,保定军校毕业,在中央军里以“能打”着称。但他这次接到的命令不是打鬼子——是占防区。
蒋介石给他的指示很明确:进驻日照至临沂一线,接管当地防务,遇到任何阻碍可以直接处理,无需上报。
汤恩伯对这个命令的理解是:放手干。
他的部队沿着公路往东北方向推进时,首先遇到的阻碍不是鬼子,是聚村的民兵。
日照至临沂沿线分布着几十个万人聚村,这些聚村是卢润东从二十八年初就开始布局的,护村队的民兵虽然装备不如正规军,但对本地地形熟悉,每个聚村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堡垒。
汤恩伯的部队经过一个聚村时,护村队的民兵拦在路口,问他们要通行手续。
带队的营长拿出南京的调令,民兵队长看了一眼,说这份调令没有第五战区的签章,他们不能放行。
营长火了,骂了一句“老子是中央军”,民兵队长不为所动,站在路中间,身后是几十个端着步枪的民兵。
营长把情况上报给汤恩伯,汤恩伯正在行军途中的临时指挥部里看地图。他听完报告,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搁,说了一句:“让他们让开。不让就缴械。”
营长回去传达了汤恩伯的命令。
民兵队长还是不让。营长下令缴械。
护村队的民兵没有抵抗——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维持秩序,不是跟中央军开火。
但有几个民兵不肯交枪,被中央军的士兵按在地上捆了起来。消息传回徐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汤恩伯的部队继续往北推进,陆续接管了日照、临沂沿线的几个要点。每到一个地方,汤恩伯的人就把当地的聚村民兵全部缴械,换上中央军的驻防部队。
有些聚村的民兵队长试图理论,被中央军的军官一句“军事委员会的命令”堵了回去。
临沂城外的一个聚村,民兵队长老郭是个四十来岁的山东汉子,辽西战场上下来的退伍兵,看到中央军的人要缴他们的枪,站了出来,把手里的冲锋枪往地上一放,说:“这枪是西北工业基地造的,是我们护村队从大同训练中心领回来的。你们要收,可以。但你们得告诉我——这枪收回去,是用来打鬼子,还是用来对着自己人?”
中央军的营长被他问住了,没说话,把枪收了,转身走了。老郭站在村口,看着中央军的卡车扬起一路尘土往北开去,对身边的民兵说了一句:“快去找卢专员,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让他给徐州发报。”
徐州。第五战区总部。
卢润东接到报告时正在作战室里看华北地图。
张熊大把电报放在他桌上,站着没走。
电报是临沂方向的聚村发来的,措辞简短,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中央军汤恩伯部一个集团军进驻日照至临沂,沿途缴了护村队的枪,占了聚村的防区哨卡。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协调手续,带队军官出示的是南京军事委员会的调令,没有第五战区的签章。
卢润东看完电报,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李若薇刚沏的,温度刚好,但他喝得心不在焉。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徐州的黄昏,运河上的水汽升起来,把城墙的轮廓晕染得模模糊糊。
护村队的民兵正在城墙上换岗,口令声短促而清晰,和远处运河边洗衣妇的捣衣声混在一起。
他想起去年除夕夜上海溃败的消息传来时,他接过宋子文的电话,二话没说就把川军五个师调过了江。
川军在江阴血战半个月,五个精编师打残了三个,几万四川子弟兵倒在了江阴的稻田里。
他想起王珩跪在渔村血泊里用拳头砸自己的脸,想起马宝山在全公亭战壕里端着冲锋枪跳上阵地前沿。
几万人拿命填出来的防线,现在有人要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在他的背后扎一根钉子。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给汤恩伯发电。”卢润东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张熊大跟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比发火更可怕。
张熊大坐到电台前,戴上耳机,手指按在发报键上,等着。
卢润东口授电报,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汤总司令钧鉴:贵部进驻日照临沂一事,徐州方面已悉。沿途各聚村及护村队系第五战区按国府核准之编制所设,所有枪械弹药均由西北工业基地拨付,均有账册可查。今贵部所缴之枪械,烦请逐项登记造册,三日内送还各聚村。若有损坏遗失,请照价赔偿。另:日照至临沂沿线防务,第五战区已有成熟部署,贵部若需驻防,请先与徐州方面协调。未得协调而径行进驻者,徐州方面将视为友军临时借道,不做它想。第五战区总司令,卢润东。”
张熊大发完电报,把耳机摘下来,看了卢润东一眼。
电报的措辞很客气,但每一句都带着高压警告。枪械弹药——登记造册——送还——赔偿。友军临时借道——不做它想。每
一个词都是在说: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不跟你翻脸。但你的账我记下了。
临沂。汤恩伯临时指挥部。
汤恩伯接到卢润东的回电时正在吃晚饭。
他看了一遍,把筷子搁下,把电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一声,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对参谋长说:“这个卢润东,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老子是奉南京的命令来的,他让我登记造册?他让我赔偿?”
参谋长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汤恩伯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屑:“他是第五战区总司令,没错。但第五战区是国府的第五战区,不是他卢家的第五战区。委员长让我来,我就来。他有什么意见,去南京说。”
汤恩伯没有给卢润东回电。
他只是让参谋长给南京发了一份简短的报告,说部队已全部到位,沿途遇到一些地方武装的阻拦,已按军事委员会命令妥善处理。
然后他继续吃晚饭,把卢润东的电报搁在一边。
他不知道的是,南京那边很快就要天翻地覆了。
第207章 宋子文发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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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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